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三界大佬都在捞我[末世]》
1. 一楼教室都被淹了
翟闻立于高塔之巅。
漫天昏黄的沙尘,卷着翻涌咆哮的大水,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远远近近的城市、公路,乡野。
远远的,隐约可见蹬着三轮车的商贩、抱着哭闹孩童的妇女、拎公文包赶公交的社畜……匆匆在这世界留下最后一个定格,便瞬间被汪洋吞没。
大水还在疯长,浪头接连叠起层层攀高,却仿佛始终触不到翟闻所站的高塔。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什么也不做,居高临下,俯视这恢弘的末日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人类文明留下的辉煌印记早已彻底湮灭。
汪洋开始沸腾,水面翻涌着,渐渐染成刺目的猩红,宛如被烈火熔烧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
水底,庞然不可名状的黑影在缓缓凝聚,逐渐笼罩整座城市,漫向天际。
那黑影明明模糊一片,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具体的模样,可翟闻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团黑影,正缓缓转向自己的方向;
层层叠叠沙哑、细碎的低语声在缥缈的虚空中回荡。
……
9,8,7,6,5
4,3,2
“下课!”
翟闻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耳畔是悠扬的下课铃声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自己竟睡了半节课。
她终于验证了一个事实,即使是在白天,依然会做这个梦。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九天,重复做同一个诡异的梦了。滔天的巨浪,巨大的黑影,每次都分毫不差。
她也每次都在倒计时数到2时准时醒来。
翟闻个子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并未被老师发现睡觉。此刻,课桌抽屉里,她偷偷藏在两摞书之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翟闻打开手机短信,却看见第一条是6.9元香辣小皇堡优惠广告,发送于三个小时前。她仔细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刚才那条新收到的消息。
奇怪,恶作剧撤回了么?
不管了。
没过多久,雨势越来越大,风裹着雨点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转眼就变成了哗哗的倾盆大雨。
下课铃响后,有人凑到窗边往下看,发现学校老旧的排水系统完全跟不上,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层水。
前排的曲悠然转过头,撩了撩她的八字刘海,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翟闻,你说这雨要是一直下这么大,会不会像去年那场暴雨一样,学校发通知让我们下午不用来上学了呢?”
翟闻挑眉:“巧了,我刚也这么想。”
第二节数学课上到一半,大雨还没有停的迹象。
班里不少人都兴奋地盯着窗外,悄悄盼着这场暴雨会让学校下午停课;也有人暗自担心万一下得太大,中午连学校都出不去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瓢泼大雨突然戛然而止,连带着刚才隐约的雷声也没了踪影。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全班人都愣住了,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都疑惑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只是雨真的停了。
只听前排的曲悠然轻轻叹了口气,向后倚过来:“看来停课没戏了呦,过会儿积水该降下去了。”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混乱叫喊声,隐约还能听见“怎么了?”“怎么回事?”的嚷嚷声。
教室里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数学老师厉声道:“不要东张西望,继续上课。看这边,我们刚刚说了,要做一个齐次化……”
可楼下的喧闹声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桌子摩擦的“吱吱嘎嘎”声、人群奔跑的脚步声。
数学老师终于阴沉着脸,走出教室,到走廊上向外查看。
可他出去后迟迟没回来,班里几个最活跃的同学立刻嗅到很不寻常的气息,也跟着你推我搡窜了出去。
眼看教室彻底没了秩序,班长站起来拍着桌子想维持纪律,却根本没人听。翟闻也站起身,冲曲悠然:“走,去看看。”
两人跟着涌出去的人流走到走廊上,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雨虽然停了,楼下的水位竟然还在涨,而且已经漫到了一楼教室的大半高度。
也就是说,一楼几乎全被淹了。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水?难道是长江决堤了?我们这以前没有洪涝灾害吧?”
“不是吧?这哪儿是停课的事啊,搞不好家都回不去了!这水什么时候才能排掉?”
尖叫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再往下看,一楼的混乱更甚:刚才的骚动中,一楼的学生们挤作一团,纷纷往二楼跑,许多还湿漉漉的。
这座教学楼一共五层,翟闻他们高三4班在四楼。此刻整体人流还在不断向上涌。
“该不会是世界末日吧?不一直说全球气温上涨、海平面上升吗?我看没准现在全球都被淹了!”
“世界末日?那就不用高考喽!我看说不定是河怪复苏,我们去打怪!”
旁边是班上出名的中二青年李尚宇和武山,两人在一片焦虑中显得格外兴奋,讨论着各种可能性。
曲悠然听见,眨眨眼睛嘀咕道:“真要是世界末日,那我能觉醒系统吗?”
“……麻烦带我也觉醒一个,谢谢。”翟闻应和。她正立在走廊上,望着茫茫一片水面,背后有些发凉。
水一直延伸到远处,却看不出是从哪里涌过来的,让她很难不想到自己那重复的梦境。
梦里的事情竟然在现实应验了吗?
周围的教学楼挡住了视线,可以看见前排的办公楼也乱作一团,却根本不知道整座城市现在是什么情况。
“先上楼。”
翟闻拉住曲悠然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往更高的楼层跑。
此时,不少反应过来的学生也在往楼上挤,楼道里拥挤不堪。
两人加快脚步,成了较早从四楼爬到五楼的学生。
此时的五楼,七八个教室的学生已经全部挤到了走廊上,还有人在教室里大声叫喊——有人满是恐惧,也有人像见到奇观一样兴奋。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带着滋滋嘎嘎的杂音,像是随时会断掉:
“各位同学请注意,请保持冷静,保持秩序。请大家排队有序向较高楼层行进,请高楼层同学安静待在教室,空出位置。请注意,各位同学……”
广播说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大概广播室也遭了水。
翟闻挤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悄悄掏出手机——拨打姥姥家的座机电话。她从小与姥姥在乡下相依为命,此时最在意的也是她。
然而,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一直无人接听。
翟闻心里一紧,从发大水到现在,一切都离谱得像在游戏。现在,她第一次真切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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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安。
翟闻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姥姥的老人机。姥姥不喜欢电子产品,很少把手机随身携带。然而这一次,电话居然立刻接通了,听筒中突然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让她欣喜非常。
“闻闻啊?是你吗?”电话那头,姥姥的声音既关切又焦急。
“姥姥,您怎么样?你们那边没事吧?有没有发大水?”翟闻连忙问。
“是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情况!”姥姥喘着粗气,“我现在和老姚在一起。我们本来在村头小卖部打麻将,突然就开始下雨,一开始雨还小,我们往家走收衣服去,谁知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好临时躲回小卖部里。”
“眼瞅着雨刚停,家那边居然被淹了,水还不知怎的在往上涌。我们几个不清楚情况,就往山头上跑,现在刚在山头上站定,底下的水还在涨呢。闻闻,你们城里那边怎么样?”
翟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姥姥,您别慌,尽量往更高的地方走,先打个报警电话,应该很快会有救援队来救你们的。城里比你们那边好点,我们教学楼底下只是有点积水,大家都待在楼上呢。”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闻闻!”姥姥叮嘱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行就直接去顶楼,更安全些。”
“好,姥姥您也保重,我先挂了,有消息再跟您说。”翟闻挂断电话,稍感安心。
水位还在快速上涨,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给人以极大地压迫感。
正常人都看得出,这已经不是能用洪涝灾害解释的了。
就在说话的工夫,一楼的教室已经被完全淹没,二楼已经被淹了一小半,这太快了。
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的同学,能清楚看到书本、书包,甚至木桌木椅,从被水冲开的窗户和门里漂出来,在上涨的水面上沉沉浮浮。
翟闻他们的学校在城里属于不高不低的地势,要是连这里都淹到了一楼,那些更低洼的地方,水恐怕早就没过人头。
周围弥漫的不安情绪却越来越浓——大家起初对未知的好奇,渐渐变成了迷茫和恐惧,甚至有人蹲在地上无助地啜泣起来。
“求求了,谁有手机能让我打个电话出去……”
“完了!我的包没拎上来,肯定全泡烂了,我整理了好久的笔记啊……怎么还在涨!”
“啊!谁湿乎乎的贴着我?卧槽你的别推啊!别推!”
“别堵着!让点位置!老子不会游泳!”
因为随着所有楼层的学生都涌向五楼,五楼的空间变得及其狭窄,尽管还有老师在尽力维持秩序,依然有人不可避免地在推搡中摔倒了。
叫骂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标志着群体的情绪已经不可逆地走向崩溃。
翟闻和曲悠然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的的转角处,两人都异乎寻常地镇定。
当然,她们没有那么慌乱的原因之一是,两人都会游泳。翟闻小时候在农村,在河里没少玩儿;曲悠然则是上小学时被父母送去学过游泳。
此时,曲悠然挡在前面遮住其他人的视线,免得让人发现她们有手机引起混乱。翟闻则将手机揽在怀里快速翻看各大新闻媒体,寻找有关大水的消息。
大概是事发太过突然,官方暂时还没有发出任何通报,只有气象局在几小时前就发布的暴雨红色预警。
但是各大社交平台却都已经吵翻了天。
2. 逃离学校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现在能清晰看到,我周围的水面已经完全没过了普通建筑物楼的二层,对面水下能隐约看到招牌,那是我之前常去吃的丰丰面馆。”
“不是我不去救人,我已经自身难保,简直是现实版死神来了!是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就发生在半个小时之内。”
翟闻随手点开了一个博主正在直播的视频,镜头对准的是一座城市的街道。
那里的水位涨得很高,和翟闻他们所处的情况非常相近。
视频的评论区里已经蹲了不少网友。
“这肯定是AI做的,你看看博主的IP,根本不是会发洪涝灾害的地方。”
“看着画质不太像AI,还是等等有没有官方消息吧。”
“他说的是真的!我们这边也出现这种情况了【emoji哭泣】”
翟闻浏览了一些帖子,大致锁定了出现突发灾害区域。
声称自己陷于洪水之中的网友IP大多集中山南省,观湖省,丘北省及翟闻所在的临江省。其中大多偏内陆,虽然临江省算临江,但也并非易发生洪涝灾害的地段。
仔细思考,翟闻发现这几个省似乎围成了一个圈,围绕着中间地处盆地的楼西省。
这时,翟闻突然意识到一件怪事,她一直翻看不同评论区,却似乎没有看到一个楼西IP的评论,仿佛楼西网友全都人间蒸发了似的,着实不正常。
楼西。大水。
楼西地膞?
不知怎的,翟闻脑海中忽然闪过儿时姥姥讲故事哄自己睡觉的场景——
“楼西地膞,神性诡诈,所以天神将祂头与躯干分地而置。”
“什么是地膞?”
“就是地神分块的肉块嘛,像猪体内不同的肉块就是不同的器官,有不同的作用嘛。楼西地膞就掌水。”
“水?”
“祂睡着了,硬成石头,沉在楼西盆地最深处。祂做梦的时候,地缝里会渗出温的汗。祂翻身的时候,地上就是灾。”
“那如果祂醒来呢?”
“这个……姥姥不晓得,但是传说楼西地膞的头会投胎在楼西周围地区的一个婴孩身上,说不定就是我们闻闻,所以闻闻在该睡觉的时候赶紧乖乖睡着哦。”
“姥姥骗人……”
姥姥打小给翟闻讲了许多神秘故事,引得翟闻长大后也看了许多现代或古文的民俗怪谈、奇文异志。不过她一直觉得那些只是人们面对不能解释的科学现象的衍生幻想。
“翟闻,你看水。”曲悠然提醒。
翟闻从回忆中抽出神来,一边向下望去。
水位已经涨到了三楼,即将逼近四楼。水色看起来灰黑不澄澈,完全看不见下面是什么。
怎么会涨得这么快?
“我拿墙边水管为标准观察了一下,按照现在这个速度,二十分钟后就会淹到五楼耶。”曲悠然微微蹙眉。
显然不止她们两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很多人都绝望地缩成一团。
他们清楚,按这样的涨速,没有人能来得及赶来救援。更何况城市里其他地方的水位大概也一样,都自身难保。
翟闻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得做好准备游出去了。”
“我们不先上屋顶吗?”曲悠然挑起眉毛,“那样还可以再撑一会。”
“确实,但治标不治本,只能再坚持一会。”翟闻回应,“上楼顶确实是最后的办法,只是到时候情况也不会有太大差别,还可能要和其他人一起挤上去,很容易出现意外。
“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能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吧,毕竟真要游出去找新的栖息地,我们的体力未必能跟上。”
“漂浮?教室里哪里有能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呢。”曲悠然也插着腰,扫视四周。
这整栋楼都是普通的教室,连体育器材室、实验室之类的房间都没有,很难找到适合的可漂浮物品。
突然,曲悠然似有所悟,目光一闪:“我有个想法诶!我们去饮水间。”
两人穿过人流,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因为遭遇洪水侵袭,大家本能地对水心生恐惧,围在厕所、饮水间附近的人反而比较少。
翟闻看了看周围,无人注意她们,便跟着曲悠然走进饮水间。
里面一个水龙头似乎没关紧,正滴着水。曲悠然随手将水龙头关上,推开隔间门。
隔间里摆放着一些清洁器具,还有装载饮用水的大塑料桶。
“可以啊!这个绝对可以浮在水面上。”翟闻黑眸一闪。
曲悠然笑道:“那我们快把里面的清洁水倒掉吧。”
两人立刻合作,曲悠然扶住水桶,避免倒水时幅度太大、声音太响引来其他人。翟闻则小心翼翼地将桶里的水倒了出来。
随后,两人又对第二个水桶做了同样的操作。于是,两人一人抱着一个空桶。
就在这时,保洁间的门被推开,几个零零散散的的脚步声传进来。
翟闻皱起眉:“莫不是有其他人也想到这一点了?”
她看看曲悠然,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然而那几道脚步声还是向隔间走来,隔壁隔间的门被拉开,一个男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马俊文,我看这装水的桶就挺合适,能在水面上漂。”
另一个声音接道:“有道理啊,但是这隔间里就两个桶,我们三个人,往旁边再找找吧。”
说时迟那时快,翟闻和曲悠然所在的隔间门被拉开,三个男生出现在门口。
“看看看,已经有人比我们快一步了。呀呀呀,她们把水桶里的水都倒了,这是准备开始独善其身了?”
一个卷发男生笑嘻嘻道,龇出两颗大门牙,一边大步向前走过来。
曲悠然下意识抱紧水桶,后退一步,一边瞟着几个人:“哎呦,那先来后到的道理兄弟不会不懂嘛?”
龅牙男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用温和些的语气说:
“两位女同学,你们体重轻,合用一个桶应该就够了,把其中一个桶让给我们,我们每个人都能有桶,绝不会再动你们剩下的那只,你看怎么样?如果要硬抢,我们把你们两只桶都抢过来也不费力气。”
翟闻却没有动,只是峰眉一翘,轻笑一声:“算了吧,你根本不敢抢。”
眼镜男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住了。
翟闻继续笑道:“按照水势涨幅,现在水恐怕已经涨到了四楼,这是多么高的水位啊!八九米的水位,短时间内不会降下去,只会继续上涨哦。”
“如何呢?”眼镜男皱皱眉。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会依照本能不顾一切地拼命。你如果和我们争抢,吵起来势必会引来更多人。在一群濒死的人面前,你们三个人还能护得住水桶吗?”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我们拿我们的两个桶,你们找你们的桶,互不声张,对我们都有利。”
眼镜男瞠目结舌地看着翟闻。
翟闻则回以犀利的目光,示意自己这边并不好惹,就算他们要抢,自己也会拼个鱼死网破,闹出大动静。
双方僵持了约莫半分钟,对面的三个男生终于放弃,转身回到另一个隔间,开始处理那里的水桶。
这时,外面传来了歇斯底里地尖叫声,还有惊呼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翟闻看向曲悠然,目光有些凝重:
“这里人太多,很快就会陷入混乱,到时候情况就说不清了。我看不必等到爬上屋顶,直接进入水中离开这里。”
曲悠然一惊:“现在吗?水还没上来,现在就跳到水里?”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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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要有侥幸心理。”翟闻从厕所的小窗户向外看去,“在陷入彻底的混乱之前离开这里是最明智的选择。”
“从哪里跳?”
“从走廊跳出去。我们一会推开隔间门,直接冲到走廊,跳到水里,一定要快,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你可以吗?”
曲悠然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向翟闻,长长的睫毛微微晃动。而翟闻那双深邃的黑色眸子似一片无边的海,给她增添了一点勇气。
“可以吧,我会游泳的。”她用力点点头。
两人又研究了一番,将水桶简单绑在身上,脱掉外衣,扎紧头发。
翟闻将手机塞进自己的水桶中再拧上盖子,随后轻轻推开了隔间的门。
紧接着,两人快步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快要跨入走廊的瞬间,一只手猛然伸过来,要抓住曲悠然的身上的水桶!
曲悠然及时侧身躲开,却被拽住了胳膊。
是那个龅牙男!
下一秒,翟闻的胳膊疾风般肘击在龅牙男的腹部。
“我操你大爷!”龅牙男没想到这个陌生女同学下手这么狠,痛得抱腹退后好几步。
“小心后面!”曲悠然回头惊呼。
翟闻一手推着曲悠然往外,一手已经骤然从裤子口袋里拔出一只钢笔。
扭头,后面一双手正伸过来。
是眼镜男,他先前温和的表情早已不复存在,露出野蛮的本性。
翟闻反手流畅地扎过去,惊人的既快又准。
自小跟姥姥在集市上宰猪杀羊的手艺可不是白学的。
一声惨叫响起,眼镜男脸色煞白,捂着手连连后退。
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翟闻一个翻身爬上了走廊的栏杆。
“怎么回事?有人要自杀吗?”不明所以的同学喊道。
“快看啊,他们身上绑着塑料桶,这是准备飘走了!”
“那是饮水桶吧?不知道还有没有了,快去看看,说不定能保命!”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而此时曲悠然已经抓住翟闻的手,努力跟着爬上了栏杆。
看着已经涨到四楼多的水位,两人心中难免生出恐惧。可翟闻将曲悠然用力向上一拉的巨大惯性,让两人顺势向后坠去,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发出轻微的惊呼声,走廊上的人也跟着惊呼,围了过来。有人本想出手抢桶,可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
扑通!
翟闻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入了水中,冰冷的湖水让她浑身打了个哆嗦,但空水桶的浮力托着她,很快就飘到了水面上。
曲悠然在水里翻腾了几下,脑袋也冒出了水面。
她的八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脸颊通红。
此时,两人浮在四楼高的水面上。走廊上密密麻麻盯着他们的人乱作一团,不知在嚷嚷什么。
翟闻和曲悠然不顾身后吵闹的人群,开始用力蹬腿,朝着远处游去。
游了约莫七八分钟,两人似乎离开了原先的区域,周围早已辨不清方向,只有较少的高层楼房的顶层还露在水面上。
远处辨识度最高的,是一座高出水面还有十来层的建筑,那是市里的标志性建筑金通大厦。
翟闻朝着金通大厦的方向指去:“不如先游去那里看看,看起来不容易被淹掉。”
“啊,记得我小学在金通大厦旁边一座老楼里上奥数,当时觉得,能进这么高的楼,那肯定不是等闲之辈,现在……”
曲悠然已经开始兴致盎然地回忆往事,好像她们不是在逃难,而是要去旅游似的。
“现在咱俩确实也不是等闲之辈……快游哉。”
她们没有留意到,远处学校的教学楼正在逐渐被水底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
3. 金通大厦之死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没招了。”
“确实没招了。”
“看我是预言家吧,我说下午不上课就真不上课。”曲悠然一边向前划臂,一边气喘吁吁地吹开落到眼睛上的刘海。
“太厉害了!”翟闻夸道,此时她的长马尾泡在水里也显得颇碍事,“说起来,有个奇怪的事还没告你。”
翟闻简要说了说关于观察到的IP地址的问题。
“楼西,环形?”曲悠然沉思了一下,“我以前似乎在哪里读到过,很深的地方有地幔柱……”
“这是什么?”
“一个巨型热点,可以生产岩浆的那种。但是按道理那应该很深了啊。”
“不会吧,要是岩浆水涌出来,我们现在都煮熟了。”翟闻向前游着。
“那倒说不定。”曲悠然摇摇头,“地下热水流出超过七八公里就完全冷却了,我们这不管怎样都感觉不到的。”
朝着金通大厦的方向游了许久,两人都有些疲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途中,她们也遇到了一些扶着门板绝望地漂在水上的人,以及一些尸体。
但两人倒也不惊慌。
且不说翟闻,父母不见踪影,自小放养,除了宰猪羊,还因为被算出八字极硬,帮周边好几个村子的人镇灵堂、守墓。
其实她既不信这些封建迷信,也从来没遇到过怪事儿,只是认为有钱不挣白不挣,就顺着乡亲们的意思忽悠他们。
至于曲悠然,虽然生活环境没那么野,但她母亲是法医。错峰错不开有时不得不把小小的曲悠然带在身边……
初中时她们还不在一个班,曲悠然去学校剧团参选女主角,而翟闻兼职了剧团的道具采买赚外快。两人那时便一见如故,趣味相投。此时,一起浮在水里亦皆淡定非常。
繁华城市几乎沉入水底,没有船,没有喧闹,远山露出青色的尖尖。整座城市似乎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缸,她们像是偌大缸中两条还在动的小小鱼,还懵乎乎地沉浸在最后的一点恬静里。
就这样又游了三十多分钟,两人终于接近了金通大厦。此时水位又上涨了三四米,不过整体涨势已经明显放缓。
还没完全靠近,就能看见大厦高层的窗边也挤着许多人,人群的密度未必比教学楼里低。
大厦靠近他们一侧的窗户口,探出来几个脑袋,一个留着大波浪的女人远远喊道:“喂,新来的!已经快要挤不下了,你们要上来就快一点!”
两人扒住靠近水面的侧窗接连爬进去,注意到这里是六楼。
进去的房间里没有人,因为太靠近水面。
两人走进走廊,找到楼梯向上爬。七楼开始有零星的人。
□□楼楼梯转角处,蹲着水淹后游过来的市民,穿着工服的物业人员,也有大厦里本来正在工作的各色人等。
没人说话。有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绑在身上的塑料桶上,又移开。
到了十一楼,再往上挤已经很困难了。
翟闻随便找了一个房间,把桶解下来,湿漉漉的长发披开,靠在墙角坐下。
曲悠然坐在她旁边,用力把衣服尽量拧干。
水淌了一地。
“饿吗。”翟闻问。
“还好呢。”曲悠然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很累地瘫着。翟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信号。
令她们惊讶的是,水涨到七楼半后,竟然停止上涨了。整整两个小时,水位再也没有变化。
两人不知不觉睡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
翟闻朝窗外看,失望地发现一夜过去水位竟然一点都没有下降。流入和流出的水似乎达到了平衡。
房间外的连廊上有些吵,好像有人在骂骂咧咧的。
混乱持续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肤色黝黑的强壮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收东西了啊。所有食物,饮用水,统一上交。”
“你是谁啊,凭什么给你。”一个干瘦的男子腾一下站起来。
黑壮男人冷哼一声:“少废话。开头两个房间还让小王跟你们这些人讲讲道理呢,现在看来,没必要。”
说罢,几个人从门外冲进来,手上都有刀棒之类的利器,就开始往大家身上摸。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抢劫啊你们?”干瘦男子气得叫起来,太阳穴上青筋毕露。
可是他一个人哪里抵挡得住两三个男人,直接被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老李……老李!”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用力拽住那干瘦男子,声音带着哭腔,“你就给他们吧……说不定救援队很快就来啦!”
“还幻想着救援队?也不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哈哈哈真幽默!”
很快,一包压缩饼干就到了持刀男人手里。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吱声,安静地看着。互相都不认识,很难忽然团结起反抗有组织的人。有的人已经老实地掏出一点面包干粮。
那中年妇女一边扶着两腿淤青的干瘦男子小声抽泣,一边不知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他们走到翟闻和曲悠然面前,两人都摊摊手,裤子口袋自己翻在外面,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
为首的黑壮男人哼了一声,正要挪开的目光突然又移回来。他扫过翟闻,最后定格在曲悠然的脸上。
曲悠然抬起头。她的刘海早已经干了,重新别回耳后,露出干净的额头。
“好俏的小妞儿。白皮肤,长睫毛儿。”他嘿嘿一笑,脸上横肉挤在一起,眼神直勾勾渗出恶意。
一股潜在的危险气息让翟闻和曲悠然顿时浑身紧绷,仿佛在黑夜的森林里被野狼盯上。
的确,明眼人都看的出,这场水灾难以用任何以往的经验解释,而且一时半会都退不下去,不知已经死了多少人。
一栋办公大楼,与外界隔绝,粮食稀缺,无政府,这种情况下,社会的公约规范会快速退化为丛林法则。
翟闻握紧藏在背后那只钢笔,望向黑壮男子。她听见曲悠然轻轻咽了一口口水。
“呀,好俏的小生。”翟闻突然笑道,眼神同黑壮男人的模样飘移向他身后,定在一个戴着眼镜的白皮青年身上,“眉毛浓,个子高。”
房间里的人都有些错愕,黑壮男子更是诧异,扭过头去,拧眉看向白皮青年。
白皮青年突然被夸,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熊哥,这个房间搜完了,去下一个吗?”
黑壮男子冷笑了一下,甩头向房间外走。到房门口,他别过脑袋,伸出手,扭曲关节,指指曲悠然,又指指翟闻,随即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男人一走,翟闻就站起身:“太危险了,他盯上你了。这里留不得。”
曲悠然也跟着站起来,直接问:“我们现在走嘛,下面去哪里?”
“当然想走,这里人这么多,食物不够几个人塞牙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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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出去,究竟还有哪里可容身呢。”翟闻快速扫视窗外,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其他水上陆地。水色黑漆漆的,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无名的惧意。
要是有搜船就好了,翟闻想着。
但是就算有船也没有食物,这场大水的深度足以毁掉几乎全城的食物,粮食只可能出现在活人手上。
抢?就凭她们两个,做梦了。现在本来已经饥肠辘辘。
如果熬到今天夜里有可能出去偷到吗?大楼结构虽然不复杂,但是食物储存在哪里,这个临时形成的强权帮派究竟实力如何,都不清楚。
最重要的是,这里危险四伏,曲悠然被盯上了这件事随时可能发作。
正思考着,房间门忽然又开了,一个陌生男人沉着脸出现了,他的肩背宽得像一堵墙。
他径直走到曲悠然面前。
“你。”他抬了抬下巴,“跟我走。”
翟闻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立刻挡在她前面冷冷问道:“你是谁,干什么事?”
“让开。”男人眯眯眼镜,大量了一下翟闻,“哦呦,是你?老大说了你,眉眼里很有狼性的女孩子嘛,我喜欢。”
翟闻没让开,她一秒也没有犹豫,已经直接一道疾影将手中的钢笔用力扎向男人的脖子,同时大喊:
“悠然,跳窗!”
宽肩男人吃了一惊,但反应很敏捷,猛地弹开。但是钢笔还是扎进了他的肩头,血淙淙流出来。
他气急败坏,吼了一声,当即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握拳朝翟闻用力砸下来。
翟闻纵身后跃,闪开了。
她扭过头正准备和曲悠然一起跳窗,却看到曲悠然被一男一女按在地上挣扎———竟然是刚才愤愤不平,然后被打趴的干瘦男子和中年妇女!
“别动,小姑娘!”中年妇女扭住曲悠然的两只手,龇牙叫道,然后抬起头,十分恳切地望向宽肩男人,
“大哥大哥,我们帮你按住她了!让我们加入你们行不行,往后分我们一杯羹。”
宽肩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红着眼再次挥拳砸向翟闻,砸飞了翟闻一脚踢过来的塑料桶上。
中年妇女和那干瘦男子的突然倒戈下场出乎意料,让翟闻猝不及防,曲悠然根本不可能独自挣脱,而翟闻应付宽肩男人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了。
“翟闻!”曲悠然被压在地上,努力抬起头,一滴眼泪顺着她长长的睫毛留下来,
“别犯蠢!你跳窗!等你有把握时来救我好了!”
说话间,宽肩男人已经完全气急,肩上流着血,从腰间唰得拔出一把菜刀。
就在他劈下的一瞬间,翟闻已经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出窗户,仰面向后倒去,她披散的长发顺着疾风铺满窗口那片天空。
锋利无比的刀尖恰从她胸前旋过。
翟闻从窗外消失了,只剩下一束鲜血呈弧线绚烂地在空中绽放。
“啊!”曲悠然看到那抹血花,噙着泪叫了一声——受了伤落水,如果没有一个支持物,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她拼尽全力腾出一条腿踹向身边一个塑料桶。
她从小就不擅长球类运动,什么足球篮球就没射中过。
但是这一次,那装着手机的塑料水桶飞起来,很准确的穿过敞开的窗户落了下去。
“求你了!接住啊!”
一束水花如遥相呼应般在下面的水中炫开,冒了几个泡泡便陷入了沉寂。
水面空旷而平静,看不见人也看不见桶。
4. 我是你造的嘛?
好冷,好痛。
快努力向上游啊,翟闻……
她努力地划动双臂,想要向上浮出水面。
那是什么?大大的……软软的,温温的?
鲜血混着白沫,逐渐在水中晕染开来
……
“可以啊,没想到老师的人蛊实验真成功了,她这种低温也能活下来。师兄你也不通口气儿……”
朦朦胧胧响起说话声。
“是呀,要不是我发现了,这都死外面了。她究竟是不是第一批放出去的?”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
“别混说,老师不是每个实验都让我参与的,我资质还不够。”一个男青年的声音,语气冷冷的。
我……这是晕过去了?我不应该在水里吗?不知道曲悠然怎么样……翟闻感觉了一下,胸口还在痛,但是似乎被包扎起来,还能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晃动,似乎被放在一个木板上抬着,周围竟还算暖和。
她悄悄地将眼睛眯了一条缝,尽量保持脑袋不动,小心地转着眼球,周围整体光线很暗,前方悬浮着一盏灯,仿佛玻璃罩子里裹着一团将灭的火苗。
周围隐约看起来是石壁,一共三个人影行走在隧道中,听声音有两男一女。
交谈的声音继续传入翟闻的耳朵。
什么人蛊实验?她心里嘀咕着,眯着眼睛又躺了一会。
忽然,行进似乎停下了。
“叶子,马上不好抬着走了,你护送采集的矿石先下去。阿翁,你我轮流背她,别把老师的试验品磕坏了。”
“嗯,好。我把萤火留给你们照明。”叶子应道,紧接着翟闻听到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说话间,一双的手伸了过来,因为外面似乎裹着什么,感觉不到具体的触感。
那双手将翟闻扶起,顺势便要把她背在身上。
翟闻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个裹着漆黑大罩袍的人。他浑身遮得严丝合缝,只隐隐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很淡很淡的颜色。
此刻,那双眼睛错愕地看着突然睁眼的自己。
是纯黑色的瞳仁,他想。他从未见过这样深色的眼睛。
“你醒了?”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个子更高的罩袍人先说话了。
翟闻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完全陌生的四周,问道:“是你们——救了我吗?”
“对。叶子发现了你,帮你包扎了。我叫木尾,他是翁也。”
“谢谢你们。”翟闻摸摸身上的绷带。
她有很多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合理提出来。他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而翟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看向一边一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地洞,“我们……要下去?”
“对,你受伤了,我们轮流背你。”
“我没问题的。沿着这个洞爬下去是吧,我自己来。”
“确定可以吗?”翁也道。
“可以的。”翟闻干笑了一下:“不过,好饿啊,请问有吃的吗?”
木尾和翁也对视了一下。
“就凑合着吃点髓糕吧。”翁也从袍中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深褐色,表面有一层油光,切面能看见一丝一丝的纹路。
翟闻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很紧实,有点像肉冻,味咸,带着淡淡的腥气。因为很饿,她几口就吃完了。
于是,三个人开始逐一进入那洞中。洞壁上附着梯子,看不出材质,表面还缠着细细的深绿色藤蔓,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翟闻向下看了看,洞又黑又深,根本看不见底。
她顿了一下——这究竟往哪里去,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啊。
深吸一口气,翟闻终于还是向下爬去。
爬着爬着,不知怎的,翟闻似乎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
我不会发烧了吧?她摸摸自己的额头,浑身的温度倒还都正常。
又往下走了一节,气温愈发灼热,简直有种灼烧皮肤的感觉,伤口痛起来。
“我天,可以感觉到终于有点暖和起来了。”翁也一边向下爬一边说,“再走一段就可以把隔温袍脱下来了。”
翟闻有些诧异,问道:“你们不觉得现在温度越来越高了吗?好烫啊。”
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都奇怪地看向她,
翁也朝木尾努了努嘴:“什么意思嘛这是?没开发好吗?”
“你在刚才那种极寒的情况下,不穿隔温袍也能活下来,现在反而觉得太热?”木尾语气有些严肃。
翟闻点了点头,心想刚才外面的气温才是正常的好不好,为什么大家的体感不一样?她有些怀疑自己在往地下走,这比穿越到异世界之类的解释看起来可靠些。
木尾思索着自言自语:“看来老师的试验可能是把人的忍耐温度区间给改变了,而不是扩大了……”
“现在还是有点太冷了。这样,再往下走一点,我把我的隔温袍脱下来给你穿。”翁也挥挥手道。
又往下爬了一段,翁也将身上的袍子脱下一把扔给翟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翟闻伸手抓住袍子,此时她已经感觉浑身烫得像是有无数小刺在扎一样,快要忍受不了,赶忙穿上了这件黑色罩袍。
顿时周围的温度仿佛降了下来,慢慢趋于自己的体温,也不再感觉到灼热的气流了。
“我去,还是好冷!”翁也大叫一声,一面跌跌爬爬地沿着梯子,飞奔似的向下滑去。
“谢谢了!”翟闻在后面大叫,也不知道翁也听见没有。
是幻觉嘛,翁也滑下去时好像许多藤蔓伸出来拉他?翟闻想。
暂时遇到的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坏心,但翟闻时刻保持着紧绷地观察。对未知的低掌控感和好奇交杂,刺激着她的神经兴奋。
剩下两人继续向下爬着。因为受了伤,又十分疲惫,翟闻爬得并不快,过了许久,她终气喘吁吁地抵达了一小块凸台。
平台下面除了绳梯,出现了一个斜凹面,看起来磨得很光滑,再向下依然黑洞洞的。
刚想问问,只见木尾默不作声直接翻身坐在斜凹面上,哧溜一下就向深渊中快速划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全没给翟闻问的机会。
不是?好像认为我很了解该干什么,是完全把我当自己人了?翟闻站在原地,沉默了。
做了一分钟的心里建设,翟闻也尝试坐上了阴湿土石滑道。
那,真是刺激。
宛如八道弯大滑道。隔着袍子风呼呼吹过,隐隐似乎还从四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随着坡度逐渐变缓,下滑的速度终于减慢。翟闻终于瞪着眼睛,屏声敛息停在一个洞口。
怼着脸,翟闻看见昏暗的洞口旁立着木尾。
此时的他已经脱下隔温袍,在阴影中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前面还围着站了好些人,似乎是叶子或翁也喊来的。他们看到翟闻出现,停止了窃窃私语。
这些人面貌和普通人大都相似,但是皮肤堪称惨白,瞳色很浅,发色眉色很淡,简直白化病一般。
他们身上的衣着是翟闻从未见过的样式,深灰色、藏青色或棕色的袍子,高领,一层斜叠着一层,上面画着许多幽暗的花纹。
呱—————
一声幽哑的啼鸣从后面的黑漆漆的深洞传出来,重章叠句般地回荡开来。
一个个子有些矮的扁头老人走到最前面,驼背,拄着一根石头垒成的拐杖。他正眯着眼睛打量着翟闻。
“枞老,老师,你们都来了。”木尾当即曲腰,左手扣肩,向两个方向各行了一个礼。
那扁头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对翟闻说:“你,露出脸我看看。”
“失礼了,枞老。她不能适应现在正常的温度,露脸恐怕会被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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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尾回应,“但是她确实能够适应天外极寒的温度。且不戴瞳镜可以适应天外强光。”
周围人发出低声的惊叹。
翟闻分明看到扁头老人眼神闪过一抹冷冽,随即被微笑替代。
他嘎吱嘎吱地将脖子向后转了转,发出咯咯的笑声:
“孤老啊孤老,你很可以。你刚开始开启人蛊极寒适应试炼时,我有些担心呢,没想到你果真有如此本事。”
“只是嘛,只适应了上面的温度,回来反倒不能适应了,不太好。还有,人蛊也要讲些礼节,不能见了面就这样傻站着不行礼,礼节都按低种姓的来就好。我还对你接下来更完善的开发,抱有很大的期待啊。”
翟闻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落在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那女人的雪白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还插着一朵古怪的灰色花,左肩上盘栖着一只漆黑的蛇,嘶嘶向外吐着舌信。
她神色有些古怪,白眉微动,看看扁头老人,又颇有些犀利地看向翟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似乎想等翟闻主动说点什么。
可翟闻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透着袍子眨巴眼睛,很无辜地观望着。
看起来,大家好像以为她是这个盘发女人的什么成功试验品?翟闻想。
见场面有些冷,扁头老人又呵呵笑道:“孤老你就别谦虚了。如今的天外求索已经到了空前绝后的、转折性的时期,还得靠你领大家制作更多更高质的产物嘛。”
被称作孤老的女人终于微微笑了笑,抬手作揖:“枞长老过誉了,我的技艺有诸多拙劣之处,还要好好打磨。”
她说着招了招手,示意翟闻跟着自己走,然后转身离开,黑色的轻纱顺着她的腰际轻轻飞扬。
翟闻跟了上去,旁边的人都面露好奇,却纷纷让开道路,也没人敢跟上来。只有木尾自觉地跟在后面,想来他就是刚才所说的孤老的学生。
穿过长长的甬道,他们顺着盘旋的石阶向下。两侧岩壁,露出许多不规则裂缝,黑藤蔓延,缝中隐隐泛着红光。
依墙放着许多石桶,散发出各种翟闻从未闻到过的异香。
忽然,翟闻看到一个石壁上的不小的缺口,边缘参差,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裂过,没有遮挡,漏出许多杂音。
经过洞穴的刹那,她透过空穴放眼望去。
下方是一片空阔。岩顶在这里陡然升高,越向上越窄。
高墙上,悬着的青白色火焰明灭不定。
灯下依旧昏暗,昏暗里是密密麻麻,很多很多的人。
沿着石壁,阶梯一圈一圈盘旋向下,每层阶梯上都有人。他们弯着腰,背着藤筐,筐里装着刚敲下来的矿石,泛着淡淡的冷光。
最顶层悬着层层叠叠的绳梯,许多人人扒在上面敲着顶层石土,锤子起落,粉末飞扬起来,把他们全都染成灰白色。
平地另一侧是几道深沟,沟上架着木制的轱辘,缠着粗绳,绳下吊着什么。有人摇动轱辘,吱嘎吱嘎的声音传上来。
旁边支着几根木桩,桩上架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锅边蹲着许多人,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啃,狼吞虎咽。
天外求索?翟闻脑海里浮现出扁头老人的话。
一阵风灌出洞口,但翟闻已经走过去。
走了许久,最后,他们停在了一间屋子前,对着一扇画着螺旋符文的门。
孤老肩上的蛇向前伸出尾巴,绕住门把手,门便开了。她走进去,翟闻犹疑了一下,跟上。
“老师?”
木尾站在外面轻声询问,见孤老没有回答,缓缓关上了门。
屋子陷入了安静,孤老转过头,浅青色的眼睛透过黑暗凝视着罩在隔温袍内的翟闻。
她轻轻抚弄着肩上的黑蛇的脑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是我造的么?”
“我是你造的嘛?”翟闻问。
5. 尔等敢犯神使乎?
“放肆!”
孤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冷厉又极具魄力,“谁调教得你说话如此无理?”
话音未落,她轻抬手掌,顺着长袖,一只布满血丝的乳白颗粒飞射而出。
下一秒,那道颗粒径直穿透翟闻厚厚的隔温袍,刹那间便透过翟闻皮肤的毛孔,钻进了她的右肩。
翟闻根本来不及反应,当即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肉里蠕动,一突一突地向上爬动,一直爬到了面颊上。
恶心的不适感夹着撕裂般的疼痛。那蠕动的东西,显然是被孤老轻晃的袖子操控着。
蛊?
翟闻努力扶住石壁,强忍着恶心,脑海里冒出小时候姥姥忽悠自己的岭南少数民族秘术……难道那些故事根本不是忽悠?
有了先前的铺垫,翟闻丝滑接受了这些古怪现象的出现。
“你是哪一派系的?如何能抢先于我找到适应地上温度与强光的法子?”孤老冷声发问。
翟闻的大脑飞速运转。
从这段经历、旁人的言语中,她大致已经有了猜测:自己似乎身处地下,或许是地壳层以下的地方,温度很高,没有阳光。
这里生活着一群人,不知为何与她语言相通,还可能分不同的种族派系。而眼前的这位孤老,显然是某系有一定名望的人,还掌握着她从未了解过的超自然力量。
翟闻自己来自地上,身体的适应能力与这些地下人不同,被他们当成了异物,甚至被以为是这个什么孤老的试验品。也就是说,这些人对地上也有人类的事情极可能丝毫不知。
不过,孤老竟然没有当场否定她是试验品的说法,原因还有待探究。
翟闻终于抬起头:“你为何就如此武断,认定我属于某个派别?难道我就不能来自你们所谓的天外吗?”
闻言,孤老缓缓向前走近一步,笑道:
“看来,你是温脉的人,没想到他们的脉术竟有如此突破。我起先还心存怀疑,不确定你是不是盐脉派来捣鬼的。可你竟说出自己来自天外这种可笑的措辞,若是在盐脉,早就以亵渎天神的罪名,被焚火祭神了。”
什么什么?温脉,还有盐脉?翟闻迅速捕捉整理信息:他们把地壳当作天,可能认为天外有神,而盐脉的人尤其信奉天神。
但既然崇敬天神,又为何还敢向天外求索?这是个疑点。
孤老略略踱步,沉吟道:“真是搞不懂温脉那群老东西究竟想做什么。他们若是有如此成果,不应早早公之于众吗,把这成果送到我这里走一遭,又是何意?”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亲自去问问。”翟闻试图捂住皮肤下蠕动的虫子,“只是,随便把东西放进我身体里钻来钻去,是不是不大好?”
孤老微挑白眉,轻声道:“温脉之人,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教。”
下一刻,翟闻感觉到身体里那蠕动的东西猛然翻滚起来,剧痛让她瞬间跌倒在地上。
她一抬头,孤老苍白的面孔已然贴近在她上方。
“虽然搞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文章,我又为何要去质问?既然你现在落到我手里,是谁把你造出来的,那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了。”
话音刚落,内门叩响。
翟闻这才注意到,这间空房里,一张方桌子后,竟还有一扇窄门。
孤老缓缓直起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个白发及腰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面带微笑,却给人一种惊悚的感觉——因为她的瞳仁与眼白几乎是同一种颜色,乍一看,整只眼睛仿佛只有眼白。
“叶子,这次天壳层采集的矿石,都安置好了吗?”孤老问道。
“是的老师,已经全部分类,放在相应的器皿里了。”叶子应声回答。
翟闻心中一动:叶子,不就是之前救了自己、还替自己包扎的那个女孩吗?若是第一次见她,恐怕会因她的眼睛觉得她相貌可怖,果然人不可貌相。
“只是老师,”叶子的目光瞟向翟闻,迟疑着开口,“我发现她的时候,在她旁边还看到了一个材质不明的桶。”
说着,叶子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巨大的塑料桶。
看到这只桶,翟闻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这正是她从学校饮水间拆下来的饮水桶,想来是缠着水草、石头之类的东西一起沉到了水里。
而桶盖依旧完好,里面没有进水,她的手机,还静静躺在桶中。
不知道我的手机还能不能打开?翟闻心中暗忖,试探着道:
“那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你的。”孤老不屑地瞥了翟闻一眼,对叶子吩咐道,
“先放在杂货间里,等我有空再去检查。叶子,你先把她领到我的养蛊堂,单独关在一间囚笼里,这两日的饮食,也由你负责。”
“是。”叶子应道。
说着,叶子走向翟闻,从口袋里掏出一截藤蔓。她双手抚弄一番,那藤蔓仿佛受到了催动,骤然伸长,一下便缠绕在了翟闻的手腕上。
“其实不用绑我,我现在也只能乖乖跟着你走。”翟闻低声嘟囔,站起身,跟在叶子身后走进了那扇宅门。
翟闻本想看看沿途两侧的东西,叶子却轻声道:“不得左顾右盼。”
接着,她刚向旁边瞥了一眼,脸上的蛊虫便再次开始蠕动,带来强烈的不适感,她只能老实地目不斜视,跟在叶子身后。
“谢谢你之前救了我。”翟闻道。
叶子轻叹了一声,回道:“我看到你没穿隔温袍却能活在外面,便猜到你是老师的杰作,所以才救你的。”
额,猜错了呢,翟闻暗想。
此后,两人便再无言语,走了很长一段路。
叶子将翟闻安置在一个周围垒满岩石的小空间里,又取来清水和一盘食物,便转身离开了。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翟闻一人。
翟闻试了试,发现缠在手上的藤蔓已经自动松开。她先喝了一口水,倒是清甜可口,又咬了几口盘子里的食物,尝着像盐巴,简直难以下咽。
紧接着,她干脆仰面躺在石板地上,面对倒挂在空中的盐柱,翘起腿,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出路——她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任人摆布的处境,将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获取更多信息,离开这里。要是能学到这些人的秘术就更好了……
躺着躺着,她似乎听到头顶滴水的空灵声音,又似乎周围有东西在地上稀稀疏疏涌动。
这地下世界,似乎在这些神秘奇异的术法上,有着极为精湛的手艺。只是看他们的科学技术,似乎比地上的人落后了许多。
……他们究竟为什么跟自己语言相通啊?还一股古人味儿,光听讲话还以为穿越了呢……不会真的穿越了吧……
她脑海里还混乱地飘着姥姥讲的,自己看的,关于养殖蛊虫的各类秘闻,什么七月七捉虫,蝉祭……只是有些细节记不清楚了。
她仔细回忆着,复盘了一些可能有关的怪谈,一边考虑怎么应对接下来各种可能的状况……
在这囚笼中待得久了,翟闻已然失去了时间观念。她中途或许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更是分不清时间。
忽然,她听到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正不断靠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囚笼面前。
是叶子吗?翟闻心中想,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心里嘀咕:不会又来送吃的了吧,我还不饿呢。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人并不是叶子,身高明显不符。那人也裹着一席褐色袍子遮脸,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翟闻。
“你有什么事嘛?”翟闻打破沉默。
下一秒,两道冰刃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而下,面前的岩石被击中,哐啷一声便碎成了两半。
褐袍人如旋影般闪身进入囚笼,一把拉起翟闻,拽着她便向外狂奔。
那人脚步如风,力气大得惊人,翟闻脚步踉跄根本跟不上,整个人几乎双脚离地,被带着飘行。
她一边努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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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奏,一边心中暗忖:我这是成了香饽饽,有人来劫我了?
不管怎样,有变化总好过一直被困在牢笼里。只要事情有转折、有变数,她就有机会从矛盾中找到突破口,寻得一线生机。
“什么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是叶子。
甬道的尽头,她那一头白色长发在昏暗里格外亮眼,此刻她手中正握着一个透明瓶子,瓶中翻滚着数只模样古怪的虫子,透着诡异。
“贼人好放肆!”叶子厉声喝斥,话音未落,身形已然疾冲而上。
褐袍人旋身迎上,袍子猎猎翻飞,抬手间便有凛冽的寒气四散,冰棱自掌心凝出,直逼叶子面门。
叶子身形灵巧躲闪,手腕轻扬,瓶中蛊虫便如箭般射出,带着腥气扑向黑衣人,二者缠斗在一起,甬道里碎石飞溅,气息焦灼。
缠斗间,褐袍人手臂一振,翟闻被甩脱出去,撞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滚进一间堆满杂物的暗室。
里面,石壁斑驳潮湿,角落摆着满是雕纹的瓮罐,瓮口飘着淡青色的瘴气;架上立着骨制的盒子,有的盒缝还渗着密密麻麻的黏液;各类器物和凹坑层层叠叠,透着阴冷的诡异。
翟闻目光一扫,骤然瞥见柜子最上层摆着那个熟悉的塑料水桶,自己的手机还放在桶里。
她心头一喜,顾不上周身的疼痛,立刻挣扎着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塑料桶。
刚将桶护在怀中,那黑衣人已然抽身摆脱缠斗,再次冲来拉住她,继续向外狂奔。
两人穿过一扇厚重的石门,前方的光线忽然亮了些许,与此同时,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声轻笑。
孤老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甬道尽头,目光冷冽地盯着二人。
“搞不懂,真搞不懂。”孤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你以为裹上一身桑草袍,我便嗅不出你的气息了么?你是盐脉的人,你今日来劫她这一出,又是何意?”
话音未落,外面稍亮的走廊上,几阵穿堂风卷过,一道轮廓嵌着微光的身影又徐徐走来。
这是个清隽高挑的男子,戴着一顶高帽。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童男童女,嬉笑声咯咯不止。直到男子抬手,方才噤声,向孤老这边行礼。
“石衣。什么意思?”孤老表情冷下来。
高帽男人摘下帽子,鞠了一躬,语气柔婉:“孤老,是我门下小徒不懂事来此胡闹么?我本携他来交流学习,察觉到气息不对便立刻前来,马上便将他带回严加惩治。”
“老师。”那神秘褐袍人却忽然伏地,叩头,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感情,
“我回去自当领罪,绝无怨言。只是,我已确认,此女身上绝无虫脉蛊术锻造气息,她不是虫脉的产物。”
“哦?仇央,休得胡说,大家都知道,这可是孤老的新作品。”
高帽男人说着,目光却从翟闻移向孤老,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孤老眯起眼睛,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僵硬的气氛。
翟闻抱着塑料桶和手机站在中间,此时她正在试图掏出桶中的手机。
蛊虫在她脸上不安地涌动,似乎想往更深处钻。这大概是孤老感到威胁,在准备进一步加强对她的控制。
很难想象虫子如果进了脑子会发生什么。眼看现在的情形,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的牺牲指日可待了。
死手,快掏啊!
啊,手机没有信号,但是还有电!
虫脉、盐脉、温脉,这是她迄今为止听到的三个派系。而眼前的男人似乎来自盐脉,如孤老所言,盐脉极度崇尚地上天神,她想。在囚牢里时她认真考虑和设想过这些问题。
我真是疯了,翟闻对自己说。
气氛正焦灼非常。
翟闻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嗯,我本不想插手这些破事,可你们实在太过猖狂,敢如此冒犯我天外神使。”
6. 我是大忽悠
翟闻顿了顿,凝声道:
“我天外神族掌天下四方,我神使以人族形状神降于此,本意在藏匿身份。然则你们实在太过猖狂,自以为掌握了些雕虫小技,举止轻佻非常……”
“你在说些什么?”孤老皱眉打断道,“连我的‘雕虫小蛊’都能入你的外皮,你还敢称自己是什么神使,好不可笑。”
顿时,翟闻只觉脸上的蛊虫疯狂涌动,胸口伤口似乎挣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她紧攥着拳头,汗水从额头、后背涔涔渗出,手中的塑料桶都被她捏得微微凹陷。
她的脸痛苦地扭成一团,幸而隔温袍遮住,旁人看不见。
大概是在囚笼里就一直耐受蛊虫的翻动,翟闻还是坚持站住了,声音依然沉稳却掺了着一丝厌烦,如同对孤老所言视而不见:
“看看我的双眼,若是你们普通人族,又怎会有纯黑之瞳?”
其实孤老和石衣早已留意到翟闻这异于常人的瞳色,只是始终不知缘由。孤老原本准备慢慢探查,此时却生出几分犹疑。
蛊虫带来的剧痛让她翟闻声音几欲中断,可她终究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不仅如此,我有纯黑之眉、纯黑之发,都是天外神族不可磨灭的印记。”她看向孤老,“你,几个学生应该见过。”
蛊虫涌动带来的痛感减轻了。有忽悠成功的希望!
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的族群,没有阳光,身体必不会分泌黑色素,所以人人看起来如同白化病一样。而这些装模作样的话,她躺在囚牢里胡思乱想时已经酝酿许久,说出来都顺畅非常。
翟闻不等二人接话,又沉声开口,道出一段神异过往:
“上古之时,天地相契,七月七乃天、地共行捉虫除秽之典,天上清剿天虫,地下肃清地蛊。我本专司天上捉虫除秽之职,去年七月七,凶戾天虫逃逸下界,天虫入地,与地蛊相融,踪迹消匿。”
这段鬼话,是翟闻根据还断断续续记得的姥姥的睡前故事《七月七捉虫》编的。
“天神震怒,令我为使秘至地界,考察蛊虫相融之祸。天神仁慈,为防我在地下地界,一时失手便伤及凡间生灵,封我大半神性。”
孤老瞧瞧着翟闻,又瞥了瞥石衣,神色不动,难辨心思。
石衣则眼神微动,悄然回头,对身后的一对童男童女吩咐道:“耳,目,你们两个闭上眼睛,堵上耳朵。”
没想到那两个孩子齐声脆喊:“迟了迟了!我们闭不上眼,也堵不上耳!”
小女孩抢先说道:“观澜太师此刻正在我的左眼里!”
小男孩紧接着开口:“老师,观澜太师在我的右耳!”
石衣一惊,顿时闭了口,不知怎的,刚才优雅的情态失了大半。
就在这时,孤老忽然作揖道:“既然如此,就请神使屈尊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此生如能一见神迹,我孤桑死而无憾。”
这话却隐去半句——若是没有神迹,弥天大谎,便是你死而无憾了。
此时,钻入翟闻体内的蛊虫已然全然停止蠕动,但她却格外紧张。
稍作调息,翟闻露在袍外的眼里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从身上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神龛。”她轻声道,装模作样地将手机举过头顶,“我裁决此人族孤桑,遇神使无礼,问神无礼,永远剥夺其问神之能。”
她早已录了音,此时她点击播放。
孤老的声音原封不动地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又似乎略有区别,还夹杂着甬道中的回响。
“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
“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
“向我们展现一下尚未被完全剥夺的神力吧。”
录音被循环播放了三遍,随着翟闻调低音量,那略带戏谑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虚弱,直至消失,仿佛被抽空一般。
紧接着,在孤老和石衣震惊的目光中,翟闻仰头虔诚诵道:“天神呐,宽恕凡人一次的无礼,收走其问神的能力。倘若她再敢痴愚问神,便收走她的嘴,夺去她驱使生灵的气力,以示惩罚。”
“天神呐,若您同意我的裁决,请赐予我神光。”
话音落,翟闻用指尖点开了手机的手电筒,顿时,一束极亮的强光穿透了昏暗,直照在天花板的岩石上,岩石的纹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如同什么神秘诡异的图案。
翟闻也许久没有看见强光,眼睛不由眯起。她很紧张,但是真的有点想笑。
太抽象了……保持信念感啊,我我我就是超绝大忽悠!
严肃地晃动手机,那道穿透力极强的白光缓缓扫过孤老,扫过石衣,也扫过那对童男童女,褐袍男子和叶子。
众人都下意识地举起袖子遮住眼睛,他们在地下从未见过如此强光,眼睛都刺痛非常。片刻后他们又纷纷抬头,努力眯着眼朝这边望来。
“不是火焰,也不是萤,我从未见过如此的强光,究竟是什么……”石衣喃喃低语,仍未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
翟闻适时关掉了手电筒,室内再度陷入无边的黑暗。
“孤桑,不可再问神了。”翟闻淡淡命令道。
孤老眼中因为刺痛隐隐泛起泪光,又很快敛去,此时她神色阴晴不定,顿了数秒,终于还是垂下眼皮,化作一副较为恭敬的表情:“孤桑听命。”
“石衣,让开。”
忽然,另一个极具魄力的女人声音响起,竟然是从那女童口中发出来的。
石衣浑身一震,连忙向侧边让开,那女童迈步向前,神情已然全然变了模样,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严肃,仿佛被什么人附体了一样。
“神使,小人现在是盐脉观澜太师。我先替我人族四脉所有不敬的行为向您请罪。”女童跪地叩首,语气恭敬至极。
翟闻有些意外,但只转向她,微微颔首。
女童继续道,“再替我盐脉上下求您降临传谕,赐我脉荣光!我盐脉世世代代乃四族神祭之首,诚心天地可鉴!亵渎我神的探天运动延展至今,我盐脉一直坚持抵制,神使若有旨,一声令下,我全脉必赴汤蹈火!”
紧接着,石衣,褐袍男子以及那男童也跟着一同跪倒在地。
孤老嘴巴微张了张,沉默着站在一旁。
果然,盐脉是不支持所谓的天外求索的,翟闻想。她可以察觉到,孤老紧张了。
然而她只轻笑一声,道:“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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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先前所言,我此行专为查探冲蛊之患而来,自然要先留在虫脉。”对观澜太师的其他话却视若无睹。
听到这话,虽然孤老面色不改,叶子却更是瞪大了眼睛。
“且我此行为天机绝密,今日我在此处所言,以及我的身份,唯有此刻知者可知,若有外泄,必遭神罚。”
翟闻接着说,顿了顿,对盐脉一行人道:“盐脉历代守祭有功,神座知晓。你们回去吧。”
翟闻知道那童男童女异样,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听到她这番故弄玄虚的话,只能字斟句酌说得很慢,如履薄冰。
而盐脉的人依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不敢先行离去。
翟闻微微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孤老道:“还不将你的虫子拿走?要等我亲自来取么?”
孤老迟疑了一瞬,看了看死死盯着自己的盐脉之人,挥了挥袖子。一道透明的影子从翟闻的皮肤里飞出,回到她的袖子。
“神使,失敬了。”她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翟闻也不回头,便径直沿着原路向里走去。
外面的石衣等人依旧跪地长伏不起。
只是远远的,石衣微微抬头,眼中也不经意地掠过一抹疑虑。
走了许久,跟在后面的孤老先开口了:“神使大人既要查探我虫脉之事,不如由我带您去见我脉大长老,我身份低微,恐怕见识短浅。”
翟闻淡淡道:“此事我要独自探查,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替我安排好正常的饮食起居便可,其他的事情不必管。”
接着她突然转过头,冲着孤老微微一笑:“你人族天外求索之事,可真是胆大呢。”
听闻此言,微微抬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恐惧,只是翟闻第一次在孤老眼里看到恐惧。
她微微松了口气,心知自己赌对了。
“神使……有何旨意?”孤老迟疑地问。
翟闻一边走,一边仿佛话家常似的语气,背着预先走路时准备的稿子:
“凡世间众生,皆可向上求索,精进自身,天佑之。盐脉世代固守地底,守职尽忠,本心不移,天亦护之……”
翟闻说着说着直接哼起来,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只听起来旋律悠扬。
其实是她忘词了。
这番话,看似肯定了盐脉固守地底的忠心,却更暗示会支持他们虫脉向地上的求索,只为让孤老觉得,这神使除了摸不着底的神族威慑,或有可其他利用之处。
翟闻清楚地知道,盐脉可能最为狂热地崇敬天神,可她根本不敢跟着回去——在一群热烈憧憬天神的人当中,她拿着一个快要没电的手机,极易露馅,一旦被发现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反而留在孤老身边,想办法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许更安全。
她心中也明白,孤老不会就此作罢,只让她展示这点神力就完信了她的鬼话,很有可能还会暗中对她进一步探查。
但当面对各脉直接的矛盾,自己抛出能助他平衡各族势力、推进地外求索项目的条件时,她相信孤老定会有所心动。
果然,孤老的眉头不经意间舒展了些许,躬身道:“神使威严,接下来的事,我孤桑当全力协助神使完成任务。”
7. 胜利大会师
曲悠然抱着膝,蜷缩在空房间的角落,提心吊胆地坐在这里,已经快要一整天了。她不知道翟闻究竟怎么样,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翟闻能平安无事。
没有翟闻在身边干净利落地出主意,她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知所措。
平常和翟闻待在一起时,两人经常研究各种悬疑、志怪小说,每次都会对其中主角的各种行为津津乐道。
如今这种危险的情况落在自己身上,又孤身一人,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思索对策。
关押她的是大厦内部的一个房间,连扇窗户都没有,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记得金通大厦一共有18层,水淹了七层半。
她们当时待在11层,也就是说,熊哥的人搜完他们的房间后,还要往上再搜刮七八层。
这显然是不小的工作量。
曲悠然在心里暗暗给这个熊哥定了调:这个人并不擅长做领导。哪有老大这么亲力亲为,带着人一间一间房子搜的?
不应该发展自己的帮派,建立清晰的层级关系,再分工行动才嘛?现在看来,他只是太想宣示自己的主权,想给所有人留下可怕、震慑的印象罢了。
短期内他这种暴力方式可能有威慑作用,时间一长就未必了。
但是此时的曲悠然,根本没能力独自逃出这里。她知道,先前把她抓过来的宽肩男人就守在门外,或许那人受伤去包扎了,换了别人守着,但无论如何,她想要强闯出去,力气上跟不上,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熊哥迟早会搜完所有房间,宣示完他的主权,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回头找她,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曲悠然逐渐感觉浑身发冷,她知道,恐怕又到了夜晚。
从很久之前和翟闻一起从教学楼五楼跳进水里的记忆,此刻仿佛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从那时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上,身体已经十分虚弱。
正当她昏昏沉沉快要睡去的时候,房门忽然被轻轻打开,瞬间将她惊醒。
她强撑着站起身,发现来人竟然是白天按住她,害得她没能逃跑成功的那个中年妇女。
那中年妇女手上拿着一个只剩八分之一水的矿泉水瓶,还有一片脏兮兮的面包,看着曲悠然,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小姑娘,我知道你恨我恨得牙痒痒,但其实当时你们这样反抗下去也是没有用的。到现在外面的水也一点都没退下去,你们当时就算跳窗,也活不成。
“咱们屈服了,还能暂时混点吃喝。你就别记恨我了,看我还给你带吃的来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刘姨,我护着你嘛。”
刘姨说的没错,曲悠然一看到她进来,心里确实恼怒非常。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现在饿极了,根本做不了别的事,当即虚伪地挂上了一抹自然又虚弱的笑容:
“刘姨,我能理解你,不怪你,谢谢你还记挂着我。”
说着,她便接过刘姨手中的半块面包和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
“现在是搜刮到不少食物了吗?竟然还能分我一口。”
刘姨答道:“抢了一些,这整栋大厦这么多层,满满当当估计有上千人,多少能搜出来些。也有人想反抗,但是越往楼上走,加入熊哥队伍的人就越多,后来的人根本压不过他们这些已经成势力的。”
“您说这水一直退不下去,这么多人,食物能撑几天?”曲悠然淡淡道,“尤其是我们这种边缘化的人物,若是不加入熊哥,过几天估计就要被吃掉了;就是加入了,过几天也要开始吃人肉了吧。”
她把吃人肉说得如同家常话一般!
接着,不顾刘姨愕然的目光,用十分平静的口吻,曲悠然向刘姨热情介绍起人身上的肉哪里粗、哪里嫩,沿着哪里的纹理切开最轻松。
从小受法医母亲的耳濡目染,她说起这些来有模有样。
刘姨听得目瞪口呆,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抓住曲悠然说话的空隙说:
“小姑娘,我看你也吃完了,我就先走了。”
她站起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向门外走去。
曲悠然立刻站起来,热情地说:“刘姨,慢走啊。”
这么小的储物间,其实几步就走到了门口,就在刘姨出去、要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曲悠然抓准时机朝外瞟了一眼,发现先前的宽肩男人已经离开,守在门前的是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垂头丧气。
好眼熟,她心里想着。
房门关上后,她立刻想了起来,这就是先前搜他们房间时,站在熊哥身后那个白净、戴着眼镜的青年。
翟闻当时曾戏称他“好俏的小生”,弄得那熊哥尴尬。
莫不是因为翟闻当时那句颇具调戏意味的话,让头脑简单的熊哥心生嫌隙,不将那青年带在身边了?那也真是够蠢的,不过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但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个突破口。
吃了些东西,曲悠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重新坐回墙角。
她将先前扎起的丸子头松了下来,头发披散,又将刘海揉得乱成一团,犹豫了一下后,又把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全都揉得凌乱不堪。做完这些,她安静地坐在墙角,一边酝酿情绪,一边静静等待。
一直等到后半夜,她几次都快要睡着,却又一次又一次强撑着醒来。
终于,房门被打开了,伴随着开门声,一股刺鼻的汗臭味混着酒气传了进来。曲悠然适时地抬起疲惫的眼眸。
走进来的人,正是白天那个黑衣男子——熊哥。
此时的熊哥满头大汗,眼周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模样十分疲惫。
“美妞儿,我来了!”
他定了定神,却看到蜷缩在墙角的曲悠然,那个白天见到的美丽女孩,此刻已经浑身凌乱不堪。
曲悠然往后缩,适时用沙哑绝望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又来了……”
“你说什么?”熊哥当即暴喝,“什么东西又来了?”
他猛地转头冲门口怒喝,“是谁看的门?”
门口那个戴眼镜的白净青年立刻走进来,问道:“老大,怎么了?”
“是你,原来就是你搞的鬼!”熊哥怒视着他。
那白净青年看看熊哥,又看看墙角的曲悠然,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喊道:
“熊哥,熊哥,我跟你说,你再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干这种事情啊,她是你的人啊!”
“还敢狡辩!”熊哥怒吼,“是你一直看着她的吧?早上那个逃走的小姑娘说你长得帅,就给你脸了是吧?小白脸一个,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说着,熊哥抬起手一个巴掌甩过去,青年的眼镜碎了一地。
门外跟着他的几个打手也都走了进来,顺势上前就把眼镜青年往门外拖,他拼命挣扎叫嚷,还是被连拉带拽地拖出了房间。
而熊哥接连搜刮了那么多层楼,又一路大吃大喝,早已既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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惫又狂躁,也跟着冲出去,抬脚猛踹那青年。
房门敞开着。
果然是个蠢货。曲悠然心里想着,手上已经用皮筋重新将头发盘在了头顶。
就是现在,加油!就算没有翟闻,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说时迟那时快,过道刚空出来,曲悠然就离弦的箭一般向外跑去。
她刚穿过过道,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老大,那小姑娘跑了!”
“还不快追!”熊哥声嘶力竭的怒吼声紧随其后。
顾不了那么多了。曲悠然知道,自己的体能根本比不上翟闻,如果在楼道里乱跑,不仅惊醒更多人,很快就会被追上。
她当即朝着最近的一扇窗户冲过去,还好只是在11楼,这里距离七层半的水面,也就四层楼的高度。
曲悠然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先前翟闻就是这样跳下去的,现在,她也该试一试了。
就在身后的人追上来的那一刻,曲悠然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纵身跳了下去,落入水中,溅起四散的水花。
“混蛋!混蛋啊!”熊哥气到了极点,怒吼声在窗边炸响,“给我追!我亲自追!撑着小船把她抓回来!”
“你们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小白脸往死里打!”
此时的曲悠然已经落入水中,呛了好几口水,她努力稳住身体,慢慢浮上水面,立刻开始向旁边游去。
与此同时,熊哥带着两个小弟沿着楼梯往下跑,等他们跑到一楼,登上搞来的皮划艇开始向外划去时,曲悠然已经游出去了大约两百多米。
“你们两个给我用力划!”熊哥恶狠狠地说,“我看这个小娘们能跑到哪里去,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没睡好觉,还能剩几口气游?”
“好嘞,熊哥,好好教训她!”
熊哥说的没错,曲悠然确实游得不快,但她一刻也不敢停。她一边游,一边满怀希望地向四周张望,多么希望此刻翟闻能出现拉她一把,可是没有,她只能靠自己。
好在熊哥他们平时也不划船,技术差劲得很。但即便如此,小船还是比曲悠然游得快些。两百多米的距离,随着离金通大厦的亮光越来越远,她和熊哥之间的距离也缩得越来越短。
身后的划桨声越来越近,她知道,熊哥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抓住你了!”熊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离曲悠然极近的地方响起。
完了,还是跑不掉吗?
漆黑的夜里,曲悠然突然无比想念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此刻的她,感到无比无助。
眼泪混在水里向四周飘散,可她依然没有停下,没有放弃,一直向前游着——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此时,离她只有一米的小船上,熊哥那粗壮的手臂举起了一个钓鱼用的钩子,径直伸向曲悠然。
“好啊,一群畜生,欺负一个小姑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苍老却颇具魄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曲悠然猛地抬头,一团火光映入眼帘,不远处飘来一叶轻舟,好像农村河里的捕鱼小船。
船头立着一个古铜色皮肤的老太婆,火光中那身影个子不高,却挺拔如松。此时在曲悠然眼里,她宛若行走江湖的隐世高人忽然降临。
老太婆的话音刚落,抬手便掷出一把菜刀,菜刀径直向熊哥这边飞了过来。
熊哥猝不及防,菜刀已斜斜劈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惨叫一声,扑通一下坠入水中,手中的鱼钩也掉进了水里。
8. 打牌打牌
熊哥本就喝了酒,肩上还挨了一刀,又流血又嗷嗷直叫,扑腾几下便往水里沉。
“大哥!”
小皮划艇上的两个小弟赶忙伸手去捞,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在熊哥即将沉下去时抓住了他的手。
正当此时,一根撑船的竹篙却突然从空中狠狠扫来。
两个小弟本就身子前倾站在船边,被力大无穷的竹篙一扫,拉着熊哥的那条人直接扑通栽进水里,熊哥慌乱着抱住他,把他拽得扑腾不起。
眼看着只吐了几个泡泡,两人便一同沉了下去。
“哎呦哟我滴娘哦。”
沙哑的感叹声传来,曲悠然这才注意到还有另一个矮胖些的身影站在老太婆身后。
那身影却只看戏般站着不动,不知是什么人。
剩下的那个小弟好不容易稳住平衡,竹篙的第二次横扫已经到来,他连忙蹲下,一边嚎叫一边拼命往反方向划皮划艇。
可他的小皮划艇,哪里比得上老太婆那娴熟的渔船速度。
驾着渔船,她手法娴熟地将船身精准撞向皮划艇的侧舷位置,同时另一手操起鱼竿,狠狠勾住皮划艇的船沿猛地向上挑,借力发力之下,那小小的皮划艇瞬间被掀了个底朝天。
剩下的那个小弟扑腾着想扒住渔船,可脑袋刚冒出水面,就被腾空砸下的竹篙打回水里,扑腾两下也没了影。
浮在水中的曲悠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吓得毛骨悚然。
这时,那拎竹篙的老太婆声音再次传来:
“趁人之危的狗东西!活了七十年,最见不得这些。”
曲悠然感觉船上的火光正朝自己靠近,这一次,她看清了老太婆的模样——短发,一张古铜色、布满皱纹的黝黑面庞,眼里却有温和。
老太婆向她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曲悠然下意识伸出手握住,另一只手撑住船板用力一蹬,爬上了船。
这是一艘农村用来捕鱼的简陋小渔船,约莫能容纳五六个人,船上还用一块布和支架简易搭了个小帐篷。
曲悠然上船后才发现,老太婆身后还站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微胖老太,她目睹了全程,脸上却没太多惊讶。
刚才的笑声大概就是她发出来的。
见曲悠然爬上来,她笑着凑过来说:“呦,都湿透了,这姑娘运气真不错,遇见我们老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般厉害啊。”
曲悠然长长输出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奶奶们,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你们出手相救,我就真的完蛋了。”
陈老太爽朗笑道:“顺手罢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虽然基本认定几个老太人挺好,曲悠然留了个心眼,只说:“我叫李悠。”
“好。”老太点点头,
“说起来,我外孙女儿也和你一般大。今天遇见你,便是我们的缘分。就带着你在我们的小船上一起吧。我叫陈金桂,这个是张兰,还有一个在帐篷里。”
曲悠然心中好奇,跟着陈金桂走进船上的小棚子,只见棚子的地板上铺着一张竹席,竹席上蜷着一位碎花衣裳老太太,正处于昏睡状态。
陈金桂上前直接摇晃她:“姚春三,姚春三!你从下午三点睡到凌晨四点了,怎么这么能睡?”
在剧烈的摇晃下,姚春三终于迷糊地睁开眼睛,大嗓门着问:“哎,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张兰道:“刚才陈金桂救了个小丫头子上船,喊你看看。你这耳朵聋了倒好,外面炮火喧天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救了个什么上船?”姚春三又大声问道。
“救了个丫头!”张兰张大嘴巴说着,用手指了指曲悠然。
姚春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了定神看清曲悠然,顿时大喜: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凑齐4个人了,来来来,打牌打牌!”
“……”
额,不是,我们现在不应该是在大水末世紧张地……求生吗?
曲悠然陷入迷惑,讪笑道:
“姚奶奶,对不住啊,我,我不太会打牌。”
“你别为难人家。”张兰说,“刚从水里上来,身上还湿漉漉的。我去把船上的备用衣裳找出来给她换上,你在这里照看着点。”
张兰找出来的备用衣裳,是典型的农村家常款式,布料厚实耐磨,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棉布衬里,都是平日里干农活穿的,虽不算新,却干干净净没有异味。
曲悠然接过衣裳,在帐篷的帘子后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水,换下湿透的衣服,粗布衣裳穿在身上,觉得暖和踏实了许多。
十分钟后,四人围坐一圈,点好蜡烛,在姚春三的强烈要求下先来了一局牌。
很快,曲悠然就毫无悬念大输特输地输掉了。
“小姑娘,要练,要练。太不行了。”姚春三摇头。
由于曲悠然的到来,三位老太太都显得格外亢奋起来,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哎呀,真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见到这样的奇观。”
“周围不知道淹成什么样子了,还有没有人来救咱们呀?总不能一直在水上这么飘着吧。我滴儿女啊也不知怎么样嘛……”张兰说着就掉下眼泪来。
“可不是嘛,从家里带来的干粮,也支撑不了几天了。你别哭,没用……”
说话间,几人就着烛火,啃起压得紧实的烧饼,这烧饼虽朴素,吃起来却十分饱腹。
张兰叹气道地说:“唉,哪能指望有人来救我们啊。要不是发大水的时候我刚好乘着船在水撒鱼饲料,后来又在山头上遇到你们俩,你们俩可就完了哦。哎呀呀……”
陈金桂用指关节扣了扣船板,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上了你的贼船,你这船早被人抢去喽。”
姚春三的听力不太好,属于间断性能听清几句话的状态,时不时插几句嘴,或者突然提议要继续打牌。
几个老人遇上一个晚辈,又恰巧无事,最喜欢的就是吹牛想当年。于是开始讲起了往事,从凌晨4点一直聊到早上6点。
曲悠然向来是一个合格的听众,不时笑着应和称赞,很快从她们的话里知道了三位老太的过往。
陈金桂年轻的时候是稀有的畜牧专业大学生,有文化又有魄力。下了乡,把养殖知识都传授给了乡亲们。她后来因故留在了乡下,成了村里及临近几个村知名的养殖大户;
姚春三曾是城乡结合处发动机厂的八级钳工,运指如飞,只是常年在嘈杂的环境中工作,听力也衰弱了;
张兰话最多,包揽了百分之八十的讲话。她是一位典型的乡下女人,一辈子操持家事,足足生养了六个孩子,将孩子们一个个拉扯成人。
到了六点,曲悠然的肾上腺素早已降了下去,身处相对安心的环境中,困意汹涌而来,终于忍不住向几位奶奶请求想睡一会儿。
“哎呦,你看我们这些老太太醒得早、精神好,倒让人家小姑娘跟着一起撑着了。你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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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睡吧,这天都亮了。”
张兰说着,还贴心地把帐篷的帘子拉实,“给你挡挡光。”
曲悠然道了谢,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陈金桂的朗然声音叫醒:“姑娘,快起来看!”
曲悠然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刚凑到船边,眼睛就倏地亮了——水面上赫然半沉着一艘大型货轮,船身侧翻在水里,货舱口敞着,各色物资正顺着水流漂出来。
“是渔船竟漂到了昔日长江主航道上了!”曲悠然惊喜地叫道。
“好家伙!”陈金桂一拍船板,抄起船边的长竹篙就探了出去,竹篙头的铁钩精准一勾,就捞过来一大箱用防水膜裹着的方便面,箱身虽沾了水,却半点没漏,晃一晃还能听见面饼碰撞的脆响,
“红烧牛肉面!”
张兰也手脚麻利地拽过船尾的渔网,迎着水流兜上一捞,网兜里立刻滚进好几包真空包装的酱牛肉、卤鸡爪,油汪汪的包装虽被水泡得发软,封口却严丝合缝。
“我滴个娘嘞,奇了!这下好多天不愁吃了!”
曲悠然顾不上刚醒的迷糊,蹲在船边伸手就捡,离船近的地方,还有独立包装的面包。
她两手忙不迭地往船里抱,旁边堆得老高,只觉得每捡到一样,心里就添一分踏实,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大水末世里的匮乏感,竟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姚春三虽听力不好,却眼疾手快,拄着小竹棍扒拉着水面上飘来的东西,一边已经塞了块饼干到嘴里。
她又将手伸进水里摸了摸:“俺说啊,你们有没有感觉水温有些升高,没有那么凉了。”
“感觉到了,古怪。”陈金桂皱眉道,“这些事情,已经很难用以往的经验来解释了。”
很快,还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了,小渔船上对的满满当当,几乎够四个人吃两个月。
经过那倒霉的侧翻的货轮,小渔船继续随波飘荡。
风逐渐大起来,曲悠然一边吃着一袋小面包,一边眺望远方,一边想着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偌大的水面上,一叶扁舟仿佛随时会被一阵浪掀翻,还是让人心里颇有些不安。
陈金桂站在曲悠然身后,她严肃地凝望着四周残破景象,又看看曲悠然的长头发,道:
“李悠,往后恐怕都不太平。你这长刘海、长头发的,在水里行动太不方便了,我给你剪了吧。”
曲悠然转过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陈金桂动作利索地从帐篷里取出一把大剪刀,咔嚓一声,便娴熟地剪掉了曲悠然刚散下来的丸子头,又修掉了她的八字刘海,几下就剪好了一个齐耳的短发。
“谢谢。”
曲悠然扶着船檐看向水中陌生的自己,额头彻底暴露在外,齐耳的短发贴在脸颊旁。
她轻轻将自己的小熊皮筋丢在地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直接扔进水里,就好像留在船上就还有一丝安全感似的。
剪碎的头发随着水波起伏,散开,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好浑浊发黑的水啊……曲悠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平静的水面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荡得似乎越来越快。
“啊!快划走!”曲悠然猛然尖叫起来。
“怎么了?”几个老太齐声问。
说话间,船头已经微微下陷,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
“是漩涡!”
9. 加盟不明生物
曲悠然、陈金贵、张兰、姚春三,四人在小渔船的船舱里,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一个浑身似镜面的,圆盘状不明软体物,在船舱板上慢悠悠蠕动着。
物体表面像包着一块哈哈镜。四个人的脸、船舱、红烧牛肉面、小面包都扭曲着映射在其表面。
那东西正张开圆盘前的一个大缺口,吭吭哧哧,大口嚼烂他们捞上船的零食包装袋,连包装袋一起吞掉里面的食物,一点残渣都不剩。
就在几分钟前,她们可怜的小船眼看要被吞入一个突如其来的漩涡,几人拼命划水也全无用处。
正当几人绝望地试图准备从船尾跳水逃跑时,船身被吸入漩涡倾斜,导致一大团食物意外掉入了漩涡中。
混浊的漩涡里隐隐传出一阵呜噜的低鸣声。
紧接着,小船的倾斜角度竟然减小了!下一秒,什么东西就从漩涡中被吐了出来,漩涡即刻消失了,而那蹦出的那东西一弹便顺滑地砸在了小船上,砰一下把几个人颠的东倒西歪。
正当大家都目瞪口呆之际,那椭圆软体哈哈镜已经滑入船上剩下的食物堆里大快朵颐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它啥时候才能吃饱啊?”张兰搂住曲悠然,颤抖着小声嘀咕,“这到底是个啥东西啊,从没见过。”
四人都从没遇过这般古怪的生物,只能屏气凝声在一旁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她们此前捞上船的食物,原本够四个人吃两个月,可转眼功夫,就被这不明生物吃掉了近三分之二。
好在没过多久,它的进食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竟还轻轻晃了晃身子,像是打了个饱嗝,随后便蜷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它这是睡了?一会醒了,怕是还要接着吃吧?”姚春三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里满是不满,“当时怎么就让它上来了。”
“当时要是想把它推下去,船当场就翻了。”陈金桂沉声回应道。
几人不敢随意惊醒这不明物体,只得相互依靠着坐在船的另一头小心观察。
远处,与此同时,一艘货轮在漫无边际的水上漂着,往日的江岸早已被大水吞没,放眼望去,尽是浑浊的黑水。
货轮的甲板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倚着栏杆,嘴里叼着烟,迎风抽着。
在失去信号的最后一刻,他从打出去的电话里得知,这场洪水从楼西省爆发,在向全国漫延。甚至地球上其他国家也接连出现了相似的灾情。自那以后,他便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艘货轮原本是从南半球到智利国运车厘子到国内销售的。如今大难临头没处着落,船上的粮食快要吃完了,几个船员只能靠吃车厘子果腹,可这样下去,车厘子也越来越不新鲜了,总归不是办法。
“船长!”一个船员快步走上甲板,指着远处喊道,“您看,远处是不是飘来一艘小船?”
地中海男人大概是船长,抬眼望去,远处的水面上,果然隐隐约约露出一艘小船的影子。
“小孙,把我的望远镜拿来。”他沉声命令。
叫小孙的船工立刻从驾驶室拿来望远镜,船长一手叼着烟,一手举着望远镜望去。那小船正顺着水流慢慢漂来,是一艘普通的乡下小渔船,没想到竟能在这场大水里存活到现在。
“船上有四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很高大。”他定了定神,看清了船上的人,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她们运气也太好了吧!竟是三个老太婆,还有一个小姑娘,怎么活到现在的?”
“咱们沿途看下来,现在还活着的,大多有点本事,这老弱病残的组合,竟能漂到现在。”小孙也接过望远镜看了看,随即提议道,
“船长,我看他们船舱里好像有不少食物,一会咱们直接讨要过来吧!”
船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当即应下:“好!把王琴、李勇、赵强都喊出来!”
很快,两男一女从船舱里跑出来。几人都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疲惫。
船长看向王琴,道:“老婆,你心善我知道,一会我们要抢那艘小船上的食物,你要是不愿意看,就躲回船舱里,别碍我事。”
王琴面露迟疑:“但是……”
“没有但是,照做就是。”船长语气强硬。
“你听我说!”王琴皱眉,“要是水很快退了呢,你好好协商连粮食带人一起收下不是更顺畅吗?人多也力量大。才出事你就做事一点都不讲原则吗?”
“屁!世界末日来了你看不见吗?”船长不屑地摸摸凸脑壳儿,“几个老弱病残要了有什么用?现在是能活一天是一天!”
王琴正要反驳,小孙赔笑道:“嫂子,这事我站大哥,特殊时期,特殊办法哈,吃的客客气气讨要过来就行,人我们尽量不碰哈。”
王琴又看向剩下的李勇和赵强,两人都沉默不说话,眼珠子乱转。
“好啊,造孽啊!”王琴叫了一声,捂着脸回到船舱里。
而此时,小渔船上的四人也发现了驶来的货轮。
张兰扒着船沿,望着那艘巨大的货轮,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太好了,终于来了艘正常行驶的大船!能不能找他们处理一下这个不明生物,再讨些日用品啊?”
曲悠然却神色凝重,毫无惊喜之意:“不对,就是普通的运货轮,能不被他们抢了东西,就已经不错了。”
张兰一脸不敢置信:“有那么严重吗?”
“我觉得有。”曲悠然话音刚落。
陈金桂也沉声附和,“我们现在物资多些,体力又不占优势,人心难测,要不先别和他们撞面了,现在往旁边的支流划吧。”
“我来帮忙!”姚春三听见“划”字,立刻喊道。
张兰倒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四人当即卖力地划起桨,想让小船拐向旁边的水面。可那货轮竟像是盯上了他们,原本慢悠悠的速度,突然加快,直直朝着小渔船驶来。
“我怎么感觉,那艘货轮好像加快速度向我们冲过来了?”张兰一般划船一边急急小声说。
“你没感觉错,他们追上来了。”陈金桂死死盯着驶来的货轮,“来者不知好坏。我们这人力划桨比不过他们,躲不掉了,大家小心应对!”
“兴许是来救我们了呢……”张兰有气无力道。
转瞬之间,巨大的货轮便逼近了小渔船,船身掀起的浪头,让小小的渔船剧烈摇晃起来,四人只能死死抓住船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货轮的甲板上,船长探出头,居高临下地对着小渔船上的四人叫嚣,声音粗哑又嚣张:
“下面的人听着,把你们船舱里的食物都乖乖递上来,饶你们一条小命!不然,就把你们的船撞翻,让你们喂鱼!”
几个人心中仅存的幻想都熄灭了,很明显,这些人是冲着她们的食物来的。
陈金桂站在最前面,昂首喊道:“我们凭什么把食物给你?大家都是在大水里讨生活,何必道义丧尽,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在这洪水里,弱肉强食就是规矩!”船长脸色一沉,朝身后的小孙,李勇、赵强喊道,“动手!把他们的食物抢过来!”
一条绳索飞下,三个船员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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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拿着木棍和袋子跳上了小渔船,二话不说就朝着船舱里冲,他们早就看到小船上丰富的零食,口水已经在嘴里打转儿了。
陈金贵立刻举起竹篙,喝道:“休想动我们的东西!”
她横起粗竹篙狠狠往前一撑,竿尖刁钻地直戳对方手腕、膝弯,一挑一挡就逼得冲在最前的小孙连退两步。李勇,赵强两人见状连忙一齐上前扯那竹竿。
谁料陈金桂手法既刁又巧,根本捉不住。
李勇好不容易在摇晃的小船上稳住身体,绕开陈金桂,拎着装食物的大袋子直奔物资。
谁料没走几步,一记拳头直直便勾在他的脸上,那力道大的惊人,正是眼睛瞪的溜圆的姚春三。
“操!”李勇痛叫一声,捂着脑门就挥棒打了回去。他万万没想到几个老太婆也能如此难缠。
原本张兰看到几个挥棍子的年轻男人,紧紧攥住曲悠然的手,害怕额头直冒汗。可是当看到行动并不敏捷的姚春三要挨打,她啊一声叫出来,竟然情不自禁地扑出去拽住姚春三,两人站不稳坐倒在船上,却躲过一记棍打。
李勇本并不恋战,见两个老人摔倒,便继续直奔物资,往袋子里装起来。
姚春三闷哼一声,看了看张兰,扶她起来,便要去阻拦李勇。
曲悠然贴着船尾站,目睹着这一切。她原本以为就要乖乖交出所有物资了,不敢想象几个老人竟然如此勇敢硬气地要抵抗。
眼看张强,小孙也撞倒了陈金桂,她觉得她们似乎本来就没有赢的希望。
就算这样也要反抗吗?
她要继续袖手旁观吗?或者老老实实地饿死么,她摸了摸自己陌生的短发。
此时,被推倒地陈金桂挣扎着站了起来又试图阻拦他们。
“阴魂不散的老东西!得了,我要先弄死你!”赵强愤怒地朝她抡棒。
曲悠然忽然冲向船舱,拔出挂在角落的剪刀,转头冲向正在装物资的几个人。
她来去灵巧,让小孙等人顿时有些乱,又转身防她和其他几人,小船剧烈地颠簸着。
“废物!这都搞不定!”一个声音炸响。
众人回头,发现船长扛着一柄大刀跳到了小船上,发亮的头顶与刀锋相映。
“都不许动!”
船长拿着长柄大刀抵向只有一只小剪刀的曲悠然等人,让她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又向小孙等人努努嘴,“还不快装!”
小船剧烈摇晃着,因为超载而下陷。。
不出一分钟,几个船员已经麻利地装满袋子开始往回跑。
“这里还有一堆。”船长指着船头,走过去伸手就硬拽出一摞食品袋。
忽然,他意识到他看到了他自己——镜子里他的鼻头被放大了好几倍。“这是什么?”
镜面里的他左眼忽然扭曲了,他这才注意到一个圆盘状物体仿佛被惊醒,缓缓转向了他。
“什么东西?”船长朝那镜面用力踹了一脚,却感觉软软的,有些困惑,心下有些不安,转身要走。
然而,盯着船长和他手里抱着的食品,以及拎着大袋食物准备爬回货轮的几个人,它似乎明白了什么,猛然爆发出一声愤怒的低沉的咕噜声。
下一秒,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包括船长在内。
因为船长消失了,他整个人,连同怀里抢走的食物,在一瞬间,被吞进那镜面生物的嘴里。
它只是嚼了嚼,因为吞咽一个活人而被撑大的镜面皮肤就恢复了原状。
那镜面上倒映着所有人无比震惊的面庞。
10. 引路枝
叶子领着翟闻沿着石阶一路向下,乘孤老的私人通道滑到更深的地方。
这次的路途中她们依然沉默,只是叶子的神态已经由前一次的怜悯转化为恭敬谨慎的模样。
叶子也没料到,自己随手救下的人,竟可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外神使。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吓,再加上不可向外言说的禁令,让叶子心中既惶恐又兴奋,却还是持着表面的平静。
翟闻的眼睛适应了周遭昏暗的光线,石壁上的断断续续出现的符文也愈发清晰,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依然时不时拍照留念一下。
她袍中系着的一块铜牌,是孤老所赠。
孤老说,这是不同族系之间交流学习的通行证,表面翟闻来自别的脉系,和盐脉前来交流学习的石衣师徒性质差不多。
这样既可以给翟闻提供四处乱逛的便利,又能尽量减少她人对她举止不同寻常的怀疑。
行至此处,地层的高度显著增高,不再有先前的压抑之感,粗壮的石柱拔地而起,撑起一片地下大堂,依堂壁置着不同的人形和兽形雕塑。
叶子将翟闻引至大堂旁的一扇石门处,推门而入,里面是一间收拾得十分干净的房间,石床、石桌、石椅一应俱全,其余陈设如墨色的摆件、泛着哑光的矿晶器皿,都带着天然的冷硬。
“神使大人。”叶子垂首问道,“请问您有什么饮食和生活上的需求吗?尽管吩咐我就好。”
翟闻一听,立刻笑道:“饮食的话,给我准备些你们这里的特色美食吧。”
叶子应声后便出了门。不多时,三样热气腾腾的食物连通餐具便被端了进来。
随着叶子的介绍,翟闻迫不及待地尝起来,尽管她不得不尽量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
第一样最香的是岩脂烤地豚肉,肉块裹着地下特有的岩脂,烤得外皮焦脆金黄,夹起来还拉丝儿,内里的肉质尝起来细嫩多汁;其次则是晶丝拌石耳,岩壁长出的嫩石耳,拌上地下蜜露调的酱汁,嚼着脆爽清甜;最后还有老姜菌菇汤,熬煮的菌菇生长在地下热泉旁,汤头呈温润的琥珀色,鲜醇浓郁;
这些东西,可比先前那些髓糕、盐巴饼子好吃许多。
满足地各尝了几大口,翟闻忽然问道:“叶子,说说看,你对你们人族四脉的看法。”
叶子站在一边,闻言脸上满是诧异,陷入了思考。这该从何说起。
半晌,她才开口:“人族有我们虫脉,有盐脉,温脉,影脉。嗯,传说还有一脉,只是古时便灭脉了……然后……”
翟闻也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太大了,微微一笑:“不错,那么你就谈谈尚存四脉对向天外求索的看法吧。”
一滴汗顺着叶子侧脸流下:
“神使,叶子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恳请神使允许叶子唤老师来探讨。”
“没关系,你大胆说就好。”翟闻拍拍石桌,“别紧张,一起吃吧。”
“我……”叶子被翟闻硬拉着坐下来,却不敢吃。她一咬牙,整理着语言缓缓道,
“古书有言,历代人族下崇地,上仰天。地神显神迹,赐我虫脉地灵共生之脉以生源,赐温脉地温滋养之灵以养脉,赐影脉地磐展闭之势以守御。唯独盐脉,不接地神旨意,盐脉先祖,传世世代代祭拜天神。然而……”
“什么?”翟闻听到竟然真的有显露神迹的地神,还能赐予地下族群非凡的能力,十分好奇。
叶子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虽存在各种神话传说,在所有的史料记载中,并没有直接表面天神显迹的记录。”
言下之意,翟闻是天神跳出神话传说第一人。
当然喽,因为你们的天上其实住着我们这群人类,没啥天神。翟闻心想着,却只是微微颔首,不予评价。
“求神使指点!”叶子见翟闻不言,有些慌,当即跪地恳求。
“我已经在点拨你了。”翟闻开始东张西望,最后指指菌菇汤笑道,“比如说,你们吃的汤蛮咸的。”
“叶子愚钝!”
然而几分钟后,叶子已经被拉着乖乖坐在翟闻旁边一起香喷喷地吃饭了。
翟闻吃饱,努力维持着严肃庄重的神情,又道:“终究是亲自来到了人族地界,只觉得处处都新奇。从明日起,我想自己四处走走,只是游荡起来多有不便,你们这里可有没有详细的地图?拿一份给我。”
“地图?”叶子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神使大人,我愿献给您一只引路蛊。这法子对您而言,或许有些拙劣,但胜在便捷。”
“无妨,呈上来吧。”
话音刚落,叶子便举起手指,从衣领中拿出一碟水,蘸了蘸,凝神静气,抬手在面前的石板地上飞快勾画,指尖汇聚的一丝红光落在石板上,又渐渐褪去,却在彻底消散前,勾勒出一道红色的符咒。
符咒只闪现一瞬便次第消失无踪,原地却出现了一只形似细长树枝的小蛊,枝桠分出许多细小的分叉,在石板上轻轻蠕动。
“神使大人,这是地下引路枝炼成的,我们通过地神所赐符水画符使唤。”叶子恭声说道,将碟子放在翟闻面前,“譬如我想去学府,只需以我方才的符咒命令它即可。”
说着,叶子便当场示范:她又蘸了一滴符水,快速在石板上画出那道红色符咒,口中轻念“永昌学府”。
符咒亮起的瞬间,那树枝状的引路蛊便立刻盘绕起来,枝桠的分叉快速舒展、排布,在石板上形成了一幅清晰的路线图,涵盖从当前位置到学府的路径!
符咒消散后,路线图仍能维持,简直如活导航一般!
翟闻见此,心里很是惊叹,却及时收了话头,没有再多问——问得越多,暴露的无知便越多。
她摆了摆手:“好,你先离开吧。”
叶子立刻垂手行礼,向后退了几步,才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缓缓掩上了石门。
翟闻在石床上坐了片刻,凝神细听,周遭毫无动静,这才起身走到石门旁,将石门彻底关实。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碟神水,心中暗道,自己哪里记得住那使用引路蛊的符文画法?
好在方才叶子画符时,她早已将手机架在一旁录像,叶子只当那是神龛,并未在意。
翟闻拿起手机,开始对着视频里的画面,蘸着符水开始模仿画符。起初两次,次次画错,好不容易能画对符文,却又赶在符文消散前画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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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练习了二十多次,她才终于掌握了在限定时间内画完这符文的技巧。而此时,手机的电量也从15%掉到了8%,她赶忙关上手机并彻底关机,尽可能减少电量流失。
“真是举步维艰。”翟闻心中暗忖。如今叶子看似相信了自己的神使身份,实则不过是多方权衡后的结果。
再加上盐脉的人,对自己定然充满好奇与不甘,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甚至无法确定,这间房间里是否藏着监视的器物,却又没有能力检查,只能硬着头皮躺平。
翟闻蘸着符水画出符文,命令引路蛊呈现出以自己房间为中心的周边地图。
引路蛊立刻盘绕排布,清晰显出周边的布局:房间旁是那座大堂,附近还有后厨、洗浴室,看来这一片是大型的接待区域。
可再往远处的路径,却无法精准显现——翟闻也无法给出足够精确的目的地,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地方的名字。
翟闻心中猜测,她们这里定然有完整的地界地图,只是叶子受了族中老者的警惕嘱托,才没有将地图交给自己,只以引路蛊蒙混过去。
往后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慢慢探索。
这时,叶子方才举例提到的“永昌学府”浮现在翟闻脑海,想来那是也是青年学习的地方?果然在哪都逃脱不了上学呀。
若是去那里看看,或许能了解到更多关于地下四脉,以及这些神秘术法的来历。虫脉的蛊术已然这样神奇,不知其她三脉又有怎样特别的术法?
这般想着,翟闻小憩一会。
不再那么疲惫,她推开石门走出去,只见大堂中,两个穿着粗糙衣裳的人正在清扫地面。那两人见翟闻出现,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并无半分好奇,依旧自顾自地清扫。
翟闻走到空阔的石板处,命引路蛊指路去永昌学府。符咒亮起的瞬间,引路枝立刻舒展枝桠,在石板上勾勒出前往学堂的清晰路线。
循着路线出发,经过一些黑灯瞎火的住宅,商铺,一路上横竖交错的通道如蛛网般蔓延,水声,敲打声,虫鸣声,说话声从四面八方回荡着传来。
随着渐渐靠近学堂,从不同的通道里,陆续走来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青年,看模样或许是前往学堂的学生。
“听说了么,孤老炼出了能适应天外气候的人蛊……”
“怎么没听说,她从少监一直晋升到族老级别,一直牛的很……要是能进她的项目组,就一步登天喽。”
“做梦,就你那水平……快走,要迟到了!”
低语声断断续续传入翟闻耳中。
他们也注意到了翟闻,因为翟闻古怪地从头到尾都穿着隔温袍,裹得严严实实。虽对她这副模样满是诧异,却也不过多停留,匆匆走过。
不多时,翟闻便抵达了学堂所在之地。那是一座由巨大岩柱支撑的地下殿宇,殿门由某种厚重的矿石打造。
与周遭的阴森不同,这里竟透着几分肃穆的书卷气。
钟声打响,回荡在学府内。
地下无昼夜,人们根据地热涨落分出四时。不同人依四时分批作息。
此刻,不知是哪一时,但是学府中似乎只有一个屋子里在传出声音。
11. 学堂打酱油
翟闻径直漫步向中庭柱屋。
柱檐上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符文,如多个交错的菱形,中间含着一个三角形。
还刻着几行字:以符引蛊,以水驭蛊,神水为骨,蛊气为血。
翟闻不消多说,立刻拍了张照片。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间间四壁围着高大书橱的房间,泛黄的古籍层层叠叠码在橱中,氤氲着淡淡的异香。
看起来从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不等的学生们皆围站成一圈,目光都聚在圈中央讲台上的老师身上。这些学生都穿着很朴素粗糙的衣裳,与先前那些花纹袍子很不相同。
翟闻贴在教室的雕花窗棂上,只看了片刻,窗边的两个学生已然发现了她,一人轻拍同伴,二人一同回头望来,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同学和老师的注意。
这位老师是位留着白胡子的男子,看着约莫五十岁,他满脸疑惑地抬步走出前门,朝翟闻喊道:
“什么人?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站在这里?”
翟闻大方地走上前,没说话,只从腰间掏出孤老给的令牌——这令牌能让旁人认定他是其他脉系来交流的学生。
“哪脉的?”
“盐脉。”翟闻低声答道。
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是苍野老师,那么你就别站在外面了,进来吧,坐到圈边空位上。”
靠近窗边的学生瞥见令牌,立刻用眼神示意身边人,教室里的众人很快便知晓,来了位外脉的听课同学,一时间议论纷纷。
“我们低级生的脉系交流学习不是去年就暂停了么?恢复了?”
“不知道,但是这家伙裹得严严实实见不得人,说不定包藏祸心……”
众人对翟闻到来的态度似乎十分矛盾,既因见到外脉陌生人本能地感到好奇,又因各脉间的矛盾、竞争与复杂合作,眼底藏着几分防备和敌意。
低低的议论声在书橱间绕了几圈,翟闻已然走进秘室,她目光快速扫过围站的人群,没看到叶子,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里——翁也。
翁也正满脸疑惑地上下打量她,似乎想确认是不是从天外捡回来的那个人,又听闻这是外脉来交流的同学,诧异更甚。毕竟寻常外脉交流,没人会用隔温袍把自己裹得这般严实,连眉眼都遮了大半。
“同学们安静,我们继续讲。”苍野老师开口,声音压下了所有私语,随即重回圈中,继续讲解。
翟闻学习超能力心切,听得格外认真,悄悄用手机把老师在掌心画符、口诵秘语的模样一一拍下。
“刚才我们讲解的,是进阶版的镖术。这蛊术以洞穴夜风蛇为引,借这虫豸夜晚敏锐伏击猎物的本领,凝气于符,能让你们精准命中目标,进阶版的符力更凝,速度更快、命中率更高,只是操控物体的质量仍有局限。”
“初阶大家以树叶练手,进阶便要换作石子,这力道,已然能造成一定的杀伤力了。”
老师的话让围站的众人眼中都泛起跃跃欲试的光。翟闻也暗自心想,这蛊术使得好,岂不是人体机关枪,同时还在回味老师方才捏诀画符的连贯姿态。
“话不多说,移步操练场,上手实操。”
老师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起身,一个白眉长发、眉梢几乎连到发梢的女孩走在最前。
她是这班的领学,在她的示意下,所有人有序从房间后门走出。而翟闻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悄跟在最后。
出门又是豁然开朗,操练场是极大的一块空地,穹顶颇高,地面铺着青石板,散落着不少碎石子。如此一收一放,错落有致,翟闻不禁感叹地下民族对地势利用之到位。
“地上的石子自取,谁先来试手?”苍野老师站在场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我来。”白眉女孩立刻高声回应,步子轻快地走出人群。
“不错,阿梅,每次都是你最积极。”苍野老师笑道,抚了抚白胡子。
那阿梅抬手取了枚石子握在掌心,竟特地抬眼瞥了一眼裹在隔温袍中,立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翟闻,随后用指尖蘸神水抵着掌心画符。不知是不是太在意外脉学生的目光,她的手指竟有些颤抖。
第一次画符,符力散了,石子落在脚边,但这在众人看来是常规流程,没人多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稍作调整,尝试第四次时,捏诀画符一气呵成,翟闻都没有看清楚,她指尖的石子已经应声飞出,呈一道凌厉的抛物线,精准命中对面石壁的凹坑,周遭众人纷纷发出赞叹声。
“才四次就成功了,还是太强了。”
“难怪人家这么早就被枞老招揽走了……”
枞老?翟闻歪头想了想,似乎是那个扁头老人么。
“下一个谁来?”老师问道。
一个男孩应声走出,他看起来可能只有十四五岁,却很魁梧。他取了枚更大的石子,试了七次才堪堪成符,石子虽偏了些许,总归碰到了凹坑边缘。
他刚收势,便转头看向角落的翟闻,嘴角挂着几分挑衅的笑:“现在让我们看一看外脉同学的本领吧,既然能来交流学习,那肯定是本脉中的佼佼者,让我们见识下本事呗。”
这话一出,所有同学都面露兴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翟闻,起哄起来。
翟闻心里一惊,昨日她练引路枝蛊,在房间里试了二十几次才勉强成功,一个莫名其妙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新人,怎么能和这些从小土生土长的人比?
如今这镖术比引路蛊更复杂,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出丑倒不要紧,毕竟外脉交流的身份本就是假的。可她怕这传到孤老耳中,若连这基础的进阶符箓都画不好,未免太不像个神使了吧。
她扫视四周,大家都虎视眈眈,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就连苍野老师也微笑着默许了男孩的挑战。
翟闻皱了皱眉头,轻咳一声。
“都站在这里干嘛?”一个熟悉的声音赫然响起。
翟闻迎声望去,只见叶子站在操练场门口。此时的她比先前顺从的模样全然不同,严厉地板着一张脸,简直巡查的教导主任似的。
“叶子学姐学督!”众人吃惊地一齐行礼。
“新一轮考核就要到了,这是你们唯一能摆脱种姓劣势的机会。”叶子厉声道,“辛辛苦苦得到资格进入学堂,此时还不都快快练习,在这里卖话做什么!”
顿时,同学们好似遭了一记雷劈,都不再管翟闻,连那带头起哄的男孩也悻悻退下。一时间大家各自上前尝试起来,有人顺利成符,有人反复失败。
而叶子从始至终并未看向翟闻,很快就转身离开,叫翟闻大大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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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
翁也也在实操,他的目光反复落在翟闻身上,几番想上前搭话,却见其他同学都刻意与翟闻保持距离,只得在她身侧不远处徘徊,始终没开得了口。
终于等到研习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操练场,唯有翟闻还留在原地,盯着石壁上刻着的蛊术符文仔细观察,拿着手机一一拍下。
翁也见状,终于按捺不住,走上前,犹豫着开口:“你……”
“是。是你们昨天带上来的那个,我还穿着你的袍子呢。”翟闻笑着应声,手上的拍摄动作未停。
“什么昨日?”
翟闻意识到失言,地下并无昼夜交替,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干脆岔开话题:
“这些符文这么复杂,你们为什么都刻在墙上,有没有符文大全及释义之类的书,方便携带使用呢?”
“啊?书?只有这类受到地神眷顾的地母石,才能承载沉睡的符文啊,写或者刻在别的东西上就会立刻消散,要不然怎么会把学堂依地母石壁建。”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不方便,对记诵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翟闻心想。
“所以你究竟怎么成了外脉交流的学生了?”翁也继续追问。
翟闻抬眸看他,笑着回应:“对这件事有什么疑问的话,就直接去问孤桑吧。”
翁也见翟闻直呼老师大名,大吃一惊。
过了半晌,他迷惑着点点头:“这样啊……那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诶,刚才叶子说你们摆脱种姓劣势是什么意思?”翟闻又问。
翁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嗯,我其实姓炭与,劣种姓。我们这个班和我一样,也都是低等的虻人,连老师也是,所以在这个时辰单独上学。我们虻人本来是没有上学资格的,但是长老们爱才,开了小门。我们好不容易凑齐元石缴纳高额补学费,再通过层层资格选拔考核,才被选出来学蛊术,所以很多十六七岁了才来低级班……”
“但是,”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这是我们跨越种姓的唯一办法!幸运的是我被孤老选中了,甚至能与姓花藤的叶子学姐在一起共事,我的父母都为我自豪,旁人也要高看我一眼!”
翟闻听罢,微微叹气:“思想落后,有待革命……”。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关掉手机,屏幕暗下的瞬间,她瞥见电量仅剩3%,随时可能彻底关机。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安慰自己。
两人走出练蛊室,拐进连接教室的回廊。路上,翟闻进一步了解到,地下人族分为虻人,匠人,地眷者三个种姓等级。
其中尊贵的地眷者又分为白生,踏门,少监,尚监,再往后就可以步入族老级别,分为少师,太师和长老。譬如孤老,就是一名少师。
翁也称虫脉当下的大长老唤作花藤月,据说实力不可估量,但长年在下层守着母井和蛹房,平时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地下竟也有“月”字,翟闻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的黑影忽然从回廊的阴影里疾射而来,直逼翟闻的肩头。
翟闻下意识向旁飞身闪躲,身形刚动,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白躲了——翁也已然下意识先一步出手,在半空截住了一颗石子。
12. 把地母的头发扯断了…
那片石子的杀伤力其实并不太强,对方看起来只是想略伤翟闻,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静在学堂惹麻烦。
阴影中立刻传来一个愤怒的男声,正是方才率先起哄让翟闻展示本领的男孩:
“翁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叛徒!竟敢护着一个外脉学生!她刚才上课甚至不敢展示给大家看,就是心里有鬼!”
“我没有。”翁也顿时有些尴尬,他心里清楚翟闻并非外脉学生,却隐隐觉得翟闻此举定有深意,不敢轻易道出真相,一时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翟闻轻笑一声,上前一步喝道:
“卑鄙。我正大光明来此交流学习,守着各脉相交的规矩,你却只会躲在阴影里,用这种下流的手段暗算,不过是想借着打压旁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翁也,谢谢你,我们不必理他。”翟闻转头对翁也说道。
“到我们这里来剽窃术法?你,你还理直气壮了?”魁梧男孩气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你们旁门左脉没一个好人!”
翟闻根本不理睬他,转身要走,却听见男孩吼道:“你站住!我,我要跟你决斗!”
翟闻吓了一跳,怎么还有决斗这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东西?
“这符合学堂的规矩!”他愤愤补充道。
翟闻却头也不回,摆摆手:“你年纪比我小,我不会欺负小孩的。”
“你!”男孩仿佛受到莫大的羞辱,憋了半天,喊道,
“好!那我下一时要让我姐姐来和你决斗,她非常厉害!我会带许多人见证这件事,你要是拒绝,你就是个孬种!”
听起来很麻烦,弄不好就要穿帮了,翟闻在心里捂脸,只是她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孩为什么对她敌意这么大。但是她依然充耳不闻地样子快步离开了。
“我不知道你……但是我们这种人其实是没有资格和高种姓决斗的。”等到走远了,翁也有意无意提醒了一句,又瞥了瞥翟闻,见她没有反应,便行礼告别了。
眼看翁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翟闻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当然不是什么可以拒绝决斗的高种姓,她是整个地下人族里真正的一个异族,还在冒充神使,是个随时会吹炸的气球。
考虑再三,她觉得应该尝试寻找出去的路。虽然此时外面大水滔天,地下却也并不安全,必须留好后路。更何况,姥姥和曲悠然都生死未卜,如一团乌云笼罩在翟闻心头。
再次召唤出引路枝化作的脉络地图,她试图让地图指引自己找到出口。可是折腾了一番,这久居地下的引路枝根本听不明白什么是“到地面上去”的路。
可恶,太不靠谱了!翟闻不满地捏了捏引路枝,对方表示听不懂后则咻一下又窜走了。
漫步走着,哗哗的水声的水声又隐隐响起。仔细回忆一番,翟闻记得当初从地上下来,沿途隔着石壁水流声不断,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沿着水源可以靠近出口呢?
于是翟闻尝试扶着石壁一边侧耳倾听水流流向一边前进。
眼见着刚好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男子,翟闻学着先前人们行礼的模样上前作揖道:“请问您知道天外求索的项目吗,您知道去往天外的路吗?”
“啊?好像听说哪个长老已经挖通了一条路嘛,那个事情很神圣的哦,我一个匠人哪里晓得。”
男人正好将担子放下来,又换了一个肩膀挑,“你问这个,我还想打听的,听好多人传温脉那边也搞这个活动,挖坏了,把地下水都倒灌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止住,真的假的?”
翟闻心中如一声惊雷,如果是这样,地上大水或许就说的通了……“应该是真的吧。”
“唉,这些人也不怕地神震怒。”男人在额头画了个祈祷手势,走开了。
看来问普通的陌生人不太能问出来。翟闻只得继续沿着水声走。
走啊走……过了许久,不知怎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竟然越走越困……
直到浑身发烫,异于常人的警觉终于使她猛得清醒过来,她用力锤了锤脑袋——我这是怎么了,这是走到哪里了?
耳边渐渐水声已经很大,雷鸣般轰轰作响。此时,温度已经升得非常高,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隔着隔温袍都让翟闻有一种被放在烤箱里炙烤的感觉。
前方甬道尽头的拐角处隐隐渗出红光,除此之外,那里还立着一尊极具神姓的雕塑,是一个捧着水壶从头顶浇浴自己的女人,她歪着脑袋,微闭双眼,好像十分享受。
最古怪的是,女人头上立着一顶——翟闻不知道怎么形容,看起来像那种根雕艺术品。
她警惕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小心从拐角探出脑袋向外瞥。
刹那间,天地洞开。只见一条汹涌奔腾的赤色大河,从地底未知的深处翻涌而来,河水红如熔浆,翻卷的浪涛拍打着两岸的岩石,溅起的火星簌簌落下,滚滚的热浪铺天盖地。
已经适应昏暗,翟闻只看了一眼就条件反射刺痛地闭上眼睛,将头迅速缩回来。
再睁开,依旧如瞎了一般。定了半天神,翟闻感觉晕乎乎的,终于能勉强看清。
首先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就是那尊雕塑。那张雕塑的眼睛正对着她,凝望着她。
不对!翟闻心里咯噔一下,雕塑不是闭着眼睛的吗?
她感觉后颈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可是她没有因为惊恐而失去反应力,立刻转身开始飞奔。
却不知怎的,脑袋依然昏昏沉沉,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一片阴影似乎紧紧笼罩在她身后,摆脱不了,影子很大,很大。
不要回头,翟闻迷迷糊糊地告诫自己。
现在,翟闻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远离那里。
她感觉眼皮快要抬不动了,腿也抬得很费劲,好像被什么东西扒拉着一样。
她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猛地一扑。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嘣的一声,仿佛什么断了一样。而翟闻已经昏睡过去。
一尊庞大不可名状的根雕状阴影就矗立在面前,看不清细节,轮廓似树根劈凿而成,镂空与凸起交错,正俯视她,一点点向她迫近,她想动,却控制不了自己。
突然,一声清脆的尖叫划破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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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瞬间破碎,翟闻被拉回现实。
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她耳边就传来清脆的叫嚷声:“啊,快放我回去,带我回去啊!”
“谁?”翟闻吃了一惊,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昏沉的感觉已经褪去大半,可她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把我拽断了,你知不知道?”那清脆的声音又气鼓鼓地响起。
翟闻屏息敛声,终于听清,那声音似乎是从自己的后颈传来的。她伸手去摸,触到一个硬邦邦、略显粗糙的东西,可这东西一被碰到,立刻就往她的皮肉里钻。
“哎呀!”翟闻痛得叫出声,那东西钻得极快,她根本抓不住,后脖颈的皮肤很快被顶起一块凸起。
“什么东西?疼死了,你快出来!”翟闻用力敲打着后颈,向外挤压。
那声音大叫道:“你才是什么东西!母上大人让我来把你拽过去,谁知你跑这么快,把我和母亲拽断了!你快将我送回去,或者,只要你往回走三步,母亲就可以让重新够到我了!”
竟然只要往回走三步就可以被那什么恐怖未知够到了?!翟闻又捕捉到恐怖信息,当即继续撒腿狂奔。好险啊!
在后颈中小怪物尖锐爆鸣声的加持下,翟闻一直跑到足够远的地方才停下。
期间她还跑过了一处天然阶梯状温泉馆,引起了池子里的人跟着发出尖叫。
最终,翟闻再次停在一个无人区。
她伸出手摸着后颈的隆起的形状,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洞口那尊根雕吧?”
那声音愤怒地喊道:“什么根雕,听不懂。吾乃伟大的地母之发,尊贵的地灵之首,你快将我送回去!”
“所以你母上大人为什么要你把我拉过去?”翟闻问。
“不知道,我只是听她的话行事。”
“你为什么不自己走回去,我看你挺灵活。”
“你送我!”
“哈,看来你肯定有什么害怕的事情。”翟闻笑道,“现在送你恐怕不行,我这里还有些麻烦。你要是肯好好配合我,我说不定心情好,就把你送回去。”
那声音立刻炸了:“你竟然敢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准威胁我!”
“知道,你是地母之发,地灵之首,我不敢威胁你,”翟闻软下语气,
“我是想和你玩,你天天呆在那尊雕塑上一动不动不无聊吗?你好好配合我,我就带你在外面见识你没见过的东西,回头再送你回去呗。”
那像座根雕的小怪物权衡着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要我配合你干什么?有……有什么好玩的?”
“首先,你能不能先从我的脖子后面出来?
“不行,外面太热。”小怪物拒绝,
“你的体温像母上大人的,让我觉得特别凉快,我打算继续待在这里。”
翟闻有些无奈,但是抓住重点继续问:“那么,既然你说你是什么伟大尊贵的地母之发,那你身上应该有很多厉害的法术吧?”
“那当然,”小怪物骄傲地扭动了一下,
“我,确实能够承载非常强大的法术。”
13. 那你能放交流电吗?
翟闻大喜,乘胜夸赞道:“我好崇拜你呀,尊贵的地灵,所以你会什么法术?”
“我什么?”小怪物说,“愚蠢的人类,只有你们笨拙地通过符咒和母亲的血液借使母亲的力量!而我,只需要通过与母亲的联结直接使用!”
地母石是肌肤,地下河是血液……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翟闻沉思着。
“可惜现在和母亲分开了,使不了。”它补充道。
翟闻:“……”
“我理解一下,就是说你现在其实啥也不会是吗?”翟闻讪讪笑着问。
“废话,愚蠢的人类。”小怪物说,“我有着比你们人族高出不知多少的承载力量的体质!你们就算画符画得再熟练,上限也不过尔尔。”
“所以你现在其实什么也使不出来是吧?”
小怪物陷入了沉默。
“那……如果你知道符咒的样子是不是就可以使点法术?”翟闻不甘心地试探着问。
她合理猜想,想要成为一个强者,了解并记清的符文数量、画符的熟练程度决定了下限,而承载力量的体质决定了上限。即使是虻人,有了非凡的施法体质也能被更高的阶级破例收录。这大概就是天赋。
“那肯定碾压你们愚蠢的人类。”小怪物连忙说,“可是,符咒的模样如果不是刻在母亲的皮肤上,就会立刻消散的。”
“如果是这样呢?”翟闻眼眸一闪,拿起手机,打开了之前在学堂拍的一张符咒照片截图。
小怪物竟惊讶地直接从她的后脖颈钻了出来,顺着胳膊爬到她的手背上。这时翟闻才看清,它果然是之前立在洞口的那尊根雕。
“它不刻在母亲的皮上,怎么没自己消失?”小怪物竖着自己的一角,盯着手机屏幕疑惑地看了半天。
“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翟闻说,“那我问你,对着这个,你能施展出来吗?”
“这还不是小菜一碟!不像你们,我施展符咒可不需要母亲的血液。”小怪物鄙夷地跳了起来,“我看看,虽然我不认识现在这个符咒是什么,但我来给你表演一下。”
说着,它就抡起一个树根,眼看符咒刚画了一撇,翟闻的手机屏幕突然咻的一下黑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消失了?”小怪物问道。
翟闻彻底陷入沉默,看来手机终究是撑不住没电关机了。
“唉,怎么这么倒霉。”翟闻心想,看来还是躲在房间里避一避决斗的事情比较好。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还会被别的事情找上,一直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迟早会露馅。
“要是能想办法给手机充电就好了。”她小声嘀咕。
“什么电?”小怪物转过身来问。
“嗯?你还知道电?”
“这怎么不知道,我也有电啊。”说着,小怪物昂起头,如果那是头的话。它的两根树根之间竟然生出了微弱的电流。
“啊,太厉害了!”翟闻惊喜着,投其所好嘴上不住地吹捧,“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呀!”
“这容易,母上大人说过,阴阳分极可生电。”
“那你能产生交流电吗?!”
“?”
小怪物和翟闻面面相觑,翟闻叹了口气,没有充电器,有电有啥用。
想着想着,她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前些日子在地面上听到的各种广告。
虽然平时只会用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却听说市面上不久前出了无线充电的说法,不知道是怎么实现的。高中所学的物理知识在她脑海里盘旋,过了一会儿,她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如果好好指导,说不定小怪物能放出交流电。这样,或许能通过电磁感应实现无线充电,要是能有一个铁线圈就好了。”
她起身观察房内的器皿,却没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
“你知道哪里有铁线圈吗?”她问道。
“没听说过。”小怪物用两根树干叉着腰,摆出一个新的镂空造型。
“好吧,那我出去看看。”翟闻叮嘱,“你不准再钻到我的皮肤里,就待在我的袍子里。”
“不行,我要钻进皮肤里,你的体感真的很不一样。”
“不行,你就待在袍子里,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带你回去了。”
一番叽叽喳喳的争执后,它终于同意,只待在翟闻的袍子里贴着翟闻取冷,不钻进她的皮肤。
“哦对,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
“好,你说你是地母的头发,那就叫——头头吧。”
“……”
就这样,翟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再次穿过之前的大堂。
刚穿过一条小路,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响,走到甬道尽头,眼前竟已改头换面成了一处热闹非凡的地下集市。先前走过这里时还是黑灯瞎火的,大概时间已经过了一时段,人们都起床了。
此时这里仿佛传说中的鬼市,昏暗中摇曳着无数淡色的灯光,色调偏暗。既有摆着固定摊位的店铺,也有推着小车的流动商贩,各式从没见过的物件摆放在摊位上。
有悬挂着的叮叮当当的骨制饰品,石制摆件;也有的卖着盛在灯盏里的神秘汁液,地河滋养滋养的奇花;还有的各色飘着喷香气味的小吃……
翟闻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道,真想买一个玩玩。可她摸着兜里,一个地下通行货币都没有。
她随意走向一个卖面具的摊主,那摊主正戴着一副狰狞的鬼怪面具,和顾客讲价。翟闻好不容易等摊主闲下来,上前问道:“老板,请问你知道哪里有铁丝圈卖吗?”
“什么东西?”摊主将面具抬了抬,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翟闻详细解释了一下,摊主最后终于似懂非懂。
“这东西这里没有,你可以去天矿场那边看看,那里有大型矿物工坊,没准有。”
“天矿场是什么地方?”
翟闻还想追问,可又有顾客来了,摊主便不再理睬她。于是她决定召唤出引路枝问问。
“客官,客官,你有什么需要吗?你要去天矿场吗?”
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忽然响起,翟闻回过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看着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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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还拿着扫帚和簸箕。
翟闻忽然想起来,这是前一时她走出房间时,看到在打扫厅堂的那个女孩。
“我是小佩,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可以提供帮助。”
“谢谢谢谢,”翟闻连忙道,“我想问,你知道天矿场在哪里吗?”
“天矿场啊,有两三个呢,离这里最近的是东南边的那个。”女孩殷勤答道,“天矿场就是挖天外矿石的场地,我大哥就在那里做工。大人,您要去那里吗?我可以给您带路。”
翟闻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喊我大人?”
女孩一惊,有些疑惑地看着翟闻:“大人,您穿的这袍子的花纹,可代表尊贵的花藤氏啊!您就别打趣我们这些下等人了。许多人认不得这花纹,我却偶然见过,怎么也不会忘记。”
也是狐假虎威起来了。翟闻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人带路稳妥一点。她觉得孤老让叶子给自己的引路枝,藏尽了暗使绊子的小心思。
“若是去天矿场,就没法按时完成工作了,不过倒是可以调班。”小佩小声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可以让翟闻听见。
“你需要什么报酬吗?”
“大人随便给点就好,对我来说就很多了。”女孩立刻点头哈腰道。
“好。”翟闻虽然身无分文去,却有十足的把握:去天矿场不仅要把小佩的报酬解决,还要自己捞一笔。
谈妥,两人立即便上路了。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小佩说起,在她祖母出生前,探天运动就初次启动了。后来因为盐脉剧烈反对,甚至不惜要发动战争,探天运动停滞了很久。
从十几年前开始,这里又征集了大量劳工重新开始向上挖掘,其中就包括她大哥。而温脉那边也在同步运作,几乎和虫脉同时挖破了天井。只是温脉那边出了大麻烦,让地河涌了出去。
好不容易止住地河的大动脉,可漏水的问题却一直没解决,至今还在忙得团团转。
小佩言语中带着几分自豪:“果然,别个脉水平还是不如我脉。”
两人聊着,途中还在一家盐饼店歇脚,简单吃了顿午饭,盐饼是用地下矿盐和黑糠做的,烤出锅带着淡淡的咸香,是地下人常吃的食物。
眼看头头要把脑袋从袍子里探出来,翟闻撕了一小块饼子就把它摁回去了。
到上行地段,小佩带翟闻走了地下人特有的代步设施。
一个巨大的藤编篮子被粗重的铁链拴着,悬在高耸的断崖之上,另一端连着一块厚重的巨石,靠着巨石下坠的重量,将篮子猛地拉向高处,能让人少走一大段盘旋的石阶。
而下行时往往会载更多人,借着重量人的重量把石头重新拎上去,如此循环,省力不少。
两人站进去时,篮子里这一批已经挤了不少人,各式身影挨在一起,汗气、酒气混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嘈杂的说话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到达崖顶,没走几步,就抵达了天矿场,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敲敲打打许多人了。翟闻意识到,这里就是自己初来乍到时曾经过的那片工地。
14. 入账十万元石
矿场门口拦着一扇大门,一个上身打赤膊的汉子坐在门口,看着像是守门人。
小佩看了一眼翟闻,先一步走上前对那汉子说:“咱们有位大人要进去,请帮开下门吧。”
汉子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不行。”
“行行好吧。”小佩凑上去,小声说,“是花藤家的人哩。”
听闻此言,汉子腾一下站了起来,对翟闻鞠了个躬:“小人怠慢了,请花藤大人见谅。但是现在实在进去不得,我们东家二少主在里面,吩咐现在谁也不准进。”
小佩转头看向翟闻,面露难色。
“你们主家是谁?”
“是庄庭氏,枞老。”汉子连忙回应,生怕翟闻不知道是谁,又补充道,“那可是位少师哩。这位少主也是踏门了。”
“你要么放我进去,要么让那个什么踏门来出来找我。”翟闻的声音显得不容置疑。
“这……”汉子见翟闻说话如此不客气,料定也是什么大人物,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豆大的汗珠沿着额头滑下。
“我只是要去里面的熔炼工坊,不碍事吧。”翟闻适时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只是去矿物工坊吗?”汉子抹抹头上的汗,“那……那工坊就在进门地方,可以不过正场,小人开了门,带您悄悄过去,也免伤了您和东家的和气。”
进门后,翟闻跟着汉子一拐便到了工坊。小佩则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自己大哥的身影,只是矿场里人实在太多,一时之间根本无从找寻。
终于走进熔炼工坊,工坊里正炼制着从地下开采出的各类矿石。工坊内采集自地下的高温水热气腾腾,加上通红的火焰舔舐着坩埚,矿石在里面熔化成滚烫的浆液。
工匠们赤着胳膊,额头上满是汗珠,正用特制的长勺不断搅动浆液,将杂质撇出;一旁的模具整齐排列,不同的模具对应着不同的炼制成品。空气中打铁的叮当声、熔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嘈杂。
工匠听了翟闻的描述后,很快便炼制出了他想要的细铁丝。铁丝粗细均匀、质地坚韧。翟闻检查后十分满意,顺便要了根铁条来减少漏磁。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向她索要报酬,果然花藤氏的名号就是好使。
拿到线圈材料,翟闻决定不拖延,当场尝试充电,要是缺什么东西还可以向熔炼工坊提出。
找了个隔间进去,她用力把头头从袍子里扯出来,开始指导它来回释放交流电,并调整频率寻找与手机线圈接收端互感谐振的最佳频率……
经过对头头孜孜不倦地连哄带骗,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频率。
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重新亮了起来:1%
太没有安全感了。继续!
充到5%,翟闻意识到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终于将头头放回肩上。
头头迫不及待地说:“好了没,符文呢?我还没展示展示呢!”
“不过我就是露一手,以后不一定帮你的忙哈。”它补充道。
真是个表现欲旺盛的孩子,平时恐怕寂寞坏了,翟闻暗想。她随意调出相册第一张图片,其实她也不知道那符文是干什么用的……
小佩等了许久,正站在弥漫着灼热的矿石焦味的锅炉之间发呆。
突然,耳畔轰一声炸响。
顷刻间,工坊中所有人都惊愕得看向爆炸声响起的地方。
翟闻看着墙上的凹坑,有些尴尬地从隔间里走出来,擦擦满脸的灰,对着众人摆手:“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忙。”
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徐徐传进来:“这里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个披着蓬松长发,脖子上盘着一环鲜花的青年男子在一群工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二少主!”所有工匠齐声喊道。
那偷偷把翟闻带进来的看门汉子顿时吓得汗如雨下。
“怎么有客人嘛?”那男子一眼就看到翟闻。同在一个阶级,他立刻认出了那袍子花纹隶属花藤氏,看向看门汉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不及时通报我。我不是令你不准带人进来的么?”
汉子唯唯诺诺不敢吱声,毕竟是他擅作主张带人进来的,原想两头都不得罪,谁知翟闻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翟闻先开口了:“你是哪位?”
“他们叫我少主你听不见么?”
“我哪知道二少主是谁?”
“嚯?你这人蛮怪的,我是庄庭绪。你是哪位?”
“好,我是花藤某人。”翟闻指了指隔间说,“先有件事儿告诉你,你的工坊被我不小心砸了个坑。”
庄庭绪气笑了,声音却透出冷意:“你贸然前来,既砸了我的墙,又说话如此不客气,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商谈赔偿么?”
“不不不,”翟闻也笑道,“恰恰相反,你要给我一大笔钱,连带我进来的守门人也要一并赏。”
见庄庭绪已经逐渐露出见到傻子的表情,翟闻赶紧继续道:“我给你一个在青年一代传扬美名的机会。”
听闻此言,庄庭绪略微来了些兴致:“你说说看。”
翟闻朝着外面运作不休的采矿厂走去,经过庄庭绪耳边时,小声说:“大幅提高你的采矿厂运作效率,功劳都留给你。你给我十万元石,一次付清,成交么?”
“你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藏头遮脸,还出此狂言。”庄庭绪抚弄着鼻子上围着的花骨朵儿,“真有这样好事,你为什么要让给我?”
“废话这么多,真是成不了气候,你就说成交与否?”
“还请阁下先展示一下吧,如果真的能提高值这个价钱的效率,我何乐而不为?”
翟闻早就打好了腹稿,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怕庄庭绪耍赖,当即要来纸笔,一会儿就,画出一幅机械原理图来。
她先是点明了当前矿场开采时,人力搬运、撬石开凿的核心弊端,随后提出用动滑轮组改造现有设备的想法。
仔细讲解了半天两个定滑轮加两个动滑轮的复式滑轮组原理,庄庭绪终于恍然大悟。
他不是蠢人,当即意识到这对于提高效率的巨大潜力!即刻命令工头领着众人按照翟闻的要求制出一个来。
翟闻指挥着工头,让工头让人取来粗绳、木料、铁环等材料,又指点着工人如何将这些丈量打磨,材料拼接,组装出动滑轮组,还顺便教众人如何将动滑轮组和现有的吊绳、石梯结合,让矿石的搬运、石块的撬动都能借着滑轮的力量节省人力,让整个开凿流程形成流水线作业。
整个过程中,藏在翟闻衣领处的头头时不时将脑袋从衣领中冒出来,好奇地向四周瞧看。因为身形小巧,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工人们半信半疑地按照翟闻的要求指挥工人操作,不过片刻,一套简易的动滑轮组连带流水线改造模型便搭建完成。
庄庭绪迫不及待让他们试了试效果,原本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搬动的石块,如今竟然只需一两个人,便能借着滑轮轻松拉起,开采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数倍。
眼前的一幕,让在场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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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和工人们都目瞪口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才,真是天才!”庄庭绪激动地走上前去拍拍翟闻的肩,却因翟闻躲开拍了个空,“某仁你真是个天才!你真要把这技术拱手于我?”
“不是白给。”
“元石是小事,不是某仁姑娘还有没有其他高见?”
“等我缺钱了再来告诉你。”
“……”
不一会儿,翟闻和小佩一人拖着一个大袋子从天矿场走了出来,袋子里是元瑾,一粒价值一百元石。之所以没有要更多,翟闻也是考虑到运输问题。
跋涉长途,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小佩工作的集市。此时过去两时,根据翟闻体感约十二小时,集市已经到了下一个场次。流动小摊贩都不见了,路两侧的正式商铺倒是齐齐开了门。街上行人没那么密集了,衣着也体面起来。
翟闻给了小佩两千元石作为报酬,小佩完全没有料到能获得这么一大笔钱,困意全无,既感激又崇拜,反复道谢。
“有什么需要请大人尽管使唤小佩吧!小佩愿给大人当牛做马!”
“别这么说,不过我可能真的会再来找你帮助我。”
送小佩离开后,翟闻立刻在商铺里开展起了财大气粗的购物爽。
她先从糖果铺里花一个一个元石买了一把方草糖哄头头继续给手机充电,顺便用元瑾兑换了些零钱元石。
看到有人拎着满满当当两大袋元瑾来买糖,老板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然后她马不停蹄跑到一家高端工具铺,挑了一把最锋利坚硬高质漂亮耐高温的称手大砍刀。
小时候,杀猪必须一刀毙命,不然很难按住使劲挣扎的猪,这也练就了翟闻一身使刀的好本领。老板好一顿吹嘘他的制刀工艺和刀材上等,翟闻好一顿砍价,最终800元石买下。
转头翟闻又找到一家服装店,120元石买了一套无纹却体面的袍子套在原有的隔温袍外面,15元石买了一个面具。如果再戴上面具就难以看出是从头到尾都穿着隔温袍了。
最终,她来到代步店铺,早在第一次经过集市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家店了,只是那是店铺还关着门。
店里躺着琳琅满目装着许多人工驯服的商用蛊,均无需符文召唤。这也是翟闻进入地下以来第一次正面看见这么多奇异灵物。
老板热情的迎上来,向她一一介绍。
“姑娘有神气!”老板堆着笑说,“这些蛊物竟然都对姑娘很有好感,真是少见!”
老板说的不假,那满屋子蟑螂蜈蚣毒蛇未知物体都在朝着翟闻探头。只是当翟闻真的靠近谁时,它便立刻惊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最终翟闻选定了一只金仓蜥蜴,那蜥蜴有一只胳膊大,却能灵活快速地拉动一到两个人的重量,既能攀爬也能涉水,价格也说得过去——1780元石。
本来想多买些符水,却发现集市上没得卖,只能先作罢。
随意吃了碗波兰——一种炒着吃的藤茎,翟闻感觉困意已经席卷全身,终于背着大砍刀,拖着剩下的95294元石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便睡去。
翟闻刚离开,集市街上便前呼后拥匆匆跑过几个学生。
“怎么了还没到上学时间呢!”
“你有所不知,学堂那边闹起来了。我们虻人班那个叫台原的死了!”
“死了?”
“据说死状很可怖……他大姐已经跪过去了,说是先前有个外脉学生要和他决斗来着……”
15. 获得大货轮+1
曲悠然这边,眼睁睁看着船长一个大活人在眼前消失,所有人都惊得呆若木鸡。
那团镜面生物却没有就此停下,它怒气冲冲又猛地向前一弹,嘴巴抬得比人高。
一瞬间,还没顺着爬到绳子上的李勇也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先前的船长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它的嘴角不慎滴下一滴血珠。
这完全超出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认知,悬在货轮边缘绳子上的赵强吓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急急忙忙想往上爬,却被小孙无意中一蹬,重心歪倒,径直从绳子上摔了下去。
曲悠然是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她一个箭步冲到船头,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接住了即将和赵强一同坠入水中的食物袋,转手就将袋子扔回了那镜面生物的身边,生怕它大开杀戒波及到她们这些无辜人等。
紧接着陈金桂也跟了上来,抡起她最拿手的竹竿,狠狠劈向正要爬进货轮的小孙。
竹竿砸在小孙腿上,他疼得哀嚎不止,慌忙将食物袋扔回小渔船,借着这空隙连滚带爬翻进货轮。
他一瘸一拐地冲向驾驶室,只想赶紧把货轮开走——方才亲眼见船长和李勇在一瞬间被那鬼怪生物吞噬,此时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而掉入水中的赵强本就是船员,水性极好,只是刚浮出水面就被陈金桂瞅准了重重砸在脑门上,翻着白眼便沉下去了。
小孙跌跌撞撞冲进驾驶舱,跌坐在驾驶位上,手忙脚乱地想要操弄方向盘。心里刚暗暗松了口气,却忽然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抵住了大腿。
他一个哆嗦,缓缓扭过头,随即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惨叫。
小渔船上的四人怔怔望着货轮,听见舱内传来的凄厉尖叫。
张兰声音颤抖地感叹:
“别看这家伙先前懒洋洋的,好像没脾气,发起怒来竟这样睚眦必报,一个都不肯放过。幸好我们先前一直没招惹它。”
话音刚落,几人便看见货船舱口,摇摇晃晃走出一个陌生的身影,那人脸色惨白,正是王琴。
她本是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又听见小孙在驾驶舱的尖叫,慌忙跑去看究竟,却撞见驾驶室那可怕的生物正将小孙吞入腹中,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珠。
魂飞魄散地跑出来,她才发现先前的船员们竟一个都不见了,只剩小渔船上的三个老人和一个姑娘,都安然无恙。
王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哀求:“各位请饶我一命吧!我原本是拦着他们,不让他们抢劫你们的,可我实在劝不住啊!”
“先把轮船的舷梯放下来,让我们上去。”
“是是是!”王琴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地起身,冲进操控室放下了舷梯。
四人抱着小渔船上的几大包食物,挨个登上了货轮。王琴则战战兢兢地站在舷口,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但凡有半点意外,便立刻跳水逃命。
四人忐忑不安地走进驾驶舱,只见镜面生物因一连吞噬了三个人,身子竟然微微胀大了一圈,躺在那里沉沉睡去,几人连忙将剩下的食物都堆到了它身边。
曲悠然先一步转身从驾驶室绕出,打算在货轮上仔细察看一番,以防有什么错漏。
她朝里走到货仓。只见偌大的货仓里码放着成箱成柜的冷链设备,角落里立着叉车、捆扎机、防水油布和数根加固用的粗麻绳。
最显眼的是一排排密封的冷链集装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从智利运来的车厘子,紫黑的果实在保温箱里透着不大新鲜的光泽。
离开货仓,曲悠然走到后厨。只见后厨不算大却五脏俱全,不锈钢的立式冰柜、燃气灶牢牢嵌在台面。
一旁摆着汤锅、炒锅、蒸锅等厨具,墙角立着一台小型消毒柜,水槽边放着洗菜篮和各类厨具,台面上还搁着半瓶食用油和几个未拆封的调料包。
感觉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啦!曲悠然欣喜地想。
而后是船员卧室,几间狭小的卧室并排挨着,每间都摆着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头有简易的储物柜,不过有一个上了锁打不开。
其余里面零散放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一张床头柜上还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地面散落着几双拖鞋。
折腾了半天,曲悠然从单独的一件小隔间里床板子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来。这大概是船长私人的小隔间,里面还有淡淡的烟味没有消散。
拿着钥匙打开储物柜,曲悠然吃了一惊。
柜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枪!
这船长真是胆大,竟然私藏了枪支。不过这船常年在海内外穿梭,走私支枪保平安倒也谈不上太困难。
只是刚才船长并没有拿出这把枪,一是可能觉得没必要,二是几个船员都未必知道枪支的存在。
又将抽屉重新合起来,曲悠然来到后甲板,甲板宽阔,边缘装着坚固的防护栏,角落摆着救生圈和消防栓,还有几个堆放在一起的救生筏。
一圈察看下来,曲悠然回到船头,却忽然看见张兰扶在驾驶室门框上,紧张得脸色微微发白。看到曲悠然回来,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曲悠然踮起脚走过去,发现那镜面生物已然翻身醒来,缓缓地贴在了坐在驾驶座的姚春三小腿边,轻轻晃动,似在嗅气味。
而姚春三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睁大,半天才眨一下。
此时的陈金桂正蹲在镜面生物的旁边,轻手轻脚剥开了一个面包的包装袋,取出一个小面包,深吸一口气,摊开一只手掌,掌心朝上托着面包靠近镜面生物,上身却依然保持距离,做出善意的模样。
镜面生物终于注意到陈金桂的手掌和面包,被吸引了注意,慢慢从姚春三小腿上滑下来,凑近陈金桂。
陈金桂目光柔和,不与那软体物对视,只是时不时轻轻眨眨眼,嘴里还发出低低的、舒缓的哼唧声,这是她早年驯服生猛牲畜时常用的安抚方式。
那镜面生物似乎察觉到了她并无攻击性,没有表现出防御姿态。直到这时,陈金桂才看见它嵌在镜面里两颗秀珍的黑眼珠正盯着她。
它忽然张开了嘴,一下子含住了陈金桂的手,顿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陈金桂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漫长的几秒钟后,它慢慢滑开几厘米,面包不见了,但是陈金桂的手还在。
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见镜面生物抖了抖,皮肤泛起波纹,它滑向食物堆,动了动那些包装食物,又看了看陈金桂。
“它想让我帮它撕开包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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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桂若有所思。
是啊,这家伙没有手,每次狼吞虎咽一阵吞,连着包装袋也要吃,这次吃到没有包装的细糠就爱不释手了!
这下陈金桂胆大了许多,又撕了两袋牛肉脯递过去,见镜面生物吃的十分享受,还慢慢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触感冰凉滑腻,那东西竟没有躲闪。
曲悠然心里一动,眼疾手快一溜烟去仓库搬来了一大箱车厘子,拆开包装,示意陈金桂尝试喂喂这个。
结果头一次吃水果的镜面生物,对不大新鲜的车厘子毫不介意,甚至喜爱有加。
“好极了,仓库里有好多车厘子,这样就可以大幅减少我们的速食食品消耗了!”曲悠然兴奋地轻轻蹦了一下。
“是啊。”陈金桂笑着说,一边帮着把车厘子的枝干剪掉,“收服这怪物也算我高龄一大成就,我就喊它——阿清。看它报复心很强,斩草除根一个不放的,希望它以后做事情能弄清缘由才好,不要鲁莽啊。”
阿清不知道自己有了名字,还在专心致志地吃车厘子。
“诶,刚才可吓了我一跳,多亏老陈。”姚春三拊掌道,“我原想看看这架势设备的,刚发现操作说明它就忽然睡醒靠过来了。”
“您会开船?”曲悠然惊讶地问。
姚春三那手灵活地从操作台上摸过去:
“这些设备操作起来那是相通的嘛,试试差不多就都知道了。别忘了我当年工厂八级工的名头,这水平放在哪都能打。”
“这也太棒了吧!”
“但那个女的怎么办呢?”张兰提出了一个疑问。
众人看去,只见王琴依旧站在那里,战战兢兢。
王琴见她们看过去,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哀求:
“各位奶奶、姑娘,我实在不敢再在这货轮上待着了,求你们放我一条命,我就借着你们的小渔船走,这整条货轮都归你们了。”
张兰一听,心下不忍,开口道:“就这么走了?在这海上也难以存活,我看你不如就和我们……”
话未说完,却被曲悠然悄悄拉着衣角叫停,她接着笑道:“好。那麻烦你将小渔船上的东西一并拾掇好,都搬到轮船上来。”
“好嘞!”王琴连连应下,立刻跳到小渔船上,将上面的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一件件送到了货轮上。
陈金桂想了想补充道:“我们留你三天的吃食吧。”
待王琴急匆匆划着小渔船离开后。
张兰有些疑惑道:“不就多一个人嘛,为啥一定要把她赶走,我看她对我们也没有恶意。”
曲悠然转头看向张兰,微微一笑:“张奶奶,我估计刚才的几个船员中,有一个就是她的丈夫。不管她和她丈夫感情如何,这心里的疙瘩不一定解得开,留在我们身边不安全。送她三天吃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张兰听罢,沉默下来,再没反驳。
偌大的货轮,终究归了曲悠然等四人。
此时姚春三早已兴致勃勃坐回了驾驶室里,如鱼得水,操弄尝试一番,船便在水上稳稳地行驶起来。
接着她一边继续翻着说明书,一边仔细检查各仪表,嘴里哼着极具年代感的歌谣,仿佛在回忆自己的青春年华。
16. 水温飙升中
一段时间后,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在广阔的水面上漾起波纹无数。
姚春三守在驾驶位上,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时不时调整一下航向。
一旁陈金桂手里摩挲着那把曲悠然找到的枪,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阿清趴在驾驶舱角落,镜面般的身体微微起伏,发出低沉的鼾声。
张兰一头扎进后厨,刷锅洗灶,清点了一下轮船上留下的粮食。大约还有十几斤米面,少量蔬菜和肉罐头。
她将淘洗干净的米下锅,又细心地切了些风干的咸菜丁丢进去。小火慢熬之下,米香渐渐散开,浓稠绵密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曲悠然托着腮凑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粥,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渐渐的,一股烟火香气在轮船上弥漫开来。
粥煮好了,张兰乘出满满当当四大碗,同陈金桂一人两碗端到驾驶室。曲悠然则从几盒冷链车厘子里挑拣了些好的洗净装盘。
鲜红饱满的果实配着热粥,竟是末世里难得的美味。四人一怪围坐在一起,听着雨,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喝着粥,暖意在四肢慢慢散开。张兰一边吃一边开始继续唠起来,已经从她的大儿子讲到了三女儿。
“……所以说,在那种条件下,三丫头考上大学真是不容易。也所幸她考去阳城就留在那工作了,这会子不知道大水过去没有,哎……”
放下碗筷,张兰抹抹嘴:“还少点新鲜肉,我想着马上去试试现在还能不能在水里网到鱼。”
“好耶!还从来没有捞过鱼,我也要玩儿。”曲悠然跳了起来,“我看到后甲板那里晾着渔网哩,我去取下来。”
说完,她走上甲板。手刚搭在船舷护栏上,便猛地缩回了手——钢板烫得惊人。再往船体下面一瞧,她吃了一惊。
水面上远远近近浮起许多鱼——鱼的尸体。都将鱼肚白翻在上面,随波逐流。
曲悠然忽然想起之前她们就发现水温在逐渐升高的事情,她立刻低头看向船舷外挂着的水温计,瞳孔骤然一缩。
温度计一路疯涨,已经达到了41℃,并且还在以非常缓慢却隐约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不对劲!水温在快速升高!”
听见曲悠然的喊声,几人立刻放下碗筷冲了出来。
“这不合常理了吧,搁这做梦呢?”张兰喃喃道。
姚春三只瞧了一眼就快步跑回驾驶舱查看仪表,直接笑出了声:
“哈,主机冷却全靠海水循环,现在抽进来的全是温热水,根本降不了温。再这么下去,发动机过热停机抱死——甚至烧起来,咱们就彻底等死喽。”
她虽傍着一身技术,这种大型货轮的燃油供电系统,冷却系统、动力机组复杂得很,出了问题凭她一个人根本修不起来,也不敢乱拆。
陈金桂和张兰更是一筹莫展,只能捶着发烫的船身干着急。
“车厘子,车厘子!”曲悠然忽然一拍脑袋,充到储藏室,“这些车厘子的冰冻技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给船体降降温?”
姚春三难得听清,眼睛一瞪:“脑袋瓜子灵啊!制冷机一直在工作,我们把集装箱门打开,把冷风直接灌进机舱!”
几人话不多说,争分夺秒立刻行动。
陈金桂小跑进仓库撬开最近的几个冷链箱门,一股白雾般的寒气猛地涌出来,冻得人皮肤发疼。剩下几人则用船舱里的防水布卷起做成简易风道,把冷风一股脑直接引向发烫的主机。
片刻之后,原本烫得不能碰的金属外壳,温度降了一点下去,仪表盘上危险的红色指针,终于开始缓缓回落。
“成了!”姚春三攥紧拳头,仿佛隔个孩子似的笑起来,“勉强救回来了!”
而海水达到44℃终于进入持平状态,不至于无休止升温直接把船烧坏。
驾驶舱的玻璃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整个船体被高温海水持续冲刷,发出细微的嗡鸣。它还在坚强的行驶,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阿清在墙角呼呼大睡,倒是对周围温度的升高毫无察觉。
“不过这样下去不行啊,我看冷却系统耗电翻了好几倍!”姚春三继续皱着眉查看仪表盘,“本来燃油就剩的不多,这样的话,很快就烧没了……”
“还能坚持多久?”
“不航行的话,最多八个小时。”
“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张兰哭丧着脸。
“一定还有活路。”曲悠然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望向远方的海面,“高温一定会让绝大多数船只崩溃,比如说,看那里。”
她指向前方水平面上一缕极淡的黑色烟迹,那片水面上若隐若现漂浮的黑色油渍反在光:
“那里有油膜,还有残留的废气痕迹,附近一定经过了油轮!”
说到这里,曲悠然心脏狂跳:“只要能抽到燃料,或许就能撑到找到冷水海域或者陆地!”
沿着水面望去,几人瞬间又燃起希望。
姚春三二话不说,立刻调整航向,直接开足马力,全速朝着那片有迹象的海域驶近:
“管他呢,豁出去了!要是油耗完了还没找着油轮,我们就继续打牌。”
随着距离拉近,一艘半浮在海面上的巨型油轮,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之中,大家顿时都兴奋起来。
那船体斑驳,看起来是艘老船,像一座水上小山,静静地漂着。
“有人吗?”
“有人不?”
她们还隔着几十米就开始喊起来。
连喊数声,海风卷着热浪传过去,空荡荡的船体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金属被晒得微微膨胀的轻响。
她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靠近。
姚春三凭着仅有的操作经验,小心翼翼将货轮停在油轮下风处,尽量避开随时可能坍塌的船体。
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张兰留在自家货轮上看守,同时照看阿清,随时留意海面动静。剩下曲悠然、陈金桂、姚春三三人,拎着几只大桶和软管登上小小的救生筏,朝着油轮划去。
很快她们就停靠在油轮边。
锈迹斑斑的舷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三人小心翼翼登上油轮。
走进船舱,内部阴暗潮湿,空气里混杂着柴油、铁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通道狭窄昏暗,到处是散落的工具、断裂的缆绳,看不到半个人影,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越往内部走,气氛越压抑。
曲悠然走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黏。低头一看,她脸色瞬间一变,脚步戛然而止——地面上,拖着几道暗红发黑的血迹。
“小心。”陈金桂忽然压低声音喝道。
话音刚落,前方转角猛地窜出一道惨白的影子!
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态,只见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像幽灵般扑向曲悠然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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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然心头一紧连叫都叫不出来,也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一声清脆枪响骤然划破死寂。
那狰狞的白影僵在半空中,然后徐徐瘫软在地,眉心被子弹正中,鲜红的血铺散开来——那是一只黑体白脸的猴子。
曲悠然半张着嘴,缓缓回。
只见陈金桂立在身后,抬手托枪,凝神静气,稳如泰山。
“您……怎么会用枪?”曲悠然结结巴巴地问,一边连忙爬起来。陈奶不是个养殖户嘛?
陈金桂没有回答,因为不等她们喘息,通道深处又传来急促的吱吱声,五只一模一样的白脸怪猴,龇牙咧嘴扑了出来!
“散开!”
陈金桂喝道,一手把曲悠然一把揪到身后,一手冷静开枪。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几秒内便倒地三只白脸猴。姚春三则抄起地上一根锈铁棍挥舞砸击,不让其余两只猴子靠近。
眼看白脸猴上蹿下跳,曲悠然自知靠过去也帮不上忙,不宜添乱,握着防身的剪刀转头就向后面跑去,乖乖贴墙站着。
白脸猴的嘶吼声、棍棒声、枪声在密闭船舱里回荡,片刻后,所有白脸怪猴全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三人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会……”
曲悠然扶着墙壁,眼神忽然一亮:“猴子……海上不可能凭空出现怪猴,那么这附近一定有陆地或岛屿!”
姚春三也反应过来:“对啊,有生物,就意味着有靠近的陆地!”
这一发现让她们紧张中平添几分振奋。
她们不再犹豫,继续顺着标识寻找油舱位置。拖着沉重的软管,顺着狭窄的通道往下摸索,十分钟后,她们终于找到了油舱的加注口。
幸运的是,加注口并未完全封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拧开后,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姚春三将长软管一头深深插进油舱,陈金桂则将另一头从窗户丢进救生筏里的储油桶,三人齐心协力俯身用力一吸,柴油顺着软管缓缓流出,稳稳注入桶中。
不多时,几只大桶都灌满了燃油。
三人不敢久留,连忙原路返回,离开船舱,划回自家货轮。
看到她们安然无恙地回来,张兰连忙欢喜地迎上去,帮着将油桶一只只抬上去,接着几人一起前去注油……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离开后,那艘寂静的废弃油轮深处,一台布满灰尘的老旧收音机突然滋滋作响,电流声刺啦刺啦闪烁几下,竟断断续续传出了声音。
“……全国受灾同胞,如果**这段声音****一定不要放弃生存的希望##全球性水灾,伴随海域异常异变####%^#楼西省开始###***已经覆盖全国68%的土地###大量平原地区**基础设施完全瘫痪###^*#**扩大蔓延……
“此时##…#共克时艰……
全国多点位****特种救援队伍####-***经过十八个小时高强度水下作业、基站抢修和设备转移####%%#基**最低限度通信保障…###%#十七名工作人员不幸牺牲。
****铭记每一位守护者……
“我们#%#*#遇难者致哀…#%^$&坚持下去,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救援,正在路上***…
声音断断续续,很快又被电流杂音吞没。
废弃油轮重回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17. 七分烂
“你是神秘杀手,枪法超准的那种!”
“你参过军,是不是?”
“你不会是特务吧……”
陈金桂一直笑而不语。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的曲悠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叹了一口气。
陈金桂搅了搅桌上还没吃完的粥,也轻叹一声:“粥都凉了。”
“我热热去?”张兰忙接话。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姚春三摸摸又饿了的肚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向张兰凑去,用她自以为温和其实很大的声音说:
“老张,馋你的馅饼了,说不定明天就死了,趁现在还活着没事干你做一个好不?”
张兰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眼角弯起道道纹路:“你这老婆子,就惦记我那点手艺。”
话虽这么说,她已经起身往后厨走,姚春三立刻乐呵呵跟上打下手。
货轮后厨的厨具齐全,面粉、食用油、风干的菜干、一点备用的肉末都还在。张兰挽起袖子,熟练地和面、醒面、擀皮,动作麻利又稳当。
不一会儿,平底锅一热,油香“滋啦”一声漫开。
金黄的馅饼在锅里慢慢鼓起,边缘煎得焦脆,香气一层接一层往外飘,甜香混着咸香,勾得人鼻尖都动了。
曲悠然坐在驾驶台边,都忍不住回头看,不停地吸鼻子;趴在角落的阿清,也微微抬起头,镜面轻轻晃了晃,像是也被这股烟火气吸引。
第一张馅饼出锅时,外皮焦酥、内里软嫩,咬一口香气直钻鼻腔。
姚春三站着旁边先抢了一块,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放:“哎哟,还是老张你做的最香!这一口下去,比啥山珍海味都强,没白活!”
张兰笑着把馅饼分成四份,每人一块,端到众人面前,却忽然发现阿清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脚边,于是每人都从手上的饼子掰下来一点放在阿清旁边。
阿清翻了一滚俯下头来细细品味一番,那模样简直像一只慵懒的猫猫。
几人坐在桌边,小口吃着热馅饼,听着窗外海浪轻拍船身,一时间,又奇迹般地还原了好几个小时前吃粥的美好时光。
吃完饭,夜色渐浓,她们又打了一局斗地主,便去货轮的的房间里睡上下铺,轮流守夜。
那板床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响,可是大家在这荒凉的末日里感到身边有人陪着,反倒格外安心。
货轮在夜晚闷热的海面上前行,好在冷链系统送来的淡淡凉意,让室内不至于温度太高。然而,高水温终究是个大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货轮就出问题报废了。
船上有指南针,所以她们一直都在向远离楼西的方向行驶,各人虽不说,心里都期盼着水越来越浅。
因此,午夜时分轮到曲悠然守夜时,远远望见陆地的那一刻,她紧绷在心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忙去欢呼着叫醒大家。
姚春三起床起的最快,打着手电筒就从房间出来,进了驾驶舱。
“那好像是一片隆起的小丘,是到关南县边界了么。”
“那还有树木在水上哩!天呐……我好像看见了灯光,有人!”其余人紧随其后都爬起来。
黑夜里,层层叠叠林木从海面拔起,一团团黑影,在这片被高温笼罩的无垠水上,显得格外不真实。
姚春三专心致志操控着货轮,在离岸稍远的水域下锚,放下救生筏。
“我们要观察一下再上岸吧。”曲悠然说。
“我和李悠先上岸。”陈金桂道,“且不说上面的人如何,我担心有那些猴子。”
“啊?”
听到这话,曲悠然顿时心里有些发毛,却感觉陈金桂的手搭在她肩上:“你到底闪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灵活,你走前面,我还有五发子弹,出了事有把握保你命回船。”
陈金桂说得话掷地有声,给到曲悠然不小的安慰。她在心里给自己不住地打气,慢吞吞地同陈金桂一前一后上了筏子。
“喂,这样真的安全吗?”张兰劝不住,在后面双手紧紧攥着船舷,满眼担忧:“你们千万小心,有问题就赶紧回来啊!”
阿清看见陈金桂下去,竟然也跟着滑下船,像一汪流动的镜面,轻轻贴在筏边。
靠岸时,岸上很安静。
曲悠然踏着温热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她不时回头看看,看见陈金桂始终保持八步距离,心中才略感安心。
忽然,她猛地停下——好像前面灌木丛里有一团黑影在微微抖动,头露在外面,仿佛朝这边看来。
她不敢直接用手电筒照过去,怕惊扰到什么东西。
陈金桂发现异常,立即眯着眼睛朝曲悠然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同时已举起上好膛的枪,准备随时扣动扳机。
当所有在场生物都紧张地一动不动时,只有阿清在坑坑洼洼的滩涂上继续滑动,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那团黑影。
它的镜面一圈圈反射着曲悠然手电筒的光。
那团黑影似乎被阿清吸引了,它看着那面哈哈镜,先歪了歪脑袋,又手舞足蹈两下,随后怔了怔,咻一下就消失在了灌木丛中,不知去了哪里。
曲悠然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肌肉都绷得酸痛。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皆无事发生,最古怪的是,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隐隐一点灯光。
她们折返回岸边,歇了片刻,四人终于全部登岸。
打着手电筒,沿着之前的足迹小心翼翼地行走,她们一路向着灯光过去。
终于,一间屋子出现在眼前。房子不大,却依山傍水,墙面干净整洁,屋顶坡度优雅,在这片荒山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请问有人吗?”陈金桂敲敲门。
无人应答。
曲悠然绕到窗边,踮脚往里看。窗帘半拉,屋里亮着灯,安安静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我先翻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我。”
曲悠然撑着窗台跳起翻上去,打开窗户进入了房间。
“好奇怪,门从里面也打不开。”曲悠然喊着,很快跑回窗边,还搬了两张小木凳过来,里外各放一张。
“奶奶们,踩着凳子进来,小心。”
接着姚春三、陈金桂、张兰也互相搀扶着依次弯腰慢慢爬进屋。
一进门,几人都微微一怔。
屋子装修得十分精致,完全不像末世避难所,更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度假小屋。
客厅铺着浅色系木地板,踩上去安静干净;一排暖白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柔软整洁;茶几一尘不染,上面还放着一只玻璃花瓶;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油画,色调柔和。
往里走,卧室不大,床品整齐,床头柜上摆着小巧的台灯;厨房是开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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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橱柜是浅木色,厨具齐全,连水槽都干干净净。
一切都太新、太整洁,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
“太奇怪了……”张兰喃喃,“大半夜亮着灯,一个人都没有,屋子却这么干净。”
“是啊,而且这种高地不应该聚集了大量逃难的人嘛……到现在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先坐一会儿歇歇,等等看。”陈金桂说。
几人在沙发上坐下,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姚春三喉咙发干,一眼看到角落的饮水机,起身道:“我去倒杯水。”
她刚伸出手,一只杯子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姚春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哦,谢谢。”
话音一落,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张兰、陈金桂、曲悠然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眼神里全是惊愕。
“你……谢谁?”张兰声音顿了一下,问道。
姚春三这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杯。
没有人靠近她,没有人站在她身边,饮水机旁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十一公里外,暗夜里一艘快艇正在海面上高速疾驰,艇首劈开滚烫的浪涛,激起两道雪白而狂乱的水痕。
艇上立着年轻俊美的一男一女。
男人带着一顶黑色帽子,女人长发被海风肆意扬起,飘逸如雾,鬓边还簪着几朵艳得刺眼的大红花,在单调的蓝海上格外醒目。
“我的季白!”
“我的修蓝。”
“这一切,真是太有趣了……我们的诗歌,如落叶般铺满了枯萎的水面……”
女人倚在男人胸前,回眸一笑,扬扬下巴,正好吻上男人的唇。
“我和你一起回去。”男子低声应道。
“回去?”女子轻笑一声,指尖按住了男人的鼻尖,“不,我的季白,你忘记今天凌晨要做什么了么?今天我们要各自回各自的据点……”
“不过现在我有些别的想法,我太喜欢我现在这身皮囊了。”女人接着说,“我真想亲口咬上一口……可是,我办不到。你愿意帮我吗?”
“我的主人,”男人垂眸,“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是那样,会让你感到疼痛的。”
女人忽然抬眼,望向远方海面,眸底泛起一丝兴奋的光。
“你看——那里多了一艘美丽的小渔船。上面……趴着一个满脸泪渍的女子,和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男孩,像是刚捞上来的。“
“天呐……”女人吟唱般地赞叹,“多么水润,多么可爱……”
她轻轻挽住男子的手臂:“亲爱的,你愿意……把他们撞给我尝一尝吗?”
男人小心翼翼地托住女人洁白的双臂:“当然,我的主人。只要你想,我甘愿做任何事。”
“你有把握撞得曼妙吗?”女子微微偏头,“上面的数据还没有载入。”
“你放心。”男子声音轻稳,“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那我要……七分烂!”
女子咯咯笑着,轻盈笑语被海风肆意吹散。
下一刻,快艇引擎骤然爆发出狂暴的轰鸣,速度陡然拔高数倍,艇身几乎要飞离水面,两道巨大的浪花轰然炸开。
如同一枚黑色的箭,笔直、冷酷、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艘无助漂浮在海上的小渔船,狠狠撞去。
18. 微笑的小屋主人
“这杯子递给我,我、我刚才……”姚春三一把把杯子扔到茶几上,水撒了一桌。
张兰紧紧抓住曲悠然的胳膊,脸色发白:“这房子里……是不是有东西?”
“别怕,别怕。”姚春三抚了抚胸口,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陈金桂摸了摸了腰间的枪,沉声道:“可最近发生的事,哪一件又是正常的?保持警惕,我们有四个人在这里,真要有什么,一枪崩了它。”
话虽硬气,可空气里的惶恐却散不掉。
几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可屋子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不能就这么坐着吧,太被动了。”曲悠然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要不大家一起,再把每个房间都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暗格、密室,或者……藏着什么东西。”
陈金桂拔出枪,姚春三也握紧了随身携带的铁棍,张兰也强压着恐惧点了点头。
四人屏住呼吸,集中行动,一间间屋子慢慢排查。客厅、卧室、储物间、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翻看得仔仔细细。
可奇怪的是,屋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藏人,没有暗门,连一丝异样的痕迹都找不到。
就在她们走进厨房,准备打开冰箱检查的瞬间,
吱呀——
一声极轻、极清晰的开门声,从玄关方向飘了进来。
四人吓了一跳,僵在原地。阿清原本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此刻镜面般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竟下意识要朝着门口的方向滑去。
“阿清,别动。”陈金桂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它,“别慌,可能主人回来了。”
曲悠然定了定神,率先走出厨房。客厅的灯光下,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左手戴着一只黑色手套,右手拎着一个类似公文包的袋子。
换了鞋,他走进来,脱下帽子随意放在一旁的挂钩上,像刚刚散步归来。
“来客人了。”男人温和地冲所有人微笑点头,语调波澜不惊,“我还以为岛上只有我一个人呢。”
曲悠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笑吟吟地上前一步:“我们是遭遇水灾,逃难过来的,无意间发现了这间房子,见没人应门,就擅自进来了,实在抱歉。”
张兰也连忙补充:“我们没有恶意,就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男人笑着摆摆手:“帮忙是应该的。这荒山之上,找到遮风挡雨的地方不容易。”
“所以这山头上荒无人烟,怎么会有这么新、这么漂亮的房子?”姚春三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水撒了。”男人没有回答想,眼神移向茶几。
“不好意思,水那是……”
“我来擦,各位请坐。”男人伸手示意大家坐下,紧接着快步拿来一块布,将茶几收拾干净。
整个过程,她们没有人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都瞪着眼睛相互瞧。
收拾完茶几,男人转身去茶水台倒了四杯温水过来,水杯递到每个人手里,温度刚刚好。
他紧接着又打开柜子,端出几碟点心摆在茶几上,摆盘更是精美。
一碟酥饼烤得金黄,边缘微微起酥,是一碰就会掉渣的,一碟糯米糕软糯莹白,上面点着一点红,还有一小碟花生酥,香得几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哦,谢谢,真是太麻烦您了。其实不用……”曲悠然忙笑着说,双手握着杯子站在茶几旁,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那一瞬,她微微瞪了瞪眼睛。
男人依然温和地笑着,又抬眼望了望厨房的方向:“你们一路辛苦,一定还没吃东西吧?我去给你们做点夜宵,垫垫肚子。”
不等众人回应,他已经转身走向厨房,步伐优雅。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怪人。”张兰小声嘀咕,“他突然出现的,却一点都不惊讶我们在这儿,只自顾自忙前忙后……”
她原想喝口水,却被曲悠然制止了。
陈金桂眉头紧锁,轻抚阿清。此刻的阿清依旧焦躁不安,镜面身体微微发亮,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吸引。
曲悠然缓缓跟进厨房,男人正在从冰箱里取肉。她瞥见冰箱里堆满了红彤彤的鲜肉。
她撞着胆子靠过去,因为她要确认一件事。
“您的厨房真漂亮。”曲悠然假装四处张望,目光一直看向他的手腕,那里扎着一根浅棕色的小熊皮筋。
这次她看清楚了,小熊吊坠的位置,有一点小小的脱胶痕迹,是她之前不小心摔过一次,自己粘回去的,只有她自己认得。
那是她的皮筋。是她剪完头发扔在那艘小渔船上的那一根。
后来小船被货轮上那女人王琴开走,这皮筋,怎么会在这个男人手上?那王琴呢?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慢慢爬上来。
她强装镇定,轻轻开口:“你这个皮筋,挺好看的。”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准备给我爱人的,她一定很喜欢。”然后将砧板铺在操作台上,抽出一把厨刀。
曲悠然不动声色地退出厨房,挪回几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这个人有问题,我们想办法先回船上去。”
陈金桂眼底沉了沉,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起身就往门口走。
一拉门把手,仍然纹丝不动,她们打不开。
她们又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推拉,却发现不知怎么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像是从外面锁死了一样,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
“主人家!麻烦开下门好不好,我们……我们想出去,回船上拿点东西。”曲悠然试着冲厨房开口。
男人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在厨房里忙着。
“麻烦了你了,小伙子?”
几人又接连说了两次,他始终不闻不问,仿佛她们说的只是一阵穿堂风。
就在这时,厨房里面传来了声音。
笃——笃——笃——
很重的刀,剁在坚硬的骨头上,一声接一声,沉闷、有力,节奏稳定。
曲悠然的心猛地一揪。
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下扯着她的神经,说不出的心慌。她想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人肯定有问题!不能再等了!”姚春三压低声音,“连窗都不知什么时候锁死了,我们砸窗出去!”
她一眼扫到墙角的实木凳子,伸手抄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卯足力气朝着玻璃窗狠狠砸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
窗户连一道裂纹都没出现,玻璃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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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乎想象,震得姚春三胳膊发麻。她一时失了重心,腰猛地一拧,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哎哟——我的腰!”
众人顿时都焦急起来,连忙上前扶。
厨房的剁骨声,戛然而止。
男人几乎是立刻从厨房走了出来,完全忽视了翻在地上的板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了?是不是伤到腰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微微弯腰,一手托背、一手托腿,轻轻就把姚春三打横抱了起来,径直走进卧室,小心地放在床上,还顺手给她垫了个枕头。
“你们先坐着,我做顿饭,你们吃了再休息。”
他笑着说了一句,转身又进了厨房。留下跟过来的几人在卧室里面面相觑,而姚春三躺在床上,低声呻吟着。
笃——笃——笃——
没多久,香气就从厨房漫了出来,一点点填满整个屋子。
再出来时,曲悠然透过门缝看,他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
一盘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油润,酱汁裹得均匀,一条红烧鲫鱼,煎得两面金黄,汤汁浓稠,还有一盘翠绿鲜亮的清炒时蔬和一小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快出来吃吧,我去装饭。”他忽然扭头笑着朝门缝招呼,吓了曲悠然一跳。
曲悠然连忙开口:“谢谢您,我们刚才吃了点心,现在实在吃不下,想早点休息。”
男人也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我给你们端一点到房间里,饿了随时可以吃。”
他真的盛了一小碗糖醋排骨,又舀了一碗蛋花汤,连带餐具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桌,这才轻轻带上房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屋子里灯灭了,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四个人紧紧靠在一起,谁也不敢吃东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知过了多久,躺着的姚春三竟然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而张兰也一动不动。
阿清缩在房间角落,镜面身体微微发亮,不知醒着没有。
曲悠然闭上眼睛,可耳边一直回荡着厨房那笃、笃、笃的剁骨声,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
那声音像有古怪的吸引力,一直勾着她,让她心慌、不安,总觉得脑子里莫名一团乱麻。
等到大概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窗外一片灰蓝,远处飘着淡淡的夜雾,天地间静得只剩下水浪极远的声响。
忽然——
笃、笃、笃。
那剁骨头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
曲悠然猛地睁开眼睛。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拿起男人送进来的餐刀,一点点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极细的门缝。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说不清为什么,她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越来越强。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房间,手中的餐刀似乎抵着她快速跳动的脉搏。
客厅昏暗,走廊安静。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了停,轻轻推开了门。
里面空无一人。
灶台是冷的,案板干干净净,菜刀安静地放在刀架上,没有半点刚用过的痕迹。
根本没有人在剁东西。
厨房窗外灰蒙蒙一片。曲悠然站在厨房中央,怔怔地愣在原地。
那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
就在她心神恍惚的一刹那,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在了她的后颈上。
19. 左眼
曲悠然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昏暗中,立着一块色泽鲜美、肌理细腻的肉,看上去软嫩非常,甚至带着一种诱人的质感。
她握紧了餐刀,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将刀锋轻轻贴了上去。
刹那,她的脑海里笃笃笃的剁刀声被一阵潮水般的嗡鸣声猛然淹没——
躺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周围是冰冷的机器,滴滴作响。空气中氤氲着消毒水的气息。
眼前,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口罩、帽子的女人,正握着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在她的视野里轻轻划动。
她控制不了自己,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的冷、快、稳。
女人露出医用防护服的眼睛她认得。
是她的母亲,曲明霄。
她记忆里温柔、轻言轻语的母亲——关于母亲有那么多美丽的回忆,却没有现在这个第一视角工作的她。
现在,母亲的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感情,像在看一具尸体。
曲悠然认真地看着母亲流畅的动作,手里的刀,也跟着母亲的节奏,在那块肉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厨房顶灯啪一声骤然亮起。
强光刺得她瞬间闭眼,抬手一把捂住眼睛。
等她再放下手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消毒水的气息踪迹全无。
眼前哪里是什么肉。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一直温和笑着的男人。
而他的胸口,被她用刀方方正正切下一大块皮,皮肉翻卷落在地上,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伤口慢慢地滋长,愈合。
男人另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餐刀。
他微微一笑,冰凉的手从她的后颈慢慢向前,掠过下巴,最终落回她的前颈。
下一秒,他猛地收紧手指。
曲悠然双脚瞬间离地,被他单手掐着喉咙提了起来。
气管被锁死,空气一丝都进不来。
她眼前迅速发黑,金星乱冒,手脚无力地挣扎,可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去。
砰——!
一声枪响划破死寂。
陈金桂站在厨房门口,她并未入睡,看见曲悠然爬起随后便跟了过来。
子弹精准击穿男人的额头。
男人的头微微一偏,却立刻回正,依旧掐着曲悠然悬在半空,缓缓转过头:
“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陈金桂脸色骤变。
她打过枪,见过伤,却从没见过这种额头挨一子还活得好好的东西。
砰——!
第二枪。
子弹直接打穿男人掐着曲悠然的那只手腕。
哐当一声,手腕无力垂落。
曲悠然重重摔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疯狂咳嗽,大口大口喘气,喉咙火烧火燎。
可男人被打穿的手腕,正在以诡异的速度愈合。
他另一只手一扬,那把餐刀化作一道冷光直射向陈金桂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当——”
刀被狠狠击飞。
阿清滑到陈金桂身前,镜面身体绷紧。
男人一直温和的表情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伸手朝阿清抓去,语气冷了下来:
“你们真是麻烦,我明明已经对你们这么客气。我马上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过会儿再闹不行么?”
阿清却不给他再多说的机会,猛地张巨口,一口将男人整个吞了进去。
镜面身体鼓胀一大块,不断蠕动、挤压,像是在用力咀嚼。
“这……?”曲悠然咳嗽着伏在地上,瞪大眼睛看向阿清。
可下一秒,阿清猛地一顿,像是被噎住。
“噗——”
男人的头被原样吐了出来,滚落在地,只是身体已经不见了。他的脖颈处露出平整的截面,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戏谑。
过了片刻,一只黑色手套也被吐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那颗头颅缓缓张开嘴,竟然又发出声音:“你们杀不死我的。只是出现那东西有些叫人意外,现在……有点麻烦了。没有手,戴不上那只手套了……罢,择日再单开一次进程吧。”
“什么?”
话音刚落,那只被吐出来的黑色手套突然发出一阵冰冷的机械电子音,回荡在厨房里:
【检测到主体脱离,如有紧急情况,请扣1转接人工,否则默认为丢失,启动自爆程序。】
自爆?曲悠然一哆嗦,稳住心神爬向前,快速捡起那只落在地上的手套,扒开一看,果然内里有一排数字,急忙想按1。
“如果扣1,却不是我的声音,他们会立刻引爆。”男人的头颅笑道,“我也不会帮你们糊弄过去,因为爆炸之后,我不会死,你们会。”
“很遗憾你们来不及跑开的,不是房屋锁死的问题,而是爆炸范围会覆盖这座山丘,山丘会消失。”
他湛蓝的曈仁转向脸色发白的曲悠然:
“死得很不优雅,真是可惜。”
曲悠然僵住了。
【未响应,手套仍为空置状态,启动自爆程序,倒计时两分钟。】电子音开始冰冷倒数:
【120,119,118…】
姚春三躺在卧室里爬不起来,大喊着:“怎么了?外面出什么事了?!”
张兰被惊醒,也跌跌撞撞跑过来,一看见满地狼藉和那颗人头,吓得腿都软了,被陈金桂一把扶住才没有瘫坐在地。
“要炸了。”陈金桂高声回答姚春三,也不知道她听清没有。
“没办法了吗,咱们是跑不了了吗……不跑吗?”张兰无助地摇晃陈金桂,接着声音已经堵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跑不了,很遗憾呢。”男人的头颅热心回答。
【100,99,98…】
“不行不可以……”捏着手套的曲悠然一咬牙,直接将黑色手套戴在了左手上。
那手套冰凉,质地像金属,又像皮肤。
【重新检测到主体】倒数声戛然而止。
【开始扫描主体虹膜确认身份】
【正在扫描虹膜——】
【嘟——扫身份验证失败,自动锁死,继续自爆进程】
【96,95,94……】
曲悠然心里如坠冰窖,慌忙用力想把手套脱下来,却发现手套像焊死在手上一样,根本脱不下来。
“怎么回事?我怕……我不要和炸弹绑在一起!”她浑身颤抖着尝试用小刀切割,手套质地却坚硬非常,连一条割痕都无法留下。
陈金桂见状丢下枪过来帮着撕拽那手套,却依然无济于事,也更不可能看到其内部结构。
曲悠然用力掀开手套最底层,发现数字旁还有一个重置符号,顾不了许多,胡乱点上去。
【滴——重新扫描虹膜】
听到这声音,曲悠然连滚带爬扑到男人的头颅边,用手套按住男人的眼睛,喊着:“怎么扫描啊!这样吗?”
【正在扫描——】
【嘟——扫身份验证失败,继续自爆进程,若重置第三次失败将直接引爆】
男人哧地笑了一声:“挺幽默,按着我干嘛。你戴着手套,它当然自动扫描你的眼睛。”
【80,79,78……】
机械音的倒数,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你去陪陪春三吧,我在这里。”陈金桂回头,看向张兰。
张兰此时已经泪流满面,用袖子擦了擦,难以置信地呜咽一句什么,又慢慢梦游般晃向房间。
【60…59…58…57…】
曲悠然握着那只已经死死粘在她手上、再也摘不下来的黑色手套,指节泛白。冷汗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好像走不掉了……”曲悠然倚在墙角喘着气喃喃道。
陈金桂沉默无言,盘腿在曲悠然旁边,握住她的手。
房间里的姚春三已经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停止了喊叫。
“……不是啊,我不想死!我才18岁,我前几天还在上课,我还没上大学呢!”
曲悠然忽然甩开陈金桂,捂住眼睛叫起来,仿佛真真正正意识到了死亡的临近。
“不能!我要活下去!活下去……”
【40,39,38……】
她松开手,两眼通红,一扭头,目光正好碰上那双湛蓝的眼睛——他在愉悦地欣赏她们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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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曲悠然弯腰,猛然拾起那把沾过诡异皮肉的餐刀,滑跪在男人的头颅前。
“你做什么?”男人的笑容收了一些,左眼皮跳动了一下。
曲悠然看见了这个细节,没有说话。她握着小刀,那段带着嗡鸣声的画面再次涌进她的脑海——
白光,消毒水味,母亲戴着口罩的眼睛,小刀在皮肤上划过的冷凉触感,这画面究竟从何而来,曲悠然已经没有余力思考。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却没有退缩。
屏住呼吸,刀尖精准抵在男人的左眼眶缝隙。
不再嘶吼,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刀刃一点点切入,剥离,挑出。
一颗带着细微血丝的眼球,滚落在她掌心。
滑腻,还带着一丝温度。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仅剩的右眼惊愕地看着曲悠然。
【20…19…18…】
“扫描虹膜只认这只眼睛的是吧。”
曲悠然猛地抬眼,声音颤抖却清晰。
她看向陈金桂,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也是绝境里唯一的光。
“陈奶奶……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
她握着那颗眼球,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不敢……不敢把它放进我眼框里……”
陈金桂僵在原地,看着那颗掌心里的眼球,又看向曲悠然发白的脸:
“李悠……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曲悠然声音嘶哑,“手套认证不到主人,它会爆炸,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炸成碎块,张奶奶、姚奶奶、阿清……你我全都活不了。”
【20,19,18…】
曲悠然把眼球往陈金桂面前一递,泪混着汗砸下来:
“求你了……我不敢……我真的不敢碰我自己的眼睛……”
桔红色的晨光从远处蹚过灰色的水面,斜斜洒入厨房的小窗。
陈金桂看着她,手悬在半空中。
【12,11,10…】
老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她猛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将曲悠然按在墙上,紧接着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扣住她的前额
曲悠然瞬间反应过来,条件反射疯了一样往旁边缩:
“不要!不要!太疼了……我不要——”
【8,7,6…】
她拼命挣扎、摇头、手脚乱蹬,恐惧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爬满全身,又忙抑制自己。
“……哦不!你快动手啊!不然我们都会死的——”
“李悠,看着我。”
老人的声音很低,很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狠,一只手靠近曲悠然的左眼,五指曲起。
“长痛不如短痛。”
“不要——!!”
曲悠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痛到极致的声音,刺破整个小屋。
眼球被陈金桂粗暴挖出的瞬间,温热的血喷射而出,糊满曲悠然的脸颊,空洞的眼眶里霎时遍布灼烧的剧痛。
她在黑浪般的剧痛里抽搐,却被陈金桂死死按住。
【4,3,2…】
曲悠然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颤抖着,将那颗来自男人的,湛蓝瞳仁的眼球,狠狠砸进了自己空洞的眼眶里,同时另一只手按下手套的重置按钮。
【1…】
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6点。
【滴——重新扫描虹膜】
【正在扫描——】
世界彻底黑下去,手套声音停止了外放,一切归于寂静。
曲悠然像断了线的木偶,摊了下去。
她痛晕了。
而那道冰冷的机械音,转入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虹膜认证成功
身份确认——季白
队伍编号:1067
位置认证:SSS级球状监狱218号,表层。
状态:人科动物
任务等级:A级
即将开始正式装配进程,如有问题,扣1转人工。
未响应——
开始指标检测——检测到免疫系统异常,炎症位置:面部。
———叮——已修复——检测通过
下面开始载入核心数据……
20. 嫌犯
矿场悬天阁静室里,枞老靠在榻上,摇着一把镶玉草扇,闭目养神。庄庭绪垂手站在一旁等候,时不时悄悄抬眼看看。
枞老终于睁开眼睛:“天矿场的改造,我看了。你蛊术远不如你大哥,原来钻营在匠人手艺上。”
“匠人之术不算什么极体面本事,但你把矿场的效益大大提上去,也算有所作为。”
庄庭绪心里微微一松,应了一声,暗自高兴——这是父亲少有的认可。
他虽已经过惯那庄庭氏二公子的逍遥日子,不指望能比过大哥,心底总还是希望做点什么让父亲高看一眼。
正当枞老准备再说点什么,忽听得门外有一个侍从请见。
“进来。”
那侍从匆匆进来,行礼道:“老爷,永昌学府出事了,死人了!”
枞老半闭双眼:“死个人,也用得着来报?”
“是您的门徒梅英的弟弟,台原。”侍从道。
枞老这才认真了些:“那孩子?有点印象,天资尚可,比他姐姐差些。怎么死的?”
“梅英说是前时学堂里来了个盐脉的旁听生,羞辱了台原,因为台原提出要决斗便暗里先杀了他。”侍从顿了顿,
“只是台原死状确实古怪,小人见着……”
“死因古怪,医师不通的,自有请绛老验尸去。”枞老摆摆手。所说的绛老正是精通医蛊的一位太师。
“只是……方建?”
一旁的贴身侍从方建上前一步,垂手待命。
“方才你是不是跟我说,孤桑弄出来的那个能耐天温的人蛊,也去永昌学府听课,还扮成了外脉学生?”
方建点头:“是,长老。”
枞老摸了摸下巴:“那孤桑目无尊长,调出来的人蛊也一个德行。先前还将人蛊的事卖到花藤大长老那里寻赏得了些好处,这才过去几时就开始闯祸。”
他虽这么说,转头看向庄庭绪,脸上却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就你替我去一趟学堂吧,安抚下梅英家里,把事情问清楚。要是孤老那人蛊……不,那外脉学生真杀了我徒儿家人,务必要叫他们严查严审才是。”
庄庭绪忙应声退下。
此时,另一边,翟闻正睡在石床上,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醒。
她本就睡得不沉,连日的压抑与警惕让她神经始终绷着,连忙迷迷糊糊就坐起来。抬起头,原来是头头学会了使用手机相册,正在挨个尝试绘制。
“快停下!”翟闻揉着眼睛叫道。
“轰——!!”第二声爆炸已然响起,声音更大,一阵气流袭来,翟闻忙抱臂屈身。而那可怜的石门却被某种巨力生生撕裂,碎石四下飞溅。
“停下!”烟尘散尽后翟闻一把揪住头头,夺过手机,“你玩爆破好歹去开阔点的地方嘛。”
说完,她爬起来,收拾一下,带上自己找来装东西的背包,又在隔温袍外面套上普通袍子。虽说大多人分辨不出什么花藤氏庄庭氏的格纹,但她不想旁生是非。
走出没了门的房间,堂外的街道出乎意料地清冷,此刻本该人声鼎沸的巷道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唯有穴风卷着细沙掠过墙角。
翟闻揣着头头,潇洒地骑上刚买来的的金昌蜥蜴。
那蜥蜴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驮着她,四爪在碎石路上轻快一踏,便顺从地向前窜去。她则召出引路枝——准备去学府找那限制供应的符水。
有了代步工具,翟闻感觉轻松多了,
一路行去,她不想与准备和她决斗的家伙碰面,干脆绕道了永昌学府后门。
供应符水的一座“母井堂”赫然立在那里,翟闻进去掏钱便要买。虽然头头施法无需符水,她自己却想多存些才安心。
“凭证。”堂内店家躺在躺椅上,头也不抬一下。
凭证?这哪里有,原来光有钱是买不到符水的。
见翟闻迟疑,店家道:“没有凭证谁都不卖的哈,别跟我磨嘴皮子。”
翟闻没法,她还没有足够的底气上来就硬抢,只好悻悻走出店门。
牵着金仓蜥蜴往旁边走了两步,正是学府操练场的后门,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学堂那边传来嘈杂声不断。
翟闻有些好奇,将头像里探了一探,操练场上倒是空空荡荡——除了角落有个人在石台上独自练功,心无旁骛。
翟闻定睛一看,竟然是翁也。
好勤奋,有热闹都不去看,一个人在这练功。翟闻想着,便走过去,准备打听打听学堂怎么了。
翁也一抬眼看见她,惊得立刻站起身:“你怎么来了?大家正寻你呢!”
翟闻一愣:“怎么了?”
“你不知道么,台原死了。”翁也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
“谁?”
“就是昨天要跟你决斗的那个同学,死得特别古怪,所有人都在怀疑你。你快躲一躲,别往前头去。”
“这与我无关。”翟闻皱眉。
翁也看她神色坦荡,摊开手:“我想着也应当与你无关。跟我来,你自己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带着翟闻从操练场出去,从后面进入学府主堂。
只见台原的尸体就躺在中央亭柱之间,远远看着完完整整。
走近了瞧,翟闻顿时头皮发麻——台原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被震碎的瓷胎,连眼珠里都是裂痕,一块一块嵌在一起。
翁也说,上一时来主堂清扫的人看见有个人躺在地上,只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脖子直接掉下来一块,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去报了管学。
管学一面遣人去通知家属区,一面去寻验尸的医师。只是那普通医师也探查不出台原的死因,只得去寻求绛老的帮助——那是虫脉掌医的太师。
而台原的姐姐梅英,就是他们虻人班的领班,一来便跪在弟弟尸体旁痛哭不止。
按照梅英的说法,台原前时放学回家便找她,说受了来旁听的外脉学生的侮辱,要梅英帮着决斗去。
梅英知道弟弟是因为他们的父亲跨脉行商时,在黑水山谷被盐脉匪徒劫杀而仇视外脉,便笑弟弟太意气用事,拒绝了他的要求。
台原当时气呼呼地跑出去,说要独自报仇去,不想再见只剩一具尸体。
而且因为台原死法怪异,大家更是怀疑是外脉秘术。
这时,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人群仿佛涌了过来。好像有人在喊:“绛老派的老医师来了。”
翁也急道:“你要不先藏藏?”
“又不是我干的,我藏什么?”
翟闻拍了拍怀里的头头,小声道:“喂,我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被他们抓起来,可就没人送你回去了。而且他们大概率还会把你拿过去练成蛊,所以该帮我时你得帮。”
头头在袍子里抬起脑袋,恶狠狠地看了翟闻一眼,却没有说话。
翟闻刚整理了一下衣袍,就有人进了主堂,正是梅英!
梅英眼睛哭得通红,一眼就看见了翟闻,在门槛处呆了一下,顿时有些嘶哑地吼道:
“是你!你杀了我弟弟!你还敢来!”
翟闻举起手,正准备解释,一道残影竟然已经疾风般旋过来,是一弯锋利的刀片!
翟闻无奈闪避开:“不是你别急啊!不是我杀的!”
眼看那刀片竟然略过她要击中她的金仓蜥蜴,翟闻暗叫不好,那可是价值1780元石的金仓蜥蜴啊!
她从腰间凛然拔出那新买的大砍刀,随着那残影振臂一挥。
哐当一声,刀片击在一旁石柱上。
“天哪,碰上梅英,看那外脉学生死定了!”后面跟进来的人看见梅英出手,惊呼起来。
“哎……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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偿一命啊。”
紧随其后的是苍野老师,拨开人群喊道:“梅英!住手!”
梅英却红着眼,根本不等后面跟进来的人反应,蛊术催动,运符如飞,招式狠厉夺命,步步直扑翟闻面门。
翟闻没料到对方如此丧失理智,一边临时挥刀应付,一边急声对怀里道:“头头,你快点救命啊!”
“在找!搞不清啊这么多……刚才是不是画过这个符?就它了。”头头的声音传来。
下一秒,正当众人以为翟闻要在这猝不及防的袭击中丧命之时,一道恐怖的符文之力忽然从她身上炸开。
红光一闪,巨响震彻全场,碎石飞溅,半根石柱轰然断裂。地面、石壁、头顶的岩层全都在剧烈震动。
同样的符文,那地灵能承载的效果显然远超人族。
烟尘四起,所有人都被瞬间震得站立不稳,有的直接跌在地上,满脸惊恐。
烟尘散去,只见梅英被掀飞在地,口吐鲜血,还不甘地想怒骂却发不出声音,抽搐两下,就瘫软不动了。
余震未消,而翟闻立在震波中央,一身黑袍无风自动,竟真有几分不可侵犯的气势。
周围的人吓得连连后退,看她的眼神又惊又怕。
“这……不就是个外脉旁听的学生么?可这,这……”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立在堂外的管学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翟闻,又不敢多言,只慌张和苍野老师一起将梅英抬了出去。
翟闻轻咳一声:“老医师在何处?”
一个拖着长白胡子的老人徐徐走出,深深看了翟闻一眼,径直走向台原的尸体。
他俯身从袍中取出一瓶瓶药蛊,默默施符咒探查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半晌,他将药瓶都整理收好,慢慢站起来。
刚将梅英送医又匆匆赶过来的苍野老师连忙问道:“老医师,台原究竟死因如何。”
老医师摸摸长胡子,沉声道:“手法,倒像地神授予影脉的邪祟禁术,只是隐脉与我们已经近百年没有交集了……”
听到这话,众人又看向翟闻。
隐脉?叶子好像提过。翟闻不急不缓地问道:“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六到七个时辰前。”
“好,听说各位怀疑我,只是六七个时辰前,我非但不在这里,而且远在天矿场。”翟闻转头环顾四周。
大家顿时一阵窃窃私语,苍野老师走上前道:“我们怀疑你主要是因为决斗之事。但是如果你说自己不在场……可有人能作证?”
正当翟闻准备遣人去找小佩,忽然堂外传来围观人等行礼的声音,接着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竟然是庄庭绪,后面还跟着一位管案狱的少监和几个负责押解犯人的捕手。
“管学大人,诶,蒙老医师!”庄庭绪向一些长辈们回着礼走过来。
他远远就看见了裹在袍中的翟闻,仔细一瞧,看见那特别而熟悉的黑色瞳仁,不由有些惊喜,步入主堂径直走过去:“啊,某仁姑娘竟然也在这里,好巧!”
顿时,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又瞥瞥翟闻。
“好巧,刚好你来。”翟闻干笑一声。
“有什么事过会再说哈。”庄庭绪小声说,注意到大家的目光,连忙收回笑容,换作严肃的面孔朗声对众人道:
“听闻我父亲的门徒梅英,家人惨遭外脉之人杀害,我特替父亲来查案,势必要严惩凶手,还梅英家人一个公道!现在,那嫌犯有没有捉拿归案啊?”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只一齐默默看向翟闻。
庄庭绪顺着众人目光看去,最终落在翟闻身上。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梅英呢?”
众人不语,看看地上新鲜的一滩血迹,又看看翟闻。
庄庭绪:“?”
21. 神罚
见庄庭绪愣在那里,翟闻率先开口:
“老医师方才推断,台原死于六到七个时辰之前,那时我正好在天矿场。正好你来了,还烦请你为我证一句清白。”
“你是那个外脉学生?”庄庭绪拢拢他蓬松的头发,“你不是……”
“麻烦你作证一下吧。”翟闻笑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庄庭绪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天矿场里卖他绝妙改造之法的姑娘,竟然就是父亲口中那冒充外脉学生——孤桑的人蛊。
一时间,他进退两难。
父亲明明嘱咐他要借这次命案打压孤桑那边。可如今,他非但不能为难她,反而还要替她作证脱身。
若是矢口否认,翟闻当众把他天矿场的功劳是花十万灵石买来的这件事捅出去,他就会沦为同辈的笑柄。
哎,父亲那边难交代,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
“……没错。那时她确实在天矿场,我见到她在熔炼工坊取东西。”
说完他又冲翟闻眨眨眼,表示自己已经尽责。
大家面面相觑,人群中的翁也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跟着他一同前来的那行案狱少监却上前一步,神色冷硬:“还请姑娘摘下盖头,与我们走一趟接受进一步审讯。”
“什么?”
“即使有庄庭公子证词,你至今身份模糊不清,嫌疑也尚未完全排除。”
“她还重伤了梅英!”人群中另一个女孩怒道,大概是梅英的朋友。
“她先动的手。”翟闻皱眉。
“诶,苍野先生,快带我去探望梅英……”庄庭绪唯恐再旁生事端,急忙揪住苍野老师,有些灰头土脸地快速溜走了。
那位少监没有在意庄庭绪,朝左右示意:“把她遮脸的袍子取下来,押走,按程序审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住手!”
“叶子学督竟然也来了?”人们看过去。
只见她几步穿过人群,一路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问了个明白。
叶子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喙:
“庄庭公子已经出面作证,关于这位交流生的调查到此为止,还望怀玉少监早日缉拿真凶。梅英一家的抚恤,由学堂出面补偿,此事我会亲自过问。”
她几句话便定了调子,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翟闻,见她仍旧淡定,心里稍安。
可一旁的怀玉少监却不乐意了。
他本与叶子同级,见叶子忽然跑过来横插一杠,且这样本来就不合程序,立刻驳道:
“叶子学督,此事不妥!台原死状诡异,疑点诸多;刚才梅英姑娘又遭重创,现场这打斗痕迹清晰,于情于理应提案审查。你何故包庇?”
说完他转头呵斥侍从:“利索点!摘袍,把人带走。”
摘袍?那绝对不行。翟闻当即反手握住背后大刀,刀锋出肩半寸,寒气逼人:“谁敢?”
眼看一个捕手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掀她的帽子,翟闻只当是飞来猪蹄一只,提刀便剁。
那捕手壮汉的手掌应声落地。
“大胆狂徒,敢袭击狱使!”怀玉大惊,当即便要画符作法直接缚住翟闻。这可是一个少监,想来要比梅英厉害得多。
“头头。”翟闻低声呼喊,暗自祈祷头头画符开个好盲盒。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平息的爆破余震,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加强!
轰隆——!!
整个学堂都在摇晃,尘土、碎石簌簌往下掉,头顶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所有人连同怀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震惊得脸色大变,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不是吧……头头你,你这么厉害?别真塌方了啊!”翟闻也一惊,有些出乎意料。
“我当然厉害。”头头得意道,又挠挠脑袋,
“可是我刚才还没画符啊,你在夸什么呢?”
“?”
翟闻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头头干的,那是何意味?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三声低沉空灵的钟声,那钟声极响,迅速在无数地下甬道中重峦叠嶂地回响开来。
“出事了!是镇灾钟!”有人惊叫起来。
以此同时,一个身影穿透混乱,疾步赶来,是木尾。
他一把拉住叶子的手臂:“孤老那边出事了!通天道旁边不知怎的忽然塌方,侧壁岩浆上涌,伴随地震,我们得立刻过去支援!”
叶子脸色瞬间惨白。
此刻面对这明显的天崩地裂,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她猛地看向翟闻,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敬畏。
是神罚。
一定是族人冒犯了神使,才引来如此可怕的天怒!
木尾并不知道翟闻的身份,还在维持秩序,大声指挥:“有序行动!所有虻人去清障,少监以上支援通天道,其余无关人等去平原避难点!”
乱成一团的人群终于有了点头绪,开始分向而行。
叶子却猛地甩开木尾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到翟闻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泪水盈眶,声音发抖:
“神使息怒!神使饶命!有人有眼无珠,冒犯了您,但求您收去神罚,饶我族无辜子民一命!”
这一跪,让所有还没跑散的人都懵了。
他们听不清叶子在说什么,但是无法想象叶子为什么会如此失态地跪在一个外脉学生面前。
木尾也惊愕不已,不明白叶子为什么喊老师的试验品什么神使;怀玉更是摸不着头脑,心下竟生出一丝惴惴不安来
议论声刚起,就被更强烈的震动压了下去。
一阵来自岩浆溢出的热浪滚滚而来,只是这热浪对地下人族而言只是不适,对翟闻却是致命的!
翟闻知道此刻必须脱身,她没有多余时间解释地震与她无关,只能借着这个由头,冷声道:“退下。”
紧接着骑上金仓蜥蜴,头也不回地穿过操练场,朝着热浪反方向狂奔。留下叶子无助地跪在原地。
冲出操场,翟闻一眼瞥见母井堂已无人,只匆匆合上栅栏。
一个急转,她挥刀劈断栅栏,赶在取符水的人抵达前顺手牵了三壶符水背在肩上,又掉头扬长而去。
两旁边石壁里远远近近传出的岩浆如巨兽般的咆哮,脚下的巷道崎岖不平,碎石乱飞。
蜥蜴在翟闻无师自通的鞭策下四蹄踏得飞快,长长的尾巴迎风甩动避开障碍,堪堪在一阵连续的震颤中冲出了刚才较为灼热的区域。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不知道虫脉的人能不能应付得了。
翟闻想着,岩浆上涌的话,岂不是地面上的水也要升温。不过横竖还有大面积的海洋中和,应该烫不死人。
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蜥蜴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似乎想休息一下,翟闻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早已无人。
就在那一刹那,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破裂声。
来不及思考,翟闻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以野兽般的本能腾空而起,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身后的空地上。与此同时那蜥蜴也跑得飞快,用不着翟闻提醒便向前猛蹿。
轰隆——!!
刚才停歇的地方上方,一大块岩层簌簌轰然坍塌,瞬间堵住洞穴,烟尘四起。
面对堵塞的通道,翟闻被呛得咳嗽两声,紧接着悲恸地发现在学堂好不容易救下的金仓蜥蜴此时已经被隔在另一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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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至少不是死了,找不到主人,它大概会自己离开吧。
可是没了蜥蜴,她要自己徒步去哪里呢?她召唤出引路蛊,开始查看此时四周的地形,走了几步,发现因为一些塌房方,不少路已经和引路枝的记忆对不上了。
遇到的几间住宅和一座纺织工坊也是空的,大概不是找地方避难就是去抢险救灾。
兜转一圈,她又回到原点。
然而此时,道路尽头——
竟赫然多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衣袍素白,灰白色的长发垂腰,一动不动,昏暗中似一柄藏在鞘里的冷剑。
翟闻心头一紧,从背后唰得抽出那大砍刀。
“头头,戒备。”
下一秒,那人竟猛然跪倒在地,额头贴地。
“拜见神使。”
翟闻一愣。
这声音有点耳熟。再看这身形……翟闻思考了一下,想起来——此人正是当初试图将自己从孤老关押的地牢里劫出的青年,只是他当时裹着一身遮面褐袍,翟闻根本看不清面容。
他怎么会在这里?
“抬头。”
他立刻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浅灰色的眼睛依然恭敬地凝视翟闻的脚尖。
“你是叫仇……”
“仇央。”
翟闻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些:“什么事?”
“神嘱我为左侍神,奉长老之命,在此随时恭候神使。”他眉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克制却隐隐透出几分极致的狂热,
“而今虫脉对神使大不敬,引得天降神罚,仇央求神使屈尊降临我盐脉。”
“我盐脉岩道百里,焚香继日;灵坛千级,燃灯不熄。长老素服以候,族人垂目以侍,无人敢抬首直视神颜,无人敢妄议神之言行。”
天呐,这家伙不会一直在暗中视奸我吧?
要是这家伙知道我是假神使,是不是得当场刀了我……翟闻暗暗打量仇央:
“盐脉在哪个方向,远吗?”
“回神使,方向沿地河而上,远离虫脉腹地。”仇央仿佛看到翟闻答应去盐脉的希望,气息有些颤抖,“此地与盐脉边境不远,乘岩犀兽五时可达。”
就是一天多些,翟闻心里一动。
虫脉此时受灾,出去的路也封了。何况她现在在这里乱七八糟的身份都已经暴露,难以解释,处处受制,确实需要一个新地方暂避风头。
去盐脉,听起来勉强算个选择。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沉默片刻,缓缓收起砍刀:“带我去。”
仇央眼中似冰封里山火铺散而过,随即又恢复一潭死水。
“遵命,神使。”
他起身,从一旁牵出一头巨兽。
那是——地底岩犀兽。
体型比蜥蜴庞大得多,皮肤粗糙如岩甲,四爪粗壮。它眼神凶戾,鼻息间喷着白气,一看就极其凶悍,适合奔逃。
翟闻一愣:“这是?”
“盐脉坐骑,神使请上。”
好在岩犀兽看起来对她并不排斥,还板着脸凑过来,翟闻小心地翻身坐上去,却不确定如何驾驭这壮大禽兽,一时间有些尴尬。
仇央上前一步,拱手道:“仇央请命为神使驭兽。
“好。”翟闻点点头,内心狂喜。
仇央掀袍一跃而上,紧贴在最前端握住兽角,把后面的位置几乎全空出来:“神使,可以么?”
翟闻嗯了一声。
霎时,岩犀兽发出一声低嘶,四蹄一踏,如同脱缰的猛兽,在地下巷道里开始一路狂奔。仇央灰色的长发一时迎风四散。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尘土扑面,翟闻抱紧怀里的头头,一边赶忙抓牢岩犀兽身上的棱片,免得颠摔下去。
22. 八抬大轿抬新郎
岩犀兽四蹄踏地如雷,在地底错综长廊中一路狂奔,颠簸不断。
翟闻起初还感觉刺激有趣,可高强度骑行长达十几个小时后,她浑身骨头已像是要散架一般,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坐在前面的仇央倒是始终浑身紧绷,看不出累的模样,只有尽快抵达盐脉境内的迫切。
她在心里反复忖度——身为神使,若是直接喊累,未免太过掉价。
思考半天该怎么说,她最终决定直说。
眼见前方出现一片岩柱林。
一根根巨柱拔地而起,巍峨耸立,直顶头顶昏暗的岩层,密密麻麻,如林如阵,在幽暗光线下透着肃穆又苍凉的气息。
“停下吧,在此歇息片刻。”翟闻找补道,“我借使这凡人之躯,其实也会疲乏的。”
仇央立刻勒住坐骑,利落停下。
他先翻身落地,转过头,手半抬半放,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扶神使下来。
好在翟闻自己已经跳了下来,望着这片沉默的岩柱。层层叠叠雪白的柱身上刻着许多字,大多模糊不清。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仇央思考了一下:“应该是虫脉坟陵。”
翟闻“哦”了一声。
她自小给乡亲们镇邪守墓,坟地于她而言非但不恐怖,反而有种莫名的熟稔与安心。
她抱着头头随便找了块干净的坟柱一靠,双眼一闭,倒头便睡了过去。
等她一觉醒来时,岩柱林依旧静得只剩风声。
她睁眼一看,只见仇央竟一直守在她身旁,垂着头,灰色长发垂落两肩,盘坐端正如钟。
虽然闭着眼,却连入睡都没有半分松懈,简直让翟闻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突然猝死。
她轻手轻脚地清点了一下背包。因为没想到有如此变故,她只随身携带了400多元瑾,还有一半留在住房那里。
各脉通商,货币应该也流通,不管能不能用得上,想到白白亏掉这么多钱,她简直心在滴血。
紧接着翟闻站起来,一不留神,袍中已经睡着的头头砰一声掉在地上,顿时弹跳起来嗷嗷叫着顺着翟闻的腿往上爬。她一直不知道头头为何如此抗拒暴露在外,但头头执意不说她也无法。
再回头,只见仇央已经惊醒,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默默等待翟闻做出指示。
“那就,继续走吧。”
“是。”
不多时,视野渐进开阔,环环山岭显露出来,黑压压一片。
这是翟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地下岩壳运动形成的山脉,何其壮观。
前方就是虫脉与盐脉的一处交界——黑水山谷,听说台原与梅英的父亲就曾被盐脉山匪劫杀于此。
“这岩犀兽能翻山?”翟闻有些疑惑地看看这庞然大物。
“回神使,我们直接横穿黑河,有人在那里接应。”
“河?”头头兴奋冒出。
翟闻却心下一沉,如果是那赤色灼热大河,她无论如何渡不过去啊。
“有河,我怎么没感觉到升温?”她试探道。
“回神使,这里是上游冷域。”
翟闻松了一口气,头头则失望地缩回。
“额,对了,我虽为神使,但是其实平易近人,你可以放松一点。”
“是,神使。”
“……”
很快,群山环抱、怪石嶙峋之中,出现一条巨大宽广的地下河,远望幽蓝深邃,仔细看去,却暗流涌动。而对岸便是进了盐脉地界。
仇央立在岸边,从怀中取出一支古朴的号角,轻轻一吹。
呜————
号角声低沉悠远,在两岸里回荡。
片刻后,河面缓缓漾开一圈涟漪。
一艘乌木窄船自黑暗中漂出,无人滑桨,无人撑篙,就那样静静从河中央漂至岸边。船身两侧雪白中段乌黑,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仇央眉峰一沉,高声喝到:“摆渡人寒林何在?”
声音回荡几圈,却无人应答。
他皱了皱眉,单膝跪地,用一只手掌拂动黑水,侧耳倾听,似乎未觉异样,便自行伸手将船勾至岸边。
“摆渡人玩忽职守,必遭严惩,神使请上。”仇央将船稳住道。
翟闻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有些奇怪,但还是跃上小舟,在船尾坐定。仇央也跨上来,拾起滚落在船腹的木桨将小舟撑离岸边。
小船一入河心,便自行平稳前行。
水面一片寂静,只听见船底擦过水纹的轻响。遥望两岸怪石影影绰绰,风掠过岩壁,隐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翟闻伏在船边,偶然向水中看去,不由得瞳孔微缩。
水下,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层层叠叠的影子。
细长、密集、成群结队,在深黑里无声游动,看不真切是什么,却一片连着一片。
“水下是什么?”
仇央原本端坐,这时也俯身一看,脸色微变:“这是下游的蚀骨鱼影,本该在热域活动,怎会如此反常!”说着他站起来。
话音刚落,那些影子忽然齐齐转向。
无数道黑影开始朝着小船快速靠拢,一圈一圈,在船底盘旋。水流渐渐不安起来,微微旋转,形成细小的漩涡。
仇央眼神越来越冷:“神使坐稳。”
他伸手把桨想要强行控船,可水下力道越来越狂,黑影越聚越密,几乎要将整艘船笼罩。仇央似乎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脸色有些发黑。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原本平静的河面骤然翻涌,诡异的黑浪一层层拍上来,水花里散发出腥臭,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神使小心!”
他跪地以掌击舟,一片冰面霎时绕着船底生成蔓延护住小船。
下一刻,一股巨力忽地碎冰而出,自船底轰然炸开。
浪头猛地掀高,小船被狠狠抛起,在空中一旋,轰然倒扣。
“砰——!”
黑水当头浇下,翟闻整个人被狠狠甩入水中,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拉力巨大的漩涡,让她根本没有游出水面的机会!
混沌中,一只手似乎抓住了她一截衣袖,但依然被狂乱的暗流卷在一起,疯狂向下拖拽。
为什么,怎么老是沉水里!翟闻怒想。
然而更糟糕的是,起初河水温热,短短片刻,水温便飙升到骇人地步。
翟闻感到隔温袍在这高温下逐渐融化、剥落,随着烫伤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撕心裂肺的灼烧剧痛!
她像是全身被扔进滚油里烹炸,脑海一片混乱,许多过往的画面略过,走马灯一般……什么东西好像撑开,抱住了她的脑袋……
是头头,谢谢头头……
翟闻在一片漆黑里慢慢睁开眼睛。
我死了吗?有心跳,浑身火辣辣的疼,难道还活着!
她的第一反应是努力动了动胳膊,碰到她的砍刀,这才安心半分。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水流声,只有逼仄狭小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无数细密的声音像小虫一样爬进她脑海,她努力定神,深呼吸数次。
直到有些焦黑的头头冒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那声音才渐渐小下去,着实奇怪。
她艰难的歪过头,眼睛适应黑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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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身边坐着一个人。
是仇央。
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发青,左手腕横亘着一道深而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迹半干,像是反复割开过。
察觉到她动了,仇央猛地抬头。黑暗里,翟闻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丝锐劲,毫不犹豫,再次划开左手腕上刚刚勉强愈合的伤口。
“你在干什么!”翟闻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干涩,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刺痛又袭来。
“仇央是盐脉侍神,血可愈伤。”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扒开烧得黑烂的袖子一看。
只见皮肤大面积红肿、皱起,暗红交错的灼烧伤疤,像被烈火滚过一遍。
只是,许多地方竟然已经开始结痂愈合,恢复速度快的惊人。
她这才想起沉水时那要命的高温。
若不是先穿了隔温袍,外头又罩了一层外袍,两层衣物替她挡了绝大部分灼烧,此刻她早已尸骨无存。
说话间,鲜血已经从仇央手腕涓涓流出,浇在翟闻的烧伤皮肤上。
翟闻急忙缩回手喝道:“住手!”
“神使有碍,仇央本当自裁以谢罪。”语气竟带着几分悲凉。
“神使恢复一点,仇央死后罪孽也轻半分。”
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就带回了神使……他摇摇头,正是因为只差一点,他才疏忽大意,明明摆渡人不见踪影,也要执意带神使渡河。
“能活着就行,这些伤口会慢慢自愈的。”翟闻疾声道,见仇央还不停手,任由鲜血淋漓,只得正色,
“仇央,我命令你停止放血!”
“是,神使。”
翟闻感到一丝歉疚。但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是神使,根本不存在什么天神,那不得当场和仇央大战三百回合。
更重要的是,现在不知道掉到什么鬼地方,能多一个帮手希望也多一些。
她撑着身子坐起,伸手摸向四周。
石壁冰冷粗糙,空间狭小到两人几乎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缝隙,简直像一口密闭的石棺。
“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声音有些迷茫,“没有人活着从黑河之下出去过。”
翟闻动了动下肢,忽然触到一片硬物,边缘硌得生疼。
她伸手一抓,指尖摸到一束冰冷的红缎子,再往上,是一张面具。
翟闻心头一跳,猛地一拽。
拽出来一具尸体。
身体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温,显然刚死不久。
他脸上戴着一张以大红为主、间杂青色的巨目面具,眼窝空洞,身上穿着深红色的衣袍。
“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她皱眉问。
“我杀的。”
“你杀的?”
“我们坠下来时,正好落在他旁边。他要出声呼喊,神使当时正昏迷过去,为免节外生枝,我便杀了他。”
翟闻点点头。
“我在他身上发现一瓶花藤散。”仇央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剧毒之物。”
翟闻接过瓶子,正准备观察。忽然,一阵悠远森然的锣鼓声,从远处幽幽飘了过来,穿进这密闭空间来。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许多踩在鼓点上的脚步声。
两人都警惕起来,屏气倾听。
紧接着,一串孩童清脆的歌唱声传来:
八抬大轿抬新郎,
一桥一柱过青江。
过了奈何桥,
从此人间不白蹚……
23. 获得脉语
好阴间,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听见奈何桥……这是翟闻的第一反应。她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确认自己还活着。
随着锣鼓和童谣声越来越近,翟闻把耳朵紧紧贴在四周壁上,双手也按在冰冷的木板上,集中注意力想尽力听清外面的动静。
可刚试图调动五感,之前刚醒来时那种细碎的嗡嗡声,又一次轰然钻进了她的脑子。而且这一次,来得更猛、更清晰!简直如同神经里钻进许多小虫子。
她登时咬着牙抱住脑袋。
“神使!”仇央见状,不知所措地跪在旁边。
这时,头头再次爬上她的脖颈,轻轻抱住她,一股暖意袭来,翟闻竟然感到缓解了一些。
“我这是怎么回事……”翟闻有些惊讶地看向头头。
“你不适应,我在帮你适应。”
“适应什么?”
“母上大人的血液,那混起来并不容易哦。”
翟闻一惊,忽然想起那三大壶符水。
她拾起一边烧烂了的背包一瞧,里面除了烧的糊糊的面具和一些没掉出去的元瑾,只剩下些水壶的碎片。
难道说……她看看自己布满疤痕和血渍并且正在缓慢愈合的手臂——那罐子碎了,三壶符水在自己浑身烫伤时融进了血液,产生了排斥反应?
对啊,她忽然意识到,现在没有了隔温袍,她竟能正常适应周遭温度,也可能是符水混入引起的,这可是天大的进步!
这么一想,那细密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怪异感觉竟然又对她生出几分吸引来,她强忍着不适,试着去分辨这股奇怪的感觉。
慢慢地,她竟然隐约感觉到,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产生了不易察觉的联系。
她似乎能感觉到离她不太远的泥土里,有细小的昆虫在慢慢爬动;外面石缝里,有不知名的小兽轻轻跑过;
甚至在她头顶很近的地方,好像停着一只活物。
幻觉吗?翟闻眯起眼睛,集中注意力,试着去感受它。
脑袋嗡厉害,但伴随头头的安抚,翟闻能忍。
意识里慢慢浮现出轮廓——起初模糊不清,有些重影,随着翟闻竭力理顺混乱的大脑,景象越来越清晰。
通体漆黑的羽毛,尾尖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身形像乌鸦,嘴巴弯勾在前面。
一个苍老又沙哑的声音,竟然直接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小家伙,有点意思。”
翟闻一惊,险些把头头扔出去,想着:“谁?”
“还能是谁,停在你头顶这只老玄鹤呗。”声音慢悠悠的,“活了三百年,才第二回碰到能用脉语跟我搭上话的。”
“脉语?第二回?”
“第一回还是个小家伙,在天池沐浴。”
“你能听见我心里想的?”
“是你先侵入进来的。”那声音懒洋洋地说,“你身上有种奇怪的劲儿自己连上来,你受伤了?我能感觉到。”
翟闻有些激动,这奇怪的能力着实是意外之喜:“你能跟我共感?”
“嗯。”
“那,我可以借玄鹤您的眼睛看看外面么?”
“你试试呗,我无所谓。”
翟闻平静躁动的神经,凝神尝试几番,眼前竟然真的浮现出了头顶老玄鹤的视野,内心震撼非常。
他们所处的密闭空间外面围了不少人,个个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布料上绣着鲜艳的纹路,脸上戴着同那狰狞夸张的鬼怪面具,活像传说里阴间的鬼差列队。
人群中吹拉弹唱不绝——为首的捧着骨笙,管壁似是用兽骨打磨而成,吹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风穿岩洞;后面四五个挎着石鼓敲击如雷,鼓面蒙着不知名兽皮;
紧跟着几个身高不高的像是孩子,握着铜哨,吹出来的调子尖锐细碎,混在骨笙与石鼓里,时不时腾出嘴来扯着嗓子唱几句歌谣。
翟闻将看到的场景大致转述了一番,仇央对神使能知晓外面的场景并不感到太惊奇,只是惭愧地摇摇头: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民俗,大概是黑河之下未名的地方。”
忽然,四壁一轻,好似被人稳稳抬起。
翟闻和仇央面面相觑,彻底确定了——他们现在藏身的这方形物,恐怕正是那八抬大轿抬新郎所说的喜轿,方才杀掉的就是本该坐在这里的新郎。
“抬轿的人手里还拿着拴红穗子的长镰刀。”翟闻一边看一边随时播报着画面。
裹着红布的喜轿被抬着往前走,很快踏上一座石桥,桥面由青黑色岩石铺成,缝隙里长满地衣。
桥下是比之前黑河还浓稠数倍的墨水,没有风也没有一丝波纹,婚乐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河对岸热闹非凡,黑暗里有个青面獠牙的人在桥头表演打火花一样的技艺。
几根铁索交叉缠绕,匠人握着烧红的铁块在上面划过,溅起一串串金黄的火星,在漆黑的地下世界里炸开,绚烂又刺眼。
火星照亮围观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红脸、蓝脸、青面,额头和腮帮上都点着硕大的黑点,喝彩声不断。
喜轿到了桥头,停下来,玄鹤的视线扫过人群,翟闻心头一凛——远远地神祠堂前,一个没有戴面具的老婆子驻足观望,戴着陈金冠帽,双手负在身后,一眼望去便气息沉凝如渊,看起来很不好惹。
“要杀出去吗?”仇央问,手中慢慢凝结冰刃。
“我猜不妥。”翟闻尴尬地笑了笑,“往地下更深处,人家应该也不是吃素的吧。”
轿身一沉,稳稳落在地上,头顶的轿盖露出一条缝。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响起:“大鬼,你准备好了吗?”
翟闻与仇央对视一眼,都猜到这是在问新郎。
仇央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了。”
“咱们快先换衣服。”
两人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仇央套上新郎的大红喜服,戴上那张红青相间的面具。
翟闻内里的T恤早已烧得焦黑破烂,便穿上了新郎里面的素色内衬,虽有些宽大,却好歹看起来体面,还能藏住头头与砍刀。
他们又把新郎的尸体方方正正塞进坐垫底下的盒内,先用布幔盖住,尽量让人从外面看不出来。
刚收拾妥当,头顶轿帘被微微掀开。有人往轿内撒了一把大红色的穗子,嘴里高声喊着:“大轿稳稳过青江,新郎官要入喜堂!红穗引路,福寿绵长!”
翟闻此时已经背着头头紧扒在壁边,躲在外面人俯视的死角。
同时她借玄鹤在外面俯视的视角仔细观察周围人的一举一动,趁着众人目光都没在注意的空隙,飞快地翻出轿顶,滑落地上,迅速混入人群。
她戴着自己先前买的那已经半焦的面具,跟着人流往前走。好在没人过多留意这个穿着素色内衬的宾客。
前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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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雕栏玉砌的房子映入眼帘,墙面贴满了密密麻麻连在一起的喜字,大概是新房,看样子那新娘地位不低。
翟闻猜想,新郎官入新房前应该都不用摘面具,可是到了新娘面前终究要露馅。她得先去瞧瞧新娘子是什么人。
翟闻跟着人群往里走,连廊里喧闹不已,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走廊中央,一排纸人正列队行走,肚子里亮着灯笼般的光,脸上画着浓浓的腮红,眼珠瞪得浑圆,叫翟闻瘆得慌,赶紧靠边站让路。
她顺着说话声音往里挪,终于走到一间侧房外,窗户蒙着一层薄纱。
透过纱,她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女人,穿着深色袄子,头发是深青色的,像是用某种植物染过,正翘着腿坐在桌前,大声跟旁边的女伴谈笑。
“我说什么来着?他之前还不愿意,说要我去求签,结果还不是签中了他?我看中了,他逃不掉的!”
旁边的女伴嗑着果子,笑着附和:“那是自然,我们菊雍大人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
“他进了门要是再敢有半分不悦,我就把他扔锅里炸了炼油,涂脸美容!”女人一手叉着腰,一手剔着牙。
那大概就是新娘子了。
“吉时快到了,快去换衣服吧!”女伴催促道。
女人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门。翟闻也跟着悄悄挪到后门窗户旁——这扇窗没有蒙纱,她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人。
那女人头上插着一朵硕大的深紫色花朵,涂着绿色的眼影,可那张脸,却让翟闻瞬间宕机。
小佩!
那个带她去天矿场的女孩儿?
但是怎么可能是小佩?
她定了定神,再仔细端详: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却明显比小佩年长几岁。
这能是巧合?还是有什么渊源……但是隔绝黑河上下,又怎么会有渊源?
虽说仇央说从未见过有人从黑河里活着出去,保不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翟闻观察半天,越发觉得两人关系不浅。
正思忖间,老玄鹤已经轻轻落在她的肩上。翟闻抚摸了一下老玄鹤歪着的脑袋,只觉虽然脑袋嗡嗡响,共感已经使用得更加得心应手:
“玄鹤,怎么刚想麻烦你过来你就自己来了。”
老玄鹤撇了撇喙:“不知道啊。你一想我好像莫名其妙地就真的过来了……”
屋内,菊雍正在镜前拿着个粗大的梳子用力梳头,却发现头发打结,撕扯不开。
正气急,她忽的察觉到动静,看向窗边,只见一只黑鸟啄窗。
随手操起一把类似鸡毛掸子的东西,菊雍刷地拉开窗户,呵斥道:“哪来的黑鸟,晦气!没看见我要成亲吗?”
玄老扑棱着翅膀飞进屋内,开口便道:“女娃,怎可如此无礼?老夫活的岁数,比你祖宗还大,通晓万事,是好心来给你提个醒的。”
菊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臭鸟还会学人说话?我看你是活糊涂了,我菊雍的事,还用得着你一个畜生指点?”
说着,挥起起掸子往玄老身上打去。
“慢,慢!你且听着。”玄老狼狈躲开,按照躲在窗边翟闻的指示继续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个亲妹妹?”
菊雍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生吞苍蝇活见鬼一般表情。
这件事,可不该有任何人知道。
24. 偷梁换柱
翟闻悄悄将手机摄像头冒出窗沿往里望,说来这手机还活着,得益于头头先前视若珍宝地把它含在嘴里。
只见惶恐在菊雍的眼底一闪而过,伴随着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掸子。
噢,看起来菊雍女士真的知道什么,没准还和小佩出现在黑河外脱不了关系。
玄鹤玄鹤,声音再高深一点~翟闻想着:继续按我想的来说……
老玄鹤在屋内盘旋一圈,带上洞悉一切的老成道:“女娃,你这妹妹的事,本不该外人知晓。可有些债,躲了这么多年……”
看似在说话,实际透露出零个有效信息。
菊雍却沉不住气了,瞪着老玄鹤,打断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来的妹妹!”
“没有?”老玄鹤落在桌案上,啄了啄上面的妆粉,“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呢?”
菊雍唰得将妆粉盒子夺过来,音量小了几分,岔开道:“老鸟,你刚才说来是因为有事情要提醒我,是什么?”
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翟闻窃喜,继续向老玄鹤传话。
“我是说,你如今要嫁的人,也不是什么良配。”老玄鹤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他心里根本没有你,甚至藏着害你的心思。”
菊雍猛地抬头,眯起眼睛:“不可能,他好端端害我做甚?我们相识非一两日之事,女才郎貌,与我婚配有什么不好?”
“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混说!他平日可不近女色。”菊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嘎嘎嘎。只因为?因为他?因为他其实喜欢男人?”
老玄鹤复述出这话时自己都感到疑惑。
对不住了陌生男,翟闻暗自双手合十:这话是我急中生智随口乱诌的,还请泉下见谅。
“你……”菊雍愣住了,似乎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你净说些什么鬼话!”
“老鹤我说不说鬼话,你心里当有杆秤。”老玄鹤扑棱着翅膀,“他胸口藏着毒,今晚共度良宵时,便要取你性命。不信的话,婚典上你去掏一掏他的心窝子便知。”
说完,老玄鹤径直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菊雍震惊的目光里。
翟闻已经悄然离开窗户,重新混进人群,朝着喜轿方向挪动。
远远看见仪式已经开始——有人捧着燃烧的骨烛在引路,有人吟唱着嗯嗯囔囔的歌谣,地上撒满了金黄的穗子和暗红的花瓣。
经过与老鹤的共感,她感觉那满脑神经的堵塞感似乎又消减了一些,她的共感能力似乎更强了,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细小生灵的动静,甚至能影响一些自我意识不强的小生灵的行动。
翟闻心念一动,喊来一只不起眼的黑甲虫,借着共感让它爬到喜轿里,帮助她与仇央保持联络。
很快,喜轿的轿顶被人掀开,戴着面具的“新郎”,穿着喜服,在一旁一个老爷子的搀扶下从轿顶爬了出来。
他身前横抱着一个长方形横条物体,正是先前置在轿内坐垫下的长盒,新郎的尸体就被他们塞在里面。仇央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跟着引路的人往前走。
没过多久,菊雍在几个女伴簇拥下从婚房里走了出来。她戴着相似的鬼怪面具,头顶盘着着花冠,深青色的头发挽成发髻,一身大红袄裙熠熠生辉。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爹,新郎官抱的那东西是什么呀?”翟闻身旁,一个男孩拉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地问。
那父亲敲了敲孩子的头:“那是‘灵土方舆’,象征着地脉生息与繁衍根基。地神赋予女人掌万灵生息与繁衍后代的天赋与权力,我们男人力气大些,便要捧着这方舆,辅佐妻子照料作物、繁衍后代。”
他指了指新娘:
“你看菊雍娘子,培育出的土珠果又大又饱满,乡里都闻名。你也要好好把活儿干利索,端正品行,把自己打理好,将来能进菊雍娘子这样女人的门,一辈子都有依仗。”
听了这话,男孩竟有些脸红,哼了一声。
翟闻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看着两个新人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地神祠堂。
主持庆典的老人高声吟唱着祝词,骨笙、石鼓、铜篾哨的声音此消彼长。
眼看新人在祠堂前预先布置好的空地站定,向地神参拜,一只地鹫刚好从翟闻头顶掠过。
翟闻感受到,心念一动———这里有具新鲜尸体的消息便迎着的那地鹫散布开来。
在翟闻全身心地诱导下,不多时,竟有一群地鹫循着尸气疾驰而来,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冲入人群,扑向祠堂方向。
人群瞬间混乱,有人惊呼躲闪,有人挥赶着地鹫,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是那新郎的尸体放在灵土方舆之中,地鹫们盘旋一圈也找不到目标。
很快,一个看起来法力不浅的老婆子与菊雍一齐出面,舞杖呼喝,立刻将地鹫们又驱散开来。
就在这地鹫散开,人群尚乱之时,仇央借着祠堂神栏的掩护,飞快取出方舆里的新郎尸体披上婚服,把面具附回他脸上,并将其支撑在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自己则在翟闻通过小甲虫的远程指挥下悄然后退,避人耳目迅速绕到了人群边缘。
地鹫驱散,主持老人敲了敲石鱼,高声道:“吉时未过,婚礼继续!”
钟声响起,悠扬而厚重。
菊雍走回到新郎面前,按照仪式准备对拜。
她弯腰鞠躬,起身时却发现对面的新郎竟然一动不动,连礼都未回。
众目睽睽之下,菊雍顿时大怒,猛然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张与小佩极为相似的脸,厉声呵斥:
“你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和我成亲?”
新郎依旧僵立着,没有丝毫回应,堂外众人也愕然。
菊雍怒火更盛,想起老玄鹤的话,伸手便去掏新郎的胸口:“你说话!你是不是藏了毒,想害我?”
指尖向前用力一掏,竟戳穿了衣襟——她的整只手直接穿过了新郎的胸膛,一直从新郎后背戳出来。
菊雍的手顿在半空,一个小瓶子落在地上砸碎,正是装剧毒花藤散的瓶子。
与此同时,新郎的尸体失去支撑,轰然倒地,露出胸口的大洞,死状赫然。
“啊——!”
人群一片骇然。
所有人都看见了,就在刚才,新郎还在活生生地进行仪式,现在却死了。
“菊雍……菊雍大人杀了新郎?”
“什么怪味儿?”
“……”
此时翟闻已经同仇央汇合。
此仇央身上只剩原来盐脉的素白衣襟,被烧的劣迹斑斑,且没有面具,在人群中有些惹人注意。
“走!”
两人赶忙趁乱离开人群,弓着腰快步拐进侧面一条幽深石巷,巷内青黑岩壁森冷,很快走到胡同尽头。
“幸亏你动作够快,一眨眼就把那新郎偷梁换柱回去了。”翟闻停下来终于喘着气笑道。
“神使过誉。”仇央低着头,眼睛里悄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人生地不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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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务之急还是离开这里。”翟闻道,“但是你着装太惹眼,先在这躲着,我去弄两身合适的衣服和面具,再议后事。”
“神使……”
“放心。”
翟闻将自己脸上的简易鬼面具紧了紧,转身就走。
仇央遵命立在原地,在翟闻消失后忽的又向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
神使下令他留在这里,他唯有从命。可是身为一脉神侍,天神显迹,竟然让神使亲自做这些俗事……
说到底是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有用,根本没有资格……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指甲不自觉嵌进肉里……仇央真是该死……
“玄鹤老爷,帮忙指个路,找家服装铺。”
老玄鹤扑棱着翅膀掠出石巷,翟闻紧随其后。
沿途屋舍檐角垂着骨铃与铜饰,门前多立着类似牛头马面的塑像,窗沿扣着锁链,透出青灯幽幽。
不多时,玄老停在一间挂着裁衣木牌的铺子前,翟闻推门而入。
铺内摆着各式衣裳,黑黑白白、红红绿绿,墙架上挂着琳琅的鬼怪面具,红脸、蓝脸、青面纹路形状各异。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戴着半遮面的青色面具,鼻柱凸起。他抬眼瞥向翟闻:“要什么?”
翟闻扫过衣裳,指了指两身合身的深色衣衫,又挑了两个普通的蓝面鬼面,问:“老板,这些能换钱?”
说着从焦烂的包里摸出几枚莹润的元瑾,放在桌上。
老者捏起灵石摩挲,点头:“自然,自然。这些够了,还多了些。”
说着便将衣裳和面具摘下,包好递给她,并找了些钱。
翟闻松了一口气,还好底下人民也会不约而同地用差不多的材料作货币。
“外面祠堂方向吵嚷得很,姑娘知道怎么回事?”老者有些好奇地打听。
“不清楚,有人办婚礼出了乱子吧。”
翟闻接过东西,随口答道,便匆匆折返。
回到石巷,仇央依旧贴墙而立,见翟闻回来,微微松了肩。
两人借着巷内微光快速换装,很快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刚收拾妥当,巷口突然传来哐哐的铜锣声,伴着粗粝的呼喊声穿透街巷:“全城宵禁!全城宵禁!挨家挨户排查可疑人员!滞留在街上晃的一律带回盘查!”
紧接着就是街道上匆匆脚步声交错,几只灰鸟鸣叫着在上空盘旋。
两人心头一紧,一场婚礼命案不至于全城宵禁吧?难道接连出了什么其他事?
要是仔细盘查,两人横竖糊弄不过去啊。
脚步声与铜锣声越来越近,巡逻队伍的铜铃轻响混着呵斥声,几个人正往这条石巷走来。
眼看巡逻的脚步声已到巷口,灯笼微光扫进巷内,仇央眼神一凝,袖中横出冰刃就立在翟闻前面。
“你还准备硬碰面一遭?”翟闻哭笑不得,揪住仇央退到墙边,“我们还是尝试翻到院子里去。”
那院落矮墙不过一人多高,墙头上爬着暗紫色的地藤。
仇央先托着翟闻翻上墙,自己随后设法攀越,两人轻手轻脚跳进院内,蹲在墙根的阴影里。
墙外,巡逻队伍的脚步声踏过巷口,伴着推门拍户的声响,铜锣与呼喊声渐渐远去。
而这后院内,支着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正当此时,院前厅堂传来敲门声:“例行查户!开门!”
紧接着是开门声,似乎一个老太在说话:“大人们,我家就我一个的,没啥查的。”
25. 后室
曲悠然睁开眼,不知为什么,感觉不到眼睛的刺痛。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周围很安静。
她坐起来,举目四望。
依然是那间荒山小屋的厨房,周遭物件分毫未动。棕色的木制案板、红柄的厨刀、黑白相间的灶台都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可是身边空无一人。
男人的头颅,陈金桂,张兰,姚春三,一个都不在。
曲悠然恍惚地站起来,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整个视野仿佛蒙着一层回忆般不真实的低相素滤镜,但是一旦聚焦细看某处,又都很寻常,细节也都清楚。
厨房窗外晨光已经普照整个山丘,能望见屋外的林木。那些树木都静默站立,甚至无半片叶子在晃动,远处水面也静止,乍看像是贴在窗户上毛茸茸的彩色贴纸。
不对,无论光照面还是阴影面都很清晰,明明就是立体的嘛。
曲悠然干脆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扇。
可窗外,并非预想中的山丘景致,而是与这间一模一样的厨房,复制粘贴过去一般。
灶台、案板、窗棂,一模一样,而属于对面厨房的窗户再次清晰地映出山丘。
曲悠然僵在原地,反复推拉窗扇,每一次推开,映入眼帘的都是重复的厨房。
她感觉背后有些发凉,没有贸然进入对面的厨房,而是抓起一旁的厨刀,攥紧刀柄狠狠掷向对面厨房的窗户。
哐的一声闷响,玻璃被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碎裂声音沉沉如音响被捂住。
朝洞外望去,还是重复的厨房,似乎一直无限延伸,无限重复,没有止境。
曲悠然踉跄后退,退至厨房入口,跑进客厅。
“有人吗?”
“陈奶奶?”
“张奶奶?姚奶奶!”
她的呼喊声在安静的放屋里闷闷地回响。
曲悠然紧张地扫视客厅,看起来一切照旧,又似乎不大一样。
比如说,她突然注意到浅蓝色的墙纸,粉白红色的沙发。寻常人家一般不会用这种颜色,但是她第一次进屋时分明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些。
茶几上,陌生男人先前为她们准备的精美甜点依然摆在原处,一旁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淡粉色的玫瑰,还倚着一直纽扣眼的棕色小熊。
头顶的吊灯上,挂着五彩斑斓的塑料小球,错落有致地垂落着,掩映光影。
先前分明没有特别关注过这些装饰,又恍惚觉得,这些东西本就存在,一时不大分得清。
她摸过墙壁,又摸摸自己的身体,都是很真实的实体,脑子也很清晰,不可能是在做梦。
她慢慢穿过客厅走到玄关,握住把手。这次她竟然顺利打开了房门。
使她甚至没有太吃惊的是,门外还是一模一样的客厅。
她视线有些不受控制地快速切换,粉白色的沙发,通向厨房蜿蜒的走廊,吊灯上的彩球晃着,粉红色的沙发,彩球,小熊,怎么看都看不完。
眩晕,她连忙又关上了门。
玄关的门上,赫然浮现出几行红色的字样。
油漆像是刚从刷子上淌下来,一路往下滑。
“你迟到了。”
曲悠然心头一缩。
一眨眼,那行字又变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
进去哪里?不去会怎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退了半步,看了看双手,心扑通直跳。
一直都是习惯性地用右手开门,那如果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呢?
咽了口唾沫,曲悠然小心翼翼伸地将左手向那扇门。
指尖碰到门把,轻轻一拧。
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不再是客厅,而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如像素很低的老照片。
一张大方桌摆在中央,桌面光滑。
除了靠曲悠然的这一面,桌子的每一面边,都笼着一团黑色阴影,看不出是什么,它们背后也各有一扇门。
虽然看不清黑影,曲悠然却感觉几道目光都看向了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桌前。她想,自己大概也看起来是一团黑影呢?
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保持冷静是第一要素。
她面前的桌面上,有几个浅浅的掌印凹坑,空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按上去。
忽然,桌面中央的虚空之中,红色油漆又刷出了一行字,字迹向下流淌:
“殇红:季白,你为什么迟到。”
接着又是两行:
“修蓝:季白,你为什么迟到”
“广绿:季白,你为什么迟到。”
她是季白?或者说,她顶替了那个陌生男人,季白。
曲悠然想开口回应,却发现无法发出声音。
红色的字又变了:
“殇红:季白,为什么不说话。”
曲悠然愈发紧张,这太古怪了。
她试探着把左手放在了桌上的掌印凹坑里,
手套一按,形状刚好契合。
下一秒,红色油漆在虚空中立刻刷出几个字:
“季白:这太古怪了。”
几乎是瞬间,追问从黑影里连环涌出:
“殇红:什么古怪?”
“修蓝:什么古怪?”
“广绿:什么古怪。”
一行行叠着,不断刷新,吓得曲悠然赶紧把手抽开。
她猛然反应过来——
心里所想的东西,会被那支红油漆刷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冷静。
可是越逼自己不想,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话越多。
“让一个画面充满脑海会有助于冥想哦。”母亲的话倏忽闪过。
快!冥想,冥想。什么画面?
她想起母亲握着手术刀,神色冰冷的俯瞰画面。明明和记忆里温柔的母亲判若两人,却让曲悠然格外痴迷。
她终于放空了思绪。
再一次把手套按进掌印凹坑,她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句话:
“抱歉,遇到了几个陌生人纠缠,迟到了。”然后立刻松手。
虚空里刷出一行字:
“季白:抱歉,遇到了几个陌生人纠缠,迟到了。”
“修蓝:嘻~傻白,做事情不利索,这也能迟到?”
紧接着,另一行字覆盖:
“殇红:修蓝,正想说你,昨天又擅自离开你的基站去找季白。”
“修蓝:姐姐怎么又知道啦~好姐姐,下次再也不敢,饶我这次。”
“殇红:季白,你是什么问题。”
曲悠然大脑飞速运转着,还要努力控制住思想。
“季白:那几个人携带一种未名镜面生物,吞噬能力强,不过我已经处理好了。”
“殇红:好,异变出现正与我们这次任务有关。”
红色的字迹慢慢淡去,翟闻对面的那团黑影动了动。
下一瞬,一笔一划的黑色字迹从桌心显现:
“队伍(1067号)已到齐,最终数据已载入。成员是否经过培训(是)”
“任务参数校验完成。”
“坐标:牧系SSS级球状监狱218号球状监狱
任务代号:218封控(2)
任务等级:A级
囚徒:问冥,旧神级(危险程度极高!!!)
监狱封控系统坍缩程度:15.6%,目前老化速度快,远高于警戒线(7.3%)
【主要表征】监狱网1至18层,存在不同程度的能量异动,部分封控壁出现松动、畸变,冷却液外渗,囚徒可能引起环境异变,关押系统存在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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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征兆。
【任务目标】
勘查故障,优化升级关押系统,修复封控壁垒,稳定218号监狱核心架构网。
肃清监狱内外畸变与干扰项【可选】
注意【任务结束前,全员严禁擅自脱离任务区域!本次任务将作为重要指标计入年终考评。】
黑色文字渐渐退去。
曲悠然瞪大了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在阅读,感觉受到了信息的巨大冲击。
218号球状监狱,指的不会就是……
红色字迹又回来了,显而易见,殇红似乎是这个小队的队长。
“殇红:好,任务情况又复述过一次了。我们组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封控,大家都知道该干嘛。
我还是做节点布网重构。
广绿是封控系统升级这块,负责技术。
修蓝清障,这次囚徒危险程度高,应该监狱异变会比较多,修蓝要多辛苦一点。
季白还是后勤后备,并且辅助其他工作。
大家看一下。”
怎么听起来这个季白有点打杂……曲悠然紧张之余不由暗戳戳吐槽一下。
接着她面前就浮现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光屏。
【季白,你好】
【你的基站数据已经全部加载完成。
你为全队后勤节点,所有重型装备调度、线路转接、能量配送等均由你负责。
注意清除一切可能干扰主任务的地表威胁,维持作业区域后方稳定。
注意:
不鼓励以破坏监狱表面自然生态系统为娱乐。
但若出现阻碍或作业不便,无需上报,直接肃清。
字迹淡去。
曲悠然一边惊喜于季白看起来也挺厉害,一边心里很是不安:肃清,刚才的总任务也提到了,是肃清什么呢?
“修蓝:问一下,那个可选任务是?”
“殇红:哦,那我多说一句,这个218号监狱好像已经连续近五千多年提名牧系十大最美监狱了,监狱表层生命丰富度和等级都很高。
但是上面的意思是,这次不用考虑维系这些花名,任务更重要,有阻碍的就直接肃清。”
曲悠然心彻底一沉。
虚空忽然又跳出一行鲜红的字:
“修蓝:宝,你还是要温柔一点哦,做个有爱心的宝。”
画面瞬间安静,短短几秒,无人回应。
曲悠然的心一下提起来。
宝?
在喊谁?
先前修蓝喊殇红姐姐,不可能又叫宝吧。广绿话不多,看起来不熟。
之前殇红还批评修蓝私下去找季白来着……那就是喊自己了?
要季白有爱心一点???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头,濒临爆炸时,那种欣赏绝望的愉悦表情;
想起他手腕上小渔船上的小熊皮筋,消失的王琴,还有他轻描淡写说“送给爱人”……
她背后冒出冷汗。没有时间了,必须赌,如果现在暴露自己或引起怀疑,她怀疑自己或许会被她无法想象的方式抹杀。
三秒停顿。
虚空中缓缓浮出一行红字:
“季白:说的真怪,不过我会服从你的命令的。”
又是三秒停顿。
“修蓝:嘿,逗你玩呢。你迟到了,还有点担心你被那种虚伪多事的狱守夺舍了……”
修蓝被打断了。
“殇红:以后还是随时保持通讯,大家还有问题没有?”
“修蓝:没有~”
“广绿:无。”
“季白:没有。”
“好,好好干,争取早收工。各自回基站吧。”
曲悠然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慢慢向后门退去。
忽然,空中又窜出一句话来。
“殇红:季白,你单独留一下。”
26. 白骨还是青菜
曲悠然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只好转身,慢慢走回圆桌前。
为什么要她单独留下,她有什么引起怀疑的吗?
左右两团黑影早已退得无影无踪,后方的门影消失。
只剩方桌正对面那一团黑影,静静伫立在桌前,原来对面那团影子就是殇红。
那团黑影上方,缓缓浮出一行字,带着一种压抑的审视感:
“进来之前的状况,详细说一遍。”
曲悠然瞬间被全身绷紧。
如果有细节对不上,或者与季白不符,她就会瞬间暴露。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不得而知。
既然无法得知真正的季白会怎么表述,能做的只有根据仅有的了解尽量还原真相,做最必要的改动。
甚至没有过多可以调节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了上去,:
“季白:回到基站以后,我发现有几个来自水上的人类闯进来。
因为数据和装备还没有装载,为防止耽误进程,我不打算冒险一次性解决她们,所以我安抚她们。
凌晨,我给她们准备了食物,她们没有吃就睡过去。但她们随身带着一样异物——一个异常镜面物体。”
曲悠然顿了顿,在脑海里拼凑阿清的样子努力堵住其他思绪,接下来完全是谎言了,必须足够简略又不失真。
“它跟着那几个人,对食物气味很敏感。
装载快要开始的时候,它循着香气来到厨房,一口吞掉食物若干。看到我垂在桌边的手,它也一口含了上去。”
“当然,它无法吞下我的手套,陷入停滞,而我顺利将它处理掉了。”
曲悠然松开手,手心已经湿透了。
等待回应的过程仿佛是一个世纪。
“殇红:这对的上。
我是核实一下,因为管理员告诉我五点五十八分时你的手套终端有一条警报记录,应该是异变生物吞噬引起的。这次囚徒污染比较严重,确实有些麻烦。”
过关了?曲悠然感到如卸重负,却不敢放松。
囚徒污染——阿清是一种超出认知的污染,那还有多少潜在的污染呢……
“殇红:你做的不错,虽然每次任务进入位面后的空窗期很短,但是切忌掉以轻心。
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必须以封控任务为第一优先级,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殇红仿佛在暗示什么,却又点到为止,
“殇红:季白你后室域点很高,但是今年考评积分还不达标吧,这次A级任务很关键。”
“季白:好。”
虽然曲悠然没完全听懂——后室域,指的是她刚才所在的那个空间吗?
曲悠然注意到自己的信息界面里附着一栏叫做“后室域收纳”的星形栏目,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她的手套拇指下也有一个相同的星形图标,或许可以找机会试试功能。
“去吧。”
这次真结束了吧……别又叫住我啊。曲悠然慢慢退到门边,却发现殇红的黑影已经消失了,终于彻底安心了些。
推开门,脚步一迈,她重新回到客厅。
比起刚才黑影环伺、气氛压抑的会议空间,此刻这间悬着彩球、摆着粉色沙发的怪诞屋子竟显得格外可亲。
她反手关上身后的门,门上那些红色字迹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无数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整间屋子实体的结构、暗格、通道、基本装备,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毫无疑问,现在,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尽管她还没有弄清楚这个独立于现实的怪诞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可以确定,其背后可能藏着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来自高维的动作视角。
没有多想,她将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再次按在玄关门把上。
指尖刚一贴合,一股滚烫的热气便穿透门体传来。
她有些疑惑,猛地拧开,跨了出去。
温度陡然升高,左眼刺痛袭来。曲悠然下意识抬手一摸,眼眶上已经缠好了一圈绷带,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哎——李悠!你回来了!你刚才到底去哪了?”
张兰的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陈金桂快步冲过来:“现在来不及多说,门窗还是打不开,但是得想办法走——”
老人伸手一指窗外,只见冲天火光正舔舐着屋檐,浓烟滚滚。
“我们刚找到一个地下通道,你能自己走吗,因为还要扶着春三,她腰闪得厉害!”
曲悠然摇了摇头:“不用走。”
“你说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她径直走出向门口玄关。
之前几人怎么拧都纹丝不动的玄关门,在她手套触碰下“咔嗒”一声轻响,轻而易举便开了。
曲悠然仿佛轻车熟路,直接拐向屋子侧面的一处不起眼墙角。
在跟过来几人震惊的目光里,她伸手按在墙砖上,又是一声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滑开,露出黑黢黢的地下通道,随即走进去。
两分钟后,曲悠然拎着粗壮的喷水管走出来。
“轰——”
高压水流瞬间从管口喷涌而出,力道极大,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的弧线,直直冲向屋外的熊熊烈火。
陈金桂站在她身后,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泵和水管?”
曲悠然沉默片刻。作为一个新晋二五仔,她只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
“现在,我算是这里新的主人了。”
火舌被强力水压狠狠压住,白烟滚滚升腾,原本肆虐的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下去,不多时便被彻底浇灭,只留下焦黑的草木与湿漉漉的地面,散发出浓重的烟火气。
看着终于平息的大火,张兰扶着姚春三,两人腿一软,就近坐在台阶上,长长松了口气。
众人悬着的心刚落下,张兰才捂着胳膊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曲悠然才注意到,她的衣袖已经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渗着血丝。姚春三扶着腰看去,满脸愧疚。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金桂从屋里翻出之前找到的简易急救包,简单消毒后,给张兰做了包扎,一边向曲悠然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曲悠然昏倒之后,张兰慌忙找到纱布给她止血,可一转头,曲悠然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了。她们在屋子里到处找,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个男人的头还在地上,面色终于不再平静,换作冷笑,只说曲悠然很快就会被抹杀,而这一屋子的人也会被失去主人的屋子抹杀。
陈金桂嫌陌生男人聒噪,当即用抹布堵住男人的嘴。还不放心,又与张兰合力将其头颅塞进一个瓷瓮里。
那会儿天已经亮了,太阳特别大,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了密密麻麻的吱吱声。
她们凑到窗边一看,竟然有一大群的白脸猴从树林里涌出来,逼近屋子。那时她们还心怀侥幸,这房子密封,她们出不去,猴子也应该进不来。
可怕的是,白脸猴不知道从哪儿摸到了暗道,顺着墙根就往上爬,转眼就有两只从储物间冲了进来冲了进来。
陈金桂枪里剩的最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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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子弹,全用在了那两只猴子身上。
而张兰在猝不及防的袭击中,为了拖走行动不便的姚春三,被一只白脸猴硬生生抓挠数下。
枪声一响,反倒引来了更多猴子,也不可能迎着猴群从密道冲出去,只能让阿清先堵住入口,来一只吞一只,叫它们有些胆怯,没那么凶狠。
就在她们急得团团转时,有一定工学知识的姚春三急中生智,让陈金桂指导阿清把身体调整成凹面镜,对准外面的烈日一点点调整角度。
好不容易把光点聚成一个极烫的热点,对准猴群最密集的地方。
终于,草木就被点着了,火势一下子炸开,烧死了靠前的一批猴子,剩下的也被大火吓得四散逃窜。
可是,虽然解决了猴子,火势却持续蔓延朝房子这边烧过来。她们准备尝试从密道出去,看看能不能冲出大火,却还是找不到曲悠然……
说到这儿,陈金桂看向曲悠然:
“就在最乱的时候,你回来了,还扑灭了大火。”
原来如此,曲悠然点点头,做了必要的提醒:
“蓝星上很可能已经出现了极度危险的人和被污染的事物,一切不能再以常理判断。我们必须守好这个基站,任何人都不能向外泄露这里的信息。
曲悠然让三位老人在客厅稍作休整,自己戴着黑色手套,循着脑海里同步的基站数据,开始对基站逐层清点。
她们所在的是一楼的缓冲界面。手套探出的信息界面显示,这一层客厅和卧室是使用者自由布置的,也就是说,粉色沙发、小熊、玫瑰花都是那个季白亲自布置的,真是癖好特别。
只是,墙面材质并非普通木板,而是隶属于曲悠然所不清楚的,更高层级的屏蔽板。
如果正确开启戒备模式,不仅能隔绝内部信号,也能阻挡大部分外部囚徒污染的渗透。
厨房是最基础的作业口。案板、厨刀等是未知的强化材质,可临时应对低阶畸变体和做一些简单的解剖。
虽然有少量看似正常的食物,曲悠然可不敢吃。好在货轮上还有一些。
大致浏览了一下书房橱柜里隐藏的控制面板,她从书房上了二楼。
二楼已经完全没有人类生活设施,全是功能模块。大量仪器和设备亮着红光,另有一个露天的瞭望台。
回到一楼,翟闻进入储物间,找到暗门进入地下室。
地下室里存放着精密的线路、管道、密封卡扣、武器,转接支架等大量工具——
具体的使用方法在曲悠然的信息面板里密密麻麻列了好长,让她看一眼都头疼,遂决定后面再慢慢看。
中央还摆着几个个大型罐体不是普通蓄水池,内部储存冷却液、清洁溶剂、临时能液等……
全部浏览一遍,曲悠然确认了基站实际与信息都大致吻合,不谈生存物资的话,防御能力绝对给力。
只不过不能不谈生存物资就是……
回到一楼,曲悠然发现除了姚春三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其余两人不知去了哪里。
只听厨房传来油烟机的声音,曲悠然感到奇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发现张兰竟然在锅里翻炒着什么,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湿腥气。
“张奶,你受伤了怎么还做饭呀,而且厨房里的食材咱不能吃呀!”
“皮外伤没事,我知道的。”张兰笑着回头,“这是我在后院拔的新鲜小青菜。”
“哎,就是闲不住啊,我还先打扫了一下厨房污垢哩,放心。”
说着她撩起锅。
曲悠然一时间汗毛耸立——那一锅都是白花花的骸骨。
27. 不速之客
“你……在炒些什么?”
张兰被她问得很诧异,窗外一边指向:“这不就是院子里新鲜的小青菜吗?所幸没被火烧着,你闻,多香啊。”
她说着又要颠锅,油花滋滋作响。
曲悠然头皮发麻,瞥向窗外。
院中被刨出几个土坑,零散还露出些白骨。在法医母亲的耳濡目染下她一眼就看出那是人体骨骼。
“张奶奶,你别炒了!”曲悠然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你产生幻觉了,这不是青菜!”
张兰还是一脸茫然:“幻觉?这明明就是青菜啊……”
看着锅里依旧是油光锃亮、碧绿鲜嫩的小青菜,她铲起一根就要尝尝。
“锅里根本不是菜!是碎骨头!”曲悠然一把打掉她铲着一截手骨的锅铲,端起滚烫的锅,哗啦一声,连汤带料全倒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骨头?”
正当此时,垃圾桶底的碎骨残块忽然轻轻抽动起来,发出沙沙声,紧接着便相互堆叠在一起开始朝着桶口攀爬。
张兰看见爬动的青菜,顿时吓呆了。
这就是污染吗?
曲悠然虽然害怕,依旧上前一步,活动活动双手。右手抄起厨房货架上专用于解剖污染物的刀,左手按照“后室域收纳”栏目的指示图标框住那些碎骨。
她要借碎骨试试这独立功能的咸淡。
按下星形图标,下一秒,垃圾桶里异化白骨残骸骤然消失,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啊?”张兰怔怔看着空荡的垃圾桶,又看向曲悠然的左手,满脸震惊:“刚才……那些东西呢?”
曲悠然自己也愣了愣,随即走到厨房门前,用黑色手套握住把手,轻轻推开。
又是那怪诞的完全一样的厨房——或许应该叫做后室中的厨房。她一眼便看见,刚才被抹除的碎骨,正落在厨房地板上,静静蜷缩着。
原来如此,后室域收纳可以将事物转移,收入后室!看起来能在各种情况下起到巨大的作用。
至于她自己进入后室的方式,目前她只发现了通过门和被组织高层直接拉入两种方式。
环顾四周,后室里安静依旧,却总让人觉得安静与寻常下藏着什么。
她关上门,退回现实中的厨房。
“走,出去。”她半扶半拉地把张兰带出厨房。
张兰手臂的包扎处,那道被白脸猴抓出的伤口,此刻透着不正常的暗沉,还散发着一股湿腥气。
是中毒?或者说是污染……曲悠然几乎可以笃定,张兰一定是在被白脸猴抓伤时沾染上了什么,导致了这种幻觉。但是那些骨头似乎本身也被污染了……
有没有其他副作用还看不出来,甚至可以说张兰现在看起来精力格外旺盛,甚至能一个人刨开屋后的土坑。那其他人呢,有没有被感染?
“张奶奶,你出现幻觉了,你要相信我。”曲悠然严肃地握住张兰微微颤抖的手。
张兰懵懵地快速点头,眼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先告诉我,陈奶奶现在去哪了。”
“你……刚才清点房子的时候,她就出门了,说要去货轮那边,把剩下的干粮、日用品这些必需品取回来,省得咱们往后没吃没用地慌。”张兰恍惚道。
“好,现在我不放心她是否状态正常,我要去找她。”
曲悠然不敢耽搁,将张兰带到卧室,交给她一瓶从储藏室拿出来的感染药,再三叮嘱:
“张奶奶,你现在不对劲,在我回来之前,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信,也别碰任何东西,如有意外可以尝试吃药。保险起见,我会先锁住卧室的门。”
“嗯,嗯,我什么都不碰。”张兰点豆子般不住点头,压制心底在想那爬动青菜的念头。
曲悠然锁上门,叫醒沙发上鼾声如雷的姚春三,让她保持警惕,随即出门,沿着来时的山路向货轮停靠的方向跑去。
刚跑到岸边,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在滩涂上,正是陈金桂,手上拿着一截布袋正捂着一个躺着的男人。
靠近一些,看见那男人浑身是伤,血还在从陈金桂压住的布袋侧边洋洋洒洒漏出来,整个人湿漉漉,奄奄一息。
曲悠然暗自吃惊,快步冲了过去,一边喊道:“陈奶奶,没事吧?”
“我没事,他有事。”陈金桂衣服上沾着泥沙,擦擦头上的汗,“我刚到岸边准备上船,就看见海浪把他冲上来。刚好你来了,来搭把手……”
曲悠然转头看向那个男人,心头猛地一沉。他的伤势重得骇人,浑身布满狰狞的撕裂伤,四肢扭曲变形,身上有古怪的白斑——即便如此,他还顽强地活着。
男人艰难地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看见多了又一个人,发出微弱的声音:
“别……别管我……快走!让我一个人死……”
“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曲悠然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变天了……外面……到处都是……”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猛地张大嘴巴,脖颈青筋瞬间暴起,浑身抽搐起来。
曲悠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条形似蜈蚣、通体漆黑、长着无数细足的怪虫,从他嘴里缓缓爬了出来,虫身泛着诡异的光泽,一落地就向曲悠然扑来。
“小心!”陈金桂急呼,反应迅速地拎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曲悠然脸色骤变,立刻抬起左手,框住那怪虫。
顷刻间,那只怪虫瞬间凭空消失,叫陈金桂吃了一惊。
男人也瞪大了眼睛,抽搐渐渐停下,又艰难地开口:“外面……出现了好多异变……有人……”
“咻——”
一道锐响猝不及防地撕裂空气,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尖锐树枝如同冷箭,毫无征兆地瞬间贯入男人咽喉。
血珠猛地溅在蹲在一旁的陈金桂与曲悠然身上,眼见着男人身体猛地一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眼睛圆睁,彻底没了气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两人连反应的间隙都没有。
曲悠然和陈金桂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们一齐抬眼。
远处,一艘小快艇破开浪头,朝岸边冲来。
船还没完全靠岸,一枚带着粗绳的铁爪嗖地飞出,狠狠扎进岸边泥土,绳身瞬间绷紧,硬生生把快艇拽到浅滩。
船上站着四个人:
两个外国男人,一个外国女人,还有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
他们上岸后,压根没往曲悠然和陈金桂身上看一眼,单单不屑地瞧了一眼死去的男人,目光便直勾勾钉在不远处的货轮上,满脸兴奋。
只有那个中国女人,视线一偏,对上曲悠然的眼睛。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不动声色地微微一勾唇角,朝曲悠然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偶遇旧识打招呼一般。
曲悠然眯起眼,死死盯着她。
那个女人,就是当初在金通大厦,在她和翟闻即将跳窗逃离时忽然反水按住她的人——刘姨,如今不知怎的又和几个外国人混在一起。
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翟闻,曲悠然攥紧了拳头。
一个瘦高的外国男人低笑一声,双腿微微一弯,弹跳力高得反常,整个人腾空而起,单手扒住货轮船舷,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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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利落翻了上去。
他站在甲板上,朝下面挥了挥手,伸手一拽,把另外一个男人人也接连拉上大船。
金发女人从手心奇迹般甩出塑料光泽的网兜,也将自己拽上货轮去。
“喂——!”
陈金桂终于反应过来,撑着沙砾站起身,厉声喝道:“那是我们的船!你们是哪来的,干什么!”
船上的外国人充耳不闻,反而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嘴里蹦出一连串英文。
曲悠然英语底子不差,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多棒的船啊!终于不用划那破小艇了!”
这时,那个金发的外国女人忽然指着小岛深处,夸张地尖叫起来:
“我的天呐!我爱那座小房子!”
“我们终于有像样的地方住了!”
曲悠然一步步走到船前,仰起头,声音冷而清晰:
“你们是什么人?船和房子都是我们的,搞清楚。”
滞留在小艇上的刘姨脸色一变,连忙冲她打手势、挤眼色,嘴唇无声动着:“别说话……别惹他们……”
终于,那个瘦高外国男人,慢悠悠低下头,瞥了眼船下的一老一少。
他用一口蹩脚生硬的中文,慢悠悠开口:
“小姑娘……挺可爱。可以跟哥哥姐姐一起玩。”
他指了指陈金桂:“老太婆……扔水里,喂怪物。”
曲悠然道:“你们是要抢劫?”
“抢劫?”
瘦高男人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转头用英文跟同伴翻译了一遍,另外两人也跟着哄堂大笑。
笑够了,他重新低头,用那口别扭的中文一字一顿道:
“你还没搞懂吗?现在世界,没有秩序。你们援兵,赶不到。这里,强者拿走一切。”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语气带着炫耀:
“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从神秘大水里面,得到了异能。从这一片一路杀过来,谁能挡我们?”
金发女人亮亮背上一把不知哪里搞来的狙击枪,指指滩涂上男人的尸体,笑道:
“欸,他也是异能者呢,下场不过如此。连我一颗子弹都不需要就死了。”
异能者?看来外面的情况比想象的复杂的多,蜈蚣,女人手心射出的塑料网……何尝不是一种污染。
刘姨终于开口,很担忧的样子:
“哎,小姑娘,你怎么就不识时务呢?没听明白吗?你们就一个老太一个姑娘,人家是异能者。人家都愿意带你玩了,你赶紧服个软,才是活路啊。”
“刘姨。”曲悠然道看了她一眼,“我可没忘记您,在大厦,您还好心给我送饭。”
“是啊是啊,”刘姨一拍膝盖,连连点头,“就是嘛,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曲悠然转向货轮,打断道:“你们这么狂妄,就不怕我也是异能者?”
这话一出,船上先是一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爆发出更夸张的狂笑。
高壮外国男人笑得直拍船舷:“异能者?你?你见过异能者吗,都不会撒谎。所有从神秘水里得到力量的人,身上都有湿腥味。你们,没有。”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手掌狠狠一捏身旁的金属船舷。
“咔嚓——”厚实的船舷铁皮,被他硬生生捏得凹陷碎裂,这便是远超正常人的力量。
就在所有人的笑声达到最高点时——
曲悠然缓缓抬起左手。
黑色手套在夕阳下泛着冷寂的光。
她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极冷的笑。
“那么,各位。”
“再见了。”
28. 试水
“她刚才说什么?”金发玛丽停止了嘻笑,转头看向瘦高的杰夫。
“她说……再见?”杰夫揉了揉眼睛,视线往下一扫,脸色很不好,“等等,我的眼睛花了吗?那个女的和老太婆……全不见了。”
事实上,很快他们就发现,不仅是少女和老太,连整座冒出水面的山丘和树木,全都不翼而飞。
四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水面,远处笼罩在雾霭里,灰茫茫望不到尽头。
“我的老天!我们是出现幻觉了?”玛丽捂住脸,“不会吧……那个女孩真的是异能者?是她让我们产生了幻觉?”
“这不可能!”杰夫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水面上荡开,却古怪得没有回音,“她和那个老太婆身上,根本没有异能者该有的湿腥味!”
“杰夫,我早就说过你狂妄自大!”玛丽放下手,吼道,
“我们虽然合力解决了一些异能者,有一些了解,但万一出现了全新的异化呢?”
威尔,那个强壮而毛发旺盛的男人喝止道:“够了!别吵!你们不觉得太怪了吗,四周太安静了,我的眼睛像是没睡醒一样,看四周朦朦胧胧的。”
“没错,我也是这样!”
“还有那个刘,她不是说对这里了如指掌吗?她人呢?”
几人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才听见船头传来绝望的呼喊声,声音闷闷的,似乎很容易消散在空气中。
“救救我!救救我啊!”
三人立刻冲到船头边缘往下看——刘满枝正死死抠着船身的凹痕,眼神里满是濒死的恐惧。
“喂,蠢货!”杰夫将腿踏在在船舷上,“我们的小艇呢?”
“我不知道……不见了,我险些掉下去,求求您快拉我一把……”
“那个岛呢?为什么四周全是水?”
“求求您先拉我上来!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信息全都告诉你们了!”刘满枝拼命挣扎,指尖已经抠出血来。
“她好像和那个女孩认识。”威尔沉声道。
“你认识刚才那个女的?”
“是……我和她确实有一点过节……”刘满枝喘着气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过节?我们怎么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杰夫嗤笑一声,
“我看你和谁都有过节,连出卖自己丈夫的时候眼都不眨,转脸就对我们笑得像朵花,这点我倒是挺佩服你!”
“既然认识,那就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只是幻觉……”刘满枝声音发颤,她累得要抓不住了。
从金通大厦到现在,她一直很累,就为了活着,干了很多昧良心的事。
“没用的东西。”玛丽撇了撇嘴,“那就见鬼去吧。”
刘满枝终于坚持不住,指甲都抠得翘了起来,血肉模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松脱,直直坠入水中。
可古怪的是,她落水后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只是像一块石头般沉下消失,毫无动静。
“这太古怪了……”玛丽顿时捂住嘴,“她都没挣扎,水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威尔俯视平静的水面:“幻觉,一定是幻觉,没有水花,这不合科学。”
杰夫终于慌了,对着四周空旷的水面放声大吼:“你不是异能者,你就是个龙国的女巫!有本事就出来和把我们正面较量,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可他的声音没传出几米,就被无边的寂静彻底吞噬。
威尔此时已经绕着船外缘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铁青:“周围全是没有任何陆地,四面看起来一模一样,灰蒙蒙的也看不清远处。”
他们甚至无法辨别轮船是否在行驶,只得开始检查货轮内部。
推开舱门的瞬间,一股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们走进驾驶舱里,试图发动货轮,却毫无反应。仪表盘上的指针随意地晃动着,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
一直尝试无果,威尔率先迈步走出驾驶室,杰夫和玛丽紧随其后。三人继续顺着走廊往船舱内部走。
走廊里是昏沉沉的冷色光线。金属墙壁上泛着一种低像素般的模糊颗粒感,画面似乎在微微晃动,忽远忽近,每一道拐角都看起来一模一样。
起初,每推开一扇门,还能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水面,依旧无边无际。天空始终是阴沉沉的灰白色,没有云朵,也没有光线变化。
从储藏室开始,就连窗户都没有了,只剩下室内昏暗的灯光。模糊的冰柜重重叠叠堆在一起。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玛丽,她推开一间船员卧室的门,走进去看了两眼,转身想回走廊,却发现身后的门后,还是一模一样的上下铺铁架床,一模一样掉漆的搪瓷杯,连床上拖鞋的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
“等等,这不是我们刚才进来的那间吧?”玛丽的声音带着一丝发颤,伸手又拧开房门,眼前依旧是狭小的卧室。
“怎么回事?我们走错方向了?”杰夫心里发毛,一把推开玛丽,自己冲上去拧门,门后又变成了储藏室。
三人这才慌了神,开始漫无目的地推门、奔跑,不管往哪个方向走,不管推开哪扇门,眼前永远是重复的场景:
船员卧室、货仓,密闭的走廊循环往复,没有窗户,也没有通往甲板的路。
寂静中,恐惧被无限放大。
玛丽只觉得一会儿耳畔响起通风口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一会儿感觉朦朦胧胧的转角处爬过一团黑影。
她受够了,她想尖叫却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她举着枪回过头,却惊恐地发现威尔与杰夫都不在。
背后空无一人,只有她独自站在昏暗无尽的走廊中央……
“所以我觉得,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分前厅和后室两层。前厅就是我们平时生活的现实世界,而后室是平行于现实存在的另一片空间,只是以我们人类现在的文明,还没办法探测到它的存在。”
曲悠然解释着,此时的她瘫坐在粉色的沙发上,一边往嘴里塞从货轮上拿回来的干脆面,
“但现在出现在地球上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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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似乎有办法出入前厅和后室。”
陈金桂、姚春三和张兰围坐旁边,都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努力尝试理解。
阿清也瘫在旁边,它吃了太多白脸猴,竟然都没有上来索要吃食。
其实曲悠然起初还以为后室是依附基站的储存空间,可回到基站后,她试着进入后室,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那几个外国人和刘姨。
她这才猜测——或许每个现实地点,都对应着平行的后室。不同地方的后室之间或相连或割裂,还不得而知。
“说到底,我对后室了解得也太少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未知的危险,正好刚才把那几个外国佬劫匪关进去,让他们多待些时间试试水。”
“那我的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直安静听着的张兰,终于忍不住开口,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
“这应该确实是一种污染。”曲悠然道,“目前这种污染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会持续多久,我不清楚。”
她和陈金桂对视一眼,又把那几个外国佬带来的消息说出来:
“那几个人提到,现在外面有些人零零星星获得了所谓的异能,有特别的能力。刚才那几个外国佬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本领。他们还说,异能者身上会有一股湿腥味。”
“张奶奶,你现在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啥?”张兰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哪有什么什么异能者?我分明只是出现了幻觉,啥本事都没有啊。”
看着张兰慌乱的样子,曲悠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打趣道:
“说不定张奶奶马上就要变成厉害的超人了,只是能力还没显现出来,等往后说不定就有大本事了呢。”
“你就拿我开心吧!”这话逗得张兰也跟着笑了几声,屋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终于安定下来,陈金桂去厨房把从货轮上搬来的速食糕点热了热。
四人围坐在茶几旁,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姚春三说着自己腰伤好多了,多亏了张兰和陈金桂照顾。
张兰还心有余悸地说着之前炒菜的幻觉,后怕不已,陈金桂则叮嘱她,往后不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先喊人,别自己贸然行动……
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曲悠然便打算上楼,按照手套信息栏里的说明,研究二楼的基站仪器。
在二楼的隐蔽功能区,曲悠然按照脑海里的信息,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信号接收器,小心翼翼地接好,按照说明调试频率。
一开始,接收器里只有“滋滋嘎嘎”的电流杂音,偶尔夹杂着几句模糊到根本听不清的碎语,断断续续的,什么都辨别不出来。
曲悠然蹲在一旁,仔细看着调试旋钮。
突然,接收器里的杂音渐渐淡去,声音变得清晰稳定了一些,一道带着电流质感的男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救援工作,稳步推进……面对异变人,我们希望他们尽快主动寻找组织,接受治疗……”
29. 搜救行动
夜色渐深,小屋二楼的灯光也昏黄,以免在广袤水面之中惹眼。
曲悠然坐在基站的操作台前,努力学习操作方式。
左手的黑色手套忽然弹出一个新的信息标识,一道指令信息,直接透过手套传入她的脑海——
【季白请注意,接收任务指令:
坐标1:东经XX°XX′XX″,北纬XX°XX′XX″;坐标2……坐标5……
(注意可通过后室空间便捷抵达目标位置)
请于48小时内,依次完成5个核心点位的地表预处理。
需精准爆破清空点位表壳层与承压层,露出地下预设的布网空缺槽体,为后续封控作业和深入监狱内部搭建基础界面。
点位完成后传讯修蓝清障,后面具体封控系统修复由殇红和广绿跟进。
务必精准作业,不得偏差,不得延误,不得引起囚徒状态异常。
收到请回复。】
信息接收完毕,曲悠然整个人僵在操作台前,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脑海里的第一个坐标,对应的,就是龙国西部一座人口稠密的大城市,地势也高,洪水泛滥,大概率有大量幸存者滞留。
要直接凿空那里的地下岩层,她不敢想象,如此大规模的岩层作业,会对地表建筑、可能存活的人造成怎样的破坏。
可手套绑定的任务指令没有辩驳的余地,她只能迅速回应收到。
压下心底的震惊与不安,曲悠然不敢耽搁,立刻调动手套里的基站数据库,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彻夜钻研这项岩层凿空任务。
她先是调出对应坐标的地质结构模拟图,按照要求框定5个核心点位的精准范围,每个点位的作业半径、岩层厚度、爆破能量强度都有严格标准,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在地下室储备区找到了指令中提到的定向能量辐射囊,这种爆破装置不同于普通炸药,只会针对指定岩层产生规整的破坏作用作用,是专门用于地下作业的环保文明设备。
紧接着,她开始学习能量辐射囊的激活、投放与能量调控方法,对着操作面板一遍遍模拟点位框定、岩层穿透、凿空清理的流程。
晦涩的术语,大量的能量参数,她只能逐字逐句啃读,结合季白残留的后勤数据和智能化提示,一点点理清作业逻辑。
可恶啊,这些人都经过培训且有过作业经验。要她通宵就全部啃下来未免太头痛了!
可是限制时间在那里,她别无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蒙蒙亮的鱼肚白。
曲悠然已经熬了整整一夜,唯一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脑袋昏沉发胀,却丝毫不敢懈怠。
她心里始终有些乱,就这样贸然执行任务吗?那聚在那些地方的人怎么办,能疏散走吗,怎么疏散?
她难道要以牺牲地表可能存在的生机为代价保全自己?
不对,她的身份终究会暴露,那时候该什么办……
更可怕的是,如果做不好,放出所谓地底的囚徒会造成什么后果……
就在她揉着太阳穴,强打精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水面,闪过一道极亮的强光,光束来回扫射,划破了黎明的昏暗。
曲悠然瞬间警惕起来,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只见远处水面上,一个体型庞大的黑影正缓缓驶来。
曲悠然下到一楼,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三位老人还在熟睡,似乎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没有叫醒她们,她独自走出房屋,继续保持屋子的戒备状态,然后朝着强光方向轻声跑去。
随着距离拉近,远处传来清晰的广播声,通过大功率喇叭一遍遍循环播放,声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这里是龙国观江11号搜救队!山上是否有滞留人员?请尽快发出求救信号或前往岸边!本船仅在此滞留20分钟,20分钟后将驶往下一搜救区域!”
“重复,本船仅滞留20分钟!”
隐约可见艇身印着龙国官方的标识,船舷的强光探照灯不停扫过露出水面的山丘,正是她们所在的这座小岛。
曲悠然心头一震,真的是救援队!
然而,灌木丛中的曲悠然显然低估了对方的侦查能力。
强光手电忽然锁住曲悠然,阴影里,船上船下,几道冰冷的枪口顿时齐齐对准她。
艇上的大功率喇叭立刻传出浑厚威严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开:
“岛上人员立刻止步,举手站定!”
曲悠然心脏一紧,乖乖举起双手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我是龙国陆军应急搜救总队大校张国兴,现任观江省全域搜救总负责人,开展人员搜救,请勿反抗,配合检查!”
“姓名。”
“李悠。”
“左眼怎么回事?”
“水上遭遇劫匪刺伤。”
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缓步上前,将她团团围住,直到手持扫描仪器的士兵对着她扫过,仪器全程亮着绿灯,为首的大校才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士兵收枪。
这位大校年约五十多岁,面容硬朗,眉骨突出,眼角刻着深纹,一身笔挺的搜救制服,肩章规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却不带恶意。
“岛上还有人吗?”
“有我和奶奶。”曲悠然特地没有强调具体人数。
“好,吴飞,继续带队环岛搜查。李悠,将其他人带过来。”
这是,曲悠然已经看清,搜救船上密密麻麻许多人,男女老少,甲板上都站满了,狼狈又疲乏,大概都是沿途的幸存者。
在持枪队伍的催促下,曲悠然不得不往回走。
“请问,为什么要举着枪。我……有点儿怕。”曲悠然装作胆怯问道。
“近期出现大量异变者,失控伤人事件频发,我们必须谨慎。”持枪的年轻人吴飞答道。
曲悠然如实回答,心里却瞬间揪紧,下意识追问:“刚才那个仪器,是查变异者的?”
“是的。”吴飞直言,“接触过洪水的人,存在出现超凡异能的情况,难以控制,部分会丧失理智伤人。仪器能检测异常能量。”
“那如果是有理智的异能者呢?”
“也需要单独监禁隔离。”
“接受治疗?”曲悠然试探问道。
吴飞沉默,没有回答。
曲悠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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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沉,想到张兰,连忙说道:“我这就回去叫她们,您稍等。”
说完她转身往小屋的方向走,可刚跑出没多远,身后立刻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瞬间僵住——五名全副武装的青壮年士兵,保持战斗状态,举着制式机枪,紧随其后。
“怎么了?”曲悠然满脸惊讶,脚步顿住。
吴飞抬手示意所有人放缓脚步,眼神盯着她身后的小屋方向:
“别紧张,我们的移动检测仪,刚捕捉到异能者异常信号,就在你往前的这个方向,信号强度还在往上升,远处那栋房子,可能就是源头。”
他看向曲悠然,语气不容置疑:“李悠,你别再往前走了,我们带装备进去核实情况。”
“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曲悠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和我一起的老人,她们人很和善,从来没有攻击性,不会伤人的。”
“非常时期,不得侥幸。”吴飞眉头紧锁,
“任何失控的异常,都可能酿成大祸,必须排查。而且隔着这么远就能检测到信号,意味着是一个异变程度高的状况。”
异变程度高!?
“可你们这么多人带着枪硬闯,就算没恶意,也会把异变对象吓到,反而出问题!”
曲悠然急声说道,“不如我先进去,跟她们说清楚,让她们放松警惕,你们再慢慢进来,这样最安全,不会打草惊蛇。”
此时已经距离小屋很近。
吴飞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曲悠然所说的话,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你去开门,务必小心,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喊我们。”
“明白。”
曲悠然立刻转身,快步跑到小屋门口,一边用手套迅速解除基站警戒状态,以免引起怀疑。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表示配合。
门开的一刹那,检测仪的异常值突然飙升。
“遭了!还没出现过这么高的数值!”
吴飞低声呼道,一边将信息传回搜救艇,一边指挥道,“全体警戒!有任何意外直接开枪!”
他一挥手,三名士兵端着枪,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屋内的灯“啪”地一下被点亮。
客厅里,曲悠然站在正中间,一手扶着一位穿着碎花上衣、脸色发白的老太太,老人一手死死按着腰,身子微微佝偻,艰难地想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迟缓又吃力,看起来腰伤极重。
而刚刚伸手按下灯开关的,是另一位目光炯炯、神情镇定的老太,正抬眼看向他们,皱着眉头。
吴飞又瞥了一眼信号检测仪,忽然震惊地发现——异常能量报警信号已经消失了!
刚刚还异常值超高的信号完全消失了!就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
“还有其他人吗?”
“就我们三个。”
他一边急忙将新状况传递回去,一边准备对房屋开始展开搜查。
这屋子看起来非常正常,可是太正常了。这么漂亮现代化的小屋,特地修在这座山头上,简直是为这场大水量身定做一般。
这时,负责人张国兴的消息传来:
“停止搜查,原地待命!”
30. 牛头马面的故事
几叠藤质架子之后的阴影里,翟闻和仇央,蜷身挤在这狭小的空间,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院墙,屏息敛声。
只听着脚步声在前屋里绕了一圈,伴着说话一步步靠近院子。
“例行巡查,惊扰了。”是个清脆的女声,一个人影走进院落,大概是巡逻兵。
话音落时,她目光扫到院中那口大锅,语气竟不自觉恭敬了几分:“原来是炼药场的老前辈,您这锅里炼的闻着是玄根草?”
一个长发老太拄着骨杖从屋中走出,脸上戴着半旧的白面面具,只露着一双浑浊却有神的眼睛,慢悠悠道:“正是,炼着给族里娃儿治些皮疾。”
巡逻兵颔首示意,只提灯将院子大致扫了扫,青油灯的光掠过墙根、石灶,眼看快要扫到翟闻他们藏身之所——那老太竟然一屁股坐在架子前的石凳上。
距离如此之近,一回头就能看到她俩。
翟闻几乎不敢喘气,耳畔仇央的呼吸声也完全消失了。
老太没有回头。
巡逻兵随口道:“既您老在,想来也无甚可疑,去下一家了,劳烦您老留意着些陌生面孔。”
“晓得。”老太淡淡应着,站起来送她出去,屋门被轻轻带上,院内重归寂静,只剩大锅咕嘟咕嘟的熬药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两人悬着的心刚松了半分,仇央便贴着翟闻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
“神使,仇央大概知道这是哪里了。”
翟闻侧头看他,仇央继续低语:
“玄根草,仇央曾在盐脉的古籍里见过记载。”
“各地都传有个与世隔绝、从不同外脉往来的隐脉。百年前,盐脉一族老便在一次奇遇中从隐脉一位老者手中得到玄根草,回来后根治了族里的一场疟疾。”
“这里,或是隐脉。”
隐脉?翟闻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叶子在介绍地下五脉时提过。
与世隔绝的隐脉,藏在黑河之下倒也说的通。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贴着院墙往墙角挪——那处墙矮,正是先前翻进来的地方,此时或许可以再翻出去。
可两人刚走到墙根,手还没搭上墙头,院门口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厉色:“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偷偷摸摸翻进院子里!”
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缓缓回头,只见老太立在院门口,一手提着凉透的青油灯,一手拄着骨杖,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恰好打在两人身上。
她骨杖往青石板地上重重一拄,皱起眉头。
翟闻脑子飞速打转,立刻照猫画虎对着老太躬身作揖,语气诚恳:“老太太恕罪!我们真不是歹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贸然翻进来的。”
“既不是歹人,为何躲在架子后?看你们衣裳搭扣系得都不对,哪来的?”
原来刚才老太看见他们了?那为什么没有戳穿?翟闻顿感尴尬,低头看看乱穿的衣裳。这可如何才能糊弄过去……
“是这样,我们祖辈住在附近的山坳里,平日里极少出来,对外面的情况一点都不熟。”
翟闻赌着隐脉地域底磐封闭,山坳里大概率有散居的族人,语速极快地编说辞。
她边说边扯了扯仇央的袖子,照着先前在喜轿里听见的名字胡乱道,“这是我兄长仇大鬼,我是……”
然而,兄长二字落进仇央耳中,叫他呼吸都滞了半拍,瞬间一身冷汗。
神使称自己为兄长?
这简直是僭越,是亵渎!他感觉灼热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一时慢了半拍。
翟闻见他脸色发白,莫名其妙,抬手在他后背狠狠一拍。
仇央回过神,正准备点头回应,翟闻衣怀里的头头突然小脑袋探出来:
“起名字啦?那我是头二鬼!”
翟闻无语至极,把它捶回去,对着老太干笑两声圆道:“老夫人别见怪,这是我哥小时候在山里捡到的灵物,养在身边的,嗯,我是翟三鬼。”
仇央已经装出木讷老实的模样,跟着点头应和:“是……正是这样,老夫人见谅。”
老太的目光在翟闻怀里的头头身上扫了扫,没有深究,只皱着眉问:“你们来干嘛?”
“是这样,家中长辈生病,听说山外有好药方,我们出来寻药。这不,忽然遇到什么宵禁,不让站街上。我们害怕得很,情急之下就……就冒失进来了。”
翟闻见老太似乎与熬药有关,便借题发挥。
听闻此言,老太眉头舒展了一些:“什么病?要寻什么药?”
翟闻不确定自己编的像不像,悄悄瞥了一眼仇央。
仇央意会,答道:“身上起满了疹子,发红,刺痒,伴有……伴有食欲不振。”
“哦,这是隐脉常有的岩疹,是山里潮气重、地脉气侵体闹的。”老太眼里流露出少许的同情,
“这缓解的药药厂有,明日你们随我去取些,熬煮后擦身,不出三日疹子就消了。”
说着,老太往灶房的方向转头:
“罢了,看你们也是可怜,宵禁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你们也没处去。正好我晚饭快做好了,就在我这吃点。”
翟闻暗暗松了口气:“多谢老太太!您真是好心人,给您添麻烦了!”
老太摆了摆手,拄着骨杖往灶房走。
三人进屋,石屋的堂屋摆着一张粗石桌,四角点着青油灯,昏黄的光把屋内的简陋衬得格外暖。
不多时,她便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碗碟都是黑石凿成的,粗粝干净。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蒸得软烂的黑薯泥,中央摆着一盘清炒岩苔,看起来脆生生的。
趁着老太转身,翟闻忙揪出头头问道:“头头,都是地下长的东西,你应该了解,看看饭菜有问题没有?”
头头不情不愿道:“不准叫头头了,我堂堂地灵长正经名字现在叫头二鬼……哎呦!你敲我干嘛。我研究一下……没毒,吃不死……”
这时老太也坐回桌旁:“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食,凑活吃。”
翟闻和仇央道了谢,拿起碗筷就吃起来,连日奔波饥肠辘辘,简单的饭菜也吃得格外香。
吃了半晌,翟闻装作随口好奇,抬眼问老太:“老太太,方才外头敲锣宵禁,还到处巡查,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初来乍到,瞧着心里慌得很。”
老太闻言,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拿起桌边的粗陶水碗喝了一口:“还不是为了一年一度的地母祭祀大典。孩子丢了。”
“孩子丢了?”
“这大典是我们隐脉最大的事,每年都要选‘谢母婴’祭地母。这谢母婴,就是那些出生时耗去母亲性命的娃。
隐脉祖训说,这样的孩子天生带罪,留着会扰了地脉气,每年祭祀都要把这些娃请去地母祠,文火祭烧,祈求地神庇佑族里女子生产平安、作物旺生。”
文火祭烧……烧小孩说得这么文雅,翟闻吃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老太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今年的祭祀已经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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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母婴早就选好了,就安置在地母祠里。方才巡捕来巡查时说,今天有人举办婚礼,去拜地神祠时出了凶杀案,他们去地神祠查验,竟发现安置在里头的谢母婴全不见了,就剩几条死鱼摆在祭位上。”
“这可是天大的事啊,族里怕是要遭祸的。长老必定要下令全城挨家挨户排查可疑人,掘地三尺也要孩子找回来的。”
翟闻虽然心惊竟然有如此反人类的习俗,嘴上却只跟着叹道:“原来是这样,难怪要查。”
老太点点头,又往三人碗里添了些汤:“你们也别慌,只管在我这待着,别在外头乱逛惹麻烦。”
饭吃到一半,老太忽然抬眼瞧着两人,随口问道:“你们说住附近山坳里,莫不是从忘川河对岸的玄邙山过来的?”
忘川河?哪个忘川河,先前还听到奈何桥,这不是神话吗?
万一她在混说在诈我们怎么办,翟闻心里略过无数念头,却不能犹疑:
“就是青江对面的。”
“什么怪话,青江不就是忘川河嘛,别名罢了。”
“噢噢噢,那就是了。”翟闻忙应道,“我们山里的不知道这别名。我们管自己的山叫玄淮山。”
这么一编,死无对证。听得仇央眼里闪过一丝惊奇,附和点头。
老太似是来了谈兴,絮絮开口:“你们住玄邙山,挨着青江,也不知道忘川水的来历?”
翟闻顺势摆出好奇模样:“我们住的深,还真没听过,老太太不如给我们讲讲?”
“这青江啊,早先可不叫这名,算起来前后改了三回名,最早的名字,叫忘川河。
中间淤泥堆积,水浑黄的时候,叫黄泉。
几百年前一次地震后啊,水忽然又清了,才定下如今的青江。”
“至于那忘川河的名字,传说是由一对牛头少男,与马面少女来的。”
“古时就有习俗,青年两情相悦则互摘面具订婚。
有个戴马面面具的姑娘,在祭典上了认识了一个来自河对岸的牛面男子,彼此暗生情愫。此后两人常凑在河边桥上说话,一说便是半天。”
“日子长了,有一次,马面少女鼓起勇气摘下面具向男子告白。
谁知那男子不仅没有摘面具,反倒一言不发转身就跑回对岸,从此不再现身。”
“马面少女悲伤不已,却怎么都难以忘却,总觉得男子分明是爱慕她的,或许会回来。
她每日去河边桥上相望,这一盼,竟然整整十年,辗转难眠。”
“最后,她终于无可奈何,跑到河边对着地神石像跪了整整三天,求地神抹去自己这段记忆,只求彻底忘了那牛头男子。”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姑娘真就像忘了似的,很快就与旁人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老太笑了笑,
“她哪里知道,牛头男子之所以不摘面具,是因为他根本摘不下来,男子其实是一个牛头人,却不敢告诉姑娘真相。”
“他在山里修炼整整十年,终于斩断牛头,换了人头,急匆匆跑回河边当年与马面少女漫谈的桥上。”
“可是,他却瞧见马面少女与旁人成婚的庆典正在举行。
不仅如此,当他举着自己砍下的牛头跑到新娘面前,想再与马面女说句话时,马面女却完全不认识他一般走过。”
“他痛苦至极,只想忘却这一切。
只是,他没有求地神抹去他的记忆,而是直接从那桥上跳进深不见底的河水里,也算是忘记了一切。”
31. 药
厢房里,青油灯燃着微弱的光,映得墙面的石痕影影绰绰。
“难道说,这才是所谓的忘川水吗……”翟闻盘腿坐在石床上,指尖抵着下巴。
“神使也知忘川水?”
“没错,天上也传闻有忘川水。”翟闻抬眉,摇摇食指,“不过天上神话里的忘川水,是用来让人忘却过去进入轮回的。”
仇央眼里掠过一丝惊异,仿佛听见什么天机:
“谢神使赐教。”
“哎呀,是神话,你放松一点嘛,别像尊石雕一样伫着。”翟闻无奈笑道,
“我现在郑重要求你,不准再喊我神使,不准再用一些华而不实的敬语。现在我是翟三鬼,请你扮演好你仇大鬼的角色。”
“我……”仇央动了动嘴唇,堵在嘴边,半晌道,“好,三鬼。”
“还有我也要扮演好头二鬼!”头头适时补充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说呢,凭什么你是二鬼,我是三鬼?”
“我三百岁了,虽然前二百九十三年在睡觉。你几岁?”
“我……?那。那你怎么不当大鬼去?”
“哼,被你先给仇大鬼抢了去!”头头一脸委屈的模样。
翟闻无语到不知接什么——合着手慢无是吧,一边要拧头头的枝桠去。
头头忙爬到她身后:“所以呢,继续讲天上所说的忘川河吧……”
仇央立在一旁,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竟然在微微上扬。
正说笑,突然,翟闻停止了讲话,皱起眉头,示意大家安静。
现在的她的听觉因为共感十分敏锐,开关门的声音极轻,也被她捕捉到了。
“那老太出去了。”翟闻小声说。
“宵禁而出?”仇央皱起眉。
“管她干嘛,你继续说天上的神话嘛。”头头道。
“说起来我先前就觉得,这老太确实也太不疑心了,把我们陌生人又留饭又留宿,莫非真就是医者仁心?”
翟闻顿了顿,“仇央……不是,仇大鬼,你保持警惕,我要再仔细侦查一下。”
仇央应下。
翟闻闭目凝神,开始继续琢磨共感。
符水与血液似乎一直在缓慢相融,伴随着浑身血肉仿佛绞在一起一样。
只有头头能减轻这绞梗感。
不过,这几个时辰之间,翟闻竟然觉得那股联结之力更强劲了些,能循生灵的气息,探向更远更深的地方。
在屋内扫视一周。活物感最强的是蜂房,这一点先前翟闻就注意到了。
等等!翟闻猛然心惊,为何蜂房中多出一个人来?先前好像也没有啊。但这似乎还不能说明什么。
而且人类的意识程度太高,翟闻的共感是无法入侵的,顶多感知存在。
按捺住不安,意识又进入后院,她的注意力再次投向那鼎沸腾的大锅,锅边贴着一只小虫,不惧热意,正静静蜷着取暖。
这小虫灵智微弱,翟闻稍一用力,便觉意识与它缠在一起,轻易便掌控了它的行动。她引着小虫,顺着缸壁慢慢往上爬,直至缸口,纵身跃进了缸中。
缸内是滚烫的药汤,混着浓郁的草药味,小虫借着水势往下潜,待触到缸底的瞬间,翟闻的骤然一震——
缸底竟堆着层层叠叠的人舌,混在草药渣中,舒张、蜷缩……
!翟闻猛地睁开眼:“我们立刻离开!”
仇央点头,全然不问为什么,立刻站在厢房门口。
“出门右侧蜂房蹲守了一个人,小心他。”翟闻快速道,“头头,没有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毕竟头头现在会的爆破动静太大,会引来许多麻烦,手机相册里的其他图片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跟开盲盒一样……
虽然盐脉不一定画符,但有空一定要问问仇央能否辨认一些。
吱嘎。
厢房门推开了。
屋子里黑黢黢,静悄悄。
翟闻提着一盏灯,蹑手蹑脚走向大门。
她推推门,锁了。
刹那间,她捕捉到一道锐利的风声陡然从阴影射来——
下一刻,她已经疾速侧颈避开,一枚淬着不明液体的铁针啪一下正钉在门上!
青灯摇曳瞬间,仇央三枚寒仞已经飙出,直逼出了阴影里的人——
竟然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畸形侏儒,而且长着三头六臂,每只手上都攥着短匕,面具青黑,眼露凶光。
这什么鬼?这老太有点东西哈……翟闻暗叹。
“别,跑,你们……你们药材。”一阵恶魔般低沉却又含糊不清的嘶吼声从那侏儒嘴里发出。
青灯在空中一条弧线落在地上。
如果说以前翟闻在地下视觉还不如土著们,现在她已经比任何人都敏锐。
反手抽出背后的大砍刀,她不等侏儒说完话就劈面便朝侏儒砍去。
与此同时,仇央掌心竟倏地化出一柄半尺长的无刃冰,与腰带上的嵌着盘旋石玉的短刃一接,便成一把寒锋逼人的长剑,转手便从侏儒的另一侧迎头劈下。
侏儒三头齐看,六臂齐挥,短匕舞得密不透风。
刀光剑影在廊下交错,桌椅都散作一团。
但他终究低估了对手,随着翟闻的砍刀大开大合,仇央的冰剑叠着飞仞刁钻凌厉,那侏儒片刻便两头落地,三臂俱断。
他害怕了。
只剩一个头了。
突然,他竟然抽身向后跑去,竭力窜回厢房,抬手拍向墙角的木笼——笼门应声打开。
“小心!”仇央疾呼,展手成雾面相护。
一窝毒蜂轰然飞出,嗡嗡声直朝着翟闻和仇央铺天盖地袭来!
只听后面的侏儒狰狞笑道:“跑,跑不了!”
翟闻也笑了。
你这是,自己提头送上门来。
下一秒,原本扑向两人的蜂群骤然调转方向,如黑云般朝着那侏儒扑去。
侏儒双目瞪圆,嘴巴半张,猝不及防被蜂群裹住,嘶吼声刚起便被嗡嗡声淹没,不多时便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还好整个过程没闹出太大的动静。
翟闻松了口气,收回意识,蜂群四散飞去,她才睁开眼,低头瞥了眼侏儒散落各处的尸体:“不宜久留,快走。”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回到正门。
门依旧被锁得死死的。
他们又绕到窗边,每一扇窗都被粗木闩扣着,根本打不开。
翟闻正着急,余光瞥见头头,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拉住他的树枝触角:“头头,我看你这触角总变成各种镂空造型,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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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说着,扯过一根细些的树枝,往进正门的锁孔里塞:“你快跟着锁孔里造型变形状,试试能不能打开!”
“什么啊,痛痛痛!听不懂。”头头扭动道。
“拜托了,头二鬼,帮帮忙,咱们要被关在这里了,快些!”
一听被喊作头二鬼了,头头终于不情不愿表现出二鬼的担当来。
它的细枝在锁孔里轻轻扭动,慢慢变换形状,翟闻捏着树枝,只觉锁芯内传来细微的卡顿感。
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弹开,大门应声而开。
一旁的仇央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地灵的妙用。
三人不敢耽搁,轻手轻脚溜出门外,带上门。
街巷内一片漆黑,偶尔有墙根的青油灯泛着淡青色的光。
仇央指了指上空,几只盘旋的哨鸦在俯视着大地。
虽然刚操纵蜂群让翟闻脑袋嗡嗡响,她还是尽力将哨鸦们挨个敲打了一遍,禁止它们泄露他们俩可疑人员的存在。
接着借助它们的视角,她开始俯瞰这座隐脉城池,街巷如蛛网般交错,唯有居于城池中央的地神祠堂,还灯火通明。
视野忽远忽近,左右晃动。
翟闻被晃的有些恶心,收回视角。
“四面都有城门,但守卫都不少。”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落在翟闻肩上。
“玄鹤!”翟闻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屋顶上。”
“太好了,有你我就不用费劲找别的家伙共感了!”翟闻摸了摸老玄鹤,“找出路去!”
“或者,去我们掉下来的地方寻找出路?”仇央提议。
“有道理,去看看。”
巷路曲折,皆是石墙夹出的窄道,四处门窗紧闭,连点窗缝的光都没有。
翟闻似乎偶然能听见屋里隐约有抽噎声,却紧接着又消失。
每当巡捕远远晃过,三人便立刻矮身躲在石墩或墙垛后,待巡捕走远,再继续往来时青江那边走。
夜风卷着古怪的草木腥气,翟闻时不时分出一缕共感探向前方,确认无其他异动,才稍稍松神。
不多时,鼻间忽然飘来淡淡的水汽,前方也开阔了些——竟是到了青江边上。
正是先前喜轿经过的地方。
远处影影绰绰能看见先前热热闹闹的地母祠堂,此刻安安静静的,只是尤灯火通明。
横在青江之上的,正是一座青石桥,桥身被潮气浸得发暗,隐隐露出它的名字——奈何桥。
活着到奈何桥一游,打卡打卡,翟闻掏出手机,拍了一波,一边继续走近。
仇央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手机,又忙告诫自己一言一行,一念一想须恪守敬才是。
刚走到桥洞底下,翟闻忽然抬手拽住仇央,两人立刻收住脚,贴着桥洞的石墙屏住呼吸站定——
桥面上,隐隐约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仇央侧耳听了半天,根本辨不清内容,翟闻却悄悄催动共感,老玄鹤则飞上桥面。
只见一个裹着黑斗篷、戴着半白面具的身影,身形佝偻,正是夜里留他们住宿的老太。旁边还站着个同样戴白面具的男人。
老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样上好的药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32. 噩耗
“后日就是祭祀大典,不提那些丢了的恶婴,制出这味药,事儿就成。”
男人的声音响起:“这样好的药材,您可查清楚来历了?别出什么岔子。”
老太嗤笑一声:“查什么?他们嘴上瞎蒙,说是从山里来的,我瞧着也不很像。
不过不管如何,反正不是我们垠城的人。大概遇到些机缘巧合有这样的血脉。”
男人道:“那不如现在直接干了,以绝后患。”
“诶诶,那就不新鲜了。”老太摆摆手,“我现在好吃好喝招待着,他们也没起疑。况且我还把老六留在家里守着,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那男娃资质虽优,血脉里的地脉之气却淡得很,远不及那女娃的一成。
我借着给装汤的功夫搭了把脉,这女孩血脉里融着地脉之气很浓厚,就是淤堵得厉害,常人要是这样,早暴毙了,她却活得好好的,只怕是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帮她镇压舒缓。”
“但她这情况,就算现在看着一切照常,只要得不到及时医治,不出三日,得暴毙而亡!”
听到这里,翟闻头顶惊雷炸响,心都凉了半截,前面老太说他们定然跑不掉时翟闻还有些暗自窃喜,谁知下一秒就听见自己死期至矣。
“相信你还有机会活下来的。”老玄鹤夹在中间,尴尬地安慰道。
老太又道:“行了,那边的情况你一直盯着没?”
戴白面具的男人应道:“散户们已经陆陆续续把熬的舌根子送过来了。”
老太轻叹了一声:“那就好,去厂里。”
话音落,鞋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桥下的两人依旧贴着冰冷的石墙,一动未动,直到确认周遭再无半点声响。
收回共感,翟闻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心底不由担忧,如果过度使用共感,会不会加快那老太说的血脉淤堵,然后忽然暴毙。
看来还得小心些。
不过那老太说的是:如果不医治,迟早暴毙而亡,就是说还有医治的办法。
可是现下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哪里找医治的好地方。
她看了看老玄鹤。
玄鹤:我不知道,药厂在桥对岸。那里有老药师。
翟闻:……跑到熬药老太面前吗,听起来死得更快了。
心里想着,她与仇央一齐抬步,往桥洞外走去,上下张望,却看不出他们究竟是从哪里落到这个地方的。
就在踏上桥面的那一刻,一道幽冷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从他们身后响起:
“再动一步,就是死。”
两人身形骤然僵住,翟闻抬眼,瞳孔猛地一缩——不知何时,他们面前竟交错着数道细密的银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丝线极细,却坚硬无比。
若是刚才没被喝止,径直往前走,冷不丁撞上,只怕瞬间就会被这银丝分成几瓣。
仇央先扭回头:
“三鬼,小心背后,也有丝线。”
翟闻浑身一紧,脑补着电影里被突然被钢丝分尸的场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点点、极慢极慢地向后扭过头去。
桥头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道披着斗篷的人影。那人指尖微动,几根银丝便在暗处绷直,一端缠在他指上,后端与前方的丝线连成了死网。
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冷静哈。我们只是路人。”翟闻干笑一声。
仇央背对着暗处,指尖不动声色伸出极细的冰刺,悄悄划破银丝。翟闻则借着身体遮挡,示意头头去啃断丝线。
斗篷女人却径直脚步极快地贴了上来。
“没想到半路就有收获。说吧,你们是什么目的?”
翟闻勉强笑道:“这位姐姐,你想多了,我们就是迷路的外乡人,只想找路回去,别无他意。我看半夜了姐姐也鬼鬼祟祟,肯定有要事在身,赶紧去忙吧。”
“还想抵赖?”女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最后直直落在仇央身上,“尤其是你。”
她抬手一指从他衣襟上滑过:“沾了他的味道。这香可是我亲手调的,我怎么不认得?”
桥下青江水面泛起一丝微弱波光,恰好扫过女人仰起的侧脸,从黑袍的阴影里露出半张面容,夸张的妆粉由未卸去。
翟闻一惊:
“……菊雍?”
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不是外乡人嘛,怎么认识我。”
“所以是你们两个,杀了我那可怜的未婚夫?”
她的声音此时清冽如金铃,在空旷的忘川水上回荡。
话音未落,仇央已经悄无声息割断了所有细丝,下一秒便欺身而至,细长冰刺直直抵向菊雍颈侧。
可冰刺还未触及她的皮肉,菊雍似早有所料一般陡然一晃,鬼魅般闪到翟闻身侧。
她非但没有再催动银丝攻击仇央,反而笑出声:
“我又没要杀你们,你们反倒急着发难?方才我若是真想取你们性命,喊停你们干嘛?这位小郎的招式倒是没见过,果真是外乡人?”
翟闻感到奇怪,因为菊雍眼里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仇恨或敌意,说气话来根本不像面对杀夫仇人,反倒是对未婚夫之死不大在乎一样。
而且菊雍半夜宵禁顶着斗篷又是在偷偷摸摸做什么,调查未婚夫的死因?调查那花藤散?
“人是我杀的。与她无关。”仇央收了冰刺,面色冷硬。
“但是你未婚夫本来就想毒杀你,我们替天行道了。”翟闻立刻补道。
菊雍听罢笑起来:
“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我培育的那些果子,全是用未成熟的花藤粉浇灌改良的。他想毒杀我,用什么不行,偏用花藤散?这就编的招笑了!”
“那是毒谁,反正肯定要毒个人吧。”翟闻试图转移话题。
“这个……”说到这里,菊雍忽然一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道锐光:
“那只老鸟……是你派来的?!”
老玄鹤默默退后一里。
不等翟闻开口,菊雍骤然动手。
“那你留不得了!”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猛地绷直,直切翟闻咽喉。
此时翟闻也已经清理完丝线,反应极快,横刀一挡,叮一声勉强将丝线劈断。
可下一秒,密密麻麻的银丝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根本躲无可躲。
什么菊雍忽然变脸了?刚才不是还好端端的,肯定不是因为她的未婚夫……
即将被分尸之际,翟闻疑惑为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是那只老鸟!当初为了博取信任,特意提过菊雍的妹妹。
一定是因为这事的藏有什么秘密,菊雍要杀人灭口。
她来不及细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抓住这唯一的突破口,在银丝即将缠上身的刹那,拼尽全力大喊一声:
“你别动!我见过你妹妹!”
菊雍的动作猛地一顿。
猜对了。
翟闻抓住这喘息之机,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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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补充:
“她眉心有一颗痣!”
几乎是同一瞬,仇央已然闪身而至,唤出的冰剑抵在菊雍的颈动脉。
“先别杀她!”翟闻急忙喊道。
菊雍停了手,眼珠子瞥向仇央杀气腾腾的双目,又慢慢转向翟闻:
“她还活着?”
翟闻还没有回答,却听远处火光忽至,有数人靠近:“就是那边,有人声。”
“坏事了。”菊雍道,“巡逻队嚷来了,我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还请小郎先放剑。”
一间方方正正的简陋房间内,烛火影影绰绰。
“你的意思是,你在青江上层见过我妹妹?”
“没错。”翟闻没有再隐瞒,索性实话实说,“我本是外脉人,从青江上方的黑河意外坠落,才落到了这里,正在找出路。”
菊雍已经脱下身上的黑斗篷,一头青黑长发盘着花儿,脸上还留着婚宴上化的妆,粉底厚重,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诡异。
“那,她过的,好么?”
“清贫,但是我遇到她,挺爱笑的。”为了博得些信任值,翟闻还补充道,“她帮过我忙,我也给了不少报酬。”
“竟还有这样的事。”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唏嘘,
“我们隐脉的城池,大大小小分布在此地,青江右靠玄蒙山,左邻恶狗岭,上下闭塞。凡进来的人,几乎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听说也有先人出去过,常人却不知出去的路到底在哪。”
“所以,你妹妹是怎么跑出去的?这关系到出口。”
菊雍叹了一口气,道:
“这事,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告诉你们两个外乡人也无妨。
当年我母亲怀我妹妹的时候,父亲被征去服役,家里只剩我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临盆在即,还在劳作,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我最懊悔的事,就是那天我在外贪玩。
等我傍晚跑回家时,就发现母亲摔了一跤,已经在家自己把妹妹生了下来,躺在草席上,气息奄奄,眼看就不行了。”
说到这里,菊雍眼里竟然流露出与先前飞扬跋扈截然不同的神情来,
“母亲看见我,拼尽最后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她活不成了,可她死了,按隐脉的规矩,妹妹天生要被当成恶婴火祭地母的。她求我救救妹妹,可话还没说完,就没气了。”
“那时候我又怕又悔,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悄悄把妹妹送走,假装妹妹和母亲已经一起死去。
可这地方,谁家不是守着自己的日子,根本没人会帮我,也没人敢帮我。我抱着妹妹,用一张旧草席裹得紧紧的,怕她哭出声引来人,又给她喂了安睡的药,不让她发出半点动静。”
“我从后院的墙翻出去,沿着青江往上一直跑,往山里跑。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里黑得看不见路,我又怕又慌,跑着跑着就迷路了,坐在地上哭,不知道该把妹妹往哪送。
后来听见山里有人进来,像是打猎的人,我吓得魂都没了,就想着,不能让妹妹落在别人手里,更不能让她被当成谢母婴烧死。”
“情急之下,我就把妹妹裹在一片大得像船的草叶里,轻轻推到江边的一个石洞口,让她顺着江水飘着,飘进石洞里,就不见了。
做完这些,猎人们就找到了我。他们把我带回去,告诉我母亲难产死了,妹妹好像也胎死腹中。
大家都来来往往安慰我,我只有坐在屋子里发呆,或者幻想妹妹已经被恶狗岭的炎狼吃掉了。”
33. 老医师
安静片刻,翟闻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
“那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妹妹漂走的山洞在哪儿吗?”
菊雍摇了摇头:“不记得,那时候年纪太小,记忆本就模糊,还迷路了。”
翟闻不由有些失望。
一旁的仇央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时刻防备着菊雍突然发难。
这时,他盯着菊雍,突然问道:“你今晚,是因为嗅到气味,跟踪我们的吗?”
“没那么闲,意外撞见。”菊雍坦然回应。
翟闻和仇央对视一眼,心中的疑惑更甚——菊雍看起来半点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菊雍笑了一声:“你们不用疑惑,我和他本就没有半分真感情,他突然死了,我本还有几分惋惜,可见到他身上的花藤粉,便知道他死不足惜。”
“你知道那是为了毒什么人?”
“有些猜测,还需要证实。”
“何况我要他和成婚,本就是为了调查一些事。”
“什么事?”翟闻和仇央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与你们无关。”
沉默片刻后,菊雍又抬起头,目光恳切:“我还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
“若是你们日后真能找到回去的路,务必帮我照应我的妹妹。”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见她,哪怕需要我离开隐脉。”
翟闻顿了顿,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菊雍眉梢微挑:“说,能帮我一定帮。”
翟闻的脸色沉了沉,控制心底翻涌的焦虑:“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身份,比如以你亲近之人的名义,带我去找隐脉里最可靠、最有能力的医师。”
“你有病?”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大概是血脉淤堵方面的。”
“那我倒知道这方面的医师,而且你来对地方了,我们垠城是隐脉医术最精的地方。只是越是医术高明的医师,越是从不踏出药厂一步,旁的城池贵人们也要跋山涉水来我们药厂诊病开药方子的。”
“但是我还有别的要求,我希望这个医师值得信任,最后整个诊治过程到开药期间都不要让医师和药厂其他人接触。”
“怎么了?”菊雍颇为玩味地问,“你也觉得药厂有问题?”
也?菊雍觉得药厂有问题?
翟闻换作严肃的面孔:“不瞒你说,今日便有一个结仇的药厂老太要杀我,我怕她寻来。”
翟闻没有说出关于老太所说的血脉适合入药的真相,而是说与药厂老太结仇,也是担心菊雍生出别的心思来。
菊雍思索片刻后,一拍桌子:“可以,先进厂再悄悄问医,我应该能做到。时辰已经到了后半夜,明早宵禁一解我们就去。”
宵禁初解,清晨的街巷人还零星不多。
一间石屋里突然传出凄厉的哭喊与嘶骂,紧接着哐当一声,木门被人狠狠踹开。
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直往外冲,身后男人慌忙追上来拽她,女人反手一拳,狠狠砸在男人鼻梁上。
“你个混蛋东西!他们要你就给?他们要你死你怎么不去!”
“那是官差啊,我有什么法子……而且他们还给了银子……”男人一手捂着鼻子,鼻血哗哗往下淌,仍要去拽女人,“再生一个嘛,再生一个……”
“你生啊!”女人回头抬手又是一拳,砸的男人踉跄后退。
他似乎自知理亏,也不还手,眼泪簌簌流下来。
女人嗓门极大,左邻右舍纷纷推开窗探出头,拖板车卖菜的汉子也停了车,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走来一道身影,一袭红衣艳丽非常,正是菊雍,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侍从。
路人一见她,纷纷低头行礼,热情招呼:
“菊雍娘子。”
“菊雍大人安。”
方才还在破口大骂的女人猛地收声,好似看到救星一样扑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抓住菊雍的衣袖:
“菊雍大人!您可是咱们巷里的副判官,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菊雍垂眸,冷冷扫了她一眼:
“我还有要事在身,你们自家的事,自己解决。”
“不——不是家事!”女人急得浑身发抖,“昨天夜里宵禁,有人抢了我的孩子,他,他才一岁!”
路人都在往这边看,窃窃私语。
“他们……”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蹄声。
只见几名城巡骑着岩蹄驹,旋风般冲来,厉声大喝:
“祭祀大典在即,何人清早在街市喧哗,扰乱城规!”
路人顿时一慌,探头的邻居纷纷缩回头,菜贩慌忙拉起板车就要跑,却又忍不住好奇,脚步拖沓着没敢真走。
可骑在岩蹄驹上的官差竟然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连菊雍都没有反应过来,狂奔的石蹄已经一闪而过,径直从跪地哭喊的女人身上狠狠踏过!
女人后半句话戛然而止,颈骨应声而断,整个人像一摊烂肉般瘫在地上,鲜血瞬间漫开。
官差们仿若未见,一个急刹,微微颔首示意:“菊雍大人。”
菊雍也淡淡点头回礼,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那具尸体上,带着侍从,继续往前走去。
此时周围路人早已早已一哄而散——窗户紧闭,板车无踪,整条街瞬间空寂如死城,只剩下一个呆若木鸡,还留着鼻血的男人跪着。
后面传来巡捕的声音:“妇人黄俞因小儿夜逝疯癫,喧闹市集引纷乱致死,予其夫蚕缎半匹以示仁恤。”
“谢……谢大人赏赐……”男人的声音颤抖着传来……
穿过一座厚重的黑石拱门,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霉味,这便是药厂,看门人认得菊雍,也没有拦。
药厂一眼看去规模不太大,翟闻却可以通过哨鸦的俯视视角观察到倾斜的房屋结构似乎通向地下。
前庭,四周皆是粗糙的黑石墙,泛着暗褐的污垢痕迹,角落里散落着干枯药渣与发黑的布巾。
一眼望去,院子里的人皆穿着灰布短打,低头忙碌,有的在石碾上碾磨草药,有的在翻晒筐中根茎,有的守着陶制药炉添火,只听得见碾轮滚动、药杵捣药的沉闷声响。
菊雍低语道:“这药厂里边门道深,越往里越紧,不要乱跑,也不要乱问。”
两人刚走入药场中院,一名身着浅灰长衫、管事模样的人连忙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躬身行礼:“菊雍大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菊雍语气平淡:“过来备下明年要用的肥料,顺带炼一批基础药材。”
管事闻言连连点头,丝毫没有怀疑,侧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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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边请,炼药室早已收拾妥当,药材也都齐全,可需要别的帮手?”
“有了。”菊雍瞥瞥身后的翟闻和仇央。
菊雍却没有立刻跟着往前走,微微抬眼,看向管事:“对了,我今日过来,还有一事,想请苏老医师帮我瞧一瞧旧疾,劳烦你通禀一声。”
管事连忙应下:“苏老正在内室研读药谱,小的这就去通禀,大人先随我去炼药室稍作等候?”
“也好。”菊雍颔首,跟着管事往炼药室走去。
炼药室里摆着几张青石药台,台上放着陶药罐、铜药碾与各类草药,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捆,空气里满是浓涩的药味,比外间更厚重。
菊雍走到正中的药台前,随手拿起几株草药摆弄,调配自己要用的药剂。
仇央站在一旁有些呆滞,翟闻则一会儿拿起药铲拨弄药渣,一会儿又去整理摆乱的药筐,看似忙起来了,实则什么也没干。
没过多久,管事引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粗布药袍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背微驼,眼神却很清亮,正是菊雍口中的苏老医师。
菊雍立刻放下手里的草药,迎上去笑道:“哎呀苏老,劳烦你跑一趟了。”
老者也笑道:“菊雍大人,听闻你要诊旧疾,老朽这马上就过来了。”
“害,不过今日不是我诊病,是想请你替我身边这贴身侍从看一看。”菊雍一边扶苏老医师坐下,一边不动声色拉过翟闻。
苏老医师愣了一下,面露疑惑:“大人之前不是说,是您的旧疾反复了?怎么突然……”
“我的小毛病不打紧,拖几日无妨。”菊雍摆摆手,朝翟闻递了个眼色,“你快让苏老好好诊一诊。”
翟闻依言走上前,依着老者的示意,伸出手腕放在石台上的脉枕上。
苏老医师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闭目凝神诊脉,起初神色还算平和,可不过片刻,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指尖微微加重力道,换了几个位置细细探查,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松开手,没有说话,又拿起一旁的银簪,轻轻拨开翟闻的眼睑看了看,再凑近瞧了瞧她的面色,又取来一小块特制的药饼,让翟闻含在舌下,观察她片刻后的气色变化,每做一个动作,眉头就皱得更紧。
翟闻看在眼里,等老者停下动作,立即问道:“苏老医师,病症到底如何?您直说便是。”
老者迟疑着,半天不开口,在翟闻的再三追问下,才叹了口气,沉声道:
“这位姑娘的病症,老朽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状况。她血脉里淤堵得厉害,乍看像山里盘着的乱蛇,四处乱窜,细看又似流水撞上了空穴,在空穴里不停打旋,相生相克,摸不清根源……
苏老医师又叹一口气:“恕我直言,老朽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根治,只能先开一剂舒缓的药剂。”
“能舒缓多久?”翟闻心里拔凉,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三五日,一周?这因人而异。”
翟闻急问道:“老医师,那您可知,有谁能真正诊治这种血脉病症?”
老者闻言,迟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菊雍,面露难色。
菊雍见状,声音沉了几分:“苏老,有话直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讲出来。”
老者这才开口,语气低沉:“要说能治这种疑难杂症的,倒真有一位奇人,只是……这人现在,你们根本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