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美人怀了死对头的崽》
1. 第1章
秋色渐浓,层林尽染,太康帝元信照例率众前往骊山秋狝。
国朝定鼎以来,先帝一来怀念军中岁月,亦不愿见昔日部将骄奢废弛,便时常行围猎之事,演练军队。
及至太康帝登基,因他自幼随先帝征战,颇通骑射,便循旧制常于秋季狩猎。兼之天下承平日久,渐有盛世景象。太康帝便在骊山兴建行宫,定例每年于此秋狝。
明日围猎,太康帝今夜便在殿前设宴。
这骊山行宫对纪锦芙来说实在无甚新鲜,宫宴亦殊无兴味。她靠在侍女身上,长吁短叹地看着殿前舞姬们进献的歌舞,心里却只有她香香软软的绣床。
玉钏一定已经给她屋里点上熏香了、再让玉环给自己捏捏腿脚、玉瓶揉肩、玉珠会剥好葡萄喂给她、玉簪给她读话本子听……好想回去躺着啊。
晋阳长公主元舜华一向受太康帝恩遇甚笃,以至于太康帝对元舜华与定国公纪琰的独生女纪锦芙也是爱逾亲生,甚至破例封她为成安郡主。
上首太康帝见自家外甥女一脸倦怠,便关切道:“芙儿可是累了?”
突然被皇帝点名的纪锦芙连忙坐起身子,“皇帝舅舅,芙儿满心只念着您去年秋狝一箭射中双鹿的英姿呢,这歌舞不是不好,只是软绵绵的,听着多犯困呐。”
太康帝听罢哈哈大笑,后宫妃嫔与诸皇子倒是神色各异。纪锦芙御前失礼至此,皇帝丝毫不以为忤,可见对其宠爱之深。
元舜华心知爱女一向懒散,可宫宴之中如此失礼,平白落人口实,便笑骂道:“你这孩子,都怪我宠溺太过,一点山路倒把你累死了不成,没得扰了陛下的雅兴了!”
太康帝摆摆手,“长姐言重了,女儿家身子娇贵,更何况芙儿婚期将至,本就劳累些。”
“好啦,孩子们就自便吧,原本他们在,我们也不得尽兴。”
皇帝一发话,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便都由奶娘嬷嬷先带下去歇息。纪锦芙喜不自胜,上前敬了太康帝与现在掌管后宫的戚贵妃几杯酒后,便也告醉要走。
元舜华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纪锦芙朝母亲吐了吐舌,提着裙子走出大殿。
纪锦芙行至烟雨亭时,酒兴上头,突然又喊着想要赏月,便要挥退众人。跟着她的太监、嬷嬷不敢离去,又不敢违拗郡主,一时僵持在原地。
纪锦芙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行啦,这儿离我住的清晖院这么近,你们还怕我掉湖里不成啊!”说罢,便叫贴身侍女玉钗打赏众人,拿出一副将要赶人的架势。
众人见状,连忙怀抱着郡主给的丰厚打赏回去复命了。
烟雨亭四面环水,此时明月在天,纪锦芙举目远望,只见波光明灭,令人胸怀为止一畅。
宴会之上人多口杂,难免有些气闷。面对着湖光山色,纪锦芙伸了个懒腰,倚在亭畔,吩咐玉钗道:“你去帮我取些酒菜点心来,我在这儿歇会儿。”
玉钗不放心,“郡主,还是回院里再用酒菜罢。若被长公主知道了……”
纪锦芙越发懒得动弹,“不要,我走不动了。”
“可是……”
“怕什么,你走开一会儿,我能被鱼吃了啊?”
玉钗拗不过,只能念叨几句让她不要随意走动,提着裙摆快步走了。
纪锦芙从小到大,去走到哪都是呼奴唤婢,少有如此独处时刻,亭中一时寂静得令人有些心慌。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转头拾起石桌上搁着的一盒鱼食,借着月光略看了看。食盒紧闭,纪锦芙掰了半天,掰得她指尖通红,于是她哼了一声,直接咚地一声将鱼食扔进水里。
随后,近处假山似乎传来一声惊叫。纪锦芙有些疑惑,好端端地,是谁大半夜躲在假山里?
纪锦芙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蹑手蹑脚地往假山附近挪过去。
“齐大哥,那声音吓死我了。会是什么人?”
女子声音虽放得极低,听来却仍旧婉转温柔,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令人想要怜惜不已。
男子的声音同样很轻,“想来不过是猫儿狗儿打架罢了……容妹,快别管了。”语气中倒颇为急切。
纪锦芙挑了挑眉,猫儿狗儿?说她?
她刚想出声叫破二人,那女子却又开口了。
“齐大哥,你与成安郡主的婚事即便无法转圜。可我总是认定了你,我不求名分,只要你我二人能够长久地厮守在一起就好……”
成安郡主?听到自己名号的纪锦芙柳眉倒竖,连忙四处寻找起可以用来打人的工具。
齐隗听罢,动情道:“容妹,世上终究无人可以及得上你。”
剑呢!快给我一把剑!!假山里为什么没有剑!!
“只是郡主出身高贵,你我来往若被她知晓,恐怕……”女子娇喘微微,啼哭不已。
石头!有没有大小合适可以拿在手里把人砸死的石头!
“哼,长公主又如何,不过也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妇人。虽则我入赘纪家,但等长公主跟定国公百年之后,凭她是什么郡主,还不是任我摆布!”
纪锦芙刚要发作,却忽然被人掩住唇,紧紧箍在怀中。她奋力挣扎几下,谁料来人身形高大,臂膀如同钢铁一般环在她纤腰间,竟然分毫不动。
见纪锦芙挣扎地剧烈,那人微微松手,可她刚要脱身时,却又恶劣地加力,把她抱地双脚离地,纪锦芙下意识惊呼出声。
身后那人连忙附身,在她耳边嗤笑一声,“纪大小姐,是我。”声音低沉,吐息温热地扫在耳后。
纪锦芙停下动作,忍不住大翻白眼。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捉奸还能让她遇上谢无虞那个混蛋!这下还不被他笑话死……
谢无虞凝视着假山,唇角微勾:“诶,你想不想看看,你的未婚夫现在在里面做什么?”
纪锦芙没兴趣管他在做什么,那个贱人对爹娘无礼,那就该死!
见怀中的姑娘没动静,谢无虞有些讶然。这还是那个动辄把人折腾得要死要活的纪锦芙么?
难道……伤心得傻了?
谢无虞有些气闷,性子中恶劣放诞的一面便显了出来,他抱着纪锦芙一跃而上,在假山上方坐定。
离得近了,便能窥见齐隗他们的动静。谢无虞让纪锦芙坐在自己身前,念头一转,耐心地铺开锦袍,垫在她身下。
谢无虞反手挡住纪锦芙的双眼,自己抬眼往假山里看去。
嚯,这么快!
纪锦芙扒着他的臂膀,也想探头去看假山里面的二人,却被谢无虞把脑袋摁回去,又捂着她眼睛低声道:“非礼勿视。”
这人脑子有病吧!刚才不是还问自己想不想看齐隗在做什么?
二人你来我往地打闹起来,那边假山里,齐隗与女子二人喁喁细语,不胜温存。谢无虞看了几眼,不免尴尬起来,他正当少年,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更何况……
纪锦芙今日穿着件藕粉色纱裙,鬓发如云,更显得她面如春桃,娇媚可人。
一年未见,这刁蛮女子怎么好似容貌更胜往昔?
于是谢无虞默默往后挪了寸许,纪锦芙正听得认真,感到身后人在乱动,便抬头瞪了他一眼。
美人微嗔,谢无虞登时失了针锋相对的气势,只觉被她美目一瞪,浑身顿时便如火烧一般燥热起来。
谢无虞忍无可忍,揽着纪锦芙纤腰把人带了下去,也不管她在怀中如何挣扎,直到了亭中方才松手。
纪锦芙甫一重获自由,反手便“啪”地一声,给谢无虞俊美无俦的侧脸上添了一个巴掌印。
谢无虞轻笑一声,不仅不恼怒,还抬手抚了抚被纪锦芙打过的地方,神色之间颇为玩味。
“你拉我走干嘛!”纪锦芙打了他一巴掌还不解气,又抬手往他胸口锤去。
已经在亭中布好酒菜的玉钗一惊,连忙上前,“郡主,小侯爷,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玉钗自幼服侍纪锦芙,从小看二人一起长大,这两位只要碰上就是针尖对麦芒,闹起来就没完。
“我哪里敢惹郡主娘娘,只盼着郡主不要因旁人迁怒于我,那就很好了。”少女馨香离怀,谢无虞顿时便恢复了平常那副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
纪锦芙刚想反唇相讥,却见月色之下,谢无虞轻裘缓带,丰神如玉,宛然是个富贵王孙模样。
只除了脸上的巴掌印之外……
纪锦芙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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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有些重,却也不肯向这个冤家宿敌道歉,只偏过脸去冷冷道:“你看到假山里面那个女人了吗?”
谢无虞耸了耸肩,“自然看到了。果然好颜色,我见犹怜。难怪……”他唇角含笑,目光在纪锦芙面上流连片刻。
“登徒子!”纪锦芙冷哼一声,刚想打骂,手腕却被谢无虞轻巧擒住。
“好了,不逗你了,我今日挨打是挨够了。”谢无虞笑笑,“旁的女眷我不认得。你自己想想,能够出现在这儿的,闺名中带容字的大抵就是了。”
纪锦芙一怔,符合这两点的,那就只有戚贵妃的侄女,戚丽容了。
她素来娇宠,戚贵妃也并不放在心上,“你拦我做什么?哪个要你来多管闲事?”
那两个贱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听到动静跑走了……
想到这,纪锦芙不免迁怒于他,“你终于等到机会看我笑话了,心里很得意吧?”
“我告诉你,凭你如今是什么将军,要不是当初我爹娘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哪有你现在的风光!”
谢无虞怕她吃亏,刚想提出陪她去寻齐隗。谁知纪锦芙出言不逊,便冷笑道:“不敢过问郡主娘娘您的事儿,不过你那千挑万选的未婚夫,心里也未必就对你有多少敬重!”
谢无虞如今身居高位,因战功卓越,年纪轻轻便官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又封为淮阴侯,赫然是太康帝的宠臣,朝野上下谁不对他恭维奉承?
可从小到大,纪锦芙何曾正眼看过他?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取其辱?谢无虞抬脚便走,转眼见到纪锦芙面上似有泪光,终究不忍,想要叮嘱几句:逼得太过,恐怕会让那齐隗狗急跳墙。
可转念一想,她爹娘在前朝后宫煊赫至极,他算什么东西?来管成安郡主的闲事?便嗤笑一声,大步而去了。
纪锦芙见他走了,满脑子便只剩下齐隗和戚丽容做下的丑事,愤怒之间,一把抄起手边的赤金酒壶,快步往方才假山的地方跑去。
果然,那二人早已不在原地,纪锦芙在心里骂了谢无虞两句,只好沿着假山往前找。
跑了许久,不仅没见到二人踪迹,连追在身后的玉钗等人也没跟上。纪锦芙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哭了出来。
齐隗既然另有所爱,直说便是,难道她纪锦芙就非他不可吗!
现在想来,齐隗一直对自己百依百顺,原来是打量着她爹娘无子,想要算计她们家么!
正哭得伤心时,纪锦芙被人摁住,她还以为是谢无虞回来,刚想骂人。却被用力抓住长发,趁她吃痛,往她口中塞了布团。
纪锦芙这才意识到,这人绝不是谢无虞。
她奋力挣扎,却被那人制住,往湖边拖去。纪锦芙口不能言,一张精致美丽的脸上布满了眼泪。
“齐……齐大哥,真要这样么?”戚丽容吓得花容失色。原来,方才纪锦芙跟谢无虞争吵的声音传来,把正在亲热的二人吓得急急忙忙逃走。
可走到一半,齐隗却突然执意回转,戚丽容只得跟了回来。
齐隗目眦欲裂,若此时放过纪锦芙,她回去向长公主告上一状,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就算天幸捡回一条命,那这么多年来寒窗苦读,处心积虑,也都白费了!
“容妹!愣着干嘛!快来帮忙!”齐隗是个书生,纪锦芙命在旦夕,平白生出许多力气,他一时竟有些制不住她。
幸好那个谢无虞不在!
戚丽容见二人扭打在一起,绞着帕子愣在原地,不敢动作。
纪锦芙趁他不备,突然从身下抄出赤金酒壶,重重往齐隗头上砸去。
齐隗被砸地头晕眼花,但终究男子力强,伸手一拉,跟纪锦芙双双倒进湖中。
戚丽容早被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跌坐在地上。骊山夜色中,湖面渐渐恢复平静无波,只余地上酒壶散落,酒液淌了满地,蜿蜒而下,清光四射。
……
太康七年九月,晋阳长公主与定国公纪琰独女,成安郡主纪锦芙于骊山行宫中,醉酒坠湖而亡,年仅十九岁。
长公主夫妇、太康帝等人悲痛不已。郡主身后事极尽哀荣,云安城中一时感叹:
韶华逝水,红颜薄命。
2. 第2章
纪锦芙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时,那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仿佛还萦绕在她周身,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直到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远处峰峦起伏,但见枫林似火、银杏金黄、松柏苍翠。看着这斑斓秋景,鼻端隐隐传来青草气息,纪锦芙这才缓缓回神,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活下来了?
她不是被齐隗那个混蛋给害死了吗?
纪锦芙打量着四周,她自幼深受皇恩,随御驾出行多次,骊山对她并不陌生。
确认了此处应该是骊山后,纪锦芙手脚并用地远离了身边的水流。
娇生惯养的成安郡主连滚带爬,好不狼狈。
倒不是她不想起来走路,实在是劫后余生,腿和脚都还软弱无力,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
纪锦芙伏在近处大石上歇息,看着脏兮兮的衣袖,愈发觉得委屈起来。
从小到大,凡是她喜欢的,多看一眼,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桌案上。凡是她讨厌的,皱皱眉头,自然是永远别想再出现在她眼前。
她还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要是让那个谢无虞知道,她堂堂大魏朝战神定国公纪琰的女儿想打人没打成还被反杀了,岂不是要被他笑一辈子?
纪锦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起来,往顺着河流走去。
她醒来的地方地势较低,或许是掉进湖里之后,顺流而下,被水冲到了岸边才捡回一条命。
就当做是这样吧,她也想不到别的情况了。
总不可能是死而复生吧!
-
秋高气爽,太康帝率众行至猎场,便迫不及待点了百余人等进行小猎。倒也不在获猎多少,无非是左右近臣活动活动活动手脚,为几日后的围猎热热身罢了。
定国公纪琰、淮阴侯谢无虞等人自然在列。
纪琰本是汝南望族,昔年天下大乱,群雄四起,纪琰不顾父母劝阻,执意离家参军。
不但连他自己,便连纪氏一族也未曾想到,昔年那个毫不起眼的六郎,竟然能追随太祖,平内乱、退北狄,立下这份不世之功。
纪琰性情敦厚,时常接济从前一同参军的战友,若有军中遗孤,便也接来府上亲自教养。
谢无虞的父亲谢朗与他一同参军,乃是义结金兰的异姓兄弟。谢朗战死后,谢无虞流落街头。纪琰多方打探,十数年前才因机缘巧合,寻回兄长的独子。
纪琰发现谢无虞悟性颇高,便将自己数十年南征北战的经验倾囊相授,并常对人说,谢无虞异日成就,还要在他之上。
果然,谢无虞十七岁时随纪琰平定东部诸国,大方异彩。太康帝见他年少英勇,如获至宝。
太康帝对这对情同父子的臣子信赖非常,闲聊之间,不免提及当年旧事。
“无虞,朕与你的骑射皆是兄长所授,如此说来,咱们倒成了师兄弟了。”纪琰在他幼时曾救他一命,太康帝私下里便一直称其为兄。
谢无虞笑道:“陛下说笑了,纪二叔神射无双,臣不过学了些许皮毛罢了。”
太康帝听罢朗声而笑,便即催马奔出,挽弓搭箭,一只獐子应弦而倒。
随扈的臣子、侍从纷纷赞颂不已。
纪琰等人见状,心中不禁升起豪情,欲要一展身手。唯独谢无虞,缓缓地驾马在后,东游西逛、意态闲散,丝毫不像是来狩猎的,反倒像是个富贵公子出游观花一般。
一圈下来,众人皆猎了不少猎物,为首的太康帝已猎了对鹿,纪琰猎了几只白狐,余者所获野鸡、野兔颇丰。
见谢无虞独自在溪边饮马,纪琰便上前招呼道:“虞儿,今日可猎了些什么?”
谢无虞似乎有些神思恍惚,勉强一笑,“不过猎了几只野兔,没什么稀罕的,正准备着人给长公主和纪妹妹送去。”
他记着纪锦芙那丫头爱吃兔子。
纪琰闻言一笑,“虞儿有心了,只是林儿那孩子肠胃太弱,太医叮嘱少食荤腥为好。”
谢无虞一怔,蓦地想起,此间并没有什么纪锦芙了。
纪琰与长公主仍是多年唯得了一女,起名叫纪锦林。太康帝仍然分外疼爱这自幼多病的外甥女儿,仍旧封为成安郡主。
而这里的成安郡主纪锦林,与谢无虞印象里那个刁蛮任性、自幼便爱欺负他的纪锦芙,实在是大相径庭。
两人容貌上倒是都遗传了长公主的绝色,只不过纪锦林是空谷幽兰难以比其清丽;纪锦芙则是灿若芙蕖不足拟其娇俏。
性子更是相去甚远,纪锦林温柔贤淑、随分从时;而纪锦芙则分外目下无尘、恣意任性。
谢无虞每每忆起与纪锦芙幼时如何相识、如何吵架、如何一同读书习字,仍觉历历在目、分外刻骨。
纪锦芙就像独属于他的幻梦一样,醒来就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虽不喜她刁蛮任性,却也不由得心下悲戚,连日来神思恍惚,魂不守舍。
纪琰自然看得出他一向疼爱的子侄的异常,可近来边境安稳,朝局上并无可虑。他以己度人,也想着谢无虞是否因为年少慕艾,情路不顺所致,可这孩子年二十余岁仍无娶妻之意,显然并不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的。
纪琰正想开口相问,远处却乱哄哄一片,只听人高声叫嚷着“有刺客”、“抓刺客”之类的话。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翻身上马,向乱处驰去。
原来,清醒过来的纪锦芙沿着溪边而行,原本想走回行宫去寻父母,谁料走着走着,山路复杂,她迷了路。
从前她虽然来过骊山,却都是坐在轿子中被人抬着,如今步行而来,自然分辨不清方位。
于是纪锦芙误入围场,被正在追着一只野兔的太康帝一箭把她头顶射了个对穿。
幸好发髻够高,她人倒是没伤到半点。
侍卫以为她是刺客,立即上前将人拿下。可众人一看,“刺客”竟然是个娇滴滴、怯生生的姑娘,便只得将人压到太康帝面前,请陛下圣裁了。
纪锦芙被那一箭吓得够呛,正哆哆嗦嗦地训斥着擒住她的士兵。
“你放开我,你知道我娘是谁么!你知道我爹是谁么!”
“你爹娘是谁我是不知道,但你意欲行刺,去下面跟你爹娘团聚吧!”
“行刺?”纪锦芙疑惑,“我吗?”
转眼一看,她皇帝舅舅正骑在马上,神色冷淡,颇有睥睨之色。
纪锦芙“嗷”地一声放声大哭,“舅舅,你可一定要为芙儿做主啊,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侍卫见她竟然还敢向皇帝胡闲言乱语,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她摁在地上,拿来麻绳五花大绑,又堵住她的嘴,以免她污言秽语,惊扰圣驾。
“下官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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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力,竟教刺客闯入围场。现下这女刺客已被擒住,还请陛下发落。”
太康帝眉头微蹙,暗自思忖:这女子年岁尚轻,虽然形容憔悴,但看着得出身段婀娜,不像是附近农户人家误闯进来的。
可若说是谁派来的刺客,这武艺会不会太差了些?
“令她抬起头来回话。”
侍卫连忙从纪锦芙口中取出布团,又抓着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
纪锦芙一张小脸皱着,忙道:“舅舅!是我啊!是芙儿!我爹和娘呢?”
见太康帝眉头越皱越紧,眼见着竟是一副没认出自己的疑惑样子。纪锦芙心下疑惑万分,皇帝舅舅怎么会不认得自己了?
她被齐隗推到湖里摔毁容了?
还是说她其实附身在什么人身上,借尸还魂了?
太康帝终于确认,这女子口中的舅舅好像是指他自己?
可他只有晋阳长公主一个姐姐,这世上能唤他为舅舅的,也只有纪锦林一个人。
是什么美人计?还是她神志不清认错人了?
众侍卫喝到:“什么舅舅!你面前的乃是当今天子,休要胡言乱语!”
“陛下,是否要将这疯妇暂且压下去?待回云安再行处置。”
“不必处置了!”
还不待太康帝发落,远处传来一道清冽男声,只是语调中仍带着些慵懒调笑。
纪锦芙回头一看,谢无虞身着猎装,玄色披风飞扬、束发金冠正打马而来,他身姿挺拔,姿态潇洒,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纪锦芙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谢无虞顺眼极了,刚想说话,却看到了他身旁的纪琰。
“爹!!你怎么才来啊!!”纪锦芙顿时落下泪来,仿佛要把自己这两日受的委屈全哭出来。
可旁人不明就里,纷纷以为这女子这声“爹”,叫的是谢无虞。
等等……谢小侯爷他生得出这么大的女儿吗?
谢无虞一声嗤笑,骑在马上围着纪锦芙绕了一圈儿,初始神色晦暗不明,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指尖泛白,很快却又转为一副戏谑模样。
纪锦芙心想,这人果然又在看她笑话了,刚才白感动了。可随即想到自己如今头上插着一支箭,浑身衣物又脏兮兮的,不由得羞愤交加,晕染双颊。
“你笑什么,快给我松绑。”纪锦芙催促道。
谢无虞翻身下马,却刻意不再看她,只向太康帝行礼。
太康帝示意纪谢二人起身,又问谢无虞道:“这女子闯入猎场,却又不似附近农户。朕看谢卿之意,似乎认得这位女子?”
其实太康帝很想问,这女子为什么管他叫爹。但他乃一国之君,又当着群臣,实在难以启齿。
纪锦芙忙道:“爹!你快跟舅舅解释清楚啊!”
一旁的纪琰从方才便隐隐觉得这女子有些面善,可她擅闯猎场,实在可疑,便道:“陛下,此人形迹可疑,不如暂且将她看管起来,再做计议吧。”
纪锦芙哑然失语,爹怎么也不认得她了?纪锦芙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如坠深渊,骇得额上冷汗直流。若是……若是亲爹也不认得自己了。
那这般擅闯皇家猎场,她岂不是死定了?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时,谢无虞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慵懒,玩世不恭地道:
“陛下容禀,这女子乃是臣的丫鬟。”
3. 第3章
“陛下容禀,这女子乃是臣的丫鬟。”
谢无虞话毕,众人皆侧目而视。
这谢小侯爷素来不近女色,也不曾听闻纳妾蓄婢。至于秦楼楚馆那等风月场所,他更是从不涉及的。
可若说这女子只是他府上的粗使婢女,那更是不像。且不论她容貌过人,单看她衣饰钗环繁富华丽,必定是深得谢无虞宠爱之人。
纪琰有些惊讶,虞儿这孩子,倒真是长大了,也开始为情爱烦扰了。
他先前一直很关心谢无虞的终身之事,只是这孩子一直推辞,纪琰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见谢无虞终于开窍,不用再替故友担心谢家无后,纪琰欢欣地拍了拍他肩膀。
连太康帝都露出些许喜色,似乎也不欲纠结纪锦芙擅闯围场之事,言语之间还颇有些调侃之意。
谢无虞愕然,一瞬便明白其中关窍,想来众人是误将纪锦芙当做了自己的姬妾。随即念头一转,那也正好,他编的一堆瞎话也不用多说了,索性将错就错便了。
只不过那大小姐那边……
谢无虞抬眼偷偷看向纪锦芙。
纪锦芙傻眼了,被谢无虞气傻的。
他竟敢说自己是侍女!!!!!!
见纪锦芙正欲发难,谢无虞连忙上前将人捞进怀里,告罪便走。
众人见谢无虞急匆匆连人带马扬长而去的背影,纷纷大笑出声。
“虞儿这孩子,真是……”
“年轻人啊,就是心急。”
-
谢无虞骑马回到自己的牙帐前,刚下了马,便见纪锦芙眼眶微红地瞪着他。
他轻笑一声,做出个“请”的手势,“还请郡主下马。”
纪锦芙冷哼:“你是瞎了么,我手脚被绑着,怎么下马?”
“那,只能谢某抱你下来了?”谢无虞伸出手,纪锦芙正因他当众羞辱自己而怀恨在心,便恨恨道:“我不要你碰我!”
“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为什么爹爹和舅舅都认不出我了?”
谢无虞听出她语气之中轻蔑之意,冷笑回道:“郡主娘娘未免太高看我了,除了神仙鬼怪,谁有法子令亲生父女见面不识?”
见纪锦芙一脸茫然,谢无虞暗道这大小姐真是被爹娘娇宠成了个绣花枕头,不免又耐心解释起来:“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么?陛下和你爹爹都不记得你了。在他们眼里,如今你就是个陌生人。”
“而且……”谢无虞静默一瞬,轻声道:“方今世上,也就只有我还记得你。”
见纪锦芙仍是一脸呆滞,谢无虞走上前去将马栓稳,低声劝慰:“先进营帐歇歇脚,你一路过来肯定饿了,不如用些点心?”
纪锦芙垂首,见谢无虞平日总是充满戏谑的双眼,在秋日融融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般的光芒,竟让人没那么生厌。
反而让她无端地想起自己养的小狗来。
于是纪锦芙卸下心房,倚着男子有力的手臂,靠进他怀里。
可还不待两人走出几步,纪锦芙突然反应过来,骂道:“放我下去!你这个讨厌鬼!”
谢无虞生性乖戾,他放下身段哄人不说,刚才还在皇帝与群臣面前百般回护于她,如今倒只落了个“讨厌鬼”?
“那好吧,只能劳烦郡主自己走了。”谢无虞冷着脸看了看身下,是软烂的泥土地,索性干脆利落地一撒手。
“扑通”一声,纪锦芙跌坐在泥地上,她看着自己浸在泥里的裙摆大骂道:“你这个狗东西!就知道没安好心!!谢狗!我要杀了你!”
谢无虞俯下身看她,又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是你说要我放你下来的,怎么又成我没安好心了?”
纪锦芙这会儿脑子转得倒快道:“你真要是真的好心,早点给我松绑不就成了?”
谢无虞摸了摸鼻子,绕开纪锦芙离去,颇有些被戳穿的羞愧。
纪锦芙在泥地里蠕动了一会,只得不情不愿地叫道:“谢狗,你不会不管我了吧?”
谢无虞回头一看,这笨手笨脚的大小姐把自己折腾的满身泥泞不说,脸那白皙的脸上也沾了些许泥点子。
他心中虽已消气,嘴上却不肯饶人:“大小姐,你唤我什么?”
见纪锦芙沉默不答,谢无虞生怕这台戏唱不下去,忙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嘛,哦,我忘了。”
“咱们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哪里求过人呢?”谢无虞唇角微勾,“你便唤声小谢哥哥来听,如何?”
纪锦芙才不肯向他服软,更何况哥哥妹妹什么的,也太过肉麻。于是便翻了个白眼,继续坐在泥土里,慢慢朝牙帐的方向蠕动。
谢无虞叹了口气,伸手抓住纪锦芙背心衣服,把人“拎”进了帐中,又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绳子。
纪锦芙刚一重获自由,便抬手飞快地往谢无虞脸上摸了两下。
谢无虞被她摸地有些呆愣,直到纪锦芙看着他的脸笑得跌坐在地上,又朝他伸出一双满是泥泞的纤手。
这笨丫头!
谢无虞抬手擦了擦脸颊,从桌上寻了块铜镜,往纪锦芙怀里一丢,便自顾自梳洗去了。
纪锦芙揽镜自照,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鬓发散乱,原本雪白的脸布满干涸的泥灰,浑身脏兮兮不说,头顶上还插着一支羽箭,让她显得更可笑了。
待谢无虞梳洗完毕,见纪锦芙还在原地,笨手笨脚地拆着头顶的羽箭。他看不过眼,便上前笑道:“郡主这造型,挺别致的。”
纪锦芙白了他一眼,径自对镜摆弄自己的头发。那羽箭缠在发髻之间,越缠越乱,她被谢无虞这么一激,越发烦躁,忍不住骂道:“你老盯着我看干嘛!你越看我越解不开,都怪你。”
谢无虞禁不住笑出声,只觉心下说不出的畅快,便伸出手,迎着纪锦芙愤怒的目光,替她拆起发髻来。
“你别乱动,小心扯到头发。”谢无虞刚梳洗过,身上带着些淡淡的水汽,他没穿外袍,宽阔的胸膛甫一靠近,暖意融融。纪锦芙跟他自幼相识,若说更近的接触倒也不是没有,但总是衣冠整齐的。
可现下……
谢无虞单膝跪在她身前,像是把她圈在怀里一般。纪锦芙的目光不免停留在谢无虞胸口,只见轻薄的内衫之下,线条起伏,肌肉隆起,不免思绪纷杂。
嗯……男子的胸口不知道是软的还是硬的?
还不待她伸手探寻这个秘密,谢无虞已将那枚羽箭从她发中解开,说道:“好了。”
“你……干嘛这么看我?”谢无虞转开目光。
男子温热的躯体一远离,纪锦芙便把“你的胸为什么这么大让我摸一下试试”这个问题抛去脑后了。
她道:“我爹和舅舅,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刚才照镜子,她除了变得脏一点外,容貌并没有变化啊!
排除了借尸还魂的可能,纪锦芙突然不敢想下去了……
谢无虞见她脸色惨白,不由得柔声开导:“先前你问我,我便说了,如今世上,只剩我还认得你了。”
纪锦芙冷冷道:“我不信!我娘呢,我要去找我娘,娘最疼我了,不可能把我给忘了的!”
谢无虞心下不忍,这女子自幼娇养,仗着自己有两位好父母,素来横行无忌。如今乍然得知这等消息,定然难以接受。
便也不再反驳,只笑着岔开话题:“好好好,我浑说的。你还是先去梳洗更衣吧,总不能老顶着一脸泥巴。”
纪锦芙“嗯”了一声,却没动作。
谢无虞挑了挑眉,纪锦芙又回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
半晌,纪锦芙忍不住道:“你滚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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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的侍女进来服侍我!”
“侍女?”谢无虞莞尔:“我素来不爱旁人近身,可说到侍女……”
他虽没再说下去,纪锦芙却懂了,方才在围场,谢狗就是谎称自己是他的贴身侍婢!
“你想得美!”纪锦芙横眉冷对,心中却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要是真像谢狗说的,娘也不记得她了……
不会的不会的!
谢无虞起身,拍了拍手,仿佛生怕沾到她身上的泥巴似的,径自往榻上一歪,懒懒散散地道:“再不去,水该凉了。”
纪锦芙咕哝了一句“好女不吃眼前亏”,便钻进屏风后面。见里头澡具一应俱全,虽则比起她惯常所用有些粗陋,到底也不至于令她嫌弃。
她见水正热着,便突然想到:“喂!我才不要你用过的水洗澡!”
谢无虞嗤笑出声,“纪大姑娘,你一个深闺女子,想的都是些什么?我虽不敢以君子自居,倒也不至于趁人之危到这个地步罢。”
“怎么,只你郡主娘娘的清誉要紧,我的声誉就不要紧了?”
纪锦芙翻了个白眼:“啰嗦!”换过了就说换过了嘛……
除下衣物,将身子置于热水之中,纪锦芙这才觉得好似活了过来一般。这两日经历太过于惊心动魄,乍然放松下来,疲惫感顺势侵占了纪锦芙的四肢百骸。
这边纪锦芙在洗澡,谢无虞则在外间假寐,原本倒各自相安无事。可谢无虞自幼习武,五感较之常人本就灵敏许多。即便非他本意,屏风内纪锦芙沐浴的淋漓水声,却被他听个一清二楚。
谢无虞有些不自在,便要先行离去,可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自己的营帐,哪里有就这样未战先怯,弃城逃跑的道理?
于是他立定而坐,闭目凝神,努力忽视那水声,摒弃俗念。
几息之后,谢无虞心烦意乱,这娇小姐洗个澡怎么这么慢?!
他不由得口干舌燥起来,便起身去倒茶。谢无虞抬眸,不由自主地望着屏风,想到纪锦芙正在自己帐中沐浴……
他虽则心忧纪锦芙之事,但如此一来,纪锦芙在世上可以依赖之人,亦唯他一人。
若非如此,待她欢欢喜喜嫁了如意郎君。再想见她一面,是否便是百年之后,九幽冥府之下了?
不,那恐怕还要他有幸死在纪锦芙前面才行。
他是要等她的,但她一定心无挂碍,早早投胎去了。
谢无虞念及此处,不由得痴了。杯中茶水满溢而出,他也浑然不知。
直到屏风里传来“咚”地一声响,纪锦芙诶呦了一声。谢无虞方才回神,忙问道:“你怎么了?”
纪锦芙被突然出声的谢无虞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你怎么还在啊!”
谢无虞笑道:“我不在自己的营帐,还能在哪儿?”
纪锦芙恼怒:“男女有别,你知不知道?”
谢无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愉悦道:“唉,我还知道咱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滚啊!"
“我就不滚,你待如何?”
“你等死吧!出去我就杀了你!”纪锦芙气道。
谢无虞不慌不忙地掀袍坐下,施施然道:“那我在此,恭候郡主大驾了。”话音一转,又道:“不过,你准备穿什么衣服呢?”
纪锦芙闻言一怔,四下里看了一圈,对啊,她穿什么衣服呢?
寻常她房里近身侍候的丫头婆子也有十人,更不消说那些煮茶、喂鸟,在外间做些粗活儿的下人,林林总总也有二三十个。
她呼奴唤婢惯了,自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有过洗完澡自己穿衣服的道理?
“谢狗!你真卑鄙!!!”纪锦芙咬牙切齿。
谢无虞闻言开怀大笑,跟这丫头斗嘴,当真胜过打猎跑马。
4. 第4章
纪锦芙看着她换下来那件满是泥泞的衣裳,纠结万分,她要是穿了,那澡不是白洗了么!
谢无虞这个狗东西!
不过谢无虞到底也没放诞到无礼到那个程度,隔空将衣物丢在屏风之上,道:“凑合穿吧。”
纪锦芙伸手扯下衣衫一看,“什么臭男人的衣服,我才不穿呢!”
‘臭男人’冷笑,“那你就光着吧,着凉了别哭鼻子。”
谁会哭鼻子啊!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纪锦芙趴在桶壁上,只漏出个脑袋,感受着身下水温渐渐变冷,不由得泫然欲泣。
从前纪琰收养了许多战乱遗孤养在府上,哪个不是对自己百般讨好、小意温柔。从小到大,就只有谢无虞事事跟她对着干!
可转念一想,齐隗对她最是殷勤体贴,到头来又怎么……
果然男人都是贱骨头!
纪锦芙气得一拳捶在浴桶上,“咚”地一声,痛得她直跳脚。
谢无虞闻声,目光自书册上移开,他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心软,不管那纪锦芙弄出什么动静都统统无视,非要那丫头认输不可!
可时间有点久了,再不出来恐怕真要着凉……
谢无虞怕纪锦芙又发起蛮来,只得瓮声瓮气地道:“还不出来?”
见里头还没动静,他一挑眉,“再不出来,我进去了?”
“你敢!”纪锦芙捂着衣襟从屏风后头跳出来,她在女子之中并不算矮,可身上男子衣物宽大,便愈发趁得纪锦芙身材娇小纤弱,楚楚可怜。
“不是不肯穿么?”谢无虞问道。
若非这衣物崭新洁净,显然无人穿过,纪锦芙自然不穿。她扯着及地的长裙,一蹦一跳走到谢无虞面前,看他装模作样拿了本书在手,忍不住道:“你书都拿倒啦,装什么啊,没见你考个状元回来。”
她自幼不爱读书,齐隗等人都是想尽法子帮她捉刀代笔,偏这人古怪,总爱在爹娘面前显出一副勤奋好学的模样,惹得爹总为功课责骂于她。
见谢无虞面上略有被戳穿的尴尬之色,纪锦芙自觉扳回一城,朝他做了个鬼脸。
谢无虞将书册丢在一边,正色道:“郡主既然梳洗完了,我们总该说些正事了。”
“对啊!”纪锦芙忙道:“你快带我去见我娘!”
谢无虞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茶杯,以目光示意替他倒茶。见纪锦芙万般不愿,撅着嘴勉强替他斟了杯茶,还低声喃喃了句“喝不死你”之后。
他才道:“多谢关心,不过郡主亲手倒的茶,纵然里面下了毒药,我也是死得其所~”
眼见纪锦芙正要发火,谢无虞话锋一转:“不如我们二人打个赌?”
纪锦芙杏眼圆瞪,“你少卖关子!”
“我当然可以带你去见长公主,但……”谢无虞眼波流转,似笑非笑,:“若是长公主也不认得你,你就得在我身边做三年丫鬟,顺从我、服侍我,如何?”
这女子从前倚仗出身高贵对他百般折辱,如今何不趁势讨回?
纪锦芙横眉冷对:“做你的春秋大梦,还想让我服侍你?”
谢无虞倚在榻上,一手支颐,整个人有种说不尽的风流姿态,“或者……我委屈些,娶你为妻如何?”
嫁给他岂不是要天天见、日日见,死了还得埋在一起,变成鬼还要在一起!
那还不如做三年丫鬟呢!好歹有个期限不是?
纪锦芙气地跺脚:“做丫鬟就做丫鬟!”她不想办法整死谢无虞才怪!
但……总觉得有种把自己绕进去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谢无虞呷了一口茶水,看着纪锦芙鼓起的一半侧脸,心情大好:“你也不吃亏,我再送你两个人头如何?”
“人头?”纪锦芙奇道。
谢无虞叹了口气,这笨丫头真是记吃不记打,就这么好骗,“齐隗和他的小情人啊,怎么,郡主这么大人大量,就饶了他们了?”
怎么对自己不肯大方些?小时候的仇记到现在,都十来年了。
“对啊!齐隗和戚丽容这两个贱人!”纪锦芙拍案而起,扯着谢无虞便出了帐子:“我一定要让娘替我报仇!”
-
纪琰兴致勃勃地带着诸多猎物归来,还未进帐,便急切地唤道:“舜华,舜华!”
长公主元舜华正与女儿纪锦林谈诗,听得丈夫声音,便与女儿一同掀帐去迎。见纪琰一手拎着兔子耳朵,一手拎着白狐尾巴,不由得笑道:“瞧你爹,快四十来岁的人了,性子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
纪琰将猎物递给下人,自觉在元舜华面前微微俯身,好教元舜华方便替自己擦去额头汗水。
纪锦林见父亲嘴上滔滔不绝,言道今日围猎如何如何,在母亲面前邀功,不由得好笑。
父母情好,她自幼见得多了,不免也向往日后夫妻和睦。
只是她素来体弱,恐非寿考之人,不免生出许多愁思来。但为防父母忧思,纪锦林从来不肯显露,只安静地走在父母身后。
纪琰骑□□湛,从前更是长于狩猎。只是如今年岁渐长,亦有意不在人前显露,便只猎了些许白狐、银狐、野兔等,可以给家中女眷做些衣裳,旁的便也不放在心上。
元舜华翻看着丈夫带回的猎物,其实狐皮、兔皮之流,她跟女儿本就司空见惯,更何况丈夫每次围猎都所获颇丰,留在身边实在无用。
她转念一想,便问道:“那日在行宫饮宴,似乎见到了戚贵妃的本家侄女儿?”
纪锦林颔首:“是呢,那位戚姐姐对我很是照顾。”
元舜华便吩咐下人,将丈夫带回的兽皮硝制,然后送去戚贵妃处。
“初次见面,倒也该送些见面礼。”
那女孩子眉目之间精明外露,她虽不喜,但该做的功夫,总要做足。
戚贵妃执掌后宫已久,又育有梁王元慎、陈王元秀二子,虽则太康帝迟迟未曾封后,但梁王乃是长子,自然炙手可热。
纪琰挠了挠头,“看来舜华和林儿是不喜欢野狐和野兔了,唉,这也好办,等过几日,我想法子猎头老虎来正好。”
老虎威风,舜华肯定喜欢。
元舜华和纪锦林相视一笑,均道:“不是不喜欢,是家里实在太多,穿不下啦!”
“衣服总是不嫌多嘛。”纪琰笑道。
纪锦林心知父亲如今军功太盛,虽则太康帝恩遇有加,但心中已生退意,便劝道:“父亲身上有旧伤,何必勉强呢?更何况,从前您猎了许多,咱们家里要什么没有呢?”
纪琰本就是为博妻女欢心,听罢此言,便也一笑了之。转头跟元舜华提起了今日纪锦芙闯入围场之事。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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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华奇道:“这却奇了,虞儿那孩子不是向来不让女子近身的么?”
谢无虞容貌太盛,却是妖冶有余、豪迈不足。平素又不爱女色,军中难免传出些许无羁流言,说他喜好男色云云。
纪琰原本亦有忧心,如今才是长出了一口气,到底不至于令谢氏就此绝后,也算对得起已故的义兄了。
元舜华猜到丈夫心思,嗔怪道:“有这样的事儿,你也不早说。”她转头又去吩咐下人备礼,到底谢无虞是她看着长大的,关系比之戚贵妃的侄女要近的多了。
其实听闻谢无虞收房了一个侍女,不仅纪琰放心,元舜华原本的忧虑也放下不少。她是从未信过谢无虞喜好男色的流言的,只是担心丈夫会否起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谢无虞的外在条件实在没什么可挑剔,可元舜华自幼看他长大,知晓这孩子心思深重,不能容人,于夫妻一道上,恐怕不是良配。
这时,下人突然进来通传,说道淮阴侯来访。话音未落,便听得脚步声响,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跑进帐中。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那女子直奔元舜华而来,纪琰下意识将妻子护在身后。
见此情景,纪锦芙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怔在原地,看着父母眼中的警惕与陌生,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本想了满腹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是她的爹娘啊!如珠如宝一般疼爱了她十九年的爹娘啊!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谢无虞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将她揽在身后,向长公主夫妇见礼后说:“小鬟无状,冲撞了叔父叔母。”
纪锦芙浑身无力,半倚着谢无虞,方才堪堪站稳,谢无虞一手背在身后,飞快地握了下她的手。
纪琰见状,便出来圆场,向妻子道:“这位姑娘,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
元舜华是何等聪慧之人,三言两语便揭过了方才的尴尬。恰值正午时分,便又吩咐下人整治酒肴。
席间,纪锦芙一直神思不属,连寻常爱吃的野味也味同嚼蜡,只是哭丧着一张芙蓉面,盯着纪锦林瞧个不停。
谢无虞轻咳一声,趁众人不备提醒道:“别总四处乱看,太明显了。”虽然纪琰为人平和,且真心疼爱自己,但长公主爱女如命又权势滔天,若真惹她不快,那就难办了。
到底长公主如今全无关于纪锦芙的记忆,还是小心为好。
想到此处,谢无虞便欲告醉离去,身边的纪锦芙却忽然道:“还未知这位姐姐是何人……”
一副娇声幽幽怨怨,任谁听了都觉着这姑娘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谢无虞无奈,只得轻轻踢了踢纪锦芙的靴子提醒她。纪锦芙难过归难过,倒也没忘了反击,立刻使劲踩了谢无虞一脚。
纪锦林正忙着替父母布菜,闻言便道:“我乳名锦林,姐姐唤我林儿就是了。”
“你姓什么?”纪锦芙连忙追问。
纪锦林莞尔一笑,清丽如初雪,“自然姓纪,敢问姐姐芳名?”
锦林,纪锦林……
“啪”的一声,纪锦芙的筷子掉在桌上,她侧身垂眸,抑制住眼中的泪水,轻轻拉了拉谢无虞的袖子,低声道:“我……我身体不舒服……”
谢无虞心知纪锦芙定然万分难过,于是起身告罪,二人携手并肩离去。
5. 第5章
一顿小宴仓促结束,留下长公主一家人面面相觑。纪琰见这二人来去匆匆,十分不解。
便问妻子道:“舜华,依你所见,这姑娘如何?”
元舜华笑说:“匆匆一面,如何能知?倒是你,一个做叔父的,方才怎么也该问问清楚才是。”
纪琰叹道:“我一向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何况对方是个年少女子。
“那我要说,这认为这姑娘还不错,你怎么想?”元舜华妍丽的眉目之间有些促狭。
“舜华说好,那便是好!”
元舜华摇了摇头,“我的傻夫君呀,我说好就是好么?”
纪琰笑意温和,心想:我这人素来愚笨,自幼不为家人所喜。这辈子唯有娶你为妻一事算是聪明,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纪锦林突然说道:“我也觉得好。”
元舜华有些讶然,林儿一向不爱与人交际,更不会轻易评价旁人。纵然她与谢无虞等人一同长大,不过也只是在年节时分打些交道。
如今怎么会贸然出言替谢无虞的姬妾说好话?
纪锦林似有所感,只笑说:“这位姐姐生得很面善呢,眉宇之间像娘亲,走路的姿态像爹爹。”
纪琰恍然大悟,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不错不错,确是不错!”那女孩儿与林儿年纪相仿,生得也有几分相似呢!
元舜华听罢,默然不语。
-
一路上,纪锦芙都沉默不语,待到回了谢无虞的牙帐,她颓然坐倒在地上,一双美目蓄满泪水,真如芙蓉泣露,惹人怜惜。
谢无虞轻叹,俯下身想将人扶起,纪锦芙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你放心,愿赌服输的道理我还是懂得。”
谢无虞怫然不悦,语调也冰冷下来,“既然如此,你如今的身份也该明白。”
纪锦芙怒目而视:“趁人之危的小人!”
“不错,谢某自是小人,不过郡主心中的君子,换到这般境地又会如何?”
说罢,谢无虞伸手将纪锦芙抗在肩上,不顾她反抗,强势地将人丢在榻上,又替她除去鞋子,欺身而上。
“你又干什么?”纪锦芙见谢无虞面色冷硬,目光更是前所未有的森然,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其实她自幼跟谢无虞打闹长大,但少见他如此神态。他本就男生女相,只是平素惯用轻浮风流之态示人,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触。
如今乍然冷下来,眉宇之中透露出阴鸷狠戾,纪锦芙下意识地便往后躲。
可谢无虞长于武艺,眼疾手快地锢住她的纤腰,“想往哪儿跑?”
纪锦芙心想,在你床上还能往哪跑,她只是觉得这种氛围有些令人不自在,便偏过头去,懒得给谢无虞眼神。
显然这一偏头,反倒更激怒了谢无虞,他轻嗤一声,嗓音喑哑:“这么嫌弃我啊……”
他忍无可忍,伸手掌住纪锦芙的小脸,迫使她直视自己。
“这寄人篱下,可不是那么容易。”谢无虞的目光划过她丰润粉嫩的唇瓣,暖玉一般的脸被他握在手中,不由得便升起满足之感,“不知郡主,肯受此辱否?”
男子手心里的茧子粗粝地摩挲着她的脸,纪锦芙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不肯认输地瞪了回去。
可靠得太近,纪锦芙的目光便有些控制不住地游弋起来,半晌,她平心静气地道:“我发现,你睫毛还挺长的。”
谢无虞本欲发难,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不自在起来,连忙放开纪锦芙,又伸手展开被褥将人裹成个蚕蛹状,背过身去不敢看她。
纪锦芙觉得莫名其妙:“你干嘛啊?”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一会掐自己脸放狠话,一会儿又给自己盖被子。
男人心,真是捉摸不透。
谢无虞整个人缩成了个虾子,嘴上虚张声势道:“本侯身子骨弱,睡不了冷床。”
“所以你得给我暖床,暖不好的话,你给我等着!”
纪锦芙翻了个白眼,“好哇,我等着。”说罢也不管谢无虞,径自翻了个身睡了。
待到申牌时分,侍从吴钩来报,长公主赏赐了东西给纪锦芙。谢无虞抬眸,来人竟是从前纪锦芙身边的贴身丫鬟玉钗。
玉钗行过礼,便说道:“长公主吩咐奴婢送些细软给您房中那位姑娘,虽说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在这骊山之中,想来刚好用得上。”
这倒正好,谢无虞处本也没有女子的东西,便道:“烦请替我谢过长公主,改日我再去向纪二叔与长公主请安。”
玉钗掩唇笑道:“可巧了,长公主说郡主素来不爱走动。可姑娘跟郡主从今往后便也算是一家人了,还说要常来常往才好啊。”
谢无虞默然,长公主智算过人,若是频相接触,恐怕纪锦芙那丫头早晚说漏嘴。
长公主如果觉得此事荒诞无稽,惹怒了她,那就麻烦了……
正当他踟蹰之时,内间悠悠转醒的纪锦芙听到动静问道:“谢无虞,是谁啊……”
玉钗听那女子声音绵软动听,带着些许午睡刚醒的娇慵,宛若叶底黄鹂,她已到了渐知人事的年龄,便不由得脸上一红。
从前谢无虞还在定国公府上生活的时候,哪个大姑娘小媳妇不多看他几眼?甚至有胆子大的丫头暗送秋波,频频示好,只不过他从来都无动于衷,众人才渐渐歇了心思。
谁知道……谢小侯爷也学会金屋藏娇了。如此宠爱,恐怕这女子将来造化不浅。
玉钗立刻道:“奴婢是长公主派来服侍姑娘的,姑娘现下要起身么?”
纪锦芙如梦初醒,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跳下床,叫道:“玉钗!玉钗……”
谢无虞在身后微微摇了摇头,纪锦芙才反应过来,如今玉钗自然也不认得自己了。
玉钗等人自幼在她身边服侍,其实一同长大,自然主仆情谊深重。
如今见面不识,纪锦芙立时闷闷不乐起来。
玉钗不明就里,只见这位姑娘原本还兴高采烈,一见自己立刻撅起嘴,似是不悦。
只得转开话题:“姑娘怎么知晓奴婢的名字呢?这却巧了……”
“啊?”纪锦芙踟蹰道:“我是说……玉钗!我的玉钗丢了!”
多亏她急中生智啊!
谢无虞见她那副模样,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玉钗笑道:“这却巧了,刚好长公主让我送来些钗环,您不如挑挑看?”
纪锦芙一听得“长公主”三个字,眼睛一亮,“是娘……呃……”
“是公主娘娘送来的啊!替我谢谢公主娘娘,哈哈。”
谢无虞见到这般生硬的改口,实在忍耐不住,朗声而笑,俊脸上满是促狭。
看到纪锦芙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当真有趣。
纪锦芙没好气地把正拿在手中的臂钏往谢无虞身上砸去,嗔道:“你又笑我!”
玉钗被她突然发难吓了一跳,那臂钏乃是纯金打造,分量可不轻啊。
谢无虞倒没当回事,抬手稳稳接住,又随意丢回纪锦芙怀里,坏笑道:“这是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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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的赏赐,你总该恭敬些吧。”
“你!”当着玉钗,纪锦芙简直有口难言。
玉钗连忙上前解围,分开二人,服侍纪锦芙更衣梳妆去了。
纪锦芙折腾了足足两日,这会儿原本也未睡足,便呵欠连天,倦怠异常。玉钗见她面颊生晕,鬓发与衣襟凌乱,心道这青天白日里,小侯爷倒也挺野的。
又见这女子年纪小,便有心劝慰:“姑娘也该当心着自己的身子不是,到底小侯爷是男子,又勇武非常的……”若为邀宠伤了身子,那就不好了。
这话对纪锦芙说,落到她耳朵里倒成了鸡同鸭讲,她恨恨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论打架,这辈子她恐怕都打不过谢无虞了。
她转念一想,“玉钗,你有什么法子对付他?”
“这……”玉钗俏脸一红,她虽已被许了人家,但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脸皮也薄。于是只能悄悄附到纪锦芙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纪锦芙听罢,秀眉拧起,“这能管用么?”
玉钗点了点头,“依我看呢,管叫小侯爷对你服服帖帖。”
-
晚膳时分,侍从奉上太康帝所赐下的诸多野味,纪锦芙却神色恹恹,一双眼滴溜溜只盯着谢无虞瞧。
“你瞧什么呢?”谢无虞奇道,这丫头自从玉钗走了就不大对劲。
纪锦芙回过神,抬手替谢无虞布菜,勉强殷勤道:“你尝尝这道烤鹿肉?”
谢无虞挑眉,他还以为倚着纪锦芙的脾气,定要大闹几天才罢休呢。
纪锦芙见谢无虞居然无动于衷,转而捧起一旁的果盘奉上,“那不如用些鲜果?”
谢无虞心知她定然憋着什么坏,不妨将计就计,言道:“我要吃石榴。”
纪锦芙自盘中择了个石榴,笑颜如花,“侯爷请用。”
谢无虞执杯笑问:“你就这样给我,难不成还要本侯亲自剥吗?”
“你没长——”手字还没说出口,纪锦芙又想起了玉钗的叮嘱:要先对他殷勤体贴、小意温柔。于是便强颜欢笑,满口称是。
可怜纪锦芙一个娇娇小姐,何曾自己剥过石榴,她抱着石榴鼓捣了半天,抬头问道:“为什么掰不开?”
谢无虞道:“怎么,你就这样半途而废了?”
纪锦芙连连摇头,掌心向上,将一双柔荑伸到谢无虞眼前,“我手都掰痛了嘛……”
她指甲养得极好,又染了蔻丹,端的是十指纤纤玉笋红。谢无虞无奈,只得将石榴掰开,又放回她掌心。
纪锦芙喜笑颜开,择了几粒石榴放入口中,清甜微酸,味道正好呢。
谢无虞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自己还在这儿呢。纪锦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服侍”谢无虞呢,便匆匆剥了石榴,捧在掌中递了过去。
这丫头,使坏都这么不走心。谢无虞垂眸,只见莹白似玉的手掌心间,托着几粒鲜红欲滴的石榴粒,便扯过她纤细的腕子,就着她的手,含住了石榴。
纪锦芙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抽手。怎奈谢无虞的力气较之于她,实在大上许多,只消圈着她的腕骨,就令她动不了分毫。
她只觉得似有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蹭过自己掌心,虽然一触即分,但那异样的感觉,仍然酥酥麻麻地留在她掌中。
这谢狗真的以为自己是狗啊!
纪锦芙勉强笑笑,攀上谢无虞臂膀,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将手掌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干笑道:“你吃饱了么?”
“要是吃好了,不如我们先去歇了?”
6. 第6章
“咋可能,咱将军不是向来不近女色吗?莫说娶妻了,听说屋里头连个年轻丫头都没有。”
纪锦芙疑惑,谢无虞已是弱冠之年的男子,房中竟然没有姬妾服侍?不过她自幼见父母情深,自然不喜男子纳妾蓄婢,心中不免高看他几分。
可是千里寻夫,说得不会是她吧?
待到金吾卫走近,其中一人目力极佳,见到树后似有人影,便大喝一声道:“是谁在哪儿?!”
纪锦芙吓了一跳,见自己的斗篷似乎暴露在外,连忙拉到自己身前。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金吾卫仍在慢慢逼近,她不禁懊恼起来,这下要是被捉住,可再没个谢无虞出来救她了……
眼见众人持刀逼近,纪锦芙正不知所措间,忽得不远处传来两声异响,金吾卫便闻声而去了。
纪锦芙拭了拭额角冷汗,连忙轻手轻脚地跑远了。
金吾卫将四处搜查一遍后无果,不由得疑惑。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暗地里却乍然转出个人影。
只见来人一身玄衣红带,负手而立,月光之下实在俊美非常,凛若冰霜,正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谢无虞到了。
“你等缘何散漫至此,若遇敌袭,安有命在?”
“要是吃好了,不如我服侍你先去歇了?”
纪锦芙巧笑倩兮,自觉挤出了她认为最谄媚、最甜美的笑容。
谢无虞一时失语,看着朝他挤眉弄眼的纪锦芙,不禁有些泛起嘀咕。这大小姐发起娇嗔来,该不会要趁他睡着,一剑把他给捅死吧?
纪锦芙见他没反应,便催促地拉着他的袖子往里间走:“走嘛走嘛~”
谢无虞任她拖着,来到床前站定,张开双臂,示意纪锦芙替自己更衣。
纪锦芙在心里骂了一句谢狗,便伸手去解谢无虞的腰带。
忍耐忍耐!按照玉钗说的,谢狗马上就可以任她施为了!想到谢无虞躺在床上向自己求饶的样子,不由得偷笑出声。
谢无虞无奈,这丫头就是这样,心里想三分,面上倒要显出十分。仿佛生怕别人瞧不出她心思一样,这么愚笨之人,将来必然遭她丈夫拿捏得很惨。
他抱定心思,要看纪锦芙到底在动什么脑筋,就一意配合这笨手笨脚的大小姐,索性自己脱了外袍。
要让她脱,不知道又要脱到什么时候去。谢无虞挑眉,“你退下吧,本侯要歇息了。”
退下?她还没开始呢,怎么能退下?
纪锦芙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把人摁在塌前说:“侯爷且先歇息,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吹灭烛火,转身离去了。
徒留谢无虞一人,浑身僵硬地躺在榻上发怔。
去去就回是什么意思?
半夜不歇息,还要跑到他这儿来?
约摸一炷香时间后,纪锦芙蹑手蹑脚地凑到塌前,轻声唤了他几声。谢无虞半阖着眼,故意不答。
见人已熟睡,纪锦芙便开始思考,先从哪儿开始绑比较好些?
白日里,她问玉钗有什么法子对付谢无虞。玉钗说,先小意温柔,对他撒娇讨好一番。待到夜里歇息的时候,再把人绑起来,行事的时候换成她在上面,到时候自然就能控制谢无虞。
纪锦芙觉得有道理,但是她不明白,她为啥要在谢无虞上面?
不过感觉也不重要,反正她把人绑起来就是了!
谢无虞正在假寐,想要看她下一步如何动作。却突然感觉到身边床榻下陷,竟是纪锦芙爬了上来。
他连忙闭紧双眼,黑暗之中,旁的感官便分外敏感起来。
纪锦芙似乎轻轻掀开了他的被子一角,少女身上的淡淡馨香传来,谢无虞不由得怔住。还不待他有所反应,纪锦芙似乎又在他床铺之间摸索了起来,一双手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四处乱碰。
谢无虞紧握双拳,额上青筋虬起,极力忍耐着不去思考被她触碰过地方带来的酥麻之感。可偏偏那大小姐仍似无知无觉一般,在他身上四处游弋。
谢无虞只觉浑身燥热难当,汗湿寝衣,正当再也抑制不住的关口,纪锦芙却停了下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他觉得手腕一紧,居然被绑了起来。
搞这么大的阵仗,居然是想趁他睡着了把他绑起来?
谢无虞瞧瞧睁眼,只见纪锦芙背对着自己,毛茸茸的斗篷下整个人正哼哧哼哧地将自己的两条腿绑在一起。
唉……
等到纪锦芙心满意足地跳下床走了,谢无虞睁开眼起身一看,这大小姐不知从哪儿找了根藕粉色发带来绑自己,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显然纪锦芙很少做这种事,在他手上系了个蝴蝶结不说,怕他挣开却又缠了好几道,绑得倒是死了,样子却十分丑陋。
谢无虞索性手腕用力,轻而易举地便脱困而出,随即又扯开脚上的束缚。
他看着被他弄得四分五裂的发带,恐怕纪锦芙回来见了又要发怒,便偷偷揣进怀里,下榻寻人去了。
—
纪锦芙偷溜出谢无虞牙帐,一路志得意满地往元舜华夫妇的牙帐而行,她准备跟爹娘说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总归要令他们想起自己才好!
至于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纪锦林,等爹娘忆起自己,一定会立刻把她赶走的!
她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也不知道那个纪锦林用了什么妖法,竟然让爹娘将自己忘了。
可是谢无虞怎么没中她的妖术?难道是因为他身体特别好些?
纪锦芙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皇帝出行,安全由左右金吾卫负责,夜间自然也不例外。
远处缓缓行来一列巡夜的金吾卫,纪锦芙左右环顾,四下空旷,只能匆忙躲在树后。
“听说今日有个女刺客闯入围场?”
“什么女刺客,听故事都只听一半。那位是咱们大将军房中的女眷,是来千里寻夫的——”
至骊山围猎,青山绿水之间,金吾卫不免有些松散下来。谁料今日正好被上官逮个正着,众人不由得噤若寒蝉。金吾卫中多是贵族子弟,难免骄纵,但淮阴侯威望颇高,且治军极严,众人无有不服。
中郎将韦观连忙请罪:“大将军容禀,我等远远见着人影,正欲上前探个究竟,谁知道是您老人家来了。”
谢无虞冷冷道:“此处无人,你们继续巡夜,不得懈怠。”
韦观道:“是吗?我还以为,是混进了个女刺客呢——”他看得分明,方才树后明明有个人影,而且他敢肯定,刚才那个人绝对不是谢无虞。
以谢无虞的本事,要是想偷偷潜入,绝无可能漏出这等马脚。
谢无虞轻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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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瞪了韦观一眼。
众人不明就里,还以为韦观因为跟谢无虞私交甚好,是在打趣他白天的事,不由得偷笑出声。
“笑什么!”谢无虞冷冷道。
韦观跟谢无虞几个眼神互换,心下顿时如同明镜,看来是谢兄的私事了~
于是说道:“好啦好啦,咱们大将军脸皮薄,再笑下去,他一个羞愤,揍我们一顿可怎么是好?”说罢,还朝谢无虞眨了眨眼。
谢无虞哪肯吃亏,立时反唇相讥:“韦观,你上月跟人斗鸡,把新丰酒肆砸个稀巴烂,还是我替你赔的钱,令尊若是知道此事——”
韦观讪笑两声,“您忙,您忙,我们先巡夜去了。”他父亲为人古板,最是不喜子孙玩物丧志。若被家里知道了,少不得一顿家法伺候。
谢无虞打发走众人,轻叹一声,继续往纪锦芙离去的方向追去。他步履矫健,几个纵跃间便赶上了纪锦芙。见她没被其余巡夜的金吾卫捉住,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路上,谢无虞便跟在纪锦芙身后护驾,凡是见她快被巡夜的侍卫发现,或是设法引开,或是提前现身替她清扫障碍。
纪锦芙倒是无知无觉,顺利来到了元舜华夫妻帐前。还心道这金吾卫也不甚高明嘛,他爹真是白夸谢无虞了。
还不是连她都防不住!
她趴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背后,探头往外看。营帐近处,守卫便也分外严格些,跟方才路上完全不同。三人一队,交替巡视,完全没有死角可以悄无声息地令人接近。
正在高处看着的谢无虞也正踟蹰,他若不出手引人离开,纪锦芙绝无可能混得进去。
深更半夜,他要出手助这大小姐进去了,以纪二叔从军多年的警惕,当场杀了她也不无可能。可他要不出手,纪锦芙也是个被侍卫捉住的下场。
这大小姐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
以他所见,长公主等人既然没了关于她的记忆,那便不该贸然接近。毕竟他们位高权重,手掌生杀大权。
可转念一想,纪锦芙自幼被捧着长大,与她而言,那些都是她的至亲之人。所以一时之间转不过脑筋,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纪锦芙不似他一般,自幼见惯世态炎凉,知晓人心叵测。
谢无虞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将人打晕扛走时,纪锦芙一脸懊丧地靠着山石坐了下来,似乎歇了闯进去的心思一样。
纪锦芙抱膝而坐,把自己团成了一团。或许是所谓的近乡情怯,越发靠进父母营帐,她反而越发得不知所措起来。
从前她听父亲说过,母亲生产之时万分凶险,足足生了一天一夜,才将她生下来。
是以周围众人,都分外疼惜她些。
就连向来不喜父亲的外祖父,也从汝南亲自到云安看望她,还亲自替她起了锦芙这个名字。这十九年来,她长于父母羽翼之下,更是享尽人世间繁华富贵,娇惯得她除了花钱享乐,一无所长。
白天见父母对着那个纪锦林,跟对着自己时大不一样。
父母对自己纵然溺爱,但她胡闹撒娇之时,他们仿佛总有许多无奈和叹息。而对纪锦林,母亲跟她谈诗论画时,神情中那种发自内心的赞叹欣然,她从来没有见到过。
会不会……哪怕将来父母忆起她了,也觉得她实在太混账无用,而不要她了呢?
7. 第7章
谢无虞远远看着,纪锦芙靠在那里一时哭,哭够了又嘿嘿傻笑起来,笑了没多久却又撇撇嘴开始掉眼泪。最后,哭着哭着,竟然趴在山石上睡着了。
唉……女儿心思真叫人难以琢磨。
他生母养他到五六岁,便一病死了,从此后他便流落街头,乞食为生,是以谢无虞除了生母与
长公主外,接触最多的女子,还真要属年龄相仿的纪锦芙了。
他对生母已无太多印象,只依稀记得母亲与元舜华母女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温柔如水的女子。虽然待自己很好,但乱世之中,难免受了许多挫磨委屈。
否则她也不会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长公主对谢无虞不可说不慈爱,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总令他觉得分外惶恐与疏离。更何况谢无虞自幼敏感多思,又总能一眼看穿旁人心思。他知道长公主对待这些丈夫收养来的孩子,不过是爱屋及乌,并无几分真情。
是以谢无虞对长公主,却也是敬远大于爱。
年幼时谢无虞总是读不懂长公主那双比江南春水还柔美的眼睛,在望向自己时,为何反而令他不安。渐渐长大,他大约有几分明白,那无非是一个妻子因丈夫而不得不与他这样一个“下贱”之人相处的无奈罢了。
而纪锦芙,就比她母亲简单得多了。
她那肖似其母的杏眼里,对他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留恋。纪锦芙的情绪总是清楚明白得写在脸上,自从幼时初遇他们产生龃龉开始,纪锦芙对他就只有鄙夷与不屑。
谢无虞反身跃下,身姿矫健自如,他天赋既高,年纪轻轻便已勇冠三军,躲避侍卫自然不在话下。
纪锦芙伏在石上兀自睡着,但见她蛾眉轻敛,红唇微启,光洁的面颊上泪痕未干,显然睡得并不安稳。谢无虞心间紧缩,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为她拭泪。
将触未触之间,他猛然回神,收回手在衣襟之上擦了擦,才屈指将纪锦芙脸上的泪痕拭尽。
纪锦芙也是不肯亏待自己,出来夜游,倒也不忘了把自己裹得严实些。
不过秋日夜间寒凉,女儿家身子又娇贵,谢无虞不免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罩在她身上。
未几,谢无虞见纪锦芙睡得面颊生晕,心下又有些不服起来。
他又不欠她的,还好心给她盖衣服?
明明这女子还耍手段绑自己,若被她知晓,恐怕要爬到自己头上去了。
于是谢无虞轻哼一声,探身过去,把自己也罩进大氅之中。
一人一半,方算公平。
月色幽微,二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谢无虞目光所及,纪锦芙纤长的睫毛历历可数。
他心中轻叹,这人生得太好,纵然云安城中美女如云,纪锦芙也是数得上的绝色了。
可惜,选丈夫的眼光跟容貌成反比。
齐隗那个小人,谄媚几句把她捧上天,便把她拐到手了。
实在愚笨肤浅,令人发笑……
不过这齐隗……面对如此美眷亦不动心,谢无虞倒也敬他是个人物。
或许是这女子脾气太差之故?
正当此时,纪锦芙在梦中突然喃喃道:“谢……谢……”
谢无虞凑近去听,纪锦芙正一连串地唤他名字,他正兀自心跳不已时。
纪锦芙突然道:“谢狗,还钱!”
谢无虞苦笑,长公主夫妇富可敌国,这位娇小姐更是一贯挥金如土,怎么小时候那十两黄金之仇,就记到现在了呢?
一夜无话,纪锦芙悠悠转醒之时,身边空无一人。远处东方将白,日光自山脚而起,天际处还残留着夜间的些许苍凉。四下里鸟雀啁啾,花木气息馥郁清新,近处炊烟袅袅,想来侍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
纪锦芙揉了揉眼睛,昨夜她只是想在这儿歇歇脚,没想到哭着哭着睡着了……
她现在一定很难看!!!!
纪锦芙一面捂着脸,一面往溪边走。还没走出几步,便一头装进了一人怀里。
她抬眼一看,来人一席青衣,婷婷袅袅,玉质聘婷,正是纪锦林。
纪锦芙顿觉自惭形秽,匆匆掩面欲走,却被叫住。
“姐姐这么早,也是来收清露吗?”
纪锦芙奇道:“收清露?”随即还不忘抬起袖子挡住红肿的双眼。
纪锦林莞尔:“白露时节,收些花叶上的晨露正好,泡茶也可、入药亦可。”
纪锦芙道:“那吩咐下人去不就好了,干嘛起这么早自己去啊?”
纪锦林道:“我睡不着,正好出来走走,姐姐要一起么?”
纪锦芙疑惑,睡不着早起?她只有睡不够早上起不来。她正愁没办法解了纪锦林施的“妖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便道:“那我同你一起罢。”
纪锦林颔首,二人同行,玉簪等侍女在身后随行。一路走来,纪锦林每到一处,便亲自取露水,众侍女们一人带了一个瓶子,或是白玉、或是碧玉、还有琉璃、陶瓷等等,各有不同。
纪锦芙看众人忙前忙后,嘴上便喊着要来帮忙,可是身子倒是半点不动,只叉腰在一旁看着。
纪锦林也不见怪,只是慢条斯理地换着瓶子去接露水。
“这些瓶子,到底有啥不一样?”纪锦芙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
纪锦林道:“骊山水草丰茂,花木也多。所以,我便多带了些瓶子,按照草木的不同分别放置,也不费什么事儿。”
纪锦芙嘴角微抽,这叫不费什么事儿,这人矫情得很。
再怎么好的茶,凡宫里有的,她们府上自然也有,什么好东西是她纪锦芙没见过的?一点子露水,有什么稀罕。
纪锦芙有心刁难这“妖怪”,便道:“若说茶么,我看露水比之雪水,倒还略逊一筹。不知姐姐平日爱喝什么茶?”
纪锦林仿佛没听出纪锦芙话中的古怪,仍是笑道:“我爱六安茶多些。”
纪锦芙轻啧两声,“若说贡茶之中呢,自然是首推蒙顶石花了。”其实她喝不出来茶有什么分别,只是一心要把纪锦林比下去,便把从前元舜华说过的话拿出来,“姐姐岂不闻‘扬子江心水,蒙山石上茶’?”
这句话本是“蒙山顶上茶”,不过纪锦芙一向不爱文墨,听过一次也记不清楚。她浑然不觉自己闹了个笑话,反还得意洋洋地看着纪锦林。
纪锦林也不戳穿,“姐姐说得很是,所谓‘闻道蒙山风味佳,洞天深处饱烟霞’,贡茶之中,素有蒙顶第一、顾诸第二之说。只不过人人喜好各异,我娘跟姐姐一样推崇蒙顶茶,至于爹爹么……总说喝什么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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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爹娘,纪锦芙立时□□脸,那股子斗鸡般的劲头也没了。
日头渐渐大了些,纪锦林的露水也收集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往回走。
一路无话,直到快回到长公主等人的营帐时,纪锦林才道:“姐姐若不嫌弃,不如带一瓶回去。不拘用来做什么,只图个新鲜也好。”说罢,从她玉钏手中接过琉璃瓶,亲自递给纪锦芙。
纪锦芙心下不忿,也不道谢,只道:“娘……呃,我是说公主殿下,她喜欢用露水泡茶?”
元舜华出身高贵,诗书音律也是无一不通,若说她爱这等风雅之物,倒也不奇怪。
只不过从前,纪锦芙不曾关注过她娘到底用什么水泡茶。
纪锦林缓缓摇头,“娘亲她眼睛不好,太医说取白露时分的露水润眼,或可明目。所以,我便想着收一点试试看……”
纪锦芙闻言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捉住她的手问道:“你说什么?娘她……公主娘娘她,她眼睛不好?”
怎么会呢?她从来没听娘说过啊!!
纪锦林微怔,旋即笑说:“也是娘从未出阁时便有的痼疾了,太医也瞧过的,苦于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好好将养便是。”
说罢,因顾念纪锦芙双手冰凉,她将手中的鎏金手炉给了纪锦芙,便带着侍女们回营帐了。
纪锦芙失魂落魄地走回谢无虞处,将东西一丢,也不管正在穿衣的谢无虞,坐在塌上发起呆来。
谢无虞见状,挥退下人,踱道她身边:“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是谢某这座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纪锦芙却没心思跟他斗嘴,只神情凄楚地看着他,无声垂泪。
“这是怎么了?”谢无虞脸色一变,不禁暗自后悔。他察觉到纪锦芙快睡醒后,便隐匿行迹,跟在她身后。见到她与纪锦林同行之后,料想无事,就先起身回了营帐更衣。
谁料人居然是哭着跑回来的?难道是纪锦林欺负了她不成?
不应该啊……
谢无虞寻出她的帕子,扶着她的脸替她拭泪。谁料纪锦芙不仅不骂他,也不反抗,任由他动作的同时,眼泪仍旧滚滚而下。
“你知道么,原来我娘眼睛不好。”纪锦芙一开腔,便止不住委屈,“我真笨,连这种事情都没发现,还只会惹娘生气。”
“我除了花钱、跟人吵架、带着家仆去惹事儿以外,别的什么也不会。我还为了嫁给齐隗,跟娘大吵一架!”
“可是你知道么……那个纪锦林,她居然还会亲手去给娘接露水?!”
纪锦芙抽抽噎噎,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只要……只要她替我孝敬爹和娘……”她没再说下去,却抬手极重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谢无虞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见她面上一片红痕,连忙宽慰道:“不必如此,想来长公主知晓你有这份孝心,也会很欣慰。”
谁料纪锦芙听罢,哭得更凶了。正在谢无虞手足无措之际,纪锦芙哭得打了个嗝,道:“谢无虞,虽然我讨厌你。但是你对你娘一定要好些,别像我一样后悔。”
谢无虞哑然失笑,他双亲若是还健在,如今……
纪锦芙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捂住嘴道:“我忘了,你娘她不在了。”
于是两人各自伤情,一时无话。
8. 第8章
自纪锦芙那日哭着回来后,她倒也不再闹着要去见长公主、太康帝等人了。谢无虞暂且心安,另一边围猎开始,他因要伴驾,不免忙碌起来。两人相安无事,暂且不提。
这日围场之中,苍凉浑厚的号角声响彻骊山,惊起无数栖鸟斜飞而起,划过苍青色的天际与山脉交融之处。瑟瑟秋风中,天子仪仗缓缓行来,身后旌旗蔽日,扈从如云,绵延百里不绝。
身着甲胄的禁军如流水一般率先涌进猎场,武器铿锵之声与马嘶之声不绝于耳,隐隐有如雷动。
龙纛之下,太康帝身着猎装,骑在一匹通体如墨的骏马之上,徐徐前行。谢无虞等人控弦按剑,戍卫在后。
突然有一行人马,离队越众而出,直奔山林深处而去。众人顿时拉弓引箭,戒备起来。直到那人驰马至近处,哨骑来报,竟然是梁王元慎和他的随从。禁军才在太康帝的示意下,放下弓箭。
梁王元慎乃是诸皇子之长,其母戚贵妃虽然出身微贱,但太康帝将发妻徐氏废为庶人后,便不置中宫。是以戚贵妃实际上,一直在代行皇后之职。
见此情状,纪琰忆起妻子曾言,梁王为人轻佻,不是人君之相。正因如此,太康帝才迟迟未立太子。他对元慎并不满意,但其余诸子实在年幼,难以服众。
只是翻年过去,元慎也有十七岁了,戚贵妃母子如何能不着急?
未几,梁王元慎骑马而归,来到太康帝御驾之前拜倒,“儿猎了一头鹿,特来进献给陛下。”
太康帝面色不豫,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欲驳了长子的面子,只冷冷道了句有心。其实他本已有心听从太后规劝,立梁王为嗣,可此番围猎,百官随行。梁王如此行径,实在是蠢得有些令人发笑了。
他倒不认为元慎有僭越之心,但以这种方式表现自己,实在让太康帝有些失望。
元慎得了父皇夸奖,欢天喜地地骑马归队了。
及至今日行围毕,元慎志得意满地跟胞弟陈王元秀一起,带着太康帝的赏赐归营。谁料恰好,戚贵妃也正在营帐中等他。
“母妃!”元慎面色红润,何等春风得意:“儿子今天抢在所有人前头猎了头鹿献给陛下,陛下不仅夸了我,还赏了许多东西下来!”
戚丽容正服侍戚贵妃饮茶,见状起身行礼道:“妾见过梁王殿下,陈王殿下。”
元秀年幼,跟着兄长跑了一日自然劳累,唤了声母妃,便扑进戚贵妃怀里。
戚贵妃爱怜地摸了摸元秀的脸颊,将人抱在怀里,才问元慎道:“都赏了些什么呢?金银珠宝?宝马名刀?”
元慎道:“那些东西有啥稀罕,从前赏得还少么。这次啊,陛下赏了我很多书册!”
戚贵妃出身低微,不通诗文,听到是书,顿觉没什么稀罕,便只顾着哄怀里的元秀。见到幼子疲累地睡着,她心疼不已,亲自将人安顿在榻上后,方才转回来跟长子说话。
“几本破书,瞧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元慎被浇了一盆冷水,却毫不见气馁:“这却是母妃不懂了,陛下分明是对我寄予厚望啊!”
戚贵妃却道:“依我看,没那么容易。说不定陛下是嫌你功课太差,叫你好好读书的意思。”
正说话间,下人通报齐隗正在账外,前来谒见梁王。因戚贵妃在此,元慎本不欲见,戚贵妃却道:“让他进来就是了。”
于是戚贵妃避到屏风之后,受了齐隗的礼后,便带着侄女戚丽容照看元秀去了。
还不等元慎跟他闲话几句,齐隗劈头盖脸地道:“梁王殿下今日之举,真让下官为殿下捏一把冷汗。”
元慎闻言,面色不悦:“齐副郎何意?”他自认英武不凡,今日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更是替太康帝长脸。
齐隗心下叹息,“臣今日所言,非为邀功,实是不愿殿下身涉险境。”他见元慎一脸迷茫,便只得继续低声道:“殿下莫非欲重蹈汉时戾太子覆辙吗?”
“戾太子刘据受江充构陷,无奈之下起兵诛杀江充。却落得个父子相残,兵败自尽的下场!”
元慎拂袖冷笑:“副郎未免言过其实了,陛下不是汉武帝,我也不是戾太子。”太康帝生性宽和,对他更是从不加掩饰地寄予厚望。
他表现自己,不也是为了向百官证明,太康帝没看错人吗?
齐隗有些恨铁不成钢,“殿下莫非忘了,徐庶人是如何被废的,徐氏一族又是如何被牵连的?”
正在屏风后哄孩子的戚贵妃闻言怔住。徐氏出身高贵,十三岁时便被当时还是太子的太康帝纳为太子妃。太康帝登基之后,徐氏也顺利成章成为皇后。
可没两年,她就因操纵巫蛊诅咒太康帝而被废为庶人,家族也因此获罪。
戚贵妃是服侍太康帝最久的女子,自然最明了此事不过。
她飞快地向一旁的侄女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句什么。戚丽容会意,立刻转去屏风外头,为元齐二人奉茶。
“梁王殿下、齐副郎,贵妃想着二位辛苦,便请用盏茶,慢慢再议罢。”
元慎听是母亲的意思,不好违逆,便勉强呷了一口,随后重重将茶杯摔在桌上以示不满。
戚丽容见状,低眉顺眼地收拾了杯盏,又捧茶至齐隗面前。
齐隗无心饮茶,可戚丽容行动之间香风阵阵,他不由得抬眸望去。只见面前女子翠眉轻蹙,绛唇微微抿起,看向他时,眼如春水,端的是位风情万种的美人。
他怔怔望着戚丽容,连茶杯都忘了接。许是齐隗的目光太过露骨,戚丽容垂下眼,含羞带怯地将盏托举高,遮住自己的脸。
齐隗这才回过神来,道了声谢,目光却仍追随着戚丽容,恋恋不舍,直至她转进屏风后头。
齐隗略一思索,佯怒道:“殿下如此耽于内眷美色,是否胸无大志?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必多言,这便告辞。”
“啊?”元慎摸不着头脑,见他看向屏风才道:“那是贵妃的本家侄女,入宫侍候贵妃的。表妹她还云英未嫁,齐副郎实在误会了……”
齐隗得到满意的回答,便道歉转开话题,继续劝诫梁王应当修德敬天,严守父子君臣之礼云云。
屏风后,戚贵妃将方才齐隗与侄女眉目传情看得清清楚楚。旁的事情她不懂,于男女风月一道上,她却是个中高手。
戚贵妃见侄女眉目含情,不由得暗暗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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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谢无虞这日难得空闲,因见纪锦芙终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便带人来跑马散心。
纪锦芙人坐在马背上,仍然神思不属。谢无虞看她摇摇晃晃,便也不敢离得太远,按辔在旁徐行,总不超过她三步开外。
“你今天怎么有空陪我?”纪锦芙奇道。
谢无虞偏过头乜斜她一眼,“本侯闲来无事,想去打猎,你不该在旁边侍候么?”说罢,抬手将宝雕弓兜头往她身上一套,扯住弓弦,便将她纤腰顶住,动弹不得。
纪锦芙尖叫一声,骂道:“你这个黑心肝的短命鬼,快放开我!”弓上镶嵌的宝石蹭过她手腕,冰凉的触感令她瑟缩一下,只敢俯身伸手死死抱住辔头。
谢无虞啧了两声,“你别乱动!”又伸手拉住她身下摇摆的辔头。
二人越走越远,旷野寂静,纪锦芙的骂声就愈发明显,“谢狗!流氓!无赖!小贼!”地骂个不停。
见四下无人,谢无虞倒终于肯放过她,将弓自纪锦芙身上取下,又将人抱下马。
纪锦芙站定,反手扬起马鞭朝谢无虞抽去。谢无虞身手矫捷,只被马鞭扫到脖颈,凸起的喉结处顿时生出一小道血痕。
谢无虞伸手拂过伤处,见指尖染血,便冷下脸道:“你好大的胆,敢抽本侯。”
“抽就抽了,还要挑日子么!”纪锦芙色厉内荏,面上总是不肯示弱。其实心下暗暗担心,此地无人,谢无虞若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谢无虞逼近,纪锦芙只得步步后退,不敢直视那双深若寒潭的双眸。直到马鞍顶住纪锦芙的后腰,再也无路可退。一声马嘶,吓得纪锦芙尖叫一声捂住头脸。
谢无虞双手撑在马背上,方寸之地间,他却仍在逼近,堪堪停在纪锦芙耳侧,轻笑一声,“我觉得,你还是生气的模样最能入眼。”
“谁要入你的眼了!”
谢无虞抬手捏住纪锦芙的脸颊,两人呼吸相闻,看着她羞赧的模样,谢无虞不由得轻笑:“不过……你怕什么,觉得我会打你?”
被他抚过的肌肤泛起淡淡痒意,纪锦芙白皙的耳廓立时浮上一层红粉。
谢无虞继续道:“谢某自是惜花之人,怎会与女子动手?”看见纪锦芙一双盈盈妙目间恐惧渐渐消散,他挑了挑眉,轻蔑一笑:“若有女子令我不快,直接杀了便是。”
这下纪锦芙倒没被唬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谢无虞这幅神情了,一看就在憋坏。
“好啊,你来杀啊,怕你不成?”说着还伸手将领子拉低,露出一段白皙秀颀的脖颈。
谢无虞见被识破,自己讨了个没趣,只道:“好狠心的婢女啊,抽了我一鞭子,不但半点也不愧疚,竟然还威胁我——”
纪锦芙撇了撇嘴,偏过头去不肯看他,“很……很疼吗?”全然忘记谢无虞行伍出身,怎会在意这点小伤。
谢无虞道,“你看一眼,就不疼了。”
纪锦芙老大不情愿地凑过去,自怀中掏出个藕粉色绢帕,用来给谢无虞裹伤。
颈间挂了个甜香扑鼻的粉色手帕,谢无虞哑然失笑,暗自庆幸四下无人。
9. 第9章
纪谢二人笑闹过后,谢无虞便放了纪锦芙的马,令它自行回营。随后搂着纪锦芙上马,二人共乘一骑
纪锦芙嫌谢无虞腰间的宝雕弓太硬,硌得她腰疼,便又骂了谢无虞一顿。这番谢无虞倒少见得没反唇相讥,把那宝弓移去一边。
“什么破弓啊!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也没见你打回什么猎物来嘛。”纪锦芙鄙夷道,全然不知,她口中的破弓,乃是太康帝亲赐,用以奖赏谢无虞十七岁初上战场便一箭射死齐国残军主帅的。
谢无虞也不辩解,他性本恣意,围猎时能猎得多少猎物,全看他今日心情。心情好时,便满载而归,心情差时,空着手回来也是有过的。
纪锦芙骂得累了,便往后一倚,全然把谢无虞当成个靠枕,“你真难伺候,我累死了,干嘛非要出来打猎嘛。”她生来一副好嗓子,发牢骚的时候也语调婉转,声若黄鹂,令人生不起气来。
谢无虞假称打猎,实则只是见纪锦芙前些天郁郁寡欢,想要带她散散心罢了。他也不提此事,见这大小姐骂起人来又有了精神,便也算达到目的。
“你有哪里像是在伺候我?”谢无虞哂笑,“骑我的马,睡我的床,这样也叫伺候我?”自从纪锦芙来了,谢无虞或是在外间囫囵睡了,或是去韦观帐中凑合,她倒是毫无负担,鸠占鹊巢了。
果真是小时候作孽,欠她的。
纪锦芙吐了吐舌头,回身跟谢无虞打闹起来。打着打着,她却又嫌谢无虞身上的剑柄太硬硌得慌,鄙夷一番,解了他的剑,拔出来往弓身上镶嵌的宝石上轻轻砍了砍。见弓和剑都无事发生,纪锦芙自觉无趣,随手丢去一边了。
谢无虞咬牙切齿:“既然嫌弃,你倒是离我远点!”这笨丫头,这柄青霜剑乃是他随纪琰东征百室国时亲自缴获的,是百室国高氏王族的藏品。是他的爱物,日日都要擦拭养护的。
纪锦芙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好歹也是个侯爵吧,还缺把剑使啊。”她一则不懂兵刃,二来也不知青霜剑的来历,更是对名剑宝刀司空见惯,是以纪锦芙只觉谢无虞大惊小怪。
她还没解气,喃喃道:“小气死了,又没弄坏么!”正说话间,远处两人并辔而来,纪锦芙觉得十分眼熟,便拉了拉谢无虞道:“你快看看,那是谁!”
谢无虞目力极佳,看着远处两骑,轻嗤一声,“未曾想齐隗还有这份心胸,怎么跟梁王混在一起。”
他连忙将颈间绣帕扯下,偷偷纳入怀中。
听到齐隗二字,纪锦芙立时柳眉倒竖,嗔道:“谢无虞,你不是说要把他的人头给我么,你现在就去把他杀了!”
谢无虞笑笑:“齐隗好歹也是吏部员外郎,官居从六品,我们还得徐徐图之。”
纪锦芙问道:“那你是啥官职来着?”
谢无虞一时失语,她连自己乃是正三品左金吾卫大将军都不知晓?!不由气闷道:“哼,我人微言轻,自然比不得你父亲位列三公,你母亲仪比亲王。”
纪锦芙莫名其妙,关她爹娘什么事?她嗔怪地看了谢无虞一眼,“那你官职总比齐隗要大吧?”
这句倒还像话,谢无虞笑道:“那是自然。”
“那你还怕他干嘛!”说罢,纪锦芙忽而催马疾驰,向梁王与齐隗处而去。不仅如此,她还拎起那把她瞧不上的宝雕弓,张弓搭箭,对准了齐隗。
谢无虞轻笑:“没想到,你手劲儿还挺大的。”他的弓可不是什么人都拉得开。
纪锦芙咬牙切齿,“你别光看着,帮忙啊!”她虽跟随纪琰学过骑射,不过只是为了消遣闺中寂寞,并不曾长久地练习下去。是以她连放了五六箭,不仅连齐隗的边都没挨上,反倒飘飘忽忽地没飞出去多远就直直坠在地上。
两人这番动作,自然也引起了元齐二人的注意。因他二人也是独身至此,未带随从,是以齐隗便远远在马上拱手道:“谢兄也在此处跑马?”
齐隗与谢无虞均是纪琰收养的遗孤,纪琰与他二人的生父是义结金兰的兄弟,谢无虞的父亲谢朗居长、纪琰居次、齐隗的父亲齐听澜居末。因着这层关系,齐隗与谢无虞总算还有些香火情,虽然长大后二人性格不合有些疏远,见面时却仍旧兄弟相称。
谁料谢无虞并未理会齐隗,而是反手将纪锦芙圈在怀里,执着她的手拉满弓,附身在她耳边低语:“你不是想要我帮你吗?”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边,纪锦芙只觉心间一跳,握着弓箭的手不由得一抖,却立时被身后的谢无虞扶稳,箭尖直指齐隗眉心。
那边自矜身份,正等着谢无虞上前行礼的梁王元慎暗自心惊,这两人有仇,没听说啊?
转头一看,齐隗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身下马匹被他一惊,嘶叫着将他摔下马去。
齐隗素来是个弱质文人,这一摔自然摔得不轻,仰面躺在地上狼狈万分。
元慎立时怒目而视,断喝到:“谢无虞,当着孤的面,你要做什么!”
谢无虞斜乜元慎一眼,口称恕罪,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帮纪锦芙射出一箭,直中齐隗肩头,却分毫没有伤到齐隗的皮肉,擦着他的衣料将他钉在地上。
齐隗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行,却苦于肩膀中箭而动弹不得。他心下大骇,这谢无虞自幼脾气乖戾,从军多年,眉目间愈发狠厉难测。谢无虞骑在马上,锦袍烈烈而舞,眉目睥睨、杀意毕露,显见今日是无法善罢甘休了。
他又是哪里惹到这位杀才了?!
“谢……谢兄……”齐隗浑身颤抖,说话也磕磕绊绊:“不知……下官哪里得罪于你……”
未等他一句话说完,谢无虞第二箭已至,这下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弱弱道:“你……你看在父辈的面子上……放过我!放过我!”
谢无虞仍旧握着怀中美人的手,箭尖隔空在齐隗身上游弋,一箭下去,齐隗必然死在当场。谢无虞语气愉悦,如同捉住老鼠的猫儿,恶劣地玩弄着尽在掌握的猎物,欣赏齐隗挣扎惧怕的姿态:“其实齐兄还没来得及得罪我,只不过……”
嗖嗖两箭,齐隗四肢都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无虞莞尔,松开手,对纪锦芙道:“好啦,这下你总能射中了吧。”说罢,还催马靠得近了些。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纪锦芙身上,她似乎有些呆愣,迟疑地看了地上的齐隗一眼,勉强拉开弓对准齐隗。
元慎目瞪口呆,被谢无虞的姿态震慑,浑然忘了天家威严,喃喃道:“这什么情况……”谢无虞怀里搂了一个陌生女人,然后为了这个女人要杀跟他情同兄弟的齐隗?
谢无虞向元慎拱了拱手,“梁王容禀,下官正在教导我家姑娘骑射,拿齐兄练练手,倒教梁王见笑了。”
元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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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搐,心道这人果然是个疯子,他还是离远点为好。
见纪锦芙兀自犹疑不定,谢无虞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怎么,害怕了?”
纪锦芙的性子,最是受不得激将法,立时便道:“谁害怕了!”随后硬着头皮闭着眼,朝齐隗射了一箭。
纪锦芙紧闭双目,但闻齐隗的尖叫戛然而止,元慎更是轻笑出声,这才缓缓睁开一只眼。只见她射的那一箭,不偏不倚,却正好落在齐隗双腿之间的土地之上。纪锦芙看着谢无虞调笑的神色,不明就里地又举箭对着齐隗。
心情大起大落的齐隗见状忙道:“这位姑娘饶命!饶命!谢兄,快叫这位姑娘收手吧!”他算是明白了,谢无虞未必想要杀他,但这姑娘箭术如此不精,万一闭着眼一箭给他射个对穿,那真叫个千古奇冤了!
谢无虞挑眉,“求我没用,我可管不了这位姑娘。”
齐隗见谢无虞怀中的女子貌似珠圆,肌比玉润,实乃人间绝色,生死之间也不由令他心神恍惚:“姑娘……”
原本正在看戏的谢无虞见状道:“放箭!”
纪锦芙闻言,手一松,羽箭应弦而出,直直朝齐隗发顶而去。元慎暗自心惊,转过头去不敢直视。
随后便只闻得谢无虞向元慎告罪、策马远去之声。元慎再回头看去,唯见齐隗的发冠被箭射得四分五裂,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直流,狼狈至极。
直到谢无虞二人的背景看不见了,元慎这才下马,将齐隗搀扶起来,“齐副郎……你真是……”得罪了一个疯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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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虞二人扬长而去后,纪锦芙十分不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她那一箭射不射得准先不提,但她被谢无虞所激,确是对准齐隗眉心去的,可谁料谢无虞却趁她不备,推了一下她的手臂。
以至准心变动,射中了齐隗的发冠。
谢无虞勒马徐行,半晌,抬手在纪锦芙白皙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你的性子,做不到亲手杀人,往后还是让我代劳吧。”
纪锦芙红唇轻抿,难得没有反唇相讥。方才谢无虞其实给她留足了时间杀掉齐隗,只不过她心中天人交战,心下竟然隐隐并不想取他性命。如果不是谢无虞出言相激,恐怕她连那两箭都射不出去。
“你别当我心软,不过是顾念着父辈的交情,让他多活几天罢了。”
谢无虞垂眸,方才他刻意为之,本意是想让纪锦芙自己歇了立刻杀掉齐隗的心思。这女子心思单纯,盛怒之下吩咐人把齐隗打个半死之类的事,以她的刁蛮习性倒也做得出来。可真叫纪锦芙自己动手杀人,那是断然不会。
如今谢无虞的成算倒是达成,纪锦芙自己歇了心思,不会再来催促自己。但……谢无虞紧攥缰绳,修长有力的指节泛白。想起方才看到纪锦芙对着齐隗犹豫的样子,他不免怒火中烧,几乎就要一箭取了齐隗的性命。
他冷冷道:“你对你的夫君倒也大度。”这刁蛮女子绝非是顾虑杀死齐隗的后果,她做事从来就不考虑后果。那便……只能是对齐隗余情未了了?
纪锦芙听了"夫君"二字,险些作呕,回身骂道:“你作死啊!别来恶心我,你稀罕他,不如你娶了他去,也算为民除害了!”
见纪锦芙气愤的样子不似作伪,谢无虞朗声大笑,御马疾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显见心情大好。
10. 第10章
被谢无虞突然加速吓得心跳不已,纪锦芙嗔道:“你是不是有病啊!”一会讲话阴阳怪气,一会又笑得莫名其妙。
谢无虞无从辩解,只得低头听训。等到纪锦芙出了气,他才温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如何?”
纪锦芙不稀罕:“这儿有什么可玩儿的?”她又不是第一次随行来骊山,再怎么好看的山景,也都不好看了。
谢无虞也不答话,兀自策马前行。此时日头高照,远处山岚渐散,草木郁郁苍苍,如在云中。山势绵延逶迤,秀丽如画,令人见而忘俗。
两人见此美景,不免徐行赏景。一路打闹拌嘴,亲密无间,直至日上中天,纪锦芙腹中饥饿,便吩咐谢无虞打只野兔来烤。期间不免又嫌弃谢无虞手艺一番。
等到二人到了目的地时,纪锦芙腹中饥饿,心情自然不好,娇美的脸上写满委屈。
“干嘛跑这么远嘛,我好饿了。”纪锦芙被抱下马时,还连声埋怨。她抬眼一看,远处廊腰缦回、碧瓦朱甍,显见是华丽宫室所在,便问:“你带我来哪儿?不会是汤泉宫吧?”
去年秋狝时,太康帝偶然发现一处温泉,便下令兴建汤泉宫。纪锦芙原本正央长公主带她来这刚建好的汤泉宫,只是还未成行,就出了被齐隗推下湖的惨事。
没想到竟被谢无虞带了来,她不由得笑道:“算你有些眼力见,怎么知道我想要泡温泉呢?”
正为二人牵马的下人见这女子对待淮阴侯如此娇纵,而淮阴侯不但不恼,眉目之间还颇有宠溺神色,便道:“夫人不知,此地刚建成不久,想来淮阴侯与您夫妻情深,特地带您来此。”
纪锦芙听那下人误认为他二人是夫妻,忙道:“谁跟他是夫妻啊!我是他的……”可要说出“丫鬟”二字,实在太过丢脸,纪锦芙便冲谢无虞“哼”了一声,踢了他一脚,提着裙子往前跑了。
纪锦芙这丫头嘴上一想不肯饶人,谁知也有今日?看她有口难言的模样,谢无虞心情大好,自怀中掏出两块金饼丢过去,佯装哀叹道:“唉,本侯惹了夫人不快,这可如何是好?”
那下人接住,掂掂分量,顿时喜笑颜开道:“谢侯爷赏赐!这夫妻之间,自然床头打架床尾和么,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侯爷您如此英武不凡,想来那事上定然也是手到擒来……”
谢无虞听到这话,险些原地跌倒,他掩面叱道:“闭嘴!”这人嘴里都说些什么不干不净的!
因二人腹中饥饿,谢无虞便吩咐下人整治酒肴。酒足饭饱后,纪锦芙歪着头,直勾勾地看向谢无虞,“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妖怪?”
谢无虞失笑:“世间之事,无所不有,这又如何说得准?”
纪锦芙哀叹一声,“那她要真是妖怪,我肯定不是她对手啊!”
谢无虞疑惑,“你说谁是妖怪?纪妹妹?”
纪锦芙垮下脸:“不许你叫她纪妹妹!我才是你的纪妹妹!你这个混蛋,见了女人就姐姐妹妹的!你们很熟吗?”纪锦林那个女妖怪,怎么什么都要抢她的!
谢无虞神反问:“小时候我唤你纪妹妹,你是何反应,难道忘了?”如今怎么来倒打一耙?
啊……这就有些尴尬了,纪锦芙想,这人刚来她家时,确实是这么唤她来着。结果她因为讨厌谢无虞,便带着她的随从们把他给堵在院子里,并且放话说:除非是在爹娘面前,否则私下里谢无虞敢喊她一句纪妹妹,便让人揍他一顿!
“哈哈……”纪锦芙尴尬笑笑,“小时候的事儿,你干嘛这么计较,反正就是不许你这么叫她!”
“好好好,我唤她纪姑娘便是。”旋即,谢无虞正色道:“依我所见,纪姑娘是至真至诚之人,绝非妖物。”
纪锦芙顿时感觉天塌地陷:“完了完了,连你也说她好话了!”她三两步上前,抓住谢无虞胳膊,摇晃个不停,“不行不行,谢无虞你不能也被她抢去啊!我就只有你了……”说着说着,她愈发觉着委屈,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遭逢大变,周围人只剩这么一个谢无虞还认得她。是以纵然从前二人多有龃龉,这种情形下也难免生出几番依赖。
纪锦芙抬手勾住谢无虞的脖颈,仿佛溺水之人缠住一块浮木。
谢无虞大感头痛,眼瞧着哄好了,怎么又哭了?于是只能抚了抚她春草一般柔软的发丝,软语安慰一番。
纪锦芙原本慌乱不已,担心纪锦林万一施法让谢无虞也不记得自己,那她不是只能流落街头了。谁知谢无虞非但不似平常一般跟她作对,反而对她百般体贴,小意温柔,心里免不了又有些自矜起来。
想来这人虽然讨厌,却也难免对自己心软。
于是她泪眼朦胧地自谢无虞怀中抬头,回忆着平时冲爹娘撒娇的样子,软着嗓音恳求:“谢无虞,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呀?”
美人语调缱绻绵软,眼含春水,用全然信赖的姿势坐在他怀里,一双藕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脖颈,衣料顺着她的动作缓缓下滑。纪锦芙生得白皙,青碧油润的翡翠手镯滑落,嵌在中间,愈发衬得她肌骨莹润。
谢无虞伸手握住那段雪腻酥香,比起云京城中贵女们的弱不胜衣,纪锦芙要更纤秾合度一些。他只觉像是握住了一段温而软的丝绸,微微发力,那丝绸便在他手中变个形状。
“什么事情?”他声音喑哑,眸光沉沉地划过那瓣樱唇,喉头滚动。
纪锦芙全然在状况之外,眼珠一转,唇瓣轻启,语气分外天真:“能不能,帮我把她给杀了?”
谢无虞眉头一挑,“你求我,我就考虑。”
要她低头求人,那是万万不成的,可现在只有谢无虞能帮她了……
于是纪锦芙一咬牙,伸手把人一推,谁料谢无虞一推就倒,顺从地半倚着。纪锦芙硬着头皮想坐,刚抓着他肩头摇晃几下。身下人便不安分地挺腰,低低喝到:“别乱坐!”
纪锦芙轻呼一声,摇摇晃晃,双手撑在谢无虞颈侧,堪堪稳住身形。
“你干嘛!”纪锦芙嗔怪地打了身下人一拳,反手被钳住手腕,“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替我杀了她?”
“杀了她,然后呢?”谢无虞声音微颤,气息凌乱不堪。
“那我就可以回家了呀!等我回到爹娘身边,一定求娘给你很多钱!虽然你应该不缺钱,但也没人嫌钱多吧……或者,我去皇帝舅舅那给你求个更大的官职?好不好嘛~”
看着身上喋喋不休的少女,谢无虞顿时消散了旖旎心思,心下苦涩:在她眼里,他从来都跟那些供她驱使奴役的人一般无二,金银财帛、功名利禄,跟她随手丢给狗的食物有何区别?
谢无虞拎着纪锦芙的衣领,把人挪开,背对着她兀自整理衣冠,语气冷淡:“纪姑娘若真是妖魔,我又拿什么胜过她?”
纪锦芙崩溃:“你都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杀不了她!”
谢无虞忍无可忍,看来自己的性命在她眼中亦不算什么,反手握住纪锦芙下巴,“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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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休要再提此事。”
纪锦芙被他狭长双眼中的森然吓得心头狂跳,如坠冰窟,“你……”她不明白,刚才这人不是好好得么?现在干嘛一副自己欠了他八千两黄金的模样?
见少女被他唬得面色苍白,他心下便已原谅几分,便叹道:“我说过了,纪姑娘不是妖物。你若有心,不如先去探问一下她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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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二人虽有龃龉,但谢无虞变着花样哄诱一番,纪锦芙又欢天喜地地跟着他去温泉池了。
汤泉宫依山而建,亭台错落,自游廊穿行,过了一片波光潋滟的平湖,湖畔垂柳依依。拾阶而上,西侧那处楼台高起,玉兰绕砌的宫室,便是供外命妇沐浴的木兰汤池了。
谢无虞指点了方位,不免叮嘱了侍女一番,“别教她乱跑,免得冲撞别人。她要什么东西,若是有为难的,便来寻我。”
纪锦芙催促道:“哎呀,我又不是小孩子。”她伸手推了推谢无虞手臂:“快走快走,你过一个时辰再来寻我。”
谢无虞无奈离去,走前回望,见纪锦芙跟侍女聊得火热,放下心来。
侍女得了谢无虞的赏钱,对纪锦芙自然殷勤备至,衣物澡具一应俱全,路上还不时替她介绍汤泉宫的情况。
“咱们现在的地方唤作木兰泉,是给姑娘这样身份的女子用的。”侍女顿了顿,纪锦芙看上去与淮阴侯既非兄妹亦非夫妻,这样身份就有些尴尬……她生怕哪句话说得错了,惹人不快,便指向别处。
“那儿是供陛下的妃子沐浴的螽斯泉。”侍女笑道:“自然了,晋阳长公主与成安郡主也得了陛下恩遇,可以在那儿沐浴。”
“再往前,便是只有陛下可用的星辰汤了,姑娘轻易别往那里去了。”
纪锦芙暗道,若不是纪锦林,现在她也可以去螽斯泉,又何必要来这儿?正气闷间,远处楼台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蹿了过去,纪锦芙不由得走近几步去看。
她定睛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提起裙子追着那白影而去。
“长生长生,是你吗!”
白影飞快地在亭台楼阁之间穿梭,纪锦芙累得气喘吁吁,身后的侍女跟不上她们的步伐,早已不见踪影。
纪锦芙略一思索,索性站在原地,三长一短地呼哨。
不消片刻,那白影听了哨声,登时转身奔来,直直扑进纪锦芙怀里。她被扑地一个踉跄,脸上一热,正是长生伸着舌头舔个不停,热情地令人招架不住。
纪锦芙握着长生的嘴筒子,推开狗头,问道:“你……你还认得我是不是?”说罢,便左右上下查看着长生的样貌。
通体雪白,尖耳直立,眼睛乌黑如曜石,嘴角上翘,跳起来有半人多高。不是她的长生是谁!
纪锦芙自幼便爱狗如命,从前还养过很多,如今身边只剩下长生一个。她又呼哨几声,见长生像往常一样听她命令,不由得抱着长生温暖的身体大哭起来。
“连你都还记得我……”可爹娘他们却把她给忘了
长生与主人重逢,心中激动并不亚于纪锦芙,它将头拱到纪锦芙面前,似乎想要为她拭泪。生怕狗再舔她脸,纪锦芙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抚摸着长生顺滑洁白的脊背,说道:“好狗狗,好狗狗,你能不能帮我回家呀。”
长生咻咻地吐着舌,又重重扑进纪锦芙怀里。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一道如珠落玉盘般婉转动听的女声,自她身后响起。
11. 第11章
纪锦芙抱着狗回头一看,身后之人正是长公主母女二人。元舜华一席雪青色缠枝莲绣裙,披着件素白绫罗披风,上头用银线绣着兰草,头戴点翠流苏凤钗,衣带翻飞之间,丝毫不逊色于正当妙龄的纪锦林。母女俩站在一起,真如神仙中人,令人见之忘俗。
纪锦林见状,轻轻招手唤道:“长生,过来,别吓到旁人。”
纪锦芙听到这话,反手紧紧搂住长生,不肯松手。
长生看看纪锦芙,又看看纪锦林,只顾咧着嘴巴吐舌头,好在纪锦林也不在意,只笑道:“看来姐姐跟长生很合得来呢,倒是我多虑了。”
元舜华一双妙目在纪锦芙面上扫过,淡淡道:“原来是你,上次匆匆一面,还不及问你姓名呢。”
纪锦芙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我姓纪……”
“原来是纪姑娘,不知你是哪里人士,今年多大,父母是做什么的呢?”元舜华语调轻缓,唇角微翘,却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威慑之感。
她久居上位,连太康帝亦会向其问策,如今居高临下地看着纪锦芙,轻而易举地便看出她脸上的无措,便道:“起来回话吧。”
纪锦芙从未见过母亲这幅样子,愣在原地嗫嚅半晌。
而元舜华依旧不依不饶、不咸不淡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态度虽不强硬,却如同绵里藏针,扎得纪锦芙心中阵阵作痛。
纪锦林刚想开口,就被元舜华眼风制止,显然是不让她多嘴的意思。
“我……我是汝南人士,今年十九,父母……”提及父母,纪锦芙再也抑制不住,怔怔地望着元舜华落泪,“父母,他们……他们不要我啦……”
纪锦林按捺不住,问道:“怎会如此?”
纪锦芙只定定的看向元舜华,泪如断线,一连串地滚落,她苦笑道:“或许,是我太不孝顺了罢……”
她不爱读书,不能像纪锦林一样跟娘亲谈诗论画;她生性惫懒,除了玩乐,事事都不用心;她混账无赖,总是在外面惹了麻烦回家让父母操心;她恃宠而骄,连婚姻大事也忤逆父母。
就连为人子女最该做的体贴父母,她也差纪锦林远甚。
纪锦林看向元舜华,只见母亲秀眉紧蹙,竟似十分疑虑一般。
她知晓母亲对这位突然从天而降,又深得淮阴侯爱幸的女子不免心生防备,但母亲一向果决,便连前朝之事,也少有令她露出如此神色的。
一个年轻女子,竟然令母亲忌惮至此?是顾着淮阴侯的面子,还是有什么旁的?
“见过长公主,敢问长公主为何在此?”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男声,正是谢无虞。
他大步而来,身后跟着的侍女不住喘着粗气。
那侍女见纪锦芙追着一条狗往螽斯泉方向跑去,生怕出了什么事,便立刻去通报了淮阴侯。
“你怎么才来?”纪锦芙一则伤心,一则更觉无地自容,伸手拉住谢无虞衣襟,侧身躲到他身后去了。
见此情状,元舜华眉头轻蹙。
谢无虞虽是自己看着长大,但他自幼心思深沉,如今又大权在握,恐怕不宜用强。
便微笑道:“你妹子体弱,汤泉宫的温泉可以调养身体,我便我向陛下求了恩典。没丞相,虞儿你也有性质前来游玩。”
谢无虞拱手,“下官旧疾复发,得蒙陛下恩赐来此修养,教长公主见笑了。”
他负手而立,一袭锦衣飞扬,举止潇洒、风姿霞举。
纪锦林见他与纪锦芙并肩,不免心生赞叹。谢大哥与纪姑娘这般人才,倒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谢无虞狭长双眼状似无意地扫过纪锦芙,看她哭得鼻尖通红,只好冲元舜华行礼道:“叔母容禀,侄儿的人不懂规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叔母看在侄儿的面上,饶她一次。”
元舜华自然听出谢无虞话中称呼的转变,无非是借着叔侄情分,对这女子百般回护。
前几日匆匆一见后,元舜华便命人去查访纪锦芙之身世,可竟然一无所获,令她不得不多想几分。
“瞧你说的,我不过是问纪姑娘几句话罢了。”元舜华不想如此轻轻放过,笑道:“虞儿,不如让纪姑娘与我们同行,也好与你妹妹就个伴儿。”
话毕,谢无虞心中冷笑,长公主开了口,那大小姐自然借机欢天喜地地摆脱自己。
也是,晋阳长公主位高权重,又是她的生母,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谢无虞看向身后的纪锦芙,长眉一挑,嗤笑道:“长公主抬举你,还不谢恩?”
谁料纪锦芙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头也不回地离开,反倒是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指节,低低道:“不……我不要跟你分开!”
谢无虞心头一热,反手将那柔弱无骨的纤手攥在掌中,朗声道:“倒让叔母见笑了,我家姑娘胆小,离不开我。”
说罢,向元舜华一揖,便牵着人,径自离去了。
纪锦林看着注视二人背影的母亲,关切地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娘是觉得纪姑娘来历不明,怀疑她么?”
元舜华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女儿,少见地失神:“或许是我想多了……”
二人走了许久,见纪锦芙仍在频频回望,谢无虞丢开她的手,抱臂讥笑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到底我这儿庙小,容不得纪姑娘大驾。”
纪锦芙听他语气不善,也没好气道:“你又来充什么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得意了!”
谢无虞挑眉,“不敢,只不过——”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在纪锦芙白皙的面上逡巡着。
在看到那双杏眼中布满了惊愕与气愤后,谢无虞满意地勾起唇角。
“我也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还请你,不吝赐教。”
他天生一副风流模样,连嗓音也生得极佳,总是带着几分勾人摄魄。但这副腔调落到纪锦芙耳朵里,却是十分的嫌恶。
从小到达,谢无虞当着她父母的面总是卖乖取巧,背地里到她面前,却总是用这副怪腔怪调跟她说话。
当真讨厌!
纪锦芙抬手将谢无虞推开,谁知他竟不反抗,干脆顺势倚在栏杆上,神情仍旧是一副讥诮,黑白分明的双眼只是定定的看向纪锦芙。
纪锦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硬道:“从前我让你给我给我养狗,如今看来你恐怕记恨到现在了。”
“你会有这么好心帮我?”纪锦芙越说越气:“是,我现在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了。你留我在身边,不就是为了慢慢报小时候的仇么?”
谢无虞仍是冷笑,原本俊美的脸上竟有一丝扭曲:“不错,你也算有自知之明!”
“纪大小姐,轻飘飘一句养狗——”他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莫非不知,你的家仆竟然让我跟你养的狗通吃同住。还把我绑起来,把我在地上拖来拽去。”
“你那时养了十几条狗,个个都有半人多高,纪姑娘不会忘了吧”
见纪锦芙怔忡,他语气冰凉道:“你十岁那年,受了齐隗的挑唆,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十二岁的时候,把我推进湖里想淹死我,不知道又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这桩桩件件——”谢无虞停顿了一下,笑得炫目:“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纪锦芙面颊羞得涨红,从前她不知分寸,确实时常仗着手下仆役仗势欺人。更何况她跟谢无虞本就不睦,这人又屡屡在父母面前生事,害得自己被爹娘责罚,两人你来我往,就愈发变本加厉。
如今年岁渐长,从前的事也许久不提,她还当……还当已经一笔勾销。
“你……你说得好像你很无辜!”纪锦芙硬着头皮道:“你明明不怕狗,却故意在爹娘面前装作怕的样子。要不是这样,爹爹怎么会把我养的狗都送走?凭什么你来了,我的狗就要走?”
“我爹对你比对我还好,难道我不难过么?”
纪锦芙说着说着,鼻子一酸,染上了哭腔,“明明是你,是你先骗我的!可是爹爹每次都只听你的话!”
她气血上涌,愤怒地往谢无虞身旁的栏杆锤了一拳。这拳用了十分力道,可纪锦芙娇生惯养,立时吃痛,抱着手哭地更大声了。
“我从前是欺负过你,那又怎么样!”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现在要报复就报复好了!”
说罢,纪锦芙摸摸眼泪,也不管谢无虞,自己跑回房里,将他的杯盏器皿统统砸烂,又抽出他那柄青霜剑将衣服被褥划得粉碎,方才罢手。
其实她原本还想干脆将那柄剑毁了,可青霜剑一出窍,寒光森森、削铁如泥,实在是口不可多得的宝剑,恐怕没办法轻易毁去。
纪锦芙转念一想,随手往屋外荷塘里一丢。
见青霜剑飞快地没入一片枯荷之中消失不见,纪锦芙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发泄一通后,纪锦芙只等晚间谢无虞回来,再好好跟他理论一番。
可左等右等,直到亥时仍旧不见人影,她脑中想着谢无虞发现青霜剑不见后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得好笑。
笑着笑着,纪锦芙打了个哈欠,伏在案上慢慢睡着了。
-
太康帝正于行在之中大发雷霆,皆因御史参奏,燕王元恽竟然纵容王妃沈氏的母家当街杀人。
其实,从前燕王元恽在朝臣之中贤名远播,连太祖皇帝亦曾称其为“经天纬地之才”。
元恽的母亲,乃是太祖皇帝的发妻孝恭皇后秦氏。可惜秦氏早亡,太祖便又续娶了孝文皇后陈氏,也即如今的陈太后。
自太祖皇帝起兵,陈太后上侍父母,下事子女。于朝政之事,亦曾多次向太祖谏言,二人伉俪情深,也成就一段开国帝后佳话。
陈太后育有二子一女,正是如今的晋阳长公主元舜华、太康帝元信、以及早逝的楚殇王元祐。
孝恭皇后早逝,元恽本是陈太后一手带大,与太康帝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元恽曾向太祖皇帝表白心迹,他如能承继大统,愿将元信立为皇太弟。太祖听罢骇然,召集心腹问策,最终立元信为太子,并令元恽立刻往封国就藩。显然是要绝了元恽的念头,不愿见兄弟二人同室操戈。
从此,元恽便不复昔日雄才伟略,沉寂许久。待到太康帝即位,元恽便愈发地放浪形骸起来。
太康帝登基之初,顾念兄长,着实善待燕王,不仅大加封赏,还令其为幽州刺史,主政一州。可燕王仍旧我行我素,在其封国大兴土木,荒淫度日。
“沈妃无德,着废为庶人,再将沈氏一族涉案人等抓了,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至于这幽州刺史,朕看燕王也大可不必做了!”如今闹出人命官司,太康帝忍无可忍,当着群臣将奏本掷到地上,怒不可遏。
行在中随扈的大臣闻言,纷纷赞颂太康帝圣明。唯有梁王面露不忍,他对这位温和有礼的燕王大伯还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对他很好。且不过是沈妃母家仗势欺人,也属寻常,父皇这般处置,未免太过严苛。
但他顾念前几日齐隗的告诫,便也不表现出来,只随着群臣称颂。
议事毕,太康帝留下梁王与陈王问话。陈王天资颖悟,虽然年龄不大,但面对太康帝的提问,竟然对答如流,颇有辩才。太康帝正赞叹不已,转头看到梁王呆呆地立在一旁,不由得叹息。
“菟郎,你弟弟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你该向他学学。”
太康帝话锋一转,“前些日子朕给你的那些书,可有研读?”
元慎顿时汗如雨下,他读了个屁!昨日他妻弟郑光庭刚送了他一只奇特的鹦鹉,他忙着逗鸟还来不及,哪儿有空读书!
便诺诺道:“父……父皇赐的书,儿自然读了……”
其实齐隗早猜到太康帝会问他这些,倒也叮嘱了他一番,只是元慎并没往心里去,不由得暗自后悔。
“既读了,不妨与我讲讲。”太康帝道。
陈王元秀见亲哥哥那副样子,眼珠一转,猜到梁王恐怕答不上来。
便扭头扑进太康帝怀里喊困,太康帝见状,只好作罢,又命人去将戚贵妃叫来。
未几,太监通传戚贵妃已至,帝妃二人亲自将元秀哄去歇下。
戚贵妃不由得埋怨:“七郎还小,陛下何必非要带他来围猎,这些日子可把孩子累坏了。”
太康帝道:“朕自幼马上长大,何时喊过累?你就是太过娇惯七郎,他到底也不是襁褓里的奶娃娃了。”
见贵妃面露委屈之色,太康帝不由得长叹一声。
戚贵妃生了元慎后,十余年间不再有所出,于是怀上元秀时便小心谨慎得过头,待到生产之后,对元秀更是溺爱无度。
是以陈王虽然聪颖,但在太康帝看来,一则年幼,二来也太娇惯体怯,恐怕也难为自己分忧。
思及此,太康帝不免瞪了梁王一眼,斥责道:“你的心思也该放在正途,整日与旁人厮混,像什么样子!”
元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道:“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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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不怪光庭,都是儿的错!”
太康帝冷哼一声:“你倒有担当!旁人不过是投你所好,归根究底,自然是你这个梁王的错!”
戚贵妃连忙劝阻:“陛下也太过言重了,菟郎白日里要伴驾,晚上读书,已经很累了。”
太康帝不语,戚贵妃是他第一个女人,又为他生儿育女,他不免对她有些偏爱。
可戚贵妃歌伎出身,很多时候当真是见识浅薄。
梁王懒散,陈王娇贵,将这两个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养成这样。归根究底,还是他们帝妃二人太过纵容之故!
戚贵妃虽然心疼孩子,但她伴驾多年,自然是察言观色的个中高手。
见太康帝面色铁青,她连忙上前踹了元慎一脚,颜面哭泣道:“你这个逆子,这样不争气!不能给你父皇分忧就算了,还天天惹你父皇生气!”
“以后娘老了,惹陛下烦了,娘还能倚靠谁……你弟弟身体从小又弱……”
戚贵妃声泪俱下,楚楚可怜,伏在地上痛哭:“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元慎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连忙跪下磕头请罪:“儿知罪,回去后一定勤奋读书……”
太康帝见长子爱妃在一起抱头痛苦,难堪之余也不免心软,叹道:“罢了罢了,在这里惺惺作态给谁看,你有这功夫,何不多上进些?莫非是荀植老糊涂了教不了你?!”
元慎缩了缩脖子,见戚贵妃向他使眼色,忙道:“荀师傅很好,都是儿自己混账,儿这便回去读书。”
梁王告退之后,戚贵妃立即上前,百般殷勤小意,总算哄得太康帝转怒为喜。
其实太康帝对贵妃那些风月手段谈不上受用,近些年甚至心下隐隐有些厌烦,但他为人极是念旧。
戚贵妃侍奉他十余年,并无大错。徐氏坐罪被废后,她侍奉陈太后体贴入微,晨昏定省,从无疏漏。虽则贵妃对待下人不免骄矜些,但被他训斥几次过后,也已经宽和不少。
无论如何,他都该给戚贵妃些尊荣体面。
戚贵妃见太康帝面色如常,眼波一转,问道:“妾身听说,长公主去了汤泉宫么?”
见太康帝颔首,她红唇微撅,佯作嗔怒:“陛下好偏心,妾都没有去过呢!”
太康帝笑道:“再过几日围猎结束,朕还能不带你去么?”
戚贵妃哼了一声:“我现在就想去嘛!”太康帝不是好色之人,后宫里能与她争锋的嫔妃不多,虽有几个东宫旧人,倒也都退到一射之外,无人盖过她贵妃的风头。
可太康帝对晋阳长公主事事优待,俨然越过了她这个贵妃。
从前戚贵妃还是东宫侍婢时,对元舜华不得不曲意讨好,如今扬眉吐气了,心里自然有些负气,事事分外爱跟这大姑姐较劲。
太康帝无奈:“林儿身子不好,长姐带她调养调养,你也要捻酸吃醋?”
戚贵妃更感委屈:“七郎身子骨也不好,怎么不见陛下这么念着……”
“罢了。”去汤泉宫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康帝懒得再招架戚贵妃,便道:“你愿意去,就带七郎去吧。”
横竖谢无虞奉他密令在汤泉宫探查,长姐身边又有亲卫,想来无事。
到了夜间,也不知太康帝是否为白天之事赌气,竟然转头去了王昭仪处用膳。
如此一来,戚贵妃料定王昭仪那蹄子定会缠着皇帝不放,恐怕陛下今天不会再来自己这里了。
于是她将陈王哄睡后,心中气闷非常,便想寻侄女说话解闷。
戚贵妃环视四周,没在营帐中见着戚丽容的身影,便招来宫婢问话。
宫婢道:“二小姐出去了,不知遇上什么事儿,还未回来。”
戚贵妃将杯盏狠狠掷到地上,她本就为王昭仪烦心,这时自然迁怒于人:“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打量着容姐儿不是宫里的正经主子便这样轻慢?”
宫人们见贵妃责难,忐忑地跪了一地,请她息怒。
谁知戚贵妃变本加厉地拍着己案骂道:“这是什么地方,又不是宫里!容姐儿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本宫摘了你们的脑袋!”
可转念一想,容姐儿待她十分殷勤,平常总是片刻不离的。今日倒怎么了?
于是戚贵妃挥退众人,只带着自己的亲随,悄无声息地外出寻人去了。
没走出多远,戚贵妃隐隐闻得远处有一男一女喁喁叙话之声,便摆了摆手,令人在此等候,径自提灯沿阶而下。
果然,是齐隗与戚丽容正在一处,远远看着,二人行为亲昵,举止之间宛然如同新婚夫妻一般。
月色清嘉,是以戚贵妃提灯站在远处,却也将他们的私会情状看得一清二楚。
戚贵妃抚了抚鬓角,心想:容姐儿乃是她亲生侄女,生得又甚为姝丽,她自然有意看顾她的亲事。
只可惜……
兄嫂心气极高,言语之中,竟然将算盘打到了元慎身上。
戚贵妃对元慎寄予厚望,怎么肯让他娶戚家女儿,失去妻族助臂?
所以,她早早就去求了太康帝,让元慎纳了中书令郑徽的孙女郑氏作梁王妃,用来绝了戚家人的心思。
可这门亲事,非但没让兄嫂退却,竟然将侄女送入宫中在她身边服侍。
明面上说是服侍她,实际这容姐儿一入宫,便屡屡对着元慎暗送秋波。
戚贵妃本就是个中高手,如何看不懂戚丽容的心思,将她训斥一番后,想要送回戚家。
哪知戚丽容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说道父母不敢奢望,只求她在梁王身边做个孺人,哪怕是媵妾也好。
戚贵妃转念一想,将来元慎得登大宝,娶个她的娘家人,有益无害,便默许了侄女的行事。
谁料她的好儿子面对戚丽容的百般勾引,竟然浑不放在心上,只一意地宠爱梁王妃郑氏。
戚丽容那般容貌,那般身段,那般嗓音,有时连戚贵妃自己看了,都觉着比自己年轻时也不差什么。
可元慎还偏偏就不动心!
眼见梁王无意,反而轮到戚贵妃急了,几次想让他将戚丽容收房。
但到底儿子儿媳新婚燕尔,她实在难以开口。戚丽容的事儿,便不咸不淡的冷在这儿。
直到那日见了齐隗,容姐儿跟他那般眉眼官司,自然瞒不过她。
果然,戚贵妃看着齐隗将侄女拥入怀中,欲要吻她面颊,连忙轻咳一声:“倒是本宫来的不巧了,你们两个……”
“这是在做什么呢?”
12. 第12章
听闻戚贵妃声音,齐隗二人吓得心惊肉跳,连忙分开,各自跪在地上叩头。
“齐副郎,你不知晓容姐儿是本宫的亲侄女儿吗?勾三搭四到本宫头上,好大的胆子啊。”
戚贵妃到底执掌六宫多年,积累了不少上位者的威仪,一句话说出,语气虽不甚严厉,却也吓得齐隗冷汗涔涔、两股战战。
戚丽容见情郎如此,立时凄凄切切地哀求道:“姑母,不怨齐大哥……是我……”
戚贵妃恨铁不成钢,低声喝到:“作死的小娼妇,还不滚过来!真给你爹娘蒙羞!”
戚丽容的父亲因着贵妃的关系,如今也受封舞阳侯,母亲也被封为诰命,在云安城中大有体面。
如今听到姑母提到父母,戚丽容哽咽不已,膝行到贵妃身前请罪。
戚贵妃劈头盖脸给了她几巴掌,戚丽容捂着红肿的脸颊呜呜直哭。
一旁的齐隗虽然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心中却不由想道:容妹受她姑母这般责打,却始终不说出是他主动引诱,可见对他是动了真情了。
戚贵妃见那齐隗任凭她打骂戚丽容,始终一句不发,不由得火道:“齐副郎,你别打量着你与晋阳长公主一家交情深厚,便欺辱到我的头上来。”
“明儿我倒要让陛下来评评理,看你的好叔父好叔母舍不舍得下脸面救你!”
说罢,她伸手扭着戚丽容的耳朵喝到:“还不快跟我走,你不嫌丢脸,我还嫌呢!”
见戚丽容嘤嘤直哭,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他,齐隗实在按捺不住,忙道:“贵妃娘娘,饶恕臣与容妹罢!”
戚贵妃冷笑:“要我饶你,倒也容易。”
齐隗听到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如蒙大赦,忙道:“贵妃恕罪,臣真心倾慕容妹,绝无轻薄之意,今日情难自已,犯下大错!但能得贵妃宽恕,臣万死不辞!”
听了这番情真意切的恳求,戚贵妃面色稍霁,“算你有心,这事儿闹将开来,到底于容姐儿无益。”
“更何况,你待梁王倒也一片真心。”
听贵妃提起梁王,齐隗忙道:“臣倾慕梁王才学品行,所以才与殿下相交……”
他思绪纷乱,急忙讨好:“如今陛下未立太子,自然了,陛下定是在等着梁王殿下再大些。”
齐隗与梁王私下相交数年,隐隐看出梁王母子左右逢源,分明是急于为立梁王为储造势。
可晋阳长公主夫妻如此势大,贵妃竟然丝毫不拉拢二人,反倒缕缕冷待长公主一家。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贵妃肯定厌极了长公主。
想通此处关窍,齐隗便道:“臣的先父原是纪琰身边裨将,后来为救他而死……”
“臣……臣心中着实记恨,奈何,奈何他夫妇势大。臣实在无能为力。”
他伏在地上,语气谄媚:“可自从与梁王相交,臣才知晓何为高山仰止。”
“伏惟殿下来日得奉宗庙,克承大统。臣虽如草芥,今蒙殿下与贵妃赏识,敢不剖肝沥胆以报此恩遇?”
戚贵妃不通文墨,听得不甚明白,却也大概知晓齐隗这是在表忠心,便道:“既如此,今天的事本宫可以当做不知道。”
“但你二人,不可再私下见面。胆敢再犯,我定要请陛下做主!”
说罢,戚贵妃便拉着戚丽容回营帐了。
方一入帐,烛火之下,只见戚丽容白皙的面颊隆起,红肿不堪。
戚贵妃忙道:“容姐儿,姑母打疼你了罢。”
戚丽容柔顺地垂下头:“只要是为了姑母与表哥……我什么都愿做。”
原来,那日在帐中戚贵妃便看出,齐隗对自己侄女上了心。
过不两日,容姐儿果然战战兢兢地跑来她面前求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齐隗纠缠自己,让贵妃出面劝阻。
谁料戚贵妃非但没去阻止齐隗,反而对她说:“齐副郎年少有为,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
“容姐儿,你表哥正需要与这样的朝臣交好,他既看上了你,何妨与他相好相好呢?”
戚丽容惊愕不已,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只说求贵妃让她到梁王身边伺候。
如今她也不敢奢求位份,哪怕做个无名无分的宫人也好。
戚贵妃却道:“容姐儿,你糊涂啊!若是你真为你表哥好,便该替他在朝中经营。”
“你以为郑氏凭什么做本宫的儿媳,还不是她有个好的祖父、兄弟在朝?咱们戚家朝中无人,所以只能如此!”
见侄女仍在犹豫,戚贵妃咬咬牙:“你放心罢,将来若有你表哥做皇帝的一天,我叫他立谁当皇后,他还不就要立谁当皇后?”
戚丽容自幼养在深闺,原本无论如何都不愿与外男纠缠。
可听了贵妃这番话,也不由得心脏砰砰直跳:是啊,若是表哥做了皇帝……
那皇后的位置,哪有让肥水流去外人田的道理?
如此一来,她心中已有几分动摇。
再遇齐隗时,戚丽容非但不躲,反还刻意与他亲近。
齐隗一心认定容妹对他情深义重,以至不顾闺誉与他私通。
哪里想到这娇滴滴的柔弱美人乃是奉命接近他,就是为了让戚贵妃抓住他的把柄,令他为梁王效忠?
可戚丽容也不免惴惴不安,只好旁敲侧击,“姑母,侄女如今跟他……您不会真让我嫁他吧?”
原本齐隗仪表堂堂,几日接触下来,戚丽容难说一分一毫都不动心。
可方才姑母打骂自己,他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实在令人齿冷。
其实以齐隗的资质,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配容姐儿那是尽够了。更何况……她虽然确有让戚家出个皇后的想法,但戚家又不是只有容姐儿一个姑娘。
戚贵妃懒懒道:“你怕什么,本宫只是让你跟他相好,又没让他娶你。”
“跟男人相好又做不得数。”
她当年要是谨守妇道,没大着胆子伺候太康帝,哪有戚家今日的富贵?
戚丽容不敢回嘴,心中暗自不平:姑母怎么不让我跟谢小侯爷去相好?
那位不是比齐隗更有前途么?
-
汤泉宫内
夜色朦胧,秋日微雨极尽细密缠绵,如同细线一般斜斜落下。
今夜月色隐去,黑云漫天,天际处隐约有雷电沉闷窒滞,不免叫人心中惶恐。
由于圣驾未至,偌大的山间行宫只有几处被灯火照亮。
如今快到亥时,行宫的宫人也安静下来,渐渐沉寂,唯余檐下铜铃随风轻响。
谢无虞伏于屋脊之上,蛰伏不动。
他师从当世名将纪琰,战场攻伐之道精通之余,身手自然也是当世独步。
纵然他附在被雨水浸润的湿滑瓦片之上,仍旧神态从容,身姿灵巧。
可一旁的韦观却不轻松,他身形摇摇晃晃、难以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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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沾衣,韦观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其实他出身钟鼎之家,进金吾卫本来也是承蒙祖荫来镀金的。
奈何韦观生性机灵、行事也干练,上下同僚对他评价颇高。
于是他便倒霉地被点了名,来跟谢无虞一同执行这高难度的任务。
太康帝初次临幸汤泉宫,密派谢无虞与他来暗中探访,并且叮嘱他们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许打草惊蛇。
谢无虞见他抽了风似的乱晃,伸手揪住他衣领,低喝道:“别乱动!”
韦观大翻白眼,是他不想稳住吗?是瓦片太滑他稳不住啊!!!
韦观苦笑,在谢无虞手里像只被揪住脖颈的幼犬。
可他又不能发作,谁让这人是自己直属上官呢?
谢无虞揭开瓦片,他们正在汤泉宫一处空闲宫殿之上。
这里既非寝殿亦非下人房舍,本是堆放杂物之地,所以清净远人。
一灯如豆,室内光线昏暗,韦观只隐隐看到两个人影在室内,却分辨不清他们具体动作。
他下意识地朝谢无虞看去,只见月色之下,他长眉紧蹙,面白如玉,神情是少见的极为认真的模样。
韦观心头一跳,谢无虞这人一向散漫,让他露出这等如临大敌的神色,难道房里这两个人真有什么不对劲儿?
我的乖乖……他心想,陛下果然圣明天纵、料事如神。
嘿!这麻烦差事怎么总轮到他?
他刚欲细看,谢无虞却反手将瓦片覆上,朝他使了个眼神。
还不待韦观反应过来,谢无虞便像手里拎着一只小鸡一样,拎着他背心往前一掷。
——还不等韦观惊叫出声,谢无虞已跃至他身前,复又将他稳稳提在手中了。
韦观捂脸,他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被扔来扔去,太丢人了!!
韦观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去,谢无虞好似对这场“游戏”上瘾一般,明明已经离那间宫室很远,这人却偏不走大路,反而带着他在宫舍的房顶之间不停纵越。
偏生这人确有这幅本事,带着他一个成年男子,仍旧面不改色,大气也不怎么喘。
身姿更是灵巧得有如一味入了水的游鱼,在屋脊之间遨游穿梭。
韦观初时被谢无虞这样像个包袱一样丢来丢去,看着高度,不免惴惴。
后头发现谢无虞手极稳之后,便渐渐得了几分趣味。
夜风拂面,冷意袭人,却也令人胸怀舒畅,韦观便不时地怪叫几声。
“谢兄!再高点!呜呼——”
“谢兄你不行啊,速度慢了——哎呦!”
谢无虞见韦观蹬鼻子上脸,冷冷道,“再乱叫,摔死你。”
韦观立时乖乖噤声,毕竟谢兄这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难说会不会真给他扔下去摔成瘸子。
这般行动确比步行为快,只一炷香时间,便带着韦观到了他下榻的居所门口。
还没进门,谢无虞便立刻没好气地把韦观往地上一扔。
韦观笑嘻嘻地搭上谢无虞肩膀,笑道:“哎呀,谢兄这么会爬墙,不当个飞贼来当金吾卫,真是屈才了。”
谢无虞冷笑道:“滚!明天别让我看见你!”
韦观笑道:“明天看不见我,你怎么继续查下去?”
谁料,纪锦芙突然推门问道:“查什么?出事了吗?”
语气中显然带着些许兴奋。
13. 第13章
韦观见了纪锦芙,调笑地望了一眼谢无虞,转头对纪锦芙行了个礼,动作颇为夸张:“嫂嫂好~小弟这厢有礼了~”
纪锦芙奇怪地看了看韦观,疑惑道:“啊?你怎么管我叫嫂嫂?你是齐隗的兄弟?”
姓齐的全家不是死完了吗?
这话一出,韦观险些惊掉了下巴,什么情况?
喜欢抢别人老婆?还抢自己世兄的老婆?甚至听上去这女子还不是自愿的?
他好想逃……谢兄不会灭口吧?
谢无虞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他剑眉紧蹙,双目凌厉,一张原本就俊美刻薄的脸,此刻更是冷如冰霜。
他凝眸看向纪锦芙,缓缓道:“都这般境地了,你倒是还惦记着他。”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纪锦芙莫名其妙:“那不然呢?”
她就定过那一次婚,不是齐隗的兄弟,还有谁会叫自己嫂嫂啊?
谢无虞只觉浑身血气上涌,冷笑一声:“纪大姑娘果然冰清玉洁,怪谢某从前看走了眼,竟没料到你贞烈至此。”
都被齐隗害死一次,还想着要嫁给他?这女人究竟蠢成什么样子了?
二人白天刚刚不欢而散,原本纪锦芙在房中打砸一番,已经消气不少。
谁知这人又来讽刺他,纪锦芙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掴了上去。
一巴掌打完,她又有点心虚,可见谢无虞面露讥讽,那点子心虚也立刻化为怒火。
下午才说过要报复她,现在果然开始了?
“我给你当下人,纵然使唤我烧火做饭那也应该。”
“但我有我的自尊和操守,请你放尊重点!”纪锦芙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谢无虞唇角一翘:“单就你有自尊,旁人就没有?”
“也不知道是谁说过,我是个没爹没娘的,还不如你的一条狗。”
纪锦芙柳眉倒竖:“我没说过这话吧!”
谢无虞冷笑:“你还要说?你不用开口,都比旁人说上百句得还要厉害!”
见二人僵持,韦观出来打圆场:“呃,谢兄,这位姑娘,咱们有话好好说,要不先进房……”
“滚开!要你多管闲事!”纪锦芙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想要劝和的韦观,冲谢无虞道:“你当我离了你活不成?我偏要走,我死在外头也再不理你!”
韦观连忙叫道:“这位姑娘,你别乱跑啊!天色晚了——”
汤泉宫修建得繁复精巧、廊腰缦回,夜间光线又极暗淡,一个犹豫间,韦观便已看不到纪锦芙身影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谢无虞仍是垂首立于原地,兀自出神,无奈道:“你真的不追啊?这么晚了,让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你也放心?”
谢无虞冷哼一声,推门入内。见房中狼藉一片,便猜到是那娇小姐所作所为。
于是对着还想开口的韦观道,“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难道非她不可么?”
他身居要职,满朝里求他办事的权贵臣工不知凡几,却连见他一面都难。
偏这女子明明落魄至此,竟还不肯向他低头!
未几,韦观捧着茶杯,看着在房中不停踱步的谢无虞道:“谢兄,歇会儿吧。”
“我不累!”
你不累,但是我看着头晕。
“实在不行,我去找她吧。”韦观掀袍起身,反手就被谢无虞摁了回去。
谢无虞语气冷如冰霜:“坐下!”
他今天非要教纪锦芙知道厉害!
但话又说回来……
谢无虞咬咬牙,他也就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
于是对韦观道:“明日等我,别擅自行动!”随后便奔出房门,寻人去了。
韦观挠了挠头,“看来这儿是不用我了啊……”
于是打了个哈欠,径自回房歇息去了。
-
纪锦芙边走边骂,心说自己跟姓谢的果然八字不合。
她是眼光不好看上齐隗了,但也不用一直拿这件事来侮辱自己吧?
她要不是瞎了眼看上齐隗,如今她便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成安郡主。
轮得到他谢无虞蹬鼻子上脸吗?
这样一想,纪锦芙顿时觉得齐隗比谢无虞还要可恨!
齐隗入定国公府比之谢无虞要更早些,与自幼和她不睦的谢无虞不同,齐隗自幼便跟在纪锦芙身后当跟班。
谢无虞来了以后,虽因容貌太盛,引得府上不少丫鬟们侧目。
但他本人脾气太臭,难以接近,对示好的人也总是毫不留情,是以时间长了,众人也都不去触他霉头。
丰神俊朗的齐隗则不同,他待人处事妥帖周全,阖府上下交口称赞。
同样寄人篱下,又都是纪琰结义兄弟的遗孤,两人自然频频被拿来比较,众人都说谢无虞不及齐隗。
那个时候,纪锦芙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谢无虞每每见了自己,总是唇枪舌剑,惹她生气。
而齐隗时时跟在她身后,春天给她编花环、夏天陪她捉萤火虫、秋天偷偷带她看枫叶、冬天一起堆雪人……
凡此种种,不胜其数。
母亲曾经婉言规劝齐隗不要流连于闺阁姐妹之间,他却还是愿意围着她转。
小时候她胡闹得过了头,自己也偶尔心虚。唯独齐隗既不恼怒、也不责怪,还反过来开解她。
齐隗说她生来尊贵,旁人本就该任她为所欲为的。
后来她十五岁那年,父母有意给她定下与出身清贵世家的裴徽之的婚事时。
纪锦芙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都不同意。
裴徽之品貌端正,乃是云安城中有名的谦谦君子。
这么一桩良缘,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可纪锦芙偏偏不要。
无他,纪锦芙知晓自己刁蛮任性,不堪为人妇。
但她不想改!人活一世,但求自己舒心快乐,谁能纵着她胡闹,她便就嫁给谁!
就连父母都还常常训斥教导纪锦芙,更何况那个听上去就古板得不得了裴徽之?
嫁去做百年世家裴氏的媳妇,她不被闷死才怪……
于是,在齐隗又一次翻墙来到自己窗前,捧着她前几日随口提起的话本子,忐忑地问纪锦芙,他能不能永远照顾她、保护她的时候。
纪锦芙看着从来衣冠整肃,现在却灰头土脸的齐隗,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想来,她放着父命之母的好姻缘不要,自己挑了个白眼狼,最后还被他害了性命。
这样的行径,当真太傻太愚蠢,也难怪谢无虞屡屡讥讽了。
纪锦芙拭了拭泪,抬头一看,四下竟然清寂无人,天际乌云浓重,月色幽微,伸手不见五指。
她心中惴惴,如今汤泉宫无人,侍卫自然大多都在长公主下塌之处,她方才光顾着赌气,也不知这是跑到哪里了……
-
那边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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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虞正兀自心焦,他朝着纪锦芙的方向追去,足足奔出五里有余,仍旧不见人影。
按说以纪锦芙的脚程,无论如何他都该追上了。
偏偏汤泉宫依山势而建,天然得曲折蜿蜒,这人若是有心躲他,专挑怪石嶙峋的崎岖小路走,那就麻烦得紧。
思及此,谢无虞便欲往晋阳长公主处借兵寻人。
长公主的仪比亲王不是一句空话,她得太康帝恩赏,得以开府蓄兵,所以这位长公主手里,是当真有许多亲卫的。
可这样一来,必然会惊动汤泉宫中的死士,破坏太康帝的谋划。
若是太康帝降罪……谢无虞喟叹一声,杖责也好、罢官也好,全当是还纪二叔的养育之恩罢了。
谢无虞正欲离去,却突然看见前头地上,静静躺着一块丝帕。
他凝眸看去,见那丝帕一角上绣着一朵芙蓉花。
与他怀中私藏的那块帕子一样……
谢无虞正在思索,袍角处却倏然传来一阵拉力,他低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正吐着舌头冲他咧嘴笑。
正是纪锦芙养在身边,名唤长生的狗。
小时候他记恨纪锦芙让他养狗,便使计令纪琰将狗全部送走。
那个时候,纪锦芙可是哭得肝肠寸断的。
直到后来谢无虞独自开府居住,纪锦芙才得以重新养狗。
见他不动,长生低吠几声,又去撕咬他的袍子。
谢无虞皱眉躲过,他对狗,尤其是大狗十分厌恶,一向不愿被这类畜生近身。
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喜欢养这些……
谢无虞晃了晃手中的绢帕,面色不虞道:“认得?”
见长生又吠了几声,径自向湛清汤池方向奔去,谢无虞连忙拔步追去。
一人一狗速度极快,不久,长生便停了下来,冲着阶下轻吠几声,提示谢无虞到了。
夜雨清寒,长生原本蓬松如云的雪白毛发潮湿卷曲,这样一看,整只狗就足足瘦了一半有余,四只爪子也因为在雨中奔跑而沾的满是泥泞。
谢无虞踟蹰一会,伸手拍了拍长生的狗头,“好畜生,回头让你主人赏你。”
说罢,还是忍不住心下的嫌恶,将摸过狗头的那只手在身上拂拭干净。
长生似乎没看懂谢无虞的厌恶,歪了歪头,趴在地上。
谢无虞今日刻意命汤泉宫内,除长公主下塌宫室以外的所有的侍卫放松戒备,就是为了方便查探。
可他看到湛清池外的守卫竟然大喇喇躺倒在地,还是不由得心头狂跳,他连忙闪身上前去探二人脉搏。
人倒是没死,但这两个侍卫,显然是为外力所击以至晕厥过去。
纪锦芙肯定是没这么大本事,能够一击将两人打晕的……
谢无虞登时心乱如麻,飞快地跃上屋脊。
他正要伸手去揭瓦片,可那双拉弓执剑,在万军从中取过敌将首级的手,正不由自己地颤抖着。
他吐出胸中浊气,定了定神,向宫室内看去。
一片漆黑……
还好,谢无虞跃入室内,不由得想道,没看到什么他令他害怕的场面。
谁料耳边倏然传来一阵轻响,谢无虞五感灵敏远胜常人,抬手捉住来人,一个反手,正往汤池中央丢去。
“哎呦——”一声女子的轻呼,伴着落水的沉闷声响响起。
谢无虞不由得莞尔,这人不是纪锦芙是谁?
14. 第14章
既然确认了纪锦芙安然无恙,谢无虞自然开始装模作样,“何人在此?”
“我……咕噜咕噜……救……”
池中传来哗哗的水声。
谢无虞施施然径自去将灯点起,正含笑等着纪锦芙回嘴相讥。
谁知回头一看,那人却在池中手忙脚乱地扑腾,俨然一副快要溺水的模样。
他连忙脱去外衫,跳入池中,圈着纪锦芙的纤腰将人捞了上来。
谢无虞惊慌失措地在纪锦芙胸口按了几下,刚要附身去向她口中渡气。
少女却咳了几声,将呛进去的水吐了出来,还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谢无虞捂着脸,“我是在救你,你还打我?”
纪锦芙气道,“你不把我扔下去的话,需要你救?”
纪锦芙掉进温泉之中,浑身的衣物尽湿,乌发凌乱,黏在白皙的肌肤上。
原本这幅景象便十分香艳动人,更何况她甫一脱险,正因惊吓而胸膛起伏,不免露出些许引人遐想的玲珑秀美。
谢无虞的目光仿似被磁铁吸引一般,落在兀自咳嗽的纪锦芙身上。
他手指微颤,只觉掌缘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救人时触到的温软娇嫩。
那抹暖意沿着手臂蔓延至他全身躯体,他慢慢回过神来,这才倏然感到羞赧,俊脸与耳尖飞红一片。
纪锦芙好不容易不再咳嗽,刚起身准备骂人。
谁知谢无虞却突然“砰”地一声跃进池水,水花飞溅。
纪锦芙愣住,这人又搞什么啊?
谢无虞生怕被纪锦芙看出自己的不堪,便将整个人埋进温泉池水之中,不肯露头。
其实纪锦芙虽然生得高挑,但是身形袅娜合中,并不丰腴。
又因为年岁不大,那处其实也贫于一握。
但方才那一触即分的手感始终在谢无虞脑中挥之不去,他自惭形秽,实在无颜见人。
虽则他不是什么严守礼教的君子,两人之间又一向是没大没小惯了。
更何况……这段时日以来他俩同行同宿,比之寻常更为亲密。
但是这般行为,也还是太过孟浪了。
他还没做好这般准备啊!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谢无虞心中天人交战,生平第一次生出做个‘缩头乌龟’的念头……
半晌,纪锦芙看着平静的池水,凉凉道:“你要是准备淹死自己,我就先走了。”
听了这话,谢无虞方才咬牙钻出水面
纪锦芙抬眸看去,只见谢无虞立于池中,只穿着件雪白中衣,衣襟半开,湿了水的衣衫隐隐透出肌肤颜色。
一滴水珠自他纤长的睫毛落下,依次滚过高挺的鼻梁,没入深处。
饶是再怎么厌恶谢无虞,纪锦芙也得承认,这人着实生了副好皮囊。
那副身体肌理分明,线条流畅遒劲,与寻常武人那般过分粗壮惹人生厌的模样不同。谢无虞既有成年男子常年习武的高大匀称,亦有少年人纤细颀长的秀美。
那副原本就俊美过人的样貌,经这温泉池水一洗,愈发清冷绝艳,有如一柄冰雪淬炼的锋刃,令人望之生悦。
他似乎生了些倦意,那狭长双眼不似寻常不恭,甚至有些呆愣。
轻薄的白烟笼罩,纪锦芙只觉他面目模糊,竟然生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懵懂脆弱。
总觉着跟长生那只傻狗有点像是怎么回事……
纪锦芙偷偷笑了两声,竟然生不出从前面对谢无虞时那般针锋相对的念头。
这边她坐在池边兀自娇笑,谢无虞却连忙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闷声道:“你又笑什么?”
纪锦芙掩唇,“笑你好笑喽~”
“你不上来?”
谢无虞不答,白玉一般的耳尖绯红欲滴。他若是现在上去,给这女子捉到“把柄”,依着她的性子,岂不是要被嘲笑半生?
于是咬牙切齿道:“我冷!”
纪锦芙疑惑:“冷么?”湛清池地气暖,她感受不到寒冷啊。
“我看是你身子太差了吧,就这,还大将军呢,还行军打仗呢。”纪锦芙绕了绕鬓边垂下的发丝,鄙夷道:“看着比我一个闺阁女儿还要娇弱。”
谢无虞反唇相讥:“纪姑娘自然是脂粉堆里的英雄、闺阁中的豪杰。不过……”他抱拳幻视四周,“这池子这样浅,十岁孩子来了都不会溺水,纪大姑娘方才竟然险些淹死?”
“莫非是个子太矮之故?”
纪锦芙原本正闲坐在池边,听了这话连忙直起身子,叉腰道:“你才矮呢!”
她在女子之中,个子算是高挑的,更何况她一向自负美貌。
如今谁来说她脑子不好也就认了,可若说说外貌上有何不好,她是绝对不认的!
“你很高么?你小时候比我还矮呢!”
谢无虞初入公府之时,身体羸弱,面有菜色,头发枯黄。
那时虽然他年纪比纪锦芙还大上几岁,但论起身高,自然是比不过自幼食必求精、脍必求细的纪大小姐了。
谢无虞无语凝噎,半晌,他似乎是咽不下这口气一般缓缓逼近,直直走到池边。
他伸手撑在纪锦芙身侧,抬眸看向那双春水盈盈的杏眼。
湛清池由白玉砌就,引骊山温泉而建,谢无虞甫一靠近,纪锦芙便嗅到了他身上惯常带着的那股龙脑香,混着温泉之中特有的硫磺味。
经这氤氲的水汽一蒸,纪锦芙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抬腿,脚掌整个抵在谢无虞裸露在外的胸膛上,阻止他继续靠近。
“你离我远点!”纪锦芙只觉脚底传来阵阵温热,男子的体温当真比她要高上许多。
她的脊背还抵在冰凉一片的白玉之上,冷热两相交融,纪锦芙颤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气。
见谢无虞不动,仍是维持着逼近的姿势,她足下暗暗使力,在谢无虞胸口踩了踩。
谁料脚下触感非但不冷不硬,反而温热之中带着些许绵软,虽没有她自己的软,但也别有一番新奇趣味。
纪锦芙得了趣,反手撑起身子,有些欢快地在谢无虞贲起的胸肌上踏来踏去。
谢无虞愕然,他原本以为会被这女子踹上几脚出出气,没想到……
他垂下眼,只见纪锦芙的脚雪白纤瘦,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更显得秀气,而那圆润可爱的脚趾,正在他胸口四处作乱。
谢无虞忍无可忍,箍着那纤细的脚踝,一使力,便把人拽入池中。
纪锦芙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死死搂住谢无虞的脖子,双腿盘在少年腰间,叫道:“你也太狠心了吧,我好端端的,你居然要把我淹死?!!”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往水里弄啊?
谢无虞窃笑,面上仍然故作严肃,“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恐怕不好吧。”
纪锦芙说:“难道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如今两人衣衫尽湿,却偏偏贴合得如此之近,彼此的体温融在一起,熏得二人面红耳赤。
谢无虞声音低哑,“那你先下来?”
“不要不要不要!”纪锦芙不由得使力,一双腿缠得更紧,欲哭无泪:“我会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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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虞刚欲嘲笑,转念一想,这人确实刚淹死过没多久……
于是便耐心道:“不会的,你若害怕,不如趴在我身上,我背着你?”
纪锦芙自他身上抬头,双眼通红,我见犹怜,“你带我上去不就行了?”
谢无虞握着她腰间软肉捏了捏,有点不舍,便道:“你身上有些凉,就这么上去,恐怕不好。”
纪锦芙看着谢无虞那双深沉漆黑的眼,咬着唇点了点头,反正她淹死了就把谢无虞也拉下水当垫背!
在谢无虞的帮助下,纪锦芙慢慢挪到了他宽厚的背上,她用脚探了探水面,温泉的暖意缓缓自脚底传来。
见纪锦芙正慢慢习惯着温泉,谢无虞便道:“你看,其实这池水很浅,不会有事的。”
纪锦芙低头一看,湛清池池如起名,清澈见底。这里是供外臣使用,所以比女汤略深,但以纪锦芙的身高,绝不至出什么事儿。
于是她轻声道:“我先下来了。”
只是话虽如此,到底她方才被丢进池里,心中后怕。所以,刚一踩到池底,纪锦芙还没站稳,便又软倒在谢无虞背上。
谢无虞轻笑,“又怎么了?”
纪锦芙自觉丢脸,有些赧然,“哈哈……我没站稳……”
片刻后,谢无虞问道,“现下站稳了么?”
纪锦芙没说话。
谢无虞挑眉:“那我走了?”
纪锦芙连忙抱住他脖子,勒得谢无虞喉头一紧。
“别走别走,我冷,我冷!!”
谢无虞心情大好,抓着那没分寸的雪白细腕在手,他微微施力,揉了揉她的腕骨,也懒得跟她计较
纪锦芙翻了个白眼,“你掐我手腕干嘛?”
谢无虞静默片刻,“你差点把我勒死。”
纪锦芙笑道:“那是你活该。”
谢无虞冷哼:“那我松手了,你自己站着罢!”
纪锦芙连忙搂地更紧:“都说了人家冷啊。”
方才是谁笑他怕冷来着?
情知这大小姐怕水,谢无虞也不点破。
感觉身后温香软玉再度覆上来,谢无虞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又不免地唾弃自己。
这女子每次对他稍稍和缓些颜色,天大的气,他也生不起来了。
如此贪恋女色,岂是丈夫行事?
可转念一想,其实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他又不出家当和尚,干嘛弄得这么冰清玉洁?
但要教他与陌生女子结婚生子,谢无虞只是想想,心里就有股无名火一般十分不耐。
这么多年,他虽然孑然一身,倒也落个自在。
罢了罢了,多情累几,寡情伤人。
误人误己的事儿,像他这般人,实在不必去想。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纪锦芙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谢无虞苦笑,纪二叔生的若是个小子,此时此刻,他又何必心烦意乱?
纪锦芙倘若真是男子,从前在公府时,他非把这人治得服服帖帖不可!何至于平白受她许多欺辱?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时,身后的纪锦芙终于在温泉之中站稳,扯着谢无虞的衣襟一点一点地转到他身前。
谢无虞下意识握住纪锦芙的腰肢,露出几分讥诮神色,“又不冷了?”
纪锦芙没还嘴,踟蹰一会,美目中竟然布满担忧之色,望向他说:“要不……咱们先离开这儿吧。”
谢无虞挑眉,“玩儿腻了?这么快。”
纪锦芙摇头,贝齿轻咬红唇,“这里有百室人,他们要杀你!”
15. 第15章
谢无虞长眉轩起,“百室人?汤泉宫乃是我大魏皇家行宫,怎会有百室人?”
前些年,太康帝命纪琰、谢无虞等人平定百室国,谢无虞因此一战成名。
如今百室国已灭,领土与遗民虽已尽数归魏。但百室遗民多数仍旧生活在故国旧地,且多数充为奴隶,鲜少有千里迢迢远上云安城的。
纪锦芙一拳打在他胸口,没好气道:“反正我就是知道。”
谢无虞问道:“你如何知晓那人是百室人?又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不提这事儿还好,提起这事儿,纪锦芙便又是一拳过去。
见谢无虞吃痛,她才哼笑两声,抱着手臂背过身,洋洋得意道:“想知道啊,你求我喽~”
原来纪锦芙与谢无虞争吵之后,她在汤泉宫内一通乱跑,竟然真叫她撞上了谢无虞与韦观所监视的刺客。
原本纪锦芙还当是寻常宫人,想要上前问路。
可她突然想到谢无虞与韦观神神秘秘地在她房前说的话,他们似乎正在调查什么事。这大半夜里还这么鬼鬼祟祟的,除了她,还能有什么好人?
于是纪锦芙便藏在暗处,一路跟那二人到了湛清池。
谢无虞见纪锦芙大有他不求她不开口的意思,只得无奈道:“郡主大人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伏请赐教。”
纪锦芙得意非常,这段时间寄人篱下,她少有如此耀武扬威的时候,便朝谢无虞招招手,“折腾了一夜,我都饿了。这样吧,你去给我准备些酒菜。”
她倚靠在岸边,身子浸在温泉之中,半眯着双眼,惬意非常,浑然忘了方才的窘迫。
事关公务,谢无虞只得忍气吞声,“郡主想要用些什么饭菜,还请示下。”
纪锦芙摆着手指,加上鲜果蜜饯、冷荤热肴再加细点茶食,足足有二十五道。
谢无虞正欲发作,谁料那大小姐一脸正经地冲他道:
“我不为难你,简单用些,不过酒一定要剑南烧春!”
这般菜肴,在她嘴里竟然还是“简单用些”?
他心中对齐隗陡然生出些敬佩,就他那点俸禄,怎么敢娶她的?
光是点菜还不够,纪锦芙动了动身子,只觉肩背僵硬,腿也酸胀,便朝谢无虞吩咐道:“酒菜不急,你先给我捏捏肩,人家被你气得累死了。”
要不是跟谢无虞吵架,她至于晚上到处乱跑?
谢无虞现下不好发作,只得伸手握住纪锦芙的双肩,按揉起来。
甫一用力,手下的人立刻娇声骂道:“你干什么吃的,要痛死我啊!”
谢无虞忍无可忍:“我不用力,还按什么?”
手上却暗自减轻力道,沿着那未着寸缕的白皙颈项轻轻揉捏。
温泉水滑,纪锦芙的肌肤经它一洗,愈发白里透红,生出几分艳丽的粉色。
谢无虞身形高大,他低头时,甚至能看到她碎发上沾着的水珠缓缓滚过那嫩藕一般的秀颈,引人遐思。
纪锦芙呼吸之间,他手下这幅身躯便也微微颤动,活色生香。
嗅着少女身上的淡淡馨香,方才被他极力压制的热意又自卷土重来。
似是被按摩得舒服,纪锦芙伸了个懒腰,又情不自禁地轻轻哼了几声,感受到肩上的手顿住,她疑惑道:“干嘛停下?”
半晌,身后人声音喑哑:“你当我不会累?”
纪锦芙嗤笑:“按了一会儿就要喊累,谢无虞,你真没用。”
纪锦芙正等他还嘴,谁料却好一会儿却没动静,她忍不住转头,“你怎么……”
原本想要讥讽一番,可纪锦芙对上那深若寒潭的双眼时,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觉被他瞧一眼,好似浑身都不对劲了,纪锦芙有些恼怒:“你直勾勾盯着我干嘛!”
她伸手捂住自己后颈,难道是她使唤得太过头,这人看到她脖子就想掐?
“我们还是先出去……”谢无虞背过身去,弓着腰想要上岸。可石阶湿滑,他竟然险些踩空,勉强稳住身形。
“哎呀!”纪锦芙见他踉跄,连忙拍了拍自己脑门,“我忘了!他们好像在泉水里下毒了!”
……
谢无虞忍住仰天长啸的冲动,“你不早说?”他连忙伸手,将兀自在池中发呆的纪锦芙捞了上来。
“到底怎么回事?”谢无虞眉头紧蹙,声音中隐含怒意:“现在总能说了吧!”
纪锦芙惊疑不定,连连点头:“我……你一来就把我扔进池里,我就忘了这件事了……”
“那两个百室人说,既然你是来养伤的,正好用上他们百室国的奇毒。若有旧疾者,顷刻毙命与无形,医官诊不出来的!”
“怎么办啊,现在我们两个都中毒了!”正说着,纪锦芙小巧的鼻尖微红,一瘪嘴,掉下泪来,“完了完了,我要死掉了啊……”
“呜呜呜……都怪你,都怪你!干嘛老是拿齐隗出来挤兑我?你不提齐隗,我们就不会吵架,我也不会出来乱跑,就不会中毒!这下好了,我要跟你死在一起了……”
“娘!爹!女儿要死啦!”纪锦芙呜呜嚎哭,哭着哭着只觉喘不过气,想来是毒药发作,便扑到谢无虞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谢无虞轻声反驳:“今天是你先提的齐隗。”
纪锦芙锤了他一拳:“咱们都要死啦,你还计较这些!若是下到地府里,你还提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都到了地府,那不已经是鬼了吗?”谢无虞笑了笑。
纪锦芙怔住,“好像也是……”
又见谢无虞眉目调笑,神态潇洒,仿佛浑然不担心生死,连忙推了推他:“你别愣着,赶紧叫太医去看看我们还有没有得救啊?”
谢无虞闻言往后一躺,“叫不了了,我浑身无力,走不动了。”
“完了完了,你平时力气大得像头牛,现在居然没力气了?”纪锦芙直直躺在他旁边等死,“看来毒已侵入五脏,咱们死定啦!”
谢无虞“嗯”了一声,轻轻勾住纪锦芙的手指,低声呢喃,“芙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下辈子,你可还愿与我相识么?”
纪锦芙万念俱灰,便也被乖乖拉住手,没去挣扎,也没计较谢无虞的称呼。
如今人快死了,纪锦芙心想,从前虽然是谢无虞惹她在先,但她也一一报复过了,便抽抽噎噎道:“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了。”
“……下辈子,你要让着我点,大家就还当兄妹。”纪锦芙只觉浑身冰冷,便翻身拱进谢无虞怀里取暖。
这人身上倒还热乎,想来他身子好些,便也死得慢些。
更何况,本来也是自己先下的池水,定然是她先走一步了。
她泪流满面,低声道:“小谢哥哥,你……你要快点下来找我,我一个人在地府很害怕的。”
谢无虞轻轻替她擦掉眼泪,动作温柔,“不怕,我会陪着你的。”
纪锦芙只觉面前男子从未如此顺眼过。
她暗暗想,要是当初跑来她窗前求婚的不是齐隗,是谢无虞呢?
她幽怨道:“真是好人不长命,我怎么能比齐隗死得早呢?”
谢无虞轻笑:“不是不许提他么?”
纪锦芙哭笑不得:“那不一样,我是骂他!”
谢无虞凝眸看了她一会儿,“那……下辈子,你还想见他么?”
纪锦芙翻了个白眼:“咱们投胎比他早这么多,肯定见不到啦!”
“我只问你想不想。”
“你当我白痴啊?”纪锦芙怒气冲冲,“他都把我弄死一回,我还凑上去?这世界上有这么贱的人么?”
说罢,纪锦芙只觉身下男子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她有些疑惑,却突然被谢无虞一把推开。
谢无虞转过身去,纪锦芙看着他的后脑勺,心下微怔。她除了有些头晕脑胀以外,还没觉得太难受,怎么这个人反应这么大?
纪锦芙刚想凑过去看,却见谢无虞起身大笑,神色如常,半点也不像将死之人的样子。
“什么情况?”纪锦芙不解。
谢无虞早在捞了纪锦芙上来时便偷偷探了她的脉,一息四至,脉象平和,并没有分毫中毒的迹象。
他自己更是行动如常,也没有中毒。
其后种种表现,不过是他顺着纪锦芙所想,逗她玩儿罢了。
纪锦芙见谢无虞的样子,终于慢慢明白过来,冷哼一声:“你这个骗子!没中毒你早说啊!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亏她居然还动了嫁给谢无虞的念头!幸好没说出来,不然还不被他嘲笑一辈子?!
“耍人很好玩吗?”
谢无虞耸耸肩,“要看耍的是谁。”旁人他自然不耍。
纪锦芙一拳过去,“下辈子我绝对不要认识你!”
谢无虞如今确认了纪锦芙对齐隗已无旧情,心情大好,由着纪锦芙如何拳打脚踢,始终微笑以对。
等到纪锦芙出了气,谢无虞才关切道:“打累了?方才那些酒菜还要么?”
纪锦芙白他一眼,“滚啊!我气都气饱了,谁还要吃你的酒菜!”
她胡闹一阵,忆起那个百室人,便推了推谢无虞道:“说正事!”
“我没跟他们进殿,不知道他们究竟把毒下在哪儿了,你要不派人找找?”纪锦芙左看右看,见温泉清冽,实在没有异样,只得道:“要不你干脆找人把这儿的水都换一遍?”
谢无虞哑然失笑,“你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恐怕毒没直接下在水里。”
纪锦芙喃喃道:“是么?”
“温泉你不必操心了,也是小节。”谢无虞追问,“你确定是百室人?会否认错?”
纪锦芙回忆,“那人右臂上有半月形的纹身,不是百室人还能是什么人?”
右臂纹身,确是百室人的特征。谢无虞戏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纪大小姐如今连这样的机密都能打探得到?”
纪锦芙洋洋自得:“那是自然~”
其实纪锦芙并不博学,只是平定百室的主将刚好是她父亲,又听母亲讲过一些百室人的风俗故事。
原来,纪锦芙一路偷偷跟随那二人来到湛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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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外。
她本来只觉二人行踪鬼祟,可那二人竟然直接出手,将湛清池的守卫打晕。
饶是纪锦芙再不聪慧,也明白这两人绝非善类,便于殿外蹲守,想要探听消息。
纪锦芙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自己一路如何尾随,又如何偷听到他们谈话,极尽渲染夸耀。最后,还插着腰直勾勾地看向谢无虞,满脸写着得意。
谢无虞摇了摇头,先是夸奖了她两句,复又拧起眉头,狐疑道:“听你形容,那二人我曾见过,我并未看出什么。”
纪锦芙撇撇嘴,“哎呀,他们从殿里出来之后浑身湿透,难免衣衫不整,才被我看到纹身的嘛。”
“那人官话说得极好,只从口音上,半点也听不出来不是魏人。”
百室男子成年之后多会纹身,太阳纹唯有皇室中人可纹,而半月形纹身多是百室贵族所有。
谢无虞道:“若是百室的贵族子弟,自幼研习汉语也不为怪。”他思来想去,总觉不对,眸中满含忧虑:“那两人身负武功,如何察觉不到你?”
他自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问道,“可眼熟么?”
纪锦芙“哎呀”了一声,连忙伸手去夺:“我的手帕!怎么在你那里?”
“是你养的那头——”在纪锦芙的冷眼里,谢无虞咽下“畜生”两个字,改口道:“是长生给我的,你笨手笨脚,怎么可能不被他们发现?”
纪锦芙吐了吐舌头:“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看那两个人弱得很,一点都不机灵!我为了听他们讲话,靠得那么近——”
谢无虞连忙扣住她双肩,语气急切:“可有受伤?”
纪锦芙被他吓了一跳,怔怔道:“没有啊……”她要是受了半点伤,早就嚷嚷开了。
谢无虞也想通此处关窍,这大小姐娇气得紧,若有受伤,定然一见到自己就要哭诉了。
“你见到那二人相貌不曾?”
“没有,他们是蒙面的。”
纪锦芙见他神色紧绷,全不似平常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凑上去问:“你想什么呢?半天不讲话……”
谢无虞缄默片刻,眸中情绪复杂,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他叹息一声,“明日,我将你送去你娘亲身边,不要四处乱跑,等我去接你。”
纪锦芙怔住:“我不要去!”
她没办法面对元舜华看向她的眼神,简直如同看到一个陌生人一样,更何况还有个纪锦林在眼前晃悠。
谢无虞难得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听话,你暂且不能呆在我身边了。”
按理说事关公务,本不该对纪锦芙说。
但这姑娘性子刁钻,谢无虞怕她误打误撞坏了事,索性隐去关窍解释一番。
纪锦芙冷哼一声,“我就说,你哪有这么好心,专程带我来玩儿?”
带上她根本就是顺手吧!
可转念一想,百室国是纪琰与谢无虞所灭,如今汤泉宫中混入了百室人,那她爹岂不是很危险?!
纪锦芙连忙捉住谢无虞手臂,紧张道:“那个刺客不会偷偷藏起来想要杀了我爹吧?!”
见谢无虞面色不虞,她连忙补上一句:“你也得小心啦……”
谢无虞自然看出纪锦芙这句对他的关心不过是个“添头”,也不再多话,板着脸将人带回房中歇息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谢无虞亲自将纪锦芙送去了晋阳长公主处。刚欲告退之时,衣袖却被轻轻拽住。谢无虞回首,纪锦芙正牵着他的袖管,期期艾艾地撅着嘴,轻声道:“你要快点来接我。”
见他不答,纪锦芙跺跺脚,嗔道:“听到没啊!小谢哥哥……”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谢无虞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当着众人,他便只淡淡的点点头。
一出殿门,他笑容满面,步履轻快地去寻韦观。
韦观在房中百无聊赖,只能折纸取乐。见谢无虞来到,打趣道:“谢兄满面春风,想来昨夜歇得甚好?”
谢无虞横他一眼,韦观耸耸肩,自讨没趣地坐下。
谢无虞见案上摆着些纸青蛙、纸鸟等,冷笑道:“你很闲?净作些稚子玩物?”
“哎呀~”韦观叹了口气,“当然比不上谢将军你啦,作了一晚上大人的游戏。”
谢无虞险些被茶水呛到,咳了两声,伸出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说正事。”
韦观双手一拍:“那姑娘神了啊,那两人后脑髡发,右臂纹身,当是百室人无疑了!装得这么精妙,要不是我故意把秽物泼在他身上又偷看他沐浴……”
谢无虞连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讥诮道:“韦兄,还是你更有雅兴。”
玩笑毕,谢无虞将昨夜发生之事转述给韦观,又道:“原本我想,那二人是借故试探我是否真正有伤在身。可思来想去,总觉得漏洞百出。”
韦观听罢,也觉得说不通,“或许……就是他们没察觉到纪姑娘吧。也或许,是临时起意?”
谢无虞思索片刻,“你去请医官过来,再带人把湛清池围了。”
16. 第16章
那边纪锦芙在长公主殿里坐立不安,纪锦林陪元舜华赏了一上午的画儿,她坐在旁边听得头晕脑胀,全然像个外人。元舜华自然看出纪锦芙的不自在,用过膳后便道:“你们年轻人自去玩儿罢,我有些乏了。”
见元舜华欲要离去,纪锦芙下意识唤道:“长公主!”
元舜华回眸,笑意清浅:“纪姑娘有事?”
纪锦芙嗫嚅良久,终于轻轻问道:“您……近来身子还好么?”
元舜华上次跟纪锦芙照面,二人并不愉快,她似乎有些疑惑,却只笑道:“我一切都好,纪姑娘自便。”
纪锦林携纪锦芙一路赏景,她见纪锦芙始终闷闷不乐,关切道:“姐姐累了么?我使人送来些茶点可好?”
纪锦芙摇了摇头,提着裙摆,丝毫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栏杆上,暗自神伤。纪锦林秉性柔善,见状也不再多话,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良久,纪锦芙抬头问道:“姐姐,你跟长公主很聊得来罢?”
纪锦林失笑,长公主是她亲生母亲,朝夕相伴,如何会聊不来呢?可她想到纪锦芙那日自言与父母不睦,只道:“为人子女侍奉父母,自然是‘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父母有言示下,我敬听从命也就是了。”
纪锦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我输给你啦!”孔老夫子的大道理她也不是没听过,但真让她做到像纪锦林那样恭敬……
她少给家里惹点事就是进步了。
看着纪锦林那张娴静美丽,无懈可击的脸,纪锦芙挫败之余,想起上次谢无虞的叮嘱,便问道:“敢问姐姐是什么时候生的,今年多大?”
纪锦林抚了抚鬓发,温声道:“我是天成十三年生人,今年十六。”
“啊?”纪锦芙惊讶,“你……你不会刚好还是六月十四生的吧?”
见纪锦林颔首,纪锦芙哭笑不得,这女妖怪,怎么连她的生辰都一并抢走了?!
正在二人僵持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与犬吠之声。纪锦芙立时听出那狗是长生,连忙向前奔去。跑出几步,见纪锦林还在原地,便牵过她的手腕,“发什么呆啊,我们快些过去看看!”
一路分花拂柳,越过亭台回廊,纪锦芙远远见到长生那抹醒目的白,便松开纪锦林的手,飞快跑了过去。
“长生!长生!”
长生的吠叫颇为凄厉,它性情温顺,鲜少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纪锦芙定睛一看,竟然有两个侍女正拿着四指来宽的木棍在长生身上一阵乱打,连忙呵道:“你们作甚么?住手!”
纪锦芙提起裙摆,给那侍女一人一脚踹翻在地,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回头抱住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长生,揭开它身上的绳索,见地上鲜血如注,登时勃然大怒,“我要杀了你们为长生偿命!”
不远处亭中坐着一个华服少女,听了纪锦芙这话,轻移莲步走上前来,“你是何人,口气倒大。”
纪锦芙抬眸,来人风致楚楚,容貌娇美,正是戚丽容。
她冷笑,“好啊,我还不曾寻你,你倒是先惹到我头上了?”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戚丽容脸上,用足了十分的力气,戚丽容白皙的脸颊上立时浮现一个红色掌印。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纪锦芙又用力把戚丽容推倒在地,冷笑着甩了甩手,“贱人,打你脏了我的手。”
说罢,纪锦芙捡起木棍便往戚丽容身上招呼。
几棍子下去,那两个侍女才回过神来拉扯她的衣裙,却也不敢夺她手中的棍棒。
可惜纪锦芙生来有股子力气,又跟纪琰学过一些拳脚。
虽然不甚精通,可她自小纨绔,时常带着家仆跟人打架。那两个侍女竟然也拦不住她,只能扑在戚丽容身上替她挡着。
见状,纪锦芙手中木棍舞地愈发虎虎生风,主仆三人都挨了不少下。戚丽容捂着头脸叫道:“快去叫人啊!叫我姑母来!”
纪锦林这才姗姗来迟,她自幼体弱,被纪锦芙拉着跑了一段已是勉强。
乍然见到戚丽容三人被打地抱头鼠窜,纪锦林清丽的面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呆滞。
“姐姐……你……”好能打啊。
纪锦芙见纪锦林来了,连忙扔下木棍,抱起长生道:“快去叫大夫,这个贱人要打死长生!”
纪锦林连忙往她怀中去看,只见长生一身雪白毛发上落了许多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它半闭着眼,显见伤得极重。
两人顾不上旁的,连忙使下人去请大夫,便带着长生匆匆赶回。
纪锦芙脚程快,怀里抱着只几十斤重的狗,仍然健步如飞。纪锦林气喘咻咻,在后面勉强追上。
“你怎么跑这么慢呐!”纪锦芙回头埋怨,这妖怪法力不济,维持的人身竟然羸弱至此?
纪锦林有些汗颜,“是我拖累姐姐了,不必顾忌我,姐姐带长生先行吧。”
纪锦芙擦了擦额头的汗,有点扭捏:“算了算了,医官没到的话,我先回去也不顶什么用。”
跑了一路,其实她也累了,只是看纪锦林柔柔弱弱心中烦躁罢了。
待到众人回到长公主等人下塌的沧浪斋,纪锦林不欲扰长公主休息,将人引到抱厦安置,府医已在殿外候着。
纪锦芙将长生放到榻上,极其自然地吩咐众人:“玉钏你去打盆热水来,玉瓶去拿些伤药看看用不用得上,玉环去寻些裹伤用的绷带,玉珠你去取些五花肉来给长生,刘府医你快来看看长生,它还有气……”
她浑没注意众人神色,抬眼看向纪锦林,抓着她的胳膊将人往外拉,“你,你也别闲着,跟我来!”
见屋内众人均呆立不动,纪锦芙又气又急:“都看我干嘛!看狗!看狗啊!”是狗被打了了又不是她被打了!
见纪锦林在她身后轻轻摆手,众人才各自领命,纷纷散去忙碌。
纪锦林被拽着,踉跄几步来到廊下,揉着自己的手臂无奈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纪锦芙四下看看,神情懊丧,全然没了刚才拿着棍子痛打戚丽容主仆的威风,“我一时气愤把人打了,现在怎么办?”
若是换做从前,一个乐工的女儿,凭她是这个妃那个妃的侄女,她打就打了。可现在……纪锦芙看向纪锦林,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戳她额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怎么能让戚丽容那个贱人爬到你头上去!”
在她还是成安郡主的时候,戚丽容见到她不夹着尾巴跑都算是她大赦天下,讨好长生还来不及,怎么敢打她的狗?
纪锦林清丽的面容露出几分无奈,苦笑道:“我不爱走动,戚娘子想来不认得长生。”
纪锦芙立时横眉冷对:“你不会还要帮她说话吧!我还当你也是个爱狗的人,没想到你——”
这妖怪果然无情无义,她转念一想,话本里的妖怪不仅无情无义,还都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丧尽天良呢!
“好吧,到时候戚丽容来寻仇,你就把我供出去好啦。反正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动手的是我,不连累你。”
纪锦林一怔,旋即莞尔:“姐姐这是什么话?姐姐只是帮我救狗,慌乱之中跟戚娘子推搡了几下,不曾动手啊。”
“啊?”纪锦芙星眸中写满疑惑,缓缓眨了眨,“还能这样么?”
原来打完人可以直接赖掉吗……
纪锦林道:“长生是高昌国所献,性子最是温顺憨直,又极为亲人,更曾被宫中着意训练,绝无可能先冒犯戚娘子……”
她自幼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接触。长生于她既是玩伴,也是亲人。
纪锦林见到长生的惨状,不免心如刀割,更暗自庆幸有纪锦芙出手将它救回。
纵然此举或许会开罪戚贵妃,那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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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纪锦芙同仇敌忾,看这妖怪也终于亲近了几分。
喜欢狗的能是什么坏人……坏妖呢?
两人回到抱厦,只见医官踟蹰不定。纪锦芙连忙追问:“可是长生不好么?”
刘府医面露难色,他又不是兽医,可见成安郡主神色担忧,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这……长生伤得极重,似乎为钝器所击,伤了肺腑以至失血。”
“那你快治啊!”
“这个这个……卑职惶恐,行医多年却不曾医过狗。郡主不若寻旁人来……”
纪锦林满面愁容,在行宫之中,一时半刻却去哪里寻兽医来?
纪锦芙急得跺脚,“没医过狗,总医过人吧?寻常人受了伤要怎么医,你就怎么医啊!”
她连忙去看玉瓶手上的托盘,见上面跌打损伤的药膏一应俱全,喝到:“你愣着干嘛,先给长生上药啊!”
刘府医嗫嚅片刻:“这个,寻常人若是呕血昏迷,自然应当先固元气,再行……”
“你别废话了,赶紧吧!”纪锦芙转头看向玉钗,她房里贵重的物件多是玉钗收着:“去拿点什么山参首乌雪莲鹿茸的……反正有什么拿什么,什么贵拿什么!”
一旁玉环反映过来,“姑娘体弱,咱们房里参汤倒是常备的。”
玉钏叹息一声,掩面低泣,她照顾长生最多,跟长生感情最深,“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纪锦芙心里也是没底:“什么都不做难道等死么?试着做些什么总是好的!”
纪锦林闻言,瘦弱的身子一颤,暗自出神。
正僵持间,前头下人来报,戚贵妃带人来了。
下人叹了口气,向纪锦林回报:“贵妃好似很生气,嚷着要见长公主,可长公主刚歇下,咱们不敢去叫……”
纪锦林神情自若,吩咐道:“先不要惊动母亲,我见了贵妃自有分说。”
她握住纪锦芙的手,“姐姐就在此处,不要出去。”
纪锦芙不赞同:“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吵不过她的!”
这女妖柔柔弱弱,对上贵妃难免吃亏。
“别愣着了,先去了再说!”纪锦芙转头朝下人道:“贵妃现在哪儿?前头带路。”
长公主府内仆从皆是精明能干之人,自然不敢怠慢贵妃。
怎奈贵妃盛怒之下,在正殿摔摔打打,口中喋喋不休指桑骂槐道:“我苦命的侄儿!被打成这样,还不是你姑母惹了人家不痛快,连累了你!”
“叫个小辈儿出来打我的脸?凭你是什么公主郡主,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纪锦芙在屏风后听了这话气愤不已,却被轻轻按住,纪锦林冲她摇了摇头,无声地让她先别说话
纪锦林径自来到殿中,向戚贵妃盈盈下拜:“见过贵妃,戚娘子也在。”
戚贵妃面色不虞,冷冷道:“郡主做的好事啊。陛下常对我说郡主多病,没成想到底是纪大将军的女儿,打起人来当真不留情面。”
纪锦林语气恭敬:“贵妃容禀,我本在园中闲逛,撞见戚娘子无端殴打我的爱宠长生,情急之下推搡了姐姐,我正欲去向姐姐赔罪,没想到贵妃先来了。”
“一只畜生打就打了,你何必下这么重手?”戚贵妃不知前情,一见戚丽容满脸青紫,又听是纪锦林使人打得,当即便带人来了沧浪斋问罪。
其实她为侄女打抱不平的心思未必很多,不过是寻到了长公主的错处,想要借机发难罢了。
纪锦林心细如发,其实对戚贵妃的本意洞若观火,冷冷道:“贵妃这话错了,长生本是陛下所赐,原不是什么想打就打的畜生。”
“哼,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么?叫你娘出来!”
听她竟然拿陛下出来压人,戚贵妃摔了茶碗,怒极反笑:“你一个尊卑不分的小丫头,不配跟我说话!”
17. 第17章
“尊卑不分?”一个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元舜华自内堂缓步而出,“敢问贵妃,何为尊卑?”
“我儿乃是陛下敕封的郡主,至于这位戚小娘子……”
元舜华美目流转生辉,没有丝毫愠怒,不卑不亢地反问道:“谁尊谁卑,贵妃莫非不知吗?”
戚贵妃一时哽住,她兄嫂虽因她受宠受封侯爵,但太康帝公私分明,只给她兄长一个虚职闲差,每月领些禄米罢了。
若论起来,容姐儿自然远不如成安郡主尊贵。
她将戚丽容推出,指着蓬头垢面的侄女说道:“你的好女儿将人打成这幅模样,不但连半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反而还要倒打一耙,这又是哪儿来的道理?”
“公主,我倒还真想让陛下来给我们评评理了!”
元舜华心知戚贵妃并非心疼侄女,若真心疼,总该先给戚丽容治伤才是。
其实她这位妯娌早年对她多有奉承,想来如今自恃地位稳固,才敢几次三番寻衅。
“那样也好,到时把戚小娘子和长生都带到陛下面前,想来陛下自有公断。”
戚贵妃目眦欲裂,喝道:“本宫的侄女儿还不如你的一条狗么?!”
元舜华并不理会,转向戚丽容问道:“戚小娘子,何故殴打长生?”
戚丽容躲在戚贵妃身后,硬着头皮道:“是……是它先来咬我的。”
她生来怕狗,见了个雪白的影子冲出来撞到她腿边,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立刻便叫婢子捆起来打死。
她现下也不由得后悔,谁知道纪锦林那个病秧子会养只这么大的狗啊?
元舜华笑道:“是么?长生乃是藩国所贡,又是经过五坊精心训练,最是温顺通人性,想来陛下也还记得它。”
戚丽容冷汗涔涔,打狗也要看主人,早知道是太康帝赐的狗,她躲远些也就是了。
这里的人,哪个她都惹不起啊。
她环视四周,急中生智道:“郡主,这事儿本是误会,你将打我的那个泼妇交出来,我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人啊。”
公主郡主她惹不起,还惹不起旁人么!
戚贵妃面色稍缓,也借坡下驴道:“小孩子闹着玩儿么,公主也别太偏袒自己人了,一个婢子交出来就是了。”
纪锦芙听得怒火中烧,正欲冲进去跟贵妃辩驳一番。
元舜华却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淡淡地扫了她藏身的屏风一眼,纪锦芙想到母亲的叮嘱,立时像个霜打的茄子,乖乖不动了。
元舜华道:“既是小孩子闹着玩儿,贵妃这样急冲冲来我殿里兴师问罪,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陛下知晓此事之后,又会怎么想?”
“你!”戚贵妃怒不可遏,可如今正是立嗣的关键时刻,太康帝本就嫌她不能母仪天下。为了个容姐儿,让她们母子多年筹谋付之东流,那可太划不来。
戚贵妃朝她冷哼一声:“公主,别太得意了!”带着众人拂袖而去了。
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戚贵妃灰溜溜走了,纪锦芙噗嗤笑出了声,自屏风里转出,钦佩道:“还是娘……长公主娘娘你有法子。”
转念一想,她又有些担忧,“得罪了贵妃,会不会对您不利?”
元舜华秀眉微蹙,失神地看了纪锦芙片刻,旋即叹了口气:“那戚小娘子无礼在先,无妨。你们退下罢。”
纪锦芙跟纪锦林对视一眼,虽不明其意,也只得听命告退,两人便相携去后殿照看长生了。
戚贵妃回到自己殿中,左思右想,仍觉这口气难以咽下。
她反手给了戚丽容一巴掌,又狠狠拧着她耳朵骂道:“你这小蹄子不长眼,偏打她的狗做什么!”
每每戚贵妃抓住长公主把柄,向其发难。可不知怎的,不是被轻飘飘揭过,就是像今天这样,最后闹得引火烧身。
现下她反倒要怕元舜华上太康帝那里告她一状了!
戚丽容痛得泪流满面,又不敢回嘴,只能跪在地上呜呜啼哭。
姑母拿她作筏子为难长公主,她心中也不是不知,可一转头还要埋怨自己,当真令人寒心。
到底她也不是故意的!
-
是夜,纪锦林照例带着下人亲自查看长公主的寝居。
自她幼时,不知道看了多少名医高士,几乎个个断言她年寿不永,难以活到出嫁之时。
纪琰夫妻多年无子,独有这么一个爱女,二人唯恐中年丧子之殇,对纪锦林是百般地呵护关爱。
府中上下生恐当初的谶言成真,竟没一人敢提起纪锦林的婚事。
等到纪锦林年岁大些,身体虽还娇弱多病,看着却也不像是将死之人。云京中贵族子弟中,便也有许多动了心思的。
纪琰夫妻也渐渐放下了心,恐误爱女终身,便也向纪锦林提过婚配之事。
偏偏纪锦林生来早慧,时常觉得自己拖累旁人,无意婚嫁。夫妻二人当她对自己的病弱灰心,也并不勉强。
其实她早已坦然接受自己早逝的命运,唯独牵挂父母。
纪锦林执着蜡烛静静出神,直到蜡油落到手上,方才回神。她默默地将灯罩盖好,脑中却蓦然想起白日纪锦芙的一句话。
“什么都不做难道等死么?试着做些什么总是好的!”
是啊,她等死等了十九年,日日便如头悬宝剑一般,与其如此,何不为父母做些什么呢?
不知是长公主府库的药材珍贵,还是长生身子本就康健之故。
几日精心照料下来,长生慢慢恢复元气,可以主动进食,外伤也恢复了不少。
只是到底伤得很重,一身雪白毛发掉了大半不说,原本圆润的小脸也迅速消瘦下去。纪锦芙难过得掉了几场眼泪,天天张罗着从库房中拿些名贵药材、龙肝豹胎给它将养身子。
府医见她把千年人参当萝卜一样给狗喂,不由得嘴角抽搐。
连忙劝阻道:“这位姑娘,进补太多,恐怕也对长生无益……”
纪锦芙摸了摸下巴,怪不得她看长生昨晚上流鼻血来着。
原来是人参吃太多,上火了?
这日,两人正在园中散步,纪锦林看她神思不属,关切道:“姐姐愁眉不展,是思念谢大哥么?”
纪锦芙一时失语,这两天她跟纪锦林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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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牌玩得不亦乐乎,哪有空想他啊?
但他冒险为太康帝办差,她要是全不关心,不是显得她很没义气?
原本她不愿跟长公主她们一处,无非是不想见纪锦林在长公主膝下承欢的景象。
可也不怎的,戚贵妃闹了一通后,她就没见过长公主。
反倒是因为长生,让她跟纪锦林熟络了起来。
最开始,纪锦芙存着报复的心思,从玉钗那里抢了她的扇子撕了个稀巴烂。
可纪锦林不仅不恼,反而让玉钗跟她比比谁撕得更快。纪锦芙讨了个没趣儿,悻悻地走了。
后来她每次想法子折腾人,都被纪锦林轻轻化解。
几次之后,纪锦芙发觉这人并不像面上一样死板,反而也挺促狭,两人便飞快地亲近起来了。
总而言之,完全把谢无虞忘到爪哇国去了!
纪锦芙连忙转开话题:“你年龄也不小了,怎么不没成婚?”
纪锦林赧然:“我身子不好,爹娘有意多留我几年。不过……我也快成家了。”
纪锦芙疑惑:“你要嫁给谁啊?裴氏门阀那个裴徽之?”
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妖怪去当裴氏的冢妇肯定比她适合得多。
听到“裴徽之”三字,纪锦林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疑惑,旋即她摇了摇头,“父亲先前有意将我许配给齐世兄,前两日又与母亲提起此事,便应允了。”
她垂下眼眸,这门婚事,是她自己向母亲要求的。
纪锦芙目瞪口呆:“不是,你傻啊?!”
“放着裴徽之不嫁去嫁齐隗?!”她抓着纪锦林的肩膀,激动地晃了晃:“你眼睛瞎了么!”
“不行啊!你不能嫁给齐隗!”纪锦芙急得原地绕了几圈,“你不明白的,齐隗……齐隗他……”
纪锦芙噎住,齐隗跟戚丽容勾搭成奸虽然是她亲眼所见。
可现在这个地方跟她所知大有不同,鬼知道齐隗现在跟戚丽容是什么关系,万一两人还不认识呢?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跟谢无虞商量一下才好。
于是转头对纪锦林道:“不行不行,你再考虑考虑!齐隗长得就没裴徽之俊俏不是?”
纪锦芙急着去寻谢无虞,走前还不忘叮嘱道:“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啊!”
纪锦林看着纪锦芙远去的身影,心中不免疑惑,她出声阻拦,纪锦芙却充耳不闻,对她摆摆手。
叫道:“你再考虑考虑!!”
这几天相处下来,纪锦林对她风风火火的性子也有些了解,噗嗤一笑,只叮嘱道:“姐姐别跑得太远,早些回来。”
待二人依次离去,躲在假山另一侧的戚丽容这才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自那日之后,她对齐隗的爱慕之心虽然已经去了大半。
但两人到底相好一场,乍然听了情郎竟然已有婚约的消息,戚丽容仍然觉得荒诞。
她原本就想着,若是姑母最后没能撮合得了她与表哥,齐隗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可齐隗竟然与成安郡主定了婚约,真是瞒地她好苦!
那她呢?她百般的委屈求全,到底算什么?
18. 第18章
那边纪锦芙途径一处竹林,只见清风吹叶,沙沙作响。她有些疑惑地向里望了望,她目光所过之处,竹子便摇摇晃晃,响个不停。
她凝眸看了一会,总觉得那竹子仿佛有人控制一般,她看到哪儿,哪儿的竹子就簌簌乱晃。
耳边倏然传来一道分外空灵的声音:“回去吧~回去吧~前头危险——”
纪锦芙无语凝噎,“耍的什么把戏,光天化日能骗得了谁啊!”
装神弄鬼也不等晚上?
韦观闻言噗嗤一笑,跃到她面前眨了眨眼:“姑娘好聪慧。”
他可不敢随便叫嫂嫂了。
纪锦芙认出来人,皱了皱鼻子不愿理他,跟齐隗有关的人见了就烦。
可她向右迈步,韦观便也向右;她向左,韦观也向左。
“你别挡路,让开!”
韦观歪了歪头:“不行啊,我受人所托来保护你。”他四下看看,轻声道:“这儿不安全,姑娘还是回长公主那儿去吧。”
他一双圆眼转了转:“实在不行,戚贵妃那儿倒也安全~”
韦观受谢无虞所托,在暗中保护纪锦芙,是以这几日她的近况自然了如指掌。前两天纪锦芙打戚丽容的盛况,他躲在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纪锦芙莫名其妙,“谢无虞人呢?”
韦观拍了拍脑袋:“谢兄现在公务繁忙,不便见你。”他微微附身,凑到纪锦芙眼前:“有什么事儿,找我也是一样。”
纪锦芙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他,半晌:“这事儿只有他能帮我,你帮不了。”
韦观一怔,有什么事儿是他帮不了,谢兄能帮的?
他看着大步向前的纪锦芙,嗫嚅道:“可是纪姑娘,现在是白天啊。”
纪锦芙奇道:“白天怎么了?”
纪锦芙见他在原地扭捏不动,忍无可忍道:“你是谢无虞手下?姓什么?官居何职?”
韦观笑道:“在下韦观,忝任中郎将一职。”
纪锦芙撇撇嘴,官职倒不小,不过韦氏子弟众多,这人她没听过。
从前能到她面前露面的,要么是宗室外戚,要么家中世代簪缨、位极人臣。想来这韦观出身不过尔尔,实在没必要客气。
“赶紧带路,再磨磨蹭蹭,我让谢无虞给你贬官。”
韦观哑然失笑,忆起昨日与谢无虞闲聊之时,他一时好奇,问起他与纪锦芙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本他还以为谢兄要么不答,要么骂他一顿。
谁料谢无虞只是沉默了半晌,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韦观摸不着头脑:“咱们还当那位是你的妻妾,以为你老人家终于铁树开花了呢。”
谢无虞母亲本是乐妓,他幼时亲见母亲身受其累,成年后自然对旁人眠花卧柳的行径不假辞色。
只是云安城贵族子弟之间狎妓成风,他太过鹤立鸡群,反而招致诸多误解。
谢无虞与韦观素来亲厚,也无意隐瞒:“她得意时,我未必欢喜。她失意时,我也不痛快。”
想来无非跟她八字犯冲,天生就是冤家罢了。
韦观疑惑:“哪有,我看你挺关心那位姑娘的。”
如今汤泉宫上下哪里有比长公主那还安全的所在,偏还要他再去保护?
谢无虞眉心紧皱,纪锦芙需要他关心?
……纵然关心,也不过是为报纪二叔的恩情而已。
韦观托腮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自己想想,是希望她喜乐安宁多些,还是忧患伤心多些?”
哪有盼着人忧患伤心的?
可谢无虞转念一想,她事事顺意之时,何曾将眼睛放到自己身上过?
谢无虞咬牙切齿:“总而言之,你别惹她,若有什么只管推到我头上!”
韦观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纪姑娘虽是国色。
不过云安城中美人如过江之鲫,这位性子更不讨喜,究竟有何处不同,值得谢兄如此另眼相待?
眼见着纪锦芙面色怫然,韦观连忙赔笑:“好罢,我带姑娘去见谢兄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纪锦芙终于满意,面上露出些许得意。
二人一路行至谢无虞下塌的宫室,路上韦观始终警惕四周,弄得纪锦芙心中慌乱。
等进了屋内,纪锦芙不免嗔怪:“你怎么鬼鬼祟祟的,有那么夸张么?”
真有什么刺客还不赶紧找她娘借兵,直接抓起来五马分尸呗。
谢无虞的手下跟他一个德行,故弄玄虚。
韦观迎着谢无虞不赞同的目光耸了耸肩,指了指纪锦芙连连摇头,旋即对躺在床上的谢无虞道:“谢兄病中无聊,巧就巧在纪姑娘非要来寻你,卑职只得从命了。”
纪锦芙这才发现,谢无虞只着中衣倚在塌边,面色苍白如纸、神情恹恹,俨然一副病容。
与平常那副桀骜不羁的模样大相径庭,平添几分脆弱堪怜之感。
“你……你还好么?”纪锦芙坐在床边,关切道。
谢无虞抬眼,眸色在日光下浅淡透明,斑斓绮靡,语气不咸不淡:“死不了,难为纪姑娘记挂我。”
纪锦芙眉头一跳,直觉这人好像又生气了。
可她是来求人办事,只好干笑道:“死不了就好。”
谢无虞长睫轻颤,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最终只对韦观道:“你先去吧,回头再跟你算账。”
韦观抱着手臂听了半天,听了这话,立刻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临走前却不忘掩上门,还叮嘱道:“我在外头给你们放风,你们……嘿嘿,慢慢聊。”
纪锦芙收回目光:“你的下属看上去可不怎么灵光,能办好差事吗?”
谢无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虽是膏粱子弟,但贵而不骄,行事也很干练。论起处众待人,我还差他远矣。”
纪锦芙撇撇嘴,这天上地下,除了她那梁王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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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难找到第二个比谢无虞还不会做人的了吧?
寒暄过后,纪锦芙就说起了正事:“那女妖怪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的爹娘要抢,我的八字要抢。”
“怎么她连齐隗那个贱人也要抢啊!”
谢无虞哑然失笑:“什么意思?”
纪锦芙板着脸,伸手拉着谢无虞手臂摇了摇:“你得帮忙啊!不能让她嫁给齐隗那家伙。”
谢无虞眉毛轩起:“怎么,在你眼里,我很爱管人闲事么?”
纪锦芙愤愤不平,一拳捶在他胸口,“这怎么能叫闲事啊!我爹娘管你吃管你穿,对你有养育之恩不说,更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怎么能看着他们的女儿嫁给一个坏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某又有什么法子?”谢无虞冷冷道。
其实他深受纪琰夫妇大恩,这话任凭谁说,他自然无有异议。
可偏偏纪锦芙每次提及,他总觉心乱如麻,好似因着这层关系,便处处低她一头。
谢无虞刚想出言讥讽,纪锦芙却自顾自地哀叹道:
“总不能真是老天爷注定,要让爹娘有个这样的女婿吧!”
怎么她姐妹两个都看上齐隗了呢?
她转头一瞧,见谢无虞虽在病中,可仍是身段如玉、风神清隽的样子,脱口而出说道:“要不你把她娶了吧!”
还不等谢无虞开口,纪锦芙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不成的。”
谢无虞神情一再变换,原本苍白的面庞被气出病态靡丽的红,他反问道:“我怎么了?”
齐隗可以,他就不行?他比齐隗差么?
纪锦芙抿了抿唇:“谢伯伯就你一个儿子,你又不能入赘来我们家。”
谢无虞有些惊讶,她这么看中齐隗,莫非是因齐隗肯入赘,而旁人不肯之故?
这下真是有口难言了。
“其实……”谢无虞轻咳一声,偷眼去看纪锦芙的神色,“我素来视礼教纲常为无物,并不在意所谓传宗接代。”
纪锦芙大惊失色,发现谢无虞果真一脸的轻蔑无谓,良久才道:“谢伯伯倒了什么霉,生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难怪这人都这么大了,还不曾有半个妻妾。
谢无虞轻笑一声:“怎么你一个女子,还比我要在意这些?”
纪锦芙不解:“你才奇怪吧,我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自然得寻人入赘,接续纪家香火。”
传她的宗,接她的代,她不着急谁着急?
不然等她和她爹娘百年之后,偌大的家财传给谁去?
谢无虞眸光灼灼,纪锦芙被他瞧地心头突突直跳,只好别开眼去看他床幔上的纹样。
“你总不会是因为齐隗肯入赘才看上他吧?”
许是病中体弱,谢无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纪锦芙支吾半天,“一半一半吧。”肯入赘自然要紧,最重要是肯纵容她胡闹嘛。
但这话她是不会说出去的。
19. 第19章
“哎呀,快别说我了,现在要紧的是那女妖怪。”纪锦芙伸出手指戳了戳谢无虞的小臂,催促道。
谢无虞面露无奈,他公务缠身,哪有空去棒打鸳鸯。但齐隗此人居心不良,若是真娶了纪锦林,对纪二叔一家有害无益。
从前不知他真面目倒也罢了,现在……
忆起在湖里捞上来那具冰冷的少女尸体,谢无虞又看了看眼前活色生香的纪锦芙,他闭了闭眼,一边无奈,一边感叹:
若非是为二叔着想,他堂堂男儿,哪里耐烦去做这等事儿。
也罢,为了这个魔星,这么些年他该做不该做的,最后不都做了吗?
“此事我来想办法,你……”谢无虞的目光在少女面上逡巡片刻,抱臂笑道:“听说你跟那戚姑娘打起来了?没吃亏吧?”
“吃亏?”纪锦芙洋洋得意:“你也太小瞧我啦!”
她还在襁褓时就挠了来看她的蜀王叔一脸血,戚丽容哪来的本事让她吃亏?
谢无虞皱了皱眉,这人自幼便爱惹祸,可从前她呼奴唤婢,自然没有不长眼的人敢触霉头。
如今他若不在身边,这女子老毛病犯了,难说会不会遇到危险。
纪锦芙全然不在意,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帐上的流苏,“你知道我性子的,我一向是有仇必报。戚丽容算什么东西,一个乐籍出身的贱人,凭她戚家如何风光,也比不上长生半根毫毛!”
谢无虞淡淡道:“依你所言,我和我娘也不过是微贱之人罢了。”
论及出身,她娘恐怕还及不上戚家。
纪锦芙道:“那怎么能一样,伯母是陛下亲封的诰命诶。”
谢无虞看着她白皙的指尖在丝绦之间穿梭个不停,心中烦躁,好像她拨弄的不是帐边流苏,而是伸进他心口搅弄似的。
“没什么不一样的。”谢无虞的声音有些涩然,“都一样。”
低贱如他,不过是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物什。
谢无虞冷笑,原是早该知道的事,他竟还幻想这女子遭逢变故之后,好歹能够正眼瞧他一眼。
可人家瞧不上你,自然是无论如何都瞧不上的。
纪锦芙浑然不觉谢无虞的一番挣扎,托着腮等他回话,眼见他神色几番变换,也只当他是病中难受。
谢无虞心头火起,这女子如此鄙夷自己,前段时间与他共处一室,恐怕心中恶心坏了罢?
他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冷硬,“我还病着,恕不远送,纪姑娘自便吧。”
纪锦芙有些莫名其妙,“你明知道戚丽容做了什么,帮她说话也就罢了。现下居然还赶我走?”
“你倒惯会倒打一耙。”谢无虞冷笑出声,“纪大小姐真当谢某能够无条件地任你为所欲为?”
一会儿叫他去娶纪锦林,一会儿又怪他帮戚丽容。
他帮姓戚的说话作甚?这女子冤死他算了!
更何况数日不见,这人从韦观聊到戚丽容,偏偏不问他半个字。如此傲慢轻辱,他凭什么乖乖听命,供她驱使?
纪锦芙粉面涨红,怒道:“明明是你先说要帮我杀了齐隗和戚丽容,可然后呢?!”
若非如此,以她郡主之尊,怎么肯屈己下人,去当他的丫鬟?
“没那个本事就少说大话!”她恼羞成怒,拾起一旁的枕头往谢无虞身上砸去,“我让你娶纪锦林怎么了,难道委屈你了?”
“别以为你封了公侯就了不起,我爹娘的女儿配你绰绰有余!”
谢无虞将枕头扯过来丢掉,伸手锢住纪锦芙手腕,面色阴鸷,“是,我自然不敢高攀郡主,也比不得叔父叔母权势滔天。”
他眸光沉沉,出言挖苦,“不过,你的好爹娘现在可还认得你啊?”
纪锦芙被他戳中痛处,盛怒之下却又无计可施,原地转了两圈,狠狠地瞪着床边的谢无虞。
谢无虞不怒反笑,伸手捏住气鼓鼓的面颊扯了扯。
纪锦芙吃痛,挥手打掉他的手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胆敢掐我的脸?”
谢无虞凑到她眼下,原本苍白的脸上颇有几分兴味,“纪锦芙,你生起气来,倒还有几分看头。”
“无耻!”纪锦芙骂了一句,旋即道:“我什么时候都很有看头好不好!”
其实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自己天下第二美,第一是她娘。
纪锦林因为跟娘长得像所以勉强第三吧……
谢无虞哼笑一声,“你很得意?”
“你自以为仗着家世美貌,就能将人玩弄于鼓掌?所有人都得供你取乐,不能反抗?”
见纪锦芙有些呆愣,他继续道:“可是有人宁愿舍了你这花容月貌,也要俯就一个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
饶是纪锦芙再怎么愚钝,也听出谢无虞是在借齐隗与戚丽容的事儿讽刺自己。
“谢狗——”骂他是狗简直是在侮辱狗!
此时两人靠得极近,纪锦芙干脆仰起头,朝着谢无虞颈间狠狠咬下去。
这一口用了十足的力气,纪锦芙只觉口中腥甜,她听着身下人吃痛的低喘,心下畅快,便愈发用力,在谢无虞身上拳打脚踢个不停。
扭打之间,床帐不知被谁扯落,兜头掉了下来。
纪锦芙惊叫了一声,这才松口,气道:“我又不曾玩弄过你,还不都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谢无虞神色阴郁,也不答话,抬手摸了摸颈间,只见一片鲜血淋漓。
“二位二位!”韦观在房门外听到二人动静,推门而入想要劝架。可见到二人衣衫凌乱,胸口纷纷起伏的景象,不免尴尬,捂着脸背过身去:“呃——我来的不巧,大家有话慢慢说,别吵架啊。”
纪锦芙抬手抹了抹湿润的唇瓣,气道:“我没什么话跟他说,我要走了!”
走到一半,她又特地折返回来,朝着谢无虞喊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以后我们散伙!我的事再也不要你管了!”
韦观左看右看,轻声问道:“你不去追?”
谢无虞轻蔑一笑,“你当我是她的保母还是傅母?她掉一滴眼泪我都要上赶着去擦?”
他自己凑上去,人家却还不稀罕玩弄呢!
这世上有这么贱的人么?
韦观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纪锦芙,将人护送回了沧浪斋。
待到韦观折返回来,见谢无虞仍在床上闷闷不乐,不由得笑道,“情多累人,不曾想连谢兄也逃不过。”
谢无虞用衣襟遮住伤处,神色已恢复了往日里的肃然,“陛下不日便要驾临汤泉宫,你我不能懈怠。”
谈起正事,韦观便也收起散漫,如今谢无虞重伤养病,诸般事宜便只能由他出面。索性人已在密切监视之中,戚贵妃与长公主又各自带有护卫,料想不会出什么差错。
思及此,韦观不由得赞道:“谢兄,起初小弟对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嘿嘿,多少有点不服。现在嘛——”
谢无虞挑眉,“现在服了?”他年龄太轻,虽则战功卓越,但朝野上下仍然不免有些风言风语。
金吾卫之中,同岁的韦观官居中郎将之职,已算是极为不易了。
韦观笑道,“那两个百室人这几天很安静,谢兄算无遗策。你将计就计,此次若能一举铲平百室余孽,也是大功一件。”
谢无虞双手环胸,指尖在手臂上轻点着,“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见韦观疑惑,他继续道:“他们那晚若不是故意透露行迹,这几日就该如常行动。这两天观他们行事,我心中有个猜测。”
韦观追问道:“什么?”
谢无虞微微一笑:“髡发纹身的,就一定是百室人么?”
韦观一惊,百室人的特征固然是髡发纹身,可……没人说只有百室人可以这么做啊。
“所以,那天晚上,他们确实是故意让纪姑娘看到右臂的纹身的?”
谢无虞颔首:“恐怕是了。”
韦观猜测着:“所以什么温泉、毒药的,根本就不重要,甚至连你是不是受伤都不那么重要。”
“那这两人,不过是弃子了?”韦观蹙眉,“是否要捉来审问?”
谢无虞不答,只道:“百室国承安王如今在朝为官,你我皆知,为官是假,为质是真。如此不顾高氏一族安危之举,要么百室内部生乱,要么……”
谢无虞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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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韦观却也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无非是朝中有人要刺王杀驾。一股寒意沿着脊背而上,韦观心中连连叫苦,他不过是个浮浪子弟,怎么总是能让他掺和进些重要差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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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梁王得了齐隗指点,在御前勉强称得上应对得宜。
太康帝素知梁王天资平平,不免对他量度从宽。
见长子有所长进,太康帝欣慰之余,与其同辇出行、同车游猎,梁王风光之余,对齐隗也愈发倚重信赖,甚至超过了妻弟郑光庭。
是日,太康帝驾幸汤泉宫,晋阳长公主与戚贵妃一行人等早早等在宫外接驾。
太康帝率先免了长公主的礼,再与戚贵妃等人叙话。
他环视一圈,不见谢无虞人影,便向左右问起淮阴侯行踪。
元舜华答道:“淮阴侯旧疾复发,实在无法起身迎驾,还望陛下赎罪。”
太康帝素来视谢无虞为自家子侄,听闻他病得无法下床,关切道:“可有派人诊治?”
元舜华道:“已派了太医,只是淮阴侯伤势绵延,须得静心调养。好在他年少力壮,陛下勿虑。”
太康帝仍是忧心忡忡,亲自指了几位随行太医去医治谢无虞,又下令伤了许多名贵药材,方才作罢。
戚贵妃自觉被冷落,就连陈王元秀也没多得到太康帝一句话,不由得恨恨地瞪了长公主一眼。元舜华视若无睹,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迎驾过后,众人各自回到下塌宫室,纪琰多日不见爱妻,自然有许多话说。
两人初时不过闲话家常,说着说着,不免又谈及朝事。
纪琰将太康帝近日对梁王的众众优待说与妻子,一双炯然有神的眼睛望着元舜华,似乎在等她示下。
元舜华笑道:“看着我作甚,陛下倚重菟郎也是好事儿,那孩子年岁渐长,早晚要替陛下分忧的。”
“这个,这个……”纪琰支支吾吾,他总是记得从前妻子对梁王不堪为君的评价,却也不知如何言明,只能挠了挠头。
元舜华见丈夫如此,便也不再作怪,温声道:“陛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为着母后,早晚也是要立菟郎的。”
孙辈之中,陈太后最是偏宠梁王元慎,一向力主立其为储君。
太康帝又是至孝之人,对陈太后几无违拗,他登基之初,即便是军政大事,亦会一一陈奏太后。
更何况梁王居长,其余皇子年幼,遵循礼法,梁王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立嗣一事上,她夫妻二人一贯持中不言。
纪琰严守君臣之礼,对太康帝恭敬非常,但他知晓戚贵妃与妻子的龃龉,忧心不已,“若梁王为嗣,贵妃会否对你不利?”
元舜华知晓丈夫性情谦和,鲜少议论旁人,遑论太康帝的妃子?不过是担忧自己,便笑道:“不止是我,你我夫妻一体,她要为难,总归是一起为难了。”
纪琰叹息,他一生无愧于心,对诸般阴谋算计并不畏惧。若他孑然一身,便是立刻回乡躬耕亦无不可,可妻女在侧,纪琰自然平添许多担忧。
元舜华轻轻抚了抚丈夫眉心,有心开解:“我知你担忧什么,不过陛下春秋鼎盛,你未免想得太远。没准儿哪天咱俩两眼一闭,死在前头,那还怕什么呢?”
纪琰失笑,人事无常,妻子所言也有道理。
元舜华见丈夫不再纠结,也笑着引他去看新做的衣衫,“过不几日,陛下总要设宴的,你穿着去正好。”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回房。
三日后,太康帝要于瑶光宫宴请众人。
纪锦芙如今自然不能列席,她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长生凑过来拱了拱她的小腿,纪锦芙伸手拍拍狗头,兀自出神。
那天她跟谢无虞大吵一架,回了沧浪斋之后就躲在纪锦林房里,不愿见人。
到底她如今能住在沧浪斋,还是托了谢无虞的福。
纪琰来后,她在沧浪斋更是百般尴尬,反倒是在纪锦林身边还能自在一些。
有家回不得就算了,若要让她去向谢无虞低头……纪锦芙哼了一声,还不如让她流落街头饿死算了!
不如,回汝南去寻祖父祖母?
20. 第20章
纪锦芙心念微动,祖父虽不喜父亲,却对自己十分疼爱。她幼时常回汝南省亲,祖父祖母对她百依百顺,溺爱比之父母更甚。
这云安城里没人记得自己了……
可万一祖父祖母他们还记得呢?
父亲对祖父毕恭毕敬,只要他老人家一开口,还有什么做不成的事儿。
纪锦芙嫣然一笑,等她与祖父相认,再回来要那谢无虞好看!
纪锦林正在梳妆,从镜中窥见纪锦芙不停地嘿嘿傻笑,不由得奇道:“姐姐遇到什么喜事?”
纪锦芙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你之前……一直生活在云安么?”
“是,我身子不好,少见旁人。”纪锦林神色有些黯然,“便是连寻常亲戚,也很少走动。”
没出过云安,那不就没有太多机会接触纪家旁的人?
纪锦芙听了这话,心中更生出几分期许。
不如等到众人从骊山回云京的路上,她刚好可以悄悄脱身。
既然准备离去,那在走之前,她得设法让纪锦林看清齐隗的真面目才好。纪锦芙想,原本她还可以指望谢无虞去拆散这桩婚事,可现在——
哼,纪锦芙冷笑一声,没了谢无虞,她还做不成事儿么?
一个月前她撞破齐隗与戚丽容的丑事,不正是在夜宴之后么?
刚好今天也有夜宴!
纪锦芙腾地起身,凑到纪锦林身前耳语一阵。
纪锦林无奈摇头,“那怎么行,姐姐别胡闹了。”
纪锦芙双手合十,恳求道:“我就装作是你的丫鬟,还不成吗?”
“那姐姐不能四处乱跑,得要听我吩咐才行。”纪锦林有些犹豫。
纪锦芙点头如捣蒜,郑重道:“你放心,只要你能带我去,我都答应!”
-
一入了夜,汤泉宫四处张灯结彩,侍人纷纷捧着鲜果珍馐、美酒佳酿,不断穿行其间。丝竹管弦之声绵绵不绝,回荡在宫阙之间,殿上阶前,无不衣香鬓影、富丽堂皇,恍若置身仙境。
纪锦芙颇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纪锦林见了笑道:“姐姐紧张了?”
“我才不是害怕呢。”纪锦芙呼出一口浊气,“我对寻常青缎过敏还不成么!”
纪锦芙换了装扮,跟随纪锦林去瑶光宫赴宴。她换了件寻常丫鬟的服饰,谁想没穿多久,只觉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先前跟着谢无虞那个混蛋时,他嘴上虽然令她做丫鬟,实则一切吃穿用度与她在家中也差不了太多,倒没吃什么苦。
可她如今寻了件玉珠的衣衫来穿,浑身上下被那布料接触的肌肤,都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青缎她用来做鞋子还嫌粗糙,怎么能贴身穿着嘛!
纪锦芙撅起嘴,哀怨地盯着纪锦林的后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待到她回了府,一定要给自己身边的婆子丫鬟把衣裳统统换了。
好不容易求得纪锦林带她赴宴,纪锦芙也记着着自己有使命在身,便也乖觉地跟在众人后面,垂头不语。
席间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她也只作不知,一心暗暗留意戚丽容。
开宴前,太康帝复又向长公主夫妇问起谢无虞身体,听闻他仍在卧病,太康帝便又赐了许多酒肴,方才作罢。
酒过三巡,戚丽容仍乖觉地在戚贵妃左右服侍,丝毫不见有要离席的意思。纪锦芙有些心焦,若是这会儿戚丽容跟齐隗还没搞在一起,那就棘手得很。
席上陈王元秀正在赋诗,哄得太康帝眉开眼笑,将人亲自抱到身旁坐着,梁王元慎也坐在下首击缶而歌。殿内一番热闹景象,众人尽欢。
唯独纪锦芙心神不定,频频东张西望,引得纪锦林连连冲她摇头。
直至月上中天,等得都有些困倦了,方才见戚丽容悄然离席。纪锦芙假称要去更衣,连忙跟了上去,幸而瑶光宫中宫人众多,她一身丫鬟打扮并不显眼。
临走之时,纪锦芙回头看了一眼,正见齐隗只顾着向梁王敬酒谄媚,不由得心生鄙夷,朝他大大翻了个白眼。
远处齐隗莫名打了个寒颤,手一抖,险些将酒撒到梁王身上。
梁王倒没跟他计较,还好脾气地命人再替齐隗斟了一杯,“孤先去更衣,等回来了,咱们再行酒令。”
戚丽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纪锦芙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直走出五六里路,进了一处石舫。等了一会,那个侍女竟然独自离去,留下戚丽容一人在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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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锦芙心中疑惑,提着裙摆悄悄踏进石舫。刚一踏上台阶,楼上便传来一阵袅袅琴音。
那琴音如泣如诉,不绝如缕,纪锦芙不禁凝神听了片刻,她不懂其中奥妙,却也觉得悦耳无比。
纪锦芙不擅音律,但在元舜华身边耳濡目染久了,倒也听出得戚丽容琴技高妙,恐怕绝非一日之功。
一曲奏毕,纪锦芙这才自曲中回过神来。
她是来捉奸的,可不是来听琴的!
幸好戚丽容兀自沉浸在琴曲之中,并没发现她身后的水晶帘内,纪锦芙已经大喇喇坐在她精心准备的酒菜之前。
方才宴会之上,纪锦芙只能看着席间那流水一般的珍馐玉馔,却一口也吃不着。
这下见了这一桌佳肴,纪锦芙食指大动,趁着戚丽容正临窗抚琴,飞快地拿起一块点心。
拿完之后,纪锦芙重新摆了摆盘,可她拿了一块,数量便对不上。
干脆一样拿一块吧……
吃弯点心不免有些口渴,纪锦芙见桌上没有茶水,只放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酒壶。
她连忙抓起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
这酒入口不仅不烈,反而软绵绵甜滋滋,只有股淡淡的酒香。纪锦芙一连饮了半壶,才算解渴。
见戚丽容抚琴抚个没完,纪锦芙便偷偷流出石舫,等她回去叫上纪锦林带着众人过来捉奸,应该刚好。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那两个狗男女肯定无法抵赖了!
纪锦芙步履轻快,“如此一来,纪锦林不用嫁给齐隗,她的仇也算小小地报了。”
在这边功成身退,再去汝南寻祖父正好。
可没走几步,纪锦芙却倏然觉着浑身燥热不已,下腹也传来一股隐秘的奇异之感,她有些惊讶,莫非是月事提前来了?不应该啊……
纪锦芙手脚发软,神思也混沌起来,只觉体内仿若有股暗火炙烤着她。她连忙将手贴到面上,冷意传来,她方才有些清明。
纪锦芙暗叫一声倒霉,额角突突跳个不停。
四肢百骸间传来的那股酥麻痒意让她心头狂跳,她该不会中毒了吧?
可那壶酒,不是她们自己要喝的么?
不会是……合欢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