《将军总怀疑我是细作》
1. 边关之城
四月孟夏,靖国首都靖安城仍下着春末夏初的微雨,而西北边境的雁云城却已然变得炎热起来。
白日里阳光炽烈,却阻挡不住商贩们的脚步,清晨刚起,这座古老的边关之城便开始活跃了起来。
宽阔的主街上驶过一辆精致马车,驱车的车夫技艺精湛,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着,不会打扰到车内人的休息。
马车径直驶到了郡守府大门前,车窗外随之响起车夫的声音,语气极为恭敬:“林大夫,郡守府到了。”
车内坐着的一个白衣小童将最后一口胡饼塞入口中,抬眼看了眼旁边正闭目养神的人,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师姐,醒醒。”
汀羽本也没睡熟,缓缓睁开眼,马车车窗的帘布被风吹得轻晃,洒进来的点点清晨阳光不时落在她脸上,照出明明灭灭的光影,漂亮的琥珀色瞳孔被照得清浅透亮。
她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小九的脑袋,轻声道:“走吧,今天应当就能顺利收工了。”
说完率先下了马车,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便恢复平静。
门口站着的华服男子走过来迎她,满脸笑容:“林大夫,你吃早膳了吗?我准备了你喜欢的杏仁酥和八仙粥。”
汀羽眼角不动声色地一抽,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喜欢吃这些了?瞥了眼小九欲盖弥彰的神色,心里啧了一声。
面上却淡淡一笑:“多谢周公子,不过我已经吃过了,直接去看郡守吧。”
这位周公子便是郡守的小儿子,周子声,自从汀羽来郡守府治病开始,他就日日准时等在门口,就差亲自跟着自家的马车去客栈接她了。
但汀羽不胜其烦,若非她不擅易容之术,扮男装很容易被看出来,而且易容实在太过麻烦,她也不会以原貌示人,现在却有些后悔,早知宁愿多花些功夫,也不愿惹上这么个人。
周子声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汀羽的敷衍,笑容依旧灿烂,引着两人向府内走去,灼灼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汀羽脸上。
穿过庭院时,牡丹花开的正盛,花香馥郁,让人心旷神怡,他却只觉满园的春色也不及身旁的少女半分。
一身简单浅绿色春衫布裙,更衬得雪肤乌发,过于出挑的五官不用打扮便让人移不开眼,明明是明媚动人的长相,不说话的时候却显得清冷出尘。
一阵轻风拂过,缠在她发髻上的绿色发带像蝴蝶翅膀般,隐隐似要飞起来,于是少女侧颜也显得愈发灵动,周子声不禁看痴了。
这段去郡守房间的路他只恨不能更长些,到了门口他仍不停,下意识要跟着进去,汀羽脚步顿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周子声回过神来,讪笑了下:“瞧我,差点忘了林大夫的诊治过程是不让人在旁的,那你有事再唤我。”
汀羽微笑颔首:“好的。”
周子声退到庭院里坐着,她和小九对视了一眼,轻声嘱咐了句:“帮我守好门。”
小九乖巧点头,随即蹲守在房间门口,瞪着大眼盯着房间附近,不让一只苍蝇靠近。
汀羽关上门,快步走到一张床前,俯视着上面躺着的人。
这是一名中年男子,面颊瘦削苍白,眉头紧皱,眼下发青,一幅生了重病的模样,这便是郡守周义了。
半月前雁云城郡守病重,寻遍了城中大夫,却无人能治好他。
于是郡守府言:不管是谁,只要能治好郡守的病,都可前来,只要通过考验便可为郡守看病。
谁人都知,若能治好郡守,前方等着的便是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一时间各路闲散游医、不知名医师纷纷到来,不过大部分却被考验刷了下去,而通过考验的人也并没有治好郡守的病。
直到多日前汀羽突然现身,一开始引得众人诧异而轻视——这年头行医的多是男子,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娃在那些自视甚高的老医师面前,像是来玩笑的,但她很快让人大跌眼镜。
她不仅顺利通过考验,而且仅仅用了一天便让郡守清醒了过来,成为郡守府的座上宾,也引得郡守府的小公子青睐,于是无人再敢说甚。
只是汀羽说这病需得慢慢治,郡守府的人见郡守的病在她医治之下果然好了很多,于是彻底相信了她,对她的一切要求都尽量满足,而汀羽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她诊治时不准旁人在场打扰。
汀羽盯着床上的人,眼底无波无澜,显得有些冷。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便是解开秘密的时候了。
她先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乌黑药丸,塞入周义的嘴里,随后拿出银针,插入他头上的几个穴位之中,很快,周义的身体就开始诡异地颤抖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了双眸,眼中布满可怖的血丝,目光笔直地看向帐顶,似清醒又似神志不清,寻常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定会被吓一大跳,汀羽却面色如常,甚至安然地坐在了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她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开始轻声问道:“你是谁?”
周义声音显得有点木讷僵硬和有气无力:“......周义。”
汀羽又问:“你认识林归玄吗?”
周义:“......认识。”
汀羽嘴角绷紧了瞬:“是不是你派人杀了他?”
周义眼珠似有了点反应:“......不是。”
汀羽紧紧盯着他,声音寒凉:“那是谁杀了他?”
周义的瞳孔瑟缩了下,似乎在抗争着什么,并没有回答她,于是她站起来,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丸再次塞入他嘴里,周义的身体颤抖扭曲得更加厉害,像是即将疯魔了一般。
汀羽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他?”
周义仅剩的一丝理智似被体内的痛苦打败,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施昆。”
汀羽呼吸急促地喘了下,心底磅礴的怒和恨险些让她丧失理智,她咬了咬牙,继续问:“施昆是谁?”
只是这个问题周义怎么也不肯回答,似乎说了就会立刻死掉一样,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周义脖颈间血管似要爆裂,他依旧在颤抖着:“......找到林归玄所在,告诉施昆。”
汀羽呼吸越来越重,忍住立刻杀了他的冲动,趁他还没彻底昏死过去,追问:“施昆在哪?”
周义:“......靖安城。”
汀羽:“除了你,还有谁参与此事?”
周义:“......不知。”
啧,没用的老东西,汀羽不满地盯着他。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刻钟,她知道,再不拔掉银针,这人就要变傻子了,所幸主要的都问出来了,看他应该也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便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拔掉,给他吃了一枚解毒丸。
过了不久,周义身体渐渐平静下来,苍白的面色逐渐恢复血色,就连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不少,像是要好了一样。
汀羽冷冷地俯视着他,想了想,从药箱里的一个黑色小瓶里倒出一粒红色毒丸,突然,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动了动,从里钻出一条通体玉白色小蛇。
这小蛇还不到小指粗,探出一个小脑袋,金色蛇眸紧紧地盯着汀羽掌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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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毒丸,似蠢蠢欲动。
汀羽见怪不怪,但此刻却对这条昔日颇宠溺的小蛇也没了耐心,只戳了下它脑袋,压抑着语气道:“回去!这可不是让你吃的。”
小蛇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情不虞,蛇眸不甘地又盯着看了几眼,最后亲昵地绕着汀羽指尖缠了下,又缩回香囊里去。
汀羽将药塞进周义嘴里,神色寒凉地垂下眼眸。
涉及当年之事的人都不允许活在这个世上。
但她不会让他此刻就死,这太便宜他了,况且也不是一个理智的做法,她要他在重新得到一个健康的身体之后,再慢慢地痛苦死去,让他感受生命的流逝,毕竟,极致的大喜大悲更让人绝望不是么?
她收拾好东西,打开了房门,坐在门槛边的小九一下子站起,刚要叫一声师姐,却发现她神色不对,似在掩饰什么情绪,眼底寒冷如冰。
他从来没见过师姐这个样子,一下子怔住,有些不安地揪住她衣袖:“师姐......”
汀羽逐渐平静了下来,她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我没事,走吧。”
周夫人也过来了,和周子声一起坐在院里等,见人出来,忙迎上去,问道:“林大夫,怎么样了?”
汀羽脸上挂起一抹礼貌疏离的笑:“郡守已经彻底好了,现在正在休息,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再来诊治了,这段时间多谢周夫人和周公子对我的信任。”
周夫人喜不自胜,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太好了!林大夫,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了,你想要什么随便提,不用客气!”
汀羽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微笑道:“按约定的酬金给就行。”
周子声本来也高兴着,却在听到她说明天不用再来的时候,心里一阵失落,忍不住道:“林大夫,你一个姑娘在外面行医终归不安全,要不你留下来做我们府里的大夫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汀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明亮的双眸似乎把少年的心事看透,让他耳根红了一瞬,但下一秒却听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多谢,不过我和师弟闲散惯了,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所以只能拒绝公子好意了。”
周夫人看了眼儿子失落的神情,也猜出他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劝汀羽,而是笑着将她送走了,直到汀羽的背影消失在街道里,周子声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时间还早,汀羽和小九在街上闲逛,汀羽低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巷口时被那里奔跑出来的孩童不小心撞了一下,一瞬间打断了她的凝思,她抬眼望去。
雁云城虽位于边关,但却因为得利的地理位置,是靖国最大的贸易枢纽之一,因而经济繁华,与京城不同,这里民风显得比较开放,街上随处可见胡商和西域货物,商贩叫卖声和孩童的嬉戏笑闹声不绝于耳。
举目望去,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古朴威严的城池高墙上,巍巍大城的岁月感扑面而来。
汀羽凝目望着前方嬉闹的孩童,这一幕似乎将她拉到十三年前的记忆长河之中,那时她四岁,浑然不记得自己是谁,浑浑噩噩地被带到这里,也不知自己命运究竟会如何。
如今她再次来到这个城池,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彷徨无助的小姑娘,此刻却觉得自己依旧格格不入,融不进这个城池松弛和欢乐的氛围里,尽管她处于最热闹的街市。
这时,她的手被一只暖暖的小胖手牵住,垂目看去,小九圆圆的脸上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我有些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顿了顿,轻轻吁出一口气,笑道:“好。”
2. 城门相遇
他们去了城中最繁华的酒楼之一,要了一个三楼的雅间,临窗而立时,可以俯瞰城中街道盛景,远远还可看到护城河旁的漫漫杨花和柳絮。
汀羽一口气将酒楼最具特色的雁云城菜点了个遍,什么炙驼峰、铁盔焖饭、蜜浆羊肋、雪夜酪浆等等,好像忘了他们只是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但小二却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没有提醒。
小九这次也没出声,要是往常,他早就要阻止师姐这败家的行为了,但他知道今天她心情不好,故而什么也没说。
汀羽自斟自酌,打量着杯子里如雪山融化的雪水一般清透的酒——这是玉门醉,传说醉倒于此的人,魂灵会随风归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倒希望是真的。
她慢吞吞地饮,很快眼神就变得有些迷离了起来,她手撑在下巴上,笑眯眯地看着小九道:“小九,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多吃点,这样才能快快长高。”
小九抓着一个羊肋排啃,没心没肺地笑:“师姐,我一点都不辛苦!”
汀羽顿了顿,看着他欲言又止。
窗外的天突然变了,风雨欲来,刚刚还灼灼的烈日一下被乌云遮住,狂风随之而来,酒水表面也起了一丝涟漪,汀羽坐于窗边,宽大衣袖和乌发被吹得翻飞起舞,竟使她隐隐感到一丝寒意。
她凝着对面的小九,在做了一番认真思索后,缓缓开口:“小九,等吃完这顿饭,你就去寻师兄吧。”
小九闻言,惊得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肋排掉在桌上,也顾不得去捡,惊慌失措地抬眼:“为什么?!”
“难道师姐你又买什么昂贵药材把钱花光了?我们的路费不够了吗?”
“......当然不是。”
汀羽:“我从周义口中知道了真相,我要对付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位高权重,周义之流或许根本不能与之相比,我甚至不能保证能够全身而退,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我不能连累你。”
小九毫不犹豫地说:“师姐,我不怕!”
汀羽态度坚定,摇摇头:“你还是去寻师兄,等我做完事再回来找你。”
小九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扑跪到她怀里,眼底一下就涌上了泪水:“师姐,我不想和你分开......我真的不怕死!我可以帮你的,你别抛下小九好不好?”
他自六岁时被汀羽捡到,虽做了师姑的徒弟,其他师兄姐待他也很好,但他最亲近的人还是汀羽,不愿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复仇的那条路,他想陪在她身边。
汀羽无言片刻,大风夹杂着细雨飘进来,落在她一侧的脸颊上,纤长眼睫也沾上细小雨滴,她的身影却凝住了,在窗外薄薄的雨雾中显得清冷而孤寂。
两人在雨声中对峙良久,汀羽终是被他坚持的神色打动,叹息了一声,轻点了下头。
小九终于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大快朵颐。
汀羽无奈地轻笑了声:“那我们这两天收拾收拾,后天就离开雁云城。”如果在雁云城无法打听到那个施昆的信息,她便只能去靖安城寻找了。
“嗯嗯!”
他们在准备好路上的物资后,雇了辆马车,于后日的清晨中往城门而去。
雁云城人口多,又是贸易大城,城门口进出的人自然也多,他们特意赶早出城,没想到也排起了小队,雁云城乃军事重镇,因而城门口排查的士兵也格外谨慎,通过的时间也更漫长。
两人只好百无聊赖地等着,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小九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困死我了,终于可以走了。”
两人下了马车,刚要接受排查,突然,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急喊:“刺史府有令!全城戒严!立刻关闭所有城门,不得随意出入,违者重罪!”
汀羽心里莫名有股不妙预感,和小九对视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城内的方向又来了一队护城司士兵,领头的一人高大威猛,方圆脸上虎目一扫城门,视线经过她和小九的时候一顿,居然径直朝他们而来。
看样子来者不善。
一队人马来到城门口,急促的马蹄扬起一抹尘土,小九捂住口鼻咳了咳,拧眉瞪着这群人,汀羽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到身后。
城门口排查的士兵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刚要上前问话,没想到那方圆脸壮汉却理都没理,盯着汀羽厉声问:“你就是那个给郡守治过病的林大夫?”
汀羽不明所以,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香囊上,皱眉问:“是又如何?”
听到她承认的下一刻,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方圆脸壮汉大手一挥,指着她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身后的士兵听令下马,向汀羽包围而来,周围看戏的百姓见状纷纷躲远,于是城门口偌大的空地上骤然只剩汀羽和小九两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那儿。
小九紧张地抬头看向汀羽:“师姐,怎么办?”
汀羽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这些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但她来雁云城除了医治周义外,并没有做其他,难道周义出事了?但她很确定自己制作的药不可能出错。
她眼睛扫过这一队士兵,并没有跟他们硬碰硬的意思,毕竟他们只有两个人,而且她除了毒药一点武功也没有,但她对这种一上来什么也没说清就抓人的举动感到十分不悦,正想发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众人动作都停住,往城外的方向望去,城墙上的哨兵率先看清来人,面露喜色,高声喊道:“将军巡边归营——!”
城门口也有了骚动,“是将军巡边回来了!”
守门士兵喝令:“军民人等悉避!军务过城——!”
刹时,堵在城门口的马车和人纷纷慌乱往两边避,汀羽正要拉着小九也往旁边走,那方圆脸似乎怕她跑了,急忙呵斥:“不许动!”
汀羽心中一沉,皱眉看他一眼,只好站那儿,于是城门正中间只剩她和小九两人与那一队士兵对峙。
那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汀羽甚至感到站着的地表也有了轻微震颤,她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清晨的薄雾已去,太阳从远处沙漠地平线上升起,天地都被笼罩在这朦胧的橘金色光芒中。
迎着清晨微凉的风,一队人马出现在众人视线,大约百余人的样子,他们统一身着黑色轻薄护甲和圆领窄袍,腰挂佩剑,背负箭囊,个个人高马大,面容冷肃,扑面而来的凌厉气息。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而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他背对着初升的朝阳,面容看不太清,只见黑色护甲下的宽肩窄腰和挺拔英姿,他骑马踏破晨光而来,如这清晨的一缕恣意清风,透出一股自由不羁的气息,眨眼间就到了城门口。
他停在了城门前,身后跟着的人马也于他身后纷纷立定,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是心底实在好奇刚刚没看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汀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端坐在黑色骏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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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谁知,那人似乎注意到她视线,垂下眼眸,于是两人视线就这么撞上了。
汀羽脑子空白一瞬。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冷白面庞上带着沙场之人特有的锋利锐气,微风轻拂过他面,额上的碎发微动,那两道剑眉和一双深邃如墨的黑眸愈发醒目。
他端坐在马上,姿态显得随意,却并不散漫,透出一股矜贵的气质和运筹帷幄之感。
如果忽略他身上凌厉的战士气息,此人居然俊美得过分,和她想象中的将军模样大相径庭。
而她脸上怔愣的神情被朝阳照的一清二楚,他垂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一侧的眉峰似乎不明所以地轻挑了下,刹时,他周身的凌厉气势消去不少,淡漠的神情也因这一个小动作而变得生动起来,似冰雪消融。
汀羽回过神来,立刻低下头去,眼睫轻颤了下。
百里曜也缓缓收回视线,越过汀羽看向另一边的方圆脸,不冷不淡道:“方浦,你这是干什么?”
方浦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不悦,打了个激灵,惊觉自己还高坐马头,急急忙忙下马,跑到百里曜旁边,狗腿地笑着:“百里将军,我们刚刚在抓捕一个人,怕她跑了所以没来得及避开,您稍等,我这就带人走!”
汀羽眼眸动了动,百里?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玉面少将,百里曜啊。
百里曜视线扫向汀羽:“抓这两个人?”
方浦点点头:“对,郡守府下的令。”
百里曜短促地笑了声,他的语气明明是淡的,听起来却有点嘲讽的意味:“你们这么多人,还怕这么两个小孩跑了?”
他脸上的表情就差把废物两个字说出口了。
汀羽垂着脑袋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莫名不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嘀咕:虽然他看起来确实比她高很多,但她在此人眼里居然跟小九差不多?明明她也不矮好不好?什么眼神!
方浦脸色一僵,暗暗咬了咬牙,凑近压低声音告诉他实情:“百里将军,郡守半夜突然病危,这人是医治过郡守的大夫,有很大嫌疑,周夫人让我们务必将此人带回去。”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将军,郡守府内的军事布局图不见了,疑似出了细作,应护城司司长之命,刚刚正准备封锁城门,全城戒严。”
百里曜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其他相关可疑人员呢?”
方浦神色也变得严肃:“近几日来往郡守府的人全都看押了起来,除了这位林大夫,暂时还不确定有没有其他漏网之鱼。”
百里曜视线又扫过汀羽头顶,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冷冽,他顿了顿,道:“把人带走。”
方浦正色道:“是!”
他手一挥,他手底下那帮人就将汀羽和小九围住,汀羽没反抗,牵着小九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牢狱。
走过之处视线昏暗,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和潮湿腐气,让人浑身不适。
汀羽心中微沉,他们的处境有点不妙,她猜测是周义出事了,但没想到他们直接被带到了牢狱,这意味着事情很严重。
他们被扔到这里后,被分开关在不同的牢房里,而后就没人管他们了,汀羽等了半天,直到日头高高挂起,牢房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眼一看,神情不由得怔住。
这人,好像是今早见到的那位百里将军身边的一个下属。
那人吩咐守卫,声音有一丝冷淡的肃杀味道:“把她带出来。”
3. 审问
汀羽被人押着带到审讯室,手被绳子束缚着绑在审讯架上,她暗暗挣扎了下,被守卫厉声呵斥:“别乱动!”
她垂下眼眸,再抬起眼时眼里的冷意变成了害怕和瑟缩,看起来像是被吓得厉害,眼眶微红,看起来要哭不哭地:“守卫大哥,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师弟怎么样了?”
审讯室位于地下,光线不算明亮,烛火跳动的光映照在少女的眼里,眼底含着的水光便格外清晰,眼眶红红的似小白兔,看起来我见犹怜。
守卫不由地怔愣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便温和了许多:“你老实点,我们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你师弟暂时也没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汀羽抬眼看去,终于见到了来审讯她的人,那位百里将军。
许是事情紧急,他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是一身黑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了一把利剑,肃杀之气甚重,神色却浅淡,没什么表情。
守卫回头看到来人,立刻垂首恭敬道:“将军。”
百里曜淡淡地嗯了一声,站到汀羽面前,两人隔着几步路,她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人到底有多高——她居然只到他的胸口,他走过来的时候令她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压迫之感。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面前的人开口了:
“抬头。”
汀羽心里一跳,默默地抬起头,那双微红的眼眸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着。
两人距离拉进,一股逼仄感直面而来。
百里曜盯着她的眼,顿了下,淡声问:“你就是林大夫?”
汀羽:“是。”
“你可知你何罪?”
汀羽心中一凛,这是在诈她?
她面上却一派无辜天真的模样,她吸了吸鼻子道:“将军,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被抓到这牢里,望将军明示。”
百里曜依旧冷冷地盯着她的眼:“周义刚刚死了,而你是最后一个医治他的大夫。”
汀羽瞪大了眼睛,神情震惊不已,喃喃道:“怎么可能?郡守大人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怎么会突然死了?”
百里曜缓缓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听说林大夫诊治的时候不许旁人在场,我很好奇,林大夫做了什么?”
汀羽急忙为自己辩白:“我是得到郡守大人的首肯后才这么做的,因为我的诊治需要针灸,用到了我们师门不外传的手法,所以我才如此要求,将军一问便知。”
百里曜点点头,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突然逼近几步,那双看起来如鹰般锐利的黑眸紧紧锁住她,问:“那军事布局图呢?你藏到哪去了?你若是说出来,我还可以免你死罪。”
汀羽不解地看他:“什么军事布局图?我听都没听过。”
她拧起了眉,露出一副委屈的愤愤模样:“将军,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但我们师门也是门风甚严的,万万做不出这种偷东西的事来!如果将军没有证据的话,请不要随意揣测,毕竟我们平民百姓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况且,如果我真的做了这种事,为什么不赶紧逃,还留在雁云城等你们抓我呢?”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气的不轻。
百里曜垂眸淡淡地盯着她,突然哼笑了一声:“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不然我也不确定,你那位师弟能不能完好地走出这座牢狱。”
汀羽一顿,愤怒地瞪视:“没想到将军是这样的人,没有证据就抓人,还用这么低劣的逼迫之法,反正我刚刚所言句句属实,周义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军事布局图我就更不清楚了,要杀要剐随你!”
百里曜看着她没说话。
汀羽突然感到腰间的香囊动了动,她眼皮一跳。
不好,小白蛇可能察觉到了她语气的愤怒,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进牢里的时候本来医箱和身上都被搜了个遍,但这个香囊却因为和衣服颜色相似而十分不显眼,况且搜查的人也没想到一个香囊有危险,于是便漏了过去。
汀羽面上不动声色,额角却隐隐渗出一丝汗,正想着怎么安抚小白蛇让它别出来捣乱,只是最终还是没来得及,百里曜眼神一凛,握住剑用剑鞘一挑她腰间的香囊,下一刻,那个玉白色香囊就掉到了他的手里。
“别碰它!”汀羽急忙喊了一声。
小白蛇却已经钻出来了,刚要朝他扑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小白蛇在他手上不断地摇摆挣扎。
汀羽这次是真的紧张了:“将军,你别杀它!”
百里曜举起蛇在烛火下端详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林大夫,你身上居然藏着一条毒蛇,居心叵测啊。”
“你暴露了。”
汀羽懊恼不已,她应该把小白蛇藏得更好一点的,她刚刚明明都感觉到百里曜快要相信她了,现在倒好,一条毒蛇出来,他肯定又要怀疑了。
“它只是我养的一个宠物,平时用来试试药什么的,从来没有害过人,真的!”她眉眼恳切地解释。
百里曜扬了扬眉:“从来没听过要拿毒物来试药的,莫非你制作的不是药,而是毒?”
“当然不是。”傻子才会承认。
百里曜点点头:“我最后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胆敢隐瞒,我可不会再这么好说话”,他扫了她一眼,哼笑:“不然,这张脸沾了血可就不好看了。”
汀羽知道他这是要她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思索了下,抬眼和他对视:“将军,我可以去看看郡守大人吗?也许我可以查出他是怎么死的。”
百里曜微眯起眼扫视她一眼,似在思考她这番话,见她神色看不出什么破绽,汀羽心里正有些忐忑,没想到他很快就点了头:“准了。”
他带着汀羽来到郡守府,还未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的阵阵哭丧声,明明日头正盛,却让人无端感到一丝阴凉之气。
汀羽内心却无甚波动,反正这个周义迟早也是要死的,她只怪他死的这么不是时候,还拖累了她。
绕过庭院,便来到周义所在的屋,因为事情太过突然,据说府内还未来得及准备棺材,于是周义的尸身依旧在那张床上,没有挪动,同时也方便查案,毕竟死因不明。
床前绕着几个仵作,据说已经是第二批来查看的了,看着神色挺认真,就是不知道查出什么来没有,汀羽冷眼看着,并未上前打扰。
百里曜等了一会儿,神情有些不耐:“查出什么来没有?”
其中一个仵作上前,恭敬垂首,额前滴落一滴冷汗:“将军,郡守大人确实死于毒,只是我们也无法查清到底是什么毒。”
百里曜皱了皱眉,瞥了眼汀羽:“你上去看看。”
“哦。”汀羽绕过那几个不中用的仵作,站在床边,先是细细打量检查了周义的面庞,而后给他把了个脉,一开始神色淡淡,而后却眉头紧锁了起来。
周义确实是被下毒了,但不是死于她的毒。
她拧眉若有所思:“眼眶泛青,腕部出现蛛网状暗红血丝,耳垂肿胀......”
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她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百里曜:“将军,我知道了,这是九幽噬心散!”
见百里曜和那几个仵作一脸不解的样子,她耐心地解释:“九幽噬心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你们没听过也正常,因为这是前朝宫廷之物,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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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已被销毁和禁用了。”
一个仵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既是前朝之物,姑娘又怎会知道?”
汀羽淡定地说:“家师博闻广学,我也是从家师那里听到的,并未真正见过,但郡守症状和家师描绘的丝毫不差。”
仵作点头:“郡守症状确实如姑娘所说一般,莫非真是那前朝之毒?”
百里曜看她一眼:“那你又怎么证明这毒不是你下的?”
汀羽不慌不忙地解释:“此毒不仅杀人于无形,而且用料昂贵,所需原料是从遥远的西域某国而来,只有宫廷之人才能接触到,自前朝战乱开始,和此国的这条贸易线便断了,于是九幽噬心散便再也无法制作,而仅剩的那些以及毒方也早已被宫廷尽数收集销毁了,我怎么可能有呢?”
“将军,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传信到京城,让人查看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味毒药,如果和我刚才所讲一样的话,应当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仵作们纷纷点头,似乎觉得她的话有理。
百里曜挑了下眉:“我可以传信,不过在真相还没有确定之前,你恐怕不能离开雁云城。”
汀羽面上有些不情愿:“......行吧。”她心里又暗暗骂了下那个罪魁祸首,害得她被百里曜盯上,阻挡了她去京城的路。
几人从屋里退出,没想到迎面而来一群人,是郡守夫人和她的儿女们。
郡守夫人一看到汀羽,目光恨极,作势要扑过来打她:“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你给我夫君下的毒?”模样和前两天和蔼可亲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汀羽往百里曜身后躲了躲,让他挡在自己前面,百里曜瞥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握着剑柄一把横在身前,把冲上来的郡守夫人挡了回去,淡声说:“夫人节哀,但此事还未查清,请不要随意给人定罪。”
汀羽抬头望着他的背,暗暗撇了撇嘴:嘴上说得这么好听,刚刚他不也是一上来就给她扣上了杀人的帽子?
周子声上来拉住郡守夫人,眼带歉意地看向汀羽:“对不起,林大夫,我娘是太难过了才这样,但你放心,我是相信你的!”
汀羽扯了扯嘴角:“......谢谢周公子。”
在郡守夫人吃人的目光中,她跟在百里曜身后走出了这座郡守府。
府外的空气都似更新鲜了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百里曜。
忙活了半天,日头都渐渐西斜了,边关的落日似乎都和别处不太一样,更壮丽且富有诗意,余晖铺满宽敞的大街,像落了一地的碎金。
百里曜的半边侧脸也被夕阳笼罩,高挺的鼻梁之上,睫毛根根纤细分明,冷厉的脸部轮廓在日光下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他迎着夕阳垂眸看向她,于是那双深邃似暗夜般的黑眸也载满了细碎的光,让她生出了一种面前之人似乎很好说话的错觉。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将军,我和师弟可以回客栈住吗?”
百里曜收回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冷酷:“不行,你们这几日暂时还是待在牢里。”
呵,果然。
她故作为难地皱皱眉:“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百里曜迈步下了阶梯,背影挺拔却冷淡:“时候到了会让你们出来的。”
他吩咐属下:“将她带回去。”
他看着汀羽被带走的背影,神色莫测,身侧站着的亲信低声问:“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办?”
百里曜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刀鞘,“去查一下这位林大夫这几天都去了哪里,接触了哪些人,要事无巨细。”
“是。”
4. 撞衫
一城郡守突然死了这样的大事显然不能瞒多久,很快百姓们就知道了这事,但除了一开始的慌乱,很快也就平静了下来,究其原因,除了周义并不得人心之外,他们认为雁云城只要有百里将军坐镇便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这是他们对百里将军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自百里曜四年前来到这座边关之城起,先是宛如天降神兵一般,率三万龙骧军抵御了当时进犯靖国的八万北凉国军队,在战场上那个永远在最前方冲锋陷阵的挺拔少年背影,在众人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十六岁的少年一战成名,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百里家枪法让众人心中敬畏又敬仰,被百姓们赞誉为玉面少将。
百里曜对这件事其实也无太大波动,周义和他并未多大交情,不管是换哪个郡守都无法影响他,他更在意的是,有人趁着他出城巡边的时候偷盗了那幅军事图。
那幅图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他也并不知情,只听周义亲信说周义对此藏得极深,连身边的人都不曾透露过,而他私藏这么一幅军事图也不知所谋为何。
但周义在雁云城当了多年的郡守,也许真有这么一幅军事图也不一定。
此事事关边关安定,他不得不谨慎,在将相关之人都抓了起来审问过后,他首先排除了郡守府里的人,周义和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然都懂,周义死了对他们并无好处。
接着就是先前医治过周义的大夫,自从周义病后,没有人能彻底治好他,而那个林大夫水平似乎比他们都高不少,不仅很快治好了周义,而且今天还看出周义中了什么毒,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话,那先前的人要是下了九幽噬心散,她不可能没发现才对,所以先前的大夫也可以暂时排除,最后就剩这位林大夫了。
他总感觉她不简单,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明彻,你打算把那个小大夫如何?”
天空乌云蔽日,书房的光线也不如往日明亮,窗边的坐塌上,有两个男子正对坐在桌案两边下着棋,窗外一颗松柏正对窗户正中央。
百里曜抬了抬手,从旁捻起一颗黑子,此刻的他沐浴过后,换下那一身黑甲骑装,换了一身宽大玄色衣袍,腰带松垮地系着,衣领略敞开,锋利喉结下的锁骨也露在空气中。
他姿态随意地盘坐在塌上,手肘撑在屈起的一条腿上,抬手时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指尖把玩着那颗黑子,黑与白色差分明,思索几秒后,便果断落下一子。
闻言,他懒懒道:“暂时不如何,等查清身份后再说。”
闻旭瞥了他一眼,眼里露出一丝兴味:“听说她面对你审讯时也丝毫不慌,还主动给自己洗清嫌疑,小小年纪心性却挺冷静啊。”
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最让我好奇的是你那天怎么没用刑?难道我们心硬如铁的百里将军也懂得怜惜姑娘了?”
百里曜一顿,眼里突然浮现那天审讯室的一幕:他一进去就看到她被押在审讯架上的身影,可能在他面前她实在太过纤瘦娇小,以致于那些束缚她的绳子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适。
明明眼睛都吓红了,还张牙舞爪的,他心里嗤了下,她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瞥到闻旭眼里的好奇和八卦时,顿时没好气道:“闻旭,你脑子整日里都在想什么?她又不一定是凶手,暂时还用不上刑。”
闻旭失望地啊了一声:“就这样?”
百里曜:“不然呢?”
他的这位军师,虽然年纪比他大了八岁,但性子却不太正经,不仅聒噪似那枝头的麻雀,还跟街头卖煎饼的王大娘一样八卦,和他风度翩翩的外表丝毫不符,平时在外还好,还会遮掩一二,私下面对他时便毫无顾忌了。
门外突然传来亲信风阙的声音,似是要禀告那位林大夫的事,他便唤了声:“进来。”
风阙在百里曜身旁站定,开始汇报自己查探所得:“将军,那位林大夫和她的师弟是十五日前入的城,来源不详,查不到有这么两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雁云城的。”
“他们入城后前五日大多时候待在客栈,后来便去了郡守府,顺利通过考验,开始为郡守诊治,期间也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大多时候不是在郡守府就是在客栈,或者医馆。”
“在诊治完郡守的那空闲两天,他们去了雁云城三景,在西街买了些东西,似乎是在准备路上所需物资,其余时间都待在客栈,属下查探过了,他们并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闻旭挑了挑眉,看向百里曜:“十五日前,那不就是你刚出城巡边的时间?”
百里曜若有所思,凝神望着窗外的松柏树,淡声道:“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风阙垂首:“是。”
书房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闻旭捏着一枚白子,悠悠道:“入城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栈,在诊治完周义后才去赏雁云城三景,听着像是专门冲着周义来的。”
百里曜:“总归不简单,这下我更不能轻易放她走了。”
闻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点滴雨声,随着风的卷弄,丝丝料峭细雨顺势拐进窗沿,让人感到一点凉意。
闻旭将视线投向窗外,感叹:“这是今年第二场夏雨了,雨水竟如此频繁,这是好兆头啊。”
百里曜笑了一声:“但愿是。”
闻旭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那位林大夫是一个小姑娘,恐怕不适合一直待在牢狱中。”
百里曜捏着黑子的指尖顿了下,随口道:“我已经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一间牢狱了。”
他想,她应该不会不满足。
*
“什么破地方啊啊啊!”
一间宽敞干净的牢狱里,汀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压根睡不着,于是愤愤地睁开眼开始小声骂人。
边骂边用那简素的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张小脸,她扫过牢房里四周空荡荡的墙壁,越发感到憋屈和压抑,她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十天了,十天啊!大好时光都浪费了!
也没人告诉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问狱卒也没有任何回应,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她已经开始想念药谷里那张带着药草香的柔软被窝了。
她决定了,今天要是还没有人来,她就要开始闹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发疯。
她在心里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汀羽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捂住耳朵喃喃道:“治不了治不了,别烦我......”
“咳咳,林大夫!醒醒!”
汀羽艰难地掀开眼皮,看见面前站了个少年,脸上挂着一抹腼腆和煦的笑,但在此刻的她眼里显得十分刺眼。
她杀气满满的目光也没让他的笑容减淡,只听那少年道:“林大夫,我们将军请你去府上谈谈。”
她默默消化了这句话片刻,突然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有些杂乱的头发,偏头扫他一眼,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将军死了呢。”
烛明的笑容一下僵住,眼里是对她出言不逊的震惊,顿了几秒,他垂下眼眸,指了指凳子上放着的包裹和她的医箱,“林大夫,你的东西都放这儿了。”
汀羽语气依旧冷冷的:“我师弟呢?”
烛明:“将军说他会安排的。”
汀羽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依旧坐着没动,懒懒道:“去跟你们将军说一下,我要先沐浴。”
烛明:“将军吩咐过了,如果林大夫要沐浴的话可以直接去将军府。”
汀羽顿了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穿好衣服背着自己的医箱就跟着烛明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位于雁云城中心地带,同时处于交通要点,占据面积广,府墙高且厚重,哨岗林立,士兵日夜严格巡逻,因此周围一般没有人敢轻易靠近。
汀羽随着烛明从侧门进了府,被带到花厅,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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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一个自称是管家的老伯出现,给她安排了沐浴梳洗的地方。
她收拾过后,终于感觉神清气爽了些,将半干的头发随意用玉簪半束起,从包裹里取出一件白色衣裙随意套上,腰间系上红丝腰带,甩着发丝就出门了。
在烛明带领下,她跟着来到后院一处幽静院落,抬眼一看,门额上刻着“止水院”三字。
她跨过拱门,透过庭院的满园绿色,就见到百里曜坐在一处石凳上的侧影,似在饮茶。
她脚步一下子顿住,视线僵硬地盯着他瞧。
百里曜一袭白衣宽袖长袍,腰间一条红色织锦宽带,身影修长,眉目清冷。
同样的白衣红腰带。
居然和他服同了,真是晦气。
汀羽想立刻退回去重新换一套,但很快,她又注意到了他那闲适的姿态,于是憋了这么多天的怒气和怨气一下就被勾了出来,再也管不得其他,快步走到他面前,额前柔软碎发晃得微乱。
她语气讽刺:“将军好雅兴。”
百里曜早就注意到她的身影了,放下杯子,指节撑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看她。
视线一下子顿住,注意到两人相同衣着颜色后,他神情僵住了那么几秒,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不知道是不是牢房的饭过于清淡,短短几天她看着脸竟就瘦了圈,腰带束着的地方像是一掌就能握住。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笑,透着股比春意更明媚盎然的气质,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半分笑意也无,只有想弄死他的隐忍和怨气。
百里曜莫名觉得好笑,抬了抬下巴指着自己对面,对她说:“林大夫,坐。”
汀羽一点不客气,坐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百里曜忍笑给她倒了杯茶:“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林大夫不自我介绍一下?”
汀羽讽道:“将军查了这么多天,连我的名字也没查出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可以换一批下属了。”
她的名字明明轻易就可以查到,他却在这装无辜。
烛明站在附近,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将军这么不客气,这位林大夫可真大胆。
百里曜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声:“不是下属能力问题,是林大夫太过神秘了,活像突然出现在靖国一样,让人感到疑惑。”
他的视线太过犀利,隐含压迫,似乎要把她看透才罢休,汀羽很快反应过来,眉头一拧:“将军难道还在怀疑我偷了你那个什么军事图?”
百里曜指尖转了转杯子:“我可没说。”
汀羽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还在怀疑,她可不想背这么大一口锅,白白坐了十天的牢她已经受够了,再来一次她就真的要杀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我和师弟之前一直跟着家师在药谷生活,那里远离凡尘,将军查不到也正常,这次是第一次出来。我早就听闻雁云城美名,故来此一游,没想到意外牵扯进这档事里。”
“但我可以发誓,杀害郡守和偷图的都不是我。想必将军派去京城的人也已经回了吧,不知道我的嫌疑洗清了没有?”
百里曜和她对视一眼,汀羽不躲不避地看回去,清透漂亮的瞳孔让人很难产生怀疑。
他移开视线,点了下头:“确实如你所说,周义中了九幽噬心散,这个毒药和药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尽数销毁了,你的嫌疑暂时洗清了。”
汀羽皱眉:“暂时?”
百里曜悠悠道:“在我这你洗清了,但周夫人可是还死心眼地认为你就是凶手呢。”
汀羽没吭声。
百里曜看她一眼:“你和你师弟这几天受苦了,想要什么补偿可以提。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林大夫帮我一个忙。”
“什么?”
他的神情变得认真了些:“你是通过郡守府考验的,还看出了其他人都没发现的九幽噬心散,医术显然比城里的其他大夫都高。”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治一个人。”
5. 雪魄冰姿
汀羽怔了下,随即淡淡地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慢吞吞地饮着。
前几天还摆着一张冷脸,让她在牢狱里难受了这么久,现在有事求她倒变了副面孔了?
呵,她可没那么好说话。
她刚要开口拒绝,百里曜又道:“如果治好了这个人,你想要什么都随便提,只要我能做到。”
汀羽顿了顿,咽下喉咙里差点蹦出来的话,随即傲然地抬了抬下巴,问:“那人什么病?”
百里曜:“不是病,是毒。”
话落,他起身往屋内走去,“跟我来。”
汀羽随他进了那间僻静的房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她被吓了一跳。
病人似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之所以用“似”,是因为他的脸上布满了黑紫交加的斑痕,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容貌了,而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脖子也都是这种斑痕,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躺在这儿已经快三年了,没有人能解他身上的毒,只能靠各种珍贵药材吊着他的命,但我也不确定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耳边传来百里曜的声音,汀羽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出一股低沉的情绪,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屋外的庭院里种的都是各种药材,而不是鲜花。
她默了默,轻声道:“我给他把下脉吧。”
百里曜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坐在床榻前,指尖搭在病者的腕部上,眉眼专注平静,百里曜站在她旁边,注意着她脸上的神情。
汀羽这个脉把了许久,神情逐渐变得冷凝,最后,她收回手,叹了口气:“他中的这个毒,应该来自叱罗,我没猜错吧?”
百里曜神情似有波动,他语调略提高了些:“没错。怎么样,你有办法能治好他吗?”
汀羽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待走到庭院,她才轻声道:“抱歉,我治不了。”
“等等。”百里曜绕到她面前,拧眉看着她:“是真不能治还是不想治?”
汀羽觑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军,这个毒真的很难解,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治好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总不能一直待在雁云城吧?”
她垂首作揖:“请将军另寻高明。”
百里曜突然抓住了她肩膀,往日散漫的语调变得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有办法治好他?”
他手掌很大,轻轻松松就圈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裳传到她皮肤,让她微微怔愣了下,抬头看着他。
百里曜回过神来,很快松了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下,“抱歉,我太激动了。”
汀羽没有计较:“我也只是有那么一点把握,并不保证一定能治好他,所以将军还是另寻高明吧。”
百里曜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说:“你骗我,你明明有把握。”
汀羽眼神心虚地闪了下,她确实有一半的把握能治好那个人,但这件事太麻烦了,她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呢,为什么要管别人的事?而且那个人也没那么快死,他完全可以找到其他厉害的医师。
她强调:“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在雁云城待这么久。”
两人都没再说话,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耳边的声音,百里曜和她对峙着,突然间,他莫名哼笑了一声。
汀羽不解地看他:“你笑什么?”
百里曜眼神显得有些怜悯:“你难道不知道,短时间内你是走不掉的吗?”
汀羽皱眉:“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绕过她走到桌前坐下:“你还不懂吗?雁云城郡守的位置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上来啃一口,而如今周义死了,对多方都有利益,为了不牵扯到他们,就算人不是你杀的,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让你背锅。”
“只要你死了,这件事就了了,也不会再有人继续追究下去。”
然后,京城里的那些人就可以名正言顺把自己的人塞进这座边关军事要塞了。
汀羽愣了愣,突然明白了过来。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周义,但这祸水东引的把戏她之前也有所怀疑,只是她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小的大夫会被盯上,所以也只是暗恨那些人要杀为什么不晚点杀。
原来是真的被人当做箭靶子用了啊。
她确实运气不太好。
百里曜喝了口茶:“所以你留在雁云城才是最安全的,不然可能一出城没几步路就被暗杀了,而雁云城有我在,没人敢轻易动你。”
他语气蛊惑:“所以留下来吧,至少等眼前的危险过去了再说。”
汀羽站在原地,神色难辨,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了身,看向百里曜:
“你为什么相信我这样一个陌生人?”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她,现在却敢叫她来治疗他如此重视的人。
百里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含着探究的意味。
庭院生机勃勃的碧绿植株看着十分喜人,但她站在此处,却轻而易举就将人的视线夺了去,轻柔的日光照在她脸上,使她整个人都带了一层光晕,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却比珠玉更耀眼夺目。
白衣裙摆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拂动了下,她凝着他,漂亮的杏眸带了一丝疑惑,看起来灵动至极,若要用什么来形容,那她便是雪地里最漂亮的那朵雪花,雪魄冰姿,天然标格。
边关之地的美人多高挑艳色,京城的美人多娇柔婉丽,而她却哪边都不像。
她仿佛是从诸如蓬莱仙山这样的世外桃源来的人,仙姿玉貌,气质出尘。
在那双琥珀色瞳孔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地,百里曜罕见地感到一丝不自在起来。
他一直觉得她可能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随身还携带毒蛇,他似乎确实不应该这么轻易相信她。
但他还是决定让她来了,只因为她的一个小举动。
在风阙打听来的信息中,他得知,她进城的那天,遇到一个得了怪病差点死掉的乞儿,她本可以置之不理,就像所有冷漠经过的路人一样,但她却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过多犹豫,救下了那个乞儿,而那个乞儿,后来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也是这件事让百里曜觉得,也许她底色是良善的,起码不坏。
所以他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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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况且,秦照已经等不起了,他没有选择权。
“因为你没必要害他。”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汀羽垂下眼眸,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到凳子上,有些不高兴地揪着眉。
“你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随便提?”
百里曜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眼里浮现一丝笑意:“嗯,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在京城找个叫施昆的人。”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汀羽手背撑着下巴,闷闷地说:“这只是利息,等我之后想到要什么再跟你说。”
他大方地点头:“可以。”
汀羽微微怔了下,她以为他会跟她讨价还价一下,没想到这么爽快,看来那个人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了。
下一刻却听他说:“就当是我给林大夫这十天牢狱之灾的补偿吧。”
他脸上没有笑容,但汀羽却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点点笑意,她气恼起来,明明是他把她关了十天,现在居然还有脸笑?
她神色冷了冷,向他伸出手:“我的蛇呢?将军不会要据为己有吧?”
百里曜顿了顿,“没带在身上,在我的院里,晚些时候再拿给你。”
汀羽勉为其难地哦了一声:“那小九呢?你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随时都可以,不过,你们之后打算住在何处?”
汀羽被他问得一顿,眉头轻轻拧起,她倒是忘了这件事,既然她答应了为他治人,那就得做好在雁云城住一段时间的准备,长期住客栈显然并不合适,她得找个新住处。
她眨了眨眼,没有一丝心理负担地开口:“将军,既然要治人,就不能住的离将军府太远,不然来回不方便,但我们毕竟也来雁云城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所以只能劳烦将军帮我们寻一个新住处了。”
百里曜瞥她一眼,哼笑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汀羽回以微笑:“能者多劳。”
“......”
百里曜唤来烛明给他交代了这件事:“...你在将军府附近寻一处住处给林大夫住。”
烛明听完后欲言又止,看了他好几眼,百里曜轻啧一声:“有事说事,别扭扭捏捏的。”
烛明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将军,何必这么麻烦?府里不是还有一处空院落吗,让林大夫她们住不是正好?多方便啊!”
百里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正要一口拒绝,突然他转念一想,她对治人这件事看着不情不愿地,也不知道会不会趁他不注意逃走,如果住在将军府的话,他倒是省了些关注她的力气。
而且她的身份还存在疑点,让她住在这儿或许还能引蛇出洞,看她会不会露出马脚。
他收回斥责的话,转而拍拍烛明的肩膀:“你的建议不错。”
烛明顿时眉开眼笑,眉眼都得意起来。
汀羽坐在那儿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她狐疑地盯着这俩人,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刚要出声,却听百里曜率先说道:“林大夫,我想好你的新住处了。”
6. 枕月居
将军府后院有一处空院落,和止水院隔得不远,不过不像止水院那样僻静幽深得像为隐士而设,这处的建设和布局更适合给女眷居住,既宽敞又精致。
名为“枕月居”。
“怎么样?这个地方你可还满意?”
汀羽无言地扫了几眼院落,又转向百里曜,不死心地又问:“将军,你确定要我住在这儿?”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听到百里曜说要让她住在将军府时的震惊,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百里曜:“……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两遍了,你的耳朵没问题,就是这儿。”
汀羽不顾他略无奈的表情,只坚持道:“将军府这种严肃之地,我住在这儿多有不便吧?要不咱们还是换一个?”
百里曜挑眉:“你不是说要住得离病人近一点,这里多好,来回都只需走几步路。”
汀羽:.....她也没想离得这么近。
他似是没注意到她无言的表情,随意地倚靠着门槛,“况且,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平时要出门也随时可以从侧门进出。而且府里的防卫比外面强,那些想害你的人在这儿也不好下手。”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林大夫在怕什么?难道你答应治人只是哄我的,其实在计划偷偷溜走?”
汀羽眼神一顿,暗想道:这人是什么妖魔鬼怪,连她心底的想法也知道?
她面不改色地答:“你想多了。”
她又胡乱地扫了几眼四周,思索片刻后决定先应下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不然引起他更多的怀疑就不好了。
她抿了抿嘴,答应得很有些勉强:“那我就住这儿吧。”
百里曜点点头:“我等会儿让人去接你师弟,你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温伯说,他会给你安排。”
这个温伯就是今天那个自称管家的人,看起来颇得百里曜的信任,他收到吩咐后就带人来枕月居待命了,此刻听到百里曜的话,朝汀羽含笑点了下头。
倒不太像下人,像百里曜的长辈似的。
汀羽礼貌地朝他笑了笑:“那之后就劳烦温伯了。”
温伯摇摇头,笑道:“枕月居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虽然之前一直有在打理,但未免有遗漏之处,得委屈姑娘稍微等一会儿了。”说完他就动作利落地带着人开始打扫屋子。
百里曜因另有事,很快就离开了,汀羽便独自在枕月居逛了逛,意外地发现这处院落还挺合她喜好,住在这儿倒是不亏。
小九很快就被接了过来,一见到她,一下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哇哇大哭,活像受了什么大罪。
汀羽垂眸观察了下他,发现他除了那张圆圆的小脸消瘦了一圈外,倒是没其他不妥之处。
听到汀羽说之后要暂时住在这里,小九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紧张地看她:“师姐,他是不是知道了......”
汀羽一把捂住他的嘴,朝他摇了摇头,环顾了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对他轻声道:“他不知道,只是怀疑我,现在我们达成了一个交易,只要我帮他治一个人,他就会保护我们。”
“小九,那个人不好对付,你在他面前千万要警惕,最好不要和他多说话,知道吗?”
小九郑重地点点头。
温伯带的人很快就将住所收拾好,被褥等日常用物均从库房里拿了新的来换上,屋内屋外一下子焕然一新,最后他留下两个婢女服侍,只说是将军吩咐。
汀羽自己都是一个平民百姓,她其实不需要什么婢女,但她知道这是百里曜放在这监视她的,便让她们留下了。
两人就这么在枕月居住下来,一人一个屋,小九就住她隔壁,两人在各自房间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裹,很快就到了傍晚。
温伯让人送来了晚膳,两人在院子里坐下,终于吃上了第一顿和牢饭完全不一样的吃食,将军府的饭菜很是不错,两人都饿狠了,特别是小九,活像饿了几百年一样,吃得风卷残云。
饭后汀羽拿了套衣服往浴房而去,没想到那两个婢女也跟着她进来了,她有些傻眼:“两位姐姐,我要洗澡了。”
春棠和秋霜垂首:“我们服侍姑娘沐浴。”
汀羽无言片刻,继而无奈道:“不用啦,我洗澡不喜欢旁边有人。你们以后不用随时跟在我身边,我有事自然会叫你们的,去休息吧。”
春棠和秋霜互相对视了一眼,只得说了一声好。
两人退了出去,汀羽终于得以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擦干身体后刚要穿衣服,突然感到下面有一股热流,她僵住,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来了葵水。
浴房里响起了一道烦躁的叹息。
白天里百里曜收到消息后便去了议事堂和几位副将论事,他们讨论完几件要事后又提到了最近的叱罗之事。
“上次交战刚过去数月,叱罗最近却又开始不安分了。”右侧首位端坐着一位年轻副将,他眉尾有一道疤痕,不算长,却将眉尾截断,加上冷肃的神色,便显得压迫感十足。
这便是副将都晏了。
“看来他们还是没被打怕啊,我看就应该发兵把叱罗灭了,以绝后患。要不是朝廷那帮人畏手畏脚,我们哪这么多麻烦事?”他下边坐着的另一名副将崔颂,年纪看起来比都晏小了些,一向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挂满了不耐。
他这显得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制止,只因这个议事堂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
左侧首位坐着的是闻旭,他轻轻叹息:“几位皇子争夺皇位,咱们的陛下哪有那个心情驱除外敌啊?自然是要守着自己的京城了。”
他看向坐在主座上正垂眸沉思不语的百里曜:“况且,百里家的兵在边关死守回不去靖安城,他们也能安睡片刻,不是么?”
百里曜沉默不语,最后只淡声道:“不管怎样,和叱罗的账我迟早要和他们算清。”
其他三人看向他,皆知道他此话的含义。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散了吧。”
一出议事堂大家便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兄弟了,崔颂一把勾住百里曜和都晏的脖子,扬眉道:“我好饿,一起去吃饭吧,南雀街新开了家酒楼,我们去尝尝?”
闻旭慢悠悠地跨步而出,摇着他那把月白色玉扇,面无表情道:“怎么不叫我?”
崔颂摆摆手:“哎呀,军师你都一把年纪了,你该早点睡才对,跟我们年轻人瞎折腾什么呢?”
闻旭握着扇子拍了下他后脑勺:“臭小子,谁一把年纪了?我才二十八,风华正茂好吗?”
都晏摇头:“我不去了,今天答应了去看果子他们。”
崔颂撇了撇嘴:“好吧,百里,那你呢?”
百里曜:“我也不去了,还有件事忘了做。”
崔颂不满地看着他:“啥事比吃饭还重要啊?”
站在门口等百里曜的烛明闻言,下意识问道:“将军,你是要把蛇还给林大夫吗?”
百里曜嗯了一声。
她那条蛇倒也奇怪,这几天里别人喂的东西它都不吃,不管是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屑一顾,天天蜷缩着也不搭理人,他怕她的蛇饿死在他那儿,她到时候不给他治人可就不好了。
崔颂好奇道:“林大夫是谁啊?为什么要你亲自去还,不可以叫其他人去吗?”
烛明解释:“林大夫是将军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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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夫,就是那个医治过郡守的那位,如今她就住在府里,拿东西过去很方便的。”
话落,其他几人都神色莫测地看着百里曜。
百里曜淡淡道:“干什么?”
都晏:“我记得那位林大夫是位姑娘吧。”
崔颂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让人姑娘家直接住你府上?!”
都晏:“看不出来,你还挺......”
闻旭:“近水楼台先得月?”
百里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她是来我请来治秦照的,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崔颂还是一脸不信:“那也不用让人住在府上吧,快说,你是不是瞒着我们有啥事?”
百里曜不搭理他,盯了眼烛明后转身就走了。
烛明挠了挠头,他好像又闯祸了。
都晏见没热闹看了,也挥了挥手:“走了。”
原地只剩下崔颂和闻旭。
闻旭悠悠地摇着扇子,正要离开,突然被崔颂一把拉住,他笑嘻嘻道:“军师,陪我去吃饭吧!”
闻旭用扇子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不吃!”
“军师,风华正茂的军师,别这么大气性嘛,吃饭哪能少了你呢?走走走。”
“呵,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吧。”
“不要啊,军师!”
......
百里曜的院子距离止水院和枕月居都不远,他便没有让其他人去,而是自己回去取了蛇亲自送去。
到了枕月居,他径直入了院,却在院落停下脚步,春棠和秋霜还没回自己的屋,恰好和他碰上。
两人连忙行礼:“将军。”
百里曜唔了一声,遥遥望了眼仍亮着灯光的窗户,先是问道:“林大夫和她师弟安顿得怎样了?”
春棠恭敬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顿了顿:“就是林大夫似乎不喜欢我们随时跟着,大多事都不假手于人。”
百里曜把玩了下手里的铜匣,淡淡道:“你们不用跟的太紧,不要引起她的警惕,平时多留心一下即可。”
“是。”
“去跟她说一声我有事找她。”
秋霜快步走到汀羽屋外,轻轻敲了敲门:“林大夫,将军说找您有事,他现在在院里等着了。”
从洗完澡后,汀羽就躺在了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小腹却渐渐开始痛了起来,她蜷缩在床角,裹紧了被子,一动不动。
止痛经的药丸刚好没了,她现在也没力气爬起来弄新的,所以只好缩在床角忍耐疼痛。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她一点也不想搭理,闭着眼睛闷声道:“跟他说我已经睡了,明天再说。”
秋霜听出来她似乎不是那么高兴,没再说话,回到百里曜那将这番话转述。
百里曜皱了皱眉,感觉到铜匣里的小东西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一般,这种毒物却又不好转交他人之手,于是语气坚定:“你跟她说,她的蛇好像快死了。”
秋霜又去转述,没想到下一刻门很快就开了,一道白色人影从屋里快速窜了出来,看得秋霜目瞪口呆。
汀羽强忍着小腹下坠的疼痛,扶着门框眼神快速扫了下四周,很快就定在一棵树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庭院灯笼里朦胧的灯光映照出一道挺拔的身影,他似垂眸在把玩着什么,黑夜的阴影并不能完全遮掩他脸部的轮廓,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
听到房门打开,他抬起眼,往这边看来,屋内灯火溢出,那双如墨的眼眸便立刻像是黑夜里坠入了一颗星,变得明亮起来。
他望着她,似挑了下眉。
“终于舍得醒了?”
7. 炸毛的猫
汀羽没有和他解释过多,只忍着小腹的疼痛,语气平静地问:“我的蛇呢?”
百里曜从阴影里走出来,迈步到房门前,借着屋里的灯光看了她一眼,视线突然一顿。
她可能是刚从被窝里起来,身上穿着件轻薄的白色寝衣长裙,身形纤瘦,领口的系带有些松开了,露出一片锁骨下的莹白肌肤,如绸缎般的及腰长发披散开,于是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小了。
他视线不小心扫过她身上的时候,瞬间就移开,像被蜜蜂叮咬了似的,拧眉盯着屋外的方向,语气有些沉:“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汀羽不解地低头,发现自己除了领口有些松之外,穿的再正常不过,不懂他这般作态是干什么,于是扯了扯领口,语气带了一丝急切和不耐:“好了,我的蛇呢,你刚刚说它快死了?”
百里曜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视线依旧落在虚空点上,只是递上手里的铜匣。
“它这几天一直不吃不喝,就蜷缩成一团也不理人,我喂了好些东西也不吃。”
汀羽连忙接过来,打开匣子,借着灯光打量里面,看到缩成一团的小白蛇,眼里露出一丝担忧和心疼,轻轻叫了声:“光光。”
百里曜听到这个名字,身形僵住片刻,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匣子里一动不动的小蛇突然动了下,它嗅到了主人身上的味道,于是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它缓慢地探出蛇头,汀羽松了口气,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家伙立刻顺着主人的指尖爬了出来,最后缠绕在她的腕上。
它亲昵地和汀羽嬉闹了下,突然蛇头转向百里曜的方向,突出蛇信子,蛇瞳紧紧地盯着他,状似要攻击人了。
百里曜扭回头看了它一眼,知道这蛇剧毒无比,暗中警惕。
汀羽连忙移开手腕,安抚地拍了下它,小白蛇知道这是主人不允许自己攻击的意思,又盯了百里曜几眼,才不甘地缩回了头。
百里曜看她驯服这小东西熟练的摸样,说了句:“看样子应该没什么事,我还以为它要死了呢。”
汀羽抬眸扫他一眼,哼了一声:“让你失望了,它没那么容易死。”
百里曜被她瞪了后也不恼,没忍住好奇问:“那它为什么不吃东西?”
汀羽淡声道:“因为它只吃我喂的,而且它喜欢吃的也不是肉。”
百里曜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不吃肉吃什么?”
汀羽自然不会告诉他小白蛇吃的是毒丸,不然以这人警惕的性子,恐怕又要以为她是什么邪教反派了。
门口的风凉飕飕的,小腹处又传来一股坠痛,她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再没有精力和他周旋,于是开始赶人:“将军,已经不早了,你还不回去吗?”
百里曜刚刚就觉得她不太对劲,只是不敢多看,现在认真观察了下,才发现她面色苍白,唇上血色尽失,便问了声:“你不舒服?”
说着状作不经意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站在风吹来的方向,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她的凉风。
汀羽垂下眼眸恹恹道:“来葵水了而已。”
他愣了下,没想到原是这个原因,之前从未有过女子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以致他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哦……”
他轻声道:“那你去休息吧,我走了。”
汀羽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进了屋就要关门,百里曜却在门关上前的那一瞬,用掌心抵了下,汀羽不解地拧眉。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脸上无甚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他那双早晨还锋利如刃的黑眸,此刻像是变成了平静中带着一丝柔和的深湖。
但很快他就移开视线,汀羽便失去了探究的机会。
“如果明天你还是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去止水院。”他道。
她怔了下,刚刚还不耐烦的情绪,此刻莫名稍微消散了些许,语气也变得舒缓了:“好,多谢。”
门关上之后,百里曜便转身离开。
已经亥时了,百里曜走在那条回去自己院子的路上,四周万籁俱寂,只能听到几声蛙鸣和缭绕不断的蝉鸣,月光如洗,透过枝叶洒在路边,一派安宁之景。
但他心底的那股怪异感却始终消散不去,脑海中时不时就蹦出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寝衣一幅羸弱的模样,还有那句“来葵水了而已”也仿佛在耳边萦绕不停。
他脚步突然顿了下,拧着眉头想,难道她在其他男子面前也这样毫不避讳吗?
果然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暗暗想,下次他可得好好提醒她一下。
而那边,汀羽关了门后就脚步艰难地走到床边,缩进了被窝,捂着自己的肚子不停地打滚,痛到极致时恨不得用头撞一下墙。
小白蛇立在床头,看着主人从这头翻滚到那头,蛇瞳里露出不解,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它盘成一团,终于得以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汀羽躺在床上。
第三天汀羽又心安理得地旷工了。
第四天傍晚她出门了。
她出门的时候戴上一顶帷帽,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从侧门出去了,先是在街道上随意地逛了下,去药铺买了些药材,随着夜色降落,街上人流多了起来,她便跟着人群看了好一会儿的傀儡戏。
看完戏后,她又从繁华热闹处退出,渐渐走向人流稀少处。
月光被乌云挡住,只露出半片,于是地面上映照出的人影也显得不甚清晰,换句话说,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汀羽拎着刚从小摊上买的装东西的精致木篮,脚步欢快地朝前走,脸上挂着笑容,就跟每个回家路上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她冷冷地垂下了眼眸,瞥了眼地面——一道浅淡的黑影正从她的侧后方渐渐靠近。
掩藏在衣袖里的小白蛇已经蓄势待发,而她掌心也捏着包毒粉,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立刻洒在他脸上。
那道黑影扑了上来,手持匕首刺向她心口,她甚至感到了一股凌厉的劲风袭来。
她正要挥手撒出毒粉,腰间却被一只手掌箍住了,随即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便被抱起带离了原地。
身体骤然失衡的情况下,她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了身前之人的身上,脸被迫贴靠在了一片硬硬的胸膛前,鼻尖瞬间涌入一股浅淡的雪松香。
眼角余光里,抱着她的人似挥起手臂,一道银光闪过,身后便发出了一道极短极快的利刃与皮肉相触的声音,接着是“咚”的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期间不过几秒的功夫。
她愣住了,心跳加快了一瞬。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从他的胸膛前抬起头,和百里曜垂着的视线对上。
两人靠得极近。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清了他的脸,甚至睫毛也变得根根分明,她撞入那双黑眸,感觉自己像是骤然落入了一片没有星月的夜空。
百里曜也怔愣一瞬,她因惊吓而略睁大的双眸看起来少了之前的淡漠和伪装出来的良善,变得真实而鲜活,夜色下肌肤显得越发莹白如玉。
他骤然放开了放在她腰间的手。
汀羽因失衡而踉跄了下,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想骂一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转头去看背后,见到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身上正流着血,不知生死。
她拧起眉:“你把他杀了?”
百里曜:“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汀羽顿了顿,狐疑的目光看向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百里曜还没说话,汀羽反应了过来,语气不由地冷了冷:“你派人跟踪我?”
百里曜没好气道:“不是跟踪,是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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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保护你的人,都说了有人想杀你,还不信。”
“这几天都杀了好几波了。”
汀羽今晚是故意出来的,对于百里曜之前说的有人想要她的命,她半信半疑,于是今晚特意绕了这么大一圈,在外面逗留了一晚上,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引出背后之人。
如果有人想杀她,那么她一个人在晚上落单,他们必然会忍不住出手。
但是此刻真引出背后之人来,她反而不高兴了,因为这意味着她真的被盯上了,境况不妙,离开雁云城便多了更多变数。
想到这,她心情莫名恶劣了下去,没忍住呵了一声,语气讽刺道:“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派人监视我,顺便保护一下吧。”
百里曜不置可否,只是淡声说:“林大夫,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汀羽抬起胳膊,露出手腕上的小白蛇,直视着他道:“其实你刚刚不出现,他也不会好过。”
像是为了顺应主人的话,小白蛇瞪大了蛇瞳和百里曜对视了一眼。
百里曜看着她无言片刻。
看到他吃瘪,汀羽心情莫名好了一丝,她放下手臂,语气轻飘飘地:“不过,还是多谢了。”
百里曜嗤了一声:“想听到你一声道谢还真是难。”
汀羽:“毕竟我的人情千金难买。”
百里曜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朝背后挥了下手,暗处立刻上来两人把黑衣人抬走了。
“等审讯完告诉你结果。”他说。
汀羽点点头,拎着木篮就往将军府走,百里曜上前走到她旁边,接收到她不解的目光,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静:“顺路,一起回吧。”
此处距离将军府不算远,两人便走路回去,片刻前被乌云罩住的月亮此刻又明亮了起来,于是地上便多了一高一低两道身影。
汀羽盯着地面瞧,心里略有些不爽快。
凭什么连月光都在眷顾他,连影子都要比现实里高出她一截。
一想到就算她能躲开那些背后想杀她的人出城,最后可能也会被这人安排“保护”她的人抓回来,让她继续治疗那个中了毒的人,这一治还不知道要多久,她就莫名对他没好气。
她眼角余光瞟了眼旁边目不斜视的青年,趁他不注意,不经意地挪了挪脚步,踩在那道高大的影子上。
两人的影子骤然相互交叠在一处。
虽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举动,却让她心里隐隐畅快起来,嘴角弧度压抑不住,略略上扬。
她踩得正高兴,头顶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幼不幼稚?”
她装作不解的样子抬起脸:“嗯?你说什么?”
百里曜垂眸睨她一眼:“你脚放哪呢?”
此刻他们已走到将军府附近了,汀羽故作讶异地低头看了眼地面,随即快速走开,抿唇笑:“我不是故意的,将军这么大度的人,肯定不会和我计较的,对吧?”
没等百里曜说话,她立刻向侧门走去,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先回去睡觉啦。”
她拎着的木篮一晃一晃的,百里曜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说:“明天不许再旷工了,我会让人早点去叫你起来的。”
汀羽脸上的笑容一顿。
她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打扰她睡到自然醒,上次烛明就是这样被她记恨了一次。
百里曜从她身边走过,率先跨过侧门门槛,回头朝她笑了下:“怎么,林大夫不是说困了么?”
汀羽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十分扎眼可憎。
“不用了,没睡好我扎针可是不准的。”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似的,转身朝着枕月居的方向离开了。
百里曜看她因含怒而变得急促的脚步,发髻上飘起来的发带像是头上炸起来的毛,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下。
怎么看都很像一只炸毛的猫啊,他想。
8. 何方人物
百里曜倒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很早就叫她起来去止水院,而是叫人等她醒来后告诉他一声。
汀羽醒来的时候已经巳时了,毫无心理负担地和小九慢吞吞地用了一顿饭后,才慢悠悠地拿起医箱朝止水院而去。
她到后不久,百里曜也来了。
她这次细致彻底地给床上那人诊断了一下,继而坐在桌案前撑着脑袋低眉深思,面前铺着一张白纸。
只是小九在她旁边磨的墨干了又湿,她依旧没有动笔。
百里曜坐在她对面,看她许久没写出一个字来,压着眉问:“要把那个之前治疗秦照的医师叫来吗?”
他想的是,毕竟那人医治了一段时间的秦照,也许有何需要了解的两人还可以互相探讨一下。
汀羽正用毛笔头戳着自己的脸颊,闻言一侧鼓起的脸颊一下泄了气,眼里隐隐露出一丝不以为意,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不用了,那个人的法子又保守又没用,虽然可以吊着病人的命,却根本没办法让他醒过来,见了他也没有用。”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无端透露出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傲然和自得来。
百里曜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怀了一丝探究,连医术高超的朴老在她面前也算不上什么么?她究竟是何方人物?
他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汀羽动笔了,经过脑海中一轮又一轮的假设和不断的推演重建,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法子。
刚刚思考了多久,现在下笔就有多顺畅,很快,一张白纸便写满了。
她将这张纸递给百里曜,正色道:“将军,我需要的药材都在上面了,初期就先按照这个法子治疗,后面我会根据病人的状况慢慢改进药方的。”
“虽然我之前见过域砂这种毒,但也是第一次尝试解,而且他这三年来吃过的药导致他体内的毒不断变化,催生了多种新毒,变得复杂无比,早已不是最初的毒了,所以后面所需的药材只会多不会少。”
百里曜神色凝了凝,毫不犹豫道:“你只管治就是,药材一定会准时送到你手里。”
汀羽觉得他话说的太早了,好意提醒:“我需要的不是一般的药材,有一些在外面可能根本买不到。”
百里曜拿起纸认真看了一遍,他这三年因为治疗云光也对诸多药材有了一些了解,汀羽写的那张纸上却有好几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药材。
“温伯,你先带人去把那些可以在外面寻到的药材找来吧,实在没办法的我再安排人去别地找。”
温管家应是,拿着纸快步出了门。
汀羽以为起码要明天温管家才能大概找齐药材,翌日才知道,温管家的效率比她预想中的还高,昨晚就回来复命了。
她列出的二十种珍贵药材中,除了其中最难见的其中三味药,其他都齐了。
温伯跟百里曜禀报:“......凝神菌、血蚕蜕、铁舌兰这三种找遍城内也没有,血蚕蜕可以从京城送来,不过需要些时日。”
“但其余两种实在难寻,问了人才知道,原是凝神菌和铁舌兰采下后过了七日药性就会大大衰退,而且所长之地往往是悬崖峭壁,危险异常,故很难得出现在市面上。”
“我已放出消息,高价收购这两种药,但应该也不容易。”
百里曜眼眸沉了沉:“在哪里可以采到这两种药?”
温伯:“老奴惭愧,只打听到有人曾在靖国和叱罗接壤之地的卧龙山脉上见过。”
百里曜拧眉沉思,不久,唤了风阙进来:“风阙,你带一队人去卧龙山脉寻找药材,要注意隐蔽行踪,别让人发现,有什么事都即刻传书于我。”
在他身边的亲信之中,风阙性格最为沉稳果决,几乎没让他失望过,不管是多难的任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然后完美出色地完成。
他相信风阙这次也可以做到。
书房里,风阙的半个身影隐匿在阴影里,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低声应了声是。
药材的问题没那么快解决,汀羽尝试先给人针灸治疗,看能否用针引毒,但毒素早已和病人的血液融为一体,潜伏于全身各处,这个想法显然不现实。
于是她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而百里曜帮她打听的施昆也还没有消息,她空闲时便出门搜集情报,剩下的时间便待在将军府里,借着下厨的名义制作毒药。
但尽管有小九给她打掩护,有一次还是差点被突然到来的百里曜看出来,她那次后就吸取了教训,厨是要下的,毒也是要做的,而且她还会把自己做的东西例如点心之类的给其他人尝尝,以打消他们的疑虑。
不过他们在吃了一次她做的东西之后,就再也没在她下厨时凑上来过了。
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小九嚷着无聊,汀羽一早便和他一起出门逛了逛,雁云城占地面积极广,除了雁云城三景最为有名外,还有许多历史遗留古迹和壮丽的自然景观,汀羽到现在也只见识过其中的十分之一而已。
两人在外面逗留到太阳都快要下山才尽兴,汀羽去珍仙楼拿了自己预订的一坛挂花酒,便和小九往将军府而去。
他们走的是与出来时相反的另一条路,沿途路过一高墙时,两人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读书声,稚童的声音清脆,合起来便像一首天然的歌谣。
汀羽脚步顿了顿,往大门口看去,门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义德学堂”,那字迹应是某书法大家所留,端直飘逸,自带锋芒,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出鞘的利剑。
“姑娘也是来接人的么?”
汀羽收回视线,看向身侧,不知何时她身旁来了一位老婆婆,衣着朴素却整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
汀羽摇摇头:“不是。”
老婆婆看向她身侧的小九,恍然:“哦,那你是要送你弟弟去学堂吗?”
小九闻言一呆,随即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汀羽:“师姐,你要送我去学堂?”
汀羽把刚要说的“不是”咽了回去,恶趣味顿起,好笑地睨他一眼:“就这么怕读书?你这样我倒是真有点想送你去了。”
小九哀嚎:“不要啊!我跟着你学就够了,我不去学堂!”
老婆婆见状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小郎君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不可因为怕苦就只贪玩嘞,而且学堂读书都不用交钱,这么好的机会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哦!”
汀羽讶异地问:“不用交钱?这个学堂是免费的么?”
她之前跟着师姑四处行医,在其他城池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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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学堂。
靖国国力虽不算弱,近几年也还算太平,但底层百姓也多数只是解决了温饱而已,整日忙碌于生活的人,也没有那种空闲去增长自己的学识。
而且学堂学费高昂,能供孩子读书的人家更是寥寥无几,在他们看来,能认字就值得高看一眼了。
老婆婆笑道:“姑娘是外地人吧?不知道也正常,雁云城本也没有这样的学堂给孩子们读书,是百里将军来了之后才有的。”
汀羽眼眸动了动,百里曜?
老婆婆望着门匾上的大字,继续道:“四年前百里将军来到雁云城,打退叱罗军队之后,便建立了这座学堂,这也是雁云城第一个规模这么大的免费学堂......”
岁月流逝,人也逐渐老去,她的记忆也像脱落的牙齿般再也找不回来了,却还清晰记得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
当日学堂建成的时候,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亲笔书写了那块牌匾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围观的百姓,语调高昂却透出沉稳之气:
“人的眼界和志向可以改变一生,而眼界不仅来源于生活,更需要学识的积累。我们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有意识地去认识万事万物而活。
心中有丘壑,方寸之地便不能困住内心。
我建立学堂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寻到自己的道,让他们不被无端埋没,得以去见更广阔的天地。我想,这也是雁云城未来的希望。
学堂欢迎每一位对知识有渴望、想改变未来的人。”
那天,英朗的少年站在朝阳下,却比朝阳更加夺目,似初春冒出的嫩绿柳枝,让人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夕阳光照在她眼底,浑浊衰老的双目此刻却变得充满动力与希望:“百里将军和雁云城的其他官都不一样,他是能真正体察我们这些老百姓的人,我们都相信他,有他在,雁云城便有了支柱。”
汀羽没想到,那个看着心机深沉的人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开设学堂也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却是能改变未来局面的重要一棋。这个义德学堂规模这么大,投入的人力财力显然不少,而百里曜却是自己掏钱,毫无抱怨地往里面投入。
倒是一个有远见的人。
黄昏将至,学堂下学了,门口来接孩子的人也多了起来,老婆婆接到自己的孙女后,朝汀羽笑着点了点头,便牵着孙女的手回家了。
“阿颜,今天可有跟先生学到什么新知识?”
小姑娘稚嫩的声音满怀雀跃:“有!我今天学会了好多字,先生还夸我了,奶奶,等回去我也教你吧!”
“好好好......”
汀羽收回视线,再次望了眼门匾的大字,似透过这字隐约窥见当时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师姐,我们还不走吗?”小九看着乌泱泱跑出来的孩童,有些头皮发麻,生怕汀羽下一刻就带着他进去入学。
“走吧。”汀羽拉着他的手走出人群,两人迎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小九还是有些不安,不停地抬头看她:“师姐,你不会真的要送我去学堂吧?”
汀羽笑了一声:“看心情,如果你不乖的话,我就把你扔进去。”
“我保证绝对听话!”
“......”
9. 誓言
两人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将军府,汀羽本想绕道去找百里曜问问药草找到了没有,却在半路遇到了烛明,便将他拦下。
“烛明,你们将军呢?”
烛明神色有些凝重,看样子匆匆忙忙似有急事的模样。
他停下脚步,语气有些沉:“林大夫,将军让我转告你,采草药的小队遇到了危险,他带人去救援了,让你帮忙照顾好病人,不过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汀羽蹙了下眉:“怎么回事?”
烛明语速飞快地解释:“风阙本来带着人在龙尾山活动,谁知在路上遇上了叱罗士兵的偷袭,他们人数太少,不敌,被追到了断龙峡谷,拼死护着一个人让他出来报信,将军今早收到消息后便立刻带人前去了。”
今早?看来在她出门前他就已经出城了。
“等等”,她突然顿住,语气难以置信:“你刚刚说断龙峡谷?”
“没错。”
“那他们是在峡谷哪个方位?”
“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是从龙尾山追过来的,应该会往北边去吧。”
汀羽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神情逐渐凝重:“完了。”
烛明被她弄得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林大夫?”
汀羽倒吸了口凉气:“你们怎么敢去断龙峡谷的?那里有多危险你们不清楚吗?”
烛明茫然地摇头:“那边山脉那么多,断龙峡谷位置隐蔽又陡峭,我们只知道大致方位,没有人去过。”
他神情愈发紧张了:“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危险?”
汀羽万万没想到他们采草药的地方居然是卧龙山脉,百里曜之前根本没和她细说,只是告诉她找到了草药来源,她当时正忙着,没怎么在意,便也没问。
卧龙山脉是横在靖国和叱罗之间的一道陡峭山脉,除了偶尔有不怕死的上去采药除外,常年无人涉足,但也成为两国间的一道安全屏障。
但因山脉实在过于陡峭危险,两国都无法在上面安插什么军队驻守,于是卧龙山脉便成了一道立于两国间却又独立的世外之地。
除了山脉靠南部的龙尾山地势较为平缓,可能会遇见他国人,位于山脉中部的龙腹山里,有一个断龙峡谷,很少人踏足过。
“断龙峡谷除了地势危险之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知道是什么吗?”
烛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什么?”
汀羽语调冷静得像是夜晚的寒露:“峡谷遍地毒草毒虫,越靠北的位置就越危险。”
“什么?!”烛明脸色有些发白,“那怎么办?将军他们都已经出去这么久了,想来肯定会全速赶路,此刻怕是也追不上了。”
汀羽淡声道:“能怎么办?你们将军这么着急赶过去,恐怕等你们派人过去,他已经和那些叱罗人一起成为那些毒草毒虫的养料和食物了。”
“呸呸呸!你别乱说!”烛明急忙打断了她,神情很是愤懑:“林大夫干嘛诅咒我们将军?”
汀羽撇了撇嘴:“我只是实话实说。”
在烛明开口前,她迅速道:“趁他到峡谷之前,你们最好现在赶紧派人去拦住他。”
烛明焦急地来回踱步,望了眼渐黑的天色,犹豫不决:“可是将军下定决心要救风阙,恐怕谁也拦不住啊。”
“林大夫,那断龙峡谷真有你说的这么凶险吗?”
汀羽皱了皱眉:“我之前去过,千真万确,你还在犹豫什么?赶紧去跟人商量一下对策吧。”
“好吧,多谢!”烛明飞快地朝前院跑去。
汀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垂下眼眸,昏暗的视线让人辨不清神色。
小九抬头问她:“师姐,你想去救百里将军,对吗?”
汀羽骤然回过神来,捏了下他柔软的脸颊肉,转身往枕月居走去,哼了声:“谁说我想去了?小孩子别乱猜。”
小九立刻跟上她的脚步,下意识问道:“可是师姐不是从那里出来的么?”
只是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捂住嘴,急忙跟她道歉:“对不起,师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汀羽脚步顿住,刚刚听到断龙峡谷时所强压下的情绪,此刻被一下勾了出来。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一个陈旧的记忆碎片。
在那片记忆深处的焦枯败落桃林前,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女孩俯身跪在焦土之上,以额触地。
天地苍茫,安静地好似只剩她的哭声,像是迷失了路的小鹿,彷徨无助,只有头顶盘旋的孤鹰为伴。
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再也没有人耐心地给她擦拭泪水,那双往日只载着笑和无忧无虑的纯真明眸,慢慢地流下了含着深深恨意的血泪。
她喃喃道:“在报完仇之前,我不会再回桃花村了。义父,阿姐,你们且再耐心等等。”
说完,小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间天地。
汀羽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有些晦涩:“我知道,你回去吧,今天也累了。”
“哦......”
小九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进了房,又懊恼地锤了捶自己的脑袋,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己屋里走去了。
汀羽进了房,给小白蛇投喂了些吃食后,便沉默着去浴房泡了个澡,趴在浴桶边缘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天人交战。
断龙峡谷的危险她比谁都清楚,如果烛明无法带人把百里曜拦下来,他很有可能真的会陨落在那儿,毕竟那里已经不是单单靠武力就能致胜的地方了,而且危险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她不自觉地又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个义德学堂,想起少年创立学堂的初衷与热血,还有百姓对他深厚的信赖与支持。
他是雁云城屹立不倒的精神支柱,尽管他并非无所不能,但他却已然成了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若他真的在断龙峡谷遇险,恐怕雁云城也会跟着大乱,难保安宁。
浴桶的水渐渐变得凉了,她叹了口气,起身穿好衣服,刚躺在床上就听到有人敲门。
“林大夫,军师和两位副将正在议事堂,派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询问。”
汀羽怔了怔,随即起身应了一声,用发带随意地将头发系成一束松散地垂于脑后,穿好外衣就打开了门,被人带着穿过后院,到达了议事堂。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在门口站定后,侍卫先进去通禀,她抬眼看向里面,议事堂里燃着明亮的烛火,恍若白日,四位男子围坐在桌前,似在商议着什么。
听到侍卫的声音,他们齐齐转过头来,于是汀羽猝不及防下落入了几道视线的注视之下。
门口的灯笼晕着暖光,笼罩着女孩单薄的白衣身影,未施粉黛的面上神色浅浅,不躲不避地回看过去,那几道视线皆是一顿。
烛明过去将她带入,汀羽从容不迫地走进去,站在桌前,向他们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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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百里请来的那位林大夫?”
汀羽闻声看去,一个看上去和百里曜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正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味。
她垂下眼眸,道了声是。
崔颂今天终于见到了那位神秘的,被百里曜安置在府上的年轻女大夫,好奇心一下压过了对百里曜境况的担忧,刚想问她一些事,耳边突然响起了几道咳嗽声,把他思绪打断。
他转头和闻旭的目光对上,啧了下:“军师,你干嘛?”
闻旭瞪了他一眼:“先说正事。”说着他不顾崔颂不满的眼神,看向汀羽,笑道:“林大夫,这么晚叨扰了,不过我们确有急事要问你。”
汀羽:“无妨,我也还没睡。想必军师要问的是断龙峡谷一事吧?”
闻旭点点头:“烛明都跟我们说了,我已经派人前去告知将军此事,只是就算追上,恐怕他也会执意前往。”
他打量了下汀羽:“林大夫似乎对那里颇为熟悉?”
汀羽顿了顿,嗯了一声:“我曾经随家师在那一片游历过。”
其他四人闻言皆是一愣,烛明眼睛亮了亮,忙问道:“林大夫,那你对那里肯定很是了解了,有没有避开危险的法子啊?”
汀羽默了默,开口问:“断龙峡谷遇到毒虫毒草的概率很大,就算时时刻刻警惕,也很容易会中招,将军去之前可有带上什么解毒丸之类的药物?”
闻旭皱了皱眉,沉声道:“他今早走的匆忙,只带了一队人马就去了,似乎并没有带解毒的药。若将军真不顾阻拦去了断龙峡谷,那里又如此凶险,林大夫可有什么其他应对之法?”
汀羽沉默了,心里又开始天人交战。
其他法子确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她亲自前往,但这却违背了她之前的承诺——她曾留下誓言,在仇人没有灭完之前,她是不会回到那儿去的。
这是她对义父和阿姐的诺言,她怎能轻易打破?
但百里曜的境况也确实危急,照这几人的说法,他可能不会放弃营救自己的属下,于是将他阻拦在峡谷前的法子应该是不行了。
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其他人也意识到或许并没有其他解决之法,于是氛围陷入了凝滞之中,有些沉重。
都晏似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站了起来,语气冷淡平静:“我现在带人过去,看看能不能在他入山前赶到,如果可以,我代替他进去救人。”
崔颂一怔,也站了起来,“不行,你们两个都不能出事,还是我去更好!”
闻旭太阳穴突突地跳,“谁说一定会出事了?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冲动?百里出城还找了个借口,要是你们两个副将也去了,雁云城谁来管?到时候乱了谁负责?”
崔颂和都晏转头看着他,齐声道:“你啊!”
闻旭啧了一声:“都给我坐下!百里可是发话了,他不在你们都归我管!都安静点让我思考一下!”
两人神色各异地瞥他一眼,不耐地坐回原位。
于是又一阵沉默。
汀羽在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为了一个诺言,致人性命于不顾,义父和阿姐恐怕也不赞成,更不用说这人还是关系一城,乃至一国安定的将军。
她心底终归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既然如此,那就当一次纯粹的好人罢了。
她上前一步,迎着众人的目光,淡声道:“还是我去吧。”
10. 万毒之王
“哈?你说什么?”崔颂呆住了。
“我说,我带人去断龙峡谷。”汀羽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去?”他拧了拧眉,不赞成地看着她。
汀羽只道:“我有自己的法子。”
崔颂用力摇头:“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还是我们去,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百里交代?”
汀羽不知道他这忧虑从何而来,就算她出事,百里曜也只是失去了一个帮他治病救人的大夫而已,他的话却让人觉得,她对百里曜很重要似的。
闻旭在一开始的错愕后,很快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汀羽,问道:“林大夫,难道你有什么其他相助之法吗?”
汀羽见他们的神色,知道若是她不说出救人的法子,他们是不会让她去的。
她犹豫片刻后,拂开衣袖,露出手腕,定眼一看,上面居然缠着一条小指般大小的玉白小蛇,缠成两圈,如果不仔细瞧,看起来便如一个昂贵的配饰一般。
小白蛇乍然露于人前,原本闭着的双眸睁开,懒洋洋地扫了眼四周人一眼,接着又不感兴趣般地缩回了头。
“嘶!”这一幕让其他人都被吓了下,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盯着她的手腕。
“这色泽,这蛇得有多毒!”崔颂神色微变,不自觉地按住了桌上的佩剑,眼里露出警惕的神色。
汀羽微微一笑:“万毒之王,可瞬间索人性命。”
“现在,你们相信我有能力去救人了吧?”
闻旭恍然:“林大夫之前能安然待在断龙峡谷,想来就是这蛇的缘故吧?”
汀羽指尖抚过小白蛇的脑袋,眼里流露出柔和的神色:“没错,只要万毒之王所在之地,所有毒虫都会自动退避或臣服,除此之外,它寻人的能力也很强。”
她顿了顿,又道:“倘若将军在我赶到之前不小心遭遇毒虫之灾,我也有办法,因为我知道哪里有什么药草可以应急,这便是我敢提出前往的原因之二。”
这番话显然有些说服了其他人,但刚刚不发一言的都晏,此刻那双宛如利剑的眼正盯着她,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他缓缓问道:“你为何要冒险帮我们?刚刚你显然很犹豫,为何此刻又突然松口了?”
汀羽和他对视一眼,察觉出他眼里的警惕和怀疑,突然笑了声。
都晏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汀羽缓缓收起嘴边的笑:“虽然不知道百里将军是怎么跟你们说我的,我也确实不是什么圣人,但作为靖国百姓,起码的是非分明我还是有的,如今我想要解救一些不该死的边关将士,居然还要被怀疑动机不纯吗?”
“而我刚刚在犹豫,是因为我有一些不便去的个人理由,故而考虑得久了些而已。”
闻旭除了一个好用的脑袋,最厉害的莫过于他那双看人的眼睛,一看一个准。
在汀羽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也在暗暗打量着她,毕竟事关百里曜的安危,他自然不能轻易交到一个陌生人身上。
但他突然改了主意。
他觉得汀羽没有说谎,因为她眼底的坦坦荡荡让人找不出可疑之地。
都晏拧着眉又要说话,闻旭抬手阻了下,往日不甚正经的脸上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林大夫,我可以相信你吗?”
汀羽看他一眼,缓缓点头:“我会尽我所能。”
闻旭深吸一口气:“好,那就依你所言,我派人和你一起前往。”
军师都这么发话了,其他人也就没再提意见。
夜已渐渐深了,此刻出发显然并不妥当,他们商议黎明时分出城。
汀羽回到枕月居收拾了些随身之物,毕竟雁云城到卧龙山脉要两天左右的路程,少不了在半路风餐露宿。
只可惜她医箱里大都是一些杀伤力极大的毒药,解毒丸还没来得及制作,此刻再准备也来不及了。
她来到小九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小九并没有睡死,听到她的声音后麻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打开门,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用不甚清醒的语气含含糊糊地叫她:“师姐?”
汀羽见他睡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熟练地捏起他柔软回弹的脸颊肉。
小九没脾气地任她蹂躏自己的脸颊,眼皮困倦地耷拉着。
“小九,我要去一趟断龙峡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记得不要自己一个人单独出门,要出去的话一定要叫上春棠和秋霜两位姐姐,知道吗?”
小九一下就清醒了,一把揪住她的衣袖,睁大了眼睛:“啊?师姐,我也要去!”
汀羽摇摇头:“我这次是要骑马赶路的,不方便带你。况且我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在我回来之前,那位病人就交给你照顾了哦。”
小九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听到任务后又振奋了精神,正色道:“好!我会照顾好他的。”
交代完事情,汀羽回去睡了个浅觉,在天还未明之时,便背着自己的一个小包来到府门口,闻旭他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天空被一层深蓝色的薄纱笼罩,只依稀可见大致人影,崔颂身着黑色劲装,立于一匹黑棕色骏马旁,闻旭和都晏则站在他周围似在叮嘱些什么,只见崔颂胡乱地嗯嗯了一通。
他们身后是一队排列有序的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沉默肃然地站在那儿,给这寂静的黎明时分增添了几分肃穆紧张的气氛。
听到她来的动静,众人将视线投过来,汀羽朝他们点头致意:“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闻旭颔首:“崔颂带了二十精兵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跟他说就行。”
“好。”
烛明牵了一匹马过来,将缰绳递给汀羽,汀羽接过,借着朦胧夜色打量了下,这应该是一匹温顺的母马,体型比崔颂那匹娇小了些,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马儿的头。
其实她对骑马不算很熟练,因为过去并没有太多骑马的场合与机会,而且她是个能坐马车躲懒就坐车的人,对这种需要耗费体力的行路方式并不是很感兴趣。
于是她的举动在其他人眼中就显得有些生涩,都晏更是皱了皱眉:“你骑马真的没问题吗?”
烛明也担忧地看着她。
汀羽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一脚踩上马镫,抬腿跨上了马背,动作利落,浅绿色的披风划过一道水波似的弧度,在空气中隐隐荡开一点浅淡的香气。
她于马背上坐稳后,垂眸看着他们道:“放心吧,没什么大问题。”
众人松了口气,闻旭望着她正色道:“林大夫,这一趟就拜托你了。”
汀羽点点头,崔颂和一众士兵也已经上了马,崔颂催马来到汀羽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崔颂:“林大夫,等会儿如果累了不用强撑,直接知会我一声就好。”
汀羽颔首,抬手戴上了披风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出发!”崔颂一声令下,一行人就在朦胧夜色中朝着城外而去,为免惊扰睡梦中的百姓,众人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像是一道疾行而过的清晨的风,很快便顺利地出了城。
一出城,众人便再没有顾忌,崔颂挥了挥手,那二十人的士兵便分开,四人驱马行于汀羽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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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分列她两侧,其余人则紧紧跟在她身后,于是她便完全被护在了一个保护圈中。
她怔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因为自己太弱,如果遭到意外的危险,他们也能及时地反应。
黎明将至,白昼撕裂开黑夜的薄纱,从天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占据着自己的领地,空旷的平原上,一队黑甲士兵护送着中间那道绿色身影,朝着卧龙山脉疾驰而去。
*
百里曜比预想中更快赶到了卧龙山脉,因担心风阙等人的安危,又马不停蹄地朝着断龙峡谷而去,只是越深入,地势便越不平,他们只能将马藏在一处山谷里,而后徒步前往。
他此行亲自前来,除了他更熟悉断龙峡谷这一原因外,更是因为这次追捕风阙的人实在让他放不下心。
他没想到祁玄也来了,这个曾数次带给雁云城麻烦的,被草原人尊称为草原小狼王的叱罗三王子,祁玄。
据回来送信的人说,他们被追到了断龙峡谷,祁玄却依旧紧追不放,也跟着入了峡谷,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百里曜的身影如鬼魅般迅疾而无声地奔过又一道山涧,身后的人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
在经过一处植被茂密之地时,他脚步顿了下,犀利的眼神停留在脚底的植被上,半蹲下身,托起叶片,看到了上面早已凝固的几滴血液。
看血迹的样子,应是几天前留下的了。
百里曜眉头微微拧起,在仔细探查了一番四周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其中一个方向追逐而去。
一路上,百里曜找到了好几个龙骧军中特有的标记记号,同时靠着敏锐的观察力,终于在入山后第三天找到了风阙他们躲藏的地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
这里已经深入断龙峡谷北部,已经超出了他过去所探查过的范围。
他们刚进去山洞,便差点被里面的人射成刺猬,直到看清百里曜的身影,他们才连忙放下手里的弓箭。
“将军,是属下没用,竟害得您亲自前来!”
风阙一言不发,举着伤臂,带着众人跪在百里曜面前,声音发涩地开始揽罪。
百里曜扶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他拉了起来,沉声道:“好了,都起来,别说这种话,说到底是我思虑不周,竟没想到会遇上叱罗的人。”
他扫了眼跪坐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的众人,眉眼间闪过一丝煞气:“是祁玄将你们伤成这样的?”
风阙:“是,我们在龙尾山一路被追捕至此,他仍不死心,此刻应当还在这一片附近。他带来的人比我们多了四倍,我们只好暂时躲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有一丝压抑:“有两位兄弟死在了路上,剩下的人有些受了伤,有些是半路不小心被毒虫咬了,现在已经意志不太清醒了。”
百里曜暗暗将这笔账记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吩咐人将里面的药喂给受伤的人:“我这趟来得匆忙忘记带解毒的药了,这是朴老给我的生机丸,应该对伤势有些用。”
药分到风阙手里时,已经是最后一粒了,风阙看了眼百里曜,想留着这药给他,以备不时之需,却被百里曜发现,他没好气道:“行了,我没那么容易受伤,赶紧吃了,这里应该待不了多久就会被祁玄发现,我们得在他发现之前先把你们送下山。”
风阙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连累将军而感到愧悔,低头默默地把药吃了。
等众人稍微恢复过来一些,百里曜让人或背或扶着伤患,带人迅速从山洞里撤离。
只是这一趟或许注定不会顺利,在即将走出北部峡谷范围的必经之地时,他们竟和祁玄的人迎面相撞了。
11. 草原小狼王
此处是一处地势低平视野开阔之地,周围绵延着起伏的山丘以及怪石嶙峋的峭壁。
两队人便在峭壁之间的宽阔平原上对峙,气氛陡然冷凝。
百里曜停下脚步,站在众人之前,冷冷注视着远处的一群人。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青年,有着叱罗战士特有的高大强壮的身躯,小麦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五官如刀斧雕刻般锋利,象征着权力的黑金抹额下,一双泛着灰蓝色的瞳孔正紧紧地注视着他们。
十足十的野性,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头危险的野狼。
祁玄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已经追了好几天的猎物,在看清百里曜的身影后,眼里更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百里曜?哈哈哈哈……”
他大笑几声,笑声里满是讽刺:“好啊,这一趟果然没白来,你居然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百里曜冷声道:“祁玄!战场上你我对立,怎样下手都无所谓,但你敢私下害我属下,便是犯了我的忌讳!怎么?叱罗已经准备好接受我大靖的铁骑了不成?”
祁玄被他这话一激,想到自己曾在他手下吃过的几场败仗,顿时怒火中烧,脸色一下沉了下去:“百里曜,你别得意!过去是我大意中了你这阴险之人的诡计,还真以为我叱罗怕你们不成!”
“今天就拿你的血给我逝去的叱罗士兵祭奠!”
说完,他迅速举起弓箭,箭头直指百里曜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紧绷,朝着对面射出一箭。
百里曜刚刚在和祁玄说话之时,便用余光在观察四周,在心里做了一番判断,他知道祁玄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和他对战的绝佳机会的,所以他的反应也很快。
在祁玄准备动手的时候,他便动作迅捷地取下弓箭,眼神锁定祁玄的身影,几乎和他在同一时刻射出了一箭。
两支箭便如迅疾的闪电一般,带着彼此磅礴的力道,在空中猛烈地碰撞,而后便断裂掉落。
“你们带着伤者往东边走,其余人跟我拖住他们!”趁这间隙,百里曜一声令下。
为了保护伤者,他这边能用的人仅二十几人,而祁玄那边比他们多了一倍。
必须速战速决。
百里曜沉下眉眼,再次弯弓搭箭,直指祁玄,利箭射中护在祁玄身前的属下,然而箭直接从那人的身体里一穿而过,射中了祁玄的手臂。
高手对决往往抓住某个破绽,而擒贼先擒王,只要祁玄一死,局面便轻易可破。
他过去日夜所练的箭术,便是关键时刻杀人的利器。
在属下的护卫下,他再次取出一箭,目光凝于祁玄的身影上,正要将这一箭射出,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手臂晃了下,被时刻关注着他的风阙发现,风阙虽然手臂受了伤,但还是坚持留下来保护百里曜,此刻见到主子似乎受伤,忙冲过去扶住他,语气焦急:“将军!”
百里曜咬着牙,手伸进自己衣领,从里面捏住了那只作乱的小东西,将它掷于地上,一脚踩死。
刚刚太过专注,竟让这只蜘蛛趁机从衣领钻了进去,在胸口咬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到身上的。
“该死。”他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逼迫自己清醒。
“将军,您怎么样?”风阙无比后悔,自己居然真的把最后一粒生机丸给吃了,现在将军也中了毒,可如何是好?
百里曜咬住舌尖,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陡然清醒过来,用剑支撑身体,沉声道:“我没事。”
祁玄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百里曜带来的人武功都不低,这种局面根本无法拿下他的人头,他已经按捺不住真正厮杀一番了。
直到他这边的箭都用尽了,他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一把抽出腰间的刀,指着百里曜的方向:“随我杀过去!今天务必让这些人葬送于此!”
“是!”
他们纷纷抽出大刀,一路斩断飞奔而来的零落箭矢,朝百里曜他们不断地猛冲靠近。
百里曜也扔了弓箭,刷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利剑,全身气势陡然冷凝,眼神锐利迫人,已然准备好了即将而来的一场血战。
就在此时,在众人侧方的半空中,突如其来地落下一场箭雨,直奔祁玄的队伍而去。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祁玄迅速转身抵挡,用刀斩断不断飞来的箭矢,一下被阻断了脚步。
“特勤!他们还有同伙!”护在他身边的银奴一边抵御箭矢,一边警惕着百里曜那边的动静。
祁玄脸色阴沉,好不容易摆脱了这阵烦人的箭雨,他这边已经有数人受伤倒地了。
该死,究竟是谁?他皱眉抬头凝目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在一处地势不算高的宽阔小山丘顶上,竟不知何时站了数十人,俯视着这一方区域,而这群黑衣人的中间,还有一个淡绿色的身影。
在周围人的衬托下,这个身影显得有些娇小,却又莫名地完全不会让人忽视掉,尽管她整个人都被绿色披风所遮挡,根本看不清是何人。
汀羽扫了眼下方的境况,在看到百里曜他们都安然无恙后,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还好,他们及时赶到了。
她扭头和崔颂道:“崔将军,你们去吧,不用管我,我就在这休息一下好了。”
赶了几天路,她已快到极限了。
崔颂点头:“好,我们去了!”他一挥手,众人朝着山丘下俯冲下去。
银奴见状,开始焦急起来,警惕着两边的敌人,问祁玄:“特勤,要撤吗?”
他没等到祁玄的回答,疑惑地转头,看到他的特勤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山丘顶的方向。
银奴从来没见过特勤露出过这种神色——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失而复得般的激动。
像是野兽骤然看到最心爱之物时,下意识地猛然睁大了双瞳。
原来,就在崔颂他们俯冲之际,许是风也来助势,突然刮来一阵强风,将汀羽的披风帽檐掀开,躲藏在披风里的浓密青丝一下被吹散,迎风而舞。
山丘之上,那道身影终于暴露了她的真正面目——一个仙姿玉貌的绿裙少女,那双无波无澜的琥珀色瞳孔静静地俯视着山下的众人。
就像一个不可触摸的神女。
百里曜在那道箭雨落下之时,就看到了崔颂,惊讶于他突然的降临,只是一开始也没猜出来那个绿色身影是谁。
而此刻他亦看清了汀羽的脸。
他感到心底传来一股难以平息的震动,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至于他在那一瞬间怔愣了下,抬头久久地凝着那道绿色身影。
祁玄动了,他盯着那道山丘上的身影,低低地笑了一声:“银奴,你们务必给我拦住这些人。”
他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愉悦:“我一定要把那女孩带走!”
银奴向来忠诚,自然不会反驳他的意思:“是!”
祁玄的人一分为二,一边抵御百里曜那边,一边则随祁玄杀向崔颂的方向。
祁玄彻底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浑身气势迫人,步伐迅捷地冲向山丘的方向,将阻挡自己前行的人全都斩于刀下,像个刚从地狱爬上来的阎罗。
百里曜一剑刺入一个叱罗士兵的胸口,抬头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怪异之感。
祁玄刚刚还嚷嚷着势必要杀了他,此刻竟转向崔颂的方向,这根本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许是身体下意识的惊人直觉,他注意到了祁玄投向山丘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
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祁玄和汀羽的距离竟然越来越近。
他心里陡然绷紧了,下意识地冲杀出阻拦,朝祁玄的身影急速奔去。
崔颂正要拦下祁玄,却被那个武力高强的银奴缠住,以致于一下子脱不了身。
祁玄前方变得无人阻挡,他已经跑到了半山腰,离山丘顶越来越近了,少女的脸也愈发清晰,正是他梦里的那个人。
但也有些许不同——她长高了些,容貌也长开了,脱去稚气后明艳的殊色再无法掩藏,明眸皓齿,似明珠拂去暗沉,散发出真正的光芒和璀璨。
他看到了她脸上震惊的神色,那双明润如水的双眸依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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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澄澈,倒映着他的身影,诧异,震惊,不解,种种情绪都被他看在眼底。
他那一刻便知道,她肯定也认出他来了,刹时浑身热血澎湃,那颗早已变得如石头般坚硬的心脏仿佛也重新热了起来,激烈的心跳在耳边乍然响起,久久不息。
只是这种激动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回味,就被身后追来的一人打断了,他的背后扫过一道劲烈的剑风。
他猛地转身抵挡,看见了他最讨厌的那张脸。
“百里曜,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打!”他不耐烦地瞪视着这个宿敌。
百里曜一言不发,剑剑犀利致命,余光看了眼不远处的汀羽,只觉心里的惊怒在不断攀升。
“你刚刚想做什么?”他冷冷地问。
祁玄并不打算跟他多说,只是嗤笑了一声:“我要把她带走,你有意见?”
百里曜对他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感到诧异,莫名其妙地,这趟出来所积累的怒意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控制不住情绪了,也不想思考其他,只想立刻将面前的人斩于剑下。
他神色如三尺寒冰,眼底翻滚着即将失控的乌云雷雨,一剑刺向他胸口:“找死?”
那剑被祁玄躲了过去,却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很快洇湿了伤口附近的衣服。
祁玄却依旧不躲不避,只是眉头微皱了下,便又向百里曜发出狠厉的攻击。
两人不管不顾地战了起来,刀和剑的残影让人目不暇接,招招狠戾致命,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汀羽就站于两人不远处的山丘之上,看着两人愈发狂乱的状态,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百里曜本就中了毒,此刻想压制祁玄便也有些困难,很快,两人便都身上负伤。
突然,祁玄背后有人朝他射出了一箭,正中胸口中央,他当即痛苦得俯下身。
原是崔颂带来的人已经逐渐压制了祁玄的人,他们摆脱了敌人后便来支援了。
银奴在和崔颂的作战中,也不忘关注祁玄那边的情况,此刻看见,目眦欲裂,身体突然爆发出潜能,摆脱了崔颂,快步奔到祁玄那边,挡住百里曜给祁玄的致命一击,被震得后退几步。
他不顾内伤,忙跑到祁玄身侧,扶住他身体,语气焦灼:“特勤,先撤吧!”
情况已是危急了,他们的人快要抵挡不住了,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祁玄知道今天是带不走她了,他不甘地看了眼汀羽的方向,却见她正紧紧地盯着百里曜,根本没往自己这边看。
他眼神黯淡一瞬,神色有些灰败,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道:“撤。”
银奴当即用叱罗语朝那些仍在作战的叱罗兵大喊:“所有人!撤!”
银奴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扶着祁玄,速度极快地朝后方撤退。
死亡面前,那些叱罗人突然爆发出可怕的潜力,拼着一死也要护送祁玄,一行人很快就跑得越来越远。
百里曜本不欲让祁玄就这么逃了,他的身体却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不用他说,崔颂也很快就带人追过去了。
百里曜身体微微晃了晃,将剑尖插于地面以支撑身体,刚刚一番打斗,他感觉胸口越发灼热,疼痛难耐,此刻整个人便仿佛突然被卸了力。
汀羽见状,忙从山顶处跑下来,跑得太快以致于差点摔倒,来在他身前刚要扶住他,却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身上几处刀伤,黑衣也变得有些破损,颈侧沾了一些几滴鲜血,延伸至下颌处,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但更让汀羽止步的是他的眼神,他的眼下带着奔波几日的倦色,但眼底却有些赤红,看着有点骇人,翻腾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让人感觉,风雨欲来。
“将军?”
汀羽眨了眨眼,轻声问:“你怎么样?”
百里曜没有说话,他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但眼神却依然保持着刚刚充满打斗时的压迫感,让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叮。
他的剑掉在了地上,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向她。
12. 难言的心悸
汀羽一时不察,于是他的身躯便一下子压在她身上,成年男子的重量本就让人承受不住,何况他还这么高大。
就像大山倾覆过来一样,小山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汀羽因为赶路身上本就没什么力气,一下被压得腿软,跪坐在地上,手臂无力地抱住他的背以支撑着他,只能任由他脑袋搭在自己肩上。
他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怀里了。
灼热的脸颊贴于她颈侧,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一股极度陌生的气息将她笼罩,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难言的,让人无解的心悸。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将他的脑袋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
他闭着眼睛没有半点反应,显然已经昏死了过去。
汀羽忍着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沉重感,一手扶在他背上以防他突然栽倒在地,一手摸到他手腕,指尖搭在上面探查了一番。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了,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这人中了黑蛛毒,竟还坚持战斗了这么久,她该说他不怕死还是自寻死路?
风阙终于赶了过来,见到这一幕,迟疑了下,汀羽催促:“快来帮忙啊,我要被压死了!”
他这才上前将百里曜扶起,看到自家将军这般虚弱的模样,焦灼不已:“林大夫,怎么办?将军他被蜘蛛咬了,可能中了毒。”
汀羽:“我已经知道了。”她从腰间背着的小包里翻找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捏着百里曜的下巴,塞进他嘴里。
风阙问:“这是什么?”
汀羽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风阙沉默了一下。
“这是我自制的解毒丸,就剩这么最后一粒了,你们将军也是运气好。”
风阙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看向汀羽的视线满含感激:“多谢你救了将军。”
汀羽收起瓶子:“你现在谢还太早了。”
风阙又紧张起来,他心里暗暗道:这个林大夫果然如烛明所说那样,让人有点不知所措和难以对付。
“这是何意?”
天空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汀羽抬头便发现,黑沉沉的乌云几乎要把天空覆盖,看着很快就要下雨了。
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躲雨。
“他身上的毒还没完全解,不过现下得先找个地方躲雨。”她说。
风阙闻言,立刻道:“我们之前发现了一个山洞,距离这里不算远。”
汀羽顿了顿,神思不由得有些恍惚,大致猜到他所说的那个山洞所在之地,她默了默:“好,就去那儿吧。”
过了一会儿崔颂他们便回来了,看他们的表情汀羽就知道叱罗人逃了。
果然,崔颂一脸不虞道:“该死,差点就可以把那狗屁三王子给抓住了,他身边那个护卫拼了命地护着他,追到一道山涧时追丢了,我想着百里的伤势,只能先行折返。”
汀羽安慰他:“就算他们逃走了,也未必能在断龙峡谷活下来,何况他们的人还死伤了大半。”
崔颂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担忧地看着百里曜:“百里怎么样了?”
汀羽:“吃了解毒丸,不过还需要把伤口处理一下,我们先去山洞避雨吧。”
崔颂自然说好,一行人在风阙带领下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这里过去应该是什么大型动物的栖息之地,位置隐蔽,洞内十分宽敞,容纳百余人不成问题。
他们一行人共五十余人,其中不少都受了伤或者中了毒。
汀羽按伤势轻重给每个人查看把了脉,中毒者多是断龙峡谷的毒虫所咬,大都是她过去所常见且熟悉的,她走到洞口,观测了下天空。
崔颂走到她身边,“林大夫,是要出去采药吗?”
汀羽点点头:“趁着还没下雨,我去附近走一趟。”
崔颂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一起去吧。”
汀羽想着多一个帮手也好,便让他跟着自己。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山洞下的一条溪流附近,沿着下游一路往上,采了好几种药草,又辗转来到山洞后的一处断崖旁,让崔颂爬上那株看起来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采摘了上面的小果子。
崔颂身子敏捷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将衣服上兜着的果子给汀羽看,汀羽笑着夸他:“崔将军身手果然厉害。”
崔颂脸上有点得色,丝毫也不知掩饰:“就这点小事,根本就没有挑战性,你让我爬一下那个断崖还差不多。”
汀羽对他这和小九一样邀功的行为,只是一笑而过:“爬断崖就不用了,那里有很多毒虫,最好不要过去。”
崔颂神色僵了僵,虽说他并不恐高,但对毒虫这类的物种却极是厌恶,此刻听到这附近有毒虫,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下子什么得色也没了,忙催着汀羽离开这儿。
不过他又好奇地问:“林大夫,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啊?连药草在哪儿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我都有点怀疑你以前是不是住这儿了。”
他只是随口一猜,自己也不当真,毕竟住在这种险恶之地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这时天空一声惊雷,接着就突然落下磅礴大雨。
汀羽本就不想回答他那个问题,这大雨反倒遂了她的愿。
她急忙走到老树下,捡起一片老树掉落的树叶,这叶片极大,状如莲叶,倒是可以勉强遮一下头身。
崔颂见状,也想捡一片,却嫌那些地上的枯叶过于小,看准树上的一片超大树叶,猛地一跃,扯住那片树叶一拉,老树的枝干颤巍巍又可怜兮兮地晃了晃。
他这才开心地把叶片罩在头顶,“走吧!”
汀羽默默心疼老树片刻,两人小跑着回了山洞。
虽然有树叶遮头,但雨势过大,还是将两人淋得半湿,幸好风阙早已体贴细心地早早生起了火,两人围着火堆烤了半晌,双双松了口气。
汀羽没等衣服完全干透,便抓紧时间给受伤的人处理伤口。
她是按照伤势轻重来治的,等先将几个伤势最重的士兵处理完后,她教风阙等人怎么给那些受了外伤的人治疗,让他们按照自己配好的草药涂抹于伤口。
她在给人治病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会变得很有耐心,语气也柔和许多,加上她又如此美丽动人,落在受伤士兵们的眼中,便如那不染尘世的仙女一般,明明半湿的头发贴于脸颊,显得有些狼狈,但姿态却依旧从容。
士兵们都不太敢用正眼看她,生怕这是一种亵渎。
这一群龙骧军的精锐,过去在军营里个个都是热血爽朗青年,如今却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了怯,跟她说话时一个个面红耳赤的。
但汀羽很淡定,尽管好几个受伤较重的士兵甚至脱了上衣,露出精壮上半身,不同体态的健美躯体简直要让人看花眼,但她眼神只是沉静,也对这些无丝毫兴趣的模样。
解决完这边的事,汀羽终于腾出手来去给百里曜治疗了,要不是风阙频频用焦急的眼神看她,她可能差点忘了还有一位昏迷的病人。
百里曜躺在一处风阙专门为他收拾出来的干净角落,身下垫了些干净杂草。
尽管是在如此窘迫环境,衣服破损多处,身上染血,他安静地躺在那儿,风度却丝毫不减,脸色苍白,眉头微微拧起,平日里冷淡压迫的气势短暂收敛起来,反而有种让人怜惜的破碎美感。
汀羽跪在他身侧,给他把了下脉,又摸了摸他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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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一会儿,起身将刚刚从老树上摘下来的果子捣碎,又往里加入了好几种药草,和成药泥。
接着又回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拉开他衣领,谁知,她指尖刚触碰到他锁骨处,这个昏迷的人突然醒了过来。
基于多年的战场生活,百里曜早已养成了一种下意识的直觉和警惕,即便是在昏睡中也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
此刻身体察觉到有人将手伸向他脖颈处,一股危机感袭来,他眼睛还没睁开,便下意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力道有点大,他缓缓睁开眼,声音有点沙哑:“你做什么?”
汀羽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居然醒了?”
她用那只空着的手伸向他额头,百里曜一时没有防备,她温凉柔软的掌心便贴在了他的额上,他身体下意识僵住了。
他从来都不喜旁人靠太近,触碰更是不可能,除了十几岁时因生病被迫承受来自母亲和嫂子的关切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摸过他额头了。
他略微不适地闭了闭眼,抓着她的那只手也下意识握得更紧。
汀羽轻轻嘶了一声:“喂,很痛欸。”
百里曜松开手,睁开双眼,微垂的黑眸盯着她:“你刚刚在做什么?”
汀羽没好气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给你解毒了,你快点把衣服解开,我给你上药。”
百里曜想起来了,他被一只该死的蜘蛛咬了下,导致他没能杀死祁玄,还让他逃了。
他视线转了转,找到站在一侧的风阙,刚要问他后续如何,被汀羽打断,她一脸不虞道:“现在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得听我的话,要问什么都等解完毒再说。”
她的语气有些凶巴巴的,一下让人联想到了义德学堂的老夫子。
百里曜第一次被人当做孩童般训斥,不由沉默了下,抬手伸向衣领,微微扯开了些,蜘蛛咬的位置是胸口上方的位置,他便拉到那个位置,又欲盖弥彰地只露出一小片胸膛。
汀羽看他磨磨唧唧的,啧了一声,也不管他了,直接拉着他的衣领一扯,于是衣服一下开到胸膛下。
看出他略僵硬的神色,汀羽奇怪地看他一眼:“现在又不冷,况且这样方便我上药,将军忍着点吧。”
百里曜沉默了。
汀羽开始给他处理伤口,先是用银针导出扩散开来的毒素,接着挤出伤口的毒血,再给伤口涂上厚厚一层药泥。
百里曜躺在那任由汀羽给他处理伤口,嘴唇有些发白,眼睫半垂,默默地盯着她的脸瞧。
他这个视角,能看到她认真的侧颜,离他很近,脸颊两侧垂落的碎发有几缕落在他胸口,跟着她的动作扫来扫去,带来轻轻柔柔的麻痒感,他眼睫不禁颤了下。
他有点无法忍受这种怪异的感觉了。
于是他抬起手,将她掉下来的头发捏住,别到她耳后。
整个举动尽量没有碰到她。
汀羽怔愣了下,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怪的,便问:“你这么看我作甚?”
百里曜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了在那个小山丘上,祁玄望向她的那个眼神,他当时不太懂,此刻却好像突然明白了。
那是个充满占有欲望的眼神。
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想要占为己有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祁玄企图带走她,这个想法甚至超过了杀死宿敌的强烈渴望。
所以,祁玄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才会见到她的第一面后就对她产生了如此的情感?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第一次见面。
想到这儿,百里曜感觉伤口处又变得疼痛和灼热起来,眼神渐渐地沉了下来,乌黑的眼眸显得有些迫人,他紧紧地盯着她,问:“你和祁玄是什么关系?”
13. 草原少年与小医师
“你和祁玄是什么关系?”
汀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祁玄是谁?”
百里曜没有移开视线,注意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中含了丝犀利:“今日那个想带走你的人,叱罗的三王子,祁玄,你不认识他吗?”
汀羽怔愣了一下。
那个人......她可以说是认识。
当时她站于山丘之上,看着他不管不顾地向她奔来,一开始还感到莫名和警惕,直到在某个瞬间和他视线相交。
那双野性的双眸让她陡然想了起来,她确实曾经见过这个人。
隐约记得,那是个四年前的秋日。
她当时被师姑带着出了趟远门,搭上一个商队便利出关前往北方,采一种那里特有的药物,照狼山太大,师徒两人分开两条路走,约定七日后山脚碰面。
据说叱罗的贵族都喜好打猎,此处也是个狩猎之地,于是她一路上都在尽量谨慎小心不和人碰上,却在成功采到药的那天,在河边遇到了一个濒死之人。
师兄跟她说过,不要随意救路边不明不白的人,尤其是男人,否则很有可能给自己搭上麻烦。
她年纪虽小,又是第一次离开药谷这么远,却也时刻谨记师兄的教诲。
她看着那个顺着前方瀑布顺流而下的男子,见他又要被水流带着往下游而去了,却没半点动静,脸色白的像鬼,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她刚要狠下心肠离开,却见那具“尸体”的头撞上了一个大礁石,看着十分凄惨可怜。
她脚步一下顿住了,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想着就把他拖上岸好了,起码“尸身”能保持完整,不然她怕自己晚上睡不着。
于是她脱了鞋,下了河水,秋日的河流水已经隐隐有些寒凉了,她忍着不适,涉水走到那个少年身边,拉起他的胳膊。
这个人年纪轻轻,却高大异常,也重得像块石头,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多亏了水流的推动作用,终于把他从水中带到了岸边。
她刚要放开他的胳膊,却突然触碰到他手腕上微弱的脉搏。
原来这人没死!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也快死了,如果她此刻不管的话,多半还是会死。
她又开始纠结了起来,看着少年额头上正渗出的血,那血顺着苍白的脸颊留下,模样有些凄惨可怖,她觉得如果自己一走了之的话,晚上他化作鬼魂入了自己的梦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心想早知道就不管了。
唉,算了,就帮最后一次!
于是她按着他的胸口给他逼出了呛住的水,少年一下咳嗽起来,咳嗽完又没动静了,闭眼皱着眉,看着痛苦异常。
汀羽蹲在他身侧,垂眸看着少年,突然想到自己前段时间新炼制出来的生机丸,她还一直没找到机会测试一下药性,而这药用在濒死之人的身上,会最明显地体现出药性到底如何!
她眼里露出欣喜,急忙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塞入少年口中,然后继续蹲在他身边观察。
过了一会儿,少年突然吐了几口血,然后,又没了动静,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样子了。
汀羽呆了一下,不会是新药的药性太强,他身体承受不住吧?
“完了完了,林汀羽,让你不听师兄的话,这下把人害惨了......”
她苦着脸捂住脑袋,没注意到少年眼睫动了下,下一刻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呓语:“阿娘......”
这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有些激动,又给他把了下脉,他的脉搏比之前确实强了些,不过之后到底会如何还未可知,毕竟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将视线投向他的脸,却突然发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于是他们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
汀羽在那瞬间有股毛骨悚然之感。
她察觉到了来自于他眼里的杀意。
她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后退两步,瞪大眼睛道:“我只是路过的,既然你醒了,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她刚跑走两步,却听他声音微弱地道:“......别走,帮帮我。”
汀羽转回头,看见他偏头凝着自己,那双如狼一般充斥着野性的双眸收起了杀意,变得温顺又可怜。
她又想到他刚刚意志不清时的那一声呓语,犹豫地看着他许久,最终还是心软了。主要是她也想观察一下自己新制的生机丸功效究竟有多强。
祁玄在生机丸的作用下身体机能在快速恢复,这会儿已经能勉强坐起身,只是失血过多导致没什么力气。
他坐在河岸边,抬头看向汀羽,她站在距离他五六步的距离,似乎在打量着他,而他也得以好好打量她。
他视线落在这小姑娘脸上,一张白净小脸,虽未完全长开,有些稚气未脱,但已经相当美丽动人了,让他暗暗惊艳了一下,而他很快察觉出——她并非叱罗人。
叱罗族人中,这个年纪的姑娘少有这样纤细娇小的身形,五官也更多的是那种秾丽的长相,而面前的这张脸却更显清丽。
而更重要的是,她说的话明显是靖国语,口音也和他们完全不同。
他在短短的时间内猜想了无数种她身份的可能,但能确定的是——她对自己应该没有敌意。
他没从她身上感到敌意,她应该只是误入照狼山的人而已。
想到这儿,他隐隐放松下来,视线垂下的瞬间,突然在某个虚空点顿住了。
小姑娘站在河岸边,一身淡绿色衣裙随风飘扬,脚上未穿鞋,就这么踩在鹅卵石上。
她不躲不避地看着他,神色坦然。
他愣住了,问她:“你怎么不穿鞋?”
汀羽收回视线,转身去拿自己放在不远处石块上的鞋子,没好气道:“我刚刚下水把你捞上来的,当然不能弄湿我的鞋了。”
祁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触动,他道:“多谢你救了我,等我安全离开此地,我保证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汀羽穿上鞋,走到他面前,没思考片刻就拒绝了:“不用了,我救你又不是为了钱财。”况且她很快就要离开叱罗了,也不需要他的报恩。
祁玄生于王族,从小见惯了贪图权势富贵的人,早已对人性的所有面了解了个彻底,在他看来,世上之人的行事准则都是有其目的的,而有来有往才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规则。
“那么,你是想要权势?”他凝着她,缓缓地问。
汀羽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想要。”
祁玄顿了顿:“那你为何救我?”
汀羽挑了下眉,笑了下:“我向来凭心意行事,救你是因为当时想救,就如此做了。”
“至于你说的权势财富,我不是很感兴趣,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你能活多久。”
祁玄怔愣地望着她。
河岸清风托起她脸颊两侧碎发,她目光坦然,漂亮的琥珀色瞳孔不含一丝杂质,仿若天山脚下最洁净的湖水,让人感到舒服而自在。
祁玄的心也跟着这阵风荡起了一丝涟漪。
这时,他突然感觉伤口抽痛了下,随即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原来我还不一定能活啊。”
汀羽实诚地点头:“你的伤很重,能挺到现在都是我的生机丸的功劳,至于能不能活还得看今晚你能不能熬过去了。”
她蹲下身,从医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让他脱下上衣,祁玄依言照做,露出身上狰狞的刀伤。
从胸口正中央一贯而出,像是被人持着匕首从背后捅了一下。
汀羽暗暗嘶了一声,这刀伤一看就很不简单。
不是亲近的人,应该很难伤到这个程度,可想而知,面前的人此前经历了什么,但她没有丝毫打探的想法。
知道太多是会死人的。
她给他上了止血药粉,接着给他缠好纱布。
祁玄道了声谢,灼灼的目光打量着她收拾医箱的动作,试探性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汀羽顿了顿,道:“我姓月。”
祁玄闻言不由地笑了声,他看出来她并不打算跟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估计这姓氏也是随口编的。
但他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觉得她故作神秘的样子有趣极了。
他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我叫祁玄,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汀羽哦了一声。
祁玄扫了眼四周,深知继续待在这里并不安全,那些追杀他的人估计不会放弃搜寻他的“尸体”。
他提议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吧,天色也快暗了。”
汀羽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背起了医箱,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过夜。”
汀羽带着他来到自己昨晚曾经过夜的一个山洞,这里位置隐蔽,是她在找草药的时候发现的。
祁玄脸色看着白的像个死人,她倒也没好意思让他干什么活,自己捡了些柴木,取出火折子燃了个火堆照明取暖。
祁玄全程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直到看到小姑娘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鲜鱼,还是两条被开膛破肚后处理得极干净的鱼,他再也遏制不住眼里的惊讶。
“小月姑娘,这鱼哪里来的?”
汀羽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嘴角微微抽了抽:“我抓的啊。”
祁玄眼里闪过兴味:“没想到你身板这么小,还挺厉害,还会抓鱼呢?对了,你家住哪啊?为什么会来照狼山......”
祁玄根本不像个快活不过明天的重伤之人,一张嘴叭叭的问个没停,汀羽觉得他比师兄养的那只破鹦鹉还吵。
都是那种越是让他闭嘴反而越兴奋,压根听不懂人话的烦人精。
于是她恐吓他道:“你说越多话,身体恢复得就越慢,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他果然安静了下来。
汀羽耳边清净了,心里也满意了,看着他半死不活垂下头的颓样,有些想笑又有些同情,将那条先烤好的鱼递了过去。
“给你。”
祁玄看着面前烤得金黄的鱼,焦香味直扑鼻尖,他愣了下,一抬眼,就撞入一双被火光笼罩的,澄澈明亮的眼眸。
祁玄的眼皮莫名颤动了下。
他很难描摹出那一瞬间心底的感受,只觉得心底化出丝丝缕缕的奇异之感,前所未有,以致于后来记了很多年。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讨好的,贪欲的,厌恶的,审视的,无一不是披着虚伪的外衣,又或是带着不同的目的,以致于他早已不相信世间还有这样一双干净的眸子。
但他面前的这双眼干净至极,实实在在地告诉他:就是有这样的人,只是你第一次遇到而已。
她眼里没有任何让他不适的情绪,他从那双眼里看到的,只是平静的,怀着一丝善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如清泉般的悲悯之意。
让他的心也渐渐地跟着静了下来。
在经历了一番可怕的背叛和阴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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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对这个世界增添了更多失望和厌恶才对,此刻却因为一个陌生小姑娘的善举,他感到自己早已冷硬的心又渐渐变得柔和,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安宁。
这本来是一件很可笑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从不示弱的草原小狼王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感动到喉咙哽住,估计没有人会相信。
他觉得有点丢人,但心底却莫名地因此感到欢愉起来。
他接过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谢了。”
汀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势好像变了,变得再无煞气,像是温顺下来的狼。她感到奇怪,不过是一条鱼而已,他居然感动成这样吗?
两人吃完鱼,祁玄侧躺在一处干净杂草之上,眼眸一错不错地偷偷盯着汀羽看。
汀羽坐于他的对面,两人隔着一个小火堆,她抬了抬眼,眼神突然顿住,瞳孔缓缓睁大——这是见到喜爱之物下意识的反应。
她看到一只银白色的野狸,猝不及防地走进了他们的领地,鼻子不停地耸动着,应是被烤鱼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它警惕地走走停停,见汀羽他们毫无反应,便慢慢放松下来,蹲在祁玄身前,清理鱼骨头上没吃干净的鱼肉。
祁玄本欲呵退它,却被汀羽眼神示意加上“嘘”的表情给弄得改了想法。
汀羽见小猫长的实在可爱,心里痒痒的,没忍住从医箱里取出纸张和炭笔,把医箱放在腿上,接着又将纸张铺在医箱上,对着小猫画了起来。
祁玄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汀羽轻声细语地,生怕吓跑小猫:“给它画画呀。”
祁玄刚想问你会画吗,突然又想到小姑娘刚刚淡定地拎着两条鱼的模样,一下又闭嘴了,也许她真的会画也不一定。
他动了动,想起身去看她画技如何。
小猫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似乎他再动一下它就会立刻跑路,汀羽急忙手势示意他躺下不要动。
祁玄何时乖乖听过别人的号令,就算身处低谷,也改不了那脾气。
他眨了眨眼,蓦地轻笑一声:“我这样躺着很累欸,你要我不动也可以,除非——”
他拉长了语调:“你把我也画进去。”
汀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后悔救这个人。
“……回去躺好。”
她撇了撇嘴,终于还是妥协了,祁玄躺回去后,小猫便又乖乖蹲在那儿吃鱼,火堆的暖光照亮了洞内,周围静悄悄的,一派安宁之景。
夜色寂静,祁玄望着汀羽认真作画的身影。
小小一团,坐于火堆前的一块石头上,不时抬起眼皮认真地看这边一眼,任他如何注视也不为所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画中世界里了。
这副模样看起来倒甚是乖巧可爱。
也许是当下的环境太过安静,又或许是这种氛围实在太过美好安宁,他体会到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定之感。
而带给他这种感觉的,是对面这个小姑娘。
这个夜晚,他们已然成为了朋友,至少他是如此想的。
“小月姑娘,等我好了,便带你去天山那儿的草原,骑那最烈最快的马,赏天山山顶的绝色风景,喝我们那儿的玉浮梁......”
他就这样看着她,轻声喃喃地说了很多话,然后不知何时突然睡了过去。
汀羽低着头,握着炭笔的手顿了下,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地笑了下,接着继续未完的画。
等她终于画完,夜色已深,她才发现对面这人已经睡着了,难怪这么安静,她默默地想。
她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她会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她从医箱里找出一粒安神丸,扔入火势渐弱的柴堆里,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了那股浅淡的香气。
清晨刚至,汀羽忍着困倦爬起来,坐在原地醒了醒神,看见祁玄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走过去看了看。
他依旧沉睡着,神色看着很安宁,想来安神香已经对他起作用,应该会睡到晚上才醒了。
得益于她的生机丸和他强壮的身体素质,他的脉搏已经变得平缓,而昨晚也没有发热的迹象,只是身体依旧虚弱。
汀羽心情有些愉快,回去后就能跟师兄炫耀一下自己新制的生机丸的效用了,还能得到师姐的夸奖,想想就开心。
她收拾好了东西,却在看到角落石头上放置的那张画时犯了难。
她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眼睡着的祁玄的身影,终于还是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下了几句话。
在太阳完全出来之前,她静悄悄地离开了山洞,什么也没留,除了一张画。
日头渐升,在太阳照进洞穴的那刻,那幅被一块小石子压着的画似也活了起来。
山洞石壁之前,明黄的火焰将一切照亮,在燃烧的火堆前,少年姿势慵懒地侧躺着,目光灼灼地望向这边,嘴边衔着一抹淡淡的笑,他侧躺的位置之前,一只通体银白的野狸慵懒地躺着,和爪下的鱼骨头作战。
画面栩栩如生,仿若镜像重现,足可见绘画之人笔力之深厚。
画上还有几句话,也是用炭笔所留,字迹飘逸灵动,风骨尽显。
——「你已无大碍,只需休息一日便可自行离开。
你不用向我报恩,因为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白云没有归处,天山盛景不是我的归途,只能多谢好意。
这幅画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吧。
就此别过。」
14. 冷战
汀羽停顿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些不甚清晰的记忆片段。
这一段经历对她来说其实已经很遥远了,她心里记挂的事太多,这件事便如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了淡淡的涟漪,而后便再无风浪。
此刻想起,也只记得一个少年的身影,一只猫而已。再无其他。
若不是百里曜提起,她都快要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
百里曜见她怔愣了片刻,眉眼压了压,心底陡然升起一丝躁意:“你果真认识他。”
汀羽回过神,眨了眨眼:“不算认识吧,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要不是你提起来,我都差不多忘了他名字了。”
百里曜盯着她,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他的声音有些闷:“那他为何直奔你而来,甚至不惜重伤也不放弃带走你的想法?”
汀羽愣了下,感觉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如何能得知?”
她和他对视着,突然察觉出他的意思,一下就压不住脾气了,语气变得有些冲:“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他是一伙儿的?”
百里曜偏开了头,想到祁玄那种理所当然的奇怪态度,心里忍不住浮现出种种猜测,只觉伤口处的灼热又蔓延至全身,心中的躁火焰也愈盛。
“......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也不愿怀疑你,只想了解事情真相,但是你突然出现在这儿,我实在忍不住不多想。”
汀羽盯着他的脸,沉默片刻后,她唇角渐渐绷直了:“百里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人厌?”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以这种满含愤怒的语气。
百里曜怔愣了下,拧着的眉也因诧异而松了松。
汀羽站起身,俯视着他,冷笑一声:“口口声声说不想怀疑我,其实心里早就给我定罪了吧?”
“首先,我和祁玄半点关系也无,跟你解释只是因为我讨厌背莫名其妙的锅。其次,我来这里本来是打算救人的,但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你根本就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背影看着怒气冲天。
百里曜依旧躺着,衣服领口还敞开着,他却根本顾不得管,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唇角绷直,整个人陷入一种诧异和憋闷的情绪中。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周围的人自然也都听到了,气氛变得安静又尴尬。
崔颂目睹了一切,着急地走过来,皱眉看向百里曜:“百里,你说你好好地惹林大夫生气干嘛呢?”
“林大夫她这几天为了救你,跟着我们风餐露宿了好几天,却因为忙着赶路从来没喊过苦,你晕倒之后也是她忙着采草药救了这么一大群人,还有你,没有她的话你早醒不过来了,她怎么可能跟祁玄那王八蛋有关系!定然是那厮不怀好意!”
“你快去哄哄她,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啊,之后回去路上咱们还得靠她呢,到时候你又被咬了我可救不了你啊……”
百里曜靠在石洞壁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他们这几天的遭遇,心底的躁郁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讶异和不可置信。
他看向汀羽坐在洞口处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他没想到,原来她是为救他而来。
那时看到她的身影,他几乎是震惊又不敢相信,对此也很疑惑,此刻听到崔颂的话,心底的燥郁骤然消散,理智终于回归,却又因这番话在心底掀起了另一种淡淡的涟漪。
也许真的是他误会她了。
如果她是祁玄的人,那么当时应该跟着他走才对,而不是任劳任怨地照顾他和他的属下。
不管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可以确定的是,她并没有想要他们性命的想法,否则在山丘那时她就可以轻易地杀死他。
况且直到目前为止,她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情。
他刚刚被怒火所控,一下子冲动了,那番话确实很不应当。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看着她坐在洞口的背影,凝神喊道:“林大夫……”
外头的雨恰好在此时停了,汀羽好似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径直走了出去。
崔颂同情地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好好哄吧,这就是没管住嘴的代价。”
“......”
百里曜睨他一眼,不想搭理,尝试着站起身,身体却依旧有些使不上力气,只能继续坐在原地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后,汀羽也从外面回来,却径直走到靠近洞口的一个小角落坐了下去。
有人自告奋勇走到她面前给她生了个火堆,汀羽抬头朝那人笑了笑,道了声谢。
于是又有人被鼓舞,纷纷献殷勤,张罗着给她寻找到一些干净杂草,铺成一张简陋草席,又递给她烤好的从河里抓的鲜鱼。
汀羽一一笑着接受了,除了他们递过来御寒的披风:“你们自己留着吧,山里晚上的天气会比较凉,你们身上还有伤,感冒了就不好了。”
龙骧军士兵们听着她温柔动听的声音,耳垂有些红,笑容腼腆地说自己不冷,但汀羽坚决不受,于是他们也就放弃了。
百里曜坐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目睹了这一切,什么也没说,看汀羽此刻并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况且这么多人在,他也不方便和她说话,便没往前凑。
直到夜渐深,大部分人在洞内温暖的火光下渐渐入眠,不时有人发出阵阵鼾声时,百里曜又看一眼汀羽的方向,见她靠坐在那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了过去。
他静悄悄地起身,绕过一大群人来到汀羽面前,借着她面前微弱的火光打量了她一眼。
汀羽戴着披风的帽子,整个人被那件薄披风完完全全地罩住,靠在墙壁边,此处靠近洞口,冷风飕飕地窜进来,她抱膝缩成一团,眼睛紧闭着,歪着头将脸埋在膝盖上,一侧的脸颊肉被压住,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嘟起。
百里曜蹲在她身前几步的距离,看出她已经熟睡了过去,轻叹了口气,犹豫了下,还是脱下身上的披风,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宽大的黑色披风将小姑娘完全罩住,看着比刚刚单薄的样子暖和了些,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正要离开。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紧紧揪住,于是离开的脚步顿住。
他有些错愕地低头,看到一只小手正抓着他衣角,而那只手的主人仍在梦中,拧眉发出了轻声呓语。
“义父......阿姐......”
“你们在哪……”
夜里的山洞静悄悄的,洞口吹进来的风有些冷,睡梦中的小姑娘似乎瑟缩了下。
百里曜垂眸看着她被火光笼罩的一团身影,心下微微怔然,没有立刻扯出自己被抓的衣角,而是转身蹲在她面前。
他的心好像被人轻轻揪了下。
她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却跟着崔颂不辞辛劳地赶来这儿,定然吃了好些苦头,但在他昏迷之时把他的人都照顾得很好,他却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对她发出质疑,于是心里愈发感到愧疚。
与此同时他又怀疑当时情绪上头是被蜘蛛毒素影响,才失了平时的冷静和风度。
他又叹了口气,虽满腹的话想对她说,却不想在此刻吵醒她,静静地观察了下她的神情,见她变得平静了些,才开始动作小心地试图拉回自己的衣服。
谁知他刚扯回来,刚呼出一口气,她又情绪激动起来。
“呜……不要走……”
她的眼尾渗出一点泪痕,眼睫轻颤着,声音跟困兽似的无助又惶恐,带着一丝哭腔。
这副可怜的模样轻易就能勾起人心底的怜惜,让人毫无办法。
今夜这种糟糕的环境,周围充斥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汀羽一开始本来一点睡意也无,为了防止又有毒虫趁机袭击人,她便和小白蛇坐在洞口附近,揪着披风裹紧了自己,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看着外面斜斜飘落的细雨,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因为贪玩,她也曾这样坐在野外的一处洞口躲雨,画面似曾相识。
她趴在臂弯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
那会儿她才四五岁,是最贪玩的年纪,有一天读书时因为和同村的阿花打闹,两人的课本都被撕烂了,阿花大哭,她却只顾傻愣愣地顶嘴,引得义父勃然大怒,打了她好几下手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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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站在书塾外的走廊里罚站。
说是书塾,其实也算是她家——义父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村里人便将书塾建在了他家隔壁,所以她相当于有两个房子。
她一开始是欢喜的,两个房子可以来回跑,有更多玩闹的空间,但后来却不堪其苦。
其中的一个苦恼便是下学后,义父总会让她在书塾里完成课业,做不完今天的量就不准回家,他也不急着走,就待在那儿看书,直到给她辅佐完功课两人才回家。
另一个苦恼便是——义父在教书时总是很严厉的,若是她犯了错,他也不会心慈手软,而两个房子挨得这么近,两人的气都还没来得及散便又要待在一个地方,这让她感觉自己一天都待在书孰似的,颇是心累。
汀羽捂着被打红的掌心,站在廊外哭的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直流,想着义父只罚自己不罚阿花,一点儿也不偏袒自己,心里委屈不已,只觉得再也不想见到他的脸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出来安慰自己,里面重新传来阵阵读书声,她刹时感觉被抛弃了一样,顿时更委屈了。
这时突然想到阿姐跟自己讲过的话本,里面说要做大人物都是要先独立的,而她以为的独立便是要离开这个家。
于是她偷偷跑走了,回家往兜里揣了两个包子,抱起小猫布偶就跑出了家。
她没有自己一个人出过桃花村,只是朝后山的方向走了很久,一开始还有点兴奋,直到天色变黑,她一抬头环顾四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这会儿委屈和怒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于是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最糟糕的是,天边打了个响雷,于是昏暗的树林便更显得阴森恐怖,她想到村里大哥哥为了吓小孩子给他们讲的鬼故事,怀疑树叶声响和影子的晃动都是鬼魂在作怪,于是被吓得哭起来。
这时天边开始下雨,她只能边哭边跑,直到偶然找到一个小山洞,躲在洞口。
她躲在那里,感觉饥肠辘辘,掏出兜里的包子,却发现包子因为浸了雨水早就泡烂了,根本吃不了,她又冷又饿,还要担心有没有鬼来抓她,只能抱着小猫布偶缩在角落呜呜地哭。
她再也不想独立了,她想回家。
“呜呜呜......义父,阿姐,你们在哪......”
她身体冷得直抖,突然听到外面似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听到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她站起来朝外面跑去,哭着大喊:“义父!阿姐!皎皎在这里!”
但那声呼唤又变得时远时近,最后又消失在黑暗的树林深处,这时她发现手里的小猫布偶也不见了,她委屈地大哭起来:“皎皎在这,你们不要走......”
这时她耳边似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下一秒就感觉空落落的掌心突然多了一道温暖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小猫布偶又回来了,而且它不再是湿漉漉的冰凉,而是像太阳般温暖,让她一下子感觉没那么害怕了,心里升起一丝安全感。
她的坏运气也从这一刻开始逆转,义父和阿姐终于找到了她,她哭着跑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们。
义父抱着她不停地跟她道歉,双手似乎也在颤抖。
那晚回去后她才知道,义父当时并不打算罚她站多久,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出去看她,没想到没发现她的身影,于是立刻去隔壁找,也没找到,又在村里她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通通不见人。
他这时才彻底慌了起来,拜托全村人帮忙找人,大伙儿都立刻行动起来,冒着大雨将村里附近都翻了个遍,终于在后山深林处找到她。
她当时哭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没有一个人责备她,大伙儿都只是欣喜寻回了人,还送了好些吃食过来,阿花也过来和她道歉,说要跟她和好。
但汀羽却忐忑不安,因为她的任性,害得全村人都跟着受罪,她感觉义父肯定在生她的气。
但义父当时只摸着她的头说:“你能反思自己就很好了,但以后切记不可再做这样的傻事了,知道吗?”
她双眼红肿地吸了吸鼻子,乖乖地说好,最后在义父和阿姐的陪伴下,抱着小猫布偶进入了梦乡。
……
15. 哄人
百里曜看着熟睡中的少女,眼皮轻颤了下。
她似乎把他的手当成了什么睡觉抱着的布偶,紧紧地攥着不放,不仅如此,还扯过来置于她膝上。
她抓着他的那只手力气竟变得异常大,他手背不小心触碰到她柔软的脸颊,心下一震,只觉触碰的位置像是被火烫了下,烫得他指尖也抖了抖,下意识就想抽回手。
但是还没等他动作,他就看到了她掌心虎口处隐约露出的红痕,看着像是长时间紧握缰绳磨出来的,那些红痕在白皙的掌心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一下子顿住,心底飘过一丝不知是什么的感觉,终是遏制住收回自己手的冲动,任她这样握着。
他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但他似乎无法拒绝她的触碰。
若他抽回手,她定然又要哭泣起来,若他不抽回,就逾越了君子之道,他在这种纠结中反复横跳,最终闭了闭眼,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安静地蹲在她身前,神色复杂地垂眸看着正在梦中的人,将洞口吹来的冷风挡在身后,任她这样握了很久,直到她自己换了个姿势睡觉,自然地放开了他的手,他这才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站不稳。
掌心和手背上依旧残留细腻柔软的触感,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心神又恍惚了下,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再也不敢待在原地,也不敢再看她,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路上还不小心踢到一个下属,听他只嘀咕了一声便又发出阵阵鼾声,才有些心慌气短地躺回杂草席上。
想他自小就跟着父兄修习武艺,武功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此刻竟犯了这么个愚蠢的失误。
一夜难眠。
汀羽一早就醒了,她不是被冷醒的,主要是坐太久,加上地上太硬,导致她屁股痛醒了。
她一睁开眼,很快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黑色披风,而她的掌心正紧紧攥着披风的衣角。
她脑子有些发懵,但很快鼻子就替她做出了判断——这股浅淡清冷的雪松香是百里曜身上的味道。
她的鼻子一向很灵,闻过一种香之后就不会轻易忘记,很确定这个味道就是来自于那个惹她生气的讨厌鬼。
那么问题来了,他什么时候给她披上的?又为什么要给她披风?
她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眼,远远地看见那个人正侧躺在杂草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圆领袍,只露出一个挺拔背影。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暗暗猜测这可能是他的示好手段,心里不禁冷笑了一声,这样就想取得她的原谅了?未免想得太美。
她站起身,脚步轻盈地绕过众人,走到百里曜面前,将他的披风随意一掷,扔到他身上,接着立刻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常年的行军生活早就练就了百里曜睡觉时的超高警惕性,在汀羽靠近时他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只是一想到昨夜之事,他有些迟疑,于是没有立刻睁眼。
没想到下一刻就感到一团黑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却还是让披风盖住了头脸。
躺着的人骤然停止了动弹。
昏暗视线中,他缓缓睁开了眼,在这稀薄的空气中,闻到了一丝原本不该属于这件披风的味道。
一种清甜的,如置身于一片花海中的幽幽暗香。
他怔愣了几秒,随即回过神来,立刻将披风拿下,闻到新鲜空气后才觉得刚刚突然加快的心跳平复了下来,他盯着这件披风,莫名觉得烫手,于是将它折好放在墙角,慢慢地走了出去。
汀羽出了山洞后就来到昨夜来过的那个断崖,坐在古树下的一块巨石上,眺望着清晨的山中之景。
昨夜雨疏风骤,将天地都洗刷一空,万事万物好像都变得清晰明亮了起来,遥望过去,云雾缭绕的远山陡峭耸立,蜿蜒曲折,让人荡气回肠。
近看头顶的古树枝叶,叶片变得嫩绿鲜活,叶尖上的雨滴欲掉不掉,一派生机勃勃。
看着眼前之景,汀羽的心情不由地慢慢好转了起来。
她过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站在高处,遥望一眼远山和辽阔的天空白云,便会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心中那点烦恼更是微不足道了,胸中的郁气自然也跟着慢慢消散,整个人也会放松下来。
这就是自然的魅力。
所以她喜欢坐于高处,体会这种独处的乐趣。
她仰头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翘起淡淡的弧度,谁知一睁眼,就看到旁边站了个人——百里曜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她刚刚深呼吸的那口气顿时像是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差点把她憋死了,没好气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百里曜看见她的反应,本来准备好的话突然不知如何开口了,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不知从何处下手的局促之感,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刚刚来的路上随手拔下的草,看着她语气故作平静道:“我能坐这儿么?”
汀羽偏开头,一点面子也不给:“不能。”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百里曜却直觉要是他真走了,估计人就真哄不好了,于是犹豫了两秒后,长腿一跨就坐在她身侧。
汀羽扭头皱眉瞪着他,语气凶巴巴地:“喂!都说了不让坐了,你听不懂人话么?”
百里曜扭头看着她,轻声道:“就让我说几句可好?”
汀羽和他对视着,他那张脸很有欺骗性,此刻收起了平时漫不经心的神色,用那双深邃的黑眸认真地注视着她,竟让人不知从何拒绝。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转回头盯着远处的山景,自顾自生着闷气。
百里曜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抱歉,我昨天说的话都不是有意的,我当时......没想到你赶来这儿原是为了帮我,看到祁玄对你的态度有点古怪,所以一下子想多了。”
“这趟要是没有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多谢你了。”
汀羽听完,眼眸动了动,却依旧不作声。
被人怀疑的滋味很不好受,更何况她是特意为救人而来,一声谢还没听到,先等来的却是质疑,换做是谁都会生气。
何况她还打破了对义父和阿姐的承诺。
百里曜也知道自己理亏,指尖摆弄着那根草,默了默又问:“你们这一路没出什么事吧?”
汀羽撇了撇嘴:“没有。”
“……”
很好,这天成功聊死了。
百里曜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这状况似乎比战场作战更让人感到棘手。
他向她那边侧过身,将手里编好的小猫举到她面前,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笑着说:“这一趟出门急,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暂时先拿这个抵罪好了,回去后你想要什么都随便提,可以先消消气吗?”
汀羽还气着,不肯用正眼看他,只拿眼尾余光轻飘飘地瞥了眼,依稀见到他掌心躺着一个草编的不知什么玩意儿,顿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她把头偏向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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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语气硬邦邦地:“这什么?我不要。”
百里曜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心想: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抱着他的手喃喃地喊猫儿的时候,明明就表现得很喜欢。
但显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说。
想他过去从来没主动和姑娘家搭过话,更不用说哄人了,但再没经验,也看过他哥和他嫂子相处的样子,知道此刻应该要再耐心些。
于是他又好脾气地问:“不喜欢猫?那你喜欢什么?”
听到猫,汀羽这才转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见他掌心上躺着一个草编的小猫,造型精巧,活灵活现。
一下就戳中她的喜好了,看得她有些心痒。
但她还是抿了抿嘴,故意挖苦道:“原来将军向来都是这么哄姑娘开心的吗?”
百里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由地怔了下,看了她一眼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举着的手放了下来,低声说:“……不是,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你,我只给我侄子编过。”
崖顶四周安静,头顶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下,发出簌簌的声响,叶片上还残留着昨夜大雨留下的水滴,此刻不堪其重,滴落了下来。
就要掉到汀羽头顶之时,百里曜眼眸动了动,身体先于心做出反应,下意识抬手帮她挡了下。
清凉的水珠滴落到他手背,没有一点水花触到她。
汀羽抬起眼,初升的朝阳光落在崖顶之上,她看到他半边脸也被笼罩在阳光之下,他微垂着眸,脸上不再是那幅漫不经心的表情,漆黑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明亮许多。
两人坐在崖顶青葱古树之下,在清晨的寂静微风中怔然对视。
“有雨水。”百里曜回过神,立刻收回手,缓缓道。
“哦……”
汀羽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来,正想着该怎么回,却突然被打断。
“喂!你俩坐那儿干嘛呢?我们该出发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两人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原是众人都已醒了,准备出发下山,崔颂没看到他俩,便出来找人了。
他没想到这两人昨天刚刚吵完架,今天就这么和谐地一起看日出了,感觉有些好笑,憋着笑朝他们走过去。
汀羽顿时觉得有点尴尬,毕竟昨天两人把场面闹得不是很好看,此刻她不太想让第三个人发现他们快和好了,于是一下子站起来,脸上又恢复淡淡的神情,动作迅速地拿走那只草编小猫。
她衣袖划过他手腕,衣袖遮掩下的指尖不小心轻触到他掌心,一触即离,她却似毫无所觉,在崔颂到之前快步走掉了。
崔颂甚至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百里,你这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啊?”
百里曜缓缓站起身,那只被她所触的手掌虚握了下,他逆着光看着汀羽略显高冷的背影,琢磨了下她刚刚的表情,突然笑了一声。
她怎么这么别扭。
话虽如此,但他却莫名松了口气。
崔颂看着他嘴边那抹笑,疑惑地问:“什么情况?”
百里曜收起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道:“要不是被你打断了,我们就没什么事了。”
崔颂眨了眨眼,一把勾住他脖颈,嬉笑着道:“你可别污蔑我,我看就是林大夫还不想理你。”
百里曜睨了他一眼,甩掉他手臂:“别贫了,走吧。”
16. 变乱的心跳
汀羽走远后,确保没人看见,才悄悄将那只草编小猫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众人在这里休整了一夜,汀羽所制伤药的疗效极好,受伤的人多半已经恢复许多,于是他们便打算早点下山了。
离开前,汀羽遥遥地望了眼某个方向,起伏山峦恰似她此刻的心情,最后又感觉心里空荡荡地。
故地暂时是回不去了。
百里曜回山洞取了自己的披风,出来后环顾四周一圈,发现汀羽站在那望着远处,将披风挂在臂弯处,漫步到她身旁,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发现是断龙峡谷南边的方向,继而又垂眸打量她的神情,不禁问:“你在看什么?”
汀羽蓦然收回视线,眼睫垂下,遮掩住里头翻腾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衣服腰间的细带:“没什么。”
百里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那走吧。”
有小白蛇在,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毒虫胆敢靠近,风阙不禁暗暗感叹:比起先前跌宕起伏的几日,现在竟轻松得过分,似乎在汀羽到来之后,一切就变得平顺许多。
他们顺顺利利地下了山,到了山脚,找出此前暂时拴于附近的马匹。
所幸所有马都还在,在灌木丛附近安静地吃草,一切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汀羽摸了下马儿的头,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觉得马儿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但误以为是马儿和她多日不见,此刻见到人才有些激动,她不由地笑了下,亲昵地和它说了几句话,接着就踩着马镫上了马。
她率先驱着马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崔颂他们是否跟上,不料,就在这时,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嘶鸣,接着便像是发了狂一般,前蹄高高踏起,差点把汀羽甩下马背。
汀羽惊呼一声,要不是手里紧紧抓着缰绳,只怕早已被甩下马去了。
她还未回过神来,马儿便开始狂奔,她被迫带离原地,朝着前方奔去,她死死地抓着缰绳,在慌乱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通过缰绳控制马,却丝毫不起作用,她驭马知识匮乏,对这种突发状况一下子束手无策,心里又惊又惧。
这转变只在刹那,等百里曜和崔颂他们反应过来,汀羽已经被马带着奔出了越来越远的距离。
“林大夫!”崔颂距离她最近,率先惊呼。
百里曜听到汀羽的尖叫,回头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心脏顿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神色骤变,什么也来不及想,迅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逆风御马朝她飞奔过去。
他的坐骑乃是一匹神驹,能日行千里,爆发力甚至不弱于猎豹,是他驯养多年的爱骑。
神驹很快追上了那匹发狂的马,两匹马在空旷的草原上竞相奔跑,身后滚滚草屑飞尘随风飞扬。
汀羽紧紧趴在马背上,掌心的旧伤口已经被缰绳摩破而渗出了血。
这匹马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迎面而来的狂风似刀尖般锋利,无情剐蹭着她脸颊和眼睛,她在这一瞬间感觉与死亡无限接近,心里迸发出强烈的不甘和绝望。
如果要让小白蛇咬死马的话,这种奔跑速度突然停下必然也会让她飞出去继而摔断骨头,但就这么随马儿跑,也不知道它要发狂到何时,两种方式都一样危险。
这时她听到侧后方的动静,惊慌失措地偏头看了一眼,见到一道渐渐靠近的身影。
百里曜神色冷静,目测着两马之间的距离,很快想好了营救的对策。
他扭头朝汀羽喊道:“等会儿我跳过去,你要抓紧缰绳!”
马匹狂奔速度太快,逆风产生的嘈杂声几乎堵住了耳朵,汀羽却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话语中游刃有余的冷静和安抚让她突然就安心许多。
她想大声回句话,喉咙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刚刚太紧张害怕以致于此刻短暂的失声。
百里曜小心地拉近着两马之间的距离,直到一个极近却又危险的距离,他握着缰绳缓缓从马背半蹲而立,接着毫不犹豫,朝汀羽那匹马飞扑过去。
这一下差点没把后面跟着的崔颂和风阙他们吓得当场晕厥。
这种奔跑速度下,一不小心便会坠马而死,简直跟阎王手中夺人没什么区别。
汀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过来,那一瞬间她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骤然落入一个坚硬宽大的怀抱里,她也依旧久久缓不过神。
百里曜成功跳到了她这匹马上。
而神驹在他跳离的那瞬间就立刻和发狂的马拉开距离,但也在身后紧追着主人不放。
百里曜坐在汀羽身后,双臂绕过她拉住缰绳,将马的控制权收到自己手上。
他嘴里发出一声奇异的哨声,马儿毫无反应,依旧继续狂奔,狂风将汀羽头上的发带吹散,发带飘走的瞬间,她的一头青丝顺势朝后贴在百里曜的脖颈上。
“畜生!还不停下!”百里曜使了狠劲猛拉缰绳,马儿吃痛嘶鸣,被迫立起前蹄,汀羽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后背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百里曜双臂环住她,形成一个稳定的包围圈,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
马儿落蹄之后,躁狂地蹦跳,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百里曜咬了咬后槽牙,身形稳如泰山,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同时腿夹住马腹,安抚与驯服并用,马儿最终力竭,腿部卸力,骤然朝一侧倒下。
就在这时,百里曜一臂抱住汀羽的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两人摔在一旁的草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中,汀羽感觉自己似乎终于落到了地面,她本来以为自己这一摔起码要擦破皮了,但却没感觉到一丝痛,她缓缓睁开眼,刚一抬头,入目却是黑色金纹衣领,眼神往上,便看到近在咫尺的喉结和锋利下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压在百里曜身上,他手还护在她后脑勺和背上,两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她视线往上移,他亦刚好垂下眼眸,此距离实在太近,两人皆是一愣。
百里曜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似乎并无大碍,松了口气:“你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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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汀羽看着他摇了摇头。
百里曜意识到两人这窘迫的姿势,骤然将手从她腰上挪开,又移开视线,低声道:“那你先起来。”
汀羽回过神,哦了一声,撑着他双肩连忙就要起身,谁知刚拉开一点距离,腰间在一股力量的拉扯下,又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里,而后就听到身下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她忙用掌心抵着他双肩微微起身,一头青丝散开来垂落在他脸颊和颈侧,清凉滑溜的触感让百里曜瞬间僵住了,伴随而来的香气将他细细密密地包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织,她明亮的眼眸让他在这混乱的情景下竟晃了下神。
他瞳孔缩了下,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声音暗沉:“你干什么?”
汀羽知他误解了,辩解道:“不是,我们的衣服好像缠住了,你等一下”,说着,她手探向两人腰间处,一阵摸索,试图找出症结所在。
两人靠得太近,她垂着颈,微乱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百里曜被那一截白得跟羊脂玉似的后颈晃了下眼,感觉到她在自己腰间胡乱摸过,顿时全身绷紧了,暗暗蹙眉忍耐着,直到她的手隔着夏日轻薄的衣物碰到他小腹之时,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把扣住她手,眉头皱起,声音压抑而忍耐:“你别乱摸。”
汀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下一瞬百里曜揽着她的腰,挺腰从地上一把坐起身,汀羽跪坐在他双腿之间,两人仍黏得很近,她低头一看,这下终于看清到底是什么在作乱了。
原来是她和他的腰带缠在了一块。
她伸手想解开,带子不知怎么缠绕得很紧,她一时情急,脑袋凑近过去,额头一不小心擦过百里曜的下巴。
额头有些痒痒的,像是被短短的胡茬刺了下。
“还没好吗?”百里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
汀羽也有些急了,语气不是很耐烦道:“你别说话!越催我越慢。”
百里曜沉默了,心想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一开始还会稍微顾忌一点,现在训斥的话却脱口而出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不悦的感觉。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人,她的脸几乎要贴在他胸膛上了,两人靠得这样近,早已超过了不该越过的距离。
要是从远处看,必然会以为他们抱在一起。
他微微仰着脖子,有些头痛地闭了闭眼,撑在地上的手掌悄悄握成拳,尽量忽略鼻尖处无法消散的馨香,以及不知何故突然变乱的心跳。
还没等汀羽刚解开带子,那边崔颂和风阙等人就到了,还没到他们近前,就看见草丛之上,汀羽跪坐在百里曜怀里,而他一腿单膝曲起,手朝后撑在地上,低头似在和怀里的人说着什么。
而汀羽则埋头在他胸膛前不知是在作甚,姿态亲昵,让人不自觉浮想联翩。
崔颂一下瞪大了眼睛,不止是他,身后的一众龙骧军士兵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一行人停在不远处踌躇不敢上前。
17. 温柔的一面
汀羽解开带子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处在众人的注目礼下,她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事出有因,于是坦然自若地站起身,百里曜却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尴尬。
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待汀羽从他身前站起身,他也跟着站起,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尘土。
汀羽想到什么,凑到他面前,抬脸看着他,语气关切地问:“你刚刚没受伤吧?”
她刚刚没来得及问,此刻想到刚刚的惊险,也还是一阵心惊肉跳,她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了她冒这么大险,又是震惊又有些触动,心里那点面对他时的不满和别扭也早已烟消云散。
百里曜看她一眼,又快速扫了眼不远处站着的一群人,不动声色地和她稍微拉开了些距离,眼神有些闪躲,顺势整理着自己腰带,回道:“我无事。”
汀羽呼出一口气:“那就好”,她瞥了他一眼,抿了下唇瓣,“刚刚......谢谢你了。”
百里曜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里带了点笑意:“怎么,现在不生气了?”
汀羽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朝他伸出手掌:“一笔勾销了,以后和平相处吧。”
百里曜看着她脸上的笑,微微怔了下。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笑,眼睛明亮有神地望着他,笑容干净真诚又明媚,就如这清晨的朝阳,让人心情不由地愉悦起来。
他凝着这笑容片刻,忽地嘴角一扬,伸出手轻拍了下她掌心,只是仍不忘说一句:“幼稚。”
汀羽笑着嘁了一声,只是和他击掌的时候手微微缩了下,百里曜注意到她的异样,将她的手拉过来,发现她掌心被缰绳磨破,此刻仍在渗出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这伤口和他身上的伤比起来其实不算什么,但他却莫名感觉刺眼,觉得这伤在她身上就是显得很疼。
他皱了皱眉:“有没有带擦伤药?”
汀羽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点头:“我放鞍袋里了。”
百里曜当即走向那匹倒下的马儿,幸而它倒下的时候没有压坏袋子里的东西,他从里面翻找着药瓶,汀羽走到马儿旁边,蹲下身观察着它的状态,语气有些闷:“它快死了。”
百里曜走过来给马儿检查了一番,作出判断:“估计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这匹马应该不能再骑了。”说着,他朝崔颂他们喊了声:“都愣在那干什么?快过来帮忙。”
看戏看够的一群人这才姗姗来迟,百里曜没好气地瞥了他们一眼,给他们吩咐事情做:“看看这匹马该怎么办,不要耽误了我们赶路。”此行已经出来了许久,他们必须尽快回城。
风阙应了声是。
百里曜吩咐完,又唤了汀羽一声,两人来到一旁,他示意她把手伸出来,汀羽乖乖张开两只手,百里曜掌心托着她的手背,边给她涂药边道:“你这手暂时不能再碰缰绳了,待会儿你跟我骑一匹马吧。”
“好。”汀羽对这安排并无异议,这事之后她对骑马估计都会有阴影了,能不一个人骑当然最好了。
百里曜指腹轻抚过她伤痕处,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疼,嘶了一声,百里曜抬目扫了她一眼,顿了顿,忽而微微低头往上面吹了吹气,掌心清清凉凉的,疼痛一下散了些。
汀羽怔了下。
她又见到了他不同寻常的一面,和他外表并不很相符的、藏在冷清外表下温柔的一面,就跟今天早上他哄人认错时一样令她感到意外。
大概是她探究的眼神太过明显,百里曜不由地瞥了她一眼,问:“这么看着我作甚?”
汀羽眨了眨眼:“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好像变顺眼了。”
百里曜闻言冷笑了一声,给她缠绷带的动作一顿,故意使了点力气捏了下她手,淡声道:“就知道你这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
汀羽嘶了一声,挣脱开他手,举着两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爪子瞪着他:“喂,你现在就想撕破和平盟约了?”
百里曜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俯身拉过她身上小挎包的带子,将药塞进包里后又放开,挑了下眉:“谁让你不好好说话。”
汀羽懒得理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去看那匹马的状况了,百里曜见状笑了下,也跟着过去。
风阙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马儿的全身,只在马的后腿处发现了几处微小的血迹伤口,汀羽看过之后,懊悔道:“这看着应该是血棘虫咬的,这种虫子本来一般只会在山势高耸处出现,我没想到这里也会有,离开之前应该给它们周围撒些驱虫药的......”
崔颂叹了口气:“那它是没救了吗?”
汀羽摸了下马儿的头,语气低落:“被血棘虫咬之后的两个时辰内解毒的话还能救,但现在已经超过了时辰,毒素已经蔓延到全身了,加上它刚刚狂奔那么久,现在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她垂下脑袋,不敢去看马儿湿润虚弱的眼睛,她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痛恨生命在她面前消逝的无力感,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或许拼尽全力也还有一线生机......
肩上突然落下一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她抬头看去,百里曜站在她身侧,深邃黑眸里,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着。
“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了,我们把它安排好再出发吧。”他缓缓说道。
汀羽闷闷地嗯了一声,坐在马儿旁边,过了一会儿,它最终还是停止了挣扎,合上了双眼,就这样静静地在原野上永远地睡了过去。
百里曜让人给马儿挖了个坑,就地掩埋了,汀羽则带人去给其他马再去检查了一番,幸运地是,除了她这匹其他马都没事,于是他们得以继续上路。
汀羽站在百里曜旁边,仰视着这匹姿态高傲优雅的黑马,黑马骄傲地抬着下巴,并不看她,但百里曜手一伸过来,它却主动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任他摸着自己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汀羽暗暗咂舌:这是马的性格也随主人吗?
百里曜看出她的退缩之意,跟她解释:“逐夜虽然看着不好相处,但和它待久了就会发现,它对自己人很温顺也很忠诚,不过需要多些耐心它才会慢慢熟悉亲近你。你过来摸一下。”
汀羽试探性地隔着纱布轻轻摸了下逐夜的头,又在百里曜指导下给它喂食了些食物,高傲的黑马碍于主人在旁,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一陌生的气息,吃了她喂食的食物,这也意味着它愿意让她骑了。
汀羽来到马镫前,盯着自己的手,还没想好该怎么上去,突然被人托住腰,身体一下悬空,下一刻就被举上了马背,她懵了瞬,刚坐稳,就见百里曜握着她身前的缰绳,一个纵身跃上,于是她背后又靠上了一堵高大坚实的胸膛。
百里曜双臂环绕过她两侧,姿态随意地握着缰绳,肩背却挺得笔直,低头看着她侧颜,问道:“准备好了吗?”
汀羽感觉周身被一股陌生的气息侵入,将她笼罩其间,但她奇怪地并不感到排斥,只是忍住了回头的动作,目光盯着前方,点了下头:“嗯。”
得到回答,百里曜一夹马腹,率先躯马向前,众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在原野上奔驰了起来。
汀羽见识到了神驹的速度和爆发力,感觉自己像是坐上了一道闪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知道该抓什么,下意识抓住了百里曜的衣摆,感觉脸颊被风吹得生疼。
百里曜却仍有余力观察她的状态,察觉到她的不适,放缓了速度,单手握着缰绳,腾出一只手将她披风的帽子给她戴好,犹豫了下,又将她脑袋按向自己身前,沉声道:“不舒服的话可以靠着我。”
汀羽刚刚还要面子的端坐着,此刻终于毫无负担地靠着他,将脸埋在披风里,整个人尽量缩起来,以此抵御大风。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安全抵达了雁云城。
早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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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通报了闻旭和都晏,二人等在将军府门口。
他们抬眼看去,就见百里曜和崔颂带人穿越暮色而来,傍晚烛火映照出明明灭灭的光影,拉长了地上的影子。
闻旭刚要走上前,眼神瞥到什么,脚步一顿,语气有些狐疑地问:“晏,百里身前是不是抱着什么?”
都晏眼神比他好使,一眼就看出了百里曜怀里抱着一个人,纵使他再波澜不惊,此刻也有些讶异:“好像是......林大夫。”
众人纷纷在将军府门前下了马,最后只剩汀羽和百里曜还坐在马背上。
汀羽仍没醒。
连着赶了几天路,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纵然她体力不算差,但这么长时间的骑马奔波也是很少有过的,早在下山那会儿就已经体力告急了,加上受了些惊吓,更是身心俱疲。
回去的这段路因不需要她费什么精神,便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竟在这种颠簸的环境下也睡得很熟。
于是当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之后,一点细碎的说话声便也显得十分明显,她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片刻的恍惚之后,她抬手拉下披风帽子,将军府门前的烛火明亮,她微眯了下眼适应光亮,很快就注意到所有人都在望着这边。
她扭头去看身后的人,没想到他也正低头看她,于是两人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他俊美的面庞一半被烛火照亮,一半隐在暗处,垂下的眼眸流转过细碎的烛光,瞳孔却依旧漆黑如夜,汀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醒自己。
百里曜见她自己醒了过来,眼眸微动,隔着披风将她斜靠着自己的身子扶正,率先下马,站定后,抬头看向她,朝她伸出一只手。
围观的众人皆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
汀羽看了他一眼,将手掌递到他掌心,他手掌温热,有些粗粝感的指腹牢牢地将她手拢入掌心,手腕微微使力,在她脱离马背时,另一臂及时托住她后背,使她稳稳落地。
汀羽向他道了声谢,百里曜放在她后背的手缓缓收回,嗯了一声。
汀羽这时注意到自己身上多了件黑色披风,难怪刚刚感觉身上有些沉,原是他在她睡着之后将自己的给她穿了,过于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长的拖地。
她讶异地看他一眼,急忙脱下还给他:“你不冷吗?”
百里曜接过,扫了她一眼,又给她披上了,随即朝着门口走去,道:“我不冷,你应该更需要。”
汀羽怔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拖着长长的披风跟在他身后。
闻旭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百里曜:“受伤了?”
百里曜漫不经心道:“都是小伤。”
崔颂站在一旁,双手交叉于胸前,见状撇撇嘴:“军师,你怎么不知道关心关心我?”
闻旭没好气道:“你看着就生龙活虎的,哪需要关心了?”
闻旭是从刚刚百里曜走路的姿势看出他负伤的,他武功了得,走路向来轻盈带风,这次却看着步伐有些沉重。
“没什么事就好”,闻旭又看向汀羽,语带关切:“林大夫,你怎么样?没事吧?”
汀羽摇摇头,闻旭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提心吊胆的......”
百里曜抬手打断了他,示意进去再说,汀羽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于是率先开口:“那我先回枕月居了。”
百里曜扫了眼她躲在披风里的手,又扭头和同样出门迎接的春棠和秋霜叮嘱:“你们照顾好林大夫,切记不要让她的手碰到水了。”
两婢女恭谨应是。
百里曜:“去吧,若有事随时唤我。”
汀羽点了点头,看着他轻声道:“你有事也可随时叫我。”说完不等他回复,踏着暮色先进了府。
百里曜望着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处,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18. 八卦
闻旭和都晏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兴味。
大家都不是瞎子,都看得出百里曜对汀羽的态度有多特殊,不仅和人同乘一骑还贴心地抱人下马,又是给人家披风又是细心叮嘱的,和他过去待姑娘家冷淡的模样截然相反,实在很是新鲜。
等到了百里曜的听松院,闻旭终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不动声色地打探道:“你们这趟出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百里曜一进院,就直奔浴房,温伯知道他外出回来定是要先洗个澡的,早便准备好了一切,百里曜以为闻旭问的是遇到祁玄的事,随口道:“让颂儿跟你们说,我先去洗个澡。”
闻旭只好拉着崔颂开始细细盘问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得知百里曜被黑蛛咬了,祁玄和他打斗一场的事,心惊不已,皱眉道:“祁玄去卧龙山脉到底想做什么?你刚刚说他还想带走林大夫?”
崔颂吃着温伯准备的糕点和水果,听到这一下子没了胃口,愤愤道:“反正肯定没好事,林大夫说她之前和祁玄有过一面之缘,但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猜他估计是觊觎林大夫,想据为己有,可恨我最后竟让他逃了。”
他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桃,像是把手里的桃当成了祁玄的肉,瓮声瓮气地骂:“祁玄就是个害人精,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还差点让百里和林大夫产生误会,真是可恶!下次再见到他定要把他活捉然后大卸八块!”
都晏喝茶的动作一顿:“误会?什么误会?”
崔颂叹了口气:“唉,别说了,就百里误会林大夫是祁玄的人,两人吵了一架,要不是我劝他去哄人,估计这会儿还没和好呢。”
闻旭和都晏对视了一眼,闻旭突然压低了声音:“颂儿,你再给我们说说,百里和林大夫之间发生了什么?”
崔颂顿悟,也跟着压低了声音:“我也说不太明白,但我感觉百里很不正常,林大夫给他治疗要脱衣服的时候,我瞧见了,他耳朵红得很厉害!”
“后来林大夫的马发狂,也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要命似的把人救下来,我还看到他们抱在一起了!”
他说到兴处,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没注意到闻旭和都晏的眼神变化,直到脑袋突然被拍了下,他痛嚎一声,呲牙扭头,刚要骂人的话瞬间收了回去,脸上升起一阵讪笑:“百里,你这么快就洗完了?”
百里曜洗去路途风尘,换上一袭干净寝衣,尚未全干的湿发垂在肩头,颈侧还沾着点水,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崔颂身后,黑眸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崔颂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指着另外两人,毫不犹豫地出卖兄弟:“是他们问我的,不是我要说的!”
百里曜目光转到对面,一个假装认真地喝茶,一个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容姨的手艺又精进了,这鲜花糕真不错啊哈哈哈。”
百里曜没让他们忽悠过去,不冷不淡道:“你们在我面前乱说也就罢了,她是个姑娘家,要是敢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就都给我外出巡边去。”
闻旭无趣地撑着下巴:“行行行,不说就不说。”
百里曜这才绕过他们坐在塌上,拿出一瓶伤药扔给都晏:“帮我上下药。”
他褪下上衣,只见身前锁骨下有一道红肿伤口,而肩背手臂处也有几道新的刀伤,如今沾了水又开始发红,叠加在往日旧伤之上,看着触目惊心。
都晏皱了皱眉:“要不要叫林大夫过来看看?”
百里曜想到汀羽疲惫到在马背上睡着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用,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无关,况且她也已经很累了。”
都晏于是不再说什么,将药洒在他背后,伤口顿时一阵灼烧的痛感,这是汀羽给他的药,说虽然一开始会加剧痛感,但疗效显著,坚持用几天便很快会好。
他额头渗出一点汗,面不改色道:“跟着祁玄的侍从里有他们王庭的人。”
崔颂:“祁玄好歹是三王子,他老爹派点人给他应该也不奇怪吧?”
都晏上完药,百里曜利落穿上外衣,搭在桌案上的手无意识地用指尖点着桌面,缓缓道:“那个人不是普通人,是巴图烈最信任的亲卫,我几年前跟随父兄守城的时候见过,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闻旭不急不忙地给他倒了杯茶:“巴图烈将最信任的人派给了祁玄,有可能是他有意扶持他的三儿子当未来草原的王,但也有另一个可能”,他顿了顿,狐狸眼微眯了眯:“巴图烈沉寂了几年,如今准备像四年前那样再次向大靖发兵,那个亲兵是前哨。”
崔颂恍然大悟:“风阙说他们来卧龙山脉看着不像是来采药的,那就是别有所图了?但为何要去卧龙山脉?难道他们还妄想从那儿发兵不成,疯了吧?”
都晏沉思:“也许真的有我们不知道的捷径也说不定。”
崔颂:“呸呸呸,怎么可能!我们还没找到什么捷径呢,他们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还想比我们快?”
都晏瞥了他一眼:“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找捷径这种东西需要什么头脑吗?”
崔颂:“都小晏,说话就说话,干嘛人身攻击啊!”
百里曜头痛地扶了扶额:“行了别吵了,总之最近这段时间加强巡边和防卫,护城司的人加快时间调换,在月底之前全都换成我们的人,还有,多注意王庭和祁玄的动静,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端起茶杯,黑眸静静地盯着茶水,看茶叶在摇晃的水里浮浮沉沉:“......越是关键时候越要防范一些人浑水摸鱼,我决不允许四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闻旭几人的目光骤然变化,四周一下陷入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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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羽一回到枕月居,第一时间就问小九,春棠说这段时间他这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止水院,今天也不例外,所以她们今天出去接她的时候没来得及通知他。
汀羽一听,便去了趟止水院,刚到庭院,就和屋内出来的小九迎面碰上。
小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这才从楼梯上一跃而下,扑到她怀里,满心欢喜地叫她:“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汀羽轻轻捏了捏他软弹的小脸,笑道:“听说你这段时间很勤劳哦,小九大夫。”
小九听到她这么叫自己,一下红了耳朵,但眼里闪过喜悦的光,刚要说话,余光瞥见了她手上的纱布,神情一下变得慌乱:“师姐,你的手怎么了?”
汀羽张开手掌给他看,随口道:“回来的路上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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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被缰绳划的,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小九捧着她的手,小眉头皱起,眼底一下就变得湿润:“哪里没事了,都需要缠绷带了,肯定很痛吧?”
汀羽叹口气:“真的没事”,她活动了下指尖给他看:“看,完全不影响我施针,只是掌心磨破了而已。”
小九这才信了些,仰头看着她:“我每天都按照你说的,给那位病人喂药和疏通穴位,他现在状态很适合进入下一阶段的治疗。”
汀羽摸了摸他脑袋,夸赞:“做的很好,看来小九大夫快要出师了呀。”
小九笑了笑,拉着她的衣袖带她进屋,汀羽检查了一番秦照的状态,确实如小九所说,前期的准备已经完毕,只待明天开始正式的治疗。
时间不早,几人回到枕月居,汀羽回房前又问起小九最近的功课。
小九自从拜师后,汀羽这个小师姐同时也是给他传道授业的老师,不时给他安排功课,月底还要考较,虽然教学方式和书孰不同,但她要求颇高,严厉的时候撒娇也无用,如果通不过她的考较,那下一个月便没有任何零嘴吃,当然,也没有零钱。
尽管如此,小九还是更喜欢这种教学方式,他生性热爱自由,不喜欢书孰的束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他的师姐才是最厉害的,比那些书孰的老夫子学识更加渊博,自然也更愿意跟着她学。
汀羽不在的这段时间,没有人管他,他哪还记得什么功课,空闲时间不是在吃就是在玩,闻言一下苦了脸,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师姐,你规定的那些课业太难了,根本做不完嘛......”
汀羽睨着他,开始还抿着唇,他多说了几句软话,她终于还是心软了:“罢了,看在你照顾病人这么用心的份上,就再宽限你一个月好了。”
小九一下喜笑颜开:“好耶!最喜欢师姐了!”
汀羽也笑了:“好了,快去睡觉吧,不然要长不高了。”
小九顶嘴:“才不会呢,我肯定会长得比师兄还高!”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乖乖跑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汀羽准备去泡个热水澡,刚进了浴房,春棠和秋霜下一秒就在外面敲门,说要进来帮她,她一个箭步过去用身体抵住门,只露出一个脑袋,语气有些慌:“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秋霜一板一眼道:“将军让我们千万不能让小姐的手沾了水。”
汀羽眉心跳了跳:“没事,我会洗快点然后出来擦药的,你们将军也不会知道。”
两边掰扯了许久,最终春棠提出一个折中法子:除了洗澡让汀羽自己来,洗头发等其他事情都须由她们代劳。
尽管汀羽并不习惯生活被人这么亲密照顾,但也无奈接受了她们的坚持。
洗漱过后,还没来得及擦药,她就发现小白蛇不见了,担心吓到两个婢女,于是没有声张,找遍了整个房间,却没见到它的影子,连吹哨也不出来,她只好走出房间,在庭院里找了起来。
“光光,光光......”
她寻到庭院槐树下,槐花花瓣被风吹落在地,满院都是玉白色的槐花花瓣,她怕小白蛇藏在花瓣里,便蹲下身,借月色探着地面,当眼睛扫过某一处时,视线突然顿住。
——她面前多了双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