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
1. 第一章
安晓站在希思罗机场转机时,才好像开始对自己离开欧洲这件事有了实感。
三个小时的转机时间,她站在机场广播大屏前,搜寻着飞往波士顿的航班,找到自己的登机口。
时间过得真快,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眨眼间,七年过去了。
她望着机场玻璃外的停机坪边发呆。记起自己第一次来欧洲时的那天,站在洛桑Flon站找不到坐地铁的站台,在几个火车站台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来回穿梭,半小时后,用自己蹩脚的英语终于问到了位置。那时候的鼻头酸涩感恍如昨日。
二十一岁的她当时只带了一个28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书包。现在到了离开欧洲的时候,行李箱成了两件,同时还有登机箱和一个大背包。七年的欧洲生活也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她看着机场大屏,听着广播,在人来人往,行路匆匆的乘客中间,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解脱一样。
波士顿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还忙。她像陀螺一样,在新租的公寓里买家具,安置行李,买车,换驾照。还有,当然最重要的,熟悉新同事。
新租的公寓离实验室大概半小时车程,所以第二天她就在车辆中介的带领下,签了一辆二手的凯迪拉克。保险当然也贵的要死。
不愧是美国,任何事情都讲究效率,晚上六点钟实验室还是灯火通明,厨房的咖啡机还在运作,隔壁工位的美国佬戴着耳机在敲键盘,这让从欧洲来的安晓有些不太适应。她收拾下东西,跟大家打了招呼,背着电脑回了家。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她草草煮了点方便面,洗了澡,盘算起自己那少的实在可怜的年假。趁着圣诞节吧,可以回国逛一下。
******
12月的成都有些湿冷。
安晓来看熊猫的愿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那时候,她人生中的第二段感情正在进行中。前任女朋友是四川人,她前前后后来了四次还是五次四川,只来过成都两次,却从来没有游览过这座城市。
她打开手机软件,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落地了天府机场。天气阴沉,空气里带着潮气,雨有种要落不落的样子。她拖着行李去了酒店,放下背包,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五点,她强迫自己出门去了春熙路,没什么原因,就觉得不能白来。
步行到IFS门口,她被什么人叫住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安晓的前女友刚从IFS的PRADA出来,在看到她的身影后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就看到了一张茫然又惊恐的脸。
在简单的身份确认以及抱怨来成都不联系她以后,她组织了个火锅局。拉上了自己的gay蜜,又叫了几位朋友,杂七杂八地凑了一桌。
红油锅被端上来时,汤面翻滚,花椒和牛油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店里常年散不去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堆积着,混着湿冷的天气,一下子贴到了人身上。
桌面很挤,菜品被频繁推动,碟子相互磕碰,汤汁溅到桌沿,又被随手抹掉。大家问着要加点什么。服务员用四川话问安晓要不要米饭,她愣了一下,没有听懂。前女友回答“嬢嬢,来五碗吧,我们两个来一份就好。”她用手指了指安晓和她自己,然后顺手帮她盛了一碗鱼汤,说“你喜欢喝的”。安晓接过汤碗礼貌的道谢,把鱼汤晾在了一边。
菜上齐了,锅里的牛蛙看起来很好吃。辣油翻滚,香味浓烈。安晓夹了一块,放到碟子里,微凉后送进嘴里,味道依旧很好,但却和第一次吃不同了。对面的女孩玩笑着开口指着安晓的盘子道,快看这南北差异,在四川,碟子是用来吐骨头的。
桌上的话题都是围绕着她的。
“你现在在哪个国家留学?”
“以后有什么打算?”
“会不会留在国外啊?”
问题被轻飘飘地抛过来,又很快失去了重量。
“还没想好,先能找到工作再说吧。”
“哪里都有好的不好的地方。”
“国内也蛮好的,一切都很方便,吃得也很好。”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国内工作,我当然优先考虑回国啊。”
安晓如往常一样打着太极,侃侃而谈着那些早已打过腹稿,不知道在哪些场合已经重复过几十上百遍的回答,挑选着大家可能喜欢的话题,表现的谦逊有又social。标准的假笑不需要经过大脑,职场里早就练熟了。smalltalk像条件反射一样冒出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语气里的客气与分寸——那是她并不喜欢,却已经无法摆脱的本能。
大家照着自己对国外的理解开始侃侃而谈,像极了安晓老家过年酒桌上的大爷。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转了向。开始聊生活中的琐碎,从吐槽老公,到小孩要送哪个幼稚园,再到新出了一款新能源汽车不知道值不值得换,还有传说中的婆媳关系,单位里的奇葩同事和啥也不会只会指手画脚的领导。
安晓突然觉得有些割裂。过去与现在的割裂,她的生活与现实世界的割裂。她听见别人说话,却很难完整地接住一句,只能在笑声出现的间隙,下意识地跟着弯一下嘴角。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胃里隐隐发紧。热气往上涌,让她有些反胃。
火锅店里烟雾缭绕,她喉咙发干,拿起手边的饮料猛灌了几口,却发现拿错了杯子。
她突然很想吸一口室外的空气,于是借口去厕所拐出了火锅店。天早就暗了,外边的汽车喇叭声,或红或黄或绿的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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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火锅店门口排列参差不齐的电动车。安晓有点恍惚,她转头向店内看去,每桌火锅前的客人,面红耳赤,嘴巴大开大合,酒精和香烟让整个店内看起来比外面的汽车喇叭还热闹。空气里弥漫着黏腻腻的感觉,她放弃了大口吸气,又走进了那把火锅店的凳子。
安晓萌发了想喝一杯的冲动。
结账时,在安晓的再三要求下,a掉了那顿火锅的钱。她委婉地表示第二天还有很紧密的行程,非常高兴见到大家,火锅很好吃,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每个人都流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说着下次一定要再聚一聚。
她礼貌的向大家招手示意,然后离开了现场。心想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转身走出很远后,安晓才敢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真的离火锅店很远了,她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沿着熙熙攘攘的商业街走着,回酒店并不远。
转过街口时,喧闹忽然被一层昏黄的灯光隔开——树影在水面上晃动,河水轻轻荡漾,一片低矮的建筑沿着水岸铺开,像是被夜色收拢的秘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被那片光影牵住,不自觉地朝那边走去。
然后,一位袅袅婷婷的背影就那么从桥上走了过去,然后转身同身边人一起进了那家叫‘夜色’的酒吧。
安晓不知不觉跟了上去。
酒吧的灯光昏黄,音乐声开的有点大,卡座三三两两的坐了零星的几个人,没看到刚刚进来的女孩。现在已经接近晚上九点。显然还不是高峰期。吧台后的酒保在擦杯子。她径直走向吧台,要了一杯无酒精饮料。她酒精不耐。
摘下围巾,刚脱下羊绒大衣,就有一位女性走了过来搭讪。安晓礼貌地拒绝,说了不好意思。
饮料刚喝完第一口,又一位染着黄短头发的女性贴坐在她旁边,问:“一个人吗,哥哥请你喝一杯。”
她的胃缩得更厉害了。连牙齿也开始发酸。
“多谢你,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拒绝的话成了暗示。
‘不用了’被自动忽略,只剩下‘一个人’。
撩,开始变成了骚扰。
黄毛变本加厉,把手放肆地搭到她的肩上。安晓应激地跳下高脚凳,大衣和围巾掉了一地。
她进行了最后一次口头警告,因为她此刻真的很想报警。
“如果你不希望去警局喝一杯的话,请——你——离——开。”
她开始莫名地烦躁。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在这一刻迅速堆积,肾上腺素飙升。她突然有种不管不顾打一架的冲动。
反正,对方还没她高。
“不好意思,”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店里不允许骚扰客人,请您离开。”
2. 第二章
黄毛反而更来了兴趣。她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吸了一口,烟雾贴着安晓的下巴吐出来。
胃里的痉挛终于失控。安晓顺着指示牌快步走向卫生间,几乎是冲进去的。她吐得很彻底,连早饭也没剩下。电子烟残留的焦油味又把她逼着吐了一次,直到只剩酸水。
她撑着洗手池,水龙头开到最大。镜子里的人眼眶赤红,睫毛湿漉漉的。成都的冷风还带着尘土的味道,让她刚刚的慌乱和恶心像影子般贴在胸口。她开始怀疑今早来这里的决定。
忽然,橙花的甜香夹杂着地中海松的清香冷冽随着门缝飘了进来,像轻轻叩在鼻尖的讯息。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整理好衬衫,擦干手,她推门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怀里抱着她的大衣和围巾,左手举着一瓶已经拧松瓶盖的纯净水,就那么站在那里。
如果说等待是一种幸福,安晓其实经历过很多次。小学在街口等同学放学,中学在食堂等吃饭慢的同桌,大学等前女友化妆出门。但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是专门在等她。
“你好”,女生把东西递过来,“你的围巾和大衣掉在地上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安晓下意识地道谢。她接过大衣才有机会看清对方的脸。真漂亮!她惊叹,随即往后大退一步,怕自己身上的气味沾到对方身上。
她快步走到吧台结账。吧台小姐姐笑着说老板让转达一句不好意思,今晚让您不高兴了,这单免了,希望下次再来。
那位黄毛已经不见了。
她回头问女生,要不要请她喝一杯,算作感谢。
女生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却之不恭。”
买完单,安晓只想离开。吐过之后的气味让她无法忽视,她迫切地想回酒店洗个热水澡,把今天的一切都冲掉。
她道别,又谢了一次。
“可以问你叫什么吗?”
问题很突兀。安晓愣了一下:“免贵姓安。”
“安安?”
这个称呼让她耳朵一痒。她下意识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左耳耳垂。
“谢谢你今晚的帮忙”,她说,“但我得走了”。
酸腐的味道还在鼻腔里游荡,她觉得自己现在脏极了。她甚至后退了一步,怕对方闻到自己的身上的味道。
“要不要再喝一杯?或者吃点果盘?”
“真的不了。”
“我叫温婉,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安晓把大衣套好:“不了,温小姐。再次感谢你,但我真的要走了。”
她说完抬步就往门口走去。身上的味道让她实在难耐,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哪怕对方是真的仙女。
“我送你吧,开车快一点。”
温婉再次拦下了她。
搭第一次见面、在酒吧偶遇的陌生人的车,只要没失去理智,这种事安晓这辈子都不会做。她很快冷静下来。
“温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安晓第一次正眼打量她。深色西装裤,高领黑色毛衣,Lemaire的风衣。看起来很干净,很克制。
应该不会拐卖她。
“我从你进来就注意到你了。”
“嗯?”
“你眼睛很漂亮。”温婉眼睛转了一下,“也很礼貌,不像有女朋友的样子。有机会认识一下吗?”
什么叫一看就是单身狗的样子。安晓在心里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我很穷的”,她脱口而出,“没财也没色,家庭条件也不好。”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又把气氛弄尴尬了。
吧台后的酒保看了她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左手腕上那块OMEGA手表似乎跟我很穷沾不上边。
“没事。”温婉笑了笑,“我有。”
“我不住成都。”
“那你住哪?北京?上海?”
“我住波士顿。”安晓的语气冷了下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温小姐?”
她忽然有点火气。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她。
她连再见都没说,转身出了酒吧,站在路口开始打车。
角落的沙发旁站起另一个人,在温婉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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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还挺有性格的哈。”
“我住波士顿,温——小——姐。”
田川雨笑得不行。
温婉抓起手包追了出去。
“哎,还真去啊?”
“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冲动?”
温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口等车的安晓。她快步追上去,语气很自然:“波士顿也行。”
安晓突然没了力气。
“温小姐,谢谢你。”她停了一下,“虽然我不确定你的‘也行’是指什么,但我不希望任何人为了任何人搬到另一个地方,那样太不公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只想洗个澡。能不能让我先回酒店?”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什么?”安晓愣住了,“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我都不认识你。”
“手机。”温婉说。
“……什么?”
安晓一脸茫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许火锅之后她就已经回到酒店了,现在这一切不过是梦的延续。
“手机拿出来。”温婉语气很稳,“先加个联系方式。”
她脑子还昏沉,身体也累得像没骨头一样,这让她没了力气再拒绝。
扫码,通过好友验证。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去,一辆空车在路口减速,顶灯亮着。
司机摇下车窗:“走不走?”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来,她突然不想再站在路边解释任何事情。
“走吧。”温婉已经拉开了车门。
安晓迟疑了一秒,还是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城市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她靠在座椅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决定了。
到了酒店大堂,温婉在前台开了安晓隔壁的房间。
安晓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什么附了身。没关系,先洗个澡就好了。
她刷开房门,外套直接脱在地上,径直进了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感觉整个人慢慢展开了。
牛奶味的沐浴露在蒸汽里散开,让她终于安下心来。
3. 第三章
人的勇气就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从酒吧里叫住到跟上来到酒店,一鼓作气冲了过来,反而现在就住在人家隔壁了,温婉开始想,自己这么死缠烂打合不合适。
田川雨的来电就在这时,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
“咋样,没打扰到你们吧?”田川雨贱兮兮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
“哦,人家房间门一甩就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温婉顿时有些泄气。
“什么,你这么个大美女还能被拒绝,真是没天理。那姐妹儿是不是不行??”
“可能人家本来就不弯吧。”温婉声音有些低落。
“那你在哪,要我来接你吗?”
“太古里香格里拉。算了,房间我都开好了,吃完早餐再回去吧。”
“行吧,注意安全啊。不过你咋突然这么冲动呢?不像你啊。”
“我也不知道,就……可能一见钟情吧。”
“你知道吧,就……”温婉顿了一下,“她身上有种感觉,说不出来。”
“你一直看她我就注意到了。她确实有点不一样,虽然来酒吧,点的却不是酒,自己坐在那,跟个乖学生一样。四处打量了一下就安静了。面对搭讪也很安静,好像……有她自己的世界。”
“是的,就是。有她自己的世界。”温婉轻声说,“就很想让人去了解她。”
“行吧,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可能人家就是自闭呢,你自己在这脑补一大出戏。”田川雨在那头泼冷水。
“还好不是个穷逼,看行为举止也挺有教养的,希望别再遇上你上一个那种捞女,不但骗财又骗色。”
温婉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听筒里没传来回应,田川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止住了话头。
“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要注意安全,祝你‘幸’福。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婉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
温婉的前女友是个十八线小明星。可能也不是十八线,是三十六线,查无此人的那种小明星,百度上搜她的名字可能要在一百条广告以后才能找到和她同名同姓的非她。朋友喝酒时介绍认识的,在她上上段恋情结束后,她稀里糊涂地就跟人家在一起了。
不是有句话说吗,只要我下一任找得够快,失恋的痛苦就追不上我。
她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跟曲婷婷在一起的。
刚开始,曲婷婷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两人在一起,也就是逛街、吃饭、看电影,挺快乐的。后来曲婷婷开始找实习、进组,到怀疑自己的样貌,开始疯狂整容、填充,买奢侈品包包和衣服。为了维持自己的‘娱乐圈女明星人设’,甚至不惜贷款,也从她那骗钱。
直到被她捉奸在床。对象还是一部短剧里的小制片。
更讽刺的是,这已经不是温婉第一次被背叛了。最早背叛她的,是她的初恋男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好意思,刚刚实在是很不礼貌。非常感谢您今晚的帮忙。’
消息来自安晓。头像是一张落日晚霞的照片,或紫或红或黄的天空下,矗立着一棵满是枝桠的树。看不出是哪个城市。
‘没事的,我今晚也有些冒昧了。’
温婉回完,对话框里很快出现了“打字中”。
三十秒过去了,没有新消息。
两分钟过去了,对话框恢复了平静。
五分钟后,彻底沉寂。
温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再次尝试发了一条:
‘明早要一起吃早饭吗?听说酒店的自助不错。’
她其实本来想发‘你饿不饿’,毕竟晚上不都吐了嘛。但又怕太暧昧,吓到人家小姑娘。
然后她就收到了回复。
‘好的。’
温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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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一条:
‘你一般什么时候起床啊,我们可以一起下去。我就住你隔壁知道吧,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刚发完她就后悔了。
住你隔壁什么的,真的很变态。
‘八点半可以吗?’安晓回。
‘好的,那我们明早八点半见喽。’
‘好的。’
安晓的肚子是真的空了,但她一点也不想吃东西。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没什么安全感,连发微信,也只是出于本能的礼貌。不打招呼就甩门,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有些失控。
她在手腕上喷了点柑橘味的香水,把房间里的灯调成暖色调。电视打开着,不知道在播什么,音量被调得很低,只是让房间不那么安静。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外边那么多灯亮着,却没有一盏是在等她回家。
她有点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有些事她不知道要对谁说。
于是她打开了ChatGPT。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自从AI出现以后,她把自己最私密的情感、发生的事情、那些想分享却不知道该跟谁说的内容,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全都说给她的gpt老师听,并认真去听取它的建议和安慰。
今天也是。她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完整地告诉了她的ai模型。
ai告诉她:
晓,你先深呼吸,慢慢整理一下自己。你现在的身体和情绪都很累,先从最基础、最实际的事情开始,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和掌控感。你已经洗过澡了,这很好。你刚经历了情绪冲击,可以给自己一点心理缓冲。你可以把今天的事情写下来,慢慢梳理。
不必立刻做决定。
温婉追你、想联系你,这些都不着急回应。
你有权利先照顾自己。
温婉在追我吗?为什么我不知道?
4. 第四章
安晓上半夜没有睡好,因为她一直在想gpt告诉她温婉在追她的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好在生物钟让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认命的赤脚跳下床洗漱。
早餐其实也是可以不吃的。
直到指针到8点29分,她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隔壁开门的动静。吧嗒一声,开门声响起,正好8点30分。她也走出房间,对着隔壁的温婉道了声早。她没换衣服,安晓心里突然有些抱歉,人家因为她才有这种不便。然后两人一起去了餐厅。
早餐丰盛,各式西式冷餐和甜点。安晓点了一份白煮面,让她觉得会让自己暖和些。温婉只拿了烤吐司和黄油,还有一杯黑咖啡。她们找到空位坐下。安晓没说话,温婉也没说。安晓埋头吃着面,刚出锅的面还冒着热气。是她自己调的味道:香油、醋、生抽,再加香菜。她大口吃着,却没有发出吸溜声,吃相很好。温婉看着自己盘里的吐司,甚至有点怀疑人生——白水煮面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两人谁都没说话,自顾自吃着。直到安晓面吃完,温婉还在给她的第二块吐司抹黄油。安晓指了指咖啡杯,示意自己要去端一杯,温婉点头。安晓笑了笑。她们就这样坐着,没人开口。安晓握着咖啡杯,直到温婉解决完最后一口吐司,喝了一口咖啡后,慢悠悠地开口:“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安晓一条腿折着搭在椅子上,另一条腿晃悠着,答道:“想去看熊猫。”
“哦,你买票预约了吗?”
“还没有。”
温婉噗呲一声笑出声,觉得对面的人真的好可爱。“你知道要预约吗?”
“刚刚知道。”
噗,现在可爱感消失,有点气人。温婉换了话题:“北方人吗?第一次来四川,自己一个人旅游?”
“北方人,不是第一次,是的。”
安晓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她喜欢那种不酸也不苦的豆子,压出咖啡油脂后加了很多奶,尤其是燕麦奶。然后,她满足的又喝了一口。
“温小姐是四川人吗?”安晓第一次表现出对温婉的兴趣。
温婉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土生土长在成都的经历:在成都出生,成都长大,成都念大学,在成都工作。
“哦,那你有‘盆地思想’吗?”
“什么盆地思想?”
“就是觉得四川最好,所以不想去别的地方。”
“四川确实很好,但没什么盆地思想,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好的。”
沉默又来了一大片。安晓又不说话,温婉开始有点慌,想找话题吸引她。可看到安晓桌下晃悠的腿,她意识到现在根本不需要费劲找话题,人家开心着呢。温婉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买票还去看熊猫吗?”
“看吧,一会儿看看人多不多,排队太久就不去了。”
好家伙,心真大。
“除了熊猫,还要看什么?”
“没想好,可能上街溜溜吧。”
“你不回家没关系吗?”安晓放下咖啡杯,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话题转变猝不及防,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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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搞不懂安晓的脑回路。
“没关系啊,我自己住。”
“昨晚的是你朋友吗?抛下朋友走了真的可以吗?”安晓的眼睛亮亮的,就这么看着她问。
“当然可以,重色轻友值得提倡!”温婉一脸的理直气壮。
安晓的耳朵突然有点烫。
“你喜欢我?”
天呐,这是什么问题,怎么有人这么直白。温婉有点尴尬,这人脑回路和社会人完全不一样,直球到可怕。她泯了一口黑咖啡,说:“有好感。”
“你不害怕我是坏人吗?大晚上的还跟我打车走,不怕我和司机拐走你?”
这脑回路一点衔接性都没有,一个比一个跳脱。
“在我自己土生土长的底盘上,我还能被你个北方小姑娘拐走?”温婉反问。
安晓不说话了。喝完咖啡,她又取了半杯清水,喝完后说:“回房间了。非常高兴认识您,抱歉带来困扰和所有不礼貌的行为。希望您生活愉快,今天早餐我吃得很高兴。”
温婉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喜欢这事聊完了,怎么没有回应呢?怎么就开始祝福了。这是没戏了?她有点着急,直接跟上去,拉住安晓的胳膊:“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你呢?我们刚认识,也不互相了解,你还是来旅行的,我知道有些冲动,但我真的对你有好感。昨晚你刚进酒吧我就注意到你,刚开始只是觉得你特别。”
安晓伸手打断她即将杂乱无章的解释,微笑着,眼神带着调皮,又带着几分认真:“温小姐,要到我的房间坐坐吗?”
5. 第五章
房间门打开的时候,温婉还是有点懵懵的。前一秒的道别到后一秒的邀约,怎么就到房间里了。她现在无暇去想东想西,她得把握现在。
安晓的房间很规整,是的,就是规整。温婉第一次看有人住酒店还把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房间几乎没怎么动过。除了单人床上有睡过的痕迹,手提行李箱和背包安静地矗立在床头,像是没打开过。大衣也挂在衣柜里,拖鞋整齐地摆放着。整个房间散发着柑橘的香味,很清新,又有点甜。和温婉想象的一样,是个很爱干净的小朋友。
“请随便坐,房间应该都是一样的。要喝点什么,水可以吗?”安晓问道。
房间有张靠窗的双人沙发,一张很小的茶几。温婉坐下,安晓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找了个床沿坐下。
“抱歉有些突兀。”指的是突然请她来房间这件事。
“我总觉得在公共场所说比较私人的事不是特别好,我知道你的意思。”安晓顿了顿,“我的身体告诉我,它喜欢你。跟你一起我很放松。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行。”
温婉的心在跳,又沉了下去。她想问为什么,可话被压在喉间。
“我明天就要去曼谷了,今天应该是我在成都的最后一天。”
温婉有点着急了,还有可能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要走了。
“我能邀请你吃个晚餐吗?其实中餐应该更合适,但现在已经9点半了,我想你可能需要回家休整一下,还有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约,所以吃午餐有些太赶了。”
温婉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信息量有些大,她需要消化一下。身体喜欢她是指今天的早饭很高兴吗,一条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理智不行是指昨晚,安晓说过“任何人都不该为了任何人搬到另一个地方去,那太不公平”。晚餐是对昨晚帮忙的感谢。温婉放下心来。
她今早的早饭吃得也很舒服。小姑娘慢慢悠悠讲话,不急不躁,吃东西让人看得也很有食欲。对话停顿,沉默,她也没觉得尴尬。吃东西时候的安静,她也很喜欢,那种氛围。像是两个人认识很久很久了。她突然不急了,对于安晓,她可能需要慢慢来。
她说:“好的,我先回家一趟,我们晚上见,能把餐厅地址发我手机吗?”
安晓心虚地摸了摸头:“我还没订餐厅,你喜欢吃什么?川菜、寿司还是西餐厅?我都可以,不挑的,你可以选你喜欢的。”
“西餐厅吧,环境适合说话。”
“好的,那我们晚上见。”
社交媒体上的推荐餐厅让安晓挑得眼花缭乱。明明是很基础的食物被商家推得五花八门,她实在是非常难以抉择。这导致她一个钟头以后还没有挑出合适的餐厅。她打开团购软件,搜索西餐厅,按距离远近排名,终于在一片花里胡哨的名字中找到了一个还算顺眼的。她打了电话预约,然后把地址发给了温婉:
‘晚上6点见。’
‘六点见。’回复。
安晓还是想去看熊猫的,她抓起手机和钱包,坐上了三号线。刷票进园,她拿着纸质地图,直到看到了第一只熊猫,在星星产房。下午人不是很多,也有可能她选择从西门入园,非热门线路,毕竟大家都去看花花。她沿着地图从产房到别墅最后回到西门。两个小时,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坐上了回去的地铁。她觉得熊猫好像也就那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有要看一眼的执念。
回去洗漱,冲澡,换衣服。昨天的衣服已经彻底不能穿了,全是火锅味,她扔到洗衣机里,设定了45分钟的快洗,还有三个小时六点,衣服烘干还得至少一个半小时。她决定出门走走。
她就沿着楼下的锦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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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悠悠地踱步,看路过的行人,看还没营业的酒吧,看车来车往。她觉得成都不好,天气太差,一点太阳都没有。这让她有点挫败感,她想这里的人在冬天肯定也需要很多维他命D补剂。
时间滴答滴答就到了6点。安晓什么都没想就去赴了约。这也是她人生中难得的冲动时刻,冲动地接受了陌生人要和她坐一辆车回酒店,冲动地在早上约人家去了房间,冲动地说了‘我的身体喜欢你’,然后更加冲动地约了晚餐,在餐厅都没订好的前提下。哪怕放在一年前,她都不会这么干。她一直在找长期的、稳定的,希望是最后一次的恋爱关系。那种可以永久的,直到□□消亡的,非常古板的恋爱观念围困着她。后来实在没戏了,在单身六年以后,她慢慢接受了,哪怕大家只走过一段路,也是很好的。大抵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恋爱精神。
所以当她的身体信号告诉她,这个人不错,你应该喜欢的时候,她就想——那约个饭好了。
安晓想要的幸福一直是:两个人早上起床上班,互相道别,从家门口出发,白天做各自的工作,然后晚上回家。像燕子归巢一样。一个要是路过超市会问,“家里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啊?”然后做饭,饭后聊办公室八卦,聊趣事,聊生活里的琐碎。然后一个人收拾厨房,一个人清理垃圾。大家可以看部电影,听听音乐,沙发上互相依偎,或者各自忙自己的工作,哪怕什么都不做,但只要在一个空间里,她都会觉得安心。她要的东西很简单,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想不通为什么就是很难遇到心动的人。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老古板了,这可能不是年轻人的恋爱。
她在餐厅接待处报出自己的预约手机号后,服务员领她到了靠窗的位置,能一览整个夜晚的春熙路。菜单和酒水单在桌上,她拿起来看,顺便问今天有没有什么特色菜推荐。
6. 第六章
温婉到的时候,就看到安晓一个人坐在窗边,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这让她又想起了昨晚的酒吧。她也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吧台旁,手托着下巴,眼神放空,一层朦胧的静默在她和周围的空气之中流淌,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今晚的温婉化了淡妆,嘴唇涂了淡色的唇釉。整个人显得很有气色,她换了浅色系的大衣,穿了低跟的靴子,头发披着,拎了BirkinFAUBOURGTROPICAL的包包,让整个人的氛围俏皮起来。
安晓回过头来的那一刻,眼前的画面让她下意识想到烟雨江南的景象——撑着油纸伞的美人,巧笑倩兮,婀娜生姿。她有些语塞,话还没出口就停在了喉咙里。
她起身,拉开对面的座位,说了请坐。
服务员过来,帮温婉挂好大衣,然后开始介绍今晚的菜单。
“两位女士晚上好。今晚我们为您准备了几道精选菜品。Forstarters,我们推荐法式鹅肝配fipote,口感丰盈、入口即化。主菜方面,您可以选择GrilledAustralianWagyu,搭配trufflesauce,或者Pan-SearedSeaBass,配以季节的新鲜蔬菜。甜点部分,Chef’sspecial是巧克力慕斯配vanillabeanicecream,非常经典。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每道菜推荐一款perfectlypairedwine。”
安晓突然有些奇怪,这不是成都吗,为什么说英语?英文为什么可以霸凌全世界,哪怕她回国了,哪怕这里是成都,她不是中国人吗?
在服务员介绍完后,她很直接地说:“抱歉,我听不懂英文,有没有中文版本的菜单介绍一下。”
温婉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首先她没想到安晓会选了这家餐厅,然后做出了惊人之举。这家是网上妥妥的网红店,以高级感著称,受网上时髦的年轻人的追捧。
服务员尴尬地再次用中文复述了一遍。
“前菜我要牛肉薄片,主菜除了和牛还有其他吗……香煎小羊排吧。她不喝酒,有其他饮料吗?”
“你呢,要吃什么?”温婉看向她。
“前菜有没有其他的,金枪鱼塔塔有吗,然后主菜要和牛西冷吧。谢谢。”安晓料定什么新鲜海鲈鱼,成都肯定是冻的。反正都是冻的,她不如吃和牛呢。
最终,安晓要了鲜榨玉米汁和气泡水——奇怪的组合;温婉点了一瓶19年的勃艮第红酒。
“怎么决定是这家餐厅的?”温婉问。
“就,社交媒体说挺好的。坐在窗户边能看到夜景。”安晓转头看了眼窗外的春熙路。
“明天什么时候航班?”
“两点半。”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会直接去上班。”安晓闷声回应。
温婉笑着问:“波士顿?”
“嗯。”
空气里出现了一点停顿,温婉突然问:“什么叫‘身体喜欢我’?”
“就是很放松吧,不讲话也舒服。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她靠近一点,语气低柔:“要不要试着交往?”
安晓答非所问:“我不能回来上班,很抱歉。”
温婉轻轻笑:“你怎知我不能搬去波士顿?”
“任何人都可以搬去,但不能是为了我。”
沉默,大片的沉默。
此时服务员端着酒瓶来到桌前,微微躬身,把酒标面向她们:“女士们,这是您点的红酒——2019年勃艮第,请看一下酒标。”
温婉点点头表示确认。
“我现在为您开瓶,可以吗?”服务员轻声问。
“好的。”
只见服务员熟练地拆开封口,拔出软木塞,插入醒酒器,一股清新的果香随即飘来。随后,他倒了一小口红酒放到温婉面前:“请您先尝一小口,看看是否合口味。”
温婉轻抿一口,微微点头:“可以。”
服务员在桌边将酒倒入醒酒器,酒在醒酒器中微微晃动,伴随着果香和微微橡木味缓缓呼吸开来。
餐桌的气氛突然有点down。
“要喝一口吗?”温婉突然问。
安晓点头。
温婉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她。安晓有些愣神,手停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温婉笑了起来:“逗你的。”
她重新倒了一杯。
“少一点就好,我喝不了很多。”
“我以为你不喝酒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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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昨晚在酒吧,你点的饮料。”
“我确实不喜欢。”勃艮第太酸太涩,但今晚,应该是需要一点酒精的,安晓想。
“您好,女士,打扰了。这是您的前菜。金枪鱼塔塔,新鲜轻调味;还有生牛肉薄片,薄切,搭配芝麻菜和帕尔马干酪碎。”
“谢谢。”她们错声说。
“你要试试我的吗?”温婉问。
“谢谢,不了。”觉得有些生硬,不太礼貌。安晓又回了一句,“你要试试我的吗?”
“好啊。”非常规回答。
安晓用勺子挖了一半到温婉的碟子里。
两人静静吃着,室内室外的暖调灯光交相辉映,把她们的影子剪成细碎的斑驳。
“去曼谷干什么呢?”
“晒晒太阳吧。还有想吃青木瓜沙拉,”安晓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种回想,“还想坐船。”
“就这些吗,没有朋友和你一起去吗?”温婉盯着安晓的脸问。
“没有,就自己。”安晓偏开视线,低头切和牛。
“你很享受自己一个人旅行?”现在只能看着对面女孩的颅顶了,挺害羞的,头发还挺多。
“大多数时间吧。除了餐厅点菜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吃几个味道。”安晓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她似乎不是特别愿意展开话题。
“来成都就是为了看熊猫?”
“算是吧。”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主菜上来,安晓的酒杯只剩了底。她的脸有些过分的红。她确实酒精不耐受。勃艮第酸涩的口感在她嘴里反复冲刷。她觉得不该吃这顿饭的,因为她有些不想走了。
“你不上班吗?”安晓问。
“上啊,比较自由而已。”
“会觉得我奇怪吗?”
“不会,有些特别,特别到可爱。”
“为什么对我有好感?”
“不知道,直觉吧。”温婉又加了一句,“就是有了。”
安晓的感官无限放大,眼前的人快要贴上来了,嘴角越来越不控制地上扬,她很想现在有个沙发角躺一躺。当然有酒精作祟,但更多的是安心。温婉喷了昨晚的香水,橙花和青松的味道拼命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快要醉倒在这里了。
7. 第七章
一切旖旎仿佛都生长在夜色之下,暧昧在黑暗里悄然流动。
饭后,两人沿着春熙路慢慢走着,并非完全并排,而是一前一后。安晓踩着温婉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像是无意识地跟随。
从餐厅到酒店还有一段距离,她们谁也没有提打车,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压马路。路不算短,也不算长。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即便是冬天的晚上八点半,春熙路依旧喧闹。街边小店的招揽声此起彼伏,汽笛声在车流中穿插,霓虹灯把人影一层层叠在地面上,热闹又浮躁。相比之下,慢慢走着的她们像是误入了另一条时间线,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在同一个频道。
温婉忽然伸手牵住了安晓。
“前面是街拍区,拉紧点,容易被拐走。”
安晓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像是怕被对方察觉。
这个姿势有点怪,像妈妈牵着女儿。温婉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温度刚好,触感柔软。而安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和手掌几乎一样长,怎么看都和“好看”二字沾不上边。
“晚餐你喜欢吗?”安晓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演一晚上默片呢。”温婉笑着说。
“啊?我只是……”
“只是什么?没想好说什么?”温婉偏头看她,“我长了一张很不好说话的脸吗?”
“刚好相反,”安晓顿了顿,“你长了一张让我误以为在跟天仙说话的脸。”
温婉笑出声来:“哟,这不挺会说话的吗?多说几句,姐姐听听。”
“你几岁啊就乱当姐姐!”
路再长,也终究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温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夜空,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开场。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安小姐?”
安晓还没来得及回答,额头已经被一个极轻的吻碰了一下。
温度一触即离,像是礼貌,又像是克制。
“我很高兴认识你。”
“嗯。”
安晓应了一声,声音几乎是机械的。
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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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那句“要不要试着交往”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再一再二,不再三。
她不想再听一次拒绝。
“祝你曼谷之旅愉快。”
“谢谢。”
空气短暂地空了一下。
“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温婉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的名字,是安之晓之的安晓,对吗?”
“嗯。”
“那……”她笑了一下,“可以抱一下吗?”
安晓轻轻地环了上去。
可温婉回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肋骨被挤压的钝痛。那点疼意刚刚好,让她清醒。
这个拥抱只有一瞬。
直到田川雨的车灯扫过路边,把两个人的影子照亮,又拉开。
“那就……再见了。”
“再见。”
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成一个红点,最后彻底消失。
安晓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电梯。
从头到尾,一次也没有回头。
8. 第八章
车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田川雨打开了车载音响,音量不大不小,像是刻意填补空气里的空白。没多久,她听见了擦鼻涕和抽纸的声音,忍不住往副驾驶一瞥——温婉正低着头,眼眶泛红。
“不是吧,小婉,怎么了?”田川雨一愣,“又被拒绝了?刚才不还看见你们抱得难分难舍的嘛,我还以为你们成了呢。”
“没事没事,”她很快又接上,“这个拜拜,下一个更乖。”
温婉没好气地把鼻涕纸扔到田川雨身上:“好好开你的车。”
“去喝一杯?”田川雨问。
沉默。
“回家?”
还是沉默。
大奔沿着二环路兜了两圈。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像是被时间拉长的影子。
“……找个地方喝一杯吧。”温婉终于开口。
“好嘞,您呐!”
车很快停在了昨晚那家酒吧门口。
“下车!”田川雨拉开车门。
温婉瞪了她一眼。田川雨这才意识到选错了地方,讪讪地补了一句:“哎,真是重色轻友。”
熟悉的卡座里,王蓉蓉和李季宁早就到了。
“哟,谁惹着我们小婉了这是?”王蓉蓉挑眉。
“失恋了!”田川雨嘴快。
“啊?”李季宁一愣,“还是那个小明星?不是早断了吗?还纠缠你呢?”
“啥小明星,都几辈子的事了。”
“哦?新人?”李季宁来了兴趣,“我咋不知道。”
“不是,昨天刚认识的。”
“安小姐。”田川雨贱兮兮地说。
“什么安小姐,她叫安晓。”
“哟,怎么知道人家名字的?”
“不是‘免贵姓安’吗?”
“酒店房间欢迎卡片。”
“哦——”田川雨拖长了音,突然跳起来,“什么?你去人家房间了?你昨晚不是自己住的吗?什么情况?你们那个了?”
八卦是人类最大的好奇心。一时间,卡座周围的脑袋全都探了过来,耳朵也竖得老高。
“瞎说什么呢!”温婉脸一热,“我不是那样的人,安晓更不是。”
“哎哟,这就护上了。”李季宁笑得意味深长,“说说吧,到底咋回事?上次分手也没见你哭啊。这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呢。”
“是啊,小婉。”王蓉蓉也柔声说,“以前真没见你这样过。”
“还不多亏了你的破酒吧!”田川雨恨恨道。
她随即把昨晚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酒吧相遇、追车、今早换衣服化妆。
“人家为了这个清纯小白花妆容,可是打扮了两个多小时呢。”
“我去接她的时候,看见她俩在酒店门口抱着,我还以为成了。”
水杯被轻轻推到温婉面前。
“吃饭的时候,我问要不要交往试试。”温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说,她不回来工作。”
王蓉蓉把水递给她。
“她说……”温婉停了停,“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
那一瞬间,酸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低下头,眼泪掉进杯子里。
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一个甚至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
“那你不是可以过去吗?”王蓉蓉说,“现在距离算什么问题?北上广深也顶多是2个小时飞机的事。”
“她不会真住波士顿吧?”田川雨插嘴。
“我去,真的?”
“叫啥,我来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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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LinkedIn。”李季宁已经掏出了手机。
“安晓啊,人家不是说了吗。”
搜索页面刷出一堆看起来年纪不太对的名字。
“她是做什么的?”李季宁试图缩小范围。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喜欢人家,还为人家哭成这样。”李季宁翻了个白眼。
“过分了啊,小宁宁。”王蓉蓉及时制止。
终于,在Google界面往下翻了几个词条后,一个页面跳了出来。
“找到了。”
“快看是不是她。”
屏幕上的人戴着眼镜,气质比现实里多了几分疏离,却确实是安晓。页面上写着:
‘HarvardMedicalSchool
XiaoAn,PhD
PostdoctoralFellow·ChemicalBiologist
XiaoearnedherPhDfromHeidelbergUniversity,Germany.Herresearchfocusesonchemicalbiologyapproachestoprobeproteinfunctionandcellularsignalingmechanisms.’
酒吧的音乐还在放,灯光却好像忽然暗了一点。
“这次眼光还行。”李季宁评价,“科学家,比七十二线小明星强多了。”
“你能不能闭嘴。”田川雨气急败坏。
温婉已经没在听她们说话了。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那几行字,像是把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全都简略地陈列在她眼前。
清楚、克制,又遥不可及。
9. 第九章
波士顿的冬天太冷了。
再见安晓时,她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是黑色西装,浅蓝色的法式衬衫在领口露出来。电梯里,看起来比周围人多了一点俏皮。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温婉一眼就认出了她。
纵然跟第一次成都酒吧见面时很不一样。
她在人群中侃侃而谈,有种正在发光的感觉。
安晓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也看到了温婉。四目相对,安晓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然后又迅速抬了起来。人群从电梯中鱼贯而出,如鸟兽般各自散去,然后又鱼贯而入。电梯开始上行。
沉默,大片的沉默。像王家卫的电影中Maggie和Tony站在街角口的沉默。
“你要吃饭吗?”安晓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干,她抬眼看了下手表,“12点15了”。
“好。”
今天的波士顿太冷了,尤其是前几天刚刚下过雪。温婉只穿了一件羊毛大衣。
“美式快餐可以吗?”
“你头发长长了。”
两人同时开口。
要不就都不说,一说就全说。
“我的头发太硬了,这里的理发店不太会剪。”
“可以。”
又是一起回答。
“很快的,半条街就到了。”
安晓下意识想快跑两步,看到温婉穿了低跟皮鞋,又停了下来。
酒店半条街远的地方有家麦当劳,挤满了刚刚电梯井里的西装牛仔裤混搭,头发不修边幅的年轻年老的学生教授们。全部站着围着小圆桌在吃东西。安晓穿过人群去自助机前点餐。
“牛肉汉堡可以吗?”
“饮料的话只有苏打饮料,还是冰的。咖啡可以吗?会热。”
“薯条呢?”
“我都可以,你看着来。”
她们的对话不像是只见过两面的样子。
温婉看着她熟练地在人群中穿梭,点餐,取餐,时不时地跟就餐的不同的人打招呼,点头示意。
这不是成都的安晓。
“这是你的牛肉堡,薯条,咖啡。”
她把食物摆在温婉面前,垫了2张餐巾纸。然后打开自己的脆皮鸡腿堡大大地咬了一口。
“不好意思,我有点饿。”
“慢点吃。怎么你们不在酒店吃自助?”
“我们没会议补贴。组里只出了注册费,因为就在本地。”
安晓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汉堡,喝了几大口冰可乐,那冰块多的,温婉感觉冰得她牙痛。
“不冷吗?”
“嗯?”
温婉用手指了指冰可乐。
“哦,习惯了。”
“对身体不好。”
“好的。”
仿佛一闷棍打到棉花上。
“来这玩吗?”安晓没敢问为什么来这儿。
“家属来开会。”
家属。安晓心情马上晴转暴雨。结婚了已经,这么快。
“我妈妈。”
很好,又马上转晴了。
“哦,令堂。”她边说边笑,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
“晚上一起吃饭吗?”安晓问。
口吻像极了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安小姐这么爱请人吃饭?”温婉突然有些恼火。飞了上万公里,二十多个小时加上转机,难道就是为了听你在这聊家常。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酒店,就是怕错过眼前这个人今天下午的报告。
“啊?啊!我……我不是……”安晓一时有些无措。是从哪句话开始不对了呢。
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嘛。
“不吃也没关系的,不好意思,我冒昧了。”
“你吃好了吗?我们可以顺道一起回酒店。”
她觉得可能自己想得太多了,然后不太讨喜。确实,有谁飞上万公里来吃汉堡还会高兴的。
安晓利落地收好餐盘,温婉的手机电话响起,她起身站在门口接电话,安晓站在远远的一侧等。
她能看到她讲电话时的表情,微笑中透露着幸福和娇嗔。她那颗七上八下,从电梯口开始拼命悸动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可能这就是命运吧,你没抓住第一次,就不可能有第二次了。她看起来过得不错,她不敢问也没立场问的问题。这样就挺好,在这顿午餐以后,大家就再见吧。
“咋样,见到了吗?”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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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雨的声音欢快又八卦地从听筒里传来。
“快说快说,我来问我来问。”听筒对面乱成一锅粥。温婉紧绷的一口气突然就舒了出来。
“见到了。”现在没有镜子,不然真应该照照自己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今天结婚呢。
“刚吃完午饭。”对面又开始叽叽喳喳,“啥,进展够快啊。”
“她在一旁等我呢,我回去再跟你们说。”然后快速地挂掉了电话。
电话那头:田川雨和众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吐槽着重色轻友。
路上没人开口。
再次到了电梯口,“抱歉我得走了,下午一点半是我的报告。很高兴再次遇见你,祝你旅行愉快。”然后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另一部电梯。
一点半的汇报不允许安晓再想什么。她得先去准备一下。汇报很顺利,她收到了很多有意思的问题和很多感兴趣的课题建议。说实话,为了这场会她准备了很久,这是她展示自己并找到下家的好机会。安晓深谙此道,有机会就要抓住然后去展示,这在哪一行里都是生存准则。
汇报完后她脑袋空空。那种感情好像结束了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她想着命运就是这样,真公平,你从这里得到一点,就要从那里失去一些。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能量守恒。
她依旧在social,在寒暄,在和对她课题感兴趣的同行聊课题,聊进展,聊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她觉得自己已经成熟到可以不用怎么听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脱口而出一些话了。
温婉没能进入会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进会需要通行证。她一通电话打给王蓉蓉,气鼓鼓地兴师问罪。
晚上的晚宴安晓没参加,今天实在太长了。她去地下停车场取了自己的车,从这开车回家要将近一个小时,明天还要上班。她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打开车载音响。*“Youbookthenighttrainforareason,soyoucouldsitinthishurt.”*
她钟爱sadsongs,没有理由的。
直到电子手表震动两下,她抬手看。
“安小姐,还有晚饭吗。”备注:小熊猫。
10. 第十章
“小婉恋爱拯救计划”群里的消息不断刷新,转眼就到了70+。
温婉在回群消息和微信主屏幕之间来回切换,那个晚霞枯枝头像的对话框依旧沉寂。
「她没回我,这都2个小时过去了。」
「可能是太忙了没回呢,人家开会又社交的,可能没时间看微信,再等等呗。」——田川雨安慰道。
「是啊,小婉。先别急,不是中午看见就叫你吃饭了吗,还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不过话说你怎么就拒绝了。」——信息来自王蓉蓉。
「我们小婉一直被拒绝,现在终于拒绝别人了,小心人家直接跑路了。」——李季宁。
「小宁宁,你这乌鸦嘴什么时候能改改,快闭嘴吧你。」——田川雨。
「哎,她太若无其事了,我一下子就没忍住。我为她跑这么远来这,就是为了吃那顿晚餐?再说了,还不能让我有点情绪了。」——温婉。
「够刚,不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行。HHHHHHH」——备注:爱来自李季宁。
「欧阳阿姨呢,她知道这事儿吗?」——田川雨问。
「我妈,不知道,忙着吧。她那么精明,早看出来了,知道我肯定为了什么事跟她一起来。人家原话是:『您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屈尊降贵出过差啊,不一定去陪谁呢,反正不是你妈我。』」
「还是阿姨慧眼识珠。???」——李季宁。
温婉的妈妈是资产管理经济学家,这次来波士顿出差。
「如果人家就是不回你怎么办?」——王蓉蓉。
「明天还有半天会呢,她肯定得来,不行我就堵她门呗。」
「小婉你是何必呢,咱找啥样的找不到,不行算了呗,我看学霸也不怎么样,说不定是个书呆子,回避型人格呢,以后有你好受的。」——王蓉蓉诚心劝道。
「你们相信一见钟情吗?」——温婉。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你搞什么鬼???」——田川雨。
「我一直都很认真。」——温婉。
「要忘记早忘了,这都过去一年多了。」
「看她表现应该有戏,不要太悲观。不过你自己注意安全啊,毕竟你们也是仅限于一面之缘的认识,又不了解对方。」——王蓉蓉。
「放心吧,你们。本小姐敢爱敢恨,不行就回家,怕什么,我妈还在呢。」
温婉虽然发了这条消息,但心里却在打鼓。
她看见安晓手腕上戴的AppleWatch了,她不可能没看到。
******
安晓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波士顿的冬令时就是这样,长时间的黑天让人心慌。她摘下手腕上的AppleWatch换成机械表,然后再也没看一眼手机。
她坐在沙发上查看邮件,然后盯着电脑屏幕开始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又酸又涩。这是她7年以来的第一次动心,但不会有结果。不管是谁放弃自己的生活和职业生涯,这都不公平。
她想了很久,决定抑制自己那一瞬的心动,想想算了。她知道这个决定好像有点残忍,也不太符合她以前天真的、无知的、幼稚的、不需要权衡利弊的、感情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想法。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静下心来整理了今天会上的内容,对自己报告中提到的问题和建议,然后列了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冲了澡。
凌晨1点,她上了床。明明已经很晚了,已经过了她的生物钟的入睡时间,但她没睡着。
她去客厅拿了手机,打开微信“小熊猫”的对话框。那里躺着一条消息:
「安小姐,今天还有晚饭吗?」
她反反复复地输入又删除,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把手机关机,放到厨房放杂物的抽屉里,然后回到房间锁上门。
她想,物理距离的远离,可能会让她更冷静一点。
明天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上午还有会议要参加,下午还要再回Lab。她已经到了自己设定的择业期。她给自己定下最多3年的博后窗口,然后就去业界找工作。现在已经是第二年了,现实不允许她想东想西。
她憧憬过自己的感情生活,想等到自己的事业稳定后开始Dating,能够遇到自己心爱的人,然后简单地过完自己的一生。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凌晨一点半,睡意全无,她强迫自己吃了一片褪黑素。
******
安晓再次醒来,是床边的闹钟叫醒了她。那声音堪比楼道里的消防警报。
她如往常一样:刷牙,30个俯卧撑,冲澡。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泡好的麦片,边换衣服边吃饭。
5分钟后,停车场取车,开向会场。
她和同事从会场出电梯后,就看到了坐在酒店大厅会客区沙发里的温婉。
这次,她主动走了过去。
她想,即使是暧昧的结束,也要给一个正式的信号。
她招手向温婉示意,说:“你好,温小姐,有时间吗。我们或许可以聊一下。”
温婉点头。
在酒店二层较为安静的咖啡厅里,安晓选择了靠窗、被立柱遮挡的半私密位置。她们各自要了一杯咖啡。安晓没有沉默,她先开口了。
“抱歉,昨晚我看到消息了,但是我没有回。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不知道你是否已婚,有对象,在恋爱中,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为什么我们会再遇见,为什么我还要请你吃饭。”
她长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想向没有即时回复你消息对你表示抱歉。因为我有猜到可能这一切跟我相关。你来这里,我们再遇见。这件事儿。但我强迫自己不要去多想,把自己放在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有人不远万里地为我来到这里。所以我想问清楚。”
她顿了顿,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袖口,然后狠吸了一口气:
“温小姐,你是因为我来这儿的吗?”
温婉点头,回答说是。
她没想到安晓会这么直白,一股脑儿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这有点不像她,又有点像她。
“谢谢你来这儿。”她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想把东西讲清楚。”
她说:“温小姐,我们可能没有这种可能。我承认我对你动心过,包括现在。但是就像我们在去年12月的成都,见到后讲得一样,我不会回去工作,所以我们很难在一起。你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出生于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有着怎样的生长环境和成长经历,如何来这里念书。我的工作是什么,做得怎么样。我这个人的人品好不好,赚多少钱。有没有房子,生活习惯和你相不相同。是不是有很多你接受不了的性格。这些东西你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您。我们知道彼此的就,只有一个名字。甚至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她指了一下自己挂在胸前的会议通行证。
“当然,现在你可能可以确定我是真的叫安晓了。当然我也愿意相信,您,真的叫温婉。但是呢?我们需要时间去相处,了解彼此,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合适的,能够在一起生活的人。我觉得长久的关系不只是一瞬间的心动。心动固然重要,因为在茫茫的60亿人中,可能你真的很难找到,那么称心意的,双方互相喜欢的人。我知道这种感情非常的,珍贵,宝贵。”
“所以我想讲清楚。我承认我心动了。我能感觉到,您应该是对我有好感的。但是时间和空间上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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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都让我们彼此不能够,有,进一步了解的机会。因为我真的很难看到我们彼此的未来。”
“就像我说我不能回去工作一样。我也不可能强迫别人,搬离她熟悉的,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离开自己的父母,朋友,生活社交圈子,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者说重新开始,来到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仅仅是为了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的,会有好的,爱情结果的未来。甚至都不可能叫未来。我看不到。”
温婉讲:“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来这里。”
“不,是我的问题。我会觉得你是因为我来这里。我会觉得羞愧。如果我们以后吵架,你会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讲吗?还是,我要假装自己看不到你对我的付出?即使在日后的吵架中,你不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讲,我也会因此感觉到羞愧。我觉得我们彼此都不会舒服。我做不到假装觉得你是为了你自己来到这里。我觉得那种太可耻了。它会像横亘在这里的一根刺,上不来也下不去。我想这是我自己的原因,但这就是我,现在的,这一刻的真实想法。我不希望这个东西最后成为一种谈资。我知道我现在讲的东西非常没有道理,可能。但我也不觉得任何人,为了另外的任何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生活习惯,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任何人都永远都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哪怕你可以重新在这里开始自己的第二次。这是我的想法。”
她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虽然听起来有点非常的可耻。当我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自己在Blamemyself。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因为我把其他的东西——现实生活凌驾于我的感情之上。这个我非常对不起。”
“如果我现在22岁,我可能会跟你讲,我们什么都不要,没关系的。有情饮水饱,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找一份简单的工作,我们一起过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但我觉得,那个也就不是我了,你也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们Charming的地方就在于,我们非常的自我。有着清醒地认知,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很强的控制欲和计划。对自己的事业有着非常的Ambition。”
“但如果,我回到22岁,那种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一切。然后我们相处下来发现,刚开始吸引彼此的闪光点消失了。那我们还剩下什么东西呢?我觉得是Nothing。”
“与其,相处过后,磨灭掉我们最开始的印象。我觉得不如我们,就现在相忘于江湖。大家还能够留下大家最初相见时候的美好的样子。你觉得呢?”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一样。面皮从开始的涨红到现在的惨白。这些话好像在她脑子里盘旋很久了,今天终于一股脑儿的吐了出来。她喝了一大口咖啡,整个人由开始的背部挺立到现在的完全颓废的像只虾一样窝在沙发里。
温婉没有讲话。
她不知道该讲什么。她觉得爱情很重要。她从小到大生活优渥,她从没想过安晓是怎么生活的。她是怎么来到这里念书的?她的家庭应该也挺不错吧?德国博士、波士顿博后,学校又好,履历又棒……甚至就算家庭环境有差距,也不该差太多吧。
她不懂,为什么安晓会这么在意职业生涯。她搬来,好像没什么所谓,她觉得。她不明白,为什么安晓会想这么多,还郑重其事地讲出来,甚至在恋爱发生以前。这和她以往经历的感情,好像都不一样。
她没有着急去说服。她的回应只是——“好的,你的信息我收到了。”
手指还在抚摸着咖啡杯,热美式早就凉透了。
安晓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酒店的。她一边谴责着自己的冲动,一边庆幸自己说了所有。
最后她只听到了温婉说的一句话:“安小姐,我单身的。”
11. 第十一章
那些语无伦次,重复,不断兜圈的内心独白。说真的,温婉有些吓到了。
这份恋爱还没开始就有些沉重。
她不知道怎么回到成都的,但是班还是要上的,学生还是要带的。毕竟到了考试周,教学任务是轻松了,书面的Paperwork和年终总结报告也让她应接不暇。直到田川雨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参加元旦跨年Party,她才意识到离开波士顿好久了。接电话的手顿了顿,说了好的。田川雨察觉到她的情绪,问她要不要紧。
“大学里的年终和考试周你还不知道,最近太忙了。”她假装无事发生。
从波士顿回来的那天晚上,夜色酒吧,沙发围了一圈的八卦人士。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进展,有没有被打动?”
“暂且不想提了,大家不要问了,我要想一下。”
温婉回来后再也没提过关于安晓的任何事,仿佛从未去过一样。只是偶尔来夜色的时候,不经意地看向吧台的位置。
安晓似乎总是很忙,实验总是做不完,数据也是分析不完的,甚至,找工作也是。从申请硕士,到博士,再到博后。她从上海搬到瑞士,再从瑞士搬到德国,然后,现在又搬到了波士顿。她不敢也不能买大件,在海德堡的单人公寓里,一张地毯和90cm宽的宜家床垫,她就那么在地上睡了4年。不知道是不是这种需要频繁搬家的不安定感,她觉得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额外的、精美的碗盘,杯子,家用电器,沙发,似乎都是搬家时被标注的“XX垃圾”。她特别渴望安定和属于自己的家庭,就是那种哪怕什么也不做,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有人在家,灯亮着,她都会觉得幸福。
事实反而相反,你越渴望什么东西,好像就越不会拥有。于是,转眼就到了第7个单身过的元旦,当然,还有春节。
组里最近发了文章,庆祝Party搞得很热闹。她和Emily站在Lab厨房里的一根柱子旁边,喝着无酒精饮料。
“Xiao,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Dating。”
“没有。”
“为啥,Postdoc的工作让你太疲惫了?”
“我不直的。”
“哦,不直是指Bisexual?”
“算是吧。”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有过女朋友。”
“咋分手了?”
“不知道,Relationship太难了对我。大家处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吧,她工作了,我还是学生。”安晓选择性地说一些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便让自己被甩这件事看起来体面点。
“确实,你是搬来这以前分手的?”
“哦,分手很久了,好多好多年了。但不是因为我外出求学这件事,在那之前很久。”
“挺好的。我有个前男友,当时异地恋,太难熬了。”
安晓没听清接下来的对话,是她前男友太有毒还是怎么了。她的前一段关系,她后来想了想,不管怎么样都会分手。哪怕当时对方的分手借口是“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婆婆,爸爸妈妈,要是他们知道我在外边搞同性恋,我婆婆还生病了。”安晓还能说什么。那是她人生很黑暗的一段时间。她忙着毕业,写毕业论文,求职,她当时想好了搬到四川去的。分手前一天对方还说马上是你生日了,刚好是寒假,到时候你来宜宾,我们一起过。安晓还在计划买机票、去哪玩,第二天就毫无征兆地被分手。
她坐在自习室,记得很清楚的是,自习室只有她自己,因为第二天就是元旦。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你想好了吗?”,对方说是,然后她就同意了。安晓第一次知道,原来痛苦这件事还有延迟,她是二十分钟后才感觉到想吐的,毫无征兆的,毕竟前一秒她还在刷题。然后就开启了将近一年时间的疗伤。她谁也没说,就像这段恋情一样,也没人知道。对方甚至怕到不敢和她在校园里牵手。她和室友在食堂吃饭时会看着电视屏幕不自觉流泪,然后假装无事发生;会晚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会频繁打开手机看置顶的聊天对话框;会因为某天天气很好想分享给对方,然后再意识到不可能。然后短短的两周,她就瘦了十斤。这种情况持续到过了两年后的某一天,她在某个共同群里看到对方发的消息,她发现自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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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然后把群退了,松了一口气,再无波澜。她知道自己戒断成功了。
“那到底为什么没有Dating?”Emily不死心又问。
“不稳定吧,我可能过一两年又要搬家,离开这里。”
“说不定有人愿意搬到你住的地方,跟着你走呢?”
“像Navin一样?”安晓调笑到。Navin是Emily的老公。
Emily幸福地笑了笑。“关系一开始的时候是需要维护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一切都很自然了,你不需要付出很多去维护它了。你该再给自己一些机会的。Xiao。”
“有人愿意跟着我走”,安晓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这句话。“可能是做Homeoffice的吧。”她笑着摇了摇头。
今年的农历新年还是很冷清。在念书的时候还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庆祝,大家一起包饺子。到后来认识的人要么回国,要么在不断Dating中找到对象或者成立家庭,然后,又只剩下了她。除夕那天她请了假,在公寓里自己包饺子,然后在YouTube上看春晚直播。当然,这都是她出国以后才有的习惯。她连祝福短信都懒得发,甚至难以记起自己那些遥远同学的名字。那些联系列表里的人她现在不得不在前边加上一个认识地方的前缀,比如EPFL-xxx,Heidelberg-xxx。
然后一个不太联系的师兄的对话框亮了起来。
“师妹最近咋样啊?成都年中有个会,报销机票和酒店开销,要不要来做个报告啊,也看看国内求职机会嘛。”然后上一条消息是公众号文章链接。
安晓看到成都,顿了顿。然后打开了链接。
六月中旬的会。“谢谢师兄,你和师姐好吗。自己建了Lab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啊。这个会蛮好的,我投一下。”
然后师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开始絮絮叨叨,问安晓怎么过年的,找对象怎么样了,吐槽师兄就知道工作,说海优压力大。
安晓边笑边回答,说自己会申请那个会的,到时候夏天见。
然后,当知了开始叫的时候,安晓又落地了天府机场。
12. 第十二章
所有旖旎的相遇都冻结在冬天。现在,知了开始叫了,花儿也该开了。
安晓站在报告厅做完汇报后的掌声雷动,到了期望的提问环节。师生们都很踊跃,不断有人举手,直到主持人说:“我们今天的时间有限,接下来最后两个问题。那个,第三排的男生。”
“安老师好,报告很精彩。我想问的是,您觉得您这个能做转化吗,能上临床去用吗?”
“目前还是实验室的阶段,我们自然很想让它能够应用。我想,在座的所有同仁们,没有不希望自己做的研究有一天能够真正应用的吧。但具体的可能还需要我们把机制进一步解释清楚,然后我们会考虑同Pharmacy合作,看看有没有机会。”
“好,最后一个问题。”
“坐在第六排靠左侧走廊的女生吧,温老师旁边的那位,我看到你举手几次了。可以吗?”安晓转头看向主持人。
安晓一站上报告台,就看到了坐在第六排位置的温婉,她惊讶了一下后马上镇静了下来。
“安老师好,很精彩的报告。您是怎么找到您想要的关键基因的呢?毕竟我刚刚查了文献,以前没报道过它跟凋亡相关。谢谢。”
“好的,其实我们找基因的故事也挺有意思的,我们转了3次方向才有了这整个故事。第一次,Seq的结果验证不出来,我们重新分析数据,然后再做还是验证不出来。最后没办法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变化最大、但看起来跟疾病相关性不强的基因。当时就是破罐子破摔,只要有一个基因能成就行。然后验证出来了,我们就找通路,最后找到下游的一个基因与它互作,确定了它的功能性。”
安晓还在巴拉巴拉讲一些温婉完全听不懂的术语,但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能什么都这么优秀呢。连声音也好听,普通话真好,有种北方话或者说北京话的感觉。
“喂,喂,表姐。”韩嘉嘉使劲推了推温婉,“你在想什么呢?”
“啊?”
“你认识安老师吗?她怎么叫你的名字?你知道她收不收学生啊,我想申请她的研究生。”
“我不知道啊,想申请自己去问。”
“怪不得你一个文学系的今天突然要跟我来听什么报告,原来是认识人家。你知不知道多难占座,走廊边上都坐满了。”韩嘉嘉抱紧了温婉的小臂使劲摇了摇,“你怎么认识人家的,姐姐,我的亲姐。你们有饭局吗?我不管,帮我打听打听呗,不行让王老师帮我问问。”
“那你咋不直接跟王志和念,他不是也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哪有安老师的研究有意思,高级,懂吗?人家的故事真高级,人家说英语,留过洋!!!”
“你嫌贫爱富,等我跟王志和说。”
“别别别,表姐,表姐,我的亲姐姐。”韩嘉嘉边摇胳膊边撒娇,“反正帮我问问,不行和安老师吃饭的时候能叫上我吗?”
吃饭。温婉想着,还有机会吃饭吗。
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个报告厅的呢。一个月前王蓉蓉转了公众号的会议内容和Speaker给温婉,她在上面看见了安晓的名字。然后的一个月,就是“算了”和“要不再去看看”和“她说了很多次没可能,看不到未来”以及“我承认我心动了”。这些话反复在温婉的脑海中循环,似乎好几个人在她意识里打架,势必要决出个胜负。然后她就发了消息问自己生物系的表妹,去不去听讲座,给自己占个位置。
说实话,整个下午场她都昏昏欲睡,听也听不懂,也不能看手机。毕竟走廊上蹲着的、席地而坐的学生那么多,都聚精会神在听,她一个老师怎么能坐在座位上玩手机呢。果真隔行如隔山,每一个中文字她都听得懂,但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到安晓讲了英文,还是学术英文,然后她就连听都听不懂了。
下午五点半,会议散场。温婉早就在中途离席了。听这种讲座不亚于监考。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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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上的消息,来自王蓉蓉。
‘小婉,会议听得怎么样。我哥说他们晚上应该有聚餐,结束可能挺晚的,应该会喝酒。’
‘在哪?’
‘应该就在你们学校教职工食堂的三楼,可以点菜的那个。’
‘好的。反正报告我没听懂,一会问问你哥吧。英语和普通话讲得不错。’
‘呦呦呦,上半年还说不想提人家呢。’
‘???。’
韩嘉嘉逆着人潮向主席台那边走去,表姐不给问,她自己去问。
“安老师好,我是川大生物系大三的学生韩嘉嘉。”
“你好,韩同学。”
“老师你收研究生吗?我很喜欢你的研究方向,想问问有没有名额。”韩嘉嘉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地问。
“抱歉,我是博后,没有自己的实验室,不带学生的。”安晓温柔地回答,她看韩嘉嘉有点像看到了念书时候的自己。
“但这不是我们学校的海外人才招聘吗,您不来建实验室?”韩嘉嘉没放弃。
“我应该会去工业界,不会再在学术界待着了。”安晓解释。
“哦,好可惜。谢谢老师。”韩嘉嘉的语气有些失落。
“刚刚的温老师呢?”安晓假装若无其事。
“我表姐啊,她说听不懂,发困,听到一半就回去了。”韩嘉嘉突然来了兴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安老师,您认识我表姐啊?你们是朋友吗?”
“算是吧。”安晓回答得含含糊糊。
韩嘉嘉直觉有内情,但看起来大人们不想说的样子,表姐也这样,安老师也这样。可能是……奸情!OMG,韩嘉嘉的内心在疯狂脑补:不会是前任文学吧,天呐,文学家与科学家的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谢谢安老师,安老师再见。”韩嘉嘉热情的挥舞着自己的小手,仿佛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要马上回去对表姐刑讯逼供。
13. 第十三章
晚餐就订在学校的餐厅,有会议的组织人、发表演讲的教授,以及药学院、生物和化学系的几个领导。话题从工作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生活。
“安老师结婚了吗?”
“结了的。”说着安晓抬手亮了亮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啊,是在美国安家了吗?”旁边一个青年男老师发问。
“是的。”
“结婚对象是中国人还是老外啊?”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欧洲人的。”“我们念博士时候认识的,然后一起搬到了美国。”安晓介绍得不疾不徐,语调温柔。
“真好,还是同学。”“有小孩了吗?”问题一个接一个。
“有的。”安晓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有个小朋友,是女孩子,今年两岁了。”
“真好真好。”“安老师看起来就是家庭很幸福的那种人,慢性子。”
紧接着,话题就转向了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
『线报:安老师结婚了,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王蓉蓉的微信对话框跳动出来,备注:亲哥。
“啥?”平地一声惊雷,王蓉蓉突然尖叫起来。
“你咋了,蓉蓉,没事别一惊一乍。”田川雨嫌弃地道,“还吃不吃饭了!”
“小婉,你知道安晓结婚了吗?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王蓉蓉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立刻去现场掐死那个“渣女”。
“确认吗?”田川雨一头雾水,“你别搞虚假情报。”
王蓉蓉紧接着晒出王志和发过来的高清钻戒照片。
“啥玩意,妈的,玩我们,这个鸟人。”饭现在是彻底吃不下去了,全桌人齐齐看向温婉。
这个安晓,穿得人模人样,不是个好鸟。
温婉难得地没吱声。她想,她是有必要去问一问的。
酒席散后,院领导问:“谁没喝酒,开车顺路送安老师回去吧。安老师住哪?”
“我和安老师顺路,我没喝酒,我来送吧。”王志和抢先道。
“好,那就小王老师,务必把安老师安全送回去啊。”
直到门口只剩下王志和与安晓。
“谢谢你,王老师,但我知道怎么走,不打扰您了,再见。”安晓站在距离王志和两个台阶远的地方。
“哎,稍等一下。安老师,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您真的结婚了吗?”王志和有些焦急。
安晓轻轻地哼笑了一下。“您认识温老师吗?”
王志和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稍等。”
电话被接起来,对面发出巨大的咆哮声:“王志和,你必须拦住她问她要个说法,不然我们就断绝兄妹关系!”
“我们在餐厅门口。”
五分钟后,黑色奔驰停在台阶下,车门打开。
今晚的温婉穿了连衣裙。灯光昏黄,雾气弥漫,她站在台阶下,神情少有地落寞和紧张。
“要吃晚饭吗?”温婉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刚刚才吃完。”王志和插嘴。
“我可以再吃一次。”安晓走下台阶。
夏天的校园永远喧闹,有拎着澡篮去洗澡的,有骑自行车从晚自习返回宿舍的,有在球场打篮球的,以及,谈恋爱的小情侣们。在这种喧闹下,两人沿着校园的小道慢慢走,雾气和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好似和这种喧嚣分成了两个世界。
在沉默彻底笼罩两个人以前,安晓开了口。
“没结婚,也没有小朋友。”她的音调很慢。
“算是一种人设吧。这种模式的家庭成功,好似也是……”安晓顿了顿,“事业成功的一部分。然后我在第一次被问后,编造了这种人设。毕竟没人真的会去探寻调查。”安晓开始细细地解释,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吸了一口气。
“嗯。”温婉轻声应答。但明显,她的脚步声在听到解释后轻快了起来。
“要吃什么?我对这里不太熟。”安晓的语调轻快起来。
“学校旁边小吃街的蹄花吧,怎么样?出了后门就是。”
“好。”
成都的夜市文化真的繁荣,晚上九点好似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小吃街挤满了大学生。她们好不容易挤进店里,找个空桌子勉强坐下,桌子上还残留着老板没来得及收拾的上一桌用完的碗筷。
安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身上现在还穿着下午作报告时的西装。温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安晓有些莫名其妙,直到温婉用手指了指她的穿着。安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衣,也跟着笑。
“嬢嬢,来一份蹄花。”
“你真的不吃?”
“我刚吃过晚餐了。”
“行吧,一会不要偷吃我的。”
“不会的,放心吧,我要吃的话会再点一份。”
周围坐的都是大学生,大家大声地笑着、聊着天。安晓感叹,如此鲜活的生命。她已经离这样的环境很远了,她贪恋地看着周围。
蹄花端上来了。芸豆加蹄花,炖得浓浓的、奶白色的汤,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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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蘸料。
安晓看着温婉吃,开始咽口水。
“安老师吃过吗?”
“没吃过。”
“那你来四川吃过什么?”
“嗯……火锅,宜宾燃面,宜宾烧烤和生牛肉。”安晓喝了一口水,想掩盖一下咽口水的动作。
“怎么那么多宜宾美食?你去过宜宾?那里没什么学校,你去干什么?”
安晓“嗯”了半天没说话。温婉抬头:“你‘嗯’什么?”
“我前一个女朋友在那工作。”
聊家常的氛围没有了,空气突然冷了下来,中间的氤氲线似乎被一双大手突然扯断了。
温婉只是埋头吃蹄花。
安晓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直到两人出了小店,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算一种另类意义上的消食。没人开口说话,好似沉默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在一个昏黄的岔路口,安晓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看着温婉。
“我找到工作了,温老师。”
“嗯?”这个话题开始得有些猝不及防。
“在波士顿。”她停了下接着讲,“工资可能不是特别高,但是,可以养活两个人。”她想了下,又接着说,“但是,买爱马仕可能有些困难。”
她嘴巴鼓了顿,站直身子,看着温婉的眼睛,很郑重地讲:“温小姐,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试着和我约会?”
温婉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安晓只觉得嘴唇被更柔软的嘴唇碰到了,然后是什么软软的东西长驱直入,只勾了一下她的上牙膛,就快速离开了。
“安小姐,现在你知道蹄花是什么味道的了吧。”
安晓机械点头,然后快速摇头。她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动作全凭本能。她的心快要不受控制地跳出嗓子眼了,耳朵红得像极了粉色棉花糖。
“但对于你的约会请求,现在轮到我要考虑一下了。”她的语气俏皮,像只是在说今晚的蹄花很好吃。
安晓眼睛亮亮的,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歪着脑袋瞧她,看着她笑,然后发出黏黏糊糊的尾音:“好~”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开始变少,来来往往的汽车前照灯在她们身上断断续续闪过,像极了舞台剧的灯光。
“现在,该回家了,安小姐。”
黑色奔驰在路边停下,温婉利落地上车,并没有说再见。
田川雨降下车窗,挥手:“再见了,安老师,你认识回酒店的路吧。”
14. 第十四章
安晓是走路回去的。晚上的雾气更加氤氲,把昏黄的灯光渲染得更暖了。她沿着南河走,时快时慢,街角变得安静。雾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伸手去接时,掌心有了湿意,怎么也甩不掉。她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唇,想起温婉看向她时的眼神,耳朵突然很痒。
“YouknowIloveaLondonboy,IenjoywalkingSoho,drinkingintheafternoon,HelikesmyAmericansmile,Likeachildwhenoureyesmeet,darling,Ifancyyou.”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当她回到酒店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凌晨了。
她在床上翻了几个滚,然后抱着枕头痴痴地笑了几声,拍了拍自己嘴角一直上扬的脸,觉得自己真的好变态。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她关了灯,就保持着这种姿势睡着了。
******
田川雨的车上。
“行了,快别笑了,笑得我都害怕。”自从上车后,温婉就保持着一种“我不说话,但是嘴角实在压不住,我真的幸福死了,我谈恋爱了,快来问我吧”的氛围。
“知道你快要恋爱了,你能不能把你的幸福收一收,熏到我了,我的大小姐。”田川雨调笑道。
车最后还是驶向了“夜色”。王蓉蓉她们早就等急了。
“看表情应该结果很好,嗯嗯嗯嗯嗯?咋样咋样?”王蓉蓉有些迫不及待。
“问小婉吧,在车上半点口风没透露。”田川雨怨气很深,在车上不管怎么打趣温婉都没开口。
“她告白了!”温婉的一句话像是重磅炸弹。
“不是吧?”“这么快?”“真的吗?”吸气声此起彼伏。
“酒小的给您倒好了,请您细细道来。”田川雨随手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温婉慢慢地啜了一口:“就是饭后学校后边的小吃街,嗯,拐出两公里的街角吧,一棵很大的香樟树下,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要不要试着约会。”温婉说得特别简洁,一脸就是这么简单的样子。
“细节!我们要细节!你肯定故意遗漏了很多,选择性地说了什么。”田川雨愤愤不平。
“细节少儿不宜,小孩少打听。”温婉以一种“就不告诉你能咋地”的态度。
她刚在车上不说话,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回放安晓的告白,根本没听见田川雨说什么。这个人,连告白都别具一格。
“她要回国了?”还是李季宁的问题最尖锐。
“没有,她在波士顿找到工作了。”温婉握住酒杯的手捏了捏杯口,淡淡地道。
“那你们怎么恋爱?”问题接踵而至。
“没问。我搬过去。”温婉似乎进入了某种思索,“或者,她搬回来。”
“你搬过去?你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了?知道工作多难找吗?现在多少人挤破头就是为了去大学当老师。”王蓉蓉有些恨铁不成钢。
“温院长和欧阳老师知道吗?如果你要辞职,温院长要签字吧。况且你们还只是约会。小婉,你为了约会会不会赌得太大了。”李季宁郑重其事地开始分析。
“小宁宁这个说的是真的。小婉,你先仔细想一想再说,千万不要恋爱脑,小心‘挖野菜’。”田川雨少有地附和了李季宁的观点。
“小婉,我知道你以前的恋爱……”王蓉蓉刚想提起,又觉得不妥,欲言又止。
“我知道。但学校里一直有鼓励老师进修的项目,不会影响我工作,我也不会说为了还未开始的恋情就放弃自己的工作。你们放心吧。”
“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么快就想出办法。”田川雨指着温婉,一副“你真不够朋友”的样子。
“从上次波士顿回来吧。”温婉似乎进入了某种回忆,“开始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连进入感情的勇气都没有,说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解释自己的胆小。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看着大家,非常郑重地说,“我前两次表白都没得到结果的原因是,需求没有被满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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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短暂地去了波士顿,我们之间距离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所以她所有的解释都是在告诉我,哪怕喜欢,她也不会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
她转向王蓉蓉的方向:“我反倒觉得她蛮负责的。我知道蓉蓉想说什么。我和任以泽以及曲婷婷的事,没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都背叛了我吗。”她拿起杯子喝了口酒,“我想我爸妈那种,应当也不算是爱情。”
她喉头有些酸,但继续道:“安晓她,太慢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沉默。”她不自觉地笑了笑,“这反而让我很安心,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变的安心。她聪明,站在发言台上侃侃而谈的自信样子,和平时私下沉默寡言、害羞的人格有着巨大的反差。我就越来越想去了解她。”
田川雨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喉咙里那句“小心那种无色无味但剧毒的老实人”实在是没敢说出口。
“无论如何,还是要恭喜你。探索新人生。”李季宁举杯。
“探索新人生!”大家碰杯。
******
早上八点,安晓起床。今天的天气很好,成都久违地出了太阳。手机屏幕上赫然躺着一条发自凌晨3点的微信消息。
『安老师,今天的约会安排是什么?』——小熊猫。
安晓欢快地刷牙冲澡,在落地镜前换了3套衣服后还是觉得不妥。她特别后悔自己没有带些正经的约会衣服,然后决定去楼下商场转一下。
八点半,刺耳的闹钟把她拉回了现实。她看了镜子中面色红润得不像话的自己,还有那上扬的嘴角,马上冷静下来,找了平时穿的衣服。如果要永远都在一起的话,展现平时的自己就好了。她这样想着。
约会要干什么?安晓打开社交平台搜索了最近成都的舞台剧演出,精准地狙击到了《Ha》。然后问温婉对这个感不感兴趣。收到确定的回复后,她挑了时间订了票。
晚上六点半的剧院门口,人声鼎沸。戴着头戴耳机、靠墙站着、眼睛没有焦距的安晓,温婉一眼就看到了她。
15. 第十五章
周六的剧院有些挤。温婉走到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安晓的左肩,安晓转头,没有焦距的眼神马上锐利起来,像迷航的舵手突然找到了航向。在看到是她后绽放出巨大的笑容,说“你来了”,随即敲了敲耳机一侧,把它挂在脖子上。
今天的温婉更漂亮了,她穿了墨绿色的连衣裙,让安晓想到了雨林最深最深处的精灵。
“要现在进去吗?”温婉指了指剧院入口,看着有些呆愣的安晓。
“啊,好的好的。”安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日头开始缓缓西斜,余晖像融化的琥珀般洒落在剧院门口。天空呈现出深深浅浅的或紫或红,空气中的湿气开始流动,一下子就粘在了人的身上。安晓开始觉得皮肤好痒。
“你吃过了吗?”安晓声音很轻。
“安老师觉得呢?”温婉揶揄,“安老师这个点带我来看舞台剧,是认为我该吃还是没吃过。嗯?”
轻轻的一声“嗯”让安晓的心也痒了。
她不敢抬头看。她觉得可能是成都湿热的天气太适合雨林深处的精灵生活了,然后精灵散落到了人间,闯入到剧院,甚至也想尝一尝人间的情爱。
“我不知道。”她抬眼去瞧温婉,就看见她揶揄的笑。
“好了,我吃了点东西来的,不会饿。但看完后会有宵夜吗?安——老——师。”
安晓的手臂微微起了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轻轻抓了抓,却又觉得有些痒,又忍住不去揉,然后像许诺一样地回应:“会有的”。
第六排中间的位置,她们挤进去落座。离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剧场差不多已经快坐满了。
“喜欢莎士比亚?”温婉的背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很随意的开口。
“没什么感觉吧。没读过,除了在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买过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她紧接着补充道,“还有机缘巧合下看过《Ophelia》的歌剧。”
“你呢?我只知道你是文学史方向的教授,是哪个时期的。”
“哦?你怎么知道的,你搜过我?”温婉有些惊讶,自然学科的安晓竟然知道文学史方向,还问哪个时期。
“看过你的毕业论文,但不是特别懂。看起来像是17-18世纪的欧洲文学。”她觉得可能对对方来说有些冒犯,转而很诚挚地看向温婉,“不是偷窥你,只是想了解你。”
“没关系。时间还长,你会了解的。”
剧院的灯光开始变暗,直到彻底陷入黑暗。观众席只剩偶尔的窃悉私语,让人听不真切。一束光猛然打在舞台中央,大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第一幕开始呈现。
剧情开始得很自然。扮演Agnes的演员通过大部分的动作、眼神、表情来表达自然,自然的恋爱、生育、哺育,以及莎士比亚追求事业对家庭的缺失。直到她们的小女儿Judith感染瘟疫,Ha躺在他妹妹的身旁,说“我肯交换来做你”,安晓再也控制不住地眼泪涌出。
温婉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包声,然后是纸巾折叠的声音。她转头看向安晓,就看见斗大的泪珠从她的大眼睛里滚滚地往外流。
她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拿手握住了安晓的手。隔壁的人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又柔软起来。没人开口说话,直到Ha的葬礼结束后,两只手才松开。
舞台剧散场得猝不及防,最后的演员谢幕匆匆,似乎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体验剧情。安晓好似还没从情绪中抽离。最后的结局是煽情时刻,剧院的抽噎声此起彼伏,安晓反而没哭。
两人从剧院出来,路灯早就亮了。没人讲话,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没有目的地。温婉莫名的想到了“校园恋爱”,学生时期的压马路。安晓好像很喜欢这个。
“最后怎么不哭了?”晚上的雾气开始弥散,路灯被渲染成一圈一圈、深深浅浅的黄。
“感觉不到。”声音还是有一些些鼻音。安晓又擦了一次鼻涕。
“中年丧子之痛为什么能感觉到?”她们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眼前的车辆闪着大灯,比剧院的还要亮。
“也没感觉到。”安晓就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我有个妹妹。”
她说着转头看向温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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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Ha一样,勇敢地说我想交换去做你。”
温婉的心猛地一颤。安晓的眼睛好亮,不知道是反射路灯的亮还是本身就这么亮。她抬着头,嘴角上扬,就拿那双亮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你。温婉看过太多的文学作品了,不管是莎士比亚、席勒、莫里哀,她没见过这种描绘——同时包含悲天悯人又暗含乐天积极的眸子。
她为安晓感到心疼。文学艺术家大多敏感痛苦,因为痛苦是他们的灵感源泉。但如果科学家敏感痛苦,那么这是一种不幸。事业的成功意味着要经受更多困扰和孤独。
“晚上要吃什么?”安晓转了话题,她的语调开始轻快,仿佛前一秒的哽咽是雾气氤氲的幻觉。
“大排档吧,你吃过吗?前面不远处是夜市,聚集了很多小摊,我们叫江湖菜。有那种爆炒还有串串。”温婉细细地讲。
“好啊。”
好像很难从安晓身上看到激烈的情绪,她似乎永远内敛。她哭也是静静地哭,自己窸窸窣窣地从包里摸抽纸。她的包里似乎准备了一切:水、抽纸、钥匙、钱包、手机、笔,甚至能找到便利贴。像极了哆啦A梦的口袋。笑起来也是淡淡的,没见过生气。情绪最大的一次就是在波士顿说要同她好好谈谈,那也只是说话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佐证一个论点。
她不像一个年轻人。
两人在路边的夜市摊停下。温婉指着一家人几乎坐满了的小炒问:“这家怎么样?”
安晓应声好。她们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老板娘递过来菜单。
“你穿裙子方便吗?”安晓从包里掏出薄外套递过去,温婉盖在腿上。
“嬢嬢,有什么推荐的?我朋友第一次来,吃不了很辣。”
“妹妹,我们是自贡菜哦,很辣的哦。我们最招牌的就是藿香鲫鱼、火爆双脆、鲜锅兔。”
“那就都来嘛。”说着她看向安晓,“这些好不好?”安晓点头。
“真乖!”她伸手摸了摸安晓的头顶。
“嬢嬢,少放点辣椒。”她再次叮嘱道。
“好嘞!”
16. 第十六章
“自贡知道吗?自贡菜,盐帮菜。我婆婆的爸爸是自贡人,我小时候跟着婆婆长大,很小就能吃辣。什么火爆肥肠啊,鲜椒牛蛙啊,冷吃兔……她做的菜都好吃,我妈妈说她把我的嘴巴养刁了。”
安晓听温婉絮絮叨叨地讲着。夜市大抵是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叫卖声,液化气灶发出蓝黄相间火焰的噼里啪啦声,厨师颠锅时大勺和铁锅壁沿碰撞的声音,以及温婉在眼前嘴巴一张一合、娓娓道来的,属于她的童年的、像是摇篮曲般的低吟。
她的眼皮好难睁开,如果对面的人可以一直一直讲话就好了,她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动听。
“安老师?”温婉在眼前挥了挥手,“安老师,菜上来了。你是困了吗?要回去吗?”
“哦,抱歉,你的声音很好听,所以我有些沉迷了。”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人的嘴巴还可以发出声音。安晓用食指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拇指,脸已经红透了。
“实在抱歉,我又在说胡话了。”她强装着镇定。
温婉噗嗤地笑了一声:“道歉倒是挺快的。”她夹了一筷子鲜椒兔放到安晓碗里,“尝尝看,能不能接受。”
那一盘鲜椒兔,红的绿的整盘都是辣椒,当然还有姜丝——安晓最怕吃姜。她夹了盘子里的一块兔肉送进嘴里。麻辣鲜香。温婉只看见对面的人眼睛一亮,然后点头说好吃好吃,紧接着问有纸巾吗,随即捂着嘴巴满世界找水。
纸巾掀开,就看见两片明显肿起来的嘴唇。安晓不断地喝着冰水降温,眼泪鼻涕横流,桌上的抽纸已经用了一半。温婉从隔壁的糖水铺给她端来了一碗冰粉,喝了冰粉,她才堪堪能止住眼泪。
“抱歉抱歉,我可能吃不了什么辣。”
“要去医院吗?”温婉看她可怜的样子,有些担心。
“我没事的,就是太辣了。可能要循序渐进才行。”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吃着冰粉、糖水、双皮奶,温婉在对面吃着鲜椒兔,两人之间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你平时都吃什么?”温婉好奇。
“白人饭,食堂,偶尔自己做。”
“自己做什么吃?”
“炖鸡汤,煮南瓜,煮粥。”
“没了?”
“没了!”
“怪不得你这么瘦,吃这些能胖就怪了。”温婉好奇地问,“那我们吃不到一起去怎么办?”
“分开做就好了。”在安晓那,这似乎不是个问题,她回答得简单。
“安老师,那在你那,什么是问题?”
“大抵是……大家不再相爱了吧。”安晓看着她的眼睛,“喜欢是两个人的事,但分手,一个人说就可以了。”
夜色深了,夜市的灯火依旧辉煌。夜晚的雾气渐渐四散,安晓有些看不真切对面的人了。
“你知道吗,”对面的人好像停下了筷子,“安老师,你让我有一种我们认识很久了的错觉。”
安晓把自己跟前的双皮奶推到中间,问:“要吃吗?”
******
饭后的两人穿过夜市,沿着小吃街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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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待到什么时候?”温婉的声音稍微有些低沉。
“下个周三。”安晓转过身,倒着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所以,你要来吗?”
“从什么时候笃定我会去?”温婉拉住安晓的衣角,轻轻把她扶正,“别倒着走,危险。”
“从来没有笃定过。”她的回答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又落到了温婉的耳畔。
“哦?那怎么又敢同我约会了?”
“因为,”安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荷尔蒙是挡不住的,它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她们快到小吃街的尽头了,眼前的行人愈来愈少,灯光从明亮转为暖黄。
“所以现在同我说话的,是理智的安老师,还是不理智的安晓?”温婉上前捏了捏对方的掌心。安晓的手很小,是婆婆嘴里的、可以抓元宝的聚财手。
“可以牵手吗?”
“嗯?”
“现在在问你的是不理智的安晓。”
两只温热的手掌交叠在一起,安晓的手心干燥。她把胳膊一甩一甩,像极了小学生的哥俩好。
“那理智的安老师呢?”
“会觉得进展太快了,我们不了解对方,会问是不是太晚了,要不要回家。”
“安老师真死板。约会不能牵手吗?”
“你会觉得太快了吗?”安晓反问。
“我们认识一年半了,安老师!”
安晓不说话,只盯着她笑。
“所以现在……要回家了吗,温老师?”
17. 第十七章
约会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安晓并不知晓。她好像天生就少了一些浪漫细胞。她很少说漂亮话,买礼物哄对方开心,亦或者准备惊喜这件事,她也不怎么擅长。
仔细想想,一年到头,她也难有那种情绪外放的高兴时刻。即使有,能记起的也大多同工作相关。比如,一直卡住的课题终于有了进展,那时候的她就会特别满足。反而对于升学、毕业、论文发表,甚至找到工作,她的反应也都是淡淡的。仿佛那是一种努力很久之后,我本应得的感觉。
所以,当她早上7点被温婉叫醒,让她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她有了些久违的兴奋。
六月成都的早上,天刚蒙蒙亮。
温婉开车。在这小小的几平米的密闭空间内,她们呼吸交换。安晓甚至可以闻到她早上用的是桃子味牙膏。
“带你去吃肥肠粉,好不好?”在互道早安后,温婉开车驶向师范大学旁,居民楼下的一家锅盔店。
周末早上的人不是很多,最起码是没有大学生的。夜晚,才是属于大学生的。
“罗嬢嬢,两碗肥肠粉,一碗少辣,两个牛肉锅盔。”
“好嘞,小婉回来了。马上让你李叔叔给你端起。”
今早的空气似乎格外新鲜。温婉讲的四川话似乎格外好听,听她说话好像唱歌。
“你有吃过吗,肥肠粉?”温婉想了一下,该怎么去介绍,“应该跟北方的酸辣粉很像,里边加了肥肠节子。锅盔可能像馅饼。”
安晓看着店家用竹制漏勺把粉从大汤锅里沥到海碗里,然后倒入煮肥肠的汤,那上边漂了一层厚厚的红油。紧接着抓入葱花、香菜、榨菜。然后,一碗肥肠粉就这样端到了她面前。金黄色的、酥脆的牛肉锅盔也一并端了上来。
“试一试?对你来说应该不会辣。”
金黄色的酥脆牛肉锅盔,冒着热气、飘着红油、点缀着绿色香菜的肥肠粉。久违了,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热气早餐。安晓咬了一口牛肉锅盔,碳水加油脂的香气,还有麻辣鲜香的肥肠粉。
“太辣了的话,可以加点醋。”温婉把桌子上的小醋壶向她跟前推了推。
眼看着安晓往里倒了半壶醋,还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温婉觉得自己的牙都要酸倒了。
“喜欢?”温婉看她桌子底下的腿一晃一晃的。
“喜欢!”安晓重重地点头。
“我小时候,婆婆常常带我来吃。她说这家的粉最地道,是真正的红薯粉。”
“婆婆才是老吃家。”安晓竖了大拇指,“她说的都好吃。”
“那要不要去婆婆家吃午饭?她就住在这条巷子后边。”温婉好似若无其事地、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
“咳咳咳咳咳咳……”安晓开始剧烈地咳嗽,她好像被呛到了,满脸涨得通红。
温婉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拿手掌轻轻拍她的后背,慢慢帮她顺气,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以吗?会不会有些太打扰了?”安晓轻轻问。
“是怕打扰,还是怕去?”温婉笑着问。
“都有些吧……不算见家长吧?”毕竟这才是约会第二天。
“哦?要是算见家长的话,安老师就不去了吗?”温婉反问。
“是要去的,但应该提前几天说比较好。我也应该要带些像样的礼物给婆婆,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安晓说着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换身衣服可能会像样一些。”
温婉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女孩子,脸因为呛到还是有些红。她的左手轻轻搓着右手的大拇指,眼神在向左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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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在想着什么。
“不逗你了,婆婆让我周末回家吃饭,我说多带一张嘴可以吧。”她的声音似乎有魔力,安晓的心就这么被抚平了。
“所以我们要带什么?”安晓再问。不带东西去吃白饭,好像真的很不知礼数。
“那,我们去帮她买菜?”
“好的。”
“婆婆——我们中午吃饭缺点啥子哦?安晓说第一次空手上门去不得,不习惯,非要买点啥子去。”温婉同婆婆讲电话时的调调,有点像小朋友在撒娇。
她应当是幼儿园里最可爱的小姑娘的,安晓想着。
“晓得了,我们一会买完就过去。”
电话挂断,两人结了账。
“所以,要去哪里买菜?”安晓问。
“现在不害怕了?”
“本来也不害怕。”安晓嘴硬。
“你朋友她们去过吗,婆婆家?”安晓问。
“所以,安老师现在是在查岗吗?”温婉的语调有些俏皮。
“想知道大家会带什么去。”
“哦,婆婆喜欢自家养的鸡和自家种的菜。安老师有吗?”
安晓两手一摊:“没有。”
“好了,不逗你了。我们买个西瓜去。婆婆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家里什么菜都有。”
见她还是有些扭捏,温婉问:“要不我们下次再去?”
“啊?不是,就觉得不带东西不太好意思。”
“安老师,你呀,就是太讲究。”温婉说着,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我们去,婆婆就很高兴了。”
她说着,轻轻托起安晓的手。
“那,现在去买西瓜?”安晓抓紧她的手,把脸转向她问。
“好,现在去买西瓜。”
18. 第十八章
安晓拎着西瓜进入院子的时候,时钟才堪堪指向九点过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早上门拜访。
“婆婆——”
然后,她就看见从门口出来的,头发虽已开始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婉婉来了。”温婉上去挽住婆婆的手臂,祖孙俩一起看向门外。
“这就是晓晓吧。”婆婆走过来,“不是说家里什么都有吗?你们来吃饭,我老婆子就很高兴了。”
“婆婆好,我是安晓。”她挠挠头,“冒昧上门打扰了。”
“婆婆,我们安老师是听说了您的厨艺,非要来尝尝的。”温婉嘴甜得很。
“哎呦哎呦,我那点手艺,怎么能看呢。安老师是留过洋的,啥好东西没吃过哦。”任敏静女士咯咯咯地笑,显然是对自己的厨艺有人欣赏感到由衷的高兴。
“你们快坐,我来准备菜。”老太太精神好得很,腿脚也便利,快步走进了厨房。
温婉和安晓紧跟了进去。“婆婆,有要帮忙的吗?要择和洗的菜,还是有要切的肉?我会做。”安晓抢着问。
“真是个乖孩子,我们婉婉这么多年都不会做饭呢。”说着婆婆看向温婉,“没见你来择过菜。”
“哪有嘛,婆婆。我不是会端茶倒水嘛,这也是我的优点。”
“哈哈哈哈哈哈!”祖孙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开怀大笑,安晓也跟着笑。
安晓在一旁择菜,任敏静女士洗菜;安晓把扁豆切成斜的、细细的丝。“哎,这个刀工好,跟我老婆子也是不相上下的哈。”温婉则站在一旁啃西瓜。
安晓开始切肉丝,任敏静女士开始炒菜。宽油下锅,倒入泡椒泡姜,安晓开始“咳咳咳咳咳”——哪怕厨房抽油烟机开到最大,辣椒素在热油的作用下依然挥发到了每一个角落。温婉被呛得跑了出去:“你们祖孙俩好好切磋厨艺吧,哎呀我不行了。”
婆婆在一边炒,安晓就在旁边打下手,看着任敏静女士宽油加了几多、调料怎么放的。最后婆婆夹了筷子炒扁豆丝给她尝。
“好吃!”安晓连连点头。
“让婉婉那个‘躲懒鬼’来端菜。”
“温老师——婆婆喊你端菜了。”紧接着安晓又加了一句,“厨房不呛了。”
“我看啊,你们两个才是亲祖孙。”温婉站在厨房门口,“就知道奴役我。”她假装怨气很深的样子。
安晓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咯咯咯地笑。
今天的中饭菜码很丰富:素炒扁豆丝、鲜锅兔、火爆牛肉丝、葱烧鲫鱼,还有藿香鳝鱼丝。大家在饭桌前坐好,任敏静女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好久没做这么多菜了,今天有我们晓晓在,我是事半功倍。”两个小的也举起酒杯,一个喝的可乐,一个喝的果汁。
“祝婆婆身体健康,我们来日方长。”
今天的菜码大抵是全部减辣了,安晓每个都能吃。四川真是个好地方,每道菜都这么好吃。她顾不上说话,埋头扒了三碗饭。要不是实在吃不下了,她还能接着塞。
任敏静女士坐在对面跟温婉说话:
“你以后不要欺负人家啊。”
“您看出来了?”
“这么多年哪带别人回来吃过饭。”说着婆婆白了她一眼,“电话里提起无数次了。”
“您觉得人怎么样?”
“眼光不错,比你妈强,也就堪堪和我持平吧。”
祖孙俩人哈哈大笑,安晓有些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听不太懂自贡话,索性接着埋头干饭。
******
下午两点,安晓非得要求帮着收拾完厨房,两人才从婆婆家往回走。
“晓晓下次再来吃,我老婆子的一身手艺,好歹是找到传承人了。”
安晓点头:“下次再来,婆婆。您回去吧。”
“你们两个人,”婆婆拉着她们两个的手叠在一起,“好好的,不要吵架。”
安晓内心感到一阵无比的震动。婆婆知道了。也是,老人的眼最锐利了,什么看不出来呢。她点头,握紧了温婉的手,然后转身看着温婉的眼睛:“我们不吵架。”像做了什么郑重的保证一样。
温婉车开得很慢,车载音乐也放得轻柔。副驾驶上的人五分钟前就开始脑袋一点一点,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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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抵是彻底睡着了。也好久没见婆婆这么开心了,温婉看着后视镜里这个人的脸。安晓睡熟了,下巴磕在安全带上,挤出来一点babyfat,真想捏一把。
她把车找了个路边车位停下,安晓转醒了。
“到了吗?”声音还残留着刚睡醒的软糯。
“还没有。只不过这有个大超市,想着你走的时候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温婉解释。
“没什么要带的,我做饭比较少。”
“但可能我两个月后要用啊。”温婉说得轻描淡写。
安晓摸了摸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你两个月后要来?!”
一股巨大的喜悦似乎要把她冲昏了。温婉淡定点头,憋着笑。
“没告诉你吗?”她撇撇嘴,“那可能是忘记了。”
安晓刚想往前挪动,就被安全带巨大的冲击力拉了回来,跌坐回座位上。
“哎哎哎,淡定,淡定,安老师。”温婉一副云淡风轻、老僧入定的样子。
“长期吗?”安晓追问得有些着急,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
“长期。”温婉笑着看她,点头。
安晓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举起双手摸了下自己的头,然后又落下,语无伦次。她有太多想问的了:长期是指多长?什么时候来?申请的什么签证?来做什么?要住哪儿?需要租房子吗?
“我去年从波士顿回来后就申请了历史学硕士。”温婉慢慢道来,“Offer三月就收到了,纠结了半天还是交了学费。”
“所以这是真的,安老师。”她轻轻地摸了下安晓的脑袋,“我们真的八月份会再见。”
“那你的工作呢?你辞职了吗?”
“没辞职,学校每年都有老师出去深造的,不影响我的工作。”
安晓的一颗心放了回去。
“那买机票了吗?平时上课基本在哪里?有没有开始看房子?对了,还有买车,要买车吗?”
“安老师,你的问题太多了。”温婉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我们现在要去超市采购。”
她下了车,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19. 第十九章
超市。周末下午的超市人真的很多,安晓推着购物车,同温婉穿梭在零食区、干货区,到最后的调料区。
“晚上要不要吃火锅?”她举起一袋菌汤火锅底料问。
“啊,温、温老师。去你家吃吗?”安晓使劲攥了攥手心,想着要不要拒绝。
“不然你的酒店能吃吗?”她说着就把各种口味——辣的不辣的,统统往购物车放。
安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去你家真的好吗?”温婉挑东西的身影突然顿住了。安晓觉得可能说错了话,抓紧补了句,“你会觉得不安全吗?我知道你的住址。”
“你又在瞎想什么。”温婉似乎有些生气了,“你对我不满意?我们相处你不喜欢?还是,你后悔了?”
连环问让安晓有些急,她不知如何回答。但现在也不是仔细想好回复后再慢慢回答的时候。“都不是。”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斩钉截铁。“我可能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她低下了头,“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温婉气笑了。“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有时候觉得你真是过度成熟了,你想过自己吗?要是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怎么办?”
超市的灯光如昼,照得安晓无所遁形。
“我有过两段失败的恋爱。”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漏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看向温婉,“第一段是在大学,谈了三年后,对方告诉我她喜欢男生。”她觉得太难以启齿了,但紧接着说,“我用了两年时间去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开始了第二段恋情。”
她想从温婉脸上分辨出她的情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讲下去,但什么也没看到。“第二段感情时间很短,只有一年。我几乎事事听话,但最后还是被甩了。理由是她觉得对不起家里人。”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每次分手我都会特别痛苦,像一种戒断吧,我需要按年来计算让自己恢复。但也开始害怕亲密关系,怕不长远和再次分手。”她的手紧了紧推车的扶手。“所以我告诉自己,下一次恋爱,是最后一次。”她的喉咙干死了,对方没有任何的回应,她不得不再次张口,“然后过了六年,我站在这,觉得哪怕大家只走一段路,相处的回忆是真实和美好的……”
“好了。”温婉打断了她。“安老师,你过来。”她轻轻抱住了安晓,手像羽毛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大家都会经历失败的感情。这不是谁的错。”她放开安晓,然后抓住她的手。
“我交往过男生,你介意吗?”
安晓摇头。
“我谈过不认真的恋爱,就是为了忘记前一个人,你介意吗?”
安晓摇头。
“那你在怕什么呢?安老师。”她安抚地摸了摸安晓的背。
“所以今晚本来就是只吃火锅,要去吗?”
安晓点头。
温婉笑了起来。
她终于开始明白安晓那些不安全感来自哪。
那些“太快了”的背后,都藏着“我们慢慢了解清楚对方后,再决定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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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这样是不是就能减少掉一些伤害”。
“所以,现在该去买菜了吗?”
******
温婉的家住在离安晓酒店不远的小区,虽然在市中心,但绿化得很好。
输密码,进门。温婉递过来一双全新的拖鞋,就摆在玄关的鞋柜里,静静地躺在她拖鞋的旁边。
“新买的,没有人穿过。”
“谢谢。”安晓接过。38的,和她的脚码一样大。
“要喝点什么?咖啡,水,还是饮料?”温婉说着往里走,她打开冰箱门。“还是你自己过来拿?”
“可乐吧。”
中央岛台上,刚买的东西杂七杂八地躺了一地。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温婉拿出锅,接好水开始煮。
安晓则把今晚用的东西拿出来,其他的打包放起来。
水开始沸腾,蒸汽弥漫,餐具摆好。
“先吃点垫垫?”
“好。”
两个人是真饿了,房间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筷子夹菜时的碰撞声。
酒足饭饱。
“安老师,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真心话怎么样?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输了就回答问题。”
“不用剪刀石头布。”她认真的看向温婉,“直接问就好了。我全都回答。”她说的郑重其事,似乎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最隐秘的想法和恐惧都全盘托出。
20. 第二十章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前年圣诞节期间在香格里拉的早餐,开始有好感。”
“为什么喜欢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你长得好看。”安晓涨红了脸。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温婉的意料。
“拒绝是因为觉得不可能吗?”
“是的,觉得距离太远,大家没有时间了解彼此。而且,会有些自卑,觉得你可能只是玩玩。”
“我哪里表现出了只是玩玩?”温婉不解。
“没有表现。那天晚餐,你背的那只Birkin,我刚好在爱马仕见过。”
温婉暗自后悔,装扮过度,失误失误。
“和你前女友们……”温婉顿住了,不知该不该问。
“你问就好,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安晓很直白。
“你同居过吗?”
“没有。学生时期的恋爱。”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你会介意吗?如果有的话。”
“会。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嫉妒吧,但不影响我喜欢你。”温婉补充。
火锅的蒸汽太大了,岛台上的灯糊了一层水汽,将落不落的样子。安晓关了火。
“不介意我跟男生交往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认真的。”安晓回答得没什么迟疑,“你所有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你。我喜欢现在的你,自然就代表接受你的过去。”说着,她转了个调,“而且,人类喜欢男生、喜欢女生,甚至不喜欢人类,或者今天喜欢男生、明天喜欢女生,都是可以的。”
“你会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工作吗?”
死亡提问。故事的开始就是不愿意,所以现在会有改变吗?
“大概不会的。”安晓也没怎么思考,“我可以也只可以依仗的,可能就是我的工作。”她低下了头,“抱歉,如果有一天我赚到了足够的钱,人生可以有不只一种选择的时候,可能我会找到这种平衡的方法的。”
“不必抱歉。像你在波士顿说的那样,这也是我喜欢你的点。如果有一天你不再这样热爱你的工作,可能就没有那么charming了。”
“如果我想跟你发生关系,你会觉得太快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超出安晓的意料了,但她还是答了。“性关系确实会让人变得马上亲密,进入到热恋的模式。”她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讲,“这种激情会让人选择性地原谅一些本不可以忍受的事情。而多巴胺的分泌是短暂的,同□□的喜欢一样。当激素退去,缺点开始暴露,那个时候是选择忍受,还是选择离开?”她喝了口水,接着讲,“所以大家说‘你变了’,到底是那个人真的变了,还是你看她的方式变了?”她指了指自己,“如果我一开始便问‘我们能在一起吗’,我想我们也不会有现在了,对吗?”
温婉点头,然后又快速摇头。可恶,差点被她带跑偏。
“可是安老师,”
“嗯?”安晓翘着尾音看着她。
“我今年32岁了哎——”
安晓的唇紧紧抿着,她的脸慢慢由白变成粉红,然后转成爆红。她用手捂住了脸,好似这样就可以假装一切没发生一样。
“你害羞什么?”温婉把她的手拿下来,“我的需求也是可以讨论的吧,约——会——对——象。”
“当然可以!”安晓咬着牙说出了这几个字。
“那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安晓没开口,她在思考。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喜欢我?”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酒吧看到就喜欢了。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坐在吧台上托着腮,特别乖。像极了,嗯……像极了过冬前的小松鼠。”她接着说,“还有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安晓刚褪下去的脸红又浮了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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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像不太能构成因果关系。”安晓提出疑问。
“跟你回酒店,确实欠考虑。”温婉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做错了什么。“人生中第一次那么冲动。后来才记起,我们是陌生人来的。”说着她扬起了脑袋,拿手托着腮。“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非常骄傲的样子,“可见人在某些时刻还是需要一点不可言说的勇敢的。”
“第二个问题,决定去波士顿只是为了我吗?”安晓的发音非常清晰。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温婉回答得有些缓慢,她边想边答,“可能我从小到大都在成都,长大、学习、生活、恋爱、工作。”她手托得有些累了,然后恢复到正常的坐姿。“你像个天外来物一样,让我觉得,我也是需要出去看看的。”
她们的生长经历确实不同。安晓在北京长大,小学时回到山东,大学又考回北京,然后去了上海做了毕业实习,在瑞士念了研究生,辗转到德国做了博士,现在又去了波士顿。她一路跌跌撞撞,没什么思乡的概念。家乡的味道在她的记忆中也是没有的。除了她还能说方言,而现在的家乡,普通话也渐渐代替了方言。
“还有问题吗?”温婉看她不再说话,捏了捏她的鼻子。
安晓笨拙地摇头。
“这就结束了?”一副“你对我就这点好奇心吗”的样子。
“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相处了解。”确定喜欢和不沉迷于喜欢就足够了。后半句话安晓没说出口。
“好吧。”温婉从岛台的高脚凳上下来。
“明天就是周一了,安老师。好不想上班啊……”一副耍无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安晓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表演,眼睛弯得像月牙。
“不知道能不能预约安老师的午饭和晚饭。”她转过岛台的一侧,靠在岛台边,直愣愣地看着安晓。
“当然好啊。”目光对视,眼神温柔,“如果温老师不嫌烦的话。”
21. 第二十一章
周一永远是一周最长的一天。
中午十一点半,文学系办公室。“温老师,要去吃饭吗?”同事过来问。“今天不了,和朋友一起吃。”
“笑得这么开心,普通朋友?”同事调侃。
二食堂门口,韩嘉嘉和室友刚下课准备去吃饭,就眼尖地看见了穿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的安晓。她快马加鞭冲过去,“安老师,你怎么在这啊?”
“她怎么就不能在这了?”就感觉到后边有人拎着她的领子,提溜她到一边。
“表姐?!”韩嘉嘉左指指右指指。
“好啊,还骗我说不认识!”韩嘉嘉的怨气都飘出二里地了。
“小屁孩,少管闲事。”
安晓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笑。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韩嘉嘉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温婉过去托起安晓的手,两个人进了食堂,把韩嘉嘉甩在后面。
“我就知道你们有奸情,你们不说我就去问王老师的妹妹。”她在后边小声嘟囔着,敢怒不敢言。
「照片」「照片」「照片」
「蓉蓉姐,我姐是不是谈恋爱了。」——韩嘉嘉
「我去,你哪拍的?」——王蓉蓉
「我们学校二食堂啊。」——韩嘉嘉
「什么时间?」——王蓉蓉。十秒钟没得到回复,王蓉蓉又发了一条消息。
「快点,十万火急」
「蓉蓉姐,你还没告诉我,我姐是不是恋爱了呢。」——韩嘉嘉。
「我可不敢说,你自己问你姐。」——王蓉蓉。
「我们学校二食堂,想看现场就速来。她们刚进去。」——韩嘉嘉。
「照片转发」
「田川雨,别睡了!快看什么好东西。」——王蓉蓉。
「唔——牵手背影照。哪里搞来的?」田川雨回复得很快,她现在欢快得像一只在田里活蹦乱跳的猹。
「小婉学校二食堂,一线消息。十分钟后见,不然看不到现场。你通知李季宁。」
最后一条消息后,王蓉蓉似乎就消失了。
十分钟后,还穿着睡裤的田川雨和穿着整齐的李季宁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王蓉蓉。
「嘉嘉啊,她们在几楼呢?」
「二楼,照片」
王蓉蓉收起手机,“快快快,二楼。”
三人鬼鬼祟祟地一上二楼,就看到了靠近柱子坐着的两人。
“先拍照片,快快快!”田川雨指挥。
韩嘉嘉也鬼鬼祟祟地靠过来,“蓉蓉姐,你们干啥呢?”
“呵!”韩嘉嘉突然出现,把王蓉蓉吓了一大跳。
温婉顺着声音瞧过去,就看到了四处逃散的一群人。
“咳咳。”温婉佯装咳嗽。
“小婉,好巧啊。”众人尴尬挥手。
“是挺巧的,大家都不要上班的吗?”温婉假装严肃。
“大家好。”安晓这时候顺着声音回过头,看到了齐齐站成一排的四个人,还有一条显眼的睡裤。
温婉站起来,一个个介绍每个人的名字。
“都是我的朋友。”她最后认命地加了一句。
安晓站起身,很郑重地开始一个个握手,“安晓,大家好。”
“安老师好,安老师好。”
“你们吃饭了吗,要坐下一起吃吗?”安晓礼貌问询。实际上她们快吃完了。
“不用了不用了。”
“好啊好啊。”
王蓉蓉在一边嘀咕:“你饿死鬼投胎啊,田川雨,就知道吃。”
田川雨张开手,朝向温婉。
“干嘛?”
“饭卡!”
“不知道她们会来。”温婉解释。
“没关系,很可爱。”安晓笑着说。
餐盒慢慢端上来,四个人齐齐坐下。
“怎么还有你?”温婉看着韩嘉嘉。
“表姐,我……”韩嘉嘉心一横,“我没吃饱!”
“打扰了,安老师。”李季宁是真的有些不太好意思。
“没关系,很高兴见到你们。”
气氛开始有些冷场,没人开口说话。温婉索性也不说话,看着大家演默片。
安晓开始抬头看温婉,她眨眼睛:‘我要怎么办?说什么好啊!’
温婉朝着她笑,挑眉。好像在说:‘不用管,看她们到底想干嘛。’
韩嘉嘉最先沉不住气,“安老师,你跟我表姐到底什么关系啊?”
温婉瞪了一眼韩嘉嘉,真是个八卦精。
“可以讲吗,温老师?”安晓率先问温婉。
温婉轻轻点头。
安晓把手从桌面上伸向温婉那一侧,温婉把手伸出来,两人握紧。
“我们正在约会。”
猜测和现实听到是不一样的,韩嘉嘉惊得筷子都掉了。四人饭也不吃了,齐齐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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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俩。
“你们不是知道吗?干嘛那么大反应。”温婉好笑。
“类似于,我追的电影主角,戏外真的成真了。”王蓉蓉说。
韩嘉嘉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噼里啪啦的一顿问,“安老师真的啊,我就说那天你怎么问我表姐。我就知道你们俩肯定有奸情。”
“什么时候问的?你怎么没告诉我?”温婉抓住关键信息。
“就是讲座那天啊。”韩嘉嘉为自己的灵敏嗅觉雷达而沾沾自喜。
“最近都没怎么见过小婉哈。”王蓉蓉小心翼翼开口。
“是啊,你最近都干啥呢?”田川雨语不惊人死不休。
“忙着约会呗。谁跟你这个单身狗一样啊。”王蓉蓉一句话给她噎了回去。
“听说安老师找到工作了,什么工作啊?”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李季宁。
安晓倒是没糊弄,人家娘家人,不问你兜里还有几个钱就不错了。
“在Boston的默克,做scientist。年薪嘛……”她让温婉把手伸出来,然后在她手心上写了什么。“现在温老师知道了。”
“工资不是很高,但足够生活的。”她补充了一句。
“小婉满意就行。”李季宁添上。“听说你们这一行经常加班啊。”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上班了会好很多,基本上比较规律的朝九晚六吧。不是念书和做博后的时候了。”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比在学术界会好很多。”
“安老师能在成都待多久,以后打算回来吗?还是要一直留在美国?”问题形势感觉越来越严峻了。
“这次的话周三就要回去了。要回去办理正式入职。”然后思考了一下后面的问题,她还是诚实地开口了。“关于以后,认真讲的话,我还没想好。但不会排斥留在美国,或是回到国内。”然后她看向温婉,“我想我会同温老师商量的。”
李季宁对她的回答整体是满意的。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明显是思考过的。很多问题,没有泛泛而谈或者插科打诨,也没嬉皮笑脸。这几个问题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彼此来说其实是有些冒犯的。她其实不答也不会怎样,但人家就是很认真的答了,有理有据,是个很踏实的、对未来有思考过的年轻人,也知道平衡工作和生活。况且小婉又喜欢,她们不该有什么不满意的。
“好了,现在人也看过了,饭也吃过了。该回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了吧。”温婉开始赶人。
22. 第二十二章
饭后总是有些困意的,两个人溜达到温婉办公楼下。
“那我们晚上再见了,温老师。”安晓招手再见。
“晚上再见,安小姐。”
六月的成都开始闷热,办公室里就算开着空调,温婉还是觉得难耐。
“温老师,你还好吗?”隔壁工位同事关心问答,“我看你一下午接了十次水了。”
“啊,我没事,就是太热了。”她假装用手扇风。
“那我把空调调低两度。”
中央空调加大风力,整个办公室冷风阵阵,温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周一的下午是这样漫长的啊。
「晚上要吃什么?安小姐。」
「吃什么都好。温老师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咬一口你的脸,温婉心想着。捏起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咬一口,应当是不错的。
「回家吃?我们打包回去吃,外边太热了。」
「好的。那我去打包,这样你下班就能吃到饭。」
「好的,那吃烤鱼吧,你酒店旁边有家不错的万州烤鱼,我要豆皮、莴笋、豆芽、土豆、莲藕还有宽粉做配菜。」
「好的。那我们一会见。」
「一会见!」
下午五点一到,温婉就提包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温老师有点奇怪哈。”男同事一开口。
“哦。”女同事不想回应。
“你不觉得吗,她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试图再次挑起话题。
“管我们啥子事嘛。”她有些烦了。
男同事讪讪地闭了嘴。
天气太热了,安晓买了冰淇淋。她一手拎着打包来的烤鱼,一手舔着甜筒。
“好吃吗?”温婉从后边拍了她的左肩,然后转到她的右边。安晓左转没看到人,再转头就看到了站在右边的温婉。
温婉顺手把外卖拎过去,让安晓专心吃甜筒。
“你好啊,温老师。”她笑起来眼睛弯弯,“下班了?”
“嗯~下班了。”
“今天上班辛苦了~”
“不辛苦,安小姐买饭辛苦了。”说着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我们现在是要互相鞠躬吗?”
安晓也跟着笑。
吃完晚饭,温婉拿出周末的采购同她一起收拾行李。
这是第一次,人生意义上,有人帮安晓收拾行李。从小到大。不是只问需不需要,是“我们一起来收拾行李吧,安小姐”。
安晓坐在客厅地毯上,两个人一起拆掉多余的包装,分门别类地把东西摆好,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标签纸再做注释。太阳加速西斜,晚霞透过乳白色窗帘穿过落地窗,映在乳白色的磨砂地板上。两个人,一个拆,一个写。
“周三我去送你。”语气不是商量。
“好。”安晓没拒绝。
“还有想吃的吗?明天我们去吃。”温婉的背抵在沙发边缘。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安晓摇头。
“安小姐。”
“嗯?”安晓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住。
“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可口吗?”
温婉整个身子探过去,双手捧住安晓的脸,狠狠地啃了她的左脸颊一口。
“哎呦。”安晓吃痛,拿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接吻就这样很自然地发生了。在满是包装袋散落的客厅里,地毯上堆满了各种打包工具、不同颜色的标签纸与马克笔。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街角的路灯亮起,天际只剩下暗紫色的晚霞一角。
温婉的嘴唇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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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触碰安晓的唇,她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安晓左脸颊上清晰的牙印。呼吸交缠,能听到彼此的气息明显加重了。
安晓慢慢拍着温婉的背,直到温婉的腿完全勾住她的腰。吻慢慢地停了下来。
“我们八月会再见的,温老师。”她就在温婉耳边低语,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温婉开始平静下来。
不知道抱了多久,安晓的腿开始发麻,她轻轻地抽动了下。
“我重吗?”世界难题来了。
“不重的。我怕你去了波士顿买不到合适的衣服。”
“暂且放过你了。”温婉从她身上下来。
“所以,你要买什么时候的机票?”
“八月中旬吧。怎么,要是安小姐实在想我的话,早一点去也不是不行。”
安晓嘟着嘴,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
“我以为温老师会想我的。”
从现在就开始想念了。温婉心里说。
“要租房子吗?离你上课的地方近一些比较好,会比较方便。”实际问题还是要先解决的。
“要的。”
“要租一室一厅还是studio?”说着安晓环视了温婉现在的住处,“可能很难租到像现在这么大的,因为还挺贵的。”
“我自己一个人住,都可以。”
“那我回去就帮你留意一下。还有要买车,公共交通不方便。”
“好。”
“温老师。”安晓注意到温婉的心不在焉,她爬过包装袋四散的地毯,过去坐在了温婉旁边,牵住了她的手。两只脑袋就那样靠在一起。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比分别更难过的,是分别的前夜。
客厅里没开灯。当最后一缕自然光落下,房间进入了彻底的昏暗。
23. 第二十三章
安晓有些记不清是怎么离开成都的了。驶往天府机场的路上,车里的氛围有点down。温婉连车载音乐也没开。
安晓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话,充当背景音。
“温老师,家旁边那个冰粉好吃。我最喜欢红糖冰粉,加水果的味道不好。那个万州烤鱼也好吃,豆豉的就很不错。烤串不咋地,有机会我带你去北方吃烤串。你去过北方吗?我家在一个海边小城,小时候我去海边捡贝壳差点被卷入暗流淹死,好心人救了我,也没留名。我家那里,哎,我离开太多年了,我也忘记有什么吃的了。”
她讲得手舞足蹈,仿佛她们不是去送别,而是去旅行。
温婉津津有味地听着,车载音乐被打开,安晓放了她的歌单。
她们在安检口拥抱,温婉亲了亲她的额头:“多吃一点饭,安小姐,不然搬不动行李。”
“Lab的女人没有不行的,太小瞧我了,温老师。”
说着她伸出右手,勾起小拇指:“我们八月份再见,温老师。”
大拇指盖章:“我们八月见,安小姐。”
国际航线总是难捱的,尤其是飞波士顿,还要先到北京转机。
飞机滑行前,安晓收到了来自温婉的「起落平安」。
******
新入职的工作总是有很多要熟悉的地方,万幸开车通勤比以前多不了很长时间。她决定还是先在Allston住着,公司旁边的学区房真的贵到让人觉得在抢劫。
12小时的时差真的是很大的问题。安晓上班,温婉休息;而当安晓开始回家做饭的时候,温婉又要开始上班了。两人的微信消息永远没有同步的时候。这种情绪没有被及时接住,新闻的时效性已经过去变成旧闻,疲惫就会开始产生。
于是安晓开始写信,按照她自己的节奏。
「亲爱的温老师,
展信佳!
现在是波士顿时间的晚上七点,我刚到家吃过晚饭。不知道你起床了没有。
写信真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我现在坐在茶几前回顾自己的一天,想着要把这些都分享给你。不知道你每天早上从邮箱里扒拉到我的邮件,是不是会开心。
我最近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目前来说团队同事还是蛮友善的,但具体的可能要我待久一点才能知道。因为公司的实验室和以前的Lab离得不是特别远,我就没有搬家,而且剑桥的房子真的好贵啊,贵到不如直接去抢。(来自苦命打工人的抱怨)
夏天的波士顿还是很美的,我最近常常在周末开车去Revere的海边。现在海水还有些冷,不能下水游泳,再过两周应该就陆陆续续可以了。海边的夕阳很美,有时候我能闻到我小时候的味道,所以我很喜欢这里。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天搬到这里住。
你好吗?工作怎么样?成都的天气呢,还是一如既往的湿热吗?
请帮我问候婆婆以及你的朋友们好。
附件是我拍的海边落日,请查收!
祝好!
安晓2025年6月18日」
温婉早起到办公室查看邮箱,就看到了躺在首位醒目的、带了10个附件的邮件。她看到安晓的名字,点击打开,就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海,不同时间、不同颜色、不同天气下的海。办公室早上的闷热一扫而空。然后她发了微信回复。
「我收到了,安小姐。海很漂亮。」
「亲爱的温老师,
展信佳!
我今天做了韩式冷面。哈哈哈哈哈,我可真是平平无奇的厨艺小天才。今天天气真的好热好热啊,不想开车去上班,如果每周的onsite能缩短到2天就好了。冷面是我的韩国同事教我做的,非常非常正宗,不知道你会喜欢吃吗。她推荐我周围一个特别大的韩国超市,我以前竟然不知道!还有附近的一家韩式炸鸡,老板是韩国人,我们中午直接去外食了,比KFC还好吃,是非常不错的炸鸡了。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去。
我看最近成都的天气不太好,出门请注意安全。
附上一张我的冷面图。
祝好,
安晓2025年6月19日」
安晓的信雷打不动,每天一封。
温婉有时候会回信,有时候直接回微信消息。
当邮箱的“安安”文件夹下收满第60封信时。
******
波士顿洛根机场,到达出口。
推着行李车的温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口的安晓。她今天戴了蓝色的棒球帽,接到她时的反应有些拘谨。
“怎么,才两个月不见,安小姐就和我生分了?”将近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还是有些疲惫,眼前这个人不抱她也就算了,手都不牵的吗。
然后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呼吸打在她耳朵上,紧接着耳边传来低语:“温老师,欢迎来到波士顿。”
安晓的车开得很慢。“温老师,你饿吗?后座上有水和吃的。”她把矿泉水拿到前边,拧开瓶盖。“我们先回家,家里有些,嗯,可以吃的东西。你先休息。”
“我以为安小姐会先带我去住酒店。”温婉虽然累,但精神却很好,她时差还没倒。
安晓的脸有些红了。“房子我最近看了一些,不知道你会不会满意,所以想说你来了以后先住下,然后我们慢慢看。”
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八月的波士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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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开始进入秋季,外边阳光很好。奇异的是,温婉没有什么陌生感,车里都是安晓的味道。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的,在张敬轩的“树荫有一只蝉,跌落你身边”的声线下,她就这样睡着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驾驶位置是空的。然后就看到前边储物格上贴着一张纸条:『温老师,没看到我的话我应当是在搬行李,五分钟就会回来。Xiao』
“温老师,你醒了?”就看到车窗外挥手的安晓。她把车门打开,“我们回家?”
安晓租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除了一张双人沙发、地毯上一张胡桃木的拱边形茶几,以及厨房功能区Ikea的双人餐桌矗立在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搬家了?”温婉忍不住问。
“没有啊。”安晓把背着的包放下。
“家里有点小,现在要吃东西吗,会不会有胃口。”她说着打开冰箱,“现在有南瓜泥、芦笋汤,还是你想吃面?”她转头,“我煮的清水面还不错。”
温婉想起来香格里拉早餐的那碗面。“煮面吧。”
“对了,你要先洗澡吗?”她推开浴室门,“这里是浴室,洗发膏和沐浴露在这。”她指着,然后从浴室的柜子里拿出毛巾,“都是新的,我洗过了。”
然后又转身打开卧室门,“卧室的床单我都换过了。因为只有一张床,所以我睡客厅。”
温婉进了卧室。卧室跟客厅没什么差别,除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宽有一米吗?她心里想着。这让她回忆起了大学宿舍时代。白色的床单、被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住在酒店。好在衣柜边的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电影海报,有些甚至还没撕掉塑封,确定这是有人住的。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面刚好出锅。清汤面,细细的面条上散落着切得碎碎的香菜,旁边还有一颗煎蛋。
客厅的窗户开着,风透过纱窗吹进来,阳光细碎地洒在米白色沙发上。
“温老师,吃饭了。”
这样的时刻,应当是很适合接吻的。温婉想着,然后她也这么做了。
安晓的下巴被捏住,吻就密密麻麻地漫了上来。她有些站不住,顺势倒在了沙发上,一只腿被压住。这个吻开始得有些急,近乎是啃咬似的,两个月的思念在叫嚣。安晓只觉得下嘴唇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让你跟我装不熟。”温婉累极了,就那么趴在安晓身上。
颈间趴着的人像个大孩子。安晓摸着她的头发,闻着从她身上飘来的熟悉的味道。
阳光属实有些刺眼了。
“温老师,要去床上睡吗?”她的声音沙哑极了,气也很短。
“先吃面!”温婉爬了起来。
24. 第二十四章
温婉这一觉睡得属实有些长,当太阳完全落山时她才慢慢转醒。陌生的环境让她记起这不是成都。她起身,开灯。床边的柜子上摆了一杯水。她确实渴了。
客厅静悄悄的,只有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安晓坐在地毯上打字,戴了耳机。
看到她起来,安晓摘下耳机:“你醒了。饿不饿,要吃东西吗?”
“几点了?”
安晓瞄了一眼电脑:“快9点了。”将近九个小时,确实睡了挺久的。
温婉在她旁边找了地方坐下:“你在看什么?房子吗?”
页面确实是房产中介的广告。
“我们楼下好像在出租哎,在想你要不要住在这。”说着她打开谷歌地图,“历史系的课应该都在剑桥这边的大楼上,学生们一般也是都住在我们这个区域,因为房租便宜一些。开车差不多二十五分钟左右。然后这里有亚超,川菜馆。”然后无奈地看了一眼温婉,“可惜是改良过的,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说着她又在地图上指出她的公司地址,“我在这里上班,一周四天onsite,你买车之前我都可以顺路送你去学校。”
“好呀,安小姐。我很乐意住你楼下的。”
“所以要吃晚餐吗?”安晓问。
“你没吃吗?晚上九点了哎。”
“还没有,不太饿。”然后她有些抱歉地说,“我做饭属实一般,我有一些速食,可能味道好一些,你要吃吗?”
“你平时吃什么,我们今晚就吃什么好了。”
然后她就看见安晓从冷藏里掏出面包、奶酪、球生菜以及火腿。
“这些你要吃吗?”安晓举着生菜问。
“额,你的速食是什么来着?”
“方便面、螺蛳粉、老干妈、黄豆酱。”紧接着安晓“嗯”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了。“哦,对了,还有火锅底料,上次带的,以及很多干菜,冷冻里应该是有肉卷的。”她又开始在冷冻的抽屉里扒拉。
“螺蛳粉吧。”感觉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已经。
“得嘞!”
“要帮忙吗?”温婉窝在沙发里,看着她赤着脚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熟练地接水,拆包装,水翻滚,蒸汽升腾。这是在家的安晓。她穿着睡裤,连帽卫衣,头发扎起来,两边的碎发被发卡别在耳后。
“温老师能帮我把手机打开,然后放音乐吗?”
“茶几上这只吗?”温婉举起白色外壳的手机问。
“对。”
“需要密码哎。”
“221223。”
“哪一首?”
“Spotify的‘我喜欢的’,随便放就好了。”
『It’slikeI’mwritingaletter
AndIputina12-ouncebottleofHeineken』
“每次你听的歌都不一样哎。”
“我听得很杂,有感觉的都会听,直到听腻了就会把它从列表里移出去。”
“手机屏保是什么,两只握不住的手?”
“《KillingEve》的结局。哦,《KillingEve》是一部英剧。其中一个女主落水死了。”
“你听的歌也是sadsongs,所以也喜欢看悲剧?”
“不算喜欢吧,有一段时间会很变态,喜欢看BE的小说。反倒不喜欢破镜重圆,总觉得少点味道。喜欢至少一个人已经moveon了,另一个人在原地,怎么后悔都没用。”她边搅着锅里的米粉边回答。
“像克拉丽莎(Clarissa)?”温婉不确定她有没有读过,于是加上了一句,“《一位少妇的身世》(TheHistoryofaYoungLady)。”
“不太一样,那是真正的悲剧,她的悲剧是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家庭造就的。她用死亡选择解脱。我看的都是比较低级的感情趣味。”她靠在料理台边,看向温婉,“我最痛恨女主角为了爱情放弃自我,然后通过家庭成员中其他人的成功来印证她做了多么正确的选择。”边说她边把调料包加到锅里。“我最喜欢《小妇人》中的Jo。所以看到那种对方稍微说些什么软话,然后就和好,旧的问题不被解决,以后的生活就要一直被妥协,直到成为被社会化标签的模板人。我为她们感到遗憾,但不同情。这是成年人自己的选择。”
她说着说着好像有些生气了。
温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轻轻摸她的背。
“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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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安小姐还挺愤世嫉俗的哈。”
音乐已经放到了『Don’tblameme,lovemademecrazy/Ifitdoesn’tyouain’tdoin’itright』。
“吃饭了。”安晓把锅端上桌。从柜子里拿出筷子和碗,递给温婉。
“明天我们去楼下看房子,然后带你去周围转一下熟悉一下环境?”
“好的,谢谢我们的安小姐。”
两人在餐桌前坐定。
“所以当文学家在研究这些小说的时候,是会感同身受、愤世嫉俗,还是只是冷漠观察,认为只是历史的必然性?”安晓把话题又扯回了悲剧。
“都有吧。文学家也是人,当读到人物的悲惨、社会的不公,人的自然感情连接就会产生对人物的深深同情。”温婉把筷子放下。“其实很多读者是比文学家更emotional的,18世纪的读者甚至给作者写信,求他不要写死克拉丽莎,她们哭,失眠,甚至觉得道德被撕裂。”她看着安晓,“我觉得安小姐也有可能是现代给作者寄刀片的读者之一。”
“我才不会。”安晓傲娇道,“我只会拉黑他,再也不读他的书。”
“哈哈哈。”温婉对这个答案觉得很“安晓”。“但文学家是站在历史和政治的角度上进行创作的,她们笔下的主角是时代和社会制度下的产物,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缩影。所以这自然是历史的必然性。”她接着讲,“回到你的问题,当文学家在进行研究时,这些情绪是都有的。”
“那会麻木吗?”安晓接着问,“当你阅读了太多的悲剧以后。每个人惨得都各有千秋,甚至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麻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词,温婉想。
“自然会,当同样的刺激不断冲刷,你感受刺激的阈值就会升高。甚至,”温婉的眼神有些失焦,“不再能够感受刺激。”
安晓把手伸向她:“温老师?”
温婉摸摸她的手:“我没事,所以很多文学家会在中间穿插一些轻文学来保持感知力。”
“所以我们需要做到的是,清醒地辨认痛感。”
“清醒地悲伤。”安晓接话。
“对,是一种清醒地悲伤。”
25. 第二十五章
这顿速食的晚餐吃得好像有些久。
温婉擦桌子,安晓把碗放进洗碗机。没什么刻意分工,谁看到活自动就去做了。
“要喝东西吗?温老师。”安晓开始磨咖啡豆了。
“现在喝咖啡吗?”温婉确定这是晚上十点,不是早上。
“我的通路和别人不一样,咖啡因不会让我睡不着。而且,”她举起罐子展示,“是decaf。”
现磨咖啡豆的香气飘满了小小的客厅。“要来一杯吗?”安晓挑眉,“我觉得我做得比咖啡店的好喝。”
安晓往她的espresso里倒了特别特别多奶,咖啡的颜色被稀释成浅浅的棕色,再倒入打好的奶泡。她捧着杯子,坐在地毯的一角,背靠着沙发,喝一口咖啡,发出“餍足”的声音。
“有这么好喝吗?”温婉看她的表现有些好笑。像极了小朋友。
“所以晚上你要怎么在客厅睡?”温婉觉得沙发太软了,腰有可能会痛。
“我有一张折叠床垫,我一会拖出来。”
“今晚你去床上睡,我刚醒,倒时差不会睡着的。”温婉对于睡地上这件事还是觉得不妥。
“搬来波士顿以前,一直住地上的,很习惯了。”安晓倒是没什么所谓。
“哦,什么叫一直睡地上?”温婉对睡地上这件事似乎有很大的意见。
“我之前住在德国的时候,没有车。租房很困难,租的房子不带家具,所以我就买了张床垫,在地上住了四年。”
温婉移到安晓那边的沙发上,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有些心疼了。
“困不困?”温婉摸着她的小啾啾。安晓的头发好像一直不长不短,刚刚能扎起来的样子。
安晓拿脸蹭蹭她的腿:“不困。”
自己一个人住了将近十年,第一次生活里有了另一个人,安晓兴奋极了。
“温老师,你害怕吗?”安晓的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
“害怕什么?你吗?”温婉逗她。
“不是,我是指来这里这件事。”她仰着头看向温婉,眼神里充满了诚挚。
温婉仔细想想,还真的没有。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而且有个操心鬼在她来之前就操心她租房、学生注册、买车、申请银行卡等等问题。让人不知道谁才是姐姐。除了时差,她没任何的不适应,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好奇和探索欲吧。
“没有。”她低头问安晓,“那你呢?你出来念书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小朋友?”
倒是第一次有人问安晓这个问题。
“我第一次出来念书大抵是21岁吧。”她努力回忆着,“当时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直到上飞机那天,我才有点害怕。因为一个人也不认识,还要先在马德里转机,第二天早上才能飞日内瓦。”
温婉躺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旁。
“然后那是我第一次坐国际航班。都不知道申根签的旅游签和D签有什么区别。”
“你爸妈呢?没去送你吗?”温婉问。
安晓在听到“爸妈”两个字后,似乎整个人都收紧了。她很久都没说话。
温婉感觉到异常,她坐起来,也滑到地毯上,挨着她坐下。她没去直视安晓。
“我记得你说你有个妹妹来着。”
“我家有些复杂。”两个人同时开口。
安晓看向温婉。
“我跟他们不怎么联系。”她想了一下,“以后再告诉你吧。”她笑得有些刺眼,“省得你同情我。人家不是说,怜悯也会产生保护欲吗,我可不想要什么怜爱。”
说着她伸了个懒腰:“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这话不知道是同谁说的。
“所以现在要亲亲吗?”温婉看向她,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唇。“对乖孩子的奖励!”
夜渐渐深了,安晓把折叠床垫从床底拖到客厅。
“要睡觉了,温老师。”
温婉假装没听懂,也在沙发上躺下。“安小姐关灯吧。”
“你不回房间睡吗?”
“我陪你在这睡。”
安晓无奈地看着耍赖的温婉。
“除非——”温婉话说一半。
“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搬去卧室。”
安晓把床垫从客厅又搬回卧室。
“现在可以睡了吗,温老师?”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
安晓是真的困了,她已经兴奋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见到也摸到了真人。现在肾上腺素退去,她不一会就睡着了。
听着旁边人绵长的呼吸,温婉眼皮也重了起来。她关掉落地灯,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
房产中介的效率真的很高。现任住户是安晓博后时期的同事,在两人看完房子确定要租后,周一下午温婉就收到了租房合同,担保人是安晓。
落地第一周,温婉就从homeless变成了有房有车的masterstudent。在境外读历史系真的太难了,刚入校园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温婉就感受到了吃力。
不管你雅思考得多好,相对于母语的同学来讲,英文史还是很难懂,英文史写作更是让她抓狂。多年未出现过的挫败感卷土重来。
她恢复了高三那年三点一线的生活:图书馆、教室、还有公寓。别说约会,她的吃饭时间都开始不固定。
还好安晓是个慢性子。她早上上班走得也越来越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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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下午可以早一点下班。她在博士期间就因为压力和不规律饮食得了胃酸返流,所以按时吃饭就是她对温婉的最大期许。
我们的安小姐非常自觉地包揽了一日三餐,以及她自己创造出的不正宗版的毛血旺——也勉强算是川菜吧。
10月份都快要结束了,温婉都不知道波士顿的海长什么样子。现在的她灰头土脸但又精神奕奕。
周五晚上,安晓公寓的厨房。
她们好像很久没一起吃饭了。除了不管多晚回到公寓温婉都能在冰箱的冷藏里看到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外,水槽里消失的没洗的饭盒和脏衣篓里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提醒她家里有“田螺姑娘”来过了。
原来这就是我们安小姐讨要钥匙的原因。
今天的晚餐真的很合口味,她很久没吃川菜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餐桌礼仪,她边吃边同安晓分享自己的日常。小组作业谁老是偷懒,PR做得一点都不认真,谁讨论不积极,教授真的在上课吗,为什么他好似什么都没讲。以及,每周几百页的阅读量和paper修改真的好累。
安晓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她连吐槽的时候都在发光。她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慢点吃。”安晓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谢谢田螺姑娘的晚餐,”温婉转到餐桌对面,还沾着红油的嘴唇在安晓脸上吧唧就是一口,“还有laundry。”
“晚餐习惯吗,有没有其他想吃的?”安晓怎么不知道,她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前半年的生活简直就是水深火热,她当时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就很好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时候连澡都不洗就能睡着。”
“温同学,还是要讲究卫生的。”安晓打趣。
哎呀,温婉叹一口气。“我们今晚能一起睡吗,安小姐。我们太久没好好一起说过话了。”
“好啊。”安晓这次倒是答应得痛快。
温婉包揽了晚餐后的所有清理,她说田螺姑娘也是需要休息的,不然该闹罢工了。
今天上床时间很早,9点一刻。卧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了。
两个人在争执了五分钟谁该打地铺后,以安晓的一句话终结了这场辩论:“温同学,还有不到11个小时你就要去图书馆了。现在,我们已经浪费了五分钟。”
说好的聊天也在十分钟后彻底没了动静。温婉太累了,将近两个月的睡眠缺失和精神紧绷,今晚到了安全的、熟悉的环境,她沾枕头就睡着了。
安晓悄悄起身,把床边的台灯关了。“温老师,我们明天吃冒菜。”她的声音轻极了,比一片雪花落在草地上的声音还轻。却听见温婉嘟囔了一声“好”,不知是呓语还是真的听到了在回复。
26. 第二十六章
时间眨眼就逼近了圣诞节,在完成最后一门课的论文提交后,温婉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于是在圣诞节前的一个周末,她们去了Costco买了棵很秀气的圣诞树。圣诞的氛围已经很浓了,Costco都是大采购的人。彩灯,彩带,装饰的彩球,全是畅销区的抢手货。
这是温婉的第一个圣诞节,她对装扮圣诞树异常兴奋,于是现在你就能看到坐在地毯上已经叠了一下午彩带蝴蝶结的温婉同学。她穿了新买的圣诞袜,根本听不到安晓在叫她。
“温同学?”没反应,“温老师?”还是没有反应,“温婉女士!”头终于抬了起来。一副你要是没有要紧事小心我跟你没完的架势。安晓爬过去跪坐在一边,也拿起彩带帮忙折。她好像很无意地开了个话头。
“温婉同学。”温婉抬起头看她。
“你觉得我怎么样?”
没有比这还奇怪的问题了,温婉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什么鬼?圣诞节前会有这种奇怪环节吗?
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挺好的啊。”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公司不能让人圣诞节加班吧。你难道今天下午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安晓的公司快冤枉死了。
安晓怕要是再扭扭捏捏下去,公司领导在家就要打喷嚏了。
“温婉女士。”她吐了好长好长的一口气。她发觉自己的手和嘴唇开始有些麻了,怕是太紧张有点呼吸碱中毒。
温婉看着她,等她开口。
“我想一段关系开始前,应当是有正式的告白的。”安晓盯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外边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社区的圣诞树早就点亮了灯。客厅里,折了一半的蝴蝶结被堆在茶几上,新买的圣诞树刚拆开包装,松木味弥漫在墙角。今天,本应也是很平常的一天。
温婉把手伸过去,两人十指紧扣。
“好的,我的女朋友。”
吻是细细碎碎开始的,安晓少有的主动。她的吻是不带欲念的,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吻。她亲了亲温婉的眼睛,鼻尖,再到嘴角。
两人看着彼此,低头浅笑。
圣诞树装饰完成,温婉发了照片在「小婉恋爱拯救计划」群里,配名「和女朋友的第一棵圣诞树」。
「真无语,消失这么久的人,再出现就是秀恩爱。」田川雨。
「新进展?从恋爱对象正式升级成女朋友了?」王蓉蓉。
紧接着,「群名称已修改为皇家加勒比狗粮群」。
「太过分了吧!!!群内拒绝秀恩爱?」田川雨。
「看起来安老师不负所望啊。」李季宁。「小婉,最近好吗?」
「大家圣诞快乐啊,安老师在做饭。照片,照片」温婉。
「所以这么久都是安老师在做饭?」王蓉蓉,「你可别说你学会做饭了。」
语音消息(温婉:安老师~;安晓:嗯;温婉:你说,我在家里做饭吗?;安晓:我们都是偶尔做饭的。)
「我有人证」温婉。
「今年回国吗?」李季宁。
「应该不能了,一月底新学期就又开始了,赶不上过年。」温婉。
「还习惯吗?」田川雨。
「学习好累啊~~~还好安老师上班了,不然两个赶due的人我都不知道要怎么生活。」温婉。
「同居了?」李季宁。
「没有,我们纯情着呢~~~」温婉。
「欧哟,不是她不行吧,你们这么久都没???」王蓉蓉。
「请各位注意尺度啊。」温婉。
“温温,吃饭了~”安晓站在餐桌前面叫她。
“你叫我什么?”温婉凑过去,两张脸凑得极近。
这个人真不禁逗,说两句就脸红。眼看着安晓憋着通红的脸,坚持再叫了一遍,“温温”。
「不说了,女朋友喊我吃饭了。诸位尽情享受曼妙的周一吧,我们要过圣诞了。」温婉。
「?拒绝」田川雨。
看起来是过得不错,手机屏幕后的三人似乎彻底放下了心。
今天的晚餐难得开了酒,橡木塞被缓缓拔起,Ch?teauMargaux中紫罗兰混合樱桃和黑加仑的味道开始四散。
“今晚你也喝一点?单宁不会很厚,不是特别酸。”温婉拿出两支高脚杯。
“一点点就好。”安晓比了比一点点的手势。
双人餐桌上蜡烛点起,主菜上桌。客厅里的大灯关掉,安晓从柜子里掏出很久没用的唱片机,「HaveyourselfamerrylittleChristmas/Letyourheartbelight/Fromnowon/Ourtroubleswillbeoutofsight」。
“圣诞快乐,安小姐。”温婉举杯。
“圣诞快乐,温同学。”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过接下来的好多好多个圣诞节。
唱盘还在匀速旋转,蜡烛的火苗轻轻摆动,靠近阳台的圣诞树的彩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安晓看着对面人轻轻颤动的睫毛,第一次有了,这是自己家的感觉。
“所以今晚要一起睡吗?”温婉问。
“好啊。”最近不是都一起睡的吗。
“是躺在一张床上一起睡。”她重新强调一遍。
“好的呀。”她的好的呀太轻了,欢快得像春天的小溪叮咚作响,同正在播放的温柔但略带伤感的圣诞歌曲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安晓的内心应当是住着一个调皮的小孩子的,温婉想着。
夜很深了,两人挪到房间里,但没什么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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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拍拍小床右边的位置,示意安晓上来。
明明是自己的床,这会儿反倒有了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安晓抱着自己的枕头,心一横,上了床。
“不困怎么办?”温婉问。
“要不要看电影?”安晓拿出平板,在网页上打开爱壹帆。
温婉对她墙上的海报感兴趣了起来。“这些都是你收藏的。”她指着一整墙的海报问。
说到这个安晓可来劲了。她跳下床,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一张是2016年柏林电影节的官方海报,我第一次去,特别兴奋。当时我就住在波茨坦广场边上的酒店,都不是故意选的地方,因为看的时候发现那里便宜就订了。结果柏林宫就在那里。当时旁边酒店全贴满了官方海报。”海报被塑封了,八九年过去了,保存得很好,安晓应该是很爱惜的。
然后她又开始跳到旁边那张《TheHandmaiden》。“我超爱这张,这是2019年,我在里昂,和同学一起去采购的时候,在街边的一家音像店发现的。不管是看电影,电视剧还是书,我都不喜欢看两遍。但这部,我看了3遍!当然时间间隔都很长。当时是我同学先看到的,音像店就在罗讷河边,当时真是太幸运了,我都想请她吃饭!”温婉能感觉到她的兴奋,她像只小鸟,整个人快乐得都要转起圈来了。
于是温婉从床上下来,指着旁边的布的海报,“这个我知道,你去看霉霉的时代巡演了?”
“是的!你不知道票多难抢,我当时注册了几乎所有城市的code才买到的。”
“还有这张,是当时影院下映后我问电影院要的,那个工作人员小姐姐很好,没收钱。所以我带了一盒大大的巧克力送给她。”
不知道有没有人也曾分享过安晓的这些隐秘的快乐。她把这些藏在自己的房间。这些海报陪她越过大西洋,在波士顿空空的房间里填满了属于她的回忆。
我们的安小姐,其实她并不沉默。
夜完全深了。刚刚的亢奋劲儿还没过去。两个人倚在床上,在选电影。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安晓问。
“我看电影比较少,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工作读小说。”温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安晓身上。可见床小也是有床小的好处的。
“不过我大抵是可以猜得到我们安安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的。”
“什么类型?”安晓好奇,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部电影吧,我们一起看。”温婉指着屏幕上四姐妹面向同一方向坐着的海报。名字叫《海街日记》。
温老师真厉害。安晓看过这部电影了,她很喜欢,是枝裕和的标准日式美学。
两人挤在这张一米宽的小床上,电影播到一半,温婉睡着了。安晓收起平板,放平枕头,靠在温婉肩头,也睡着了。
27. 第二十七章
今年是难得的,没有旅行计划的一年。
安晓有了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温婉第一次搬出舒适的环境,她们都在适应。所以新年后的不久,安晓的上班暂停键不得不再次启动,而为了第二个学期不那么吃力,温婉又重启了图书馆的生活。
“新年快乐,Xiao!”回到公司的第一天,韩国小姐姐带来了她们家自制的泡菜带给她。
“太谢谢你了,晚上回家我要把它带给我女朋友,她也超级喜欢泡菜,还有各种韩国食物。”安晓特别高兴,自己家做得韩国泡菜最好吃了。
“你,结束单身了?”同事特别震惊,万年铁树开花了?
“是的,我是真的,真的有女朋友啦。”安晓强调了好几遍“真的”,“下次如果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安晓有女朋友这件事,马上成了新年后公司的头条新闻。每个人都在猜她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子。
******
上班第一周的周末,一通非平常的电话打破了安晓的平静。手机是在半夜3点响起的。铃声响了3下,安晓像是有什么预兆一般地跳下床,按掉铃响,看到那个不太常联系的号码,出客厅接了电话。
“怎么了,为什么要半夜打电话?”她讲的方言,纵然是极力压低了声音,也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
“晓晓,你爸爸,你爸爸没了。”对面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地说出了这些话,好似压力终于转移了。
安晓挂断了电话。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诞极了,没养过她的人,在死了后只能找到刚工作的她和还在念书的妹妹去替他治丧。理由是死去的那个人真的很可怜,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几个人,就是他的女儿和前妻。
荒谬,荒谬。她瘫坐在地板上,牙死死地咬着,给在东京的妹妹发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爸的事你得到通知了吗?」
对面回得很快,「我给你打电话。」
“喂,姐。”很明显的鼻音,应该是哭过了。“我想等你醒了再给你打电话的,你那边应该是凌晨吧。”
“妈刚刚打给我的。”安晓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像个牵线木偶一样。
“我跟她说了让她等晚上7点以后再给你打电话!老家的大爷也联系我了,我现在在往机场赶。”明显的地铁播报的声音从对面的听筒里传来。
“我现在看机票,你回去注意安全。”现在安晓的大脑似乎终于可以开始运转了,“先租辆车吧,下了飞机以后,然后订4天酒店。丧事以及火化完全按照村里的习俗来,现在应该是有治丧一条龙的。”说罢她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电脑,找到最快的一趟航班,然后写了邮件给了manager并且cc了人事说要请一周的假。
做完一切后她接着发了消息给安宁:「有什么大事都等我回去再说,大爷问你就全推给我,说我回去处理,让他们有任何事情都联系我。不要自己去干任何事,只白天去,晚上就开车走,不要在那守夜。」然后给安宁转账了两万块,「钱先用着,不过不要垫钱,问就是你一个学生没钱,我姐会回来处理的,知道了吗?」
对面说了好,「人都死了,再着急也没用了姐,你慢慢回来吧。」
最快的航班也要从伦敦转机,十九个小时到北京,早上7点半起飞。她利落地订好机票,把电脑、充电器收拾好。温婉睡眼惺忪地推开卧室门出来,客厅的光刺眼到她用手挡了一下。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安晓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零六。
安晓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想了一下,还是张了嘴,“我爸没了,我可能得立马回国一趟。”
她说的太镇静了,温婉反应了一下。
安晓的脸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更加惨白,本就瘦弱的身材在宽大的睡衣里更显单薄。
温婉抱住了她,“我们现在买机票。”
“我刚刚买好了,还有4个半小时起飞,所以我现在得收拾行李马上去机场。”安晓机械地回复,似乎在和同事对接什么项目书。
现在实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买的哪趟航班?”刚关机的电脑又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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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没给她说不的机会。她直接找到安晓邮箱的收件箱,紧接着在GoogleFlight上预定了自己的航班信息。
“现在可以收拾行李了,安小姐。”
现在确实是没时间吵架的。房间里掏出登机箱,安晓胡乱塞了两件黑色羽绒服进去。最重要的是电脑,她需要接收邮件。护照,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各种充电器。她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一切,不到5分钟。然后呆滞地站在客厅,看温婉在换衣服。
温婉忍住火气,上前摸了下她的头,“先去洗漱,我们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然后她又机械地去洗漱,出来看到准备好要出发的温婉。
“我们走了,安安。”温婉过来拉住她的手。
温婉把她推向了副驾驶,替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用手闭上了她的眼。
“回想一下我们这周吃了什么,一天一天的说给我听。”温婉命令式地让她回忆。
“周一早上牛奶麦片,中午三明治,晚上南瓜汤;周二早上牛奶麦片,中午三明治,晚上炒芦笋和米饭;周三早上牛奶麦片,中午三明治,晚上lasagna。”安晓像念经一样在重复上一周的菜谱。
其实她已经重复过三遍了。
凌晨的马路上没什么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值机,托运,安检。安晓表现得和平时完全一样,在人前,又恢复到了同温婉约会前的安晓。她向工作人员问好,对他们说谢谢,微笑,她甚至询问了安检口的工作人员“你好吗?”
穿过安检,安晓问,“温老师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那边有家麦当劳。”
相对于现在看起来“正常的”安晓,温婉更想要看到家里那个刚刚有些呆滞的安晓。
温婉找了个柱子旁抱住她,慢慢顺她的背。“安安,会好的。”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我知道的,温老师。我真的没事。”她拒绝了拥抱,从温婉怀里逃了出来。
她去麦当劳买了汉堡和咖啡,端到温婉面前,“温老师,垫一垫吧,你吃完我有事同你说。”
28. 第二十八章
“你说吧。”温婉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麦当劳静静地躺在一边的桌子上。
“你可能不能同我一起回去治丧。”她的思维清晰极了,“我很多年没回去过了,老家更是十几年都没回去过,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现在都无比理智,“我跟家里的关系不只是不好,你现在不用心疼我。这是我的人生课题,不是你的。”她尝试去握住温婉的手,“我们等这件事过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她突地又把手松开,很轻很轻但却很清晰地说了一句:“如果你还想跟我在一起的话。”
温婉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去握住安晓的手。
“我先回成都,你到了给我报平安。”
这次的转机倒是没有延误,到达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半了。她坚持和温婉吃完早餐,看着她上了飞机,然后自己赶去了高铁站。
分别的时候温婉只告诉她,记得按时吃饭,她在成都的家里等着她回家。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安宁接到安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了。家里的情况真是一团糟,安宁回来的时候,亲戚们还在为了谁垫付火化费吵个不停。她们的父亲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处快要倒塌的老屋。当然了,现在也是众多亲戚争夺的对象之一,因为她们家没有儿子。
她们先去酒店住下,安宁开始讲短短24小时发生的,但是三天三夜都难讲完的这些破事。“爸的那个相好,在爸没了以后,就没出现过。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安宁先把最主要的事情说了,“人是今早火化的,现在在选坟地。我今早去拿的钱。”她挑着几个重要的说了,亲戚们反对殡葬一条龙,说村里人都是自己弄的,何必让人把钱赚了去,还要让二大爷家的堂弟摔盆,毕竟是老安家的唯一一个男丁。
安晓冷笑了一下,不就是看上那个破屋了吗。这几天他们最好别上门来找不痛快,否则也别怪她心狠,真以为她好欺负。
“你学习怎么样,这几天回来不影响考试吗?”安晓问。
“下周考试,刚好错开。老头子死了个时候。”算他做得一点好事了吧。
“先睡觉吧,明早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早上六点,安晓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才回到村里。那间破到快要倒了的老屋,里面除了快要塌掉的房梁和四散的墙皮以及陈年油垢包裹的衣物,什么也没剩下。守灵,不可能的,天还黑着,街上连个人都没有。
她转身带着安宁去了村口堂姑家,小时候她在堂姑家借住过一段时间,这点感情还是有的。
早上,村里的铁门即使轻轻地敲也是哗哗地响,引起了一群狗吠。
打开大门的堂姑父看到来人后怔住了,一时没认出她来。
“姑父,是我,晓晓。”堂姑父马上大声喊堂姑,把大门打开让她进去。
“玉环,快看看,晓晓回来了。”
堂姑老到安晓不敢认,她哑着嗓子叫了声“姑姑”。
披着棉袄的堂姑让她进门,农村的冬天太冷了,没有暖气,全靠烧煤生炉子取暖。现在是大早上,闷了一晚的炉子早就灭了。
堂姑父急着去生火,炉子里的烟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呛得安晓止不住地咳嗽。
“为你爸来的?”堂姑开门见山。
“是,想问个章程。怎么办丧事,我知道他人缘不好,但人都死了,磕头上个坟村里的人应该还是会来的。”安晓回答得也痛快。
“这事还得去找你大爷,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得跟他商量着来。”堂姑接着声音小了点,“你爸那房子,多少人盯着呢,那个女的你也小心点。”
“那个女的我不怕,”安晓说道,“最起码我还是姓安的。至于我二大爷堂弟那边,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二大爷那边应该是不敢的,当时逼着你爸拿出三万块钱买了你爷爷的房子,钱都被他们二房昧去了,当时白纸黑字都有证的。”堂姑心里门儿清。
“我这个房子该怎么处理,大姑?我和小宁我们也不会回来住了,卖也卖不上价,还只能同村交易。这事你得替我出个主意。”安晓想得透彻,这房子留在这,早晚让人弄了去,不如趁现在回来一起处理好。
“我到时候替你打听着,交易还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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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交易的,到时候我去书记家走一趟。”堂姑的声音更小了点,怕让人听了去似的。
“谢谢大姑。那我现在先去我大爷家,问问这丧事怎么办。”安晓起身,她得尽快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好。
“你吃饭了吗,晓晓?我给你下点面条你吃了再走。”
“不用了,大姑,来之前吃过了。”
堂姑怜爱地看着她,“都是大孩子了,要是在路上看见都认不出来了。”说着她开始抹眼泪,“也是该长大了,你奶奶都走了二十多年了。”
要是大奶奶还在就好了,安晓想着。“我处理完这个去给奶奶上坟。”她跟做了什么保证一样,顶着寒风向她大爷家走去。
安晓的大爷自己住,新盖了两室的小屋,天井用棚子扣了起来。至于他为什么自己住,自然是不停地打老婆,导致两个堂姐成年了实在看不下去,强行给他两口子分居,两口子就隔了两户人家,老死不相往来。安晓带着安宁进门的时候,大爷在院子里抽烟。
“大爷。”两人齐声叫人。
“晓晓回来了,来,快坐。”大爷忙不迭递过来个板凳。
“大爷,我们来还是为了我爸这件事。现在人也火化了,就是找人看坟这件事,还有出殡。我们想尽快办完,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安晓捡了个地方坐下,然后让安宁坐在她后边。二手烟实在太呛了。
大爷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我去替你问问找个风水先生。村里出殡嘛,割几匹麻布,你们俩到时候在队伍前头哭,老大到时候你摔盆,也就那回事。”
他说的简单,这么简单过了多少天了都没办,不就是想卖安晓个人情嘛。
安晓连连应是,“我们两个小的什么都不懂,还得大爷您帮忙安排。至于来参加葬礼的客人嘛,我们就找几个村厨,扎几个棚子在村口那吃饭行吗?”
“行,你想得周到,到时候把村里的书记也叫上,没什么事。”大爷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风水师傅说奶奶的坟位置就很好,一并排在一起就行,以后家里保证要出能人哦。于是出殡就定下了在第二天。
29. 第二十九章
今天的天气阴得要命,隐隐有要下雪的趋势。安晓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也抵不住农村的严寒,那种渗入骨头缝的、无处可逃的严寒。她的手在短短的两天内就已经皲裂,指甲附近的倒刺和口子,她涂了多少护手霜都没用。晚上回到酒店要到半夜身子才能暖和过来。
出殡选在中午,安晓和安宁两个人披麻戴孝,走在队伍前边。平时要好不要好的亲戚们都来了,每个人手里拿着送灵棒。前边的主事者不知道念了什么,大家就齐齐痛哭、大喊、下跪磕头。然后走一路喊一路。安晓实在表演不了,那些人哭叫得仿佛是他们死了爹。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安晓的脚冻得早就没了知觉。队伍停下,主事人喊孝子贤孙摔盆。安晓拉过安宁,姊妹俩一人举着陶盆的一端,狠狠地摔向地面,陶盆顿时四分五裂。
安晓想着,好了,以后尘归尘,土归土。好的坏的全都过去了,没什么好怨的了。
万幸一切都很顺利,没人出来闹事,也没人出来争那破败不行的老屋。
堂姑带她在当天下午去给大奶奶上了坟。她花钱去小卖部割了刀纸。堂姑边烧边念叨:“娘,晓晓回来看你了,都是大孩子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认出来她。当时那么小的一个娃娃现在在美国念博士了,有出息的呢。”堂姑边哭边絮叨,跟大奶奶诉说着。坟旁边那颗安晓种的松树,也已经二十多年了。
当年刚从北京回来的安晓,被安排在大奶奶家生活。大奶奶家没有儿子,堂姑就招婿,但前几年一直没孩子出生。安晓暑假就住在她们家。大奶奶给她纳鞋底,缝棉马甲,在她吓着了以后折桃枝塞到她的棉马甲里。安晓早就忘记大奶奶长什么样子了,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和家乡在哪。她最有记忆的就是,大奶奶给她五毛零花钱让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而她就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看着安晓慢慢走。
可惜好人不长命,大奶奶死得很早,还是肺癌,在经受了极大的痛苦后走了,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安晓是在上二年级夏天的某一天得到这个消息的,她正上着课就被父母接走了。回到村里,大堂姑姑和小堂姑姑在外接待客人,她现在还清晰地记着那是豆腐宴。
有人把她领到一个房间里,大爷家的二堂姐告诉她大奶奶死了。“你知道死了是什么吗?”她恶毒地告诉安晓,“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安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根本停不下来,所以送葬的路上,看热闹的村里人说“这个孩子没白养”。
这大抵是安晓颠沛流离的童年时期唯一的一点温暖。
隔年,堂姑怀孕了,生了个女儿,是兔唇。
安晓望着那棵早就不知道比她高多少的松树,是大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种下的。每到清明节她就无缘无故地头痛恶心,大师说那是有亲人在想她,于是就在坟边种了棵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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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确实有效,往后便没人再想她了。
安晓和安宁开车走了,没在堂姑家吃饭。她俩实在是受不住冻,安宁甚至手上长了个冻疮,又肿又痒。她们都得赶第二天的航班,一个回东京,一个回成都。
路上,坐在副驾驶的安宁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庆幸一切终于结束了。
“晚上想吃什么?”安晓问。她们确实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安宁比她还瘦,166的身高体重不足九十斤。
“小背篓吧,我们小时候差点被淹死后大人们带我们去吃的那家。”
可惜小背篓早就倒闭了,现在只有万达旁边的鲜牛肉火锅。姐妹俩随便吃了点就回酒店了。“姐,以后你不用给我打钱了,我拿了奖学金刚好够学费,然后找了个便利店兼职,生活费和房租是够的。”
“你自己攒点吧,等你硕士毕业再说,只是两年而已,不行就算你借我的,以后上班了再慢慢还我。”
安宁说了谢谢。然后问:“妈没让你回去吗?她一直抱怨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安晓觉得心累极了,每当看到那个号码,那个头像她就无法呼吸。“我有空的时候会回复的。”
“你在美国还好吗?钱够用吗?我看妈是想问你借钱,她那个男朋友……”安晓没在听了。就这样吧,她不想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了。她的人生不能被别人毁了,她有自己爱的人,她要为了自己而活。
30. 第三十章
第二天中午的双流机场,接机口。
温婉很早就在等了,乘客连续出来了好几波,她还没看到安晓的影子。直到人走得都差不多了,才看到安晓推着手提行李匆匆出来。
安晓看起来更瘦了,直筒牛仔裤里像是空荡荡的,她的背有些弯。温婉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牵住她的手。手粗了很多,摸起来也不滑了。
“安安,先回家好吗?”温婉心疼坏了,短短两三天,整个人变样了。
炉子上煨了粥,温婉煲的,她打电话问了婆婆。安晓坐在餐桌前,勉强吃了几口,“温老师,粥很好吃,但我实在吃不下了。我想先洗个澡。”她说话时的鼻音很重,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洗了个热水澡也没让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一点,她躺在床上,央求温婉别走。然后拉着温婉的手睡着了。
她将近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喂,妈。人接到了。嗯,现在睡着了。见不见的等醒了再说吧。嗯,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请您能不能不要管。”温婉挂断了电话。
她把安晓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放进洗衣机,帮她查看工作邮件,确认没什么紧急事件。做完这些,外边的天都黑透了。
睡这么久都没醒,她进房间想去叫安晓吃饭。在喊了三声安安都没反应以后,她快步过去,轻轻地坐在床边推了一下对方,还是没反应。她慌乱地把手摸到被子里,安晓整个人烫极了,身子蜷缩着,怎么也叫不醒。
温婉慌了,她打了救护车,然后拨通了刚刚挂断的电话。
欧阳女士是和救护车前后脚赶到医院的。温婉在陪床,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只有胸前的规律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还好发现得及时,没有并发症。
第一次见家长,在这种场合。挂水的手都青了,血管明显,药水太冷了,温婉只能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手,一动也不敢动。欧阳女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她如珠如宝疼了三十多年的女儿,在受罪;而床上那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比猴子还瘦,看起来活不长的样子。这种人,必定不能和她女儿在一起的。
她强制把温婉拉出了病房,“怎么了,什么病?”要是太严重的话得趁早甩了对方,省得被缠上。“重感冒。”温婉现在真的没心情应付欧阳女士。“你现在跟我回家,你看看你穿得像什么样子。”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她只来得及套上外套。“我一会儿让人来给我送衣服。”欧阳女士看说不动她,走起了怀柔路线,“你去买饭吧,她醒了也要吃,我在这替你看着。”
现在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住院需要的东西,她自己也是兵荒马乱。温婉应了一声好,去病房楼道口打电话了。
安晓是这个时候转醒的,在欧阳女士的注视下。她努力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单手撑着直立起身子,然后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您好,我是安晓。”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努力挤出来的笑却不如哭。欧阳女士看见她就烦。“不用打招呼了,我希望你能和我女儿分手。”这是第一句话。
安晓没应声。
没人能叫她分手,除了温老师自己。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连隔壁病床上躺着的老太太都快听不下去了。安晓还是一声不吭。
棍子打在棉花上,欧阳女士难受死了。“你看看她同你在一起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她大半夜的来陪床,我们两个老的都还没用她伺候呢。”安晓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她嘴唇死死地被咬着,但还是不能控制地颤抖。
温婉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场面。安晓低着头倚在床上,欧阳女士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她刚刚换了衣服,田川雨拎着饭盒,里面装了她打包来的粥。
“你醒了。”温婉快步上前过去抱着她,才发觉她一直在发抖。“冷吗,怎么坐起来了?我买了一个暖水袋,你捂着打针就不冷了。”田川雨把灌满热水的水袋递过来。欧阳女士还在一旁坐着,田川雨问欧阳阿姨好。
欧阳女士也是实在待不下去了,上赶着献殷勤的女儿她看得刺眼。凳子发出“敕拉”一声的刺耳响声,她连再见都没说离开了病房。
旁边的老太太开始发力,“你妈妈哦,说话太难听。”然后她转头看向安晓,“你这个妹妹我喜欢的呀,我有个孙女就在这医院当医生,她们家不要你来我们家。我看你就挺好。”老太太开始煽风点火。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温婉开始追问。
“什么也没说。不过我感觉现在好多了,温老师,我们可以回家吗?”安晓想走了,半夜陪床太累了,她实在不想让温婉在这受罪。
“医生说要打完针观察一下的,我们等这瓶药打完再说。”她安抚地摸摸安晓的头。
烧退得很快,医生来看过没什么问题了,想回家就回家吧,病床也很紧张。
温婉牵着安晓的手,两人出了病房。然后她向田川雨使了个眼色。
回家后的安晓依旧没什么精神,重感冒让她昏昏睡睡。她窝在床上,把自己卷成了一只虾,被子包得严丝合缝,她怕传染给温婉,所以问要不要分开睡。水杯被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暗示了此刻的温婉心情并不美丽。安晓吓了一跳,她偷偷把头探出来,看着对面阴沉的脸,这么多天的情绪,没来由地涌了出来。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然后像珍珠一样往下掉,直到情绪彻底失控,开始放声大哭。像跌倒了的三岁小孩一样。
这场哭反倒让温婉安下心来,虽说是好事,但我们安小姐哭得真的太久了,哭到她抱得胳膊都麻了,整只毛衣的袖子全湿了。她怕她在哭下去出事,强行制止了对方:“再哭就不同你讲话两个小时。”然后挂在她身上像树袋熊一样的安晓开始打哭嗝,温婉嘲笑她。
“所以安安,你们家的事呢,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呢也没关系。”她边拍安晓的背边说,像极了哄孩子。
安晓反而抱得更紧了,她把沾满眼泪和鼻涕的脸藏在温婉的颈间,使劲地蹭。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在温婉的怀里,安晓平静地讲述了她那不算凄惨的童年。
她不算是跟着父母长大的。哦,很不幸的是,她连姥姥姥爷、奶奶也没有,原因无他,他们在她出生前就没了。7岁以前的记忆大概就是一直在漂泊,安晓是跟着不同的人长大的:大姨妈,大舅妈,姨夫的表姐——她又叫大姑姑,姨夫的嫂子——她跟着表哥叫大娘,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近不远的亲戚,他们都住在北京沙子口大姨家的厂房里。2000年,大姨家在北京买了几亩地。安晓唯一的记忆就是她住在天井有棵柿子树的四合院里,等到秋末,柿子树的叶子全落光的时候,就能吃柿子了。
她自小长得可爱,圆鼓鼓的脸蛋和扑扇扑扇的双眼皮大眼睛,所以每当有大姨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来拜访的时候,都会给她带礼物。她除了没有自己的房间外,洋娃娃、蓬蓬裙和小钢琴,都有的。
直到上小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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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得不搬回老家,因为不会讲方言就开始被同班的同学霸凌。但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安晓还是享受了三个月的好光景的。为什么是三个月呢?因为三个月后她妈就怀孕了,所有人都无比期望那是个男孩。直到妹妹呱呱坠地,安晓她爸气得把家里的碗盘都砸了。他们老安家没法传宗接代了。
然后安晓的好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她有了新的身份——姐姐。她需要洗全家的衣服,做饭,刷碗,然后还有照顾妹妹。那时她八岁,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喜欢的可爱的孩子了。
她爸也完全摆烂了,生意也不做了,班也不上了,问就是她妈的肚子不争气,没给他们老安家生个带把的,他回村都抬不起头。然后他们家就进入了孩子哭、老婆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日子。安晓一放学回家就得在她爸的吞云吐雾里收拾家务。
本来日子麻木地忍一忍就还能过下去,直到某个炎热夏天的一天,安晓在外边玩看小朋友吃冰棍,她回家要五毛钱买一根,她妈坐在厨房的台阶上用鞋底抽她的嘴,边抽边让问她还馋不馋,直到她鼻血狂飙。从此不管天气多热安晓都没要过冰淇淋。她开始讨厌妹妹,因为她妈告诉她这是出去玩不看妹妹的惩罚。
而真相又怎能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知道的呢,只不过是安晓她爸那天出轨了女邻居被她妈发现了罢了。
那天以后,暴力成了这个家里的代名词。所以在安晓14岁生日那天,正月十六,小舅舅全家来安晓家走娘家,走了以后安晓和妹妹抢电视遥控器,她爸的不明怒火不知哪里来的,他狠狠把安晓摔在地上,安晓的后脑勺磕到茶几,血溅了一地板。急诊是安晓的姑姑带她去的,医生边缝边说,好好的脑袋过年磕个大包。
当晚安晓睡在了她姑姑家,第二天她妈来到姑姑家跟安晓说,想回家就要跟她爸道歉。因为昨晚她妈跪在地上求她爸别离婚。
如果世界的荒谬到这就结束了的话,安晓的人生似乎还能说得过去。
十八岁的安晓终于离家,上了大学。在十月的某天,安小姐接到了自称是大爷家二堂姐的电话,说她妈出轨了,让她回家,不然小心她爸打死她妈。
她怕极了,打电话给小舅舅,希望他能帮忙。给小舅舅的电话挂断不到三秒,小舅妈骂骂咧咧的电话就回了过来,无非是什么以后少联系,你舅不管你家的屁事。
安晓的天都要塌了。她连滚带爬地坐车回去,她妈只说被打怕了,要离婚,但她爸不肯,要安晓去当说客。
安晓那晚去到她爸家,苦口婆心地说何必再做怨侣,这么多年家里也一直不顺,离了你也是我爸。劝父母离婚的,她想她是第一个。没什么比这个还不孝了,以后哪怕是天打五雷轰她也认了。第二天下午的离婚公证处,她看着两个人领到了自己的离婚证。然后安晓似乎就对双方失去了用处,三十分钟后她就到了火车站,坐上了回学校的火车。凌晨后到北京西,没有回学校的车了,她在车站的肯德基蹲了一夜。
安晓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什么不相干人的故事。温婉再也听不下去了。现在换她开始哗哗流眼泪,说安安,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家。然后安晓转过头来安慰她了,“温老师,我其实早就感觉不到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十岁了,这些记忆反而变清晰了。”
我现在是真的挺好的了。
温婉抬手去摸她的后脑勺,左边确实还能感受到一条长长的疤,纵然十六年过去了,就横亘在那,哪怕结了痂,褪了皮,但还是留了痕迹。
31. 第三十一章
温婉是睡觉前才查看手机的,群里的消息全是关心安晓的:安老师怎么样了,家里需要帮忙吗,以及问要不要去医院看望。
温婉推了推刚刚洗过澡、现在正在旁边撒娇的人,“明天大家说来看你,叫大家来家里吃饭好不好?”
安晓从来没请过别人来自己的家。家对她来说太私密了,同事每年都办生日party,她从来没办过。原因无他,单纯不想别人踏入她的私人领地。
“好啊,那我们要准备什么?”答应得倒是挺快,没过大脑一样。
“明天我们去买些熟食,然后打包点你喜欢的菜,应该就差不多。”
安晓的脑袋一晃一晃地点头,不知道因为什么逗得自己咯咯笑。
哭过后的安晓变了,现在完全只有三岁了。她已经赖着温婉抱了一整晚了。
第二天的中午两人出门采购。这一场重感冒,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安晓现在完全跟没事人一样。大包小包地买够当晚的食物,她们就回家了。
安晓太爱赤脚了,于是温婉买了一块大大的地毯铺在客厅,方便她在家里走来走去。
晚上五点半,朋友们陆陆续续到了家里。沙发坐定。
“安老师还好吗?”李季宁先开口问的。
安晓缩在沙发的一角,她穿了家居服和连帽卫衣,以及温婉替她套上了厚厚的地毯袜。她靠在温婉旁边,很安静。
“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在人前,她的话还是很少。
大家关心了几句就开始聊起来她们波士顿的生活。
安晓很少搭话,特别乖的样子,静静地听她们几个朋友聊天、说话、喝酒。偶尔酒不够了就去拿,杯子空了再添上。话题偶尔跟她相关的时候会笑一笑,然后也聊几句。
田川雨好奇,“安老师,你在家里和小婉也不说话的吗?你们平时怎么交流,演默片吗?”
“我讲话的,温老师有时候会嫌我吵。”安晓回答。
“你们俩这称呼,看起来很不熟的样子。哎,小婉,”她叫温婉,“她在家也叫你温老师?”
温婉:“不告诉你。”
既然温婉不让讲,安晓也就不讲。
“你们这两个人啊,安老师,你怎么这么听话?她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吗?”田川雨继续打趣。
安晓没正面回答,“Happywife,happylife.”
哎呦呦,众人捂脸,牙酸了。
“所以你在家都叫她温老师吗,安老师?”王蓉蓉也好奇。
“会叫温老师,温同学,小婉,温温。”
哎呦呦,大家起哄。安晓的脸有些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整个人把脸埋到温婉衣服里。
气氛越来越好了,问题的尺度也越来越大。
太私密的事情安晓会避开,或者索性不回答,她觉得这是她和温婉两个人的事,别人不适合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温婉和田川雨去了厨房,门被拉上。
“我妈到底说了什么?你在微信里都不好说?”刚刚客厅里的温婉不见了,她现在明显地不悦。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跟欧阳阿姨说是我说的,也千万别让安老师知道。”田川雨双手合十,一副拜托拜托的样子。
“知道了,你放心说吧。”
“欧阳阿姨问安老师知不知道你们家什么家庭条件,”田川雨的声音小极了,这还是攻击性最小的呢,她都不知道下一句话怎么说出口,哪怕只是转达,“还问安老师能给你什么,家庭、孩子。她说安老师毁了你的一辈子,让你以后没法见人,连带着整个家庭。”她看了一眼温婉的脸色,决定还是接着讲,“她说年轻人闹一闹可以,但别当真。你们的关系,她都懒得反对。”
“还有呢?”温婉的脸色阴得都能滴水了。
“说安老师拖累你了,你都还没伺候过他们两个老的,就开始伺候她这个小的了。”最后一句田川雨说得特别快,连她都不知道安晓是怎么忍下来的,昨天她病得那么厉害。
冬天本来就冷,冬天的成都还没有暖气,现在厨房里的气氛都能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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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安晓拉开了厨房门,“温老师,你们怎么在这?”
田川雨跟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心虚地跑回了客厅。现在厨房里只剩下她俩了。
“安安,”温婉轻轻嘟囔,“对不起。”她轻轻地搂住安晓。
“怎么了?”安晓回抱住对方,然后把温婉整个人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今天很高兴,温老师,没有比跟你在一起更好的事情了。”
温婉在当晚就约见了欧阳女士。半夜11点,送朋友走的时候,大家借口安晓大病初愈,千万不要下楼,然后安晓就被留在了家里。
小区门口的花坛旁,温婉抱着胳膊。
“你为了她,你半夜打给你妈来兴师问罪。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你才跟她认识多久啊,你太伤我的心了。快过年了你说你有关心过家里吗,你关心我们过得好不好吗?你知不知道你爸外边那个,怀孕了!”
欧阳女士开始歇斯底里,丈夫的背叛,现在,连女儿也开始背叛。那个平日落落大方的经济学家不见了。
温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甚至还没开口。
“你说要去留学让你去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好好地工作不做,就是为了那么个玩意儿。她哪点好?她是供你吃了还是供你穿了?你们现在不还是住在我们给你买的房子里吗。现在翅膀硬了,就要求着追求你们畸形的爱了,同性恋!真让人恶心。”她越说越上头,“好好地小任你不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爸妈我们也认识,看看人家在医院现在都成主治医师了。你现在跟的又是什么玩意儿,你敢带出去吗?”
“我们明天会搬走的,钱也不会再花你们的了。还有,欧阳女士,你和温先生的失败婚姻跟我没关系,你可以找他去抱怨。同时,安晓是科学家,她在世界上最好的制药公司工作,在为人类的健康事业做贡献。至于任以泽嘛,”温婉冷哼了一声,“大抵和温先生一样吧,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然后她拐回了小区,看着13楼亮着的灯。她知道她的安安在等她回家。
32. 第三十二章
温婉回到家的时候,安晓已经收拾完了。客厅又恢复了原样,窗户开着正在通风,家里飘着她熟悉的香水味。而此刻的安小朋友,坐在沙发上,在等她。
“回来了,外边冷吗?”安晓还没问完,温婉就抱了上来。
她一琢一琢地亲着安晓的嘴唇。“安老师~我被扫地出门了,以后可能真的要靠你养我了。”
安晓倒是没什么犹豫,“好啊。”说着她拍拍沙发旁边的位置,示意温婉坐下。然后拿出电脑,找到她的投资账户和银行账户。
“安老师,你怎么存了这么多钱?”温婉看到账户的余额,有些惊讶。
“我读硕士的时候是奖学金,每个月一千多法郎,学校只收注册费。我住的学生公寓,是很多个人合租的那种,每个人一个房间,然后有一个大厨房,两个厕所那种,所以很便宜。除了学生保险和交通费,其他的我都攒下来了。就觉得自己手里有些钱总是安全的。”她看看温婉,然后接着说,“博士期间就有工资了,我就开始自己住,然后每个月固定储蓄。除了房租、水电、食物的固定开销,我会留三百欧作为活动基金,比如旅行和看电影。我平均每一个半月会出去玩一趟。温老师你不知道德语区,像被诅咒了一样,一年有四分之三都在阴天。”她撒娇一样讨要了个抱抱,安晓太喜欢拥抱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闻温婉身上的味道。“我太讨厌德语区了,我每天要吃维生素D,冬季疯狂旅行才不会抑郁。而且淡季出行什么都很便宜,人也少,所以我把工资的三分之二储蓄。其中大部分存定期,小部分会买一些基金。然后慢慢、慢慢地就有了一些钱。”她很认真的讲,“我算了你的学费,我们的生活费和房租,我现在的年薪差不多够我们一年的支出。”她说着又掰扯了一下手指头,“反正你不要担心,我们有足够的钱。而且我今年就会涨薪。”
说完她从温婉身上下来,去了房间,拿了一个钱包出来,里面装满了各种卡和证件。她把两张银行卡拿出来,“钱基本上都在这个账户里面了。”然后她把这个交给温婉,“我现在把银行信息和密码什么的都发给你,回去了我们把它变成联合账户。”然后她不知道又在包里扒拉什么东西,似乎要把自己有的都拿给对方。
温婉手里的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有些沉重,银行账户里躺着的数字,是安晓这十年来的所有,全部。而就在刚刚,她把全部都交给了她。
“你不怕我是骗子吗?”温婉的问题有些让安晓措手不及。“嗯……”随即她又自顾自地点了下头,“钱没了可以再赚,女朋友没了就真没了。”安晓摊了下手,“况且我现在可比账户里的那点钱值钱多了,我现在两年就能赚这些。”一副我才是金疙瘩的傲娇样。她握住温婉的手,“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两个人就是要互相扶持的,你帮助我,我帮助你。我们是一家人来的。”好似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一样。忽地她似想起了什么一样,有些扭扭捏捏地说,“不过温温,达到你以前的生活条件,可能还差点儿。”她挠了挠头,“以后应该会好的,等我们稳定了。”
唇被吻住了,安晓未说完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堵在了喉咙里,唇齿相缠。安晓只觉得嘴角一痛,“安安,专心。”温婉的声音像水,但客厅的灯实在太亮了,窗户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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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察觉到安晓的异常,温婉不得不停下,“怎么了?”安晓的脸红到滴血,不知道是气憋久了还是太过害羞。“没拉窗帘。”
温婉抱着她就进了卧室。卧室没开灯,黑夜屏蔽了人的视线也放大了人的感官,安晓被推挤在卧室门上,双手被举高。温婉的吻来得有些急,或者说,她等这个可以行使女朋友权利的机会,太久了。下巴被捏住,安晓吃痛地叫了一下,发出闷哼声,似乎有什么灵巧的东西趁机滑进了口腔,她快不能呼吸了。
“可以吗?安安。”温婉停下。
“温老师,”呼吸声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她发出的声音,“我三十岁了。”
阵地转到床上,衣物散了一地,月光透过窗纱洒了进来,只能看到床上的两个影子。
“温老师~”安晓的声音破碎在唇齿间,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沉溺。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温婉的手探进衣摆,指尖触碰到安晓腹部紧致的线条,能感觉到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战栗。
“别怕。”温婉凑在她耳边,呼吸灼人,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安安,看着我。”
安晓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死死拽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温婉俯身吻她,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声诱哄道:“安安,抱住我。”安晓这才如梦初醒般伸出手,环住温婉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笨拙地学着温婉的样子,试探性地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月光被云层罩住了,房间里进入了彻底的黑暗,只能听到低声的嘤咛和喘气声。
33. 第三十三章
当空气中的第一粒尘埃飘起的时候,太阳升起了。安晓早醒了,昨晚的喘息还在她耳边回荡,她把脑袋偷偷地塞到被子里,然后又更害羞地伸了出来。
“安安,”温婉的声音带着困意,“再睡会儿。”她一把把旁边的人搂了过去。
今天的安小姐太容易害羞了,她连收拾行李都不敢抬眼看对方。
“你到底要跟我害羞多久啊,安小姐~”一旁打包的温婉逗她。
今晚半夜的飞机飞波士顿。
******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温婉上个学期的课业成绩拿到了B+,对于第一个学期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了。然后和大多的同学一样,她在新的学期开始后申请了TA,这也意味着她越来越忙。
安晓在工作稳定后提议搬家到剑桥,这样她们的通勤时间都会大大缩短。这对工作学习都很忙的两人来说,可以拥有多一点的相处时间。就这样,在早春的三月,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五下午,她们搬家到了剑桥,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
她们在新家拍了第一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新家的冰箱上。安晓买了一张全球地图,列了一个travellist,决定要一起去她们喜欢的城市。
搬到剑桥后的第一个周一,是伴随着咖啡豆磨碎的香气开始的。
清晨六点半,查尔斯河畔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安晓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了。新的公寓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照在那张贴满了便签纸的全球地图上。Travellist上的第一个目的地被圈了起来,那是她们计划在夏休时去的京都。
“唔……几点了?”
温婉从卧室里摸索着走出来,头发蓬松,身上还套着安晓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作为助教,她昨晚批改那邮箱提交的作业直到深夜,此时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安晓走过去,自然地替她理顺鬓边的碎发,顺势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早安吻,“还早,我煮了白粥。你第一节课是九点?”
“嗯,今天还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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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导师。”温婉闭着眼,贪婪地靠在安晓肩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安安,早。”
同居生活比她们想象中磨合得更快。
温婉学业和助教工作着实繁忙,搬到剑桥让她节省了通勤时间可以多睡一会。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她们的作息渐渐难以同步。于是,每个早上,温婉几乎都可以看到家里各处安晓留下来的便利贴:冰箱门上、床头柜上,以及,客厅的早餐桌上。
“温温,我去上班了。3月21日”
“温温,冰箱里的三明治是中饭。4月18日”
“温温,今天考试加油!爱您!6月17号”
以及,不管多晚回家客厅里亮着的灯和笑盈盈地等她的安小姐。
“今天温老师辛苦了,亲亲。”
“哇,回来的刚刚好,温老师,洗手吃饭。”然后上前吧唧一口。
而到了暑假,情况彻底反转。拥有整个暑假的温老师,和项目即将结题的、需要常常加班的安小姐。
34. 第三十四章
遗憾的是夏天很快过去,伴随着安晓负责项目的结题,温婉的新学期又开始了。京都之旅只好往后延期。
然后,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圣诞。安晓公司的圣诞party,今年温婉也参加了。
所以,温婉就见到了安晓提到过的韩国小姐姐,金秀妍。party的一角,安晓去端酒了,留下刚认识不久的两个女孩子说话。秀妍很热情,终于见到了安晓的女朋友,可以说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你不知道,Xiao都不给我们看照片,公司的所有人都对你好奇死了。都在好奇谁搞定了我们的工作狂。”温婉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现在她几乎比安晓还忙了。
“还有还有,每次Q到你的时候,她都一副我女朋友天下最好的样子,是特别厉害的文学家。”根本不用温婉社交,金秀妍就开始滔滔不绝。
然后温婉就听到了有些陌生的安晓。金秀妍在博士时期就认识安晓了,她们算是同一层楼不同Lab的同事。安晓的老板是院士,所以掌握了算是整层楼的资源。她们组几乎都是讨人厌的德国人,只会拍马屁和搞内斗,她们老板也默许了这一现象。安晓算是内部的一股清流。安晓刚开始进实验室第一个月就被霸凌了,原因是一个博后没空做组会,就强迫安晓做。说实话就看她是新人又是中国人好欺负。三个人站在Lab里居高临下的逼她。金秀妍说,那是她认识安晓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看她甩脸色。她兴奋地描述:你知道她当时多酷吗,她说,“要是想让我做组会,让老板亲自给我发邮件,我再考虑做不做。”一个人站在那,逆着光。
温婉拿眼去找安晓的身影,安安去拿酒怎么这么久,她现在好想马上见到她,抱抱她。
故事的结局当然就是组会取消了,其实她们老板都不知道这个事。德国人怕死了,怎么敢让老板知道呢。
不过他们没想到一个新人反应这么大,相对的,以后也没人敢欺负她了。
金秀妍说着。
但安晓真是很难接近的一个人,我和她认识一年半你知道吗,才渐渐可以有话说。她是那种又聪明又努力的人,她以前是学化学的,对生物是一窍不通,硬是转行做了核酸,又会做蛋白,又会分析生物信息学,又能做机制和通路。但也不怪人家全能,一周七天,你七天都能在实验室见到她。她跟个能量怪人一样,除了每个月旅行一次,算是她的休息。
“那你们是怎么变熟的呢?”温婉对念书时的安晓更加好奇了。
“其实是我进Lab一年了实验都做不出来,被老板说了几句压力大去阳台抽烟,她看见了。然后端了两杯咖啡上来。笑死了,她以为我要跳楼呢。她说这就是份工作,我们赚到钱了是吧。去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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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呢,实验做得出来就做,做不出来换个方向接着做,如果实在不行,转行呗。反正我们这一行也不是什么好专业。你看我们都不敢罢工,要是我们罢了,大家会发现什么都没影响,反而还保护了环境呢。”她比喻这一行是良家进了青楼,要么想办法攒钱赎身,要么学个其他的手艺转行,要么就把良心卖了,自己做老鸨。哈哈哈哈哈哈,她说完我就笑了。然后慢慢地楼道里碰见也能说几句话。”
然后她又偷偷地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女孩子间的小秘密一样。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她反应太慢了,她们Lab一个德国小姑娘喜欢她。第一次圣诞节的‘SecretSanta’人家送了她亲手织的帽子,颜色配她的蓝色棉衣。记得她不喝酒,记得她喜欢巧克力蛋糕。”
“哦~这个她没告诉过我。”确实,安安应该是有很多人喜欢的,她那么优秀。温婉想着,就看到终于回来了的安晓。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安晓把杯子递给两个人,“没说我坏话吧,秀妍啊。”
“我哪儿敢,Wan在这呢。”
“行吧,我带她去转一下Lab,看一下我们的工作环境。”然后两人就牵手去了安晓的实验室。
她们俩一走,其他同事就围上了金秀妍,“Kim,刚刚的是Shawn的女朋友吗?”
35. 第三十五章
“你怎么没怎么讲过你念书时候的事给我听呢?”
车里孙燕姿的声音还在响“你能体谅,我有雨天”,安晓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念书的时候吗?你想听哪些?其实我都没什么记忆了。”
安晓是真的不怎么记得了,好像她一直就是做实验、看文献、处理数据,还有什么呢?哦,只有烦人的同事、有病的老板,还有并不把她当朋友,但假装是朋友的空心人,只会倒粪一样地输出每天老板的心情、实验室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谁谁谁又怎么样了。所以答辩那天应该是她最高兴的一天了吧,她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甚至实验室的checkout都是在答辩前完成的。
“就什么都好啊,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啊,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啊。”温婉循循善诱,有些想听到送帽子的德国小姐姐的故事。
“有几个还不错的同事,但都是外国人,我们都算国际生吧,大家一起办生日party,出去玩什么的。”安晓努力地回想那些美好的瞬间,“还有就是我常常出去玩,这个也很好,回去给你看我的GoogleMaps,欧洲的有意思的城市我几乎都去过了。你可以从iCloud里看所有的照片。”她吐了吐舌头,“我拍照技术不太好。”
“那你这么久都没有恋爱吗?这么久都没有遇到可能喜欢的人?”眼看话题要扯到旅行了,温婉使劲往回拉。
“好像没有,我是那种firstsight的人,第一眼就能知道有没有后续。”
“所以你看我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有可能喽?”温婉倒是不知道这个人还有这种能力。
“算是吧,看见你就喜欢你了。”越来越会说话了,温婉想听的结果还是没有问出来。
“所以,温老师,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呢?是不是秀妍跟你说了什么?”我们的安小姐可是聪明的很,从第一个问题就猜到了。温婉支支吾吾地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不能背叛她的情报局长。“我不会去问秀妍的。”安晓补了一句。
“所以你圣诞节收到过同事织的蓝色帽子吗?”温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问完了,似乎刚刚说话的根本不是她。
“啊?”安晓还在反应,“收到过的。是同事送的。”
“哦,那你那个同事怎么样?”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不上道,都问到这份上了。
“还行吧,我们不怎么说话。工作可能挺努力的?不过我对她的课题不感兴趣,非常无聊。”还是不相干回答。谁问工作了,谁管工作努不努力啊。
“所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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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喜欢你?”温婉选择直言不讳。
“啊?怎么可能?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她斩钉截铁,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不可能的,倒是有人提醒过我几次说她对我挺好的,然后让我跟她交朋友,这样在Lab里也不会很孤独。”
温婉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谁跟你说的?所以你们交朋友了?”
“当然没有,”安晓说得理所应当,“我在Lab里的一个中国师兄,他那时候快离职了,怕没人和我玩。不过我问了ChatGPT,AI跟我说没有必要。”
“我在家里没看到那顶蓝色帽子,你放哪了啊?”温婉是真的想看一看的,什么样的手工织的蓝色帽子。
“搬家的时候扔掉了,”安晓有点愧疚的,主要那顶帽子颜色她不太喜欢,所以只戴了一次。都算不上纯正的蓝色吧,雾霾灰蓝绿色,比她的头大了一圈,她特意在收到礼物的第二个周戴去了Lab,在对方面前走过,说了她很喜欢。
同事在圣诞节送亲手织的帽子,记得安晓的喜好,要是说完全不喜欢,温婉是不信的。她一直问这个事情,倒不是对安晓不信任,她太好奇了,又有点吃醋。在感情上一直呆头呆脑的安晓,到底错过了多少个人才能一直保持单身来到她面前呢。
36. 第三十六章
在硕士的最后一个学期之前,温婉就已经把简历投进了无数个招聘系统。
她很清楚,很少有公司愿意为一个人文专业毕业生承担H-1B的律师费和签证的不确定性。如果找不到愿意sponsor的雇主,她毕业后只有一年的OPT。一年之内抽不到H-1B,就必须离境。她不得不在一边应付繁重的课业外,一边寻找着工作机会。
“温温,你最近都没回房间睡觉。”周六一早醒来的安晓没摸到床边的热源,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看到单人床上正在熟睡的温婉。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早饭时间就听到了她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
“抱歉,安安。”她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找工作的挫败感让她觉得自己是个loser,她现在生活的一切都已经依仗对方了,怎么连工作都找不到呢。
她甚至把搜索范围从“文学、历史研究”扩大到“analysis”、“policy”、“highereducationadministration”。她也认真研究过哪些机构属于cap-exempt——大学、医院、非营利研究机构。她给教授发邮件,问是否有ResearchCoordinator的空缺;甚至行政岗她都没有放过:AcademicAdvisor,ProgramManager。
如果再念PhD,想必四年后结果还是一样,难道还要再让安晓背负她四年的经济责任?这话她说不出口,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说出口。所以她只能更努力地修改简历,努力面试。她甚至不敢让安安知道,她其实没那么优秀;或者说是,在离开了成都,离开了父母的帮助以后,她身上其实一点光环也没有,她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至于漂亮,街上个个大眼睛高鼻梁身材高挑的高智商top人类,她实在难看到自己漂亮。
“最近学习压力还是很大吗,还是其他原因?”以前再累再晚,温婉都会回房间睡觉的,安晓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
“没有,就是最近本科生的考试嘛,要批改的卷子论文太多了,还有时间限制,又加上我自己的论文,所以昨晚太累了,就没回房间。”温婉的解释她自己都觉得蹩脚,她连眼睛都不敢直视对方,只能假装低头吃粥。
“要不要结婚?”安晓这话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重得对面的人心里猛地一沉。“我在想,我们感情也算稳定了,你也快要毕业了,如果我想同你结婚的话,你会同意吗?”在这个极其普通的、五月的一个周六的早晨,窗外在下雨,湿气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打在温婉的胳膊上,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温婉的自尊心作祟,昨天的面试问题在她脑海中回放:‘Doyouhaveaspouseorpartnerwhocouldsponsoryou?Sometimesthatmakesthingseasieradministratively.’
安晓愣了一下,所以是拒绝吗?她的大脑开始宕机。“你不想同我结婚?如果你担心其他的问题,我们可以在婚前财产公证,或者,签一份协议。”安晓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释。她自然猜到了温婉最近的状态是跟找工作和身份相关,如果说结婚是一条捷径的话,她们本来又相爱,为什么不能用呢。只不过哪怕再委婉,对方还是猜到了。她怕极了,怕自己的话太锋利,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心,毕竟温婉回绝了她的大部分经济资助,她在学校里找了工作时间最长的助教,还要兼顾学业。
“我希望我的婚姻是纯粹的,不是什么身份的交换条件。”这是她们第一次吵架。温婉回了书房,独留下餐桌前坐着的安晓和空荡荡的座位前剩的半碗粥。
说不气馁那是假的,如果有人问安晓这个问题,‘你要不要通过和我结婚来解决身份问题?’安晓大概也会生气。她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悔极了。她默默地收拾了餐厅,连声音都没怎么发出,然后一个人在客厅的茶几上开始搜索‘历史系就业方向以及现在的公开职位’。
但她频频看向书房的行为暴露了她其实并不平静的内心。她一边想着去道歉,一边又怕对方不想看见她。而且今早的温婉,只吃了几口粥。于是她抱着电脑就那么坐在了书房的门口。房间里静得出奇,她甚至能听到外边雨滴落的声音。毫无疑问,透过书房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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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偶尔传来的呜咽声,安晓自然也是听到了的。
她把电脑放在一边,也顾不得现在对方是否真的想见她了,她敲了敲门。“温温,是我不好。”下边的话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似乎再多的解释也是无力的,都会伤害对方。她就只能在门口重复着“对不起”,敲门的手也无力地放了下来。
她开始怪自己今早那些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话。房间的门并没有开,对方只是说她需要一点单独的个人空间。安晓太害怕了,精神上的。她怕自己留在家里给自己和对方都太大的心理压力,于是她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留下了纸条:‘我出去买菜了,温温。不会很长时间,如果找不到我就给我打电话’。
而周六的采购,本应是两人共同的活动。
随着大门吧嗒一声的关闭,温婉出了书房,她捡起地板上的便利贴。刚哭完的她又哭了一场,毫无征兆地。然后决定就是在此刻成立的。
这次吵架和好得倒是很快,毕竟我们的安小姐在此事上真的没什么原则,她屁颠屁颠地道歉,然后和好。有了这次吵架,温婉似乎对她更好了。不管多晚,温婉再也没有睡过书房,性生活更是和谐得不像话,最近的温老师越来越黏人,她要安晓不停地叫她的名字才能得到安全感。
所以五月的下旬,Harvard历史系的毕业典礼上,温婉拿到了她的毕业证书。今天真的是非常开心的一天,温婉说想吃川菜了,让安晓在周五下班以后买菜回来她们一起做。
所以当安晓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家以后,家里空荡荡的。她叫了几声‘温温’,没人回应。她习惯性地以为对方可能有些忙,会回来得晚一些,于是就自顾自地开始切菜、做饭。
晚上7点,外边还是没有动静,一个小时前发送的短信也没有回复,于是她拨通了电话。电话那端传来冰冷的女声:‘Thenumberyouhavedialediscurrentlyunavailable’。她直觉有些不对,去看书房,桌子上的书早就不见了,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那。她不信邪地打开卧室门,衣柜里的一半早就空荡荡的了。
那封信上写着:安安亲启。
37. 第三十七章
‘亲爱的安安,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抵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今年波士顿的夏天来得有些早,菜做好了吗?今晚记得好好吃饭。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高兴,这是真的。但是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即使在三十二岁时决定重新选择人生,出来看看,也是有父母和你的托底。直到在人生的节点,环境把我抛向真正的就业市场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渺小。
我才知道你到底有多么的厉害,我的安安。你自己一个人,21岁就出来念书,申请奖学金,自己一个人跨国搬家,最后走到这里。我为你骄傲。
但同时也为我自己羞愧。在这么多人的帮助下,我还是只能,在依靠伴侣签的情况下留下来,找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我对自己失望透顶,也对自己有着深深的厌弃。
我想是时候离开有人托底的环境一段时间了,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说起这个真的有些好笑,毕竟你还比我小三岁。
希望你不要挂念我,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温温’
冰箱上贴的合照不见了,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汽。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水煮牛肉的香气,哪怕油烟机已经开到了最大。
安晓无力地瘫坐在书房地毯上。今天早上躺在一旁的人还让她早些回来,晚上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她倒是没哭也没叫,在地毯上瘫坐了十分钟后,她起身,把厨房的整锅水煮牛肉全部倒进了厨余,像她的爱情一样。她觉得自己可笑得要命,原来这点安全感她都没有给对方。温婉连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国都没有,怕是连想都从没想过。
她熬到晚上十一点给王蓉蓉打了电话,“你好,抱歉打扰你。我是安晓。”
王蓉蓉在收安晓消息的时候是有些懵的,但她很快就通过了好友申请,“安老师,你好。”
安晓单刀直入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温老师回国了,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我想她现在可能需要一些帮助,所以联系到了你。”信息爆炸一样地涌入王蓉蓉的大脑:温婉回国了,安晓不知道她的去向,温婉需要帮助。
“你做了什么?你混蛋你!你凭什么跟她分手啊,你知道她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她那么好的工作说走就走了,你他妈纯混蛋,安晓。”王蓉蓉在电话那端不停地情绪输出,安晓就静静地在听筒那边听着,直到对方骂不动了。她极尽冷血地重复,“温老师现在可能需要帮助,希望您能联系她。”
“你他妈管你什么事啊,看上你就是瞎了眼,你他妈装什么深情,一早就说你是回避型人格……”对面听筒里还是骂声不断,甚至转成了四川话。直到对方再次停下,“我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时候的飞机,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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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落地,但是,我想你需要先发个消息给她,她可能没地方住。”对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温婉的离开对安晓似乎没什么影响。她依旧早上起床健身,吃牛奶麦片,打扮规整后去上班,只是现在加班多了些,所以很多时候的半夜,她都还在公司。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她非常突然地提了离职,退掉了房子,在手头的某个项目结题以后。
金秀妍问她为什么,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跳槽诺华了,下个月搬回巴塞尔。
“你不是最讨厌德语区了吗?”金秀妍震惊到无以复加,她怀疑眼前的人被夺舍了。
“我想趁着还年轻,换一种生活方式吧,我转到医学事务部了,不做研发了。”安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种解脱。
“你真分手了?医学事务部天天出差,你不要家庭了?”
“她回国了。”
然后就是沉默,大片沉默。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所以到底分没分手。
金秀妍看着眼前的人,确实,安晓似乎更瘦了,以前是精瘦,她们一起去抱石过,脱了衬衣的安晓全是肌肉,现在感觉她衬衣里面空荡荡的,风一吹人就飘起来了。
金秀妍没再往下问,安晓要是不想说你怎么问她都不会讲。
而且这事这么久了,换个环境可能对她的病情恢复有帮助。
38. 第三十八章
温婉落地的是浦东机场。她在招聘网站上面试了某家知名新闻文化评论部的高端评论编辑,对方对她的背景很感兴趣,没多久就发了offer。
还在飞机上的时候就收到了王蓉蓉的连环消息轰炸,但网络实在太差,文字消息都要加载半天。无非是问她去哪了,为什么分手,安晓是不是不做人之类的。反而置顶的备注‘崽崽’的那个晚霞枯枝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晚上是做水煮肉片还是麻辣香锅好啊,温温~’上。
温婉怕对方联系她,又怕对方不联系她。
她在上海租了房子,静安区的一居室,离工作地点不远。在全部安顿好的一个周末,她回了成都,写了学校的辞职申请,以及面见了朋友。
白天的夜色还未开门营业,几个人还是坐在沙发上,没什么人说话。卷帘门拉着,室内只开了一盏不算明亮的灯。昨晚客人用完的杯子还没完全收拾,四散在吧台和沙发旁的茶几上,地上还有散落的瓜子皮。
“说说吧。”作为只接到电话被通知的王蓉蓉,她开口是最合适的。
“不算分手,我没说分手。”温婉先把事情定了个基调。“我……”她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不太明亮的灯光似乎也给了她勇气,“我的自尊心作祟,在波士顿找不到工作,自己逃回来了。”众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问题又接踵而至。
“安晓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她不知道你在哪。”
温婉苦笑。一周过去了,对方从未联系过她,那封信,她会觉得是分手吗?
“我没告诉她。而且,我从学校辞职了。”没有人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哪怕是朋友。所以当从学校辞职这事儿一出口,大家似乎都是不能理解的。
温婉说了她的见闻,说了她的家庭,说了职业规划,唯独没有提及安晓。
“所以安老师呢?”李季宁问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难得的,温婉侃侃而谈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
“不会很久的,我会再去找她。”她说得笃定极了,像是在对神宣誓。
“你有没有想过没人在原地等你。”李季宁的话字字珠玑,扎得温婉的心血淋淋地痛。
是啊,这么久,没收到过任何一条消息,安安会原谅她吗?
她会理解她的吧,毕竟安安那么能够感同身受。
“抱歉,我当时骂了安老师,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王蓉蓉愧疚极了。她最后不管不顾起来,直接用四川话骂得,难听极了。
“你骂她什么了?”温婉心疼坏了。
安安,生活早已平稳的安安,如果不是遇到她,大抵应该是过上了她喜欢的,安定的,简单的生活了吧。
“就是混蛋之类的。”王蓉蓉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她说什么时候打给你的,她,”温婉顿了下,“情绪还好吗?”
“上个周六早上11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大周末的打电话,我起床气很重。”王蓉蓉努力回忆对方的语气,“她超级冷静,语气吗,像是人机在说话。”因为当时不管她如何情绪输出,对方似乎都在坚持说‘温婉需要帮助’。
温婉的心冷了一大截,安安又出现情绪解离了。她现在还好吗?为什么没有发消息给她?她看到信后有什么反应?她有好好吃饭吗?
但是先离开的人是没有资格先联系的,不然自己做的一切是多么可笑。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我要给安老师道歉吗?”王蓉蓉小心翼翼地讲。
“你发条消息呗,看看她怎么回你。”李季宁想办法出主意。
可那条道歉的消息发出过了24小时,王蓉蓉都没收到任何回复。
上海的快节奏生活让温婉无暇顾及其它。读稿、审稿、写作、思考,以及早高峰挤得水泄不通的二号线牛马专列都让她应接不暇。只有在深夜卧室的书桌旁,手摸咖啡杯看着旁边宜家落地灯时的温婉,才会想起波士顿的书房。每次她加班时,坐在书房地毯上戴着头戴式耳机、看电脑的安晓。不知道她们在剑桥的家,怎么样了。
******
安晓在九月搬回了巴塞尔,趁着夏末。她恢复了半三点一线的生活状态:早上沿着莱茵河跑步、上班、出差整周、半周,有时一个月都不回家。Saint-L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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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她租的公寓,仿佛是她在巴塞尔的酒店。
高强度的出差反而让她沉迷,她再也没有时间想任何东西。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Clara的短信:「HiXiao,听说你回到了德语区,不知道是不是有机会可以喝个咖啡。」
在十二月,巴塞尔的咖啡馆,安晓见到了那个送她蓝色手织帽子的德国小姐姐。
“没想到你还能回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Clara比以前开朗多了,在对面一直滔滔不绝。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回来,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在经典的‘你好吗’的对话后,Clara问安晓要不要试着约会。她说以前在Lab的时候就想问了,但安晓一直很忙,就知道做实验,然后斩钉截铁地要离开德国、离开德语区,所以她没有主动去问。现在安晓回来了,说不定她们可以试着发展一下。
“抱歉,我有女朋友的。”
“什么,Kim告诉我你们早就分手了,所以你才会搬回来。”Clara毫不费力地就把金秀妍给卖了。
“哦,她得到的消息有误,我们只是吵架了。”
“但她不是回中国了吗?你在这里你们怎么恋爱?这不会是你拒绝我的借口吧。”Clara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态度,今日势必要问个清楚。
“我过一段时间就会搬回上海了,你不知道。我在上海念书的你知道吧,我想家了,所以过段时间我也就回去了。”
安晓撒谎连眼睛也不眨。她根本不知道温婉的任何消息,从对方离开波士顿以后,她再也没提过对方的名字。她在波士顿的日子怕得连家都不敢回,只敢借口加班到深夜。果然似乎受到诅咒的德语区才是最适配她的底色,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永远阴沉的天气里游荡,找不到家门。
Clara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独留安晓还在咖啡店。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喝了一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外边的tram轰隆隆地穿过,激起一阵鸽子乱飞的节奏。
她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了。
这是温婉离开的第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