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 第397章 求死不能 闷响。 不是想象中石头碎裂的脆响。 是骨肉与岩石撞击时发出的那种沉闷、潮湿的钝响。 郭嘉的身体从墙面上弹开,重重摔在地上。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涌出来,流过眼窝,灌进嘴角。 铁锈味。 很浓。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视野里——虽然本来就是一片漆黑——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光。 像是除夕大典上张角马车辐射出的那种光。 温暖的。 不对。 他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想爬起来再撞一次。 但四肢已经不听指挥了。 手指在石地上刮了两下,指甲断裂的疼痛遥远得像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意识正在快速消退。 最后残存的那一点清明里,他想起的不是曹操,不是匡扶大汉的宏图,也不是颍川老家的月色。 是一碗卧着一条大鱼的热汤。 碗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微红的脸。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密室外。 值守的两名黄巾卫兵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们对视一眼,脸色煞白。 年长的那个拔出腰刀,一脚踹开铁门。 火把的光冲进密室,照亮了满地的血。 “完了完了完了——” 年轻卫兵的声音劈了。 他看到囚犯趴在墙根底下,额头上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白色的碎骨茬从血肉里支出来,人已经没有动静了。 “快去报!快去报大贤良师!” 年长卫兵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快断了。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手忙脚乱地缠在囚犯的头上止血,布条瞬间就被浸透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 一路传到太平王府的后院。 张皓刚换下大典的鹤氅,正坐在火炕上盘算明天祭奠仪式的怎么继续装逼再套点信仰值。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报——大贤良师!那个囚犯撞墙了!满地都是血!人快不行了!” 张皓愣了半秒。 然后骂出了声。 “他妈的。”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路小跑到地下密室的时候,贾诩也从另一个方向赶到了。 两人几乎同时挤进密室。 火把照亮了郭嘉的伤口。 张皓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面石墙上有一个暗红色的撞痕。 中心位置的石头被磕掉了一小块碎渣。 郭嘉的额骨上有一条狰狞的裂缝,破碎的头皮翻卷着,鲜血还在缓慢渗出,已经在地上淌了一大滩。 系统提示在眼前弹了出来。 【检测到SSS级传说谋士郭嘉·颅骨破裂·脑组织受损·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当前状态:濒死】 【是否使用强力治愈术?消耗信仰值:点】 五万。 张皓牙根都咬疼了。 五万点信仰值。 他今天在大典上治了几千个病人,跑了一圈莹白光环,又是赐福又是表演又是阅兵,嗓子都喊哑了。 赚信仰值很累的好不好? 现在这个马上要被吊死的郭嘉,撞个墙就要花他五万? 要不干脆让他死了算了!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痛快的死!太便宜他了! “草。” 张皓蹲下去,把手按在郭嘉血糊糊的脑袋上。 确认。 温暖的莹白光芒从掌心涌出,灌注进破碎的骨缝。 碎裂的颅骨开始缓慢愈合。 撕裂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弥合。 渗血止住了。 翻卷的头皮重新贴合回去,只留下一条淡红色的新生疤痕。 信仰值的数字在视界角落里疯狂跳水。 张皓的嘴角在抽搐。 五万点。 没了。 郭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胸腔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睁开。 火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他看到了石头天花板。 粗糙的凿痕。 昏黄的火光。 还有蹲在旁边、满手是血、表情极其难看的张角。 郭嘉怔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还活着。 那面墙没有杀死他。 张角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掌心残留的血迹。 “绑了。” 他扭头对卫兵下令。 “手脚全捆死。嘴里塞东西。布条缠结实了,牙齿别留缝。” “不准让他咬舌头、撞墙、憋气、磕桌角。” “明天他必须活着到英烈祠。” “死在那之前,你们提头来见。” 卫兵连滚带爬地应了。 郭嘉被粗暴地翻过身,双手反剪在背后,麻绳一圈一圈缠上去。 他没有挣扎。 一团塞了棉花的粗布被硬生生撬开他的牙关,塞进嘴里。 勒带从后脑系紧,勒得他两颊变形。 张皓站在密室门口。 背对着他。 “郭奉孝,你想死?” “行。” “但不是今天。” “明天,百万人会看着你死。” “他们必须得看着你死!” 脚步声远去。 铁门合上。 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郭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绑成一个粽子。 嘴里的破布团让他没法合拢牙齿,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外面隐隐传来鸡鸣。 天亮了。 中平二年,大年初一。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章 押赴刑场 囚车是用建房剩下的废木料临时钉的。 四面敞开,没有顶棚。几根碗口粗的木柱撑着框架,铁链从横梁上垂下来,连着郭嘉脖子上的枷锁。 他站在囚车正中。 手脚被铁链锁死在木柱上,嘴里的布团换成了一块削平的木棍,横在齿间,两端用皮绳系在脑后。 没法说话。 也没法咬舌。 大雪下了一整夜。 黄天城的水泥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 囚车的木轮碾过去,留下两道灰黑的辙印。 前后各有二十名甲士押送。 队伍穿过黄天城的主干道,向太平谷方向缓缓推进。 大年初一。 本该是最热闹的日子。 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大贤良师亲自拟定、印刷坊统一印制的春联。 路上全是人。 携家带口,穿着崭新的棉衣,提着祭品,往太平谷方向赶去参加祭奠大典的教众,挤满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囚车从人群中碾过去。 气氛瞬间变了。 最前面的几个行人看到囚车,先是愣住,然后本能地往两边让开。 紧接着,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那是谁?” “不知道,看着年轻。犯了什么事?” “大年初一押囚车,肯定不是小事。” “朝太平谷去的……不会是要在英烈祠前行刑吧?” 没有人认识郭嘉。 他脸上的易容早被去掉了,露出本来的面目。 但他在黄天城伪装了半个月的“流民小郭子”模样——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和此刻枷锁加身、满头血痂的囚犯形象重叠在一起,谁也不会把他跟前几天还在工地上搬砖的那个病恹恹的书生联系起来。 人群越聚越多。 第一个扔东西的是个中年妇人。 她从路边捡起一坨被踩脏的积雪,带着泥沙和碎石子,狠狠砸在囚车的木框上。 没砸中郭嘉。 但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 更多的雪团飞了过来。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吃剩的骨头。 一个半大孩子甚至踮着脚尖,朝囚车里吐了一口唾沫。 “打死这个狗贼!” “大年初一的晦气东西!” “肯定是朝廷的奸细!” 咒骂声此起彼伏。 郭嘉站在囚车里。 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只能保持直立。 雪团砸在他的脸上、肩上、胸口上。 冰碴刮破了皮肤。 烂菜叶挂在他的囚衣上,散发出发酵的酸臭。 他不躲。 也不闪。 不是因为铁链不允许,而是他根本没有在意这些。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 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愤怒的、扭曲的面孔上扫过去。 他在找一个人。 不是夜枭,不是任何一个曹营的细作。 他在找阿秀。 囚车经过了那条宽阔的排水壕沟。 壕沟那边,是他前天晚上去过的西市。 青砖灰瓦,道路整洁。 压水井旁边站着几个打水的妇人,看到囚车经过,交头接耳。 他经过了那个卖糖人的摊位。 已经收摊了,摊主大概也去太平谷看大典了。 他经过了那个卖首饰的摊位。 木板上空空荡荡,银簪和铜戒指都被买光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摊位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 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一直到囚车驶出黄天城的北门,进入通往太平谷的山道。 他都没有找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头发用木簪挽起来的身影。 郭嘉低下了头。 雪花落在他的头顶,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血痂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命运弄人 太平谷。 中央广场上的积雪被连夜清扫干净,露出被大火焚烧后又经修补的青石地面。 石板缝隙里还嵌着黑色的焦痕,那是去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疤。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广场正中。 台面铺着素白的麻布。 没有红绸,没有彩旗,没有除夕大典时那种热烈的喧闹。 高台正后方,是那座被烈火灼烧过的巨大神像。 神像的面目非常模糊,半边身躯被烧得漆黑,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 石像背后,是绵延至山谷深处的烈士陵园。 一座连着一座的坟茔,漫山遍野。 覆着新雪,像是天地间铺开的一匹巨大的白布。 今天不是庆典。 是祭日。 数十万人从黄天城涌入太平谷。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数里,从太皇黄曾天的巨型关隘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 没有人喧哗。 没有孩子嬉闹。 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所有人穿着素色棉衣,左臂缠着白布条。 沉默的人潮涌进广场,一层一层地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站不下的人就站在山坡上。 山坡站不下的就爬上残存的断壁。 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个视野。 张皓站在高台后方的帷幕里。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鹤氅,没有戴黄巾。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衣袂上没有任何纹饰。 贾诩站在他身侧,低声交代着最后的细节。 主公,囚犯已经押到后台候着了。用来吊死他的邢台也已经准备好了。 张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掀开帷幕的一角,看着外面那片沉默的人海。 百万张面孔。 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眼眶泛红。 有的在轻声念诵黄天经文。 张皓的目光扫过那些脸,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去年这个时候,太行山根据地里有一百多万人。 现在活着的老人,不到二十万。 中间那个差值。 就埋在身后那座漫山遍野的陵园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出帷幕。 踏上高台的瞬间,数十万人的目光同时汇聚过来。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张皓走到台前。 他没有开口。 而是转过身,面向身后的烈士陵园。 然后弯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鞠一躬。 第三躬。 他的额头几乎触到了铺着白布的台面。 起身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台下数十万人看到这一幕,前排的老兵率先跪下。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跪伏的浪潮从前向后席卷。 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广场、山坡、断壁上所有人全部跪倒在雪地里。 张皓面向人群。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去年这个时候。 你们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女、兄弟。 有人被烧死在睡梦里。 有人被洪水卷走,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只是想活。 想有一口饭吃,想有一件棉衣穿,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就这么简单的愿望。 他们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了。 声音很轻,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张皓停了一下,等那些压抑的哽咽稍微平复。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陵园。 他们就睡在那里。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英烈祠的石壁上。 他的手缓缓放下。 声音骤然变冷。 今天,我带了一个人来。 广场上的哭声断了。 所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高台。 去年的那场大火,那场洪水。 正是他一手策划。 张皓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海,一字一顿。 那个人,就是曹操帐下的第一谋士。 郭嘉。 郭奉孝。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 更多人茫然地四下张望。 是他,向曹操献上了火烧太行的毒计。 是他,命手下掘开了堤坝。 是他,把你们的亲人淹死在太平谷里。 张皓的声音拔高了。 现在—— 把他带上来! 高台侧面的帷幕被两名甲士掀开。 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郭嘉被从后台推了出来。 他嘴里的木棍已经被取掉了,手脚的铁链还在。 每走一步,锁链就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他被推到高台正中。 面对着数十万双眼睛。 风很大。 吹得他身上的囚衣猎猎作响。 郭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从前排跪着的白发老兵,到中间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到后排挤在山坡上的少年。 他在找一个人。 台下。 老李头挤在人群的第七排。 他身边站着阿秀。 父女俩今天起了个大早,穿上干净衣裳,臂上缠了白布,随着人群走了两个个时辰的山路,来到太平谷。 老李头是来祭奠婆娘和老二的。 他揣了一壶红薯烧,打算祭完了洒在坟前。 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老李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转头拉了拉旁边一个老相识的袖子。 谁?说谁呢? 老相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压低声音。 曹操的军师!就是出主意烧咱们山的那个畜生! 老李头哦了一声,缩回手。 他重新抬起头,朝高台上看去。 高台上,那个囚犯被推到了正中央。 逆着光,看不太清脸。 老李头眯起眼睛,踮了踮脚。 囚犯的脸上没有了灰尘和假疤。 轮廓干净,五官分明。 很年轻。 骨架偏瘦,但站得很直。 老李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人在喊。 杀了他! 千刀万剐! 拿他的血祭英灵!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老李头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变得又远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传进来的。 他本能地转过头。 去看身后的阿秀。 阿秀站在他背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头上那根崭新的梅花银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瞳孔放大。 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声音。 老李头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那不是小郭子。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高台。 那个身穿囚衣、满身铁链的年轻人。 肩膀的宽度。 站立的姿态。 微微低垂的下颌弧线。 老李头的记忆很好。 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手感和眼力都不会差。 他记得小郭子搬实木条案时弓着腰的样子。 记得他喝第一碗红薯烧时仰起脖子的角度。 记得他穿着阿秀缝补过的破棉衣、站在堂屋门口说我下工就回来吃饭时那股子…… 那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和他们这帮泥腿子格格不入的气度。 他曾以为那只是读书人与生俱来的气度。 老李头开始往前走。 他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脚步越来越急。 他想走到更近的地方。 他想看得更清楚。 他想确认台上那个人不是小郭子。 不是那个被他拍着肩膀、塞了一瓶红薯烧、拉回家招婿的、老实肯干的读书人。 他挤到了第三排。 离高台不到二十步。 台上的囚犯正好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 深邃,明亮。 和昨天夜里坐在他家火炕上、端着酒碗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老李头的腿软了。 他没有跪下去。 但他的膝盖在打颤。 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小…… 后半个字碎在喉咙里。 高台上。 郭嘉的目光终于从人海中捕捉到了那张脸。 老李头。 沟壑纵横的脸上,呆滞且绝望。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就像炭火盆里最后一块炭。 从里面暗下去。 郭嘉的视线从老李头脸上移开。 往后。 他看到了阿秀。 她站在老李头身后。 周围的人在尖叫,在怒骂,在挥舞拳头。 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着。 头上那支梅花银簪,在漫天飞雪中反射出一小点微弱的亮光。 郭嘉盯着那点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了头。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0章 簪子 阿秀听不见声音了。 周围有很多人在喊。 嘴巴张得很大,脸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们挥着拳头,有人在哭,有人往前挤,有人被踩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她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杀了他。 千刀万剐。 以血祭英灵。 但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低沉的嗡鸣。 像是冬天的风钻过门缝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她的眼睛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很远。 又很近。 他瘦了。 不对,他本来就很瘦。 但她能看出来,他身上的囚衣比前天晚上穿的那件破棉衣更不合身。 前天晚上。 那个词跳出来的时候,阿秀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西市。 卖首饰的摊位前。 他站在那里,手心朝上,掌心里放着一支小小的银簪。 簪头是一朵梅花。 他的耳根有些红。 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看这簪子,挺适合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像一个读书人在说话,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人。 她问他哪来的银子。 他说是逃难时缝在衣服夹层里的压箱底钱。 本来是留着救命的。 现在,用不上了。 他看着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 变得很柔。 那种柔和她在任何人眼里都没见过。 不是爹看她时那种粗犷的疼爱。 不是街坊邻居打趣时那种善意的调侃。 是一种带着心疼和歉意的、克制的温柔。 她当时不懂那歉意从何而来。 现在她懂了。 那天晚上,阿秀把银簪擦了七遍。 用最干净的帕子裹好,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那冰凉的簪身,一直笑到睡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开春了,山上的野花开了,她穿着新衣裳,头上簪着那支银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条鱼。 说,今天收工早。 然后坐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择菜。 读书人的手,白净修长,连菜叶子都撕不利索。 她笑他。 他也笑。 那个梦太短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飘着大雪。 她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在脸颊上。 银簪冰凉。 但她觉得暖和。 还有那天早上。 她端着卧鸡蛋的汤出来,撞见他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她连夜缝补过的棉衣。 她熬了两个时辰。 把每一个破洞都缝得平平整整,还用碎布头做了拼花。 最后洗干净,放在炭火旁一点一点烘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穿着破衣裳出去。 会冷。 他走的时候没有喝她的汤。 说上工迟了。 转身就走。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汤凉了。 鸡蛋的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低下头。 眼眶有些酸。 然后门帘被猛地掀开。 冷风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 头发被风吹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盯着她。 嘴唇动了动。 我…… 我下工就会回来吃饭。 说完就跑了。 慌乱至极。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简单一句回来吃饭,可以让人高兴成这样。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一个好看的读书人。 会送她簪子。 会说回来吃饭。 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以为这个梦会一直做下去。 高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绞刑架的横木被竖了起来。 粗麻绳从横梁上垂下来,末端打着一个圆环形的绳扣。 晃晃悠悠地在风中转。 两名刽子手走到郭嘉身边。 一个人抓住他的左臂,一个人抓住他的右臂。 将他推到绞刑架正下方。 粗麻绳被套上了他的脖子。 绳扣收紧。 勒进皮肉。 郭嘉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 眼睛越过刽子手的肩膀,越过高台的边缘,越过前排那些涨红了脸的怒吼的人群。 一直看向第七排的位置。 阿秀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清澈。 干净。 没有恨。 也没有了欢喜。 什么都没有。 阿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指尖碰到了自己的头发。 碰到了那根梅花银簪。 她把簪子从发髻里拔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动作很慢。 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肩膀两侧。 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雪花搅在一起。 她低下头。 把那支簪子捧在掌心里。 簪身上还残留着她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簪头的梅花,每一瓣都打磨得光滑细腻。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然后攥紧了簪尾。 尖端朝向自己的脖颈。 她没有犹豫。 手臂用力。 簪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有人尖叫了。 是她身边的妇人。 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整个广场的喧嚣。 老李头猛地回头。 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往下倒。 黑色的头发散开。 颈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鲜红的血顺着银簪的簪身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积雪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 老李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吼。 他扑过去。 抱起了阿秀的身体。 高台上。 郭嘉看到了那道光。 梅花银簪反射的、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光。 他看到阿秀的身体往下坠。 他看到散落的黑发。 他看到雪地上正在扩散的红色。 他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尖叫声,怒骂声,老李头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道光。 那道从他花了全部身家买下的、被一个姑娘珍重地收下、又被她亲手插进自己脖子里的银簪上折射出来的光。 很短。 一闪。 就灭了。 郭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脚下的踏板被抽掉了。 绳索猛地绷紧。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风吹着他的囚衣。 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直到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那支簪子的反光一起,灭了。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1章 离谱的狗血剧情 张皓站在高台侧方。 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要高出一截。 因此,能清楚看到刑场上发生的一切。 绞刑架的横木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盘算着吊死郭嘉以后,祭典的流程。 祭文要念多久,怎么装逼收信仰值,晚上的宴席是不是该给大伙多加两道硬菜。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中,那道突然倒下的身影。 黑色的头发散开。 颈侧插着什么东西,大量鲜血染红在雪地上晕开。 是一支簪子。 张皓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困惑。 他眯起眼,往慌乱的人群看过去。 一个老头正发了疯地扑过去,嘶吼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尖叫盖住了大半。 有人在喊“她自杀了!” 有人在喊“快救人!” 张皓的目光从那对父女身上移开,落到了高台正中央。 郭嘉悬在半空中。 绳索勒进脖子。 囚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天,没有看地,甚至没有看向那根正在吊死他的绳索。 他在看人群。 准确地说,他在看那个倒下去的姑娘。 张皓看到了郭嘉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连窒息的挣扎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这是什么表情呢? 张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见过。 在太行山大火那夜,有个黄巾军老兵被烧断了腿,爬不动了,却拼命把怀里的婴儿往外推。 那小兵脸上的表情,和郭嘉现在的一模一样。 “……我操。” 张皓骂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郭嘉接近那个叫阿秀的姑娘,单纯就是为了潜伏。 利用她,利用她爹老李头老兵的身份。 在黄天城里建立合理身份掩护自己。 这是间谍的标准操作。 他甚至在心里想过好几次,等郭嘉被吊死之后。 怎么把这段“郭嘉色诱忠良之女”的故事编成戏,让说书先生在各州各郡传唱。 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问号。 郭嘉那个表情很不对劲。 利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是那种眼神。 张皓前世当了二十多年骗子,上到八十老太,下至七岁小孩他谁没骗过? 什么样的伪装他没见过? 他太清楚了。 一个人在演戏的时候,眼睛里永远藏着一层薄膜。 那层膜叫“距离感”。 再好的演员,在被绞死的前一秒看到自己的“工具人”拿簪子捅脖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意外。 不是那种—— 那种好像整个世界突然塌掉了的空白。 张皓的嘴角抽了抽。 等等。 他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曹操的首席军师,策划连环计引动天下诸侯聚百万大军攻黄巾的郭嘉。水火两计害死八十三万黄巾的罪魁祸首郭嘉。 他对这叫阿秀的姑娘动了真情? 阿秀,黄巾军治下的普通农家女,母亲和弟弟死在那场大火里。 也就是说—— 杀了她全家的凶手,爱上了她。 而她在不知情的时候,也爱上了他。 然后今天,真相大白,她拿着他送的定情信物捅了自己的脖子自尽。 张皓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他妈什么剧本? 杀母仇人爱上我? 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狗血桥段吗? 而且这个剧本……怎么看都不像是反派该有的。 郭嘉他不是反派吗? 策划屠杀百万人的毒士,曹操手下的鹰犬,朝廷的走狗。 怎么他的感情线比自己还像个主角? 张皓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妙的念头。 难道……自己才是反派?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他掐灭了。 放屁。 老子穿越过来被系统坑了无数次,差点死了八百回,好不容易拉起百万人的队伍,人人都叫他活菩萨! 老子怎么可能是反派? 那个反派会像他这么慈悲? 高台上,郭嘉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了。 四肢低垂,不合身的囚衣在风中轻轻晃荡,如一面破烂的大旗。 张皓收回目光,看向人群中那对父女。 老李头抱着阿秀,跪在雪地里哀嚎。 血从姑娘的颈侧大量外渗,把老头的袖子染成了深红色。 周围的人已经让开了一圈,有几个妇人在哭,有几个汉子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喊人。 老李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着什么,最后定格在高台。 定格在张皓身上。 然后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儿,从人群里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高台方向冲。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贤良师!” 老李头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 “求您……求您救救俺闺女……” “她不懂事,她被那畜生骗了,她不是有意的……” “她才十六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李头把头重重磕在雪地上,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张皓没有犹豫。 他跳下高台,快步走到老李头面前,蹲下身。 阿秀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簪子捅进去的位置偏了一些,但刺破了血管,出血量很大。 再不管就真救不回来了。 张皓把手按在姑娘的颈侧。 治愈术激活的瞬间,熟悉的暖光从掌心漫出来。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撕裂的血管重新接合,断裂的肌肉纤维飞速再生。 那支梅花银簪被渗出的新生肌肤顶了出来,掉在雪地上。 沾满了血。 阿秀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但她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绝望。 “为什么……” 她的嘴唇在动。 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要救我……” “不要救我……” “让我死……让我死吧……” 老李头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手指却抖得碰不到。 “姑娘……都是爹爹的错……” 老头的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混着鼻涕和血。 “求求你不要死……爹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 阿秀愣了一瞬。 然后她扑进老李头怀里,死死地抱住他,嚎啕大哭。 “爹……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那哭声撕心裂肺。 张皓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女。 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悬挂着的郭嘉。 风把那具瘦削的身体吹得晃来晃去。 囚衣的下摆翻卷着。 张皓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大胆、而且非常缺德念头。 他转身,叫来身后的张宝。 “后面的祭典流程你盯着,按原计划走,一个环节都不许少。” 张宝愣了一下:“大哥,你去哪?” 张皓没回头。 “去办点事。” 他朝刑场后方的通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 “把那具尸体给我弄下来,送到密室去。” “动作快点。” “别引起别人注意。”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2章 最好的结局 密室。 油灯昏暗,火苗在穿堂的阴风里左右摇晃。 郭嘉被放在地上。 脖子上的勒痕极深,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但他没有死透。 绞刑这种死法,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慢得多。 粗麻绳勒住气管,切断血液供应,人会先失去意识,然后心脏在缺氧的状态下缓慢停跳。 整个过程勒死人最快也要五六分钟,长的半小时才死透也不奇怪。 从郭嘉被吊起来到被取下来,不过也就半刻钟。 他的命跟上次一样,依旧很硬, 心跳还没有完全停止。 但已经非常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张皓蹲在郭嘉面前,把手按上去。 治愈术。 五万信仰值。 又是五万。 他心疼得直抽抽。 这一天光在这个废物身上就浪费了十万信仰值。 金光从掌心涌出。 郭嘉脖子上的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紫黑色的皮肤重新变得苍白,破碎的气管软骨复位,断裂的颈动脉重新充盈。 然后郭嘉咳了一声。 剧烈的、撕裂般的咳嗽。 他翻过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空气灌进肺里都像是在吞碎玻璃。 咳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 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密室石壁,看到了昏暗的油灯,看到了蹲在面前的张皓。 然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空白。 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又…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有人拿砂石磨过他的声带。 张皓没接这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郭嘉。 “贫道想了很久,觉得送你下地狱太便宜你了。” “我给你安排了个新去处。” 郭嘉没有抬头。 “我要砍掉你的双腿,烧烂你的脸。”张皓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给你弄一个老兵的身份,丢到烈士陵园去。” “让你爬在地上,日夜扫墓。” “给那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被你害死的人,扫一辈子。”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郭嘉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冷笑。 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别费这功夫。” 他的声音很轻。 “这么复杂的安排,你盯不住我的。除非你让人日夜守着,否则我随时都能死。” “一块石头,一条布带,甚至咬断自己的舌头——你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一百次?” “你要是实在不解气,大可活拔了我的皮,再把我治好,再反复酷刑折磨,玩腻后再把我杀了就行了。”“这比你费劲让我配合你做事,简单解气得多。” 张皓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也不接郭嘉的话茬。 反倒是直接笑道: “奉孝啊奉孝。” 他蹲下身,和郭嘉平视。 “贫道万万没想到,堂堂大汉司空军祭酒,鬼才郭奉孝,居然会对一个黄巾军里的农家女动情。” 郭嘉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极小,但张皓捕捉到了。 “更没想到,你居然是人家的杀母杀弟仇人。”张皓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害得人家姑娘当着几十万人的面,拿你送的簪子捅自己脖子自尽,你说她是因为恨呢,还是因为爱呢?” “啧啧啧。” “实在是精彩,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吧?” “这事要是编成戏——就像前两天大典上演的那出《白毛女》——拿到各州各郡去巡回演出……” 他搓了搓下巴,一脸遗憾的表情。 “奉孝,你说天下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曹司空?” 郭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不是张皓预期的那种慌乱。 是嘲讽。 “张角。”郭嘉盯着他,声音沙哑。“我会对一个村姑动情?”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张皓挑了挑眉。 这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鬼才嘛,死鸭子嘴硬是基本操作。 “是么。”张皓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贫道告诉你一件事。” 他背过手,语气随意。 “那姑娘,贫道给救回来了。” 郭嘉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墙壁。 “关我屁事。” 张皓在心里笑了。 郭嘉的微表情。 被他逮到了。 这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我劝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郭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要杀要剐,请自便。但想让我配合你做任何事——” “做梦。” 张皓拍了拍手。 “好。” “是条汉子。贫道最敬重你这种硬骨头。真男人。” 他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了三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这样吧,作为对你这种真男人的嘉奖——” “贫道让阿秀给你陪葬好了。”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你死了,贫道就让她也去陪你。” 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挣扎声。 铁链哐当作响。 “不行!” 郭嘉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死水。 是裂开了口子的堤坝。 “她不可以给我陪葬!你不能这样做!” 张皓回过头。 他看到郭嘉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某个人会因为自己而死的恐惧。 “她……”郭嘉的嘴唇在抖。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挤出几个字。 “她不配。她一个村姑,她不配。” 张皓看着他。 破防了。 彻彻底底地破防了。 张角心里长叹一声。 你说你不在乎,脸上写的全是在乎。 鬼才也是人啊。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张皓收回目光,对站在门边的史阿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他活一天,秀儿就跟着活一天。” “他死了,秀儿也得死。” 他看向史阿。 “砍掉他的双脚,烧烂他的脸。给他造一个老兵的身份,丢烈士陵园扫地去。” “记住——他跑了,或者死了,直接把那个阿秀活埋。” 史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抽出短刀,走向郭嘉。 张皓转身出门。 身后,密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穿透石壁,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张皓的脚步没有停。 走出走廊,冷风扑面。 贾诩靠在墙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这么费劲做什么?”贾诩偏过头,语气懒洋洋的。“直接杀掉不省事?” 张皓吐出一口白气。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想看看,郭奉孝这根硬骨头,到底能撑多久。” “会不会有一天,服软求贫道。” 贾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一个活着的郭嘉,比一个死掉的郭嘉有用一万倍。 这个道理,他贾文和懂,张皓也懂。 “说正事。”张皓靠在另一面墙上,揉了揉太阳穴。“找我什么事?” 贾诩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册子。 “新年已过,该算账了。” “咱们现在人多,嘴也多。粮草库存看着不少,但每天消耗的速度比臣预想的快了很多,主要主公你太大方了。” “索性春耕在即,若是一切顺利问题也不大。” 贾诩展开账册,指尖点在一处。 “我们商讨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红薯今年不在外面种,还是全部种在太平谷里。好监管,也好保密。” 张皓点头。 红薯是他的命根子。 这东西的亩产量是这个时代任何作物的十倍以上,一旦泄露出去被各路诸侯学了去,他最大的战略优势就没了。 “黄天城这边,已经向外开荒了三十余里。”贾诩继续说。“登记在册的新田,七十三万亩。开春全部种上粮食,若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 “再过三到五个月,预计收上来的粮草,够咱们百万人吃一年。” 张皓眼睛亮了。 一年的口粮,那就意味着他有整整一年的缓冲期来搞发展、练兵、搞科技树,开发三州之地。 “但前提是——” 贾诩的语气沉了下去。 “朝廷不打过来。” “若黄天城再起战火,今年又得饿死不少百姓。” 张皓沉默了。 又是朝廷。 这帮人像是阴魂不散的苍蝇,嗡嗡嗡嗡地盘旋在头顶上,你赶不走,也拍不死。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洛阳城。 巍峨的城墙,密密麻麻的守军,还有那被左慈布下的巨大法阵。 “等老子大炮造好——” 张皓咬了咬牙。 “一炮轰烂他们的破阵法,再往洛阳城里丢十个八个瘟疫敕令,让朝廷彻底歇菜。” 贾诩没对这句充满情绪的话发表评价。 他只是把册子收回袖子里。 “说到大炮。”张皓偏过头。“天工院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3章 烧钱的大炮 要说年后最让张皓头疼的事,那肯定是大炮。 天工院的进展,用两个字总结—— 炸膛。 用四个字总结—— 反复炸膛。 从年前到现在,整整两个月,蒲元那帮铁匠跟疯了一样日夜不休地铸炮、试炮。 张皓给的方案——铁箍加固、底部加厚、螺旋底座——确实管用。 炮管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炸成碎片了。 但也仅此而已。 每一次点火,炮管都能撑过最初的一瞬间。 火药在底部炸开,气压推着铁球往前走,走到一半—— 嘭。 炮管从中间裂开。 铁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二十来丈,砸在雪地里,连个坑都没砸出多大。 第一次,张皓觉得是火药量没调好。 第二次,他觉得是铁箍间距不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不是细节的问题。 是材料的问题。 “铁不行。” 天工一号工坊里,蒲元把第六根炸裂的炮管扔在地上,铁片哐当乱响。 他的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左眉毛被烧掉了半截,看上去又狼狈又暴躁。 “大贤良师,我老蒲把话撂这儿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堆废铁。 “百炼钢也好,包钢法也好,不管怎么加固,铁就是铁。” “火药在里头一炸,铁壁子撑得住第一下,撑不住第二下。每开一炮,炮管里面就多一道裂纹,两三炮就得报废。” 张皓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炮管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断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干旱的河床。 他知道蒲元说的是对的。 汉代的冶铁工艺,哪怕是顶级的百炼钢,其微观结构里依然充满了杂质和气泡。 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缺陷,在常温下不是问题。 但在火药爆炸产生的瞬间高温高压下,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爆点。 裂纹从内壁向外扩散,一次比一次深,直到整根炮管碎裂。 这是材料学的极限。 不是工匠的手艺能弥补的。 “而且——” 蒲元又从旁边抄起一根还算完整的试验炮管,把炮口朝向张皓。 “您说的那个什么,臣也试着刻了。您自己看看。” 张皓凑过去往里看。 炮管内壁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螺旋纹路。 但那些纹路深浅不一、间距不均,有几道刻到一半就歪了,像小孩拿树枝在泥地上乱划的痕迹。 “硬钢做的炮管,怎么在里头刻线?” 蒲元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委屈和不忿。 “大贤良师,您知道百炼钢有多硬吗?臣手底下最好的刻刀,刻进去三分就崩口!” “在一根两尺长的炮管里面,刻出您图上画的那种等距等深的螺旋纹——” 他深吸一口气。 “臣办不到。” “天下也没有哪个铁匠办得到。”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马钧站在旁边,抱着一个小型木制炮管模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刘老六缩在角落里,眼神狂热地盯着张皓,等着“天启”。 张皓站起身,把碎片扔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 铁不行。 铁太硬太脆,刻不了线,也扛不住反复炮击。 那什么行? 现代大炮用的是特种钢。 那玩意儿这个时代别说造,连概念都不存在。 还有什么?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铜。 对。 铜炮。 张皓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 前世在某个旅游景点看过明清时期的古炮,那些炮都是铜的! 铜比铁软,韧性好,不容易开裂。 而且——铜软意味着可以刻线! “铜。” 张皓吐出一个字。 蒲元愣了一下。 “铜?” “用铜铸炮身。” 张皓的眼睛亮了,快步走到工坊中央那张大案台前,抄起树枝就在铺开的沙盘上画。 “铜的韧性比铁好,不容易炸裂。而且铜软,可以在里面刻膛线。” 蒲元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为难。 “大贤良师……铜倒是确实比铁好刻。”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但您知道铸一根这么粗、这么长的铜炮管,得用多少铜吗?” 张皓当然知道。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冀州不产铜。 幽州不产铜。 并州有那么一点点铜矿,但现在并州还没有完全掌控,根本没法大规模开采。 整个大汉数得着的产铜重地——河东郡中条山、西南夷地区——全在朝廷手里。 他们没有铜矿。 唯一的铜来源,就是—— “融钱。” 张皓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两个字说出来,工坊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贾诩正好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 “主公,现在的铜钱掺锡掺铅,品质极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臣粗略估算,要铸一根合用的铜炮管,至少得融上百万钱。” “这还只是一根。” “炸了就没了。” 张皓知道。 一百万钱,够养五千士兵一年。 融了,就为一根可能试第一炮就碎掉的铜管。 工坊里沉默了很久。 是刘老六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大贤良师说融,那就融。” 他站起来,眼睛亮得瘆人。 “大炮乃是天物。天物降世,哪能不费些代价?” 蒲元翻了个白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知道。”张皓打断了他。 他看向贾诩。 “文和,融。” “先融一百万,铸第一根。” 贾诩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账册塞回袖子里,转身出门,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就是贾诩。 不赞成的时候,他不说反对。 他知道这是反对没用。 所以他只沉默。 然后去执行。 —— 七天后。 一百一十三万枚铜钱在坩埚里化成了翻涌的红色液体。 蒲元亲自盯着浇铸,一夜没合眼。 铜水灌入模具,冷却,脱模。 一根暗红色的炮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比之前的铁炮管短了一截,粗了两圈,通体泛着铜特有的暗沉光泽。 张皓凑上去,往炮口里看。 膛线。 有了。 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螺旋纹确实比在铁管里刻的好多了,至少是连续的,没有中途断掉。 但深浅依然不够均匀,有些地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有些地方又刻得太深。 跟他想象中的那种精密、标准、每一条线都一模一样的膛线,差距还是很大。 当然—— 他其实压根也没见过真正的膛线长什么样。 前世去景区看古炮的时候,管理员根本不让游客把头伸进炮口里看。 他对膛线的全部认知,来自手机上刷到过的视频或者图片。 “这已经是臣能做到的极致了。” 蒲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着那根铜管,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工匠面对自己作品时特有的复杂情绪。 “铜虽然软,但在这么窄的管子里头刻线,刻刀下去的角度差一丝,线就偏了。” “臣让手底下几个最好的徒弟全都上了,废了四把刀,才刻出这一根。” 张皓沉默了一瞬。 “试试。” 他说。 炮管被架上了新造的炮架。 火药填入底部药室。 一颗打磨好的铁球塞进炮口。 所有人退到三十丈外。 刘老六亲手点燃引线。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然后—— 轰!!! 声浪掀起漫天飞雪。 硝烟弥漫。 张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烟雾散去。 炮架上,那根一百一十三万钱浇铸出来的暗红色铜管—— 从中段裂开了一道口子。 铁球不知道飞哪去了。 估计哪都没飞到。 张皓闭上了眼。 “操!”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4章 一块破布 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气氛沉到了谷底。 蒲元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一句话不说。 马钧抱着他的木制模型蹲在角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刘老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永远觉得失败是正常的,因为天物降世必经劫难。 这种盲目的信仰有时候让张皓觉得感动,有时候却是觉得害怕。 张皓走到那根裂开的铜炮管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裂口。 跟铁管的断裂方式不一样。 铁管是碎裂,像玻璃摔地上那种粉碎性的崩碎。 铜管是撕裂。裂口的边缘向外翻卷,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生生撑开的。 这意味着铜的韧性确实比铁好——它没碎,只是裂了。 方向是对的。 只是还不够。 都别丧着脸。 张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炮灰。 第一次试铜炮就指望成功?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回头看了蒲元一眼。 蒲大师,这次裂口在中段,不在底部。”“说明底部加厚的方案是有效的。问题出在中段壁厚不够。 蒲元抬了抬眼皮。 加厚中段,整根炮管的重量至少翻一番。 翻就翻。大炮本来就不是拿来扛着跑的,架在那儿不动就行。 蒲元想了想,没反驳。 再铸一根。中段壁厚加到三寸。 加厚意味着要融更多的钱。 张皓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犹豫。 还是那句话——方向是对的。 但膛线的问题得解决。 张皓又往裂开的炮管里看了一眼。 那些深浅不一的螺旋纹,在爆炸的冲击下已经被抹平了大半。这种粗糙的膛线,根本起不到稳定弹道的作用。 蒲大师说办不到—— 张皓停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在黄天城逛西市的时候,他路过银器铺。 那些银匠在干什么来着? 在一枚不到拇指盖大小的银锁片上,雕一朵十六瓣的莲花。 每一瓣的纹路都纤毫毕现,花蕊的线条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要凑到鼻子前面才能看到。 他当时还停下来看了半天,感叹古代手艺人的牛逼。 银匠。 张皓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 银匠刻银器用的那套刻刀和手法,比铁匠精细十倍不止。 铜的硬度跟银差不多。 让银匠来刻膛线行不行? 马钧。 张皓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马钧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你去、跑一趟黄天城,把做银首饰手艺最好的匠人全部——不对,太多了容易泄密。挑三个顶尖的,带到谷里来。 对外就说贫道要打一件祭天用的银法器,谁都不准多问。 马钧呆了一瞬,然后点头,抱着模型跑了。 —— 三天后。 三名银匠被蒙着眼带进了天工一号工坊。 摘掉眼罩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铁屑和铜渣,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混合臭味。 这跟他们想象的做法器完全不一样。 张皓没跟他们废话。 他把新铸的第二根铜炮管竖起来,指着炮口内壁。 贫道需要你们在这里面刻线。 他拿出一张图,上面画着膛线的示意图——六条等距等深的螺旋线,从炮口延伸到药室前端。 间距、深度、角度,必须跟图上一模一样。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三个银匠探头往炮管里看了看。 又看了看图纸。 然后互相对视。 为首的老银匠叫陈四,干了四十年银器活,手指粗短,指腹上全是细密的刀茧。 他没问这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刻线干什么用。 他只问了一句:管子里头暗,看不清,能不能给小老儿弄面好些的铜镜,把光折进去? 张皓一愣。 然后笑了。 专业的人,问的就是专业的问题。 刘老六,去搞几面铜镜来。要最好最亮的。 陈四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套银雕刻刀——十二把,大小不一,最细的一把刀刃薄得透光。 他把刻刀在油石上蹭了两下,然后把胳膊伸进炮管里,感受了一下内壁的弧度。 铜活。 他点了点头。 跟刻银壶内壁差不多。只是管子深了些,得趴着刻。 能刻?张皓追问。 陈四抬起头,看了张皓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手艺人被质疑时特有的不悦。 大贤良师,小老儿在银锁片上雕过百鹤朝凤图。一百只鹤,每只的翅膀纹路都不重样。 他顿了顿。 刻几条直线而已,小菜一碟。 —— 陈四没吹牛。 他带着两个徒弟刻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张皓被叫来验收的时候,他趴在炮口往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铜镜折射的光线照亮了炮膛内壁。 六条螺旋线从炮口一直延伸到底部药室前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线条流畅,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每一条线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锃亮,没有一丝毛刺。 简直—— 像艺术品。 张皓回头看蒲元。 蒲元也趴在另一个角度往里看。 他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到沉默,到最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五味杂陈的神色。 服了。 蒲元挤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蒲元大师更是铁匠中的顶点,基本没什么东西是他打不出来的。 但在精细度这方面,蒲元这种大师,比不过做首饰的银匠。 这不丢人。 但也不好受。 张皓没空管蒲元的情绪。 试炮! 加厚后的铜炮管架上炮架。 火药填装,铁球塞入。 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躲在临时搭起的木墙后面。 嗤——嗤嗤嗤—— 轰!! 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 不是那种沉闷的。 是一声清脆的、撕裂空气的爆响。 烟雾喷涌而出。 张皓从木墙后探出头。 炮管—— 没裂! 铜管完好无损地架在炮架上,炮口还在冒着白烟。 成了?!刘老六第一个跳出来,朝炮管冲过去。 张皓也快步上前。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他往弹着点方向看过去—— 铁球落在六十丈外的雪地上。 砸了个浅坑。 很浅。 这…… 张皓走到落点前,看着那个连膝盖深都没有的坑。 铁球躺在坑底,表面温热。 六十丈。 浅坑。 这要是拿去打城墙,估计连墙皮都蹭不掉。 威力不对。 马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蹲在坑边,用手比量着坑的深度和铁球的直径。 他盯着铁球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炮管。 然后站起来,一路小跑到炮口前,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 炮弹小了。 他抬起头,结巴比平时轻了些,大概是太专注了。 炮弹直、直径比炮膛小了不少,火药一炸,大半的气都从缝隙里跑了,推不动。 他用手比划着。 加、加上又刻膛线,等于炮膛里的空隙更大,气跑得更快。 所以炮弹飞出去没劲儿。 张皓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 炮弹和炮膛之间的密封性。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那就做尺寸刚好的炮弹。 蒲元在旁边接话,语气不太好。 大贤良师,您要,那铁球的打磨精度就得提到最高。我手底下的人,一天顶多磨出一颗。 一天一颗够了。张皓毫不犹豫。先做出来试。 —— 又三天。 一颗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铁球摆在张皓面前。 蒲元亲手做的。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塞进炮管——严丝合缝。 推都推不进去,得用木槌轻轻敲。 铁球一寸一寸地沿着膛线往里走,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正好。蒲元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张皓的心跳加速了。 这次一定行。 火药填装。 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避。 嗤嗤嗤—— 轰——咔嚓!!! 声音不对。 前半截是正常的爆响,后半截多了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烟雾散去。 铜炮管—— 从炮口处裂开了。 像一朵盛开的铜花,管壁向四面八方翻卷。 铁球卡在裂口中央,纹丝不动。 不是!!!刘老六发出一声惨叫,冲上去抱着炮管。 张皓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炸膛。 又他妈炸膛了。 马钧第一个反应过来,跑到炮管前检查。 他围着那朵转了两圈,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炮管内壁。 铜太软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确定。 火药炸的那一瞬间,炮管会变形,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形。 他站起来,用手比划。 但炮弹尺寸刚好的话,这一点点变形就会出大问题,变了形的管壁把炮弹卡死了。 炮弹不动,火药还在炸,气无处可去—— 他双手一摊。 就开花了。 工坊空地上安静极了。 蒲元靠在树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刘老六抱着炮管坐在雪地里,嘴唇发白。 连他这个天物必经劫难的狂热信徒,这会儿都快绷不住了。 张皓盯着那根裂开的铜管。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炮弹尺寸小了,气跑了,没威力。 尺寸刚好,管壁变形卡住炮弹,直接炸膛。 这他妈是个死局。 除非——能找到一种办法,既密封住炮弹和炮膛之间的缝隙,又能在管壁轻微变形的时候不把炮弹卡死。 需要一种……有弹性的……能填充缝隙的…… 张皓的目光飘向远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平谷的山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焚烧的黑色痕迹。 他的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回到了前世。 小时候。 亲戚家的院子里。 他七八岁的时候,跟村里的野孩子一起玩过一种东西。 竹枪。 截一段细竹管,一头开口一头封死。 弹药是什么来着? 纸团。 沾了口水的纸团。 把纸团塞进竹管里,用筷子从另一头捅—— 一声,纸团飞出去,能打五六米远。 纸团比竹管的内径小一点。 但沾了口水以后膨胀了一圈,刚好塞满管壁。 又密封。又不会被卡死。 因为纸是软的。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既能密封,又能在受到挤压时自行形变,不会死死卡住…… 张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软的东西填充缝隙!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 前世看过的一部关于欧洲战争的老电影。 十七八世纪。 那些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在装填火枪的时候,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把弹丸放在一块布上,连布带弹一起塞进枪管。 布! 不是因为仪式感。 是因为布料柔软,能填充弹丸和枪膛之间的缝隙,充当密封垫! 同时布料有弹性,不会在枪膛受热膨胀的时候卡死弹丸! 张皓猛地转身。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空地角落,那里还放着几颗打磨好的备用铁球——小一号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一颗。 然后直起身,一手托着铁球,另一只手去扯自己的衣襟。 嘶—— 没扯动。 张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甄宓让人做的锦缎鹤氅。 用料扎实,针脚细密。 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他又扯了一下。 还是没扯动。 气氛有些尴尬。 张皓的脸微微涨红,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甘宁正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热闹,看到张皓的眼神,了一声,放下交叉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大贤良师我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 刘老六。 这位火药总管兼太平道第一狂热信徒,以一种极其自然、极其丝滑、毫不犹豫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嘶啦—— 一块半臂大的粗布从他后背被撕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块带着体温的布料,毕恭毕敬地递到张皓面前。 大贤良师,您用臣的。 甘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刘老六,又看了看张皓,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反应够快啊,马屁精。 刘老六头也不回:为大贤良师效死,不分先后。 张皓咳了一声,接过布料。 他把布铺在第二根备用铜炮管的炮口上,然后把小一号的铁球放在布上面。 用木槌轻轻往里敲。 铁球带着布料一起滑进了炮膛。 布料被挤压在铁球和管壁之间,自然形成了一层柔软的密封层。 铁球不大不小,被布料裹着,在炮膛里既不松旷,也没有卡死。 推一推,能动。 但不会自己滑出来。 张皓抬起头。 装药,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木槌的手在抖。 刘老六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装过火药。 引线铺好。 所有人退避。 张皓站在木墙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引线的火星子在雪地上蜿蜒爬行。 吱吱吱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钻进了炮管底部的药室。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轰!!!!! 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试炮声都不一样。 不是沉闷的。 不是尖利的。 是一种浑厚的、饱满的、像闷雷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巨响。 气浪掀翻了木墙。 张皓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硝烟像一团怒龙冲天而起。 他踉跄着绕过倒下的木墙,拼命扇开眼前的烟雾。 炮管—— 完好。 铜管牢牢地架在炮架上,炮口微微上扬,白烟袅袅。 没裂。 没变形。 甚至连位置都只后移了不到一尺。 张皓的目光顺着炮口的方向往远处看。 一百丈外。 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整面墙不见了。 只剩下底部半人高的残垣,和满地的碎石。 铁球嵌在石墙后面的山壁上,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山壁都裂了。 成了!!! 刘老六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他跪在雪地里,朝着炮管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物降世!神物降世!!大贤良师万岁!!! 蒲元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盯着一百丈外那面消失的石墙,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马钧的木制模型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千古……千古未有之奇技…… 他的声音在抖。 甘宁的反应最直接。 他指着远处那面碎成渣的石墙,大笑着拍了一下张皓的后背。 力道极大,差点把张皓拍趴下。 好家伙!这玩意儿要是搬上船使——哈哈哈哈! 张皓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面粉碎的石墙,看着嵌入山壁的铁球,看着炮口还在缭绕的白烟。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 一块破布。 就一块破布。 困扰了他两个多月、烧掉了近千万铜钱、差点把蒲元逼疯的问题,被一块破布解决了。 有时候,改变战争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 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一个小时候玩竹枪时就知道的念头。 张皓吐出一口长气,抬头看向太平谷上方的天空。 灰蒙蒙的。 但他觉得很亮。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5章 那一声炮响 太平谷东侧,半山腰。 烈士陵园。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座坟。 从山脚排到山腰,从山腰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脊背面。 密密麻麻的石碑,像一片灰色的森林,在冬日的薄雾里沉默地站立。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 有些碑上刻着两个名字——母子同葬。 有些碑上只刻着一个姓——身份无法辨别,只知道姓什么。 还有些碑上连字都没有。 只有一道刻痕。 代表:这里葬着一个人。 但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山腰第三层台地。 一个瘸腿的老兵正半跪在一块石碑前,用一块湿布擦拭碑面上的积雪和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不想快。 而是他的两只脚,脚筋都被挑断了。 走路只能拖着脚掌在地上蹭,像是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人换成了两根木棍,能支撑站立,但使不上力气。 他的脸上覆盖着新生的、扭曲的疤痕组织。 左半边脸被烧毁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愈合,皮肤呈现一种蜡一样的、不自然的光滑。 五官错位了。 左眼被疤痕组织牵拉得往上吊,嘴角向左歪斜。 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不可能从这张脸上认出他来。 这也是张角的目的。 一个面目全非的瘸子老兵。 身份文书上写着,退役老兵,烈士陵园守墓人。 编号,丙字七十三。 没有人在意一个守墓的残废。 也没有人会对一个守墓的残废多看第二眼。 郭嘉把碑面擦干净,看清了上面的字。 王氏,年十七,太行之役殁。 十七岁。 比阿秀还小一岁。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下一块碑。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天亮了爬起来,拖着废掉的双脚从窝棚走到墓区,擦碑,清扫落叶积雪,检查有没有被野兽刨开的坟。 天黑了回窝棚。 吃的是最差的糙粮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得泡在水里半个时辰才咬得动。 没有人跟他说话。 负责看管他的是两个轮班的黄巾军士卒。他们只在送饭和检查的时候出现,从不多说一个字。 偶尔有教众上山祭拜。 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或者看一眼,露出怜悯的神色——又一个在战争中被毁掉的可怜人。 没有人知道。 这个擦碑的瘸子,就是当年下令放火烧山、开坝放水的那个人。 就是这些碑下葬着的八十三万亡魂的罪魁祸首。 郭嘉不知道张角这么安排,算惩罚还是折磨。 也许两者兼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张角只是单纯地觉得——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用。 而让他在这里擦碑,比让他烂在地牢里更有意义。 一个活着的郭嘉,是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牌。 郭嘉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但清楚归清楚。 当他每天擦着这些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的时候—— 王氏,十七。 李家兄弟,十二、十四。 陈老汉,六十一。 张氏母女,三十二、三。 ——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被什么碾过去。 不是愧疚。 郭嘉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战争就是这样。 他为曹操谋划,曹操为匡扶汉室而战。 胜者为王,败者寇。 这是天道。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 这些碑上刻的不是敌人。 是农民,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 是跟阿秀一样的人。 跟老李头一样的人。 他们不懂什么匡扶汉室。 他们只是想活。 啪。 湿布落在了碑面上。 郭嘉没有去捡。 他跪在原地,闭着眼,额头抵在石碑的边缘上。 冰冷。 石头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 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几块碑顶上的积雪簌簌滑落。 郭嘉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向。 天工院试炮场。 又炸了。 他歪了歪嘴角。 这一个月里,他在半山腰上,前前后后听到了不下二十次爆炸声。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模式:轰的一声,然后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然后安静。 然后过几天再炸。 张角在造炮。 他知道。 那个从第一天就异想天开的家伙,画了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纸,逼着手下的工匠把火药塞进管子里,妄图造出一种能把铁球射出去的武器。 荒诞至极。 郭嘉第一次从山腰远远看到试炮场冒烟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嘲讽的。 火药的爆炸力是向四面八方爆发的。 想让它只朝一个方向推弹丸,就必须造出一个坚固到极致的密封容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造出约束神雷的容器?做梦。 第二次炸膛,他点了点头——不出所料。 第五次,他已经懒得看了。 第十次之后,他每次听到爆炸声都会往那个方向瞥一眼,然后继续擦碑。 等着看张角什么时候放弃。 但张角没有放弃。 炸了铸,铸了炸。 换铁管,换铜管,换壁厚,换火药配比。 一次又一次。 一百万钱、两百万钱地往里砸。 郭嘉虽然看不到细节,但他能从每次爆炸的声音特征判断出大致的变化。 声音越来越沉,说明管壁越来越厚。 声音越来越规律,说明工匠在逐步摸索出控制爆炸的方法。 到最近几次,爆炸的声音已经跟最初完全不同了。 从碎裂式的变成了撕裂式的。 铁换成了铜。 郭嘉猜到了。 今天这一声—— 不对。 郭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今天这一声,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之前的爆炸声,不管是还是,都带着一种金属碎裂的杂音——那是炮管炸膛的声音。 今天这一声—— 只有一个单纯的、饱满的、浑厚的爆响。 没有碎裂的杂音。 郭嘉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 半山腰的位置刚好能越过谷中的建筑群,远远看到试炮场的大致轮廓。 他看到了升腾的硝烟。 看到了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冲上天空。 然后—— 他看到了试炮场对面那面用来做靶标的石墙。 或者说,他看到了石墙应该在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满地的碎石和一团弥漫的尘雾。 郭嘉盯着那片空白的位置。 山风吹过半山腰,掀起他破旧的袍角。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那面石墙,他上山的第一天就看到过。 三丈高,两尺厚的实心条石墙。 没了。 一炮轰没了。 洛阳。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深处冒出来。 洛阳的城墙,是夯土外包城砖。 比那面石墙厚得多,也坚固得多。 城墙里还有左慈布设的法阵。 但是—— 如果这种炮不只造一门呢? 如果造十门?二十门? 如果连续不断地轰呢? 城墙又能扛住几轮? 城墙一旦毁坏,法阵失效,朝廷又该如何抵御张角的瘟疫? 郭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旁的墓碑边缘。 指节发白。 他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不是山风的寒。 是一种认知被打碎之后的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张角所有的判断——异想天开、不切实际、蛮干莽撞—— 可能全错了。 这个人不是在蛮干。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得到。 他只是不知道路怎么走。 但他会一条路一条路地试。 试到走通为止。 这种人…… 郭嘉缓缓转回身,面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湿布。 手在抖。 他重新把布按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那面消失的石墙。 你若是能不这么针对世家——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 守卫的脚步是军靴踩在石阶上那种沉稳的节奏。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一个很重,一个很轻。 重的那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和沉闷。 轻的那个,像是故意放轻了。 小心翼翼。 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 爹,慢点。石阶上有冰,别滑着。 女声。 年轻的。 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的沙哑。 郭嘉的手停了。 湿布贴在碑面上,水滴沿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他认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身后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他所在的这一排墓碑走过来。 秀儿,你等等。 老人的声音,嘶哑粗粝。 让爹先去找找你娘和弟弟的碑。上次来的时候记着是在……第三排第七个还是第八个来着……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郭嘉闭上了眼。 他没有回头。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6章 那块碑 脚步声近了。 郭嘉跪在碑前,湿布按在碑面上,一动不动。 两双脚从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经过。 一双布鞋,鞋面上缝着补丁,边沿沾了泥。 走得慢,每一步都带着老人膝盖不好使的那种僵硬。 另一双,小半号。 走得更慢。 脚步声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郭嘉的脊背绷成了一根铁条。 他没回头。 手指攥着湿布,指节泛白,水从布缝里被挤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淌。 脚步声重新响起,继续往前走了。 他听到那双小半号的鞋子踩在结冰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秀儿,是这块。” 老李头的声音从十几步外传来,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短。 “你娘和弟弟在这。”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跪下了。 纸钱被点燃的气味随风飘过来,混着山里潮湿的泥土味。 郭嘉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 莫名的心痛让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面前的石碑上。冰凉的石面贴着那张被烧毁又愈合的、蜡一样的脸。 远处,老李头在哭。 那是种老年人,拼命压抑情绪的哭声。 闷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纸钱烧完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回走。 从他身后经过。 没有停顿。 径直走远了。 郭嘉睁开眼。 他等那两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石阶下方,等了很久,久到山风把那股纸钱的焦糊味都吹散了。 然后他撑着碑面,拖着两条废腿,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第三排。 第七块碑。 碑面上刻着两行字。 “李王氏,年三十四,太行之役殁。” “李小虎,年六,太行之役殁。” 母子同葬。 碑面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擦过的水痕。是阿秀擦的。 碑脚下压着一小把野花,冬天的山里没什么花,大约是从哪个背风的石缝里找到的,冻得半蔫,但被人很仔细地扎成了一束。 郭嘉跪在碑前。 他看着“李王氏”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湿布展开,覆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 很仔细。 比他擦其他任何一块碑都仔细。 --- 试炮场。 第二发炮弹轰出去的时候,张皓差点蹦起来。 石墙被砸成了碎石,铁球嵌进后方山壁,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硝烟还没散,刘老六已经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了,嘴里喊着“神物降世”,磕得咚咚响。 蒲元站在炮架旁,满脸黑灰,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马钧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话也说不出来,就在那儿抖。 甘宁站得最远。 因为之前炸膛太多次,他学精了。 此刻三步并两步冲上来,绕着铜炮转了两圈。 一巴掌拍在炮管上,烫得嗷一声缩回手,却咧嘴大笑:“这玩意儿我得带到船上去!以后在这江上,谁还敢跟老子造刺?” 张皓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一门炮能轰碎一面石墙。 二十门呢? 洛阳城墙再厚再硬,扛得住二十门炮连轰? 左慈的法阵刻在城墙里,城墙一碎,法阵就废。法阵一废,瘟疫敕令就能直接覆盖。 到时候—— “造!”张皓一拍炮管,也烫得龇了下牙,“铸他二十门!不,三十门!贫道把洛阳城墙轰成筛子!” 贾诩站在人群最后方。 他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等张皓兴奋劲过了三分,他才慢悠悠走上前,对着那堆碎石看了一会儿。 “主公。” “嗯?” “好东西。”贾诩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诩活了快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把铁球打出去的东西。这一炮下去,比十架投石机的威力都大。” 张皓嘿嘿一笑,等着他的“但是”。 贾诩不负众望。 “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堆碎石:“主公,那面墙距炮口多远?” 张皓回头看了看:“一百丈。” 洛阳城墙离护城河外沿多远? 张皓愣了一下。 贾诩没等他回答:二十丈。若算上城头弩车覆盖范围,大炮至少得在一百二丈外开炮。 张皓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那就试试射程。” 他转头看向蒲元:“老蒲,把炮口抬高,仰角往上调,看最远能打多远。” 蒲元应声。 炮架被重新调整,炮口微微上扬。 刘老六重新装药、裹布、塞弹。 第三发。 炮口喷出一团橘色的烈焰,铁球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比之前远了不少。但铁球落地的时候,砸在一百五十丈外的空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七八丈远才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砸出的坑,只有碗口大。 “一百五十丈。”马钧跑过去量了距离,回来报数,“距离够了,威力……不太行。” 张皓皱眉:“再调高。” 第四发。 仰角拉到极限。铁球飞出去之后晃晃悠悠地划过一道高弧线,落在大约一百八十丈外的山坡上。 偏了。 偏了足足十几丈。 铁球砸在碎石堆里,只溅起一蓬土。 “一百八十丈。”马钧的声音有些发虚,“但偏得太远了,八十丈之后准头就不行了。一百五十丈之后……连方向都保不住。” 贾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张皓咬了下后槽牙:“再来两发。” 第五发、第六发。 打完之后,马钧趴在地上顺着炮口往里看了看,脸色变了。 “主公,炮管烫得厉害。”他缩回脑袋,额头上全是汗,“铜管受热膨胀,内壁已经出现轻微变形。膛线……磨损了。” “磨损?”张皓走过去。 马钧用一根细铁条伸进炮管里,贴着管壁慢慢划过去。铁条上刮出了几道铜屑。 “膛线的纹路变浅了。”马钧把铜屑捻在指尖给张皓看,“才射了六发。照这个磨法,十发之后膛线就得报废。膛线一废,铁球出去就不转了,准头会更差。” 张皓沉默了。 蒲元蹲在炮架旁边,拿凉水往炮管上浇。水碰到铜管的瞬间滋啦作响,白汽直冒。 “得等它凉透了才能再打。”蒲元黑着脸,“不然管壁越打越软。我估摸着每发之间至少歇半个时辰,否则十发之内必炸。” 场面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被这几发炮弹浇了个透心凉。 贾诩选在这个时候开口。 “主公,诩替你算一笔账。”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门炮,铸造用铜百万钱。膛线报废后需重新铸造,等于打十发就烧掉百万。” “若要轰塌洛阳城墙——洛阳城墙是夯土包砖,比这面石墙厚三倍不止——保守估计,二十门炮齐射,每门打四到五发,至少八十发炮弹才有可能把城门处那一段墙轰出缺口。” 他在地上写了个数字。 “二十门炮。两千万钱铸造费。打完一轮,至少半数炮管报废,又是一千万。加上运输、人力、火药……三千五百万钱起步。” 张皓嘴角抽了抽。 贾诩还没说完。 “而且左慈的法阵刻在城墙里,据童渊前辈所言,法阵阵眼在城门楼下面,但越靠近城门处城墙越厚。” 他抬头看着张皓。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距离。” 贾诩站起来,指着试炮场远处。 “有效射程一百丈,一百五十丈后威力锐减、准头全无。洛阳守军也绝不会被动挨打。主公把二十门大炮排在城墙外一百丈处,那就是在告诉朝廷:快来打我。” “朝廷一道令下,精锐骑兵从侧门杀出,一百丈的距离,快马冲锋只需要——”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十息。” 张皓脸色沉了下来。 “你当赵云和黄忠他们是吃素的?”他说,“贫道手下又不是没有能打的,他们挡不住?” “挡得住。”贾诩点头,“主公账下,赵云、黄忠,甘宁等将士,实力非凡,朝廷正面冲阵确实讨不到好。” “但朝廷那边也不是没人。” 贾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吕布。” 两个字落地,试炮场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典韦。还有朝廷手里少说十万以上的西凉骑兵。” “他们不需要打赢,不需要把我们击溃——他们只需要冲到大炮跟前。” 贾诩看着那门铜炮。 “这东西多重?” 蒲元闷声答:“炮管加炮架,一千二百斤出头。” “一千二百斤。”贾诩重复了一遍,“八个壮汉勉强能抬动,想调转方向或者移动位置——” 他摇了摇头。 “朝廷骑兵冲过来,大炮跑不掉。他们甚至不需要杀人,一把火或者几锤子就能把铜管砸废。二十门炮,每门百万钱。一仗下来,朝廷损失几百骑兵,太平道损失三千万钱的大炮。” “这买卖,亏不亏?” 没人说话。 蒲元蹲在地上拿凉水浇炮管,头都不抬。 马钧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刘老六倒是想说话,被蒲元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张皓看向蒲元和马钧:“大炮的重量、射程、威力,有没有办法改?比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轻到一个人能扛着走,射程还远,威力还大?” 蒲元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马钧委婉一些,但意思差不多:“主公,一个人能扛……炮管要薄到极致,可薄了就炸。火药量少了打不远,多了管子承不住。这是……” 他咽了口唾沫。 “天方夜谭。”蒲元替他说了。 马钧赶紧补了一句:“若给属下三五年时间,或许能慢慢改进,缩小一些、减轻一些。但主公说的那种……” 他苦着脸摇头。 张皓闭了闭眼。 他脑子里闪过迫击炮的画面——那玩意儿一个人扛着管子就能跑,两个人架起来就能打。 但那是钢。 是后世的合金钢。 用这个时代的铜和铁,做梦。 场面陷入沉默。 贾诩站在一旁没再说话——该泼的冷水泼完了,剩下的不是谋士的活。 蒲元继续浇水,马钧蹲在旁边发呆,刘老六坐在弹药箱上啃手指甲。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 “装船上不就完了?” 甘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他。 甘宁叉着腰,站在试炮场边缘,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洛阳城挨着洛水。” 他走上前,拿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洛水从城西绕到城南,最近的地方离城墙也就不到两百丈。 “把大炮搬到船上,船开到洛水岸边,船上开炮,轰他娘的。”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7章 舰炮 甘宁越说越来劲,两手比划着。 “朝廷骑兵冲不到水面上来吧?他们想砸大炮?怎么砸?游过来么?” 甘宁拍了拍腰间的短柄分水刺,铜铃叮当响。 “他们派船来?更好。一炮轰过去,老子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他们只能在岸上干瞪眼,我们在船上一炮一炮地轰。轰烂他们的城墙,轰碎他们的破法阵。” 他说完,看着贾诩,咧嘴一笑。 “贾先生,你看我这招,怎么样?” 试炮场安静了几息。 张皓脑子里轰地一下蹦出三个字——炮舰。 大航海时代的战列舰。 侧舷一排炮口,黑洞洞对着海面,一轮齐射能把一座港口砸成废墟。 那些西班牙人、英国人、荷兰人,不就是靠这玩意儿打遍全球的? 他看着甘宁,一瞬间觉得这个满身铜铃的锦帆贼怎么看怎么顺眼。 之前的手雷,现在的舰炮,这家伙不会是自己老乡吧? “兴霸。” “嗯?” “有前途。” 甘宁嘿嘿一乐。 但贾诩没笑。 蒲元也没笑。 马钧更没笑。 蒲元第一个开口:“大炮一千二百斤。装上船,那个船吃得住?” “造大船。”甘宁不以为意。 “多大?” “能装炮的那么大。” 蒲元翻了个白眼,转向马钧。 马钧苦着脸算了一下:“若装一门炮加弹药火药,船身承重至少得两千斤以上。再加上操炮的人手、船工、物资……一艘能装一门炮的船,排水量至少得——” 他掰着手指头。 “很大。” 张皓打断他:“先不管大小。甘宁的思路对不对?” 贾诩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思路是好思路。” 张皓一喜。 “但问题也是真问题。” 又来了。 贾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炮后坐力。方才这一炮打出去,炮架在地面上都往后滑了三寸。一千二百斤的铁疙瘩在船上开炮,那股后坐力——船会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射速。方才蒲元说了,每发之间至少歇半个时辰等炮管冷却。一门炮半个时辰一发,二十门轮流打,一个时辰也就打四十发。但大船在水面上不是钉死的,水流、风向、船身晃动,炮口对准的位置每一息都在变。一百丈的距离,在陆地上都偏十几丈,在晃悠的船上——” 他没把话说完。 张皓自己补上了:“十发得有八发歪。” 贾诩点头。 “射得慢,射不准,威力还会因为距离衰减。想靠这个打烂洛阳城门处的法阵——” 他想了想,给了个评价:“难。但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会非常大,时间会非常长。” 甘宁不服气了:“那就多装几门!一条船装不够,就造大的!一条船装他十门、二十门!船上摆两排,左舷一排右舷一排,轮流轰!这边打完那边接上,炮管有时间凉,不怕报废!” 马钧弱弱地举手:“甘都督,能装二十门炮的船……属下估算了一下,船身长度至少得十五丈以上,宽五丈,吃水深度——” “那就造十五丈的。” “这个尺寸的船,造过吗?”蒲元问。 甘宁一噎。 他在长江上跑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楼船也就十丈出头。十五丈的巨舰——理论上能造,但难度极大,工期极长,木料用量惊人。 而且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 “洛水。”贾诩平静地说,“不是长江。洛水河道窄,水位浅,枯水期有些河段只有四五尺深。” “十五丈的巨舰开进去,会搁浅。” 甘宁的眉头拧了起来。 张皓这时候插了一句:“水位的事贫道能解决。” 所有人看向他。 “下雨。”张皓说得很随意,“贫道先在洛阳连下个十天八天暴雨,让洛水涨起来。水位够了再把船开进去。” 贾诩眼皮跳了一下。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效忠的这位主公不光是个只会玩弄人心的神棍。 他还真的会法术。 “水位的问题……”贾诩咽了口口水,“暂且搁置。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指向城墙方向。 “洛阳城头有投石机。射程跟大炮差不多,一百多丈。” “虽然投石机精准度和威力,比咱们的大炮可差远了,但投石机的目标是什么?” 他看着甘宁。 “是一条十五丈长的大船。” 甘宁的表情凝了一下。 “大船是木头造的。”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投石机甩出来的石弹砸在城墙上未必有多大效果,但砸在木船上——一发就是一个窟窿。十发八发下去,船底进水。” “而且他们不只能发石弹,还可以发火油罐。” “十五丈的大木船停在一百丈外,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朝廷的投石机手就算闭着眼扔,十发里也能中个两三发。” “木头遇上火油——” 他没再往下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甘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船解决了骑兵冲阵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城头远程武器的问题。 大炮能轰城墙,投石机也能砸船。 你轰我我砸你,比的是谁先撑不住——以目前大炮的射速和精度,这个比拼太平道并不占优。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蒲元还在浇水。 马钧继续发呆。 刘老六又开始啃指甲。 甘宁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船的轮廓,越画越烦躁,最后一巴掌把画好的全拍平了。 张皓看着那门铜炮,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在翻箱倒柜。 投石机砸船——木船扛不住。 火油烧船——木船更扛不住。 那就别用木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铁甲舰。 不是后世全钢铁的那种——以这个时代的技术造不出来。 但有一种东西造得出来。 木船外包铁皮。 就像城墙外包砖一样——里面是木头的骨架和结构,外面钉一层铁皮。 石弹砸上去,弹开。火油浇上去,铁皮不着。 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铁甲舰,不就是这个原理? 木壳外面包熟铁板,螺栓固定。 那些铁甲舰在河道里横行,对面的实心弹打上去只能砸出个坑。 洛水的河道比密西西比河窄得多,不需要多大的船——只要够装几门炮,够扛住投石机就行。 “在船上贴铁皮。” 张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甘宁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 “船身外面。”张皓用手比划了一下,“木头骨架不变,外面钉一层铁板。不用太厚,两三分厚就行。石弹砸上去弹开,火油浇上去不着。” 蒲元的手停了。 马钧的嘴张开了。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 甘宁眨了眨眼,消化了几息,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兴奋、困惑和怀疑搅在一起。 “铁……皮……船?” “对。” “那不得沉?” 蒲元直接站了起来:“主公,铁的重量远大于木。船身外包铁板,重量至少翻两三倍。本来吃水就深的大船,再加这么多铁——” 他做了个手势。 直接沉河底。 马钧也点头:“船之所以浮在水面,是因为木头轻于水。铁重于水,包上铁皮之后,那就不是船了——是一块沉到河底的铁木疙瘩。” 张皓看着他们。 这两位大匠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理解铁皮船这种存在很正常。 他们认为“铁比水重所以铁会沉”,直觉上没有错。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决定沉浮的不是材料本身的密度,而是整体排水量与总重量的关系。 一块实心铁锭扔水里当然会沉。 但把铁锤成薄板,钉在一个巨大的中空木壳外面——只要船体的总体积足够大,排开的水量足够多,产生的浮力就能撑住铁皮的额外重量。 这个道理,解释起来费劲。 做出来一看就懂。 “不会沉。”张皓说。 蒲元和马钧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主公您又来了”。 张皓懒得多解释:“你们先造个小的。”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土里划了个船的横截面。 “木板做骨架,外面钉一层薄铁皮。先造个一丈长的小船模型,扔水里试试。沉了算贫道的,浮了你们请贫道吃鱼。” 蒲元犹豫了一下。 一丈长的模型,用不了多少料。试试也不费事。 他看了看马钧。 马钧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主公逼着试“不可能的东西”了。 上次主公说要用火药跟铁管造大炮,之前谁信? “行。”蒲元应下了,“咱们人不缺,材料也够,三天可以造出来。” 张皓正要说什么,一个亲卫快步跑过来。 “主公,教育部司马尚书求见。” “司马朗?”张皓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城里忙学堂的事吗?跑这儿来干什么?” 亲卫犹豫了一下:“司马尚书说……他辜负了主公的信任。想请辞。”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8章 钱? 司马朗站在试炮场边上。 风把他洗得发白的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刚刚轰碎石墙的铜炮,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对这等惊世利器的好奇。 只有一种近乎自厌的疲惫。 “大贤良师。” 司马朗撩起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朗无能。辜负了您的信任。” “尚书一职,朗……请辞。” 张皓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手里抱着的那沓厚厚的文册。 “起来说话。” 司马朗没起来。 他把文册高举过头顶。 “这是教育部成立半月以来,各地学堂汇总的报名名册。” 张皓接过文册,翻开。 第一卷,黄天城南学堂,可收六百人,报名四十七人,实到三十一人。 第二卷,城北学堂,可收四百人,报名二十二人,实到九人。 第三卷,城外东营学堂,可收三百人,报名十一人,实到三人。 三人。 三百个名额,来了三个。 张皓的手指停在书册上。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慢。 越翻脸色越难看。 七所学堂加起来,总计可收容三千二百名适龄孩童。 报名人数:一百七十三人。 实际到学人数:八十九人。 而黄天城及周边流民营登记在册的六至十二岁适龄孩童——超过八万。 八万人里来了八十九个。 “朗亲自拟定了招生告示,贴满城内外。” 司马朗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六至十二岁,不限出身,免费入学,食宿全免。” “朗还带着留下的三十五位先生,挨个营地去宣讲。” “百姓听的时候,连连点头,说好、说大贤良师仁义。” “可一问谁家愿意送孩子来——” 他苦笑了一下。 “没人动。” 张皓把册子合上,放到旁边的石墩上。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春耕。” 司马朗抬起头,眼眶微红。 “春耕已至,家家户户劳力奇缺。冀州历经战乱,耕牛殆尽,所有农事全靠人力。七岁孩童可牧猪放羊,十岁孩童已能下地扶犁。” “让一个孩子全天入学,对这些家庭而言,等于直接少了一个壮劳力。” “学堂管饭,可田里少了一双手,减的是全家的口粮。”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扎心的那句话。 “大贤良师,非百姓不知读书好,实乃——活着,比读书更重要。” 张皓没说话。 司马朗深吸了一口气。 “朗日夜思量,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朗熟读经史,却连如何说服一个农夫送孩子上学都做不到。” “这教育部尚书,朗,不配。”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张皓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司马伯达,贫道问你一件事。” “大贤良师请讲。” “八万个孩子,只来了八十九个。你觉得这事——合理吗?” 司马朗怔了一下。 “春耕在即,百姓确实——” “贫道没问你春耕。” 张皓打断他。 “贫道问的是——只来八十九个,你觉得合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但司马朗听出了一种不对劲的东西。 “就算春耕忙,就算家家缺劳力——八万个孩子,总有那么几千户人家,能匀出一个来吧?” “毕竟是免费。毕竟管吃管住。毕竟是大贤良师亲口许下的承诺。” “怎么可能只来八十九个?” 司马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皓转过头,看了看远处硝烟散尽的试炮场。 “你先回去。辞呈的事以后再说。” “贫道要亲自去看看。” —— 半个时辰后。 张皓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头上裹了块黑巾,脸上抹了两把锅灰。 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泥腿子。 甄宓站在他身后,已经换好了一身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裙。 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髻,脸上也抹了灰。 但即便如此,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张郎,我这样像不像?”她转了一圈,有些紧张地问。 张皓瞥了她一眼。 “像。像个富贵人家走丢的丫鬟。” 甄宓瘪了瘪嘴。 旁边的甘宁更离谱。 他倒是把铜铃和彩羽全摘了,换了身短打。 但一身腱子肉撑得粗布衣裳嘎嘎响,走路带风,两只眼睛贼亮。 怎么看都是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土匪。 “兴霸,你能不能别这么张扬?”张皓扶额。 “咱是去探查的,不是去打架的。” “难说。”甘宁嘿嘿一笑,“说不准要打架呢?” 张皓懒得理他。 三人出了王府侧门,顺着小路绕开主道,直奔城南学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城南学堂建在封龙山脚。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白灰,门口挂着“太平义学”四个大字。 院子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孩子。 张皓站在墙外,透过没糊纸的窗格子往里看。 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那二十来个孩子,个个穿得齐整。 虽然不是绫罗绸缎,但衣服干净合身,脸上也白白净净的。 有几个孩子脚上甚至穿着崭新的棉布鞋。 棉布鞋。 如今的黄天城,棉布还是稀罕物件。 普通流民大多都穿的草鞋。 “这些不是流民的孩子。”甄宓小声说。 张皓点了点头。 甄宓不愧是巨商之女,眼毒得很。 “那几个孩子的衣料是细麻混棉,黄天城只有十八坊的管事和老营兵家属才领得到这种布。” 她指了指角落里两个男孩。 “那两个鞋底是皮子的,不是草编。穿得起皮底鞋的,至少是百夫长以上军属。” 张皓不说话了。 免费义学,包吃包住,面向所有适龄孩童。 结果坐在里面的,全是“自己人”的孩子。 教二代。军二代。他心里对这事有了大概的猜测。 也没有进去,转身往城外走。 —— 出了北门,沿着官道走了二里地,就到了东营流民区。 这片区域住着近三万从幽州南逃的流民。 窝棚连成片,泥路上满是冰碴和脏水。 但张皓此刻的注意力不在窝棚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官道两侧的田地里。 春耕已经开始了。 田间到处都是人影。 但那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几乎所有在地里干活的人,都脱光了衣服。东汉对于百姓来说,衣裳可是个宝贵物件。 很多地方家里七八个孩子,却只有一两套衣裳给他们穿,谁要出门谁穿。 太平道这算好的了,大贤良师大方得离谱,人手最少有一套衣裳。 但也没多少人舍得下地干活也穿着,怕干活时把衣裳磨坏了。 男人们赤条条弓着腰,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端绑着一副简陋的木犁。 前面一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扶犁,犁铧在半冻的泥土里艰难推进。 一犁下去,翻起的土层不到三寸。 没有牛。 人就是牛。 一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汉子拉着犁从张皓面前经过。 赤脚踩在冷水混泥的地面上,脚底板冻得发紫,裂口里渗着血丝。 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大约十岁出头,同样光着身子,两手死死按住犁把,小脸憋得通红。 那犁太重了。 孩子根本按不住,犁头一歪,划出一道弯弯扭扭的沟。 前面拉犁的汉子回头骂了一句,嗓子沙哑得像在拉锯。 孩子低着头,把犁把重新扶正,继续推。 张皓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司马朗所言,倒也非虚,百姓属实不容易……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蹦出一个词。 曲辕犁。 他记得穿越小说里常写这玩意儿——唐代发明的,比直辕犁轻便灵活,省力至少三成,一个人就能操作。 具体长什么样? 他不记得了。 什么犁壁角度、犁评调节,一概不知。 但大致原理他懂——把直的犁辕改成弯曲的,缩短犁身,增加一个可以调节深浅的装置。 他在脑子里粗略地勾了个轮廓。 回去找蒲元和马钧,把这个方向丢给他们,让他们去试。 就像大炮一样——方向对了,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反复改。 但那是回去之后的事。 眼下他还有更急的事要弄清楚。 “走。”张皓收回目光,“去找个农户问问。” —— 田埂边的窝棚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在烧水。 张皓蹲在窝棚门口,递过去一块从怀里摸出来的饼。 “大嫂,我是冀州逃过来的。听说大贤良师在城里开了学堂,娃娃上学不要钱,还管吃管住。这事是真的?” 妇人接过饼,看了他一眼。 “听说过。” “那大嫂家这娃——”张皓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咋不送去?” 妇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抗拒,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和认命的麻木。 “读书是老爷们的事。” 她把饼掰开,大半块塞给孩子,自己啃小的那块。 “俺家男人一个人拉犁不容易,娃得跟着下地。” “可学堂管饭啊。”张皓说,“娃去了,家里还能省一张嘴。” 妇人摇了摇头。 “省一张嘴,少两只手。地里的活谁干?” “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 “听人说,那个名额紧着呢,都是给上头人留的,俺们这种……轮不上。” 张皓眉头一皱。 “谁说的?名额紧?告示上不是写着不限名额吗?” 妇人缩了缩脖子,含含糊糊地说:“都……都这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说的?”张皓追问,“具体是谁跟你们讲的?” 妇人不吭声了,低头啃饼。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嘿!你哪个营的?蹲这儿干啥呢?” 张皓转过头。 一个裹着黄巾、腰挎短刀的汉子大步走过来。 身上穿着太平道的制式号衣,左臂上缠着一条红布条——这是流民区管事的标记。 张皓认得这套行头。 这是太平道最基层的管理人员。 通常由老营兵里挑出来的骨干担任,负责一片流民区的日常管理。 “我是冀州来的。”张皓站起来,弓着腰,堆出一脸谦卑的笑,“前些日子刚编进东营。”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甄宓和甘宁。 “冀州来的?编册了没有?” “编了编了。”张皓连连点头。 管事哼了一声,又问:“刚才问东问西的,问啥呢?” “嘿嘿,没啥。”张皓挠了挠头,“就是听说大贤良师开了学堂,娃娃上学不要钱。我家有个小子,今年八岁了,寻思着能不能送去认几个字。” 管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学堂?” “哪来的学堂?” 张皓愣了一下。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路口的土墙。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字迹工整,盖着教育部的大红印章。 写得明明白白—— “凡太平道治下,六至十二岁孩童,不限出身,皆可免费入学,食宿全免。黄天城南义学、城北义学、东营义学……均设报名处。” “那。”张皓指着告示,“写得清清楚楚。适龄都能报名,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免费,还包吃包住。” 周围几个正在歇脚的农人闻声看了过来。 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那告示上写的什么。 但他们不识字。 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流民”居然识字。 他迅速拽住张皓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声音。 “兄弟,你识字?” “认得几个。” 管事的眼神转了转,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张皓无比熟悉的东西。 熟悉到骨子里。 因为他上辈子就是靠这种笑容吃饭的。 “行,兄弟,你家娃想上学,这事儿能办。” 管事凑近了些。 “但你也知道,这学堂名额有限,报的人多——得有人帮你递个话,跟学堂那边打声招呼。” 他搓了搓手指。 “一百钱。介绍费。” 张皓看着那只搓动的手。 看了三息。 甘宁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 甄宓悄悄拽住了甘宁的袖子。 张皓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今天喝多了,本来想请假的,一看打赏,义父混元初祖大佬,打赏了两个大保健!请假也得更一章答谢义父大恩,祝义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喜欢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请大家收藏:()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9章 黑中介 张皓盯着那只搓手指的手,没急着开口。 心里默默骂了三遍娘。 这活他熟啊,前世他干过! 医院门口拦住病人家属,“挂号我有熟人,两百块跑腿费”——号是免费的。 驾校报名处拦住学员,“教练那边得打点,三百块茶水钱”——教练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换了个时代,换了身皮,连话术都没换。 一模一样。 “一百钱?” 张皓吸了口气,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带了三分肉疼。 “大哥,这也忒多了吧?我打听过,工坊里做工的,一个月也才三四百钱。 “你这只是帮我递个话,就要一百?” 管事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听过太多遍这种讨价还价。 他撇了撇嘴。 “嫌贵?” “嫌贵你别读啊!” “没钱读什么书?大贤良师开恩给你们建了学堂,那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你们这帮外来的,占便宜没占够是吧?” 他上下打量了张皓一眼,目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什么东西。” 说完转身就走。 甘宁的手已经攥紧了。 甄宓在旁边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指节都发白了。 张皓脸色很难看。 他想翻脸。 非常想。 他现在只需要亮出身份,这个管事当场就得尿裤子。 但他忍住了。 因为这根烂的不是一截。 一个基层管事,敢明目张胆在免费学堂门口收“介绍费”。 他上面是谁? 这套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收上来的钱,他一个人吞还是往上送? 这条线得顺着往下摸。 现在翻脸,打掉一只苍蝇,惊走一窝蛆。 张皓深吸一口气。 脸上重新堆起笑。 “大哥!大哥留步!” 他小跑两步追上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塞进管事手里。 “一百钱,我给,我给还不成嘛!” 管事停下脚步。 低头颠了颠钱袋,掂出了分量。 脸上的鄙夷瞬间换成了笑。 “这还差不多嘛。” 他拍了拍张皓的肩膀,像拍一条听话的狗。 “叫啥?哪个营的?娃几岁?” 张皓一一编了。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记了几笔。 “行,三天后带娃去城南学堂找门口姓周的先生,报我的名号就成。” 他收好木板,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对了——” “你提前把书钱备好。” 张皓一愣。 “书钱?” “学堂里上课用的书籍啊!”管事理所当然道,“论语、孝经那些老经典,加上新添的算学、农政、格物,起码十几册。你得自己买。” 张皓皱眉:“买书能花几个钱?” 管事冷笑道。 “几个钱?哼哼,两三千吧。” 身后传来甄宓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两三千钱?!” 她顾不上伪装,脱口而出:“黄天城书坊里这类书,也就二三十钱一册!十几册加起来撑死三四百钱!” 管事的目光扫过来。 甄宓立刻闭嘴,往张皓身后缩了半步。 但话已经出口了。 管事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心虚,是警觉。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 “你懂个屁。” 他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教育蠢人”的不耐烦。 “书坊里卖的书,版本不对。” “教学用的有统一版本,跟外头的不一样。学堂要求必须用统一的,不然先生没法教。” “这是规矩。” 张皓盯着他。 他太熟悉这套了。 前世有个词叫“指定教材”。 学校门口的书店,进价八块的教辅卖五十八,因为老师指定了“必须买这个版本”。 不买? 包你家孩子成绩直线下滑,小鞋穿不完。 千年以后的套路,被一个不识几个字的管事玩得炉火纯青。 张皓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大哥,那这统一版本的书,在哪儿买?” 管事笑了。 笑容很自然,很热情。 但张皓看得出来,这是“鱼上钩了”的笑。 “学堂里有。报名时一起交钱就行。我帮你跟那边说好。” 果然。 张皓心里最后一块拼图落了进去。 基层管事收“介绍费”,学堂里有人卖高价“统一教材”。 上下联手。 一百钱的介绍费是敲门砖,两三千钱的书钱才是大头。 一个孩子刮三千钱,八万个适龄孩童—— 张皓算了一下这笔账,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哥,这钱……能不能少点?”张皓继续试探,“们逃难来的,实在拿不出——” “那就别读。” 第410章 白眼狼 “那就别读。” 管事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张皓脸上的卑微慢慢褪去。 他前世干过骗子,见过太多这种披着大义的皮,吸着穷人的血,还要让穷人感恩戴德的吸血鬼。 但他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太平道,在最基层的流民营里,居然已经烂出了这种寄生虫。 “什么版本不对?” 张皓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里,透着股子刺骨的寒意。 “我看,是你们想借机敛财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管事最敏感的神经。 管事原本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五官因为被戳穿和被冒犯的愤怒而扭曲起来。 他似乎根本没料到一个逃荒的泥腿子,居然敢当面掀他的老底。 “你放什么狗屁!” 管事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转过身,指着张皓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外来的流民,占便宜没够是吧!” “大贤良师慈悲,给你们一口饭吃,还给你们建学堂!” “太平道好心免费教你们这帮泥腿子识字,还包吃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让你们自己花点钱买点书,就在这儿叽叽歪歪,说老子不是?” 他越骂越起劲,手指快要戳到张皓的眼睛上。 “还敢说老子借机敛财?”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人把你扒了皮,扔到乱葬岗喂狗!” 张皓不退反进。 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窿。 “大贤良师的指令,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免费就是免费。” “你在这设卡抽头,就不怕我去上面告发你?” 听到“告发”两个字,管事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随即,这丝慌乱化作了恼羞成怒的癫狂。 “告发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告发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装了一百文钱的布袋。 一把扯开绳结。 手腕用力一甩。 哗啦! 一百枚铜钱劈头盖脸地砸向张皓。 张皓没有躲。 几枚沉甸甸的铜钱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 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满是烂泥的地面上。 甄宓惊呼一声。 她慌忙扑上前,用打着补丁的袖子去擦张皓的额头,眼圈瞬间红了。 “你敢打他?!” 小丫头转过头,柳眉倒竖,声音都在发抖。 管事根本不理会一个丫头片子。 他指着地上的铜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皓脸上。 “拿着你的臭钱,给老子滚!” “我太平道,不伺候你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白眼狼!” 白眼狼? 张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就在他准备直接亮出身份,让这王八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太平道”时。 旁边传来一声暴雷般的怒吼。 “我操你祖宗!” 甘宁忍了一路。 从听到一百钱介绍费开始,他就在忍。 此刻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管事居然敢拿钱砸大贤良师的脸,他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 什么微服私访。 什么暗中调查。 全他妈去死! 甘宁一把扯下裹在头上的破布,露出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粗糙的大手反手摸向腰间。 呛啷! 一抹雪亮的刀光撕裂了冬日的冷空气。 那把跟着他在长江上饮血无数的环首刀出鞘了。 “老子今天活劈了你这狗杂种!” 甘宁脚下一蹬,泥水飞溅。 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恶虎,带着刺骨的杀意,一刀直奔管事的脖颈劈去。 刀风凛冽,割得人面颊生疼。 管事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个仗势欺人的基层小吏,哪里见过这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杀气。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倒去。 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噗嗤一声。 削下了一大块黄巾头布和一缕带着血丝的头发。 “啊——杀人啦!” 管事跌坐在泥水里,双腿疯狂乱蹬,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有贼人要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这一嗓子,凄厉无比,瞬间穿透了空旷的流民营地。 就像在滚油里泼下了一瓢冷水。 原本在田地里弓着腰拉犁的汉子,停下了脚步。 在窝棚边烧水洗衣的妇人,扔下了手里的活计。 就连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半大孩子,也全都站了起来。 下一秒。 无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削尖的竹竿。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踩着满地的烂泥快速靠近。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将张皓三人死死地团团围住。 甘宁横刀挡在张皓身前。 一身腱子肉紧绷,像一头护食的猛兽,死死盯着周围靠近的人群。 只要谁敢上前一步,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劈碎对方的脑袋。 甄宓紧紧拽着张皓的衣角,脸色煞白,但依然倔强地挡在张皓侧面。 管事见人多势众,胆气瞬间又壮了起来。 他从泥水里爬起身,一手捂着流血的头皮,一手指着圈子中央的三人。 脸上满是癫狂与恶毒。 “乡亲们!看清楚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大叫。 “这帮人刚才在这问东问西,鬼鬼祟祟,打听咱们黄天城的底细!” “你们看看那个拿刀的!” “凶神恶煞,出手就要人命!” “他们哪里是什么逃荒的流民?” “分明就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管事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字字诛心。 “他们想打探我太平道的机密!就像那个什么郭嘉!” “他们想毁了咱们的黄天城!” 人群中顿时传出愤怒的咆哮。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张皓三人。 张皓看到了刚才那个拉犁的汉子。 汉子此刻手里举着带泥的木耙,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那些眼睛里,有常年受苦的麻木,但更多的是捍卫这来之不易的生存之地的狂热。 大贤良师是他们的神。 黄天城是他们的命。 谁敢动他们的命,他们就敢拼命。 “杀了他们!” “把他们绑了!” “吊死他们!” 怒吼声汇聚成海,震耳欲聋。 无数把锄头和木棍高高举起,锋利的竹竿直指圈中。 包围圈,开始一点点收紧。 第411章 诏狱司的瞎子探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外围炸响。 原本越缩越紧的包围圈,像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拨开。 一个穿着皮甲、腰挎制式长刀的壮汉带着十几个巡逻队卒大步走来。 他胸前的皮甲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巡”字。 管事一见来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张巡查!您可算来了!” 管事指着自己流血的头皮,哭天抢地。 “这几个外乡人是朝廷的探子!他们打探咱们学堂的底细,还要杀我!” 被称为张巡查的壮汉眉头一皱,目光冷冷地扫向被围在中间的三人。 尤其是甘宁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 “放屁!” 甄宓从张皓身后站了出来,小脸气得煞白。 “大贤良师的告示上明明写着上学免费!” “到了他嘴里,又是介绍费又是书本费,张口就要几千钱!” “他分明就是想从中贪墨,欺上瞒下!” 张巡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甄宓一眼,又看向张皓。 “你们是哪个营区的?” 管事生怕张皓乱说话,抢着答道:“他们自己说是前几天刚进东营的流民!” 张巡查冷笑一声。 “刚来就敢拔刀闹事?” “我看管事说得没错,你们这做派,分明就是探子!” “学堂免不免费,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几个细作给我拿下!” 十几个队卒立刻拔出腰间短刀,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甘宁眼中凶光大盛。 “找死!” 他手腕一翻,环首刀带起刺耳的破空声,就要大开杀戒。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刀背上。 “收刀。” 张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甘宁愣了一下,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主……” “我说了,收刀。”张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甘宁咬紧牙关,狠狠地瞪了张巡查一眼,呛啷一声将刀还入鞘中。 张皓一点都不慌。 他随时可以自爆身份。 真到了万钧一发的时候,一个【裸衣冲阵】,这几十号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但他现在不想掀桌子。 他想看看,这黄天城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帮基层蛀虫,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几个队卒冲上来,粗暴地反剪住三人的双手,用麻绳死死捆住。 管事见三人被制服,胆子瞬间肥了。 他狞笑着走上前,扬起巴掌就要往张皓脸上扇。 “小畜生,刚才不是挺狂……” 话没说完,他撞上了张皓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感到莫名心惊肉跳。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硬是没敢扇下去。 他骂骂咧咧地往后退了两步,朝地上啐了一口。 张巡查拍了拍管事的肩膀,宽慰道:“行了,没必要跟死人计较。” “进了诏狱司,他们活不过明天。” 甘宁被两个队卒押着,闻言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死人? 就怕明天死的是你们这帮瞎了眼的蠢货。 半个时辰后。 三人被押进了黄天城内新建的诏狱司。 这里是审判卫下设的三司之一,专门负责关押和审讯重犯。 牢房倒是出奇的干净,没有传统大牢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张巡查将三人推搡进大堂,跟当值的牢头交接。 “东营抓的,八成是朝廷的探子。” 牢头翻了翻眼皮,冷漠地扫了张皓三人一眼。 “是么?” “那正好,明天跟过年大典抓的那批人一起,去西市一起吊死。” 甄宓一听,急得挣扎起来。 “我们不是探子!” “你们怎么能不审不查,随便草菅人命!” 她这一嗓子极其清脆,瞬间传遍了空旷的牢房走廊。 紧接着,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传来了一个凄厉的公鸭嗓。 “冤枉啊——” “我也是个要饭的流民,你们凭什么说我是探子!” “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瞎子,瞎子怎么当探子?” “你们太过分了!” 这瞎子一喊,整个牢房区仿佛被点燃了。 十几个牢房里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冤声。 “我只是个残疾,怎么就成朝廷鹰犬了!那有没腿的鹰犬啊!” “大贤良师啊,您睁开眼看看吧!” 牢头被吵得心烦,抽出腰间的皮鞭,狠狠抽在铁栅栏上。 “都他娘的闭嘴!” “是不是探子,你我说了不算!” “抓你们是上面的决定,安静等死就行了!”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张皓三人被推进了一间大牢房。 铁门“咣当”一声锁死。 牢房里原本蹲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见来了新人,都麻木地抬起头。 张皓借着走廊昏暗的火把光芒,仔细打量着这几个牢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人,他看着极其眼熟。 那个缩在墙角的瞎子,那个说自己是残疾的汉子,还有那个满脸麻子的瘦高个。 张皓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来了。 除夕大典那天,他驾着马车在病患区巡游。 开启【治愈光环】疯狂收割信仰值。 但这几个家伙,病是被治好了,系统面板上却连一点信仰值都没贡献! 当时的张皓觉得,这帮白嫖怪连救命之恩都不感恩,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事后就随口吩咐了一句,让审判卫把这些“心怀叵测”的人全抓了。 张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第二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单纯只是不信道教? 或者他们脑子反应慢,还没搞清楚状况? “草……” 张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史阿办事也太糙了吧! 下面的人吃拿卡要他不管不查。 让他抓几个可疑人员,他居然连问都不问,直接定性为探子,准备全部处死? 大汉朝廷不把百姓当人。 自己建立的太平道,难道也要走这条老路?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牢房角落的水缸前,捧起冰冷的井水,用力搓洗着脸上的锅灰。 三两下,那张清俊威严的脸庞露了出来。 他走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杆。 “来人。”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走廊尽头,两个正在喝酒的狱卒不耐烦地转过头。 “叫什么魂!赶着投胎啊!” 张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我是张角。” “去把史阿给我叫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两个狱卒爆发出一阵爆笑。 “哎哟卧槽,你听见没?他说他是谁?” “你是大贤良师?我还天尊下凡呢!” 狱卒走过来,用刀鞘重重敲了敲铁栅栏。 “给我老实呆着!再满嘴喷粪,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他不屑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牢房区的大铁门被死死关上。 张皓看着紧闭的铁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铁门外。 一个刚换班过来的年轻护卫,手里端着饭盆,愣在了原地。 他除夕那天是在现场执勤的。 大贤良师驾车经过时,他见过张角一面。 刚才牢门里那个人喊出“我是张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火光摇晃下,那张脸…… 年轻护卫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着脊背就下来了。 妈呀。 这看着……还真他娘的像! 不会是真的吧? 万一是真的,大贤良师被当成探子关进死牢…… 护卫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怪罪下来,别说牢头,整个诏狱司都得被夷为平地! 他连饭盆都顾不上要了,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干嘛去!”同伴在后面喊。 “闹肚子!我去趟茅房!” 护卫头也不回,发疯一样朝着史阿的府邸狂奔而去。 牢房内。 瞎子凑到张皓身边,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兄弟,你这牛皮吹得也太离谱了。” “还大贤良师呢,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 另一个残疾汉子也跟着叹气。 “就是,扯谎也得扯个靠谱的。” “你要说你是老营的人,说不定那帮狱卒还能忌惮几分,去给你通报一声。” 张皓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营的人?” “说是老营的人,就能出去了?” 残疾汉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连这都不知道?新来的吧。” “老营的人,那可都是当年跟着大贤良师从巨鹿杀出来的亲信!” “那是真正的天子心腹!” 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无奈。 “老营的人犯了事,审判卫想抓都得层层上报,极其麻烦。” “哪像咱们这些后来的流民。” “人家一句话,说你是探子,你就得明天去排队上吊。” 张皓沉默了。 他靠着铁栅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特权阶级。 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黄天城,为了公平和生存建立的太平道。 才安稳了几天? 居然就已经开始阶层固化了。 老营兵成了碰不得的权贵,基层管事成了吸血的蚂蟥。 而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流民,依然是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蝼蚁。 “唉……”瞎子叹了口气,靠在墙上。 “怪只怪咱们加入太平道太晚,没赶上好时候。” “如今只能等死,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张皓看着这些绝望的脸,声音变得极其轻缓,却异常坚定。 “不会死的。” “天尊刚才跟我说了,我们都不会死。” 瞎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看我像傻子么?” “都这时候了,还忽悠我有个屁用……” 话音未落。 “砰!” 牢房区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轰鸣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史阿脸色惨白,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像一阵阴风般冲进了走廊。 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满脸惊恐的审判卫精锐。 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413章 探子张角 砰的一声巨响还在走廊里回荡。 史阿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卫精锐,如狼似虎地涌入这昏暗的牢房区。 火把的光芒被这些人身上的铁甲折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牢头原本正翘着脚坐在桌边喝着小酒。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他一个激灵。 手里的酒碗直接砸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原本恼怒的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 “哎哟!史大人!” 牢头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吩咐您让下面人传个话不就行了……” 史阿根本没搭理他。 这位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审判司头子,此刻脸色惨白。 他的视线在走廊两侧的牢房里疯狂扫视。 牢头被无视了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 “史大人,您这是找什么呢?” “哦!您是来看刚才抓进来的那几个探子吧?” 牢头邀功似的指着最里面那间大牢房。 “东营那边刚抓来的,嘴硬得很,还敢冒充……” 史阿的视线终于定格在那间牢房里。 隔着粗大的生铁栅栏,他看到了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锅灰,身上穿着粗布短褐。 但那双深邃、平静,透着彻骨寒意的眼睛。 史阿的腿猛地软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身后的审判卫副将赶紧伸手扶住他。 史阿一把推开副将,脸色难看至极。 “史大人,那几个真是探子!” 牢头还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在喋喋不休。 “我们抓的时候,那个拿刀的还想反抗,被张巡查当场拿下!” “那个女的还敢顶嘴,至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 史阿猛地转过身。 他一句话都没说,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走廊里炸开。 这一巴掌史阿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牢头整个人被扇得双脚离地,原地转了整整一圈。 随后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石墙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从牢头嘴里飞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牢头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馒头。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彻底被打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史……史大人……” 牢头捂着脸,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周围那些原本站起来准备跟着迎合的狱卒们,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茫然地看着史阿,连大气都不敢喘。 史阿看都没看地上的牢头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那间大牢房的铁栅栏前。 大牢内原本还有几个在小声喊冤的犯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鸦雀无声。 史阿坎坷不安的看着栅栏里面的张皓。 喉结滚动了几下,张开嘴想要说话。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皓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史阿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开……开门。” 史阿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牢头还捂着脸靠在墙上发呆。 旁边一个激灵的狱卒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抓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跑到牢房门前,手抖得像筛糠。 钥匙在锁眼外面捅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捅不进去。 史阿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狱卒。 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意,让狱卒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咔哒。” 沉重的生铁锁被打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动静,被缓缓拉开。 史阿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牢房。 牢房里那股汗臭味,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到张皓面前,距离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史阿双膝一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手背。 “臣史阿,叩见主公!” 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整个牢房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狱卒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刚才拿刀鞘敲击铁栅栏、扬言要割了张皓舌头的狱卒,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蔓延开来。 牢房里的那些犯人,更是如遭雷击。 那个缩在墙角的瞎子最先反应过来。 史阿那一声“主公”,像一柄大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瞎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脸朝着张皓的方向,缺了门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个残疾汉子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震惊、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扯谎也得扯个靠谱的。” “你要说你是老营的人,说不定那帮狱卒还能忌惮几分。” 残疾汉子现在恨不得抡起巴掌,把自己这张破嘴抽烂。 他刚才,居然在教大贤良师怎么在太平道里走后门? 他居然在嘲笑大贤良师吹牛皮? 其他几个牢友,有的直接双膝跪地,浑身发抖。 有的拼命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缝里。 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您……您真是大贤良师?” 张皓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几个除夕大典上被他治好、却一毛不拔的病患脸上扫过。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这几个人如坠冰窟。 牢房外。 牢头和那几个狱卒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扑通!扑通!” 一连串膝盖砸地的声音响起。 走廊里的狱卒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个吓尿裤子的狱卒,此刻正疯狂地用头撞击着石板地面。 “砰!砰!砰!”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额头很快血肉模糊。 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群刚才还在感叹命运不公、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的绝望之人。 这群刚才还高高在上、随意决定流民生死的诏狱司狱卒。 在此刻,突然发现。 那个被他们嘲笑、被他们用麻绳捆着扔进来的“外乡人”。 竟然就是这黄天城的主人,是他们口中至高无上的神。 这种从地狱直坠深渊的恐怖冲击,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张皓微微低下头,看着史阿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可不是你主公。” 张皓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你的人,刚从东营抓回来的朝廷探子。” 史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 “属下管教无方,办事不力,惊扰了主公。” “请主公降罪责罚!” 张皓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责罚?我一个马上就要被吊死的细作,哪有资格责罚你史大人?” “你们这诏狱司,门槛可比我那太平殿高多了。” 史阿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石板上。 他不敢接话,只能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他知道,张皓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而且这怒火,绝不是杀几个狱卒就能平息的。 张皓没有再理会史阿。 他转过头,看着牢房外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狱卒。 “都出去。”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 史阿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还在发愣的审判卫精锐挥了挥手。 “聋了吗?清场!” 审判卫们如梦初醒。 几个如狼似虎的精锐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满头是血的狱卒和瘫软的牢头拖了出去。 其他的狱卒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走廊。 牢房里的那几个犯人,被审判卫粗暴地拽起来,押送到了最远处的另一间牢房暂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诏狱司的这片牢房区,被清得干干净净。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空旷的大牢房里。 只剩下张皓、史阿。 还有被捆着双手的甄宓,以及靠在墙角、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甘宁。 甘宁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他瞥了史阿一眼,又看了看张浩。 “大贤良师,史兄弟手下的人也太没眼色了。” “连您自己都被绑了下狱,这要是传到去,怕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甄宓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 刚才被那些狱卒推搡辱骂的时候,她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张皓脸上未净的锅灰和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史阿听到甘宁的嘲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上前一步就要去割张皓手上的麻绳。 “主公,属下这就给您松绑。” “别动。” 张皓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史阿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史阿。 “这绳子,是你们诏狱司的人亲手绑上的。” “怎么绑的,就得怎么给我解开。”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向史阿。 “去,把那个收了我一百钱介绍费的管事,还有那个张巡查。” “给我都请到这来。” “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无法无天!” 第414章 地公将军 史阿派出去抓管事和张巡查的人刚走。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史阿很慌,自己手下这帮蠢货,居然把大贤良师当探子抓了。 他不知道张皓会怎么收拾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张皓没发话,他连膝盖都不敢挪动一下。 甘宁靠在粗糙的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张皓背对着史阿,目光穿过铁栅栏,看着外面昏暗狭长的走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史阿的脊背上。 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又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张皓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我那几个狱友,怎么回事?” 史阿愣了一下。 “狱友?” 显然没料到张角会问起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流民。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回主公,准备明天处死。” 张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处死?他们犯了什么事?” 史阿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理所当然:“主公忘了?除夕大典那天,您说这几个人有问题,让审判卫查一下。臣就派人去查了,然后全抓了回来。” 张皓眉头微皱:“查了就抓?” “主公,您让查的人,肯定有问题啊!”史阿的语气极其坦然,“这两年来,咱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张皓的声音冷了下来:“两年来?” 史阿重重点头:“您说谁有问题,手下人一查,绝对一查一个准!臣手底下的弟兄们早就有数了——只要是主公您点名的人,直接拿人,错不了!” 张皓看着史阿那张写满盲目崇敬的脸,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抓回来审了吗?”张皓问。 史阿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惭愧:“审了。但……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审不出来?” “是臣废物。”史阿咬着牙,恨恨地说,“那几个人嘴硬得很,怎么审都不招。但主公您亲自点的人,绝对有问题!查不出来,是臣的本事不到家。” 张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关着慢慢审呗。”史阿脱口而出,“诏狱司有的是时间,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关了多久了?” “算上今天,整整两个月。” “审出来了吗?” 史阿摇头:“没有。” 张皓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什么现在要杀?” 史阿再次抬起头,眼神依然那么坦荡。 “主公,审不出来也得杀啊。” 张皓被气笑了:“为什么?” “主公您说他们有问题,那他们就一定有问题!” 史阿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这种人绝对不能放!放了,万一他们真是朝廷的探子呢?万一他们出去之后,在黄天城里作乱呢?” 史阿挺直了腰板:“还是杀了,最稳妥。”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张皓走到牢房栅栏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刚刚被转移过去的牢房。 “那个瞎子,你审出什么了?” 史阿摇头:“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个双腿残疾的呢?” 史阿还是摇头。 张皓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朝廷会让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瞎子,和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瘸子,来当探子?” 史阿的腰挺得更直了,显然他早就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主公,臣觉得,这正是朝廷的阴毒之处!” 史阿言之凿凿:“派那种一看就像探子的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朝廷的鹰犬精明得很,就得派这种看着最不像探子的人,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您想啊,谁能想到一个瞎子和瘸子居然会是探子?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您的仁慈,趁着主公您大发慈悲给流民治病的时候,近距离接近您,伺机刺杀!” “这恰恰说明,他们是极其高明的死士!” “噗——” 靠在墙角的甘宁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史阿恼怒地瞪了甘宁一眼,但当着张角的面,他硬是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张皓没有笑。 他看着史阿那张极其认真的脸,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就是造神运动的副产品。 太平道的教众,包括这些高层,已经把他当成了绝对正确、全知全能的神。 “史阿。”张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贫道问你,如果,他们真的不是探子呢?” 史阿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 “主公,您这话……您亲自让查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探子?” 张皓逼近一步:“贫道问你,万一呢?” 史阿的表情变得困惑,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主公,您是天尊下凡的活神仙啊。神仙……怎么会错?” 张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任由这种盲目的狂热,蔓延下去了。 今天死的是几个没贡献信仰值的白嫖怪,明天死的可能就是稍微抱怨一句饭菜难吃的流民。 “史阿,贫道问你。”张皓睁开眼,“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只要是贫道让查的人,你们就可以直接抓?” 史阿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 好像……大贤良师真的从来没下过这道命令。 “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审不出来的人,也得杀?”张皓字字诛心。 史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们根本不是在按贫道的规矩办事。贫道,从来没有立过这种吃人的规矩。” “这么久以来,贫道说谁有问题,你们去查,果然查出了问题。次数多了,你们就觉得,贫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圣旨。” “贫道随口说一句查查,你们就直接拿人。贫道说一句可疑,你们就把人关进死牢。审不出来,你们为了所谓的‘稳妥’,就直接杀人灭口。” 张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可贫道,从来没让你们这么干过。” 史阿的脑袋死死抵着石板,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根本没有人给过这道残忍的命令。 是他们自己,因为对大贤良师的极度迷信,自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草菅人命的规矩。 张皓看着史阿,又转头看向远处那间牢房。 昏暗的光线下,那几个狱友的身影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张皓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个决定他们生死的判决。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走廊。 “放了。” 史阿猛地抬起头:“主公?” “放了。”张皓重复了一遍,“每人发三个月的工钱,安排到黄天城的工坊里去干活。” 史阿张了张嘴,想要劝阻,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张皓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史阿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说道:“主公,万一他们真的是……” “万一不是呢?”张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史阿彻底哑火了。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里压抑的沉默。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卫精锐,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收黑钱的管事,和那个张巡查。 管事被推进牢房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审判卫的人强行缉拿。 当他抬起头,看到平时在黄天城里横着走的史阿,此刻竟然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史阿前方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脸上还有没洗净的锅灰的男人身上。 旁边站着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审判卫,管事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张巡查跟在后面,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他直挺挺地跪在牢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张皓看着地上的管事,没有说话。 管事反应过来,立刻翻身跪好,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石板上。 “砰!砰!砰!” 没磕几下,额头就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大贤良师饶命!小人不知道是您啊!小人瞎了狗眼,小人该死!”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张皓静静地看着他磕,直到管事磕得头晕眼花,动作慢了下来,他才冷冷地开口。 “别磕了。” 管事立刻停下,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滴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那一百钱的介绍费,是你收的?”张皓问。 “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是小人收的……”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两三千钱的统一教材,也是你卖的?” “是……是小人跟学堂的人合计的……” 张皓的眼神冷了下来:“学堂的人?谁?” “城南学堂的周先生……他、他就是负责报名登记的……” 张皓看向跪在一旁的史阿。 史阿立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人。 张皓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管事。 “这笔钱,是你们几个私底下分了,还是往上交了?” 管事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开始疯狂闪躲,不敢看张皓的眼睛。 张皓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话。”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让管事灵魂出窍的压迫感。 管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在安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 “往……往上交了一部分……” 张皓的眼睛眯了起来:“交给谁了?” 管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说出那个名字,比死还要可怕。 他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地……地公将军……” 牢房里,死寂。 甘宁原本看戏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张皓站在原地,拳头一点点攥紧。 地公将军。 张宝。 第415章 你变了 “去,把地公将军押来。” 张皓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在说人话。 史阿抬起头,看到张皓的表情,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他跟了张角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看不懂的平静。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 “主公……” “去。” 史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命人速速去抓人。 甘宁从墙角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看戏的笑意早就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主公,别生气。这事儿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张皓没看他。 甄宓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张郎,二将军一直忠心耿耿……” 张皓还是没说话。 甄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墙上火把烧得“嘶嘶”响。 张皓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石板地缝里那几滴管事磕头留下的血迹。 他心里堵得慌。 张宝。 太平道二号人物。 地公将军。 掌管整个后勤体系,粮草调度、物资分配、工坊管理、基层人事,全归他管。 他缺钱吗? 黄天城库房的钥匙在他腰上挂着。 他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图什么? 张皓使劲搓了一把脸。 忽然觉得很累。 —— 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是几个审判卫的铁甲碰撞,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骂。 “松开!我自己会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铁门被推开。 张宝大步走进来,满脸怒气。 他身后两个审判卫不敢真动手,只是虚虚跟着。 张宝一进门就四处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张皓。 粗布短褐。脸上脏兮兮的,像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手腕上一圈紫红的绳痕。 张宝的脚钉在了地上。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 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张皓,语气里带着急切:“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谁绑的你?” 然后他余光扫到史阿跪在角落里。 张宝的眼睛瞪圆了。 “史阿!你手下的人瞎了?连主公都敢绑?” 史阿跪着,脑袋快碰到地面,不敢抬。 “是我自愿让他们绑的。” 张皓的声音不大,但张宝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他愣在那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大哥,你这是……” “学堂的事,是你管的?” 张宝眨了眨眼,点头:“学堂?啊,对。建学堂办学那些杂事归我管。” “招了多少人?” “八十多个。不到九十。” “适龄孩童八万。最后来了八十。” 张宝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大哥,不是我不招,是实在招不来。那帮流民不愿意送孩子来读书,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皓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张宝被他吓了一跳。 “招不来?是你不想招吧。” 张皓盯着他:“你自己说说,你现在招的这八十多个人,爹妈都什么来头?” “老营的啊。”张宝脱口而出,“还有工坊几个管事的。” 语气坦然得很。 甚至带着一点“这还用问”的味道。 “那些流民的孩子呢?” 张宝愣了一下。 “这我哪知道?估计是地里活太多,不愿意放孩子来入学吧。” 张皓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愿意?好好好!那你知不知道,一个流民的孩子想报名上学,要交多少钱?” 张宝皱起眉头:“交钱?” “一百钱介绍费。两三千钱的书本费。你定的价?” 张宝的脸色变了。 他声音猛地大了起来:“不可能!书是咱们自己印的,成本几十钱!怎么可能卖几千?大哥,你是不是听那几个管事胡说八道?” 张皓没接话。 张宝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张宝,跟着你从巨鹿杀出来的,我身上挨过多少刀?我什么时候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眼眶泛了红。 张皓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钱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老营的人比流民高一等,是你定的规矩?” 张宝没有否认。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被戳到了痛处。 “大哥,我没说高一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声音。 “但老营的人,总得照顾一下吧?那些老兄弟,跟着咱们从巨鹿杀出来,死了多少人?还剩下几个?说是九死一生,不过分吧?” “所以呢?” “所以有什么好事,先紧着老营的孩子——这不对吗?” “那流民的孩子呢?” 张宝被问住了。 顿了一下,他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所有人。可你能不能也想想老兄弟?” 张皓没说话。 张宝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松了松。 “再说了,那些流民能来黄天城,有饭吃有衣穿,我们已经对他们够好了。还想怎么样?” “他们来了都在干活。”张皓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种地,修路,建城,哪样不是他们在做?” 张宝笑了。 那种笑,让张皓的心沉了下去。 “干活?大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来黄天城干活吗?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那些流民,能来这儿,是咱们赏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应该感恩戴德。不是跑来跟老营的人争这争那。” 张皓的眼神变了。 张宝没注意到。 “大哥,我跟你说实话。那帮流民,要不是活不下去,谁逃荒?他们在老家混不下去,才跑到咱们这儿来,咱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该知足了。” “学堂?那是给老营孩子准备的。流民?先把地种好,读书的事,过几年再说。” 张皓的声音极轻:“过几年他们的孩子都多大了?” 张宝挥了挥手,带着不耐烦。 “长大了就长大了呗。长大了下地干活,跟咱们当年一样。” 他看着张皓,眼神里甚至带着困惑。 “大哥,你是不是被那帮读书人洗脑了?人人平等,那是说给下面听听的,你还当真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太平道能有今天,都是咱们九死一生闯出来的。凭什么跟他们平等?” 牢房里静得能听到火焰烧焦灯芯的细微声响。 甘宁抱臂靠在墙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甄宓攥紧了袖口,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皓看着张宝。 看了很久。 “二弟。” 张宝挺直腰杆。 “你说那些老兄弟不容易,我问你——他们当初跟着我造反,是为了什么?” 张宝愣住了。 “是为了有一天,能坐在流民头上,告诉他们''你们该知足了''?” 张宝的嘴张了张。 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史阿为什么抓那几个流民吗?因为我的随口一句查查。” “他们就被关了两个月,明天还要被处死。” “他们是谁?跟咱们以前一样——流民。” “你知道那个瞎子说什么吗?” 张皓的声音开始沙哑。 “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你知道那个残疾的说什么吗?他说,老营的人犯事要层层上报,流民一句话就能定成探子,直接吊死。” “这就是你说的,赏他们一口饭吃?” “他们干着最苦的活,吃着最糙的粮。孩子没学上,病了没法治。被人抓了就等死。” “他们凭什么感恩戴德?” 张宝的脸涨得通红。 他低下了头。 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 “大哥,我知道你说得对。可那些老兄弟呢?” 他的声音开始颤。 “张梁没了。白芷没了。褚燕没了。咱们从巨鹿杀出来的兄弟们,死得差不多了。” “难道他们的孩子就应该混在流民营里,跟流民的孩子抢饭吃吗?” “你心里装着所有人。” 张宝抬起头,眼眶全红了。 “可那些替我们死的人,你拿什么还?”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脏兮兮的,一个红着眼的。 张皓开口。 声音沙哑。 “二弟,你问我拿什么还。” “我告诉你——不是用老营人的特权还。” “是用一个让所有人都有活路的太平道还。” “用我们一直在追寻的,没有压迫的太平世界还!” 他的目光从张宝脸上移开,看向墙上跳动的火光。 “可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知道——有些人,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造反了。” 张宝的身体晃了一下。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他。 “史阿。” “在。” “把张宝押下去。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整个牢房像被抽掉了空气。 史阿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 张宝也愣住了。 “大哥?” 张皓没回头。 “大哥,你要关我?” 张皓不说话。 张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再喊。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没回头。 “大哥,你变了。你忘了那些死掉的兄弟们。” 铁门关上。 “砰。” 那一声闷响在石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消散。 牢房里没人说话。 甘宁走过来,和甄宓一左一右站在张皓身后。 甄宓伸出手,想碰他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张皓站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很久。 久到火把都暗了一截。 “史阿。” “在!” “以后抓人,先审后关。没法定罪,就放。” “是。” 张皓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走廊尽头——张宝刚才走出去的方向。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甄宓勉强听清。 “我没忘。” “可如果连活着的人都忘了自己为什么造反,那些死了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铁门,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甘宁没看她。 他盯着门口张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骂了一句。 “妈的。” 他拔腿跟了上去。 第416章 牢笼 清晨。 太平谷忠烈祠。 没有侍从。 张皓一个人站在里面,没穿鹤氅,一身素白,像个来上坟的普通人。 面前的牌位密密麻麻,从第一排延伸到最深处,看不到头。 张梁。 白芷。 褚燕。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叫不出名字的流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和孩子。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很慢。 走到白芷的牌位前,停下了。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白芷,太行。” 连生卒年都没有。 因为没人知道她哪年生的。 张皓站在那儿,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晚她坐在张皓身旁,眼睛亮晶晶的,把辣条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说:“大贤良师,这个东西好辣,好好吃。” 后来她替他挡了一剑。 王越的剑。 头颅滚落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张皓答应过她,要建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现在黄天城建起来了。 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到了。 可他又想起牢里那个瞎子说的话——“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想起那个管事,搓着手指头索贿的嘴脸。 想起张宝那句“赏他们一口饭吃”。 想起学堂里坐着的八十九个孩子,穿着细麻混棉,脚蹬皮底鞋。 八万个孩子里的八十九个。 他忽然不确定了。 “太平世界……” 他盯着白芷的牌位,声音很轻。 “我好像摸到边了。又好像……压根没摸着。” 牌位不说话。 木头做的东西,永远不会回答他。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史阿。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张皓没回头:“说。” 史阿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查清楚了。” “那些书本费,管事层层往上交,最后落到一个人手里。” “教育部下属吏目,赵吉。分管书本纸张采购。” 停了一下。 “常山赵家庄人。” 又停了一下。 “赵云的叔父。” 忠烈祠里安静了几息。 张皓声音没什么起伏:“赵云知道吗?” 史阿摇头:“应该不知道。他已经半年没跟家族联系了。但……” “但什么?” “这次自查,还翻出不少事。” 史阿跪下去,额头快贴到地上。 “贪墨从半年前就开始了。正是四大家族物资涌入、流民激增那阵子。管理流民的小吏大多从老营里调出来的,克扣工粮、私占物资、把亲戚塞进工坊吃空饷——” 他顿了顿。 “五花八门,而且有越发猖獗的趋势。” 张皓转过身,看着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 史阿把头埋得更低。 “审判卫的人……九成九是老营选出来的。” 他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了。 老营的人查老营的人,自己人查自己人。 谁会动刀? 张皓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然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史阿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忠烈祠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张皓转回来,重新面对白芷的牌位。 赵云的叔父。 再往下查呢? 甄宓家里人呢? 甄家现在在太平道话语权极重,甄家主母王夫人,管着整个太平道的商路,甄家——有没有人伸手? 查不查? 敢不敢查? 查到了怎么办? 他的太平道,才几年? 黄天城的城墙还没干透,里面就开始烂了。 他看着白芷的名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他低声说:“我是不是走错了?” 身后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瘸了腿的老狗。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大贤良师。久违了。” 张皓转过头。 郭嘉站在门口。 不,不是站。 是歪在那儿,一条腿使不上力,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一把破扫帚上。 脸上疤瘌纵横,左半边几乎看不出五官,烧毁后强行愈合的皮肉皱缩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 正是从前的郭嘉,现在的“李九” 烈士陵园守墓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清亮的,冷的,带着三分看透世事的戏谑。 郭嘉看着张皓,嘴角扯出一个笑。 疤痕让这个笑变得狰狞。 “我当时在密室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张皓没回答。 郭嘉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说你那些''人人平等''、''人人如龙''——必定都是空想。” 他拄着扫帚往前挪了一步。 “现在信了吗?” 张皓开口,声音沙哑:“百姓吃饱饭,就一定要贪吗?” 郭嘉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忠烈祠里转了好几圈。 “大贤良师,您问错问题了。” “您不该问''为什么吃饱饭还要贪''。” “您该问的是——为什么吃饱饭了,还不满足。” 张皓愣住了。 郭嘉的眼神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很早就想通了的道理。 “人饿的时候,一碗糙米就是命。吃饱了,就想吃白面。有了白面,就想吃肉。有了肉,就想要别人碗里没有的东西。” “这不是贪。” “这就是人。” 张皓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飘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穿越前刷到的那些短视频。 AI越来越强,机器人进工厂,无人驾驶上路,连文案和画都是程序生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问题:以后人不用干活了,机器替我们种地、盖房、造东西,物资极大丰富,想要什么有什么。 那算不算人人平等? 他回过神来,看着郭嘉。 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假如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用干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算不算人人平等?” 郭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张皓头皮发麻。 “大贤良师,您这个问题有意思。” 郭嘉拄着扫帚,慢悠悠地开口。 “所有人都不用干活,想要什么有什么——那草民问您,那时候,谁说了算?” 张皓:“什么谁说了算?” 郭嘉:“今天我想要这个,明天他想要那个。万一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冲突了,听谁的?” 张皓没说话。 郭嘉继续。 “您说的那个世界,草民听明白了。那叫''人人都有''。不叫''人人平等''。” “那个''人人都有''——是谁在给?” “那个''想要什么''——又是谁定的标准?” 他往前挪了一步,破扫帚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草民斗胆问一句——那个世界里,还有没有规矩?” 张皓:“当然有。没规矩不乱套了?” 郭嘉:“那规矩谁定?” 张皓张了张嘴。 郭嘉替他答了。 “定规矩的人,说了算。听规矩的人,听着办。” “您把所有人都喂饱了,让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他们操不操心——是他们自己选的,还是定规矩的人替他们选的?” 张皓沉默了。 脑子里开始走神。 郭嘉说的“定规矩的人”,在那个AI的时代是谁? 不是人。是代码。是算法。是一行行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程序。 那些程序决定他刷到什么视频,买什么东西,看见什么新闻,跟什么人说话。 如果有一天,连衣食住行都由AI安排—— 吃什么,住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生几个孩子。 那人算什么? 圈里养的牲口。只是养得精细些。死不了,但也跑不出去。 几代人之后呢? 没人知道怎么种地。没人知道怎么盖房。没人知道怎么写诗。 甚至连看的小说都是Ai写的,没人知道怎么好好写完一本小说! 没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一切都安排好了。 然后某一天,那个系统崩了。 也许是出了故障,也许只是一次例行更新。 剩下的人站在一堆不会动的机器中间。 连生火都不会。 灭亡。 张皓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个时代引以为傲的“进步”和“解放”,可能正在走向一个精致的笼子。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越来越自由。 其实只是笼子越来越大,栏杆越来越好看。 其实跟精细喂养的猪,有什么区别? 他回过神来。 面前那个脸上疤瘌纵横的瘸子,拄着破扫帚,安静地等着他。 张皓忽然觉得,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比他那个时代刷短视频的大多数人,都看得远。 “继续说。”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贤良师,草民那个世界看不透。但草民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不管规矩是谁定的。只要规矩是明的,是死的,是写在纸上、刻在石头上的——那定规矩的人,也得按规矩办。” 张皓抬起头。 郭嘉盯着他的眼睛。 “您现在的太平道,规矩是活的。是人嘴里说出来的。今天您说了算,明天张宝说了算,后天史阿说了算。再过一年,底下管事说了算。” “谁嗓门大,谁说了算。谁跟您近,谁说了算。谁手里有刀,谁说了算。” “所以才有今天这些烂事。” 张皓的拳头慢慢攥紧。 郭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要想这太平道不彻底烂掉——” “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 “以法治国。” 这四个字砸在忠烈祠的石板上,像一颗铁球。 郭嘉拄着扫帚,往张皓面前又挪了半步。 “以太平道眼下的烂摊子来说,更准确的是——” 他看着张皓。 “乱世,当用重典!” 第417章 要么蠢,要么坏 郭嘉拄着扫帚,歪在忠烈祠门口。 脸上那片烧毁的疤瘌在晨光里泛着蜡一样的光。 “大贤良师,您把张宝关了。这事办得漂亮。” 张皓没接话。 郭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亲弟弟说关就关,底下人看了怎么想?他们会想——大贤良师,这是动真格的了。” 他拄着扫帚挪了半步,破竹竿在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 “但草民斗胆问一句。” “您关他,是冲他这个人去的,还是冲''规矩''两个字去的?” 张皓抬起眼皮。 郭嘉盯着他。 “如果是冲人去的,关完就完了。很快又会出现无数个张宝。” “如果是冲规矩去的——那这才是个开头。” 忠烈祠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牌位上的白幡哗哗作响。 张皓站在白芷的牌位前,没动。 “继续。”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平道有规矩吗?有。但那些规矩是活的。” “今天您说了算,明天张宝说了算,后天底下管事说了算。” “活的规矩就不是规矩。是看人下菜碟。” “所以老营人犯法没人管,流民无罪却判死刑。” 他拄着扫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在石板上都带着回声。 “您想让太平道不烂掉,就得把规矩弄死。” “什么叫死的规矩?写在纸上,公示天下!” “贪污怎么办?写明白。侵占物资怎么办?写明白。欺压流民怎么办?写明白。” “谁犯法就办谁。不管他是赵云的叔父,还是甄家的亲戚。” “不管他是老营人,还是流民。” “一视同仁。” 张皓转过身,看着他。 郭嘉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 “您知道太平道现在最怕什么吗?” “不是朝廷。不是粮不够。” “是习惯。” “有得贪就贪,半年了,习惯了。克扣物资,半年了,习惯了。老营人高人一等,半年了,习惯了。” “再过半年,这些烂事就成了规矩。不是您定的规矩,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到那时候再想改,不是抓几个人能解决的。” “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张皓开口,声音沙哑。 “现在我们的人大多不识字。写在纸上,他们那里看得懂。” 郭嘉笑了。 疤瘌让这个笑变得渗人。 “大贤良师,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们看不懂字,但看得懂两件事。” “疼。和怕。” “管事被杀了,他们看见了。赵吉被抓了,他们也看见了。” “看见了,就知道这事不能干。” “您跟他们讲道理?听不懂。” “谈理想?他们没那个格局。” “但您把刀举起来,砍下去——全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 “大贤良师知道商鞅吗?” 张皓点头。 “商君变法那年说过一句话——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者,罪死不赦。” “太子犯法,商鞅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把太子的师傅抓了。” “您关张宝这一步,走的就是这条路。” “老营人算什么?比秦国太子还金贵?” 风停了。 忠烈祠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郭嘉看着张皓,声音沉下来。 “您把张宝关起来,这是大义灭亲。” “这一步走得极对。但只是开始。” “您关张宝,是告诉老营人——我大贤良师连亲弟弟都照办不误,你们算什么。” “接下来,您得告诉所有人——法立起来了,谁犯法办谁。” 他说完了。 拄着扫帚,等着张皓开口。 张皓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在转——从张宝,到死的规矩,到商鞅那句话,到刑无等级。 这路走通了,不就是依法治国? 这可是华夏几千年验证过的东西。 依法治国,才是长治久安的唯一方针。 也能完美解决现在眼下的所有问题。 他看着郭嘉。 “你为什么帮我?” 郭嘉低下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草民在陵园扫墓两月有余。日夜看着那些碑,看着来上坟的百姓。” “草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 “大贤良师说得对。那些百姓,只是想活。草民当初所为……错了。” “草民这辈子,对得起主公,对得起大汉,唯独对不起这百万亡魂。” “草民想做点事。不为曹公,不为汉室。为自己。” “草民愿效犬马之劳,为天下早日脱离战火,尽一份力。” 张皓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脑海里,系统安安静静。 【收服郭嘉】的任务挂在面板上,一动不动。 这很不对劲,郭嘉这已经纳头就拜了,任务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皓开口,声音很平。 “郭奉孝,你这番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有你帮忙,太平道或许走得更顺。”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贫道不能用你。” 那点亮光灭了。 张皓一字一顿。 “这太平谷里,躺着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英灵。” “他们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贫道不会原谅你。他们也不会。” 他转过身,背对着郭嘉。 “你的法子,贫道记下了。” “至于你——继续回去扫墓。” “假如你的法子好用,贫道会考虑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 郭嘉张了张嘴。 没出声。 过了几息,他低下头。 “……是。” 扫帚拖地的摩擦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 忠烈祠里又只剩张皓一人。 他看着白芷的牌位,脑子还在转。 郭嘉那番话,句句在理。 可他既然选择投诚了,系统为什么没反应? 难道不是真心的? 可如果不是真心,他为什么帮自己出这么好的主意? 张皓想不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 去找贾诩。 —— 贾诩的屋子里堆满了书册。 张宝被关之后,那一摊子杂事全压到他一个人头上。 张皓推门进去的时候,贾诩埋在文书堆里,笔尖飞快地批着字,头都没抬。 声音从纸堆后面传出来,带着疲惫。 “主公,臣现在实在脱不开手,就不行礼了。” “您有事直接说,臣听着。” 张皓在他对面坐下。 “文和,苦了你了。” “没事。”贾诩笔没停,“习惯了。” 张皓没提郭嘉。 他从老营人贪污说起,说到审判卫包庇,说到老营特权,说到流民的孩子上不了学。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法子。 从关张宝说起,到要立法,到杀鸡儆猴,到商鞅那句话。 贾诩手里的笔没停,偶尔“嗯”一声,偶尔抬头瞟一眼。 张皓越说越顺,最后声音沉下来。 “现在乱象已生,必须快刀斩乱麻。” “乱世,当用重典。” 贾诩手里的笔停了。 他慢慢放下笔。 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主公,这肯定不是你的主意。” “谁跟你说的?” 张皓看着他。 没回答。 贾诩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己往下说。 “提这个法子的人,要么蠢,要么坏。” “出这主意的人如果只是个庸才,那也就罢了。” “如果不是庸才——”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最好直接杀了。” 第418章 你以为贪是病? 贾诩说完那句话,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翻页,没人去按。 张皓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贾诩也没继续批文书。 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顺着笔尖淌下来,洇湿了半张公文。 他也没管。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两两相望。 张皓脑子里还在转郭嘉那套东西——以法治国、乱世重典、刑无等级。 每一句都对。 每一句都像是从后世教科书里抄来的标准答案。 可贾诩说“要么蠢,要么坏”。 这评价太重了,直接全盘否定了张皓觉得无比正确的方略。 最后还是张皓先开口。 “文和,你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贾诩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这主意不能用?” 贾诩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表面纹丝不动。 他把笔放好,把洇湿的公文挪到一边。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主公想听,那臣就跟您好好说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主公,您刚才说要抓赵云的叔父,要查甄家,要用法治把所有人都拉平。” “臣问您一句——” “老营人会怎么想?” 张皓没说话。 贾诩自己答了。 “地公将军其实已经把话说透了。” “''我们拿命拼出来的太平道''、''流民凭什么跟老营人一样''、''赏他们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这话难听。” 贾诩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张宝一个人的想法。” “这是大部分老营人的心里话。” 张皓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想反驳,但贾诩没给他机会。 “您现在要抓赵云的叔父,要查甄家,要把老营人和流民拉平——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肯定不敢明着反对您。” 贾诩的声音很平。 “毕竟您可是真仙。他们那敢说半个不字?” “但他们会消极怠工。” “会阳奉阴违。” “会抱团抵制。” “更严重的——” 他看着张皓。 “说不定会有人串联。会有人投敌。” 张皓眉头皱起来。 贾诩继续。 “审判卫九成九是老营人,您已经见识过了。” “自己人查自己人,查不动。” “不是不想查。是查了自己也得完。” “今天你举报隔壁老王贪了三斗米,明天老王就把你偷拿两匹布的事捅出来。” “谁都不干净,谁也不敢动谁。” “这叫什么?”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死结。” 张皓沉默了几息。 然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老营人乱就乱。流民又不是不能用。” “谁乱就把他拿下,直接从流民里选人顶上。” 贾诩摇头。 “主公,您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又翻了几页。 “流民现在为什么听话?” 他背对着张皓。 “因为他们觉得有盼头。” “逃荒的时候,一天饿三顿,路边全是饿死的尸骸,野狗比人吃得好。” “现在呢?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干活还能赚工钱。”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所以他们拼命干。因为他们相信——只要跟着大贤良师,明天会更好。” 他转过身。 “但如果老营人开始抱团抵制呢?” “这消息传到流民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张皓没接话。 贾诩替他想了。 “他们会想——原来太平道还是老营人的太平道。” “我们干最苦的活,吃最糙的粮,孩子没学上,还得看老营人脸色。” “永远低人一等。” 他走回桌边,一只手按在那堆文书上。 “他们会想,干活这么拼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当牲口使?” “读书?学堂又不是给我们开的。” “少干点,混口饭吃拉倒。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 他看着张皓。 “到时候春耕谁搞?路谁修?城谁建?” 张皓的手指停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贾诩没停。 “赵云现在在冀州边境布防。” “他要是听说叔父被抓,老营人被整——他怎么想?” 张皓脱口而出:“子龙不是那种人。他公私分明,一定会理解我的做法。” 在张皓心中,赵子龙何许人也,必然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贾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主公,赵云确实公私分明。” “但黄忠呢?” 张皓愣了一下。 “甘宁呢?” 贾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将领,哪个没有老营人亲戚?” “哪个手底下没有几个从巨鹿跟出来的老兄弟?” “更何况——” 他的声音沉下去。 “军中现在的老兵,全都是老营人。” “大战在即,您现在针对他们家人。” “军心怎么办?” 这四个字砸在张皓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贾诩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 “军心一散,朝廷再来打,怎么守?” 张皓的拳头攥紧了。 贾诩没有逼他,退回桌边坐下,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卷竹简。 “主公,臣给您算一笔账。” “冀州刚刚稳定,各郡县的官吏还没配齐,世家虽然被打压了,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幽州那边,张绣刚刚压服世家,真正在管事的还是刘虞那帮朝廷的人。咱们暂时没有人手插进去,插进去了现在也管不住。” “并州更别提。” 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拍。 “咱们压根还没时间去收地。” “主公您要大规模造炮,铜从哪来?冀幽两州不产铜。并州有铜矿,但并州不在咱们手里。” “要造炮,并州必须先拿下。” 张皓的眉头越皱越紧。 贾诩继续。 “按情报来看,朝廷今年动兵的可能性极大。” “左慈的法阵压住了瘟疫,吕布在洛阳练兵,西凉铁骑随时能东进。” “现在已经开春了。春耕绝对不能出问题。” 他看着张皓,一字一顿。 “没了粮草,咱们手底下这百万人都得饿死。” “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把冀州打成铁桶,让朝廷无计可施。” “第二,把春耕搞好,解燃眉之急。” “其他的——” 他顿了一下。 “都得靠边站。” 张皓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郭嘉的话在左边响,贾诩的话在右边响,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在拽他。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文和。” “臣在。” “你的意思是——郭嘉故意给我出这个主意,就是想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部整顿,好让太平道自己乱起来?” 贾诩没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臣不知道出主意的人是谁。” “但臣知道,这个时候搞法治,等于给朝廷送了一个天大的破绽。” “老营人抵制,流民消极,军心动摇,春耕荒废。” “朝廷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得出大问题。” 张皓闭上眼睛。 他想起郭嘉在忠烈祠里的样子。 拄着破扫帚,脸上疤瘌纵横,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番话说得多好啊。 以法治国。刑无等级。乱世重典。 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放在这个时间点—— 就是一把刀。 捅向太平道心脏的刀。 张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重新坐下来。 “郭嘉那套东西,方向没错,但时机全错。” “他算准了我会冲动。” 贾诩没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张皓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但文和——” 他抬起头,盯着贾诩。 “眼下太平道的乱象也不能不管。” “你也看到了。贪墨成风,老营人骑在流民头上,基层管事吃拿卡要,学堂成了特权阶层的私塾。”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 “有什么不行?” 张皓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贾诩放下茶碗,看着他。 “主公,臣问您——下面人谁过得不好?” “有谁不满?” “流民能吃饱,有房子住,有衣穿,干活还能赚工钱。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他们有任何不满么?” 张皓瞪着他。 “下面现在贪污成风,这还能好?” “小吏帮百姓递个话都得收一百钱介绍费!” “这种现象要是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规则,太平道岂不是烂透了?” 贾诩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主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现象本来就是默认的规则。” 张皓愣住了。 “从古至今,百姓找官办事,哪有容易的?” 贾诩伸手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 “若百姓找官办事没有门槛,那百姓岂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找官府?” “张三家的鸡跑到李四家下了个蛋,找官府。” “王五家的孩子打了赵六家的狗,找官府。” “隔壁老刘半夜打呼噜吵得睡不着,也找官府。” “那官府又该如何运作?” 他拍了拍面前那座文书山。 “您看臣现在。” “你把张宝一关,他那摊子全压到臣头上。” “十八坊的排产、流民的安置、春耕的调度、各郡县的公文、商路的协调——” “臣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还是百姓找官家办事有门槛的情况下。” “要是没门槛——” 他苦笑了一下。 “臣直接累死在这张桌子上,主公您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张皓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贾诩说的是事实。 前世他也见过。 居委会的大妈们每天处理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 物业公司的投诉电话永远占线。 12345热线一天几万个电话,一大半是邻居太吵、快递丢了、外卖送晚了。 如果没有任何门槛,任何事都要官府去管—— 那整个系统会被垃圾信息淹没。 真正重要的事反而没人处理。 他沉默了。 贾诩看着他,没催。 过了很久。 张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这么放着?看着它烂?” 贾诩摇头。 “臣没说放着。” 张皓抬起头。 贾诩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冷漠。 是一种很少在贾诩脸上出现的神情。 像是……期待。 “主公,您想治贪,臣理解。” “但治贪不是现在的事,也不能用那个人教您的法子。” “臣有一个两全之法。” 张皓身体前倾。 “什么法子?”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 站起来。 走到门口。 “主公,臣得先把张宝那摊子理完。”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明天。” “臣明天给您一个完整的方案。” 他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张皓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贾诩留下的那座文书山。 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打架。 郭嘉说:以法治国。 贾诩说:要么蠢,要么坏。 郭嘉说的每一句都对。 贾诩说的每一句也对。 那到底谁错了? 张皓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贾诩最后那个表情。 期待。 贾诩在期待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郭嘉那个瘸子,拄着破扫帚,顶着一张烂脸,在忠烈祠里跟他谈了半个时辰的治国之道。 句句在理。 字字珠玑。 然后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那不是投诚。 那是下棋。 郭嘉在用他当棋子。 用一套完美的理论,在最致命的时间点,推他走上一条看似正确、实则自杀的路。 张皓睁开眼。 目光冰冷。 “郭奉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他妈可真行。” 第419章 时代弃子 一个月后。 繁阳城。 冀州最南端,与司隶河内郡隔黄河相望。 朝廷与太平道再次翻脸之后,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一夜之间成了边塞重镇。 城头日夜有人值守,南面城墙上的弩机比城砖还密。 今天校场不练兵。 校场中央搭了座戏台。 张灯结彩,四角挂着黄绸,台口摆了两排铜锣和丝竹架子。 这是大贤良师特派的慰军戏班,命令写得明白——“所有将士必须到场观看,不得缺席”。 黑压压的人坐满了校场。 最前排是军官,甲胄擦得锃亮,腰刀横在膝上。 往后是一层层的士卒,长枪靠在肩边,坐得笔直。 再后面是辎重营、伙头营的人,有几个还端着没啃完的饼。 锣鼓先响。 咚——咚咚——咚。 丝竹跟上。 两声笛子拉出一道长音,尾巴拖得阴森森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台上布景一亮。 阎罗殿。 黑柱红梁,判官持卷立于左侧,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卒分列两旁。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台后传来。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 两个鬼卒把一个人拖上台,往地上一摔。 那人锦衣玉带,头上还插着假金冠,跪在阎罗面前浑身发抖。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嘿!那不是黄世仁吗!” 人群一阵骚动。 太平道治下,《白毛女》的戏从年前唱到年后,场场爆满。 黄世仁这名字,比朝廷的天子都有名。 没想到居然出了后续。 阎罗一拍惊堂木,整个台面震了一下。 “黄世仁!你生前造孽无数,如今入了地府,自当受地府审判!” 判官展开卷宗,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罪:霸占民女,逼良为娼!” 台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二罪:放高利贷,逼死三条人命!” 有士兵骂出了声。 “三罪:勾结官府,侵吞田产,致使八十七户流离失所!” 底下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拍大腿,有人攥拳头。 “四罪:克扣佃户口粮,大灾之年囤粮不放,饿殍遍野而高枕无忧!” 前排一个军官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刀鞘。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看见了。 判官合上卷宗。 阎罗厉声道:“第一殿——拔舌地狱!此人生前造谣生事、离间骨肉——判拔舌!” 鬼卒动手。 那演黄世仁的戏子嘴里含了猪血囊,鬼卒一掰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惨叫声撕心裂肺。 太逼真了。 前排几个军官皱起了眉。 后排有年轻士兵扭过头不敢看,旁边老兵一把把他脑袋掰回来。 “看着!大贤良师让看的,你敢不看?” --- 戏台侧面,隔着一道虚帘,是乐工席。 七八个乐工盘腿坐在草垫上,各持乐器,眼睛盯着台上的演员,跟着节奏奏乐。 崔健坐在第三个位置。 手里握着笛子。 嘴唇贴在吹孔上。 但他的眼神在飘。 不是往台上飘——是往台下前排飘。 他的手指在笛孔上移动,气息跟着旋律走,动作很熟练。 但心不在这里。 他有不得不看向观众席的理由。 余光里,最前排正中那个人,甲胄最亮,身旁亲兵最多。 那张脸——方颌、浓眉,右颊有一道旧刀疤。 脑子里在回忆那些画像。 是周仓! 繁阳城主将居然是他。 笛音忽然矮了一拍。 领班的脑袋瞬间拧过来,眼睛像要把他活剐了。 崔健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已经被一只手揪住。 整个人被从草垫上提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后台。 台上的戏没断,他身边的乐工挪了挪位置补上空缺,笛声几乎没有停顿。 --- 后台。 一巴掌扇过来。 崔健整个人撞在道具箱上,后脑勺磕在木板角上,眼前星星乱冒。 “你他妈不想干了?” 领班居高临下盯着他。 崔健捂着脸,不说话。 血腥味从嘴角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领班冷笑。 “崔健,别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崔家少爷。” 这话像刀子。 “你现在就是个下九流的乐工。想干就给我好好干,不想干——” 他指了指校场外面。 “滚。” 崔健低着头。 不说话。 领班指着台侧帘子边:“滚过去,跪着看,好好学!看清楚人家怎么吹的。” 崔健站起来。 默默走过去。 站在那名顶替自己的乐工身后。 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给我跪下!” 崔健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他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个乐工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想到堂堂清河崔氏子弟。 会有跪一个吹笛子的一天。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来回割。 崔家祠堂。 香火缭绕,红漆牌位排了三层。他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头。 那是敬祖宗。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给一个领班看。 他父亲什么人物。 清河崔家的嫡房长子。 那是见刺史都不用跪的人物。 他叔父在洛阳,与蔡邕、孔融平起平坐,名动京师。 现在呢? 父亲的脸从记忆里撞出来。 逃难的路上。 黄巾兵在后头撵着,人群像被赶的羊一样往前挤。 父亲被两个持刀的太平道兵卒推搡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是最后一眼。 后来博陵崔氏的旁支来了个人,悄悄塞给他一些碎银。 那人没说话,给完钱转身就走。 那是崔家同宗最后的体面。 现在博陵崔氏也没了。 体面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 台上戏还在唱。 黄世仁过完拔舌狱,又被推进刀山狱。 崔健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台下士卒的议论声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城西营那个姓王的军需官,前天夜里死了。” 旁边人压低声音:“听说了。身上有印。” “什么印?” “勾魂印。都说阴差留的。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都是青的。”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他吃空饷吃了半年,营里谁不知道?这回阴差真来收人了。” “这一个月都第几个了?城东那个管辎重的,上月也没了。” “我还以为戏里演的是假的……” “别说了,台上正演着呢。” 崔健低着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很轻。 但很清楚。 阴差? 那个害死他父亲、叔父、灭了他全族的人——张角。 为什么没有阴差去找他? --- 他抬起头。 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眼睛往台下前排扫。 最中间,周仓。 往左第二个,偏瘦,佩剑不佩刀——副将。 第三个,络腮胡,嗓门大,方才骂黄世仁骂得最凶——应该是管步卒的。 第四个…… 每一张脸都和脑子里的画像重合。 他在心里记。 今天到场的有谁,坐在什么位置,身边带了几个亲兵。 朝廷要的就是这个。 台上,黄世仁已经过到了第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遍,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以为终于结束了。 鬼卒蹲下来,对着他笑。 那笑容比哭还瘆人。 “黄世仁,还没完呢!你的罪孽深重,需在地狱轮回——百年。” 黄世仁愣了一息。 然后整个人崩溃了,嚎叫着在台上打滚,被两个鬼卒死死按住。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在默念太平经。 有人的脸已经白了。 --- 散场。 锣鼓收了,丝竹停了。 人群往校场外涌,脚步声杂乱,没人说话。 领班从崔健身边走过。 低头丢了一句:“起来。收拾东西。” 崔健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晃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看着台下那些军官起身离席。 看着他们被亲兵簇拥着往外走。 那些脸。 他已经全记住了。 他低下头,蹲下去收拾乐器。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戏台上,阎罗殿的布景还没拆。 阎罗王的眼睛画得大大的,黑瞳白仁,直勾勾盯着下方。 崔健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 心里那句话又响了。 张角。 你灭我满门,你害我沦落至此。 你凭什么坐在太平殿上受万人叩拜? 阴差呢?判官呢? 为什么你还不下地狱? 他把笛子塞进布袋,系紧袋口。 手不抖了。 第420章 大汉死局 洛阳。德阳殿。 这是大汉权力的最高峰。 今日没有百官朝拜,没有钟鼓齐鸣。 宽阔的大殿空旷得连呼吸声都有回音。 能站在这里的,寥寥数人。 但他们,是大汉如今仅存的骨血与利刃。 龙椅上,年幼的刘协正襟危坐,连挪动一下身子都不敢。 珠帘后,摄政的董太后端坐着,隔着帷幕看不清面容。 左侧文臣,王允、荀彧、程昱、陈宫依次而立。 最末尾的阴影里,站着个穿粗布青衫、未加冠帽的年轻人。 他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腰间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龟甲。 右侧武将,只站着两人。 相国曹操。 大将军吕布。 他们是大汉现在最顶端的人物,也是大汉最后的希望。 “相国。” 珠帘后传出董太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今日并非大朝,你急召哀家与陛下,所为何事?” 曹操跨出列。 玄色铠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 “太后,陛下。” 曹操拱手,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如刀。 “大汉,危矣。” 四个字,砸在德阳殿的青砖上。 “臣接细作拼死送回的密报,太平道已经造出了一种奇物。” 曹操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名曰,大炮。” 无人作声。 “此物可在数百丈外,瞬间摧毁坚城厚墙。” 曹操抬起头,直视珠帘。 “若让此物出现在洛阳城外,城墙一破,左慈仙师布下的阵法必破。” “届时,张角再降下瘟疫。” “洛阳城中百万生灵,包括我等,只能束手待毙。” “荒谬。” 一声冷哼打断了曹操。 吕布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殿外照进来的大半天光,极具压迫感。 “曹相国,你莫不是被张角吓破了胆?” 吕布睥睨着曹操,眼底尽是轻蔑。 “什么大炮,本将也知晓一二。” “不过是个会喷火的铁疙瘩罢了。” 吕布手掌按在腰间长剑的吞口上。 “洛阳城墙何其厚实?想打穿?简直痴人说梦。” “再者,就算他们真敢推着那个铁疙瘩来洛阳。” 他微微扬起下巴。 “本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来多少,本将杀多少。” 曹操看着吕布。 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冷冽的锐意。 “大将军武勇天下第一,自然是满朝皆知。” 曹操语气平静。 “但大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大炮,如今才刚刚造出,便有此等威力。” 曹操逼近半步。 “若再给太平道半年时间,让他们改进呢?” “若他们造出十门、百门、千门呢?” 吕布眯起眼睛,握剑的手紧了紧。 曹操转身,面向全场。 “诸位。” “太平道最近半年,兵力暴增了十多万。” “这还是在他们刚遭我等大军重创,钱粮奇缺的情况下。” 曹操加重了语气。 “如今,春耕已结。” “诸位别忘了,太平道手里,有‘红薯’那种奇特产物。” “三月即熟,产量奇高。” “此次春耕他们定然也会大量播种红薯。” “算算日子,再过两月,红薯就该丰收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荀彧和程昱对视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颓然。 “一旦红薯丰收,太平道缺粮之危立解。” 曹操的声音越来越冷。 “到那时,他们又会多出多少兵马?” “三十万?五十万?” 曹操猛地转身,直指吕布。 “吕将军。” “你战力确实天下第一。” “但太平道,也不是无人之辈!” “若等到他们兵强马壮,推着百门大炮兵临洛阳城下。” “我等若不想坐以待毙,就必须出城接战。” 曹操语速极快,步步紧逼。 “一旦野战,大将军若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斩杀赵云、史阿等贼将。” “我军就会被牵制,陷入苦战。” “只要我军被拖住。” “敌军大炮一响,城墙一破。” 曹操停顿了一下。 “张角的瘟疫,就会漫入洛阳。” “大汉,就彻底完了。” 死寂。 德阳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吕布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他想反驳。 但曹操推演的战局,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陈宫站在文臣队列中,微微垂下眼帘。 他和吕布私下里推演过无数次。 结论与曹操如出一辙。 无解。 “相国所言极是。” 王允颤巍巍地从文臣中走出来。 老人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 “道理,我们都懂。” “拖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该战,而且是必须得战!” 王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曹操。 “但相国,我们拿什么战?” “怎么战?” 王允指着北方。 “冀州,如今已被太平道经营得铁板一块。” “百姓被彻底蛊惑,世家大族被屠戮殆尽。” “我们再想如从前那般,利用世家做内应,快速攻陷城池,拿下冀州。” “把太平道都赶进太行山里一把火烧死。” “这法子,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王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程昱连忙上前扶住他。 “更何况,他们现在手里,还有那种叫‘手雷’和‘炸药’的奇物。” “老朽看过这些东西的情报。” “那绝对是守城利器。” “真打过去,这城怎么打?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王允推开程昱的手,站直了身子。 “我们派多少兵马过去?” “五十万?一百万?” “只要攻不破城池,张角站在城头,一个瘟疫丢下来。” “我军就会瞬间全线溃败。” 王允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打又打不过。 耗也耗不起。 这才是大汉如今面临的死局。 董太后在珠帘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曹相国。” “你今日召集众人,把局势剖析得如此透彻。” “想必,是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太后明鉴。” “臣若无破局之策,怎敢浪费太后与陛下的时间。” 众人齐刷刷看向曹操。 吕布也眯起了眼睛,眼神锐利。 曹操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目光越过王允,越过荀彧、程昱。 落在了站在最末尾,那个一直靠着柱子打瞌睡的青衫年轻人身上。 “管辂先生。” 曹操开口。 管辂抬起头。 他生得清瘦,双目狭长,透着一股不羁的狂气。 他慢吞吞地从队列最后走出来。 手里还把玩着那枚龟甲。 没有跪拜,也没有行礼。 “曹相国。” 管辂打了个哈欠。 “您真是一点也不让我闲着。” 曹操毫不在意他的无礼。 “先生通晓天地术数。” “臣今日请先生来,只为一件事。” 曹操盯着管辂的眼睛。 “破张角的瘟疫。” 大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破瘟疫? 左慈仙师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布阵压制。 这个看起来落魄的寒门狂生,能破? 管辂停下脚步。 手指摩挲着龟甲的边缘。 他抬眼,目光扫过龙椅上的皇帝,扫过珠帘后的太后。 扫过吕布,最后落在曹操脸上。 他忽然笑了。 “破他的瘟疫之法,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瘟疫之法的破绽。” 第421章 万全之策 管辂把玩着手里的龟甲。 指腹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珠帘后的太后。 “左慈仙师的阵法,是借天地之气。” “但张角的法术,不是。” 管辂抬起头,狭长的双目中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我算不透张角的命数,但我算得透那些死人的八字。” “这几个月,我仔细调查推演了瘟疫第一次出现的巨鹿灭城细节,以及太行山中每一场瘟疫爆发的卷宗。” “推演出了一些很关键的情报。” 他停顿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的瘟疫,不是即刻发作。” “无论白天何时施法,疫病真正大面积爆发,必定在深夜子时左右。” “第二,这妖术认地盘。” 大殿内众人屏住了呼吸。 “他对着哪块地施法,哪块地就是修罗场。” “但只要大军撤得够快,跑出那块地的范围。” 管辂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沾染的瘟疫,就会退化成寻常的疫病,药石可医,且不会再凭空传染。” 吕布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陈宫的眼睛瞬间亮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管辂收起龟甲,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法术,只有张角一个人能放。” “他不在的地方,太平道就降不下瘟疫。”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曹操跨前一步。 玄色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先生所言,正是破局之钥!” 曹操猛地转身,直视吕布与众臣。 “既然张角是那唯一的瘟神,那我们就不打他所在的兵马!” “绝不与他结阵对垒,绝不给他施法的机会。” 曹操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避实击虚,长驱穿插。” “他往东,我们就打西。” “以轻骑奔袭,日夜游击,打完便走,绝不停留!” 王允颤巍巍地出列。 老人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相国,此计虽妙,但攻城呢?” 王允指着北方。 “冀州城池皆被加固,城头到处都是那种叫手雷、炸药的奇物。” “不强攻,拿不下城。” “强攻,大军就会在城墙下被炸得粉碎!” 王允眼底满是绝望。 “就算避开了张角,那些火器,一样能屠戮我大汉将士!” 曹操没有急着反驳。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小布包。 解开麻绳。 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粉末。 “太后,陛下,诸公。” 曹操将布包托在掌心。 “此物,便是臣命将作大匠,日夜研磨出的‘火药’。”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吕布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死死盯着那包黑粉。 “威力不及太平道百一。” 曹操直言不讳。 “但臣在百般试爆时,发现了此物的一个致命弱点。” 曹操端起旁边案几上的一盏残茶。 手腕微倾。 茶水精准地浇在那堆黑粉上。 黑粉瞬间化作一滩黏糊糊的黑泥。 “此物,畏水。” 曹操将那滩黑泥随手掷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只要沾了水,或者遇到大雨倾盆。” “这摧城拔寨的神物,就是一堆点不燃的烂泥!” 曹操抬起头,目光灼灼。 “手雷也好,炸药也罢。” “只要在雨天攻城,那些东西,全是个摆设!”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王允看着地上的黑泥,非但没有喜色,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 “相国啊……” 老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 “又要避开张角主力,又要长途奔袭不能停歇。” “还得算准了老天爷下雨的日子,才能强攻城池?” 王允连连摇头。 “这仗的限制如此之多,条件如此苛刻。” “冀州如今铁板一块,稍有差池,大军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这怎么打?” 曹操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德阳殿内回荡,透着压抑许久的狂放与锐气。 “太师莫忧。” 曹操敛起笑容,转身面向珠帘。 单膝跪地。 “臣今日敢站在这里。” “便是已经为大汉,谋划了一场万全之策。” 第422章 人肉也是粮 众人齐刷刷看向曹操。 吕布也眯起了眼睛。 曹操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亲手展开,铺在了龙椅前的御案上。 舆图极大。 几乎覆盖了整张御案。 冀州九郡的山川城池一目了然,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段官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荀彧第一个认出来。 这不是尚书台存档的舆图——那些舆图粗糙简陋,连县城的位置都标不准。 这张图上,连冀幽交界处的驿站数量都写得明明白白。 郭嘉的死,倒也不是全无价值。 荀彧低下头,不再多看。 “太后,陛下,诸公。” 曹操拱手,目光扫过全场。 “请看。” 众人围拢过来。 连吕布都上前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舆图。 曹操手指点在舆图上。 “此战,臣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要的是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曹操竖起一根手指。 “最好的结果——击杀张角。” “张角一死,太平道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他手下那些兵将,不过是一群被妖法蛊惑的愚民。主心骨没了,各地守将要么投降,要么内乱,冀州可传檄而定。”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最次的结果——” 曹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也要让冀州的春耕胎死腹中。” “把冀州所有田地,全部烧毁。” 王允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坚壁清野。” 曹操吐出四个字。 然后又吐出四个字。 “杀光。烧光。” 再四个字。 “抢光。不留余地。”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变了味道。 王允张了张嘴,但曹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此一来,冀州的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逃离冀州,四散奔逃。” “要么留在冀州,全部饿死。”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从冀州北端一直划到南端。 那一道划痕,像一把刀,把整个冀州劈成了两半。 “断掉太平道的兵源。” “断掉太平道的粮源。” “让太平道陷入极度缺粮的境地。” 曹操抬起头。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让天下人看看——” “与反贼为伍的下场。” ---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王允的脸已经白了。 荀彧面无表情,但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程昱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陈宫站在武将那一侧,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 珠帘后,董太后没有出声。 龙椅上,年幼的刘协似懂非懂地看着舆图,又看看曹操。 曹操没有停。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为了此战,臣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来探查太平道的情报。” 他的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极短的停顿。 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也为此——” “连自己的军师郭嘉,都搭了进去。” “死在了太平道。” 荀彧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是郭嘉拿命换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曹操没有给任何人感伤的时间。 “先说敌军优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民心齐。” “冀州百姓已被彻底蛊惑。可以确定,冀州百姓极有可能自发帮助太平道通风报信、守城,甚至袭击我军。” “在冀州作战,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太平道的兵马。” “是整个冀州。” “只要是活人,都是敌军!” “第二——手雷、炸药。” “这两样东西不仅是守城利器。攻城同样好用。” 曹操看了一眼舆图上标注的柳城。 “臣收到情报,张角在幽州用炸药直接炸碎了柳城城门。”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找到了用炸药攻城的方法。” “只要有机会,他们甚至可能用炸药炸开洛阳的城墙。” 吕布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第三——张角本人。” 曹操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的瘟疫,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降下。” “无论我们做了多少准备,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 “此战注定,我军伤亡不会小。” 曹操说完,沉默了三息。 让这三条信息在每个人脑子里扎根。 然后,他看向吕布。 “但——” 曹操的语气陡然一变。 锐利、昂扬、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战意。 “我们的优势更大。” --- “第一——兵多。” 曹操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 “西凉铁骑。” “并州狼骑。” “我们还有三十万骑兵。” “步兵,也还剩三十万。” 曹操竖起两根手指。 “合计六十万大军。” “第二——骑兵多的优势。” 曹操手指在舆图上的冀州平原划了一个大圈。 “冀州是什么地形?” “平原。” “正是骑兵驰骋之地。” “太平道的主力是步兵,骑兵不足五万。” “在冀州平原上,步兵追骑兵?” 曹操冷笑了一声。 “只会被迂回拖死。” “第三——” 曹操转身,目光落在管辂身上。 “管先生已经破了张角瘟疫的无敌神话。” 管辂靠着柱子,把玩龟甲,对曹操的目光视若无睹。 “只要我们不守城,不长期驻军,打运动战。” “张角瘟疫的威胁性,将大大降低。” 曹操手掌在舆图上一拍。 “所以这一仗,我们不攻大城!”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舆图上的几座重城。 “邺城。” “信都。” “中山。” “常山。” “遇城则绕,一概不打。” 王允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打仗不打城的。 “目标只有一个——” 曹操的手指从城池移开,落在那些城池之间密密麻麻的村镇和农田上。 “直插腹地。” “烧他们的庄稼。” “杀他们的信徒。” --- “相国!” 王允终于忍不住了。 老人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来,老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老夫虽无参战经历,但也算熟读兵书。” “从未——从未见过这等打法!” 王允指着舆图,手指都在抖。 “不攻城,直接深入敌军腹地——” “粮道如何保障?” “后路如何维持?” “城内守军随时可以出击,断我粮草,截我归路。” “极易腹背受敌!” 王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嘴。 “更何况冀州如今已被太平道绝对掌控。” “百姓为其耳目,处处是敌。” “这不是自陷死地吗?!” 曹操没有急。 他等王允咳完,等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他笑了。 “王司徒问得好。” “这正是此计——最妙的地方。” 他的手指再次点上舆图。 “我们不需要后勤。” 王允瞪大了眼睛。 “也不需要粮道。” 荀彧微微抬头。 “三十万骑兵,分散成三千队。” 曹操在舆图上画出大量箭头,从冀州的边界向内扩散,像无数把利刃同时捅入一块肥肉。 “每队百人。” “每队只带三日干粮。” “到了冀州——” 曹操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就地抢粮。” --- “抢村镇。” “抢小城。” “抢一切能抢的地方。” “抢得着就活。” “抢不着——” “就去抢下一家。” 曹操有句话没说出口,抢不到粮就杀人。 饿极了,人肉也是粮。 大殿内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些话的含义。 三千队骑兵。 分散在整个冀州大地上。 如蝗虫过境。 王允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这……这不是让将士们自生自灭?” 老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曹操摇头。 “不是自生自灭。” “是因粮于敌。” 他指着舆图上星罗棋布的村镇标识。 “冀州富庶。村镇遍地。” “他张角能护住几座大城?” “护不住几千个村镇。” “只要骑兵跑得够快——” “饿不死。” 王允还想说什么,荀彧却先开了口。 “王司徒。” 荀彧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还有一点。” “城内守军敢出城追吗?” 王允一愣。 “出了城,就没有城墙的保护。” 荀彧微微侧头,看向舆图。 “太平道统共不到五万骑兵。其余全是步兵。” “在冀州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上——” “步兵追骑兵肯定不现实。” 荀彧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在场的没有蠢人。 步兵在平原上追骑兵,追到天荒地老也追不上。 唯一的结果就是脱离城池的保护,被骑兵反过来围杀。 “他们的骑兵敢出来,我们就敢围杀。” 荀彧平静地补充了这最后一句。 “我们的骑兵数量和战力,远胜太平道。” 王允张了张嘴。 合上了。 他想反驳。 但找不到漏洞。 --- 曹操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 “诸位再想——”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冀州百姓被烧杀劫掠,他们会怎么做?” 没人回答。 “跑。” 曹操自问自答。 “他们会跑。” “那些人往哪儿跑?” 程昱站在文臣末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黄天城。” 曹操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赞许。 “对。” “黄天城。” “百万人。”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甚至几百万人。” 他又伸出所有手指。 “全往黄天城涌。” 他的手指缓缓攥成拳头。 “张角收不收?”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收了——” 曹操的拳头攥得更紧。 “他的粮草够吃几天?” “他那红薯还没熟。” “春耕刚过,秋粮未收。” “拿什么养?” “几百万张嘴,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他有余粮,撑得过十天?二十天?” “一个月?” 曹操松开拳头。 “不收——” “他还算什么大贤良师?” “他还算什么太平道?” “那些信他、跟他、为他种地修城的百姓,发现自己被抛弃的那一刻——” “民心尽失。” 曹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收也得死。” “不收也得死。” 程昱嘴角微微一勾。 “所以这三光之策,不仅仅是杀人烧粮。” 他上前一步,声音阴沉而精准。 “更是给太平道挂上一个——” “能活活压死他们的包袱。” 曹操点头。 “对。” “让他们自食其果。” 第423章 围杀 程昱说完那句话,殿内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计策的分量。 阴毒。 精密。 而且——无解。 至少在这些人看来,无解。 但程昱自己先打破了沉默。 “相国。” 他上前一步,面色冷峻。 “此计虽妙,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曹操看向他。 程昱伸出一根手指。 “太平道那个''审判卫''。” “情报网无孔不入。” 程昱目光往舆图上的黄天城方向瞥了一眼。 “郭嘉做足了准备潜入太平道,身份伪装近乎完美。” “最后还是被揪了出来。” “我们三十万大军调动,几十万匹战马,辎重车队绵延数百里。” “这么大的动静——” “怎么可能瞒得住?” 他的声音压了下来。 “一旦张角提前知道我们的方略,提前布防。” “在各个村镇设置预警,命令百姓提前转移粮食,坚壁清野——” “我们的骑兵冲进去,什么都抢不到。” “三天干粮吃完,就是三十万饿殍。” 荀彧接过话头。 “仲德说得对。”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此战必须得出其不意。” “若被他提前算到——” 荀彧停顿了一下。 “我们就是去送死。” 两个人的话像两把锤子,一左一右砸在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上。 王允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希望又暗了下去。 众人看向曹操。 曹操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转身。 “仲德说得对。” “三十万大军调动,瞒不住。” 他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焦虑,没有犹豫。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所以——” “我们也不用瞒。” --- 程昱愣了一下。 荀彧的眼神微动。 陈宫在武将那一侧,第一次抬起了眼帘。 “明日一早。” 曹操的声音不疾不徐。 “派使者前往冀州。” “公开宣称——” “朝廷愿意让太平道自立为国。” 这句话砸在殿内,比之前所有的话都重。 王允猛地抬头。 “什么?!” 连珠帘后的董太后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曹操面色不变。 “条件只有一个——” “交出大炮和炸药的制作工艺。” “不给——” “就鱼死网破。” 曹操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使者出发的同时,三十万大军开始调动。” “全部往冀州周边集结。” “光明正大地调。” 他抬起头,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让张角的审判卫看得清清楚楚。” 程昱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扩大。 他懂了。 “相国的意思是——” “用谈判当幌子。” 曹操点头。 “对。” “张角会怎么想?” 曹操竖起一根手指,模拟着张角的思路。 “他会想——朝廷来要炸药,要大炮了。” “不给,就要打。” “给,还能谈。” “他会琢磨怎么讨价还价。” “琢磨是战是和。” “琢磨朝廷到底有几分诚意。” “琢磨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曹操放下手指。 “但他绝不会想到——” “我们压根就没打算要那个技术。” “谈判照样谈。” “兵马明着调。” “等他在谈判桌前和使者掰扯的时候——” “我们的大军已经到位了。” “兵马到位,直接开战。” “只要他想不到我们具体的作战方略。” “他就不可能做出在全冀州竖清壁野的这种代价极高的事。” 荀彧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光。 “明修栈道……” 他缓缓说道。 “暗度陈仓。” “这是在谈判桌上,把兵马调过去。” 曹操看着他。 “文若说得对。” “等他反应过来——” “我们的大军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 陈宫一直站在武将那一侧,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此刻他终于动了。 上前一步。 “相国。”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内异常清晰。 “就算瞒住了调动意图,还有瘟疫。” 陈宫的目光直视曹操。 “三千队骑兵分散在冀州各地,烧杀抢掠。” “张角得到消息后,必定会带兵出击。” “若他看准某一路骑兵,亲率大军形成包围圈——” “把骑兵都赶到一处。” “然后在阵前降下瘟疫。” “那一路骑兵,全军覆没。” “然后他转向下一路。” “再放瘟疫。” “再全军覆没。” 陈宫的分析冷酷而精准。 “三千队,每队百人。” “他一次围个百八十队,数次我们的骑兵就会损失巨大。” “我们拿什么挡?” 曹操没有回答。 他看向柱子旁边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人。 “管先生。” 管辂终于把那枚龟甲收进了袖子里。 他慢吞吞地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但眼神在看向陈宫的一瞬间,变得锐利。 “诸位。” 管辂的声音懒洋洋的。 “瘟疫这东西,我方才说了。” “子时才会大面积发作。” “白天他就算施了法,真正要人命的时间,是深夜。” 管辂竖起一根手指。 “那我们就让他活不到子时。” 殿内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管辂的嘴角勾起来。 “只要发现张角的位置——” “立刻放狼烟。” “所有看到狼烟的人,立刻支援。” “不计代价。” “不计伤亡。” “哪怕死上十万人——” 管辂伸出手,做了个掐灭的动作。 “也要把他直接围杀在当场。” 他转过身,环视众人。 “因为我们根本不去打大城,也不会出现在大城附近。” “他想对我们释放瘟疫——” “就只能出城来找我们。” 管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只要出了城。” “被我们发现。” “就会被围杀。” 他退后一步,又靠回了柱子上。 “他若不敢出城——” 管辂闭上眼睛。 “就眼睁睁看着我们烧他的地盘,烧他的庄稼,杀他的信徒。” 大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曹操接过话头。 “对。” “有瘟疫的地方,张角必定也在附近。” “这是双刃剑——他的法术会暴露他的位置。” “这也是我们抓住他的唯一可能。” 曹操的声音骤然拔高。 “只要看见他——” “不惜一切代价。” “当场击杀!” 第424章 你们会回来的吧? 曹操的话音刚落。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武将那一侧响起来。 “曹孟德。” 吕布上前一步。 “你这计,好计。” 吕布难得地给了曹操一个正面评价。 但紧接着—— “但分散成百人一队,烧杀抢掠,对太平道的威胁性还不够。” 吕布的眼神里燃着火。 “要想对张角造成致命一击——” “得我亲自出手!”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给我五千精骑。” 曹操看着他。 “我直插黄天城。” 吕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铸铁。 “杀了张角。” “快刀斩乱麻。” 大殿里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吕布。 五千精骑,直捣黄天城。 疯了。 王允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但曹操没有说他疯。 “大将军。” 曹操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 “你可知这一去的凶险?” “黄天城是太平道的老巢,城防坚固。” “守军充沛。” “城内有手雷、有炸药、张角也极有可能在——” 曹操顿了一下。 “还有赵云。” 吕布笑了。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天下英雄尽入彀的狂傲。 “凶险?” 他反问了一句。 “当年在并州。三千羌骑追着我打。” “我只带了三十几骑,照样能杀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那只手,平时握的是方天画戟。 “现在我带五千精骑。” “还杀不了一个张角?” 吕布抬起头,目光越过曹操,越过王允,越过珠帘。 “之前败于他,是因张角妖法厉害。” “如今已经搞清楚了他妖法的弱点。” 吕布的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角,区区一介妖道。” “算得了什么?” 他看向曹操。 “你放心。” “我若死在黄天城——” 吕布的眼角纹路里藏着笑意。 “那也是杀够本才死。” --- 曹操盯着吕布看了很久。 寂静中,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一个是当世第一猛将。 一个是大汉最后的相国。 他们之间有分歧,有嫌隙,有互相提防。 但此刻—— “好。” 曹操吐出一个字。 “但你必须在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动手。” 他转身指着舆图上的黄天城。 “冀州一片大乱之后。” “三千队骑兵搅得天翻地覆。” “太平道的兵力被分散,被牵制,疲于奔命。” “在那个最混乱的时刻——” 曹操手指在黄天城上重重一点。 “又有大将军这支五千精锐强军突然直捣黄龙。” “太平道必然大乱。” “说不定——” 曹操看着吕布。 “真有机会直接杀死张角。” 吕布嘴角勾起。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曹操转身面向全场。 “大将军——” “带五千精锐并州狼骑,随时准备直捣黄龙。” “此战,我手下的将领,任你选。” “朝廷大将,随你挑。” 吕布微微颔首。 曹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那种冷,不是对吕布的。 是对战场的。 “但记住——” “若杀不了张角——” “就烧光他的红薯。” “若烧不了——” “就杀信徒。” “能杀多少杀多少。” 曹操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杀得越多——” “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 “相国!” 王允再也忍不住了。 老人从队列中走出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吕将军!” 他看看曹操,又看看吕布。 苍老的眼眶泛着红。 “你们说的这些——” “杀光、烧光、抢光。” “这哪里是打仗?” 王允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分明是屠戮!” 大殿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允。 老太师的背虽然佝偻了,但此刻站得笔直。 “冀州百姓——” “也是大汉子民啊!” 一句话。 简单。 朴素。 却重如千钧。 “他们种地,纳粮,生儿育女。” “他们和洛阳城里的百姓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 王允的声音颤了一下。 “只不过生错了地方。” “投错了门路。” “我们要杀的,是反贼。” “不是百姓。” 王允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直视曹操。 “你们这样做,和那些反贼——” “有什么区别?” --- 大殿内静得可怕。 王允的话像一记闷棍,打在了所有人的脑壳上。 程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荀彧低下了头。 陈宫嘴角多了一丝看不见的弧度,但他没有开口。 曹操面对王允。 两人相隔三步。 老人浑浊的目光,对上了年轻人锐利的刀眼。 “王司徒。” 曹操的声音不高。 “冀州百姓——” “现在已经不是大汉子民了。” 王允身体一晃。 “他们是张角的信徒。” 曹操上前一步。 “他们叫他大贤良师。” “他们给他种地。” “他们给他修城。” “他们给他当兵。” “他们的孩子叫他''真仙''。” 曹操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钉子。 “只要张角一句话——” “他们就会拿起刀,砍向我们的将士。” “砍向你,砍向我。” “砍向洛阳城里每一个人。” 曹操停了一下。 “王司徒,你说他们是百姓。” “那太行山下死的那些联军将士,是什么?” “巨鹿城里被瘟疫杀死的那些人,是什么?” “他们就不是百姓?” 王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曹操转过身。 “杀一人,救十人。” “杀一村,救一城。” “这不是屠戮百姓。”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这是刮骨疗毒。” --- 殿内没有人再出声。 王允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曹操说的不全对。 但他也知道——自己说不出更好的办法。 说不出。 大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议事到此为止。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领旨、调兵、出征。 然后——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曹相国。” 所有人都愣了。 声音来自龙椅。 年幼的皇帝刘协,正襟端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太大了的椅子上。 九岁的孩子。 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曹操转身,拱手。 “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的眼睛很亮。 他一直在听。 从头听到尾。 很多话他听不懂。什么因粮于敌,什么坚壁清野,什么运动战。 但有些话,他听懂了。 “那些人……” 刘协的声音很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更小。 “为什么要跟着张角造反?” 曹操微微一怔。 “是因为没饭吃吗?” 没有人说话。 刘协歪了歪脑袋。 “那咱们给他们饭吃。” “他们就不跟张角了。” “对吧?” --- 大殿死寂。 王允浑身一震。 荀彧缓缓闭上了眼睛。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曹操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 那双明亮的、没有被权谋污染过的眼睛。 “陛下。” 曹操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事情……没这么简单。” 刘协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没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 “曹相国,你之前不是说他们信张角,是因为张角给他们饭吃吗?” 曹操没有回答。 “那咱们也给他们饭吃啊。” 刘协往前坐了坐。 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晃了一下。 “他们不就信咱们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答不上来。 是—— 答不出口。 大汉的百姓——大汉自己的百姓——朝廷都喂不饱。 拿什么去喂冀州? 这个答案太残酷了。 残酷到在场的所有成年人,没有一个忍心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口。 珠帘后传来一声叹息。 短促的。 疲惫的。 “协儿。” 董太后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出来。 “别闹。”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把刘协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刘协咬了一下嘴唇。 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重新坐正。 两只脚在龙椅下面晃了几下,然后停住。 董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曹操和吕布身上。 “曹相国。” “吕将军。” “这一仗——” 老太后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 “大汉,就托付给你们了。” --- 曹操单膝跪地。 甲胄沉闷地撞击着青砖。 “臣,领旨。” 吕布也跪了下来。 这个傲绝天下、目空一切的猛将,此刻跪得无比恭正。 “臣,领旨。” 两个声音在大殿内交叠。 沉闷、厚重。 朝堂上的其余人也纷纷跪下。 荀彧、程昱、陈宫、王允。 管辂靠在柱子上,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 殿内跪伏一片。 刘协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些人。 这些人是大汉最后的脊梁。 也可能是大汉最后的棺材板。 忽然—— “曹相国。” 刘协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比之前更轻。 轻到只有曹操抬头才能听见。 曹操抬头。 九岁的皇帝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椅上。 身子被龙袍裹着,像一团小小的明黄色。 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不着地。 “你们……” 刘协看着曹操的眼睛。 “会回来的吧?” --- 四个字。 简简单单。 却比方才所有的战策、所有的争论、所有的三光政策加在一起,都重。 曹操跪在那里。 他想说“臣一定回来”。 嘴张开了。 但那五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来。 三十万骑兵深入冀州。 瘟疫、手雷、炸药、张角。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怎么替所有人许这个诺? 曹操的嗓子动了一下。 “陛下——” “臣尽力。” 三个字。 低沉。 真诚。 但也仅此而已。 刘协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尽力”两个字,不是一定能回来。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跪伏的众人,看向殿门外。 殿外,天边压着厚厚的云。 灰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像铅块堆在天空上。 风从殿门缝隙里挤进来,卷着外面潮湿的气息。 要下雨了。 --- 众人陆续起身,依次退出德阳殿。 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杂乱而沉闷。 王允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释然,而是不忍心再看龙椅上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一眼。 荀彧走在程昱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程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步伐也没变。 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陈宫走在吕布身后。 吕布的步伐大而沉。 陈宫跟得很稳,既不快,也不慢。 他在吕布身后第三步的位置,保持了精确的距离。 像一把归鞘的刀,安静地悬在主人背后。 管辂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德阳殿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厚重的云层下,一只乌鸦掠过宫墙,发出刺耳的叫声。 管辂从袖中摸出龟甲。 指腹在纹路上摩挲了两下。 然后—— 收回去了。 没起卦。 他已经很久不算和这场战争有关的卦了。 因为每一次—— 卦象都是一团浆糊。 吉凶难辨。生死莫测。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的一个bUg。 管辂把手缩回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要下雨了。” 他自言自语。 ---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曹操还跪在那里。 他一直没起来。 不是因为腿麻。 是因为—— 龙椅上的刘协还在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一种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怨恨。 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注视。 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像在记住这个人的样子。 “陛下。” 曹操终于开口。 “臣走之后,荀彧留守洛阳,辅佐朝政。” “陛下若有为难之事,可找荀文若。” 刘协点了点头。 “好。” 曹操站起来。 甲胄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响。 他退后三步。 转身。 走向殿门。 身后传来刘协的声音。 很轻。 “曹相国。” 曹操停住脚步。 没有转身。 “那些冀州百姓的孩子……” 刘协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们也没饭吃么?” 曹操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迈步。 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砖上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越来越远。 殿门外的光涌进来,吞没了他的背影。 龙椅上,刘协一个人坐着。 殿内很空。 很安静。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珠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脚在椅子下面晃了两下。 停住了。 殿外,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雨幕在洛阳城上空铺开,沉沉地压下来。 像一张收紧的网。 第425章 夜访 雨刚停。 洛阳的街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一弯残月,踩上去能听见水声。 曹操换了一身灰褐便装,没带随从。 马蹄声在空巷里回响。 他在蔡邕府门前勒住了缰绳。 门房认得他。 居然相国亲临,门房腿一软,转身就往里跑。 --- 蔡邕已经睡下了。 听说是曹操来了,老人披了件外袍,趿着鞋出来。 书房的灯点上。 铜灯盘里的油不多了,火苗矮矮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邕给曹操倒了杯凉茶。 “相国这么晚过来。” 老人坐到他对面,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有什么急事吗?” 曹操没碰茶。 “先生,大汉,已经危在旦夕。” 蔡邕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曹操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性的事。 “太平道造出了一种东西,叫大炮。一炮打出去,百丈之外的石墙碎成齑粉。还有一种叫炸药,威力奇大,能把山炸开。” 蔡邕没出声。 “洛阳城墙,恐怕也是扛不住的。” 曹操看着灯火。 “城墙一破,左慈布的阵就废了。阵一废——” 他停了一下。 “瘟疫。” 这两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蔡邕放下茶壶,手指搁在案面上,没动。 “相国告诉老夫这些,是想让老夫做些什么吗?” --- 曹操抬起眼。 “太后与我商议多日。” 他的语气很平。 “朝廷最终的决定,是与张角议和。” 蔡邕的眉头动了一下。 “承认他自立为国,并与其结为友邦,约定互不侵犯。但有一个条件。”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 “他必须把大炮和炸药的工艺交给朝廷。” “只有朝廷也掌握大炮这种远程利器,才能避免,洛阳被炮击的这种情况发生。” “这是朝廷唯一的办法,不这样做,大汉恐怕真要亡了。” 蔡邕沉默片刻。 “相国的意思……想让老夫代表朝廷出使太平道?” 曹操点了一下头。 --- 蔡邕没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盯着案面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火苗跳了两下。 “相国,老夫去不了。”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 “昭姬还小。老夫若有个好歹,她……” 又顿了顿。 “朝廷人才济济。荀文若、程仲德,那个不比老夫能言善道?” 曹操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他们都不够格。” 蔡邕张了张嘴。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 “先生,此去冀州,凶险万分。本相知道。” “但出使之人必须德高望重,举足轻重,方能彰显朝廷诚意。”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能达到这个条件的,除了先生,本相想不出第二个人。” --- 蔡邕坐在那里,没动。 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雨后的洛阳。 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石砖上。 “先生。” 曹操背对着他。 “您知道此事若成,能救多少人?” 蔡邕没回答。 曹操自己说了下去。 “太平道与朝廷休战,天下即可太平。百姓休养生息。仗再打下去——死的不管是朝廷的兵,还是太平道的人——” 他转过身。 “死的都是百姓。” 蔡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曹操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您在书斋里注了半辈子《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话您写在纸上。可天下人信吗?” 蔡邕抬起头。 曹操盯着他。 “您注了一辈子书。可书里的道理,救不了人。” 他一字一字。 “但这件事,能救。” “能救百万人!” --- 书房里静了很久。 灯油快尽了。 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风里晃。 蔡邕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 外面是洛阳的夜。 黑沉沉的,看不到头。 湿气裹着泥土的腥味涌进来,扑在脸上。 他站了很久。 终于转过身。 脸上有一种曹操看不懂的表情。 像笑,又像哭。 “相国。” 蔡邕的声音很轻。 “老夫这辈子,写过很多字,说过很多话。” 他顿了顿。 “但,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对天下百姓有用的事。” 他看向曹操。 “老夫......去。” “不为别的。” “只为天下安定。让百姓能喘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竹简上——写了十几年的书。 “他们太苦了。” 曹操站起来。 对着蔡邕,深深一揖。 没说话。 蔡邕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相国不必如此。老夫只是——不想白活这一辈子。” 他回头看了那卷书册一眼。 “这东西,写不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 曹操交代了启程日期和注意事项。 出使之日就定在第二天。 他从蔡邕府里出来,翻身上马。 巷口的墙根底下,一个人影靠在那儿。 管辂。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青衫上沾着雨水,腰间那枚龟甲符牌在月色下泛着暗光。 曹操勒住缰绳。 “管先生怎么在这儿?” 管辂没行礼。 往蔡邕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看了曹操一眼。 “相国去找蔡先生了?” 曹操没回答。 管辂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了什么。 “这趟出使,必死无疑吧?” 曹操的表情没变。 “随便找个人去送死就行了。何必拖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 曹操坐在马上。 雨后的风吹过巷子,很凉。 他没有绕弯子。 “第一,派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出使,说明朝廷重视此事。看起来更像真的。张角就算不信,也会犹豫。犹豫,就够了。” “第二,蔡邕一直反对开战。这件事交给他,他会全心全意去做。” “他做得越认真——” 曹操的声音顿了一下。 “张角越不容易怀疑。” 管辂靠在墙上,没吭声。 “第三。” 曹操低头看他。 “蔡邕修史、写书,图的是什么?是青史留名。这次出使——” “他必定留名。” 管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四。” 曹操的声音忽然淡了。 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蔡邕在文坛名望极高。他若死在太平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记住谁杀了他。”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管辂没说话。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在下见过蔡先生几面。” “学问好。名声高。风骨也硬。”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龟甲。 “但在下看他面相——” 管辂抬头看了曹操一眼。 “这人表里不一。” “惜命。” “只怕未必如相国的意。” ---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 马在原地踢了一下前蹄,蹄铁磕在湿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先生觉得——” 曹操的声音很轻。 “他不会慷慨就义?” 管辂想了想。 “在下不知道。” 曹操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重,像夜风一样轻。 但管辂听见了。 听见之后,后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惜命?呵呵,本相不会给他机会。” 管辂愣住了。 曹操已经策马走了。 蹄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 管辂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龟甲。 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又缩回来。 算了, 不算了。 --- 蔡邕的府上,灯还亮着。 老人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他拿起笔。 想了想。 放下了。 这修了十多年的书,如今却是怎么也下不了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 屋檐上最后几滴雨水落下来,无声地没入泥里。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读到的那句话。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注了一辈子的《孟子》。 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这句话了。 蔡邕关上窗。 吹灭了灯。 黑暗里,老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行囊。 他不知道巷口那段对话。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曹操嘴里,已经变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 死了比活着更有用的棋子。 洛阳。东门外。 天刚亮,雾还没散干净。 官道两旁的柳树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蔡邕站在马车旁边。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脚上刚换的布鞋已经沾了泥点。 行囊不大,一个包袱,一卷竹简,再加一把旧伞。 六十三岁的老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掉的老树。 但腰杆挺得很直。 “爹。” 蔡琰站在他面前。 十六岁的姑娘,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她的手在抖。 攥着父亲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爹,我跟你一起去。” 蔡邕摇头。 “昭姬,爹是去办正事。冀州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那你去就太平了?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去冒这个险……” 蔡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很快又压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蔡邕怀里。 “路上吃吧。我早上刚做的。” 蔡邕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 还是热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爹。” 蔡琰打断他。 她的眼睛又红了。 “你答应我。” “活着回来。” 蔡邕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爹答应你。” --- 马蹄声从雾里传来。 曹操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黑底金纹,腰悬印绶。 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排列齐整。 排场不大,但分量很重。 当朝相国,亲自送行。 蔡琰看见曹操,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曹操略作点头算是回礼。 翻身下马,走到蔡邕面前。 “蔡先生。” 他拱了拱手。 语气比昨晚更柔了几分。 “路上的事,都已安排妥当。” 他侧身,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个人从甲士队列里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目平平无奇。 穿着一身宫廷侍卫的制式甲胄,腰间悬一柄窄刃长刀。 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块石头。 “这位是宫中侍卫统领,秦德。” 曹操介绍道。 “陛下的贴身护卫之一。忠心耿耿,武艺高强。” 秦德上前一步,对蔡邕行了个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 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了没有任何感情的程度。 蔡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曹操继续说:“太后懿旨,秦德率三百禁卫随行护送先生。一路上但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拼死护先生周全。” 蔡邕拱手道:“有劳太后费心了。” 曹操摆了摆手。 “先生才是最费心的那个人,我等所做不过小事,不足挂齿。”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先生入冀州之后,朝廷六十万大军将陆续开赴冀州边境。” 蔡邕身体微微一僵。 “这不是要打仗。”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 “是给先生撑腰。” “让张角知道,朝廷对先生此行的重视程度。” 蔡邕沉默了一息。 “若……谈不拢呢?”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雾气撕开一条缝,露出远处灰蒙蒙的城墙。 “若谈不拢——” 曹操的声音淡了下去。 “那就鱼死网破。” 四个字,轻飘飘的。 蔡邕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怀里那个还温热的布包,沉了许多。 “老夫……明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 蔡琰站在路边,看着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她没追。 只是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马车越走越远。 三百甲士跟在后面,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蔡琰一直看着。 直到车队拐过街角,消失在雾里。 --- 曹操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身后的一人凑上来,低声道:“相国,秦德那边……都交代好了?” 曹操没转身。 “嗯。” “何时动手?” 曹操沉默了一瞬。 “不急。” 他转身上马。 “让他先把戏演完。” 马蹄声响起来。 曹操策马离去,路过蔡琰身边时,勒了一下缰绳。 “蔡姑娘。” 蔡琰抬头看他。 眼眶还是红的。 曹操在马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打马走了。 蔡琰站在原地,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叫秦德的人,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不知道那三百“禁卫”里,有一大半人都是曹操豢养多年的死士。 不知道她的父亲,从踏上马车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只知道—— 爹答应她,会活着回来。 --- 城门角落。 一个卖炊饼的摊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案板。 他的目光从案板上方掠过。 看见了车队。 看见了三百甲士。 看见了曹操。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案板。 等车队走远、曹操离去、蔡琰也被侍女搀回府之后,他才慢悠悠地收了摊。 挑着扁担,混进了早市的人流。 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破门。 他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在磨刀。 另一个在翻一本写满蝇头小字的册子。 炊饼贩子把扁担靠墙放好。 然后开口。 声音跟方才判若两人——利落、干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蔡邕出城了。三百护卫,曹操亲送。” 磨刀的人抬头。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炊饼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上面画着车队的队形、甲士的数量和位置。 笔触简陋,但每一个标注都精确到了细节。 翻册子的人接过纸,扫了一眼。 “传回去。走水路,三天送到。” 磨刀的人站起来。 “我去。” --- 五天后。 黄天城。 贾诩的公房里堆满了文书。 从地上一直摞到桌面,再从桌面延伸到窗台。 他坐在文书堆后面,像是被纸砌了一面墙。 他正在批一份关于春耕用水的调配方案。 笔尖悬在半空,突然停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皓的。 贾诩认得这个步子——不紧不慢,但落地略重,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 门被推开。 张皓走进来。 今天身上穿了件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 不像太平王。 像个种地的。 “文和。” 张皓在贾诩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凉的。 “嚯。” 张皓咂了咂嘴,把茶碗放下。 “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跟刷锅水似的。” 贾诩头也没抬。 “四天前泡的。没时间换。” 张皓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忙了。有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贾诩桌上。 贾诩放下笔,拿起来看。 是监察司从洛阳发回来的情报。 字很小,内容很长。 蔡邕出使、三百护卫、车队编制、曹操送行——全在上面。 他看了两遍。 放下纸。 抬起头。 “蔡邕?” “对。” 张皓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蔡伯喈,大汉第一大儒,亲自跑来冀州。” 他晃了晃腿。 “你说他来干嘛?”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情报最后一行——“曹操亲送至东门外”。 当朝相国,亲自送一个没有实权的老文人。 贾诩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公,法阵的事……” 张皓一愣。 “什么法阵?” “就是左慈在洛阳布的那个阵法。” 贾诩的声音很平。 “估计是我们炸药的情报被朝廷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皓。 “他们急了。” 张皓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他们怕我们用炸药把洛阳城墙炸了?” “应该是的。” 贾诩站起来,走到窗前。 “主公在幽州用炸药炸烂城门,这事当时看见的人成千上万,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他转过身。 “我们用炸药开山修路,动静更大。冀州来来往往的商队那么多,总有人会传出去。” “能开山裂石的东西——” 贾诩的声音顿了一下。 “自然也能炸烂洛阳的城墙。” 张皓眯了眯眼。 “所以他们慌了。” “朝廷不傻。” 贾诩回到桌前坐下。 “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主动来谈。” 张皓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求和?” “也可能是缓兵之计。” 贾诩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但不管是不是要求和,他们不会坐着等死,这一点可以确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监察司的传令兵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报——洛阳急报。朝廷各路兵马正从司隶、兖州、豫州向冀州边境集结。据监察司沿途哨点估算——骑兵不下二十万。步兵二十万以上。仍在持续增兵。”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皓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多少?” “骑兵二十万,步兵二十万以上。” 传令兵重复了一遍。 张皓慢慢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洛阳那边呢?” 张皓问。 “守军还有多少?” “洛阳剩余守军数目尚未查清。但据哨点观察,城防兵力明显减少。” 张皓挥了挥手。 传令兵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两个人。 张皓盯着贾诩。 “四十万以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他娘的是朝廷最后的家底了吧?” 贾诩沉默了几息。 “应该是。” “他们要鱼死网破?” 贾诩摇头。 “不像。” 他拿起那张情报纸,又看了一遍。 “主公,我们虽然兵力不如他们,但冀州已经是铁板一块。手雷、炸药、城防工事——他们要硬打,等于自寻死路。” “曹操不蠢。” 贾诩把纸放下。 “大军压境,同时派蔡邕来谈——” “八成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跟我们讨价还价。” “看来朝廷也发现,再拖下去他们赢面只会越来越小。” 张皓靠回了椅背。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这是想议和? (昨晚直接给我写睡着了) 第426章 本能应对 他妈的,议和好啊。 不用打仗最好。 打一仗掉一截寿命,谁爱打谁打。 等老子的炮舰下水——十门大炮架在铁船上,顺着黄河一路推过去。 洛阳城墙?给你轰成渣。 再给洛阳丢几十个瘟疫进去。 一劳永逸。 想到这里,张皓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翘成了笑。 贾诩看着他。 “主公在笑什么?” 张皓赶紧收住表情,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想起点高兴的事。” 他叉开话题:“对了,炮舰进度怎么样了?” 贾诩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个笑,他看见了。 但他没追问。 “船的主体已经大致完工。铁甲还在装,大炮的固定架也在调试。” 他从桌上翻出另一份文书。 “蒲元的意思是,顺利的话,再有十天到半个月,就可以下水试航。” 张皓眼睛亮了。 “这么快?” “马钧和蒲元日夜赶工。船坞那边三班倒了快一个月。” 张皓一拍桌子。 “好。保密的事你盯紧了。船坞方圆十里不许闲人靠近,工匠家属也不许往外传消息。这东西一旦泄出去——” “主公放心。” 贾诩淡淡道。 “船坞的保密是我亲自盯的。” --- 张皓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门又被推开了。 张宝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甲胄,脸上还带着风尘的痕迹。 眼神跟以前比少了点锐气,多了点沉稳。 “大哥。” 张宝的称呼没变。 但语气比上次在牢房里柔和了许多。 张皓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蔡邕的车队已经进了邺城地界。” “按照他们的速度,明天下午应该能到邺城。” 他抬头。 “大哥,要不要让他来黄天城?还是——” 张皓摆了摆手。 “贫道亲自去接。” 张宝和贾诩同时看向他。 “主公亲自去?” 贾诩皱了皱眉。 “蔡邕不过是个使臣——” “他不是一般的使臣。” 张皓站起来。 “蔡伯喈,天下文宗。朝廷把他派来,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们很有诚意。”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贫道要是不去接,显得贫道心虚。贫道亲自去——” 他看了贾诩一眼。 “显得贫道有底气。” 贾诩沉默了一瞬。 “也好。排场大些,别让朝廷小瞧了。” 张皓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 张宝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房。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灯笼晃了晃。 张宝走在张皓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大哥。” “嗯?” “上次的事……我想了很久。” 张皓没回头。 脚步没停。 “你说的对。” 张宝的声音低了下去。 “咱们造反,不是为了骑在别人头上。” 张皓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宝。 张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个人不擅长道歉。 但他在努力。 张皓看了他两秒。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陪贫道去接人。” 张宝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眼睛里的东西松开了。 “好。” --- 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 公房里只剩贾诩一个人。 桌上那张情报纸还摊在那里。 蔡邕出使。 六十万大军压境。 议和。 贾诩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书。 那是监察司这半个月来的情报汇总。 兵力调动的方向。 各路军队的番号。 粮草辎重的路线。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份,停住了。 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每一份情报都很清晰,每一条路线都很合理。 兵力的调动是为了施压,施压是为了谈判,谈判是为了稳住太平道。 这个逻辑是通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 不是情报的问题,不是逻辑的问题。 是感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放下文书,沉默了片刻。 “来人。” 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 “传我的令。” 贾诩的声音很轻。 “冀州十二边城,三十六边镇,方圆三十里——坚壁清野。通报冀州全境,进入紧急战备。” 亲兵愣住了。 “军师,不是说朝廷是来议和的吗?” “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竖清壁野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贾诩没有看他。 “按我说的办。” 亲兵不敢再多问,转身就跑。 贾诩坐在桌前,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春耕用水的文书。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第427章 天下文宗 清晨。 黄天城。 张皓换了一身素色道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站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但精气神还在。 他把袍角整了整,转身出门。 张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半旧的甲胄擦得锃亮,腰间挂着刀,身后百骑齐整列队。 “大哥。” “蔡邕到哪了?” 张宝翻身上马,递过一封信。 “昨夜收到的,算脚程,今天就能到邺城。咱们现在赶过去,差不多。” 张皓接过信扫了一眼,塞进袖中。 “走。” 他翻身上马。 一百骑跟在后面,蹄声在晨雾里闷响。 出了黄天城北门,官道两侧是刚翻过的农田。 田埂上零星有人在干活,看到骑队经过,纷纷停下来行礼。 张皓朝他们摆了摆手。 张宝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大哥,贾诩昨晚下了坚壁清野的令,你知道吧?” “知道。” “他是不是觉得朝廷不是来议和的?” 张皓没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官道,沉默了几息。 “文和做事,向来稳当。他觉得不对劲,那就先防着。” 张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并骑而行,马蹄踏在新建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节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张宝忽然开口。 “大哥,蔡邕这个人……你怎么看?” 张皓想了想。 “天下文宗,大儒。写得一手好字,编过汉史,在士林里的名声比朝廷半数官员加起来都响。” “那他来议和,是真心的?” 张皓嘴角微动。 “他可能是真心的。” 停顿。 “但派他来的人,那就不知道了。” 张宝皱了皱眉,没再接话。 --- 邺城。 午后。 城门口,守将早早迎了出来。 一身甲胄站得笔直,脸上的横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 “大贤良师!” 他单膝跪地,瓮声瓮气。 “蔡邕可到邺城了?”张皓勒住马。 “到了到了,一大早就到了!” 守将站起来,搓了搓手。 “就是那老头……呃,蔡大人一进城就说要逛逛,小的派了人跟着。现在好像在集市那边,说是想看看热闹。” 他挠了挠头。 “小的这就去请?” “不用。” 张皓翻身下马。 “带路,贫道自己过去。” 守将愣了一下,赶紧在前面带路。 张宝跟在张皓身侧,百骑留在城门外。 两人带着十几个亲兵,步行往集市方向走。 邺城的集市比之前热闹了不少。 街两旁摆满了摊子。 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草鞋的。 还有几个卖糖水的摊子,围了一圈小孩。 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张皓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 素色道袍,玉簪束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道士。 他看了一眼街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忽然停下脚步。 “二弟,你吃了么?” 张宝:“……大哥,蔡邕还等着呢。” “又跑不了。” 张皓掏出两个铜板丢给摊主,拿了两个烧饼,递给张宝一个。 张宝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面不错,比军粮好吃多了。” 张皓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书铺。 门面朴素,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文渊斋”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甲的汉军兵士,腰间佩刀。 是蔡邕的护卫。 张皓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进了书铺。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 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竹简和纸质书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但腰背挺直。 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纸。 这就是蔡邕。 蔡伯喈。 张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蔡邕没抬头。 铺子掌柜看到张皓一行人,正要开口招呼——张宝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掌柜识趣地退到一旁。 张皓走近两步。 蔡邕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面容刚毅,腰间佩剑,目光锐利。 是护卫统领秦德。 秦德先发现了张皓。 他的视线在张皓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张宝腰间的刀、门口的亲兵。 瞳孔微缩。 他侧身,在蔡邕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蔡邕手里的书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蔡邕先是一愣。 然后他看到了张皓道袍上绣着的暗纹——太平道的标志。 老人把书小心放回架上,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来。 步子有些急,但姿态不乱。 他在张皓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深揖。 “邺城一别百年,不意今日得见太平王真容。老夫蔡邕,见过大贤良师。” 他直起身,目光里有掩不住的意外。 “刚到冀州便得大贤良师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 张皓还了一礼。 “蔡师客气了。天下文宗驾临,贫道若不来接,传出去像什么话?” 蔡邕摆手。 “老夫虚名而已,当不起''文宗''二字。” 他往身后的书铺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 “倒是大贤良师治下,让老夫大开眼界。一路行来,百姓安居乐业,田有人耕,路有人修,比之洛阳……” 他顿了一下。 “不逞多让。” 张皓笑了笑。 “蔡师谬赞。邺城就是个小地方,能让蔡师夸一句,是邺城百姓的荣幸。” 客套话说完,蔡邕的目光又飘回了书架。 他忍不住问。 “大贤良师,老夫有一事不解。” “蔡师请说。” “这书铺里的书,怎的如此便宜?” 他从架上取下一册,翻到封底。 “这本《论语》,纸质上乘,字迹工整……只要三十钱?” 他抬起头,目光里全是困惑。 “这要是在洛阳,文书抄一册《论语》的工钱便不止此数。” 张皓走过去,也从架上抽了一本出来。 “纸是太平道自己造的,书也是自己印的。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 蔡邕接过他手里的书,凑近看了看纸张。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老夫早年便听闻太平道自产有纸,也见过几张。但之前见过的太平纸更厚更脆,跟这纸全然不同。” 他翻了翻,又闻了闻。 “这纸薄而韧,墨迹清晰不洇。是改了工艺?” 张皓点头。 “工艺一直在改。蔡师之前见过的,应该是很久之前产的旧纸。现在用的就是这种。” 蔡邕“嗯”了一声,但目光已经不在纸上了。 他盯着书页上的字。 “老夫又有一惑。” 他把两本同样的《论语》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本书,字迹一模一样。每一笔,每一划,连墨色深浅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绝非人力手抄所能为之。大贤良师,这是如何办到的?” 张皓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眼睛毒。 “不是抄的。”他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扉页。“是刻版印的。” “刻版?” “先把字反刻在木板上,涂墨,覆纸,压印。一块版刻好,想印多少本就印多少本。” 蔡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捧着那本书,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法治书……”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于百姓开智,于教书育人,实乃……大功德。” 他郑重地将书放回架上,转身面向张皓。 “敢问大贤良师,想出此法的人是谁?可否代为引荐?老夫想代表天下读书人,当面致谢。” 张宝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引荐啥?” 他大咧咧往前一站。 “想出这法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朝张皓一指。 “就是我家大哥。” 蔡邕愣住了。 他看看张宝,又看看张皓。 张皓面色如常,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蔡邕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他后退一步,正正经经地朝张皓行了一个大礼。 躬身,拱手,弯腰九十度。 “大贤良师大才。老夫佩服。” 张皓赶紧伸手去扶。 “蔡师折煞贫道了,不过是些小巧思——” “不。”蔡邕直起身,目光认真。“此乃泽被万世之功。” 他没有再客套。 转身又走回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来。 “大贤良师,这书铺里还有些书,老夫从未见过。” 他翻开一本薄册。 “这是……《千字文》?” 他快速扫了几页,越看越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念了两句,停下来。 “言简意赅,朗朗上口,一千字涵盖天文地理、历史人伦……此乃孩童启蒙识字的绝佳之作。” 他放下《千字文》,又拿起两本。 “《格物》……《算学》……” 他翻了几页《格物》,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不满,是震惊。 “这《格物》一书,将天地万物之理以浅显之言述之,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还有这《算学》,从最基础的加减法讲起,循序渐进,直至复杂的运算和实际运用……” 他合上书,看向张皓。 “此三书实乃传世之作。不知是哪位大师所著?” 张宝又没憋住。 “还能有谁?” 他拍了拍张皓的肩膀。 “还是我大哥呗。” 蔡邕这次没有行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几本书,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素色道袍的年轻人。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敬佩。有疑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皓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干咳一声。 “蔡师,这些都是些……” 他想说“小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谦虚了反而假。 毕竟他心里清楚,这些书是他前世抄来的。 千字文是周兴嗣的。 格物和算学的底子是中小学课本。 他就是个文抄公。 算个屁的大师。 “二弟。”他转头看张宝。 “低调低调。” 张宝撇了撇嘴,但没再说话。 张皓拉了拉蔡邕的袖子。 “蔡师,先去吃饭吧。路上辛苦了,诸事咱们席上再谈。” 蔡邕把手里的书恋恋不舍地放回架上。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并肩出了书铺,走在邺城的街上。 蔡邕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大贤良师。” “嗯?” “老夫出洛阳之前,外界皆以为太平道乃愚弄百姓的邪教,太平王不过是一介方士,只会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张皓没吭声。 蔡邕叹了口气。 “今日一见,老夫才知他们有多浅薄。” 他看了张皓一眼。 “大贤良师分明是一代大师。造纸、印书、著书、启蒙……这些事,大汉朝廷几百年都没做成,您一个人做了。” 他摇了摇头。 “细想也对。若无真才实学,怎能以布衣之身成一方霸主?世人愚钝啊。” 张皓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真不自在。 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纸是蔡伦的。 印刷是毕昇的。 千字文是周兴嗣的。 他张皓算什么东西? 一个抄袭犯而已。 “蔡师谬赞了。”他加快脚步。“贫道不敢当,走走走,先吃饭。” 第428章 宴席 邺城王府。 宴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主桌,几样菜肴。 没有歌舞,没有排场。 张皓坐主位,蔡邕坐客位,张宝陪坐一旁。 秦德站在蔡邕身后。 不坐,不吃。 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始终在张皓和张宝身上来回扫。 张皓朝他看了一眼。 “秦统领,坐下吃吧。” 秦德面无表情。 “谢太平王好意。末将职责在身,不便入席。” 张皓也不勉强,端起酒碗。 “蔡师,请。” 蔡邕举碗。 两人饮了一碗。 酒不烈,是邺城本地酿的米酒,入口绵软。 蔡邕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 “好酒。好菜。” 他看了看桌上的几样菜。烤鱼,炖肉,一碟青菜,一碗豆腐。 简单,但实在。 “大贤良师的宴席,朴素得让老夫意外。” 张皓笑了笑。 “贫道不好排场。能吃饱就行。” 酒过三巡。 蔡邕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深沉了一些。 “大贤良师。” “嗯。” “老夫一路走来,看到邺城百姓虽不富裕,但衣食尚足,面有喜色。孩童在街上跑闹,妇人在门口洗衣……” 他顿了一下。 “但老夫也看到了城外的流民棚。还有路边那些新立的牌坊——忠烈祠。” 他看着张皓。 “战争之于百姓,实在是大苦难啊。” 张皓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 “蔡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贫道见过太多了。” 忠烈祠里那些碑。 太平谷里那些坟。 白芷。褚燕。张梁。 还有那八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因战而死,何其无辜。”张皓说。“他们有父母,有儿女,有想过的日子,却因上位者的命令,纷纷送命。” 蔡邕点了点头。 “所以老夫才来。” 他放下酒碗,正色道。 “大贤良师,你可知朝廷派老夫来做什么?” 张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贫道猜……是议和。” 蔡邕没有否认。 “大贤良师英明。” 他直起腰。 “大贤良师,朝廷如今已被逼入绝境。” 张皓挑了挑眉。 “哦?” “若时局如此下去,朝廷最终只能选择鱼死网破。到时两败俱伤,死伤者何止百万?天下百姓何辜?” 张皓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酒。 “蔡师说贫道把朝廷逼入绝境了?” 他放下碗。 “贫道怎么听不明白。是朝廷来打贫道,不是贫道去打朝廷。怎么就变成贫道逼人了?” 蔡邕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 “大贤良师不必隐瞒了。” 他盯着张皓的眼睛。 “您是不是造出了一个叫''大炮''的神物?” 张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内心:草,消息这么快? 脸上,纹丝不动。 “看来朝廷的情报网很厉害。” 蔡邕没有否认。 “大汉数百年积累,自然还有些底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大贤良师,所有人都知道,您会仙法,能放瘟疫,可让某处一夜之间成为绝地。洛阳幸得一位仙师布法阵才能避免,此事大贤良师想必清楚。” 张皓没说话。 “如今您的大炮一出……”蔡邕的声音沉了下去。“您让朝廷如何自处?” 张皓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呢?朝廷想怎么样?” 蔡邕深吸一口气。 “老夫一路看来,大贤良师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完全看不出去年才遭过战火。能把冀州短时间内治理得如此之好,想必大贤良师也是爱民如子之人。” 他的目光真挚。 “如今百姓刚刚得以休养生息,大贤良师,为何又要再起战事呢?” 张皓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冷的。 “再起战事?”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在桌上。 “蔡师,太平道从起家到现在,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一场战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们就是一帮平头百姓,聚在一起想自己过日子。想不被朝廷剥削,想不被豪强欺压,想让孩子吃饱饭,想让老人有口粥喝。”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围剿我们?” “太平谷一把大火,一场山洪,足足死了八十三万人。” “八十三万!” 第429章 摊牌 “八十三万!”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蔡师,你在洛阳城里编你的史书、写你的辞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蔡邕的脸色变了。 张皓站起来。 “如今朝廷打不过了,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跑来跟贫道说议和?” 他盯着蔡邕的眼睛。 “还问贫道为什么又要再起战事?” 声音沉下去。 “蔡师不妨走一趟太平谷。对着埋在那里的百万无辜亡魂,问一问——为何又要再起战事。” 厅里安静了。 张宝一言不发,目光冷硬。 秦德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蔡邕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声音有些涩,但没有退缩。 “大贤良师说的,老夫无从反驳。” 他缓缓站起身。 “太平谷的八十三万英灵,老夫无颜面对。” “但是——” 他抬起头。 “自太平道起事以来,天下陷入战乱。死的人,何止太平道一家的八十三万?” “冀州死了人,兖州也死了人。豫州、荆州、司隶……哪一处不是遍地白骨?哪一条河里没有浮尸千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闪避。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放下仇恨,放下兵戈。” “才能避免更多无辜百姓枉死。” 张皓看着他。 “蔡师的意思……还是我的不对?” “我不该造反?” 蔡邕摇头。 “老夫没有这个意思——” “那贫道帮蔡师翻译一下。” 张皓的声音冷下来。 “我们平头老百姓就不能造反。就应该世世代代任劳任怨,当你们的牛马。活不下去了也得忍着。死了也别吭声。对么?” 蔡邕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大贤良师误解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老夫明白……百姓活不下去才会造反。这无可厚非。但如今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他们和太平谷的英灵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战火再烧下去,死的只会更多。” 他看着张皓。 “不如就此歇战。让天下回归安定。” 张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就此歇战?” 他转着碗。 “然后呢?百姓继续过以前的日子?该交的税照交,该服的徭役照服,该被欺负的继续被欺负?继续被那帮人上人不休止的压榨?” 他抬眼看蔡邕。 “不好意思。贫道不答应。” 蔡邕皱起眉。 “大贤良师,如何叫继续被压榨?朝廷治理地方,百姓安居乐业,缴纳些许赋税,乃是天经地义。如何算得上压榨?” 张皓忽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无奈的、苦涩的笑。 “蔡师。” 他的语气轻了下来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蔡邕的面色一僵。 “真有那么简单,我们还造什么反?” 张皓把酒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蔡师是大儒,一辈子在洛阳城的书斋里读圣贤书、写锦绣文章。进出有车马,吃穿不愁。你见过的百姓……是在田间耕作、路边行走的百姓。” “可你见过卖儿鬻女的百姓吗?” “见过啃树皮、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百姓吗?” “你不妨放下身段。”他看着蔡邕。“下去走走。看看外面那些流民棚里的人。问问他们以前在朝廷治下过的什么日子。” “再问问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太平道。” 蔡邕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辩驳。 因为他知道张皓说的是事实。 大汉天下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一直不敢细想。 “大贤良师说得……有道理。” 蔡邕的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治下,确有诸多不公。老夫不否认。” 他重新坐下,沉吟了片刻。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 他抬起头。 “双方停战。朝廷承认太平道自立为国。” 张皓的眉毛动了一下。 “两国开放国境,允许百姓自由出入。让百姓自己选择——留在朝廷治下,还是去太平道治下。” 蔡邕看着张皓。 “如此一来,大贤良师不必再动刀兵,也能让天下百姓知道,哪一方才是真正的爱民如子。” “朝廷或许也能在太平道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足,变得越来越好,如此天下岂不长治久安?” 张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 自立为国。 开放国境。 让百姓自己选。 听起来……不错。 他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如果朝廷真的放开边境,以太平道现在的条件,冀州的百姓生活比朝廷治下好得多。用不了几年,会有无数人涌过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 问题是—— “贫道答应倒是可以。” 张皓慢慢开口。 “但朝廷会答应么?” 他看着蔡邕。 “放人走?朝廷税从哪来?兵从哪征?田谁来种?” 蔡邕没有犹豫。 “朝廷会答应。” 他的语气很笃定。 “只要太平道……把大炮和火药的工艺给朝廷一份。” 张皓的手指停了。 “让朝廷有自保之力。”蔡邕说。“不至于在大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此,朝廷才有底气与太平道平等共处。” 厅里又安静了。 张宝的脸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被张皓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张皓看着蔡邕。 这个老头的目光很真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 他是真的想让天下和平。 但他提出的条件—— 把火药给朝廷? 张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曹操真是好算计。 派一个真心为民的大儒来提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条件。 如果张皓答应——等于自废武功。 如果张皓不答应——等于不想和平,锅甩给太平道。 草。 他站起来。 “蔡师的提议,贫道需要想想。” 蔡邕也站起来。 “大贤良师——” 张皓往外走了两步。 蔡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请大贤良师速做决定。” 张皓停住了。 “朝廷已将六十万大军屯兵于冀州边界。” 蔡邕的声音不再温和。 “若谈判不成……朝廷别无选择,只能鱼死网破。” 他走到张皓侧后方,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后果,是你我都不想看到的。” 张皓侧过头,看了蔡邕一眼。 老人的目光里没有威胁。 只有恳切。 还有恐惧。 他是真的怕打仗。 “贫道知道了。” 张皓转过身,走出了宴厅。 张宝紧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出十几步,张宝压低声音。 “大哥,你不会真考虑吧?那是咱们现在最大的依仗——” “闭嘴。” 张皓头也没回。 “回去再说。” --- 宴厅里。 蔡邕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秦德走到他身边。 “蔡大人,情况如何?” 蔡邕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酒碗,发现手在抖。 酒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没有拒绝。” 蔡邕说。 “这就是好消息。” 秦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秦将军” “在。” “你说,这天下要是能不打仗了,该多好?”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秦德伸手扶了一把。 蔡邕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估计还要谈。”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德一眼。 “秦将军,今夜的事,不要往外传。老夫不想让朝廷觉得……太平王好说话。” 秦德点了一下头。 他扶着蔡邕走出宴厅,穿过走廊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今夜,蔡邕让他这个死士明白。 何为心怀天下,何为天下文宗。 第430章 拖延 邺城王府。 深夜。 张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什么都没写。 他盯着纸面,盯了很久。 蔡邕的提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自立为国。开放国境。交出火药换和平。 听起来感觉挺好,但他其实更想炸掉洛阳! 张皓搓了搓脸,站起来,走到窗前。 邺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有零星灯火,是巡夜兵卒手里的火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火药给出去? 不可能。 他需要的是时间。 铁船还有十多天下水。 十多天。 只要拖过这十天—— 铁甲舰顺着黄河直插洛阳。 但现在…… 他转过身,看了看桌上那张白纸。 “来人。” 门外亲卫推门进来。 “飞鸽传信太平谷。”张皓说。“让刘老六连夜赶到邺城。” 亲卫领命,转身跑了。 张皓重新坐回桌前。 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拖。” “骗。” 看了一会儿。 嘴角弯了一下。 他张皓别的本事没有,这两个字——那还是手拿把掐的。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皓刚洗完脸,擦着手走出来,就看见一个满脸风尘的身影冲进院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贤良师!小人来了!” 刘老六。 他现在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沾着都是泥点。 显然是连夜骑马赶过来的,嘴唇都干裂了。 张皓弯腰把他扶起来。 “辛苦了。” 刘老六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精神头很足。 “大贤良师传召,小人就算爬也得爬来。” 张皓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先喝口水。” 他把刘老六拉进屋里,倒了碗热水推过去。 刘老六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铁船进度怎么样了?” 张皓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 刘老六抹了把嘴。“蒲元和马钧那边盯得紧,船体主架已经完工,铁甲覆了七成。炮座还在调。顺利的话,再有十几天就能下水。” “十天内能不能搞定?” 刘老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行。十天。小人就算不眠不休也一定搞定。” 他拍了拍胸脯。“蒲元和马钧那边小人回去就催。三班倒改成四班倒,人歇炉不歇。” 张皓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他。 “老六,有个事跟你说。” 刘老六直起腰。 “我们可能要把火药和大炮的工艺给朝廷。” “给?” 刘老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给朝廷?!”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翻。 “大贤良师,这……这可是咱们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炸了多少回膛,死了好几个兄弟才搞成的东西……” 他急得搓手。 “给朝廷??不能够吧?” “坐下。” 张皓按了按手。 “还没定。贫道先问你——假如要给,能不能做点手脚?” 刘老六愣了。 他慢慢坐回去。 眼珠子开始转。 这一转,张皓就知道——这老小子脑子活了。 “要不……” 刘老六压低声音,凑过来。 “大炮给铁的?” 张皓看着他。 “咱们是用铜炮,但铁炮容易炸膛不是?直接把铁炮的工艺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造去。造出来开不了几炮就得炸膛 !” 他说到高兴处,手还比划了一下。 “火药也好办,给他们烟花那种配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点着了呲花冒烟,就是炸不死人。” 张皓嘴角抽了一下。 “铁炮加烟花?” “嘿嘿。” “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刘老六理直气壮。 “这有啥过分的!您告诉朝廷咱们的大炮就是铁的,他们还能来检验不成?他们又没见过铜炮。” 张皓摇了摇头。 “火药不行。烟花压根没威力,朝廷知道炸药能炸城墙,你给他们个呲花?当人家傻?” 刘老六挠了挠头,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在配方里动手脚?比例调一调,让他们的威力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张皓想了想。 “感觉也不行。朝廷的人又不都是傻子,他们知道炸药威力有多大。” 曹操手底下那帮谋士,一个比一个精。 拿到配方之后肯定会反复试验。 威力差太多,一眼就能看出来。 刘老六又挠头。 挠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那实在不行——让他们派人来学。” 张皓看着他。 “咱们教,态度要好,诚意要足。” 刘老六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至于他们学不学得会,学多久……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不整齐的牙。 “就拿那个铜炮管内壁的膛线来说,那是银匠陈四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手艺人家练了三十年。朝廷想学?行啊,先练三十年。” 张皓笑了。 是真笑。 “老小子。”他拍了拍刘老六的肩膀。“聪明。” 刘老六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人在工坊干了一辈子,别的不懂,磨洋工的门道还是清楚的。” 张皓站起来。 “十天。铁船下水。” 他看着刘老六。 “到时候,咱们再翻脸。” 刘老六一拍大腿,站起来。 “大贤良师高见!小人这就回去,日夜赶工!”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张皓叫住他。 “老六。” “在!” “路上吃点东西再走。别饿死在半道上。” 刘老六呲牙一乐。 “成!” 第431章 梦幻泡影 邺城王府,宴厅。 张皓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蔡邕从对面的门进来,步履平稳,精神很好。 昨晚睡了个好觉,据说还写了两页书稿。 秦德依旧跟在他身后。 面无表情,手按剑柄。 张皓扫了秦德一眼,目光没做停留。 “蔡师,请坐。” 蔡邕落座。 张皓端起茶碗,发现凉了,放下。 张宝在一旁默默换了一碗热的递过来。 张皓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蔡邕。 “蔡师,贫道想了一夜。” 蔡邕的背挺直了一些。 “你的提议……贫道可以答应。” 蔡邕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在张皓脸上搜索了几息,确认不是玩笑之后—— 老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种松,不是装出来的。是整个人卸了力。 “大贤良师……” “但是。” 张皓竖起一根手指。 “贫道有几个条件。” 蔡邕重新坐正。 “请说。” 张皓伸出第一根手指。 “我想让太平道治下的孩子都能识字。贫道要在冀州广开学堂,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但太平道缺先生。” 他看着蔡邕。 “缺得厉害。” 蔡邕点了点头。面色认真。 “贫道需要朝廷帮这个忙。”张皓说。“广招天下学者入冀州,来的都有丰厚报酬。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有学识、愿意教书育人的,都可以来。” 蔡邕沉吟了片刻。 “此事……朝廷未必肯出面。”他说。“但老夫可以以私人名义,写信给天下各地的故交旧友。蔡邕薄面,或可招来一些。” 他抬起头。 “至于有没有人来,老夫不敢打包票。但老夫会尽力。” 张皓点头。 伸出第二根手指。 “贫道同意朝廷可以派人来学火药和大炮的工艺。” 蔡邕的眼神亮了。 这是朝廷最想要的东西。也是曹操让他这趟来的核心目的。 “但是。” 张皓的手指没放下。 “为了防止朝廷拿了东西就翻脸——贫道需要一个人质。” 蔡邕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皓看着他。 “蔡师得留下来。” 厅里安静了。 蔡邕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头。 “只有老夫留下?” “只有蔡师。”张皓的语气平淡。“您的护卫可以带着谈判结果回洛阳复命。朝廷派技术人员来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蔡师可以走。” 他停了一下。 “这期间,蔡师也不用闲着。太平道正在推行全民教育,缺的不光是先生——更缺好的课本。蔡师是天下文宗,编书这事,没人比您更合适。” 蔡邕又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秦德。 秦德面无表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蔡邕转回来,看着张皓。 “老夫答应。” 张皓愣了一下。 “蔡师不犹豫一下?” 蔡邕苦笑。 “犹豫什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留老夫,是为了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老夫留下,也能多看看太平道是怎么治民的。昨日在那书铺里,老夫看了大贤良师编的那几本启蒙书,说实话——” 他放下茶碗。 “意犹未尽。” 老人的目光里有真诚的热忱。 “格物一书里提到的许多道理,老夫闻所未闻。若能在此地静心研读、参与编撰,也不枉此行。说不定还能多写几本书。” 他站起来,朝张皓拱手。 “大贤良师,老夫此行——算是成了?” 张皓也站起来。 还了一礼。 “成了。” 蔡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像是憋了整整一路。从洛阳到邺城,几千里路,担着天下太平的重量。 这一刻,全卸下来了。 老人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但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 双方签了一份协议。 用的是太平道的纸。 蔡邕在签名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好纸。”他低声说。 张皓假装没听见。 签完之后,两个人又吃了一顿饭。 这顿饭比昨天那顿随意多了。 没有试探,没有交锋。 蔡邕讲了几段洛阳的旧事,张皓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 张宝在一旁扒饭,遇到感兴趣的地方插一嘴,被张皓瞪回去。 气氛松弛。 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旧友在叙旧。 饭后,张皓亲自把蔡邕送回客房。 “蔡师早些休息。明日贫道要回黄天城处理些事务,蔡师可在邺城住几日。城里随便逛,缺什么跟守将说。” 蔡邕点头。 “多谢大贤良师。” 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大贤良师。” “嗯?”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 他看着张皓,目光平静。 “有些人嘴上说为了天下苍生,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嘴上不说,做的事却实实在在。” 他笑了一下。 “大贤良师是后者。” 张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蔡师过奖了。贫道就是个道士,干不了什么大事。” “道士也分三六九等。”蔡邕说。“有的道士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有的道士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装神弄鬼那个,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蔡师快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蔡邕还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他朝张皓摆了摆手。 张皓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 当晚。 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蔡邕坐在灯下,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女儿蔡琰的。 “昭姬吾儿: 爹此行已成。太平王答允议和,火药之事亦有着落。 爹要在此地留一段日子。你勿挂念。 此地虽偏,然百姓安居,市井繁荣,远胜爹之预想。 太平王其人,非妖非邪,实乃一代大才。 爹还看到了一种新的印书之法……” 他写了很长。 写到太平道的纸,写到书铺里三十钱一本的《论语》,写到格物和算学。 越写越高兴。 笔锋越来越快。 最后写了满满三张纸。 搁下笔,他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加了一行。 “待诸事安定,爹便回去。”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走到门口,推开门。 秦德站在门外。 “还没睡?”蔡邕笑着说。 秦德摇了摇头。 “进来坐坐?”蔡邕招了招手。“老夫今日高兴,想跟人说说话。” 秦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走进屋。 蔡邕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两碗。 “喝一碗?” 秦德接过去,没喝。 蔡邕自己喝了一大口。 “秦将军,这次谈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的月亮。 “老夫一路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这个张角是个不讲理的匪寇,怕他狮子大开口,怕谈崩了就地把老夫砍了祭旗。” 他笑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顺利。” 秦德没说话。 蔡邕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秦德。 “意味着天下暂时不用打仗了。六十万大军不用南下。冀州的百姓不用再死人。洛阳的百姓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伸出手指,掰着算。 “省下来的军粮、军饷,拿去赈灾、修路、开荒——少说能活几十万人。” 他放下酒碗。 “老夫这辈子,编过史、写过赋、教过书。但从来没做过一件真正能影响天下苍生的大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意。 “这一次……算是做了。” 他看着秦德。 “就算老夫死在这里,也值了。” 秦德端着那碗酒,一直没喝。 他的手很稳。 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蔡公。”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嗯?” “您……不怕死吗?” 蔡邕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怕。怎么不怕。老夫虽一把年纪了,但也想再多活几年。” 他端起酒碗。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做了,就算死,也比浑浑噩噩活一辈子强。” 他碰了碰秦德手里的碗。 “喝吧。难得高兴。” 秦德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面映着灯光,晃了一下。 他仰头,一口喝干了。 --- 蔡邕又说了很久。 说张皓这个人,跟朝廷传的不一样。不是什么妖人邪道,倒像个有真本事但不太会说话的好人。 说太平道治下的百姓,日子真比朝廷好。 路上的流民进了冀州就有饭吃,有活干,有衣穿。 说他在书铺里看到的那些书——千字文、格物、算学——每一本都让他惊叹。 说他想留下来帮着编几本新的启蒙教材。他编了一辈子的书,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 说等一切稳定了,他要把这些事都写进史书里。 让后人知道,天下曾经有过这样一段——两个对立的势力,放下兵戈,以和平收场的历史。 “那会是多好的一段佳话。”蔡邕说。 秦德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灯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右手一直放在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把短刀。 他想起曹操的命令。 三月二十二日。 明日。 他看了看蔡邕花白的头发,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比划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曹操的命令是枭首。 砍头。 但这个人不该死无全尸。 不该。 秦德把袖子里的短刀又往深处塞了塞。 他决定——用绳子。 给蔡公留个全尸。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蔡邕打了一个呵欠。 “老了,不中用了。”他站起来。“秦将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秦德站起来。 “蔡公。” “嗯?” 秦德张了张嘴。 喉结动了一下。 “……早些休息。” 蔡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是。” 秦德转身出了门。 站在门口。 抬头看天。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了很久。 第432章 三月二十二日 清晨。 蔡邕醒得很早。 他心情好,洗了脸,理了须,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 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稿和昨晚写的信。 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是年轻时在太学里学的,曲名早忘了,调子还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德推门进来。 蔡邕头也没抬。 “秦将军,你来得正好。” 他把信封递过去。 “这封信替老夫带回洛阳,交给昭姬。告诉她爹挺好的,这边吃得饱,住得暖。让她别担心。” 秦德接过信。 信封很轻。 他的手很沉。 “今日你们可以先启程回洛阳。”蔡邕继续收拾东西,背对着他。“谈判的结果,就劳烦你代老夫向相国大人转达了。” 秦德没动。 蔡邕还在说。 “老夫得在这多住几天。昨天在书铺里看的那本格物……有几个章节没看完。还有算学那本,里面有些运算的法子老夫从没见过,得抄一份留底——” 他折好一件换洗的袍子,塞进包袱里。 “对了,得给昭姬写封信,告诉她爹没事,过阵子就回去……” 秦德走到他身后。 蔡邕还在絮叨。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力道不大。 蔡邕愣了一下。 转过头。 他看到秦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杀意。 是比杀意更重的东西。 “秦将军?” 蔡邕的声音带了一丝困惑。 秦德的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来。 一根麻绳。 蔡邕的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困惑。 到不解。 到难以置信。 “秦将军……你这是……” 秦德闭上了眼睛。 “对不住,蔡公。” --- 太平道守卫很快发现不对。 守卫敲了三次门。 没人应。 推门进去。 蔡邕躺在地上。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面色发紫,嘴唇青黑。 人已经没气了。 秦德跪在他身旁。 双手放在膝上。 短刀、绳子,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他没有反抗。 没有逃跑。 甚至没有站起来。 守卫冲上去按住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蔡公没受苦。” --- 急报传到张皓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一碗粥。一碟咸菜。 传令兵冲进来,跪倒在地。 “报——蔡大人遇害!” 张皓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粥碗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他扔下筷子,飞奔出去。 张宝跟在后面。 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半个王府。 客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卒。 张皓挤进去。 蔡邕躺在地上,面朝天。 那双手还摊着——他倒下的时候,大概还在挣扎。 脖子上的勒痕很深。勒进了皮肉里,泛着暗紫色。 张皓蹲下去。 手按在蔡邕脖子上。 凉的。 他闭上眼。 ——系统。 【检测到濒死目标。是否使用加强治愈术?消耗信仰值:50000】 心里骂了一声。 五万。 又是五万。 ——用。 暖光从掌心漫出来。 金色的光笼罩住蔡邕的脖颈,渗入皮肤,沿着血管蔓延。 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 发紫的面色一点点退去,嘴唇从青黑转为苍白,再慢慢浮上一层血色。 屋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张宝攥紧了拳,死死盯着。 光持续了十几息。 蔡邕的胸膛忽然起伏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他咳嗽了一声。 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睁开了眼睛。 瞳孔涣散。 茫然地看着上方。 张皓的脸映在他视野里。 蔡邕的嘴动了动。 发不出声音。 但张皓看懂了他嘴型。 “怎……怎么回事……” 张皓没回答。 他站起来。 转身。 看向门口。 秦德跪在那里。 两个兵卒按着他的肩膀,但他根本没有挣扎的意思。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害怕。 是复杂到无法形容的东西。 看到蔡邕被救活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更加难受了。 蔡邕被人扶着坐了起来。 他摸着自己的脖子,手指触到残留的勒痕。 纱一样的疼痛从脖颈传来。 不是梦。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秦德。 老人的目光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来自身体。 是来自一个理想主义者看着自己的信念被碾碎的瞬间。 “秦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为何害我?” 秦德的嘴角有血渗出来。 他低下头。 “对不住,蔡公。” 他说了第二遍。 跟第一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蔡邕看着他。 “是……相国的意思?” 秦德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嘴角的血变多了。 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上。 张宝最先反应过来。 “他服毒了!” 张皓上前一步—— 秦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大贤良师,别救了。” 他的声音已经很模糊了。 “蔡公……是好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蔡邕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 然后倒下去。 再没动过。 手下上前检查。 “毒发身亡。是预先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张皓站在原地。 看着秦德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秦德是曹操的人。 曹操派他护送蔡邕,是保护? 不。 是确保蔡邕死在太平道。 然后嫁祸。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所有的谈判。所有的诚意。 从头到尾—— 就是一个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脸色煞白。 “报——边境急报!” 张皓转过头。 “朝廷大军以''太平道杀害蔡公''为名,发起全线攻击!” 第二个传令兵紧跟着跪下。 “冀州南部三城告急!骑兵已破边镇!” 第三个。 “军师急报——敌军不攻大城,三十万骑兵分散而入,沿途焚村屠户!军师请大贤良师速回黄天城!” 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张宝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张皓的目光扫过地上秦德的尸体,扫过桌上那封还没送出去的给蔡琰的信。 最后落在蔡邕身上。 蔡邕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的脸色不是苍白。 是灰的。 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他的嘴张着,嘴唇在动。 很轻。 很轻。 “老夫……老夫是来议和的啊……” 没人回答他。 张皓转身出门。 “备马。回黄天城。”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命令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 全部远去了。 蔡邕一个人坐在屋里。 地上有秦德的血。 桌上有他给女儿的信。 窗外,天光大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墨迹。 是昨夜写信时留下的。 “待诸事安定,爹便回去接你。” 他想起这句话。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433章 开场 冀州边境。 中军大帐。 曹操将一卷情报递给程昱。 “张角居然已经察觉,开始坚壁清野了。” 程昱接过,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微皱。 “若冀州坚壁清野,三十万骑兵深入后便会无粮可掠。” 他抬起头。 “不出十日,恐怕会饿死大半。” 陈宫站在一旁,声音平静。 “此计最怕的便是被提前识破。如今恐怕——” 话音未落。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探马掀开帐帘,单膝跪地。 “报——冀州境内细作传回最新情报!” 曹操接过竹简,快速展开。 目光扫过几行。 他长舒一口气。 程昱侧身看去。 “主公何故释然?” 曹操将竹简摊在案上。 众人围过来。 “张角只在十二边城、三十六边镇方圆三十里内坚壁清野。” 曹操手指点在舆图上。 “冀州腹地并未清野,只是进入战备状态。”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张角虽有警觉,却未完全识破我军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 “只当是寻常边境防御。” 陈宫的声音依然平静。 “即便如此,少了边境这些劫掠目标,骑兵补给也将更加困难。” 曹操转身。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的声音很沉。 “边境清野只是让骑兵多跑些路。只要突破这三十里,冀州腹地村镇无数,也足够我军打粮了。” 程昱点头。 “主公所言极是。”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况且蔡邕已死在太平道手中。此仇不报,我们如何对天下士人交代?” 曹操抬手。 “传令,召集诸将。” --- 不到一刻钟。 吕布率先进帐。 身后跟着张辽、高顺等将。 曹操环视众将。 “三月二十二日寅时一到,全军出击。” 他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各部骑兵带足三日干粮,分散突入冀州腹地。”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路线。 “避开边境清野区域,直插腹地村镇。” 他抬起头。 “记住,此战目标有三。” “一,烧庄稼房屋。” “二,杀冀州信徒。” “三,掠粮草牲畜。” 张辽抱拳。 “若遇抵抗如何?” 曹操的声音冷下来。 “冀州百姓皆已被张角蛊惑,尽是妖人。” 他一字一顿。 “无论抵抗与否,一个不留。” 高顺皱眉,欲言又止。 曹操抬手制止。 “此战关乎大汉存亡,不可妇人之仁。”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张角以瘟疫屠我百万军民,今日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布大笑。 “相国放心!我的并州狼骑,定杀得冀州片甲不留!” 曹操点头。 “骑兵分散行动,百人为队。遇敌不可恋战。” 他顿了顿。 “若遇张角主力,立即放狼烟示警。附近各部速速汇合围杀。” 诸将齐声应诺。 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曹操、程昱、陈宫三人。 程昱看着舆图。 “三十万骑兵,三千支百人队。” 他的声音很轻。 “如三千把刀,在冀州大地上划出三千道口子。” 陈宫接话。 “血会流成河。” “尸会堆成山。” “数百万百姓会涌向黄天城。” 他抬起头。 “张角会被自己的仁慈压垮。” 曹操沉默片刻。 “若他不仁呢?” 陈宫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那他便不再是大贤良师。” 程昱补充。 “无论他如何选择,都是死局。” 曹操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很冷。 远处营火连成一片。 三十万大军,正在磨刀。 --- 三月二十二日。 寅时刚到。 天色未明。 冀州边境十二处关隘,同时燃起狼烟。 三十万骑兵从各个方向涌入冀州境内。 马蹄声如雷。 太平道边境守军仓促应战。 但骑兵不与他们纠缠。 绕过城镇。 直奔腹地而去。 --- 冀州腹地。 一座不知名的村子。 百姓尚在睡梦中。 远处传来隆隆声响。 有人惊醒,推开窗。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无数骑兵正朝村子奔来。 村中敲响警钟。 百姓惊慌失措。 有人抱着孩子往外逃。 有人躲进地窖。 有人跪地祈祷。 “大贤良师救命——”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骑兵冲进村子。 见人就杀。 见屋就烧。 见粮就抢。 惨叫声。 哭喊声。 马嘶声。 混成一片。 有村民抓起锄头反抗。 被骑兵一刀斩下头颅。 有妇女抱着孩子跪地求饶。 被骑兵拖进屋中。 不到一个时辰。 村子化为火海。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 骑兵将抢来的粮食装上马背。 扬长而去。 留下满地狼藉。 和冲天火光。 --- 类似的场景。 在冀州陆续上演。 三千支百人骑兵队。 如三千把利刃。 在冀州大地上划出无数道血痕。 第434章 少年兵 冀州腹地。 一支百人骑兵队正沿官道疾驰。 队伍最后方,一个少年死死抓着缰绳,屁股在马背上颠得生疼,但愣是咬着牙没吭声。 李二郎,十七岁,洛阳城外人。 三个月前还在家里帮爹锄地。 他从小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什么三皇五帝,什么忠臣良将,听得两眼放光。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那些大英雄立下不世之功的时候,李二郎就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上阵去。 朝廷征兵的告示贴出来那天,他跪在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爹,儿子要去当兵,要为大汉杀敌,要封妻荫子!” 他爹是个闷葫芦,蹲在门槛上抽了三天旱烟,最后叹了口气:“去吧。” 他娘哭了一整夜,连夜赶了身棉衣。 里衬上歪歪扭扭绣了四个字—— 平安归来。 入伍以后,李二郎被编进骑兵营。 骑马、练刀、扎营、行军,他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卖力。 营里的老兵都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李二郎心里美得不行。 出征前一晚,主将在校场训话。 “弟兄们!冀州妖人张角,以邪术蛊惑百姓,屠戮朝廷忠良!” “天下文宗蔡邕大人,一介文人,为天下苍生奔走议和,竟被太平道残忍杀害!” “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校场上几千号人齐声怒吼。 李二郎喊得最大声,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发烫。 当夜他写了封家书。 “爹、娘,儿子明日出征。定要手刃妖人,凯旋归来,让你二老以儿子为荣。” 写完,他把信交给伙夫,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立下大功衣锦还乡的画面。 --- 三月二十二日。 天没亮,全军出发。 李二郎骑在马上,兴奋得浑身发热。 可他看了看左右,老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闷着头赶路,跟赶着去上工似的。 李二郎凑到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跟前。 “王大哥,咱这就要去杀妖人了,你咋不高兴?” 络腮胡子叫王五,当了八年兵。 他斜了李二郎一眼,没说话,从腰间摸出酒囊灌了一口。 李二郎讨了个没趣,不再多嘴。 队伍跑了整整一天。 李二郎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屁股更是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傍晚,队长勒马。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今天的目标。” 李二郎顺着队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不大的村子。 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风里隐隐传来鸡叫声,还有小孩打闹的动静。 李二郎心说,妖人的村子,看着跟自己老家也没啥区别啊。 队长翻身下马,开始分派任务。 “老规矩。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见屋就烧。” 他扫了一圈。 “冀州人都是妖人信徒,一个不留。” 李二郎举了下手:“队长,妇孺也……” 话没说完,队长已经笑了。 “妇人能生妖人,小的长大还是妖人。不杀留着过年?” 几个老兵跟着哄笑。 李二郎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对,他们是妖人。 杀妖人是替天行道。 主将说的,冀州人都被蛊惑了,已经不是人了。 他握紧了刀。 --- 队伍冲进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李二郎跟在最后面。 前面的老兵们踹开门,把人拖出来。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一刀。 老汉倒下去。 李二郎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看到另一间屋子里,一个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墙角。 两个老兵冲进去,一把把孩子从妇人怀里夺走。 妇人什么都顾不上了,爬着扑过去。 “军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孩子!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王五把小孩拎起来,扔进隔壁屋子,关上门,点了火。 妇人疯了。 她尖叫着往门上撞,指甲抠进木头里。 一个老兵从后面一刀捅进去。 妇人滑着门板倒下去,手还扒在门框上。 屋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很尖。很细。 然后越来越小。 然后没了。 李二郎站在原地。 刀举着,落不下去。 手在抖。 王五走过来,拍了拍他后背。 “愣着干啥?干活。” 李二郎跟着王五进了另一间屋子。 一家四口。 夫妻和两个孩子。 男人挡在妻儿前面,声音都是颤的。 “官爷,我们是良民!不是妖人!我们没害过人!” 王五一脚踹翻他。 回头看李二郎。 “你来。” 李二郎站在那里。 刀举着。 两个孩子躲在他们娘身后,小的那个哭都不敢哭,只是浑身打哆嗦。 大的那个看着他。 跟他弟弟差不多大。 李二郎想起了家。 他出门那天,隔壁王婶家的小孩趴在墙头喊:“二郎哥,你回来给我带把真刀好不好?” 刀举了很久。 落不下去。 王五骂了句娘,推开他,三两刀了结了。 血溅在李二郎脸上。 温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王五搜了几袋粮食出来,头也没回扔了句:“没用的东西。” --- 那一夜,李二郎没睡。 他坐在村口,看着身后的火光。 整个村子都在烧。 到处是焦糊味。 老兵们在废墟边上围着吃东西、喝酒,有说有笑的。 有人说今天杀了十几个。 有人说抢了两车粮。 说的时候,跟聊今天地里收了几担麦子一样随便。 李二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全是血。 他使劲往衣服上擦。 搓不掉。 第435章 逃兵 接下来几天,队伍又连着扫了四个村子。 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 杀。烧。抢。走。 李二郎学会了挥刀。 不是学会了怎么砍。 是学会了不去想。 脑子放空,手上动作就利索了。 第三天,他第一次自己动了手。 第四天,对面是个拿锄头冲过来的中年汉子。 李二郎一刀过去,人就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手里的锄头还是新的,柄上刻了个“丰”字。 他的视线从锄头移到那人脸上。 普通的脸。 晒得黑,皱纹多。 跟他爹长得差不多。 他转身走了。 没吐。 前两天就把能吐的都吐光了。 到第五天,队伍来了个大镇子。 这次碰上太平道的人了。 镇上的信徒组织起来,拿着铁叉、木棍、甚至菜刀,堵在镇口。 队长皱了皱眉:“强攻。” 双方搅在一起。 李二郎被夹在队伍里,跟着往前冲。 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他本能地一刀横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 李二郎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比他还小。 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 少年睁着眼看着天,嘴里一直在念叨。 “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不动了。 李二郎蹲下去。 他看着那张脸。 黄瘦,嘴唇干裂,手上全是老茧。 脖子上挂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平”字。 李二郎伸手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太平。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那晚写的家书。 “儿子定要手刃妖人。” ——这就是妖人? 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种地少年? --- 镇子破了以后,又是老样子。 屠。 李二郎坐在镇口的石墩上,背对着镇子。 身后全是动静。 他不看。也不想听。 但耳朵关不上。 王五晃过来,坐他旁边,递了个饼子。 “吃点。” 李二郎没接。 “吃不下。” 王五自己啃了一口。 “第一回上战场都这样。再过几天就好了。” 李二郎盯着地上。 “王大哥,这叫打仗吗?” 王五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杀的都是百姓。”李二郎的声音很轻。“种地的,做饭的,还有小孩。” “他们哪是什么妖人啊。” “就是信了张角,这也算大罪?犯得着这么杀?” 王五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灌了口酒。 “你以为我想杀?” 李二郎抬头。 王五盯着远处的天。 “我当兵八年了。上头说杀谁就杀谁。不杀?不杀你就是下一个。” 他又灌了口酒。 “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长。” 他拍了拍李二郎的肩,站起来回营了。 李二郎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 当夜扎营。 李二郎躺在地上睁着眼。 他看着头顶的星星。 冀州的星星跟洛阳的一样亮。 旁边几个老兵在聊天。 “今天那个小娘们身段不错……” “你快拉倒吧,人家都吓死了你还……” “嘿,你管她怕不怕呢……” 哄笑声。 李二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门那天说的话。 “二郎,到了战场上要听上官的话。但记住,咱李家世世代代是庄稼人,不能做恶事,丢了祖宗的脸。” 他的鼻子很酸。 “爹,儿子做的这些算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躺在那里想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一句是主将说的:“冀州人都是妖人,杀之有功。” 一句是那个少年临死前说的:“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上官说的都是对的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杀了。 --- 后半夜。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兵的脚步声。 李二郎悄悄坐起来。 他摸了摸贴身衣裳。棉衣里衬上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他站起来。 蹑手蹑脚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一匹马的缰绳,把马牵到营地外围。 巡夜的老兵转过身的间隙,他翻身上马。 马蹄被他裹了布,没什么声响。 他夹了一下马腹,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出去百十步,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营地的火堆还亮着。 远处,又一个村子正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李二郎转过头。 打马而去。 他不知道逃兵被抓到是什么下场。 砍头,还是鞭刑,还是直接当场捅死。 无所谓了。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在的家。 蹄声渐远。 身后的冀州大地上,火还在烧。 人还在杀。 三千支骑兵队还在四处出击,把整个冀州搅成一锅血粥。 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带着满身的血和一件绣着“平安归来”的棉衣,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 往回跑的路上,并不比来时更安全。 第436章 泥里的人 李二郎跑出去之后才发现,逃跑比杀人更难。 他刚走出二十里,天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一盆一盆往下泼的暴雨。 他原本想靠星星辨方向——来时老兵教过,北斗勺柄指东,天枢天璇连线朝北。 但现在满天乌云,一颗星都看不见。 他只好凭感觉往南走。 走了大半夜,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烧过的村子。 他认得那个倒在井边的石碾子。 三天前,他亲手在这里杀过一个人。 那会儿他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现在不记得了。 只记得石碾子上溅满了血,红的,像年画上的颜色。 他站在废墟里,膝盖发软。 雨水冲刷着地面,但泥土的颜色还是发黑的。 那是血浸出来的颜色。 路边沟渠里横着几具尸体。 雨下了好几天,尸体泡得发白发胀。 有一具面朝上,眼睛大睁着。 雨水灌进去,积在眼眶里,像两口小井。 李二郎看了一眼,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他扶着石碾子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也吐不出来。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逼自己站直,逼自己不去看那双眼睛,勒马转身,换了个方向跑。 但那双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 每闭一次眼就看到一次。 他不敢闭眼,只能睁着。 雨砸在脸上,睁着也看不清。 天亮的时候,雨更大了。 路全变成了泥塘。 马蹄每踩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拔出来带着一坨黄泥。 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马失蹄了三次。 第一次,他抓住鬃毛稳住了。 第二次,差点从侧面滑下去,靠着缰绳硬拽回来。 第三次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泥里,半天也没爬起来。 不是因为摔伤了。 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往哪跑? 跑回去?跑回洛阳? 回去又能怎样? 逃兵的下场他知道。 军法写得明明白白。 斩。 不是鞭几下关几天。 是砍头。 而且不是只砍他自己。 逃兵连坐。 他爹,他娘,都得受牵连。 他躺在泥里,雨砸在脸上。 他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管跑不跑,都是死路一条。 那还跑什么? 他闭上眼。 想就这么躺着算了。 泥水漫过耳朵,灌进嘴角。 有股腥味。 不知道是泥腥还是血腥。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棉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但他的手指摸到了里衬上那几个凸起的针脚。 他娘绣得不好。针脚粗,线头扎手。 但那四个字他用指头摸都能摸出来。 平安归来。 他把脸埋在泥里,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 雨越下越大。 泥水已经漫到他耳根了。 他从泥里爬起来。 用了很长时间。 手撑在地上,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撑住。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又栽下去。 他去牵马。 马也倒了,躺在泥里喘粗气。 他拽了几下缰绳,马哆哆嗦嗦站起来,侧腹上全是泥浆。 他翻身上马。翻了两次才上去。 往哪走?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 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迈步。 雨幕里,一人一马,走得比老牛还慢。 他走了大半天。 路上看到了很多东西。 烧焦的房梁。 翻倒的板车。 散落在路边的衣裳鞋袜。 还有人。 有些是尸体,横在路边或沟里。 有些还活着,三三两两蹲在废墟旁边,浑身湿透,眼神空洞。 他们看到他骑着马经过,有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没人说话。 没人求救。 好像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李二郎没停。 不是不想停。是没用。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他骑着马从那些人身边经过,感觉像经过一排坟前的石人——是活的,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有一处路段,泥塘特别深。 马陷进去,死活走不动了。 李二郎下马,试着从旁边绕。 然后他看到了一群人。 十几个人,挤在一棵大树底下避雨。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一块破布里,一声不吭。 他走近了几步。 老妇人抬头看他。 她脸很肿,贴别是眼睛。哭肿了。 李二郎看清了她怀里的婴儿。 包着的。 看不到脸,但能看到露出来的一只小手。 那只手是青紫色的。 这孩子.....死了。 李二郎的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抱着。 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活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嘶哑。 “官爷……是来杀人的?” 李二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汉军的衣甲。 他摇头。 “不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息。 “不是就好。”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不逃,不跑,也不恨。 就那么蹲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收走他们,什么都行。 李二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七八步,他停下来。 回头。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对不住?你们的村子可能就是我烧的?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解开马鞍上挂着的一小袋干粮——不多,就几块硬饼,老兵塞给他的。 他想过省着吃能撑两天。 他把整袋扔了过去。 落在男人脚边。 男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李二郎转过身,牵着马走了。 饼子没了。 水也快没了。 马也走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答应过他娘要回去。 尽管他越来越觉得,回去这件事—— 大概跟那个老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一样。 已经死了,但还不肯放手。 --- 天黑之前,他找了一截残墙避雨。 不是个完整的村子,就是路边不知道谁盖的一间棚屋,塌了大半,还剩一面墙和半截屋顶。 他把马拴在墙根,自己缩在墙角。 浑身哆嗦。 冷,饿,困。 三样东西一块儿上来,争着要他的命。 他把湿透的棉衣裹紧。没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跟没穿一样。 他靠着墙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出征前那晚,营里的主将在校场上喊的话——“冀州人都被蛊惑了,已经不是人了。” 他又想起今天路上那个老妇人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 跟他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大贤良师会给我报仇的。” 那个被他一刀砍死的少年,临死前念的这句话又冒了出来。 在这待了五天,他见过太平道的普通信徒。 他们不是妖人。 就是种地的。就是卖菜的。就是养猪放羊纺线织布的。 跟洛阳城外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信了一个叫张角的人。 就因为这个,就要把他们杀光、烧光、抢光。 “杀妖人是替天行道。” 他喃喃着这句话。 舌头发苦。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很想见他爹。 倒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蹲在门槛旁边,看他爹抽旱烟。 他爹话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但他爹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有一年闹蝗灾,隔壁村的人来抢粮。他爹拿着锄头守在门口,把人赶走了。 事后他问他爹:“爹,他们是坏人吗?”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好一会儿烟,才说了一句。 “饿急了,谁都能当坏人。” 李二郎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现在信了。 第437章 焦豆子 第三天,马没了。 不是跑丢的,是他把马放了。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太打眼了。 前一天差点被一队巡逻骑兵发现——他趴在沟渠里,眼看着那队人从二十步外经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 打的不是太平道的旗,是汉军的旗。 督战队。 专抓逃兵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队有没有人报告他跑了。 也许报了,也许没报——队伍天天在跑,天天在杀,谁有空管少了一个人。 但他不敢露头,不管报没报他逃跑的事,他被发现肯定都会被抓起来。 马蹄声太响了。 他把缰绳解开,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站着没动。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二郎心里一酸。 这马跟了他这么久。 虽然是军马,不是他自己的,但这五天里除了这匹马,他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走吧,别跟着我。跟着我你也得死。” 他又拍了一下。 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转过身,踩着泥往远处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郎背过身去,不看了。 再看就走不了了。 --- 没有马,他反而更安全。 一个人,缩着身子趴在沟渠里、草丛中、废墟下面,比骑马目标小得多。 但也更慢。 两条腿和四条腿没法比。 他如泥猴一样在田野间穿行。 白天躲,天黑走。 方向全靠猜。 雨一直在下。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泥,灰色的废墟。 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时间。 只知道一件事——饿。 饿到胃在抽筋。 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拧。 那袋干粮扔给了路边的难民。他不后悔,但代价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试过嚼草根。苦得反胃。 试过扒田里的烂菜叶子。泡了雨水,烂成泥糊糊,塞进嘴里一股酸臭味。 他咽下去了。 然后吐了。 吐出来又咽回去。 没别的吃的。 他路过一个被烧毁的村子。 不知道是哪支队伍烧的。 也许是他自己那支。 所有的房子都塌了。 椽子烧成了黑炭,断裂在地上。 墙歪歪斜斜,上面熏着一层黑。 有股焦糊味,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闷臭。 他翻了几间塌了一半的房子。 灶台翻倒了,锅摔在地上,里面积着雨水。 粮缸砸碎了,粮食被抢光了。 角落里有个木盆,里面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他蹲下去,用手捞了一把。 焦豆子。 烧焦了的豆子。 可能是粮缸底下漏出来的,被火一烤全焦了。 他攥着黑豆子往嘴里塞。 牙齿咬下去咯吱响,满嘴的焦苦味。 硬得像石子,磕得牙生疼。 但他嚼了。 使劲嚼。 嚼碎了,和着口水咽下去。 刮得嗓子眼疼。 他又塞了一把。 就在他蹲在废墟里嚼豆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他停下咀嚼。侧耳听。 像猫叫——但不是猫。 又像哭——但比哭更细更弱。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声音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底下传出来。 李二郎慢慢站起来。 走过去。 他弯腰,搬开一根房梁。 很沉,湿了水之后更沉。 他使了全身的劲,才把那根椽子挪开。 下面压着碎砖碎瓦。 他一块一块扒开。 手被碎砖刮破了,混着雨水,疼得发麻。 声音越来越近。 扒到最底下,露出一个洞。 不大,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 像是房塌的时候,两块石板碰巧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 小空间里缩着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 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血。 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粘在脸颊上。 衣服撕烂了,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特别亮。 不是高兴的亮。是惊恐的亮。 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浑身哆嗦。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阿娘——阿娘——”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二郎蹲在洞口。 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 他应该走。 带着一个小孩,更加跑不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但他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 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 刀进去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蹲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碎砖上。 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 “你别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嗓子眼里磨了一遍。 “跟我走。” 小姑娘不动。 他伸出手。 小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看到了他手背上的老茧。看到了指缝里的血痂。 她又缩了一点。 李二郎把手翻过来,让她看手心。 手心比手背干净一些。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伸出一只小手。 搭在他掌心里。 很轻。 像一片叶子。 --- 他把小姑娘从洞里拖出来。 她太轻了。 轻到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像一捆柴火。 她站不太稳,两条腿一直在打晃。 李二郎脱了自己的外衣——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汉军兵服——裹在她身上。 太大了。袖子拖到地上。整个人裹进去像一口袋。 反正他穿着也是标靶。脱了还好。 里面那件棉衣他没脱。 那四个字还在。 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站在雨里,抬头看他。 不说话。 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李二郎把洞口剩下的焦豆子全捡起来,装进腰间一个破布袋里。 一共不到两把。 够两个人吃一天。 也许不够。 “走。” 他冲她低声说了一个字。 转身走在前面。 身后很安静。 他走了几步,回头。 小姑娘跟上来了。 踩着泥塘,歪歪扭扭,但跟着。 他继续走。 走出村子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她还在后面。 --- 带着小姑娘走了两天。 李二郎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快死了。 前天夜里他就开始发烧。 浑身发烫,但手脚冰凉。 脑袋像灌了浆糊一样沉,每走几步就感觉头疼欲裂,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这是淋雨太久加上没吃东西闹的。 搁在家里,他娘灌两碗姜汤,盖上被子捂一夜汗就好了。 但现在没有家。没有姜汤。没有被子。 只有走不完的泥路和下不停的雨。 小姑娘不哭了。 第一天还偶尔呜咽几声。到了第二天,完全不出声了。 沉默得像个小哑巴。 但也不说话。 只是默默跟着他。 偶尔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用小手拽一拽他的衣角。 那只手凉凉的。 力气很小。 但每次被她拽一下,他就知道她还跟着。还活着。 他连她名字都没问过。 她也没问他。 两个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着。像两个影子。 焦豆子在第二天中午就吃完了。 他把最后几粒掰碎了,一半给她一半自己。 小姑娘接过去,没马上吃。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 田里什么都没有了。泥巴翻过来是黑的。 李二郎趴在田边,翻了半天泥,翻出几根烧焦的萝卜头。 切面是黑的,里面还有一点点白。 他把黑的那层啃掉,把白的部分掰开,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低头吃。 他自己啃黑的那层。 焦苦味。跟豆子差不多。 但好歹是个东西。能咽得下去。 --- 第五天。 还是在下雨。 但比前几天小了些,不是盆泼式的了,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细雨。 视野开阔了一点。 李二郎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在挪。 他的脑子越来越不清醒。 走着走着就会愣住。 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 然后衣角被拽一下。 他就继续走。 他看到了河。 一条黄浊的大河。 因为连日暴雨涨得很宽,河水翻滚着,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往下游冲。 水声很大。 李二郎跪在河边,捧着水往嘴里灌。 水是黄的,有泥腥味。 但是凉的。灌进去胃里一阵痉挛,像是被冻醒了一下。 他又捧了一捧给小姑娘。 小姑娘学他,趴在河边喝。 喝了几口呛到了,咳了一阵,又趴下去继续喝。 李二郎抬起头,擦了一下嘴。 然后他定住了。 远处。 河岸上,十几骑正沿着河边搜索。 旗号隐隐能看清。 汉军。 他认出了领头那个人的盔甲。 铠甲上镶着铜钉,肩甲比普通骑兵宽一倍。 督战队。 第438章 铁船 李二郎把小姑娘往身后一推,转身就跑。 但他跑不动了。 五天。 发烧、饥饿、暴雨、不停地走。 他的身体已经被榨干了。 腿迈出去,膝盖往外拐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摇摇晃晃地跑了二十几步,身后马蹄声就压了上来。 地在抖。 他连头都没来得及回。 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他扑倒在河滩的泥里。 嘴磕在石头上,尝到了血味。 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 “逃兵?” 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居高临下。 “哪个营的?” 李二郎趴在泥里,没说话。 他的手撑着地,想爬起来。 但被人踩住了后背。 靴子很重,铁底,碾在他脊梁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侧过头。 从地面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人的马。高头大马。马腿上溅满泥。 还能看到其他几匹马,围了过来。 他听到一声嗤笑。 “还带着个妖人崽子?” 李二郎心里一凉。 他扭过头,看到小姑娘站在三步外。 她没跑。 她站在那里,裹着他那件大到拖地的兵服,浑身哆嗦,但没跑。 两只大眼睛瞪着那些骑兵。 里面全是恐惧。 但她没跑。 “你他娘的是叛变了吧——” 那个骑兵的声音里带着笑,是那种看到好玩事情的笑。 他马靴下的力气加重了一分。 李二郎的肋骨被碾得嘎吱响。 他张嘴要喊,话没出来—— 河面上炸开一声巨响。 “轰!” 不是雷。 李二郎听过雷。雷从天上来,闷闷的,像天牛在翻身。 这个声音从水面上来。 像一万个铜锣同时敲碎。 紧跟着是第二声。 “轰!” 比第一声近。 河岸上炸起一团泥柱,碎石和泥块砸向四面八方。 踩在他背上的那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 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侧着倒下去,四蹄乱蹬。 骑士滚落在地,盔甲上嵌着碎石片,嘴里骂着什么,声音被轰鸣声吞掉了。 其余骑兵炸了营。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有两个骑兵被甩下马,在泥里翻滚。 有一匹马直接掉进河里,连马带人被浑浊的河水卷走了。 阵型瞬间溃散。 第三声没有来。 但已经够了。 十几个督战骑兵七零八落,有的在控马,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已经撒腿往远处跑了。 没人再管他。 李二郎趴在泥里,死死护着小姑娘。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但他转头看向河面。 雨幕里。 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很大。 他第一反应是鲲鹏——说书先生讲过那种海里的巨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但它不是鲲。 是一条船。 一条通体漆黑的船。 很大。 比他见过的所有船都大。 船身是黑的。不是漆黑,是铁黑。 他愣住了。 那条船的外壳上钉着一层一层的铁板。雨水打在上面,泛着冷光。船头很高,切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它不是在河里飘。 是在河里压过去。 像一座移动的城墙。 船的侧面开着几个方洞。 方洞里伸出粗短的铜管。 管口还在冒烟。 白色的烟,被雨水打散,在铁壳上弥漫。 那声巨响——就是从那些铜管里打出来的。 船头站着一群人。 隔得远,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有人在朝岸边喊话。 声音被雨声和水声盖住了。 李二郎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趴在泥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他回头。 小姑娘站起来了。 她裹着他那件大衣服,浑身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盯着那面旗。 船头挂着一面旗。黄色的。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但风一来,吹开一角。 上面有字。 两个字。 太平。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 但李二郎离她很近,听得清清楚楚。 “大贤良师……” 然后她号啕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是放声大哭。 扯着嗓子哭。 像是把从房梁底下被挖出来那天起,所有憋着的、忍着的、死活不肯出声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 她哭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泥里。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面旗。 一直盯着。 --- 一条绳子从船上甩下来。 不是抛锚。这段河水太急,大船没法靠岸。 绳子的一头系在船舷的铁桩上,另一头落在浅水滩。 有人从船上跳进水里,趟着齐腰深的浑水,把绳子拖到岸边。 李二郎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确定该不该抓那根绳子。 他是汉军。 虽然已经是逃兵了,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棉衣——里面那四个字是他娘绣的——外面的兵服脱了,可裤子还是军裤。 他要是被太平道的人认出来—— 小姑娘从泥里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绳子跑过去。 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然后跑回来。 拽他的衣角。 使劲拽。 李二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头细得像柴棍。 但拽得很用力。 他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拖着,一步一步走向河边。 绳子在水里晃来晃去。 他蹚进水里。水凉得他腿抽筋。 他把小姑娘抱起来,一只手抓绳子,一只手托着她。 绳子被拽紧了。 有人把他们从水里拉了上去。 --- 甲板是铁的。 踩上去硬邦邦的,冰凉。 跟踩在石板上差不多,但比石板更硬。 他的脚底隔着湿透的鞋,感觉到了那股凉意。 船很大。站在甲板上,他才意识到这条船有多大——比他老家那条街的宽度还长。 甲板上有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扎着绑腿,腰间挂着刀。 不像普通水手。 像兵。 一个穿蓑衣的男人走过来。 个子不高,精瘦。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他站在李二郎面前,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目光停在他的裤子上。 军裤。 汉军制式的军裤。绑腿的方式和布料跟太平道的不一样。 蓑衣男人的眼神冷了。 他抬了一下下巴。 身后立刻上来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住李二郎的胳膊。 李二郎没挣扎。 不是不想。 是真没力气了。 发烧五天,没吃什么东西,又下了水,被拽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发抖了。站都站不太稳,全靠那两个人架着。 “汉军的?” 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二郎张了张嘴。 “……是。” 蓑衣男人的手落在腰间的刀柄上。 “砍了,丢下河。” 语气跟说“把那筐鱼倒了”一样随便。 两个兵卒动了。 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一个拔刀。 李二郎看着那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刃上有水珠。 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他爹他娘。 是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对不住了娘。 说话不算话了。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撞在他腿上。 很小的力气。 他睁开眼。 小姑娘冲过来了。 她扑到他腿边,张开两只胳膊挡在他前面。 脸仰着,看着那个拔刀的兵卒。 她的嘴巴在动。 声音很小,但甲板上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哥哥是好人。” 她说。 “不要杀哥哥。” 那个拔刀的兵卒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扑过来的时候,身上裹着的那件大衣服滑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衣裳。 衣裳胸口上别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块木牌。 兵卒看到了那块木牌。 他回头看蓑衣男人。 蓑衣男人也看到了。 他走过来两步,蹲下去,拿起那块木牌。 翻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太平。 蓑衣男人沉默了几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二郎。 又看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死死抱着李二郎的腿,不撒手。 蓑衣男人站起来。 腰间铃铛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不杀了。” 他说。 “打碗粥。” --- 粥是糙米粥。 很稀。碗底能照出人影。 但是热的。 李二郎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他先把碗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去,抱着碗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把碗推回来。 李二郎不接。 “你喝。” 小姑娘又推过来。 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 旁边一个兵卒看不下去了,又打了一碗过来,往地上一墩。 “一人一碗,别磨叽了。” 李二郎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粥灌进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 是太烫了。 五天没吃热东西了。嗓子受不住。 他蹲在甲板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粥,一口一口掉眼泪。 也不擦。 反正脸上全是雨水和泥,看不出来。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也在喝粥。 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好久才咽。 像怕喝太快就没了。 --- 铁船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铁甲船没有帆。 甲板两侧各伸出一排长桨,桨手在船舱底层,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划。 很慢。 比不上顺流而下的速度,但它逆着水走,稳稳当当,像一头铁牛拉着犁在河面上耕。 李二郎靠在船舱的铁壁上。 铁壁冰凉的。 但上面搭了一层草席,不直接贴后背,勉强能待。 小姑娘缩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恐惧终于消了。 就是一个普通小孩的脸。脏兮兮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是安静的。 李二郎看着她,想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问了吗?好像没有。 走了五天,他一直在赶路、在躲人、在找吃的。 从来没问过。 她也没说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老茧,有血痂,有泥。 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那是焦豆子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他分不清了。 这双手杀过人。 这双手也从废墟底下把一个小姑娘拖出来过。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能不能抵消。 大概不能。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船舱外传来桨手的号子声。 “嗬——嗬——嗬——”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沉。很稳。 李二郎靠着铁壁,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这条船要去哪。 也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至少现在——他喝了一碗热粥,身边有一个活着的小姑娘,头顶有一块铁板挡着雨。 他想起他娘绣的那四个字。 平安归来。 第439章 铁甲惊涛 孙坚站在楼船的甲板上,雨水顺着兜鍪的边缘往下淌。 洛口,黄河与洛河交汇处。 连日暴雨,河水暴涨了数尺,浑浊的浪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木,狠狠拍在船舷上。 “将军,水流太急,走舸稳不住阵型!”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稳不住也得稳!”孙坚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水面,“洛阳水路东出,这里是唯一通道。张角的妖兵要是从水路摸过去,洛阳就全完了。传令,岸上投石机随时待命,给我盯死河面!” “喏!” 孙坚麾下这艘楼船是洛河上能摆开的最大战舰,周围环绕着七八艘艨艟和数艘走舸。 岸边设了三处投石机阵地,每处五架,与水军形成交叉封锁。 这阵势,就算是对上一整支水师,孙坚也有把握将其拦死在这洛口。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那是什么?”副将突然指着雨幕深处。 孙坚眯起眼睛。 水天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影。 起初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巨木,但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且是逆流而上。 等它再近些,孙坚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不合常理的船。 没有帆,没有撞角,通体漆黑。 最要命的是,那不是木头的颜色。 雨水砸在船壳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层一层钉死在船身外的铁板。 “铁……铁船?”副将的声音劈了。 孙坚头皮发麻。 铁做的船??这得多重?怎么可能浮得起来? 还敢逆着这么急的水流往上冲? 但他没时间多想。 “敌袭!”孙坚拔出佩刀,厉声嘶吼,“艨艟分两路包抄!岸上投石机,装填石弹!楼船床弩上弦!” 牛角号声穿透雨幕。 汉军水师迅速动了起来。 七八艘艨艟借着水势从两侧朝那艘黑色巨兽扑过去。 岸上,第一处投石机阵地率先发动。 五枚西瓜大小的石弹呼啸着砸向河面。 “砰!砰!” 两枚石弹精准地命中了铁船的侧舷。 没有木板碎裂的声音。只有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孙坚死死盯着落点。 铁板凹下去了一块,但没有被击穿。 那艘铁船连晃都没晃一下,速度丝毫不减,继续往前碾。 副将绝望地喊出声。 铁船的侧面突然打开了几个方洞。 黑洞洞的铜管伸了出来。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水面上炸开,火光瞬间撕裂了雨幕。 孙坚只觉得脚下的楼船跟着猛地一震。他转头看向岸边。 第一处投石机阵地不见了。 原先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木架的残骸、碎裂的石弹、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碎块,落进浑浊的洛河里。 “其他投石机调整角度,再射!!”孙坚睚眦欲裂,嘶哑地吼道。 没等岸上的士兵把投石机转过来,铁船上的铜管已经稍微偏转了角度。 又是三声巨响。 第二处阵地被炮火完全覆盖。 泥土被掀飞数丈高,士兵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气浪撕碎。 幸存的几十个士卒彻底崩溃,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艨艟贴上去!跳帮!”孙坚双眼通红。 两艘艨艟拼死冲到了铁船百丈之内。 铁船的炮口再次转向。 距离太近了。两发炮弹直接砸在艨艟的甲板上。 “轰!” 木头船身在炮弹面前瞬间解体,木屑和人体碎片飞溅在河面上。 水被染红了一大片,又迅速被急流冲散。 剩下的几艘艨艟借着同僚用命换来的机会,死死贴住了铁船的船舷。 “杀!”汉军士卒咬着刀,甩出飞爪,企图攀爬。 但铁船的船舷太高了。 光滑的铁板上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 飞爪抓在铁皮上,直往下滑。 好不容易有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卒顺着绳索翻上了甲板。 “噗嗤!” 刀锋切开血肉的声音传来。 铁船甲板上,一群穿着黑色短打的太平道水军,手起刀落,将翻上来的汉军砍翻在地,一脚踹进河里。 站在船头的甘宁吐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 “就这点能耐也敢拦爷爷的船?”甘宁冷笑,“开炮!全给老子轰沉!” 铁船上的炮火再次轰鸣。 贴在船舷边的艨艟避无可避,被炮弹垂直砸穿船底,河水疯狂倒灌,转眼间便沉入水下。 孙坚站在楼船上,浑身冰冷。 “将军,床弩准备完毕!” “射!” 两根儿臂粗的巨矢带着破空声,狠狠钉向铁船。 “铛!” 巨矢击中铁船船身。精钢打造的矢头勉强击穿了外层的铁皮,嵌入数寸后,死死卡在里面,再也无法寸进。 足以贯穿城门的床弩,对这艘铁船完全无效。 孙坚的心沉到了谷底。 投石机没用,跳帮上不去,床弩射不穿。 自己完全那对方没办法,对方一下就能打掉自己一艘船。 这根本不是一场水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将军,它朝我们来了!” 铁船碾碎了最后一艘艨艟,庞大的黑色船身划开水浪,直奔楼船而来。 “满舵!撞上去!”孙坚拔出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楼船借着水流,全速迎击。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轰!” 铁船侧舷的火炮再次喷吐火舌。 一发炮弹擦着楼船的船腹飞过。 “咔嚓——” 楼船的侧舷木板瞬间炸裂出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疯狂涌入底舱。 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甲板上的士兵站立不稳,纷纷滚落进水里。 “底舱进水了!堵不住!” 孙坚死死抓住栏杆,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兽。 他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弃船!”孙坚咬着牙,下达了这辈子最屈辱的命令,“跳水!往岸上游!” 他翻身跃入冰冷的洛河。 河水湍急,孙坚拼命划水,躲避着水面上漂浮的碎木和同袍的尸体。 铁船没有停下。 它从正在下沉的楼船残骸上碾了过去,继续追射那些还在水面上挣扎的残存走舸。 炮声在雨幕中回荡。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艘汉军船只的粉碎。 孙坚终于爬上了泥泞的河岸。 他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宽阔的河面上,漂满了碎木和尸体。 他苦心经营的洛口水军防线,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摧毁。 那艘黑色的铁船没有再理会岸上的败军。 它顶着暴雨,沿洛水逆流而上,船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它的方向,是洛阳。 “快……”孙坚一把抓住身边同样爬上岸的副将,声音嘶哑,“备马!用最快的速度,把急报送去太行山!” “告诉相国!太平道的铁船,带着能轰碎城墙的妖器,去洛阳了!” 第440章 绝杀推演 太行山,暴雨如注。 曹操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二十万步兵围攻太行山山谷已经过去数日。 山道狭窄陡峭,汉军的攻势推进得极为缓慢。 每一条通往山谷深处的羊肠小道上,都堆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 万幸的是这场连绵不绝的暴雨。 雨水打湿了太平道的火药,那些威力恐怖的“手雷”和“炸药包”全都成了废纸包。 若非如此,这二十万大军根本连半山腰都摸不到。 但曹操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太行山谷内,藏着大炮铸造工坊、火药配方,甚至还有那种能亩产数千斤的“红薯”种植基地。 这里面藏着太平道全部的核心机密。 曹操的计划很明确:用二十万大军死磕太行山,逼迫张角现身救援。 只要张角一出黄天城,吕布率领的五千狼骑就会立刻发动斩首突袭 吕布率领的斩首队里面全是高手精锐,如果张角现身,行动成功率应该极高。 然而,连攻数日,太平道的守军拼死抵抗,死伤惨重,张角却始终没有现身。 各路斥候洒出去上百里,黄天城附近更是一大堆的斥候实时探查,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张角行踪的蛛丝马迹。 “相国,张角莫非已经放弃了太行山?”陈宫站在一旁,看着沙盘上的地形,“他若死守黄天城,我们确实拿他没办法。” 曹操没有说话。 他盯着沙盘上洛阳的位置,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报——!” 一名浑身泥水、嘴唇发紫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带着封蜡的竹筒。 “洛口急报!讨逆将军孙坚八百里加急!” 曹操立刻上前,一把夺过竹筒,抽出一看。 只看了一眼,曹操的脸色瞬间变了。 “相国?”程昱察觉到不对,沉声问道。 “孙坚在洛口遭遇太平道水军。”曹操的声音冷得像冰,“一艘通体包铁的巨型战船,无视投石机和床弩,带着能远距离轰击的火器,半个时辰内击溃了洛口全部水军防线。” 曹操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那艘铁船,正沿洛水逆流直奔洛阳。” 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铁船?包铁的船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但孙坚绝不会谎报军情。 “那火器……是大炮。”陈宫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张角把大炮装在了船上!” 曹操将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他的目标是洛阳的城墙!一旦城墙被大炮轰塌,左慈布设的防疫法阵就会随之崩溃。张角的瘟疫,就会直接降临洛阳!陛下危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相国不必过度惊慌。”陈宫快速分析道,“朝廷有荀彧在,他只要发现洛阳被炮击,便能推断出瘟疫将至。管辂说过,张角的瘟疫只有在子时才会大规模发作。只要皇帝与朝臣在子时之前撤离洛阳城,避开施法区域,便可保命。” 曹操闻声稍微放松下来。 陈宫的判断有理。 只要皇帝不死,朝廷的法统就在。 “不对。” 一直沉默的程昱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程昱走到沙盘前,死死盯着洛阳的位置,眼神阴鸷。 “陈公台,你把张角想得太仁慈了。”程昱冷冷地说,“如果我是张角,我绝不会给洛阳城里的人逃跑的机会。” “仲德,你的意思是?”曹操问。 程昱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张角完全可以在白天,提前对洛阳施展瘟疫之法。这妖法在白天不会发作,城里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他让那艘铁船在入夜后开始炮击城墙。将破墙的时间,精确卡在子时之前!” 程昱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子时一到,城墙被击毁,法阵失效。潜伏在城内的瘟疫瞬间全面爆发!到那时,满朝文武,包括陛下,谁都来不及撤离。数十万人,将在半夜化为腐尸!” 大帐内鸦雀无声。 曹操的面色骤然惨白。 程昱的推演,完美契合了张角一贯的狠毒和奸诈。 “八百里加急!”曹操猛地转身,厉声吼道,“立刻向洛阳传信!通报铁船威胁!命洛阳守军,立即制定携皇帝紧急撤离的预案!不管城墙破没破,只要城墙被炮击,陛下必须出城!”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吕布,此刻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单衣,但那股睥睨天下的煞气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相国。”吕布看着曹操,眼神锐利,“某的直觉告诉我,陛下这次凶险万分。那什么八百里加急,未必跑得过铁船。” “奉先欲何为?” “某请命,率五千狼骑,即刻赶赴洛阳护驾!”吕布握紧了拳头,“有人敢伤陛下一根汗毛,我活劈了他!” 曹操大脑快速运转。 张角没有在太行山现身,也没有在冀州腹地阻击骑兵。 他极有可能已经潜行到了洛阳附近,随时准备释放妖法。 如果吕布现在赶去洛阳,不仅能保护皇帝,更有可能在洛阳城外,撞上张角! 这是唯一能将张角斩首的机会! “准!”曹操果断下令,“奉先,你带典韦点五千狼骑,一人三马,连夜急行军出发!全速奔向洛阳!记住,若遇张角,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喏!”吕布大步走出营帐。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相国,太行山的攻势如何安排?”陈宫问。 “仲德,太行山交给你指挥。继续强攻,不要停。”曹操坐回主位,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洛阳。 二十万大军在太行山死磕,三十万骑兵在冀州腹地放火。 而真正的决战,却在洛阳。 曹操独坐帐中,久久不动。 第441章 挟天子 洛阳城外五十里,一座偏僻的荒村。 村子里的百姓早就逃难去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晃。 这里是审判卫的一处秘密据点。 村口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祭坛。 张皓穿着一身被雨水浇透的道袍,盘腿坐在祭坛中央。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草……” 张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覆盖冀州与司隶全境的暴雨,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天象,而是他用呼风唤雨招来的。 范围之大,持续时间之长,远超他此前施展过的任何一次神迹。 原因很简单。 曹操那三十万骑兵,像疯狗一样在冀州腹地到处放火。 还好贾诩提前让全冀州进去战备状态,骑兵攻杀进来没几天,所有百姓都躲进了城镇。 确实,人员伤亡大幅减少了。 但那些空置的村庄、田地里还没成熟的庄稼、百姓来不及带走的口粮,全都在被骑兵焚毁。 如果任由这三十万骑兵烧下去,冀州的秋收就彻底完了。 几百万人会面临绝粮。 张皓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只能祈雨。 用连绵不绝的暴雨,把冀州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废掉骑兵的机动性,同时浇灭所有的大火。 但代价是惨痛的。 系统里的信仰值正在疯狂流逝。 那些积攒下来的信仰值,全砸在这场雨里了。 更要命的是寿命。 大范围干预天象,消耗的信仰值难以想象,他只能用攒下的阳寿兑换。 张皓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阳寿:两年零一百二十天】 他叹了口气。 原本的计划,是让铁船轰塌洛阳城墙,然后他亲自施展瘟疫,把洛阳城里的达官显贵一锅端了。 但他算了一笔账。 剩余的阳寿,根本不够支撑施展灭城级瘟疫的反噬了。 真要强行施法,瘟疫估计刚刚爆发,他自己就得嗝屁。 贫道还不想死啊。 计划必须改变。 屠城是不可能屠城了。 但洛阳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铁船算算时间,再有两天就能抵达洛阳城下。 既然不能放瘟疫,那就用大炮制造恐慌。 只要铁船的炮弹砸在洛阳城墙上,城里那些被瘟疫吓破胆的朝臣绝对会以为死期将至。 他们一定会逼着小皇帝弃城出逃。 只要皇帝一跑,这局棋就活了。 “来人。”张皓淡淡开口。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破屋里闪了出来。 是审判司的负责人,史阿。 “天师,有何吩咐?”史阿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恭敬地低着头。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进洛阳城,亲手交给和珅。”张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竹筒,递给史阿。 史阿接过竹筒,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张皓看着洛阳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活捉小皇帝刘协。 这就是他的新目标。 只要皇帝在手里,他就能掐住曹操和那些士族的脖子。 要挟他们撤军,勒索他们听自己的,不然就杀掉皇帝。 他倒要看看,那些满口“匡扶汉室”的忠臣良将,在皇帝的命和自己的利益面前,到底会怎么选。 …… 洛阳城内,和府。 和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玉胆,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但眼神却透着精明。 “老爷,这雨下得邪乎啊。”刘全从门外钻进来,甩了甩伞上的水,“街上都在传,这是张角的妖法。” 和珅瞥了他一眼:“闭上你的鸟嘴。天师的法术,也是你能乱嚼舌根的?” 刘全赶紧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行了,外头有什么动静?” “朝廷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刘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太行山那边打得不顺,洛河上又出了怪物。现在满城都在传,太平道要打过来了。” 和珅眯起眼睛。 “容我说句实在话。”和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洛阳城,我看是不能待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话音刚落,书房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书桌前。 刘全吓得差点叫出声,被和珅一把捂住了嘴。 史阿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剑鞘往下淌。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油纸包裹的竹筒扔在桌上。 “天师密令。”史阿的声音冷得像冰,“看完销毁。” 说完,史阿再次消失在窗外。 和珅立刻撕开油纸,抽出信纸。 信上的内容很短。 【铁船将至,炮击洛阳。朝廷必逃。混入朝廷队伍,伺机配合我军截获皇帝。】 和珅看着信,手里的玉胆停止了转动。 截获皇帝? 大贤良师终于要出手了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 “老爷,信上说什么?”刘全凑过来问。 和珅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天师给咱们派了个大活儿。”和珅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了一个笑容,“终于要回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把湘妃竹洒金折扇。 “刘全,去库房,把咱们这些日子攒的金饼都带上。”和珅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算计,“准备几辆不起眼的马车。” “老爷,咱们要跑?” “不是跑。”和珅打开折扇,扇面上的《货殖图》在烛光下栩栩如生,“是去接一笔天大的买卖。救民先救官,这回,咱们去救最大的那个官。” 和珅看向窗外的暴雨。 洛阳城的丧钟,已经敲响了。 他不知道张皓要怎么在千军万马中把皇帝弄走,但他知道,只要天师下令,这事儿就一定能成。 “走吧,去皇宫那边转转。”和珅收起折扇,“看看咱们的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第442章 雨中洛阳 洛阳的雨已经下了第七天。 城南坊市的永昌街上,十家铺子关了六家。剩下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灶上连热水都没烧。 赵五哥的茶摊支在醉仙楼门口的棚子底下,棚子漏雨,滴滴答答落在桌上,落在碗沿上,落在几个人的肩膀上。 坐了三个人,都是老熟脸。 卖布的老陈头端着碗茶不喝,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压着嗓子开了口。 “我那表弟,在洛口水寨当差的,昨天逃回来的,你猜怎么着?” 对面杂货铺的吴掌柜搁下茶碗,往前凑了凑。 “怎么着?” 旁边做木工的钱老三也停了手里的活计。 老陈头舔了舔嘴唇:“一艘铁做的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够,把两只手全张开。 “那船啊,整个都是黑的!大得离谱。说是船大得河面都快装不下了!那船从黄河直插洛水!洛口那可是有孙将军的水师驻防,楼船、艨艟、走舸,一百多条。” 吴掌柜吞了口口水。 “打了?” “打了。”老陈头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投石车都搬出来,听说射出去的石头都有这桌子一般大,冲那铁船砸上去,直听邦邦响,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那可怎么——” “铁船上伸出铜管来。”老陈头放下茶碗,手指虚虚往前一点,“一声雷响,轰的一下,半个关隘就没了。” 棚子底下安静了几息。 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钱老三嘴巴张了张,半天才问:“孙将军呢?” “跳水跑的。”老陈头苦笑了一下,“一百多条船,半个时辰,全沉了。我那表弟游了半条河才活下来,这会儿还躺在家里起不了身。” 吴掌柜端起茶碗,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茶水漾出来,和桌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今早去北市进货。”吴掌柜把碗搁下,抹了把手,“看见禁军在城门口设了三道岗,进出都要查验路引,严得很。” 他停了停。 “我还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 “有好几辆挂着官府车帘的马车,不用查,畅通无阻就出了城。我数了数,前前后后过去了七八辆,车辙都压得老深,估计装满了东西。” 老陈头把茶碗推到一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当官的在跑,知道么?”老陈头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那铁船上的妖——不是,太平道的人一到,城墙上的阵法肯定要被那铁船轰烂。阵法一破——” 他没说下去。 三个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瘟疫。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城墙上那层看不见的阵法是干什么用的? 去年张角放了个瘟疫,诸侯联军死了多少人?瘟疫都传到洛阳来了。 后来是左慈仙师来了,在城墙上布了阵,才把洛阳保住。 这事街头巷尾早就传遍了,连三岁小孩都会说“仙师保洛阳”。 现在铁船来了,大炮来了,城墙要是塌了—— 赵五嫂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喝不喝?不喝就走,我这儿还要收摊呢。” 没人搭腔。 赵五嫂正要再骂,后门响了一声,赵五从醉仙楼里快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赵五嫂一愣:“怎么了?” 赵五没应声。他走到茶摊前,一把掀了桌子。 碗碟哐当碎了一地,茶水泼了老陈头一裤腿。 “喝喝喝!喝个屁!都给老子滚蛋!” 赵五嫂尖叫起来:“赵老五你发什么疯!” 赵五没搭理她。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仔仔细细揣进怀里。 然后拽着赵五嫂的胳膊往后院走。 赵五嫂一路骂一路挣扎,被拖得踉踉跄跄。老陈头和吴掌柜面面相觑,钱老三已经站起来了。 后院。 赵五把赵五嫂推进屋,伸手合上了门板,插了栓。 赵五嫂还要骂,看见赵五的脸色,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赵五脸色难看靠在门上,哑着嗓子开了口。 “对街住的那位郎官,刘大人。” 赵五嫂眨了眨眼:“怎么了?” “天不亮就走了。”赵五吞了口唾沫,“连夜搬的家。三辆大车,连院子里养的鸟都没留下。我方才去醉仙楼借醋,隔壁的老周头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赵五嫂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那刘大人姓刘名赟,是朝廷的典农中郎将,宫里头有关系的人物,平时走路下巴都是抬着的。他都跑了—— 赵五跨一步到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层的夹板里翻出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小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他攥着布袋子的手在抖。 “收拾东西。”赵五把碎银塞回袋里,死死扎了个结,“天黑前必须出城。往南阳走。” “可是——” “没可是。”赵五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带孩子,带衣裳,带粮食,别的全不要。” 赵五嫂看着他发抖的手,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话。 她转身去了里屋,给两个孩子收衣服。 …… 伊阙道。 刘赟的车队已经离开洛阳二十多里了。 三辆马车在泥路上打滑,车轮陷进烂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赶车的车夫骂了半天娘,浑身泥浆。 第一辆车里,刘赟裹着裘皮大氅,怀里抱着他三岁的幼子。 孩子哭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在颠簸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妻子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紧紧搂着包袱。 包袱里是她的首饰匣子和几份田契。 冒雨走了大半天,衣裳里外都是潮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刘赟紧了紧搂着孩子的手臂,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前看。 过了伊阙关就好了。过了伊阙关就是南阳地界,他在南阳有族人,有庄子,有存粮。 洛阳那个鬼地方,不回去了。 前方的车徒然停了下来。 马打了个响鼻,车厢剧烈晃动。 车夫在外面叫了一声:“老爷,路堵了。” 刘赟掀开车帘,伸头往前看。 一棵老槐树横在官道中央,树冠铺开大半个路面,树干上还带着半截被雨水泡松的泥土根须,歪歪斜斜地堵死了去路。 “搬开。”刘赟皱了皱眉。 护卫首领带两个人跳下马,趟着泥水走上前去搬树。 刘赟没缩回车里。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树干断茬处很平整。 不对。不是风吹倒的。 刘赟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护卫首领弯腰搬住树干的一瞬间,一支弩箭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几乎没有声音,正中后颈。 箭尖从喉结下方穿出来。 护卫首领直挺挺地栽倒,脸朝下扎进泥水里,连吭都没吭一声。 另外两个护卫还没拔刀,树丛两侧冲出十几匹黑马。 马上的人全身黑衣,面覆铁鬼面,无声无息。 刘赟的妻子尖叫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嚎啕大哭。 最前面两个护卫被黑衣人策马冲撞,一人被劈落马下,另一人的脑袋连同兜鍪飞出去三尺。 刘赟的八名家兵拔刀迎上去。他们都是花了大价钱养的门客,有两个还当过郡兵军官。 没有用。 黑衣人骑着马来去如风,刀法极快,极准,刀刀毙命,没有一刀是浪费的。 战斗从弩箭射出的那一刻到最后一个护卫倒下,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条官道。 刘赟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幼子,浑身颤抖。他妻子瘫在车厢里,已经吓晕了。 “别杀我——我是朝廷命官——典农中郎将——我有钱——我全给你们——” 领头的黑衣人翻身下马。 他走到刘赟面前,动作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用刀尖挑开刘赟的衣襟,看了一眼腰间的铜印。 然后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血从刀口涌出来,被雨水稀释,顺着泥地往低处淌。 刘赟的手指抽搐了几下,松开了。幼子从他怀里滚出来,摔在泥水里,哭叫声尖得刺耳。 车厢里晕过去的妻子被黑衣人拖出来。幼子被从泥里提起来。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黑衣人逐车搜检。翻开箱笼,扒开包袱,一件一件查看。 他们在找什么? 是人还是财物? 金银铜钱被装上了一辆马车,其余的扔了满地。 最后领头的黑衣人站在尸体中间环顾一圈,抬了抬下巴。 黑马队列重新合拢,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雨幕里。 路上剩下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水和车辆残骸之间。 刘赟的眼睛还睁着。 雨水灌进他的眼眶,和血混在一起,从脸颊两侧流下来。 …… 没过多久现场被人发现,报了官。 洛阳令带着二十名差役赶到伊阙道。 雨水已经把血冲淡了,但刘赟的尸体还保持着跪姿,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脖子上的伤口被雨水泡成了白色。 洛阳令蹲下来,查看了伤口。 一刀致命。 切口深而平整,下刀角度精准,刃入喉管至颈椎后停刀,没有多余的拖拽痕迹。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蹲下看另一具。 还是一刀。 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副手从车队残骸那边跑过来,脚步踉跄,溅了满身泥。 “大人。”副手凑到他耳边,声音发颤,“加上这一批,今天已经是第五拨了。” 洛阳令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官帽的檐子流进领子里。 他打了个寒噤。 “五拨。”他重复了一遍。 “都是拖家带口,携全部家当出城的官员。”副手吞了口口水,“死的位置都在城外二十到四十里之间。路上设伏,手法一致,全是一刀致命。杀完搜车,金银带走,其余不动。” “没有没仔细搜过?没有幸存者?” “搜了。全死了。包括女眷,包括孩子。” 洛阳令闭了闭眼。 “太平道的审判卫。” 他对副手说,声音发紧。 副手的脸更白了。 “去宫里。”洛阳令掸了掸湿透的袖子,往马匹走去,“立刻。” 他翻身上马,拽住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七具尸体散落在泥泞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原地,箱笼大开,衣物细软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刘赟三岁幼子的尸体趴在车辕下,小小一团。 洛阳令掉转马头,抽了一鞭子,消失在雨幕中。 皇宫。德阳殿。 殿内吵成了一锅粥。 孙坚水师全军覆没的军报,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加上城里疯传的流言,满殿的朝臣个个坐不住了。 “相国必须立刻撤军!” 率先开口的是太尉马日磾。 他站在丹陛之下,朝服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太平道的铁船已过洛口,估计后天便到城下。相国六十万大军远在冀州,洛阳守军不过万人,拿什么守?” “撤军怎么撤?”太仆赵温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传令到冀州前线至少三天,大军回撤又要十天。一来一回半个月,那铁船后天就到了!” 马日磾被噎住了。 站在赵温身旁的司空张喜接过话头:“不撤军那怎么办?城墙上的阵法能挡得住大炮?孙将军的折子你们都看了,那铁船硬得离谱,投石车砸上去跟挠痒痒一样,人家一炮就把半个关隘掀了——” “那就把左慈仙师请来!”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 殿内静了一瞬。 “左慈仙师自年前布完阵法,再无人见过他的行踪。”荀彧的声音从左侧最末端传来,不急不徐,“诸位若有法子找到他,现在便可以说。” 没人接话。 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一个压一个。 “走!必须走!先离开洛阳再说!” “张角的瘟疫有延时性,只要我们在阵法坏掉前,离开洛阳,他拿我们没办法——” “胡说八道!”司徒王允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出列,“洛阳乃帝都!国之根基!岂能说弃就弃?我们走了,洛阳百姓怎么办?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 “你不想走那就留下等死!”赵温的声调拔高了八度,“我可不奉陪!” “你——” “够了!” 董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殿内的嗓门一个个矮了下去。 十岁的刘协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把衣角攥得死紧。 他的目光在殿内来回转,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出声。 董太后掀开珠帘一角,看到了跪在殿门口的洛阳令。 洛阳令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官服膝盖处全是泥,声音已经发了抖。 “启禀太后、陛下。臣有急事面奏。” “说。” “今日,臣接报,共有五批出城官员在城外遇袭身亡。” 殿内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嗓门,这回是真安静了。 “最远的一批死在伊阙道,距城四十二里。最近的一批死在广成泽,距城二十一里。遇害者包括典农中郎将刘赟、给事中韩彭、虎贲中郎将赵元……” 他念了一串名字。 每念一个,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总计官员九人、家眷随从一百一十三人。全部遇害。凶手手法一致,训练有素,用刀极准,来去无影。臣判断——” 他咽了口唾沫。 “是太平道的审判卫。” 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嚷嚷得最厉害的赵温,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他的嘴开合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所有想跑的人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跑不掉了。 太平道的审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洛阳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死在路上的官员,都是提前嗅到了危险、想逃出洛阳的人。 他们带着家当、带着家眷、带着护卫——全死了。 马日磾最先回过神来。 他转向龙椅,双膝跪地。 “陛下!太后!事已至此,臣请陛下……迁都!”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迁都?”王允的眉毛跳了一下。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马日磾抬起头,双眼赤红,“洛阳不是不能丢,陛下才是不能丢的!臣恳请陛下移驾南阳,暂避锋芒,待相国率军回援后再图恢复!” 赵温立刻跟上:“臣附议!” 张喜跪下:“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 王允张了张嘴,环顾四周,发现满殿朝臣已经跪了大半。 他看了看龙椅上的小皇帝,又看了看珠帘后的影子,终于慢慢弯下了膝盖。 “迁都”这两个字,是方才在殿上吵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敢说出口的。 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审判卫堵死了个人出逃的路。 要跑,只能一起跑,裹着军队跑,裹着皇帝跑。 审判卫再厉害,毕竟是情报组织,刺客和暗探加起来能有多少人? 只要大队人马和禁军一起走,他们拦不住。 嘴里说的是忠君爱国。 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荀令君。”董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曹相国临行前说过,有事可问你。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所有目光转向左侧末端。 荀彧走出列。 从朝堂争吵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回响。 走到丹陛之下,他停住,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在臣看来,诸位大人说得有道理。” 马日磾微微一愣。 “撤离洛阳,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荀彧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有一条。” 他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朝臣们。 “必须一起走。不能分散。” 赵温皱了皱眉:“这是自然——” “赵大人。”荀彧打断他,“方才遇害的五批官员,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审判卫能轻松伏杀他们,是因为人少、目标分散。但若禁军与百官合为一队同时撤离,审判卫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张角自己的地盘还在打仗。他能派到洛阳来的人手有限。洛阳守军虽然不多,但集中起来护送,足以震慑任何小股袭扰。所以,不能有人提前跑,不能有人掉队,更不能有人擅自走小路抄近道。”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方才嚷着要跑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那就这样定了。”珠帘后的声音带着疲惫,“迁都。时间定在后天。命禁军统领今夜开始准备车驾。方向——南阳。” “臣领旨。” “退朝。” ……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荀彧走在最后。 他出了德阳殿的大门,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他没有回府。 他拐进了御花园侧面的夹道,穿过两道宫墙,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 守门的内侍认识他,没有阻拦,只是小声提醒:“荀令君,太后刚回来,还没用膳。” “劳烦通报一声。”荀彧低声说,“就说荀彧有紧要事,须得单独面见太后。” 内侍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片刻后,门开了。 偏殿不大,点着两盏铜灯,帘幕低垂,略有些昏暗。 董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 旁边站着刘协,还穿着龙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荀彧进门,跪下行礼。 “荀令君免礼。”董太后摆了摆手,“你方才不是说了,一起走便是?还有什么事?” “太后。”荀彧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殿内。 只有两名近侍。 董太后察觉到他的意思,抬手挥了挥。 内侍退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三个人。 荀彧沉默了一息。 “太后。陛下不能跟百官一起走。” 董太后的佛珠停了。 “你方才在殿上说——” “殿上说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董太后盯着他。 “讲。” “张角这次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荀彧停了一停。 “是陛下。” 刘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董太后的脸色变了。 “铁船轰塌城墙,是手段,不是目的。”荀彧说,“他要的是逼陛下出城。陛下一旦离开洛阳,离开城墙上的阵法保护,就暴露在他的施法范围之内了。” “可你方才说一起走——” “百官南行,声势浩大,人尽皆知。”荀彧缓缓摇头,“太平道的审判卫遍布洛阳,百官出城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大队人马去了哪里,走了哪条路,沿途经过哪些城镇,每一步都会被审判卫盯得死死的。” 他顿了一下。 “张角一旦确认陛下在队伍中的大概位置,他完全可以对着那个方向释放瘟疫。没有阵法,没有仙师,队伍里几万人,恐怕无一能够幸免。” 董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 “所以不管往哪里跑,只要被张角确认行踪,结果都一样。”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办?”刘协忽然开了口。 荀彧看向他。 十岁的孩子坐在那里,声音虽然细,但也从容。 “让他找不到陛下。”荀彧说。 “怎么找不到?” “百官往南。陛下往北。” 董太后愣住了。 “从孟津渡口过黄河,轻装简行,直奔曹相国的大营。”荀彧说,“相国那边有几十万大军,进了军营,太平道的探子想查陛下的具体位置和动向,会变得极其困难。而跟着百官往南,沿途难民成千上万,什么人都有,混乱至极,太平道探子想混进来极为简单。” “你是让哀家丢下满朝文武自己跑?” 董太后的语气沉下来。 荀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太后,恰恰相反。陛下不与百官同行,才是救他们的命。” “什么意思?” “只要陛下不在南行的队伍里,张角就没有理由对那支队伍下瘟疫。太平道审判卫杀的都是官员,其实他们是怕陛下外逃。陛下一旦分出去,百官反而安全了。” 董太后的手慢慢松开了佛珠。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 “哀家要带几个人。” 荀彧的嘴角动了动。 “太后——” “王允。还有几个哀家信得过的近臣。”董太后抬起头,眼圈微红,“你让哀家抛下所有人,哀家做不到。这几个人,必须带。” 荀彧沉默了片刻。 “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走漏消息的风险越小。” “哀家明白。” “那……臣遵旨。” 荀彧跪下行了一礼,起身退出偏殿。 出了宫门,雨还在下。 荀彧站在宫墙下的屋檐底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成极小的帛书。 帛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被油纸包裹得很好,没有洇开。 是曹操的急报。今早才送到的。 “吕奉先率五千狼骑急援,预计三日内抵达洛阳。切勿声张,待其到后再行定夺。” 荀彧将帛书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嘴唇翕动了一下。 “成败在此一举。” 雨水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第443章 汉末皇帝刘协 我叫刘协。 我是皇帝。 我不想当皇帝。 我好累。 自从当了皇帝,我起得比以前更早了,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穿那种一层一层的衣服,重得我肩膀疼。 然后坐在那把大椅子上,听底下的人吵架。 他们吵的东西我听不懂。 什么赋税,什么屯田,什么征讨。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长,声音忽高忽低,像夏天的蝉。 我坐在上面,腿太短够不着地,悬空吊着,麻了也不能乱动。 母后在帘子后面坐着,偶尔咳嗽一声,底下就安静了。 我想,如果哥哥在,他一定能听懂那些话。 哥哥比我大好多,他什么都会。 他以前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会给我讲外面的事。 他说外面有好大好大的集市,卖糖人的、卖风筝的、耍猴的,热闹极了。 他说城门口有个老头每天蹲在那里下棋,谁都下不过他。 他说洛水边上的柳树春天会飘白毛,飞得满天都是,像下雪。 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出去看。 他摸着我的头说,等你大了就能出去了。 后来哥哥不来了。 太傅说哥哥薨了。 我问太傅:“薨是什么?” 太傅说:“诸侯死曰薨。” 我问:“死是什么?” 太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白胡子动了动,跟我说:“陛下,臣给陛下讲个故事。” 他说古时候有个叫庄子的人。 妻子过世了,朋友去吊唁,却看见庄子敲着瓦盆唱歌。 朋友骂他不近人情。 庄子说,起初也难过,后来想通了——她本来就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息。 在恍惚混沌之中变化而来,如今又如四季更替,回去了。 她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睡觉,自己若还嚎啕大哭,岂不是不通晓生命的道理。 我想了很久。 我问太傅:“庄子不哭,是因为心里不悲伤吗?” 太傅说:“他是悲伤的。只是他明白,悲伤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又问:“那……哥哥也在那间大屋子里睡着吗?” 太傅没有回答。 我追问:“那屋子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太傅叹了口气,说:“陛下,那间屋子……我们去不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去不了。 但我好累。我也想睡觉。 要是能跟哥哥一起在那间大屋子里睡就好了,不用起那么早,不用穿那么重的衣裳,不用听底下的人吵架。 宫里很无聊。 宫女太监们在我当了皇帝之后都很怕我。 我叫他们来玩,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敢。 我说你起来,他们就站起来,低着头,手垂在身前,跟根柱子一样。 跟柱子玩没意思。 我在永乐宫养过一只鹦鹉。 绿色的,尾巴很长,会学人说话。 我每天站在架子前面逗它,教它说“陛下万岁”。 它学了三天才学会。后来我又教它说“母后吉祥”,它第二天就会了。 我喜欢跟它说话。整个宫里只有它会跟我说一样的话。 后来鹦鹉死了。 一天早上我去看它,它歪在架子底下,硬了,眼睛闭着。 母后怕我难过,让人换了一只。 新来的也是绿色,也会学话。 但我认出来了。 它不会说“陛下万岁”,也不会说“母后吉祥”。 我对着它说了一整天,它只会歪头看我。 后来我再不养鸟了。 我怕养死了。我怕所有我喜欢的东西都会死。 最近宫里的人都很忙。 说要搬家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不高兴。 母后从前殿回来就一直不说话,手里捏着佛珠转。 宫女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哭,以为我没看见。 但我有点兴奋。 我从没出过宫。 以前都是哥哥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告诉我外面什么样。 糖人什么味道,风筝飞多高,洛水的鱼有多大。 我很羡慕。 但母后不让我出去。她说外面不安全。 唯一一次看到宫外的世界,还是母后带着我去送曹相国出征。 站在宫墙上往外看,外面跟宫里完全不一样。 人好多。 好热闹。 跟哥哥说的一样。 不像宫里,死气沉沉的。 今天母后带我去了一间偏殿,换了衣服。 她穿上了宫女的衣服,灰扑扑的,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簪子全摘了。 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铜镜前面,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穿的是太监的衣服。 黑色的短褂,有点大,袖子盖过了手指头。 母后蹲下来帮我把袖子卷上去,手指头在发抖。 “刘协。”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陛下”。 她很少叫我名字。 “出去以后不要说话,不要抬头看人,拉紧母后的手。知道了吗?” 我点头。 母后拉着我走出偏殿,混进了一群出宫的人中间。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 守门的禁军看了我们一眼,没拦。 我紧紧攥着母后的手,不敢抬头。 出了宫门。 外面在下雨。 我以前只在宫里看雨,雨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回廊里,落在御花园的池塘里。 宫外的雨不一样。雨砸在泥地上,溅起脏水,打在脸上,凉的。 没有伞。 母后拽着我跑了一段路,跑进一条巷子,站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喘气。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 我从来没见母后这个样子。 穿着灰衣服,淋着雨,蹲在人家的屋檐下。 她看上去不像太后了。 像个——普通人。 巷子拐角有人在等。 领我们进了一个小院子,又换了一身衣服。 百姓的衣服真好。 虽然布料有点硬,摸着粗糙,但好轻。 不像我在宫里穿的,一套一套又一套,玉带金钩压着肩。 轻得我觉得自己能跑起来。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些我认识,是那些老大臣。 他们看到我跟母后,腿一弯就要跪。 母后摆手,压低声音说在外面不准行礼。 我觉得很有道理。 行礼太麻烦了。 我学那套规矩可费了不少功夫,什么时候作揖,什么时候稽首,什么时候跪拜,我记了好久才记住。 哥哥以前说百姓不用行礼,我要是个百姓该多好。 母后拉着我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小。 没有銮铃,没有那种绣了龙的帘子。 车里没有软垫,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席。 母后跟我挤在一起坐,膝盖碰着膝盖。 马车动了。 很颠。 屁股底下硬邦邦的,骨头都要颠散了。 我伸手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 城里好多人提着包裹在跑,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扛着箱子,雨里晃晃悠悠的。没人打伞。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我回头看,看着那座住了十年的城离我越来越远。 城墙黑黑的,被雨水泡得颜色很深,像一堵快要倒的老墙。 我想,要是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要是以后就当个普通人就好了。 透过车帘能看到好多人冒雨骑着马跟在车队附近。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好像看见我了。 他在对我笑。 笑得很怪,弯着眉毛,嘴咧得很大。我不认识他。 母后发现我在看外面,一把拉下车帘。 “不许看了。” “为什么?” “闭眼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 “那就闭眼。”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闭上眼。 马车继续颠簸,摇摇晃晃的,像一条船。 我想起太傅讲的那间大屋子。 天地之间的大屋子。 哥哥在里面睡觉。 要是这辆马车能一直走,走到那间大屋子门口就好了。 我就进去找哥哥。 跟他一起睡。 再也不当皇帝了。 第444章 渡口 雨还在下。 泥泞的官道上,一支五百人的车队正向北跋涉。 车队混在今天逃离洛阳的无数难民和达官贵人中间,并不显得突兀。 荀彧骑在马上,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连成线往下淌。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 禁军统帅韩浩披着蓑衣,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骨节发白。 “韩统领,放松些。”荀彧的声音在雨中很平稳。 韩浩咬了咬牙:“令君,末将心慌。这可是……”他没敢把“陛下”两个字说出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荀彧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两百名羽林卫紧紧簇拥着中间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外围是两百名虎贲卫,充当斥候和护卫。 所有人都没有穿表明身份的铠甲,外面全都罩着寻常商队的粗布短衫。 今天洛阳城门一开,出城的人多如牛毛。 大人物太多了,带家丁护院的也多。 他们这五百人夹在里面,极不显眼。 更何况,荀彧在前面已经放了两波规模相仿的车队探路。 前两波车队走得毫无波澜。沿途的探子回报,没有任何异常。 张角的审判卫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洛阳周边所有的出城队伍都盯死。 他们杀的,都是那些目标明显、往南逃窜的官员。 谁能想到,皇帝会往北走? 前面就是孟津渡口。 难民挤在渡口周围,哭喊声、叫骂声混在雨水里。黄河水暴涨,波涛翻滚。 韩浩打了个手势。 外围的虎贲卫立刻上前,蛮横地推开挡路的难民,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渡口边停着三艘大船。这是荀彧提前安排好的。 荀彧策马走到最前面的一艘船旁。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汉子。 “船备好了?”荀彧问。 汉子低着头:“备好了。随时可渡。” 荀彧盯着汉子的手。那双手结满了老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的痕迹。 “赵统领呢?”荀彧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不见他?” 汉子头压得更低了:“赵统领带了一批兄弟,在对岸接应。” 荀彧眯了下眼睛。 赵统领是个极其死板的人。 荀彧给他的军令是死守渡口船只,未得命令寸步不离。 他绝不可能跑到对岸去接应。 有问题。 荀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如果是太平道的人夺了船,为什么不直接在岸上动手?因为岸上人太多,容易生变。他们八成是在对岸设伏。 对岸是冀州方向。 荀彧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点了点头:“好。登船。” 韩浩愣了一下,催马上前压低声音:“令君,这就上?” “上。”荀彧语气不容置疑。 他根本不怕对面有诈。 算算时间,大将军吕布的五千并州狼骑,此时应该已经马上也到孟津了。 只要过了河,拖延片刻,吕布的铁骑一到,任何埋伏都是土鸡瓦狗。 若能借此机会,让吕布碰上张角……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车队迅速登船。 马匹被牵进底舱,羽林卫将那辆马车死死护在甲板中央。 船工撑开长篙,大船离开渡口,驶入波涛汹涌的黄河。 河面上的风很大。马车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半个时辰后。 船头撞上对岸的泥滩,发出沉闷的响声。跳板搭下。 “下船。”韩浩大喝。 车队井然有序地迅速下船,在泥泞的河岸上重新结阵。 最后一名虎贲卫刚踏上河岸。 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荀彧猛地回头。 黄河对岸,刚才他们离开的孟津渡口,腾起了冲天的大火。 火势极其猛烈,连暴雨都浇不灭,瞬间吞噬了渡口周围的建筑和废弃的船只。 猛火油?? 退路被断! 这也是信号! 紧接着,四周的雨幕中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不是十匹。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踩踏泥泞的声音。 四面八方的荒野里,无声无息地涌出大批骑兵。 全黑。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蓑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铁鬼面。 足有上千骑。 太平道审判卫。 他们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瞬间将这五百人的车队死死围在中央。 没有战前叫阵,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出鞘的刀锋在雨中闪着寒光。 韩浩头皮发炸,猛地拔出环首刀,厉声嘶吼:“敌袭!虎贲卫随我冲锋,撕开一个口子!羽林卫护送马车突围!” 他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冲出去。 “慢着!”荀彧一把死死拽住韩浩的马缰。 “令君!”韩浩急红了眼,“再不冲就来不及了!” “结阵。固守。”荀彧死死盯着前方的黑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不能退,不能散。” “可是——” “吕大将军马上就到。”荀彧打断他,“最多一个时辰。只要坚持一个时辰,贼首必死。” 韩浩愣住了。 吕布?吕奉先? 他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黑骑,猛地一咬牙,举刀高呼:“全军听令!圆阵!死守马车!一步不退!” 两百名羽林卫迅速收缩,盾牌相连,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两百虎贲卫长枪前指,在外围布下防线。 荀彧松开韩浩的缰绳,催马上前两步。 他看着对面如同一堵黑墙的骑兵,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开口。 “大贤良师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在雨中传出很远。 对面的黑骑阵列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 两匹马缓缓走上前来。 左边的人没戴鬼面,穿着紧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嘴角挂着轻佻的冷笑。 是史阿。 右边的人穿着一身道袍,外面罩着件破破烂烂的蓑衣,连个斗笠都没戴,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脑门上,显得有些滑稽。 张皓。 张皓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量着对面的阵型。 “贫道张角。”张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荀彧耳朵里,“对面可是荀令君?” 荀彧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正是在下。”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张皓撇了撇嘴,指了指那辆被围在中间的马车,“让里面的人出来,你们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贫道保证留你们一条活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 “不然一会打起来刀剑无眼,要是误伤了你们的小皇帝,那可就不妙了。” 第445章 单骑 荀彧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一下。 “大贤良师此言差矣。”荀彧朗声说道,“陛下乃天命所归,大汉正统。你太平道妄图倾覆神器,乃是逆天而行。朝廷大军马上就到,张角,你若识相,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张皓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正在疯狂骂娘。 草!这破天气有完没完! 他昨天就关了系统的【呼风唤雨】,按理说雨早该停了。 结果贼老天的自然降雨跟他的法术无缝衔接,下得没完没了。 他本来打算等荀彧他们一过河,直接让审判卫扔几百个手雷过去,把这帮禁军炸散架,轻轻松松把小皇帝抢走。 结果这大雨搞得手雷完全没法用。 现在只能硬打。 “行了行了。”张皓不耐烦地打断荀彧,“跟我扯什么天命。拖延时间是吧?等援军?” 荀彧眼角微微一抽。 “你以为我傻么?”张皓冷笑一声,“等你的援军到,黄花菜都凉了。” 张皓懒得再废话,右手猛地一挥。 “史阿,动手!除了那辆马车,一个不留!” “得令!” 史阿咧嘴一笑,长剑出鞘,直指苍穹。 “杀!” 一千名审判卫黑骑同时发动冲锋。 泥水飞溅。黑色的洪流狠狠撞上了禁军的圆阵。 金铁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人临死前的惨叫声瞬间爆发。 “顶住!为陛下尽忠!”韩浩一刀砍翻一名冲上来的审判卫,满脸是血地咆哮,“死战不退!名垂青史就在今日!” “万胜!” 羽林卫和虎贲卫爆发出了骇人的战斗力。 他们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那是大汉的皇帝。 对于这些封建时代的军人来说,为皇帝赴死,那是无上的荣耀。 只要今天死在这里,他们的名字就能进宗庙,他们的家人就能得厚赏。 长枪刺穿战马的胸膛,盾牌砸碎敌人的头骨。 哪怕被审判卫的弯刀砍断了胳膊,禁军士兵也会用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大腿。 战况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张皓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前方的绞肉机。 他一点都不心疼。 太平道的人死了,只要不是碎成渣,他用治愈术就能拉回来。 禁军死战不退?那就全部杀光。 至于会不会误伤小皇帝? 张皓根本不在乎。 只要刘协不是被一刀砍掉脑袋当场暴毙,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能把人救活。 只要是个活的皇帝就行。 “压上去!撕开他们的防线!”史阿在乱军中穿梭,长剑专挑禁军将领的咽喉刺,每一剑必带走一条人命。 防线开始收缩。五百禁军在千名审判卫的冲击下,伤亡迅速攀升。 荀彧握紧了马缰,目光死死盯着南方的雨幕。 快来。 吕奉先,你再不来,大汉就真的要亡了。 …… 北邙山尾。 距离孟津渡口三十里。 烂泥及膝的官道上,五千并州狼骑正在艰难跋涉。 哪怕是一人三马的精锐配置,在这种连日暴雨泡烂的泥地里,也根本跑不起来。 战马每走一步,蹄子拔出泥潭都会发出响亮的吧唧声。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穿蓑衣。 雨水砸在他冰冷的铠甲上,洗刷着上面的泥斑。 方天画戟挂在马鞍旁的得胜钩上。 吕布现在的脸色很难看,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既期待,又不安。 期待,是因为陈宫推测张角极有可能亲自带人潜伏在洛阳附近。 这次勤王救驾,极大概率能撞上张角。 吕布做梦都想遇到张角。 太行山那一战,他率领百万联军,却被张角用一场瘟疫打得全军溃败,狼狈逃窜。 这是他吕奉先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他堂堂大汉大将军,天下第一猛将,竟然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妖人逼到那种地步! 在洛阳的这些日子,吕布每天都在死命操练武艺。 现在,管辂已经算出了张角妖法的弱点。必须亲临,必须子时生效,有地域限制。 这意味着,只要在白天,张角就只是个凡人! 吕布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要用手里的方天画戟,硬生生砸碎张角的脑袋。 他要用纯粹的武力,向全天下证明,什么狗屁妖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他又感到极度的不安。 这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他觉得陛下现在极度危险。 作为大汉的大将军,保护皇权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皇帝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吕布还算什么狗屁大将军? “快点!都给本将快点!”吕布回头怒吼。 狼骑士兵们咬着牙催促战马,但速度依然提不上来。 队伍翻过了一个山口。 视野豁然开朗。 从这里,可以远远眺望到黄河,以及孟津渡口的方向。 吕布的眼神猛地一凝。 雨幕深处,孟津渡口的方向,隐隐透出冲天的红光。 那是大火。 “出事了。” 吕布心脏猛地一缩。 皇帝有危险! 他一把扯下得胜钩上的方天画戟,单手握住戟杆。 “全军随后跟上!” 吕布发出一声暴喝,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赤兔马发出一声穿透雨幕的长嘶。 这匹天下无双的宝马,在烂泥地里展现出了恐怖的爆发力。 四蹄翻飞,泥浆四溅,瞬间脱离了狼骑大队,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扑三十里外的孟津渡口。 “大将军!” 后方的队伍里,典韦瞪大了眼睛。 他双手握着玄铁双戟,拼命抽打着胯下的战马。 “快跑啊畜生!”典韦怒吼。 但他的战马根本承受不住他那魁梧的体格和双戟的重量,在烂泥里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差点栽倒。 典韦气得破口大骂,恨不得下马自己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布单骑绝尘而去。 那道红色的影子在暴雨中越来越小,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杀意,直插战场。 第446章 虓虎临阵 暴雨如注,孟津渡口北岸已化作一片泥泞的血肉沼泽。 荀彧死死抓着缰绳,指甲抠入掌心。 他面前,原本五百人的禁军圆阵,此刻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这五十人被压缩在马车周围,人人带伤,铠甲破碎。 羽林卫和虎贲卫的尸体在泥水里堆叠成了一道残破的防线。 韩浩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贯穿甲片卡在骨头里。 他单手握刀,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外围如同群狼般游走的黑衣骑兵。 那辆伪装成商队的马车,车厢上密密麻麻插了十多支羽箭,像一个巨大的刺猬。 + 张皓骑在马上,停在弓箭射程之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冰冷。 “大贤良师,他们不行了。”史阿提着滴血的长剑,从侧翼退回来,“再冲两次,应该就能直接推平他们。” 张皓点头,刚要下令总攻。 一名审判卫探子连滚带爬地从西边的泥水里扑过来,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劈了叉:“报!西……西边有敌军!” 张皓眉头一皱:“多少人?” 探子牙齿打颤:“一……一骑!” 张皓愣住了。一骑?一个人敢冲阵? “是谁?” “是……是吕布!” 张皓瞳孔猛地收缩。 轰! 西边的雨幕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撕裂。 一道红色的闪电撞破了灰暗的天地。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西川红锦百花袍,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 手持方天画戟,胯下嘶风赤兔马。 大汉虓虎! 吕布! 没有减速。没有任何试探。 赤兔马带着千钧之势,直接撞入了审判卫最外围的骑兵阵型。 碰! 两匹战马迎面相撞,审判卫的马匹瞬间颈骨折断,连人带马倒飞出去。 吕布单手握住方天画戟的尾段,借着马速,手臂肌肉猛地暴起。 画戟抡成了一个黑色的满月。 不刺,不挑,不点。 只有最纯粹的横扫。 咔嚓! 三名挡在正前方的审判卫,瞬间被拦腰斩飞。 内脏混合着雨水和鲜血,呈扇形喷洒在泥地里。 绝对的力量碾压。 赤兔没有半点停留。 大雨中。 吕布眼神冷漠,看着挡在面前的近千审判卫,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他不需要招式,他只需要用纯粹的力量就能掀翻一切。 赤兔马如入无人之境,铁蹄踩碎胸骨,画戟砸烂头颅。 不到一刻钟,生生在千人军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胡同,直插核心圆阵。 无人能挡! 张皓倒吸一口凉气。草!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打出来的伤害? 吕布冲到马车旁,猛地一勒缰绳。 赤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震得周围的禁军耳膜生疼。 “陛下在哪里?!”吕布暴喝,声如沉雷。 荀彧抹去脸上的血水,厉声质问:“大将军!怎么才来?!你的五千狼骑呢?!” 吕布随手一戟拍碎一个冲杀过来的审判卫脑袋,头也不回:“路太烂!还有半个时辰!” 说罢,吕布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扯下插满羽箭的车帘。 车厢内的景象,让这位天下第一猛将瞬间僵住。 董太后背对着车门,后背上密密麻麻扎着七八支羽箭。 鲜血已经流干,染红了车厢的木板。 吕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触手冰凉僵硬。 董太后死了。 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死死护住了身下的人。 吕布将董太后的尸体轻轻移开,露出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皇帝刘协。 刘协满脸都是太后的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吕布。 荀彧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太后……崩了。” 吕布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怒火。无法遏制的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他吕奉先终究,还是来晚了么? 外围,张皓看清了车里的情况,心脏狂跳。 尼玛!绝对不能让吕布把人救走!! “放箭!继续放箭!”张皓歇斯底里地咆哮,“连马车一起射!”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再次袭来。 吕布一把将刘协从车厢里捞出,单手死死揽入怀中。 另一只手单臂抡起方天画戟,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射向两人的羽箭被尽数击飞。 吕布转头对荀彧吼道:“大军还要半个时辰到!我先带陛下突围!你们死守!我把陛下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你们!” 荀彧毫不犹豫地指向东方:“往东!我提前派了七八百人过河,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将军往那边冲,他们会接应你!” “好!” 吕布单手抱着刘协,翻身跃上赤兔马。 “驾!” 赤兔马发力,化作一道红光,朝着东面突围。 张皓眼珠子都红了。 费了这么大劲,绝不能让吕布把人带走! “史阿!拦住他!” 张皓怒吼的同时,在脑海中疯狂沟通系统:“系统!发动【裸衣冲阵】!” 【叮!消耗50000信仰值,裸衣冲阵已激活!】 轰! 张皓身上的道袍瞬间爆裂成碎片。 他原本匀称的身体如同充气般剧烈膨胀,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虬龙般盘绕在皮肤表面。 虎痴许褚的巅峰体魄,瞬间灌注全身。 张皓一把抓起挂在马鞍旁的青龙偃月刀,双腿猛夹马腹,宛如一头发狂的巨熊,迎着吕布冲了上去。 “给我留下!” 偃月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力劈华山般斩向吕布的面门。 吕布单手抱人,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冷哼一声,方天画戟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铛——! 刀戟相交。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排开雨水。 张皓虎口崩裂,鲜血飞溅,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退了三步。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草!老子开了许褚的挂,竟然拼不过他单手?! 但张皓这拼死一击,终究让赤兔马的速度顿了一下。 这停顿的半秒钟,对于史阿来说,足够了。 史阿没有去管吕布,他知道现在想重创吕布纯属做梦。 剑光一闪。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史阿的长剑,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赤兔马的左前腿,直透骨缝。 “嘶——!” 赤兔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险些将吕布和刘协掀飞出去。 吕布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强行稳住身形。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史阿。 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一股宛如实质的狂暴杀意,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史阿彻底淹没。 史阿对上那双眼睛,浑身汗毛倒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完了。 史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凉了。 第447章 血路孤骑 方天画戟已经举起,带着死亡的阴影,即将砸碎史阿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吕布怀里的小皇帝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刘协的嘴唇发紫,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微弱的呼吸喷在吕布的胸甲上。 吕布的理智瞬间回笼。 不能恋战!陛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赤兔马腿部受了重创,血流如注,已经无法再全速奔跑。 如果在这里被拖住,面对史阿这种阴险小人,还有妖法层出不穷的张角,自己未必能护着陛下! “老伙计,委屈你了!” 吕布强忍着撕裂胸膛的怒火,一戟拍向靠得最近的审判卫骑兵。 碰! 那名审判卫连人带马被拍翻在泥水里,胸骨塌陷,当场毙命。 吕布速度极快。 单手抱着刘协,眨眼睛就完成了换马动作。 “驾!” 黑马吃痛,撒开四蹄向东狂奔。 失去赤兔的吕布,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这匹普通战马根本承受不住他那恐怖的体重和连环铠的重量,更别提还要加上一个刘协和一把沉重的方天画戟。 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张皓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大喜过望:“他跑不动了!给我耗死他!” 一千名审判卫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吕布身后。 嗖嗖嗖! 破空声不断。 审判卫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射向吕布的后背。 吕布无法反击,他只能将刘协死死按在胸前,单手挥戟击飞流矢。 叮当!叮当! 拉锯战开始了。 烂泥地里,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审判卫从两侧包抄,试图将吕布重新合围。 一名黑骑冲到近前,长枪直刺吕布肋下。 吕布单手挥戟,磕开长枪,顺势戟尾一扫,重重砸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吐血落马,在泥地里翻滚。 但下一秒,张皓策马赶到。他抬手一指,一道白光从掌心射出,没入那名重伤的审判卫体内。 【治愈术】! 白光闪过,那名胸骨断裂的士兵猛地吸了一口气,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血,抓起掉落的兵器,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上了战马。 吕布眼角抽搐。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底洞。 因为要单手护着刘协,吕布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 他打出的攻击,很多时候只能将人重伤濒死,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而只要不是当场碎成渣,张皓的治愈术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群审判卫本就悍不畏死,现在发现自己有了“不死之身”,更是彻底疯狂。 他们不要命地往前冲,用身体去撞吕布的马,用兵器去卡画戟的缝隙。 最让吕布恶心的,是史阿。 这个像泥鳅一样的刺客,捡回一条命后,变得更加阴险。 他绝不与吕布正面交锋,只在乱军中游走。他的视线始终在吕布胯下的战马和怀里的刘协之间徘徊。 唰! 史阿从马腹下钻出,一剑刺向黑马的脖颈。 吕布被迫回防,画戟下压挡住长剑。 但史阿手腕一抖,剑锋诡异地改变方向,直刺吕布怀中的刘协。 吕布大惊,猛地扭动身体,用自己的左肩迎向剑锋。 噗嗤。 长剑刺入甲片的缝隙,划开了一道血口。 “卑鄙小人!”吕布怒吼,画戟顺势一绞。 咔嚓! 史阿的左臂被画戟生生绞断,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泥水里。 但这没用。 张皓的白光再次落下。史阿断裂的手臂直接再生。 他翻身提剑,再次像毒蛇一样潜伏进人群。 雨越下越大。 烂泥没过了马蹄。 黑马口吐白沫,剧烈喘息,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任凭吕布如何催促,也迈不动步子。 周围,密密麻麻的黑衣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 他们像狼群一样,死死盯着中间这头困兽。 吕布勒住缰绳,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刘协。 小皇帝依然紧闭双眼,对外界的厮杀毫无反应。 吕布抬起头,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水。 视线穿过重重雨幕,看向灰蒙蒙的苍穹。 冷雨拍打在脸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吕奉先,纵横天下,未尝一败。 今日,却要被一群杀不死的妖人,硬生生耗死在这片烂泥地里? 这大汉的天下,当真无药可救了吗? 天命? 他吕布从不信天命。 但他今天,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 罢了。 吕布握紧了方天画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嘴角咧开,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若是今日注定要死,那便死吧! 能与大汉天子死在一起,他吕奉先,这辈子也算值了! 吕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他准备放弃防守,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哪怕死,也要拉上张角垫背! 就在他即将暴走的前一秒。 东边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大将军休慌!陈留卫兹来也!” 轰! 七八百名精锐步卒,举着盾牌和长矛,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审判卫松散的包围圈外围。 荀彧提前派过河的人,到了! 吕布愣了一下,随即精神大振。 他仰天发出一声狂笑,笑声穿透了雷鸣与暴雨。 “哈哈哈哈!天不亡大汉!” 形势,瞬间逆转。 第448章 生死置换 卫兹率领的七八百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散了审判卫的阵型。 吕布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悲鸣,压榨出最后的力量,向前猛冲。 他策马冲到卫兹面前,没有任何废话,单手将怀里的刘协提了起来,一把塞进卫兹的怀里。 “保护陛下!退到后方!”吕布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卫兹手忙脚乱地抱紧刘协,大声应诺:“大将军放心,末将誓死保护陛下!” 看着卫兹带人将刘协护在重重盾阵之后,吕布缓缓转过了身。 包袱,卸下了。 他不用再单手挥戟,不用再分心保护任何人,不用再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暗箭。 吕布双手握住了方天画戟的粗壮戟杆。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吕布的目光锁定了骑在马上的张皓。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容。 “妖人。”吕布的声音不大,但在狂风暴雨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现在我要,拍碎你的脑袋!” 狂暴模式,开启。 轰! 吕布脚下的泥水瞬间炸开一个大坑。他连马都不要了,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徒步冲向张皓。 没有了顾忌的吕布,展现出了三国第一猛将真正的恐怖。 方天画戟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碰! 一个试图阻挡的审判卫,连人带盾被砸成了两截。内脏和鲜血呈放射状喷洒。 碰! 一匹战马被戟杆扫中,直接横飞出去,将后方的三名骑兵砸成了肉泥。 张皓脸色骤变:“拦住他!快拦住他!” 审判卫疯狂涌上。但毫无意义。 吕布现在的攻击全是大开大合的绝对碾压。 只要被画戟擦中,非死即残;只要被正面击中,直接四分五裂。 最致命的是,张皓的【治愈术】失效了。 治愈术只能治伤,不能复活。吕布的攻击太残暴了,被击中的人要么脑袋碎成西瓜,要么身体四分五裂,当场毙命。 张皓连施法的机会都没有! “退!往渡口退!”张皓当机立断,拨马便走。 史阿带着残存的审判卫拼死断后,边战边退。 吕布就像一台无情的绞肉机,步步紧逼。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铺成的血路。 很快,张皓被逼到了孟津渡口的南岸。 身后是滔滔黄河,原本的渡船早已被大火烧毁,退无可退。 吕布在距离张皓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 张皓咬牙,在心中狂吼:“系统!开启被动防御!” 【叮!消耗100000信仰值,被动防御已激活!】 一道无形的护盾笼罩了张皓。 吕布冷笑一声,双腿弯曲,猛地跃起。 他在半空中将身体拉成一张满弓,方天画戟带着泰山压顶之势,轰然砸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那曾抵挡过关羽青龙偃月刀的系统护盾,在吕布这狂暴的一击下,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如同玻璃般轰然碎裂。 巨大的反震力让张皓跌落马下,一口鲜血喷出。 史阿退到张皓身边,右手握着剑,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宛如魔神般的吕布,绝望地苦笑:“大贤良师,没想到褚燕将军死在这孟津渡口,咱们今天也要死在这了。” 张皓抹去嘴角的血,死死盯着河面。 就在这时。 一艘通体漆黑、宛如钢铁巨兽的庞然大物,破开汹涌的黄河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铁甲船! 船头,黑洞洞的炮管已经瞄准了岸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喷吐。 一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吕布后方的汉军阵营中。 泥土冲天而起,七八名汉军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飞溅。 吕布脸色大变。这就是孙坚急报中能轰碎城墙的大炮?! 他猛地回头,看向张皓。 管不了那么多,先杀张角!! 吕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如同炮弹般高高跃起,身体在半空如弯弓,方天画戟作力劈华山之势,猛的朝张皓砸下。 速度太快了,快到张皓根本无法反应。 就在画戟即将砸中张皓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把张皓推开。 是史阿! 噗嗤! 方天画戟直接将史阿的脑袋拍得粉碎。 无头尸体倒在张皓面前。 “史阿!”张皓双目圆睁,心胆俱裂。 吕布一击不中,反手一记横扫,戟刃带着死亡的呼啸,拦腰斩向张皓。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张皓脑海中炸响。 【叮!宿主遭遇致死打击,特殊主动技能:李代桃僵(被动)已触发!】 【消耗200,000信仰值!置换成功!】 唰! 吕布的方天画戟拦腰斩过。 但没有血液飞溅,没有骨肉分离。 戟刃切开的,是一块半人高的坚硬礁石。火星四溅,礁石被生生砸碎。 吕布愣住了。大活人,凭空变成了一块石头?! 十几米外的黄河水下。 张皓猛地灌了一大口泥水,剧烈地挣扎出水面。他大口喘息着,看着岸上发生的一切,后背全是冷汗。 轰!轰!轰! 铁甲惊涛号开始了一轮齐射。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岸边。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卫兹等人的附近。 爆炸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十几个汉军,卫兹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切断了双腿,惨叫着倒地。 被他护在身后的刘协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口吐鲜血,瞬间昏迷。 吕布急了。皇帝出事了! 他顾不上寻找张角的踪迹,转身发足狂奔,冲向刘协。 就在他即将跑到刘协身边时,又一枚炮弹呼啸而至。 吕布本能地举起方天画戟格挡。 铛——! 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响彻云霄。实心铁弹携带的恐怖动能,直接砸弯了方天画戟的粗壮戟杆。 吕布如遭雷击,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向半空。 咔嚓! 他那条粗壮的左臂,在半空中直接被撕裂,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吕布重重地砸在烂泥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张皓在水里看得真切。他手脚并用,拼命爬上岸,连滚带爬地冲向昏迷的刘协。 就在他抱起刘协的瞬间,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乌云般席卷而来。为首一员猛将,身形魁梧如铁塔,手持双戟。 典韦!曹操的五千并州狼骑到了! 典韦远远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吕布,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吕奉先!!” 张皓头皮发麻。他现在底牌全空,就是个普通人。 来不及补刀了。 张皓一把扛起昏迷的刘协,转身发疯似地往河边跑。 “快快,继续开炮,给我朝吕布!继续开炮!!” 轰! 第449章 起死回生 “吕奉先!!” 典韦双眼血红,一把推开挡路的汉军残兵,冲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庞大身躯前。 吕布的左臂已经齐根断裂,胸前连环铠深深凹陷,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典韦一把揪住吕布残存的右肩,硬生生将他从泥水里半拎了起来,用力摇晃。 “醒醒!陛下呢?!我问你陛下呢?!”典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吕布双眼紧闭,面如金纸,只有嘴里还在不断往外涌着带碎块的黑血,根本无法回答。 旁边,一名断了腿的汉军士兵绝望地指着波涛汹涌的黄河:“被……被张角抢走了!往船上去了!” 典韦猛地转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他看到那艘如钢铁巨兽般的战船正停靠在岸边。 张皓浑身湿透,一只手死死夹着昏迷的小皇帝刘协,另一只手正指着岸上,面容扭曲地怒吼着什么。 紧接着,铁船侧面的炮管喷吐出刺眼的火舌。 轰!轰!轰! 死亡的呼啸声再次降临。 “草!”典韦怒骂一声,顾不上其他,一把将重伤的吕布甩到自己宽阔的后背上。 他随手扯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 “撤!全军撤退!”典韦狂吼。 五千狼骑刚到战场,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迎来了铺天盖地的炮火洗礼。 战马在炮声中受惊,四处乱窜,汉军阵型瞬间大乱。 典韦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挥舞着单戟拨开乱兵,拼命向外围狂奔。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从脑后袭来。 典韦头皮一炸,一种被死神锁定的冰冷感瞬间传遍全身。 躲不开! 轰——! 一枚实心铁弹狠狠砸在了两人后背上。 狂暴的动能瞬间爆发。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整个后半身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典韦和吕布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口袋,向前横飞出十多米远,重重地砸在泥水里,砸出一个巨大的泥坑。 泥浆四溅。 典韦在泥水里翻滚了几圈,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竟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一炮,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吕布的背上。 吕布身上那套坚不可摧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在火炮面前脆得像纸一样。 铁弹直接砸碎了铠甲,恐怖的冲击力穿透了吕布的身体。 此刻的吕布,后背已经完全塌陷,扭曲的金属甲片深深嵌进了血肉和内脏里,脊椎断成了无数截。 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在暴雨的冲刷下疯狂流淌。 大汉虓虎,天下第一猛将,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得不能再透了。 典韦看着背上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的吕布,眼角剧烈抽搐。 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犹豫。 典韦一把攥住吕布残破的衣甲,再次将这具沉重的尸体甩到背上。 “老子带你回家!” 典韦怒吼着,迈开粗壮的双腿,像一头发狂的犀牛,在泥泞中狂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火炮的射程。 铁甲船上。 张皓站在甲板上,死死盯着岸上那道背着尸体狂奔的背影。 暴雨砸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开炮!继续开炮!”张皓声嘶力竭地咆哮,“给我把他轰成渣!” 甘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张皓身边,大声喊道:“大贤良师!距离太远了!火炮没有准头,打不中他们了!” “刚才一炮正中吕布,他就是再厉害,应该也是死透了!” 张皓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甘宁。 那眼神,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透着择人而噬的疯狂。 “什么叫应该?我要他死!”张皓指着岸边,嘶吼道,“给我射!继续射!我要把吕布碎尸万段!” 甘宁脸色一变:“不能再靠了!水太浅,铁船吃水深,再往前一定会搁浅!!” “搁浅也给我靠过去!!”张皓一把揪住甘宁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甘宁脸上,“我要他死!” 史阿死了。 那个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替他干尽脏活累活的审判司统领,就为了推开他,被吕布一戟拍碎了脑袋。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白芷死了,张梁死了,褚燕死了。 现在,连史阿也死了。 又一个人为了救他而死。 张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甘宁看着张皓那双充血的眼睛,心中一寒。 他认识张皓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位大贤良师露出如此癫狂、暴戾的神情。 “末将……遵命!” 甘宁咬牙挣脱张皓的手,转身怒吼:“满舵!向岸边靠拢!所有火炮装填!准备齐射!” 庞大的铁甲船在汹涌的黄河水中艰难地转向,朝着岸边缓缓逼近。 底部的龙骨摩擦着河床的泥沙,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开火!”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但正如甘宁所说,距离太远了。 实心铁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砸在几百步外的烂泥地里,掀起冲天的泥柱,却连典韦的边都没擦到。 典韦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跑了。 张皓死死抓着船舷的铁质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啊——!!” 张皓仰起头,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咆哮。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铁甲上。 骨节破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冰冷的铁壁流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拳接着一拳,疯狂地砸向铁壁。 砰!砰!砰! 甘宁和周围的太平道水军士兵都看傻了。 没人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张皓脑海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击杀大汉阵营核心武将:吕布!】 【获得超阶大礼包一份!】 【是否立即开启?】 张皓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礼包? 去你妈的大礼包! 老子要你的狗屁大礼包有什么用?! 这能换回史阿的命吗?! 张皓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指着灰暗的苍穹,破口大骂。 “我要他们活!” 张皓的声音在暴雨中嘶哑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狗日的系统!你听到了吗?!” “我要他们活!卧槽泥马的!把史阿还给我!!” 甲板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大贤良师在干什么? 对天怒吼? 骂老天爷? 没人能理解张皓此刻的崩溃。 他本只是个现代社会的骗子道士,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吃人的东汉末年。 是这群黄巾军,是这群大汉最底层、最可怜的百姓,硬生生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他们用命填,用血铺,只为了他口中那个“太平世界”。 他不想再当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 雷声滚滚。 张皓的怒吼在黄河上空回荡。 脑海中,系统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随后,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监测到宿主产生极度强烈的意志波动。】 【更换下个任务奖励。】 【任务目标:完成十三州大一统。】 【任务奖励:技能——起死回生。】 张皓死死盯着视网膜上弹出的淡蓝色光幕。 那四个字。 起死回生。 暴雨依然在下,砸在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张皓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眼中的疯狂与暴戾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不就是一统十三州吗? 他统! 张皓没有再看岸上一眼,也没有再理会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他转过身,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木板,弯腰将昏迷的刘协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小皇帝的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张皓捏紧了流血的拳头,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黑暗的船舱。 再也不会有人替他挡刀了。 绝对不会。 他要成为这乱世里,最快、最狠、最绝的那把刀。 挡我者,死。 第450章 杀绝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 黄天城,议事大殿。 张皓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人敢大声喘气,连平日里最跳脱的甘宁都老老实实地站着。 自从张皓带着昏迷的小皇帝从孟津渡口回来后,整个人就彻底变了。 他不再骂娘,不再把“贫道”挂在嘴边,甚至连笑都没笑过一次。 他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让人胆寒的死寂。 甘宁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主公,漳水造船厂那边传了信。第二艘铁甲船正在日夜赶工,预计一个月后就能下水。另外,洛阳城墙已经被咱们轰塌了一段,城里的防疫法阵彻底破了。现在洛阳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吓得屁滚尿流,跑了一大半。” 张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个月太慢。”张皓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告诉造船厂,半个月。半个月我要看到船下水。缺人就去流民里招,缺铁就去抄世家的。做不到,厂长提头来见。” 甘宁咽了口唾沫,低头抱拳:“喏!” 贾诩拢着袖子,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皓身上的杀气。 作为最熟悉张角的聪明人,他现在连汇报工作都字斟句酌,生怕触怒了这个处在暴走边缘的男人。 “主公。”贾诩微微躬身,“张绣将军已率两万骑兵从乐城出发,开始清剿朝廷散落在外的骑兵。赵云将军也率五万骑兵从中山郡方向压了上去。目前清剿进展顺利。” 张皓没说话,等他继续。 贾诩清了清嗓子,把情报汇总抛出:“消息已经彻底传开了。主公截获陛下、阵斩吕布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曹军大营。朝廷那边现在军心尽失。曹操已经下令收缩冀州兵力,停止了对太平谷的进攻。” “目前,朝廷的主力正在往邺城方向撤退,看架势,是打算彻底退出冀州。” 说到这里,贾诩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张皓一眼。 “主公,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抉择。”贾诩把最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是继续打,还是放他们撤?” 张皓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贾诩:“说利弊。” 贾诩垂下眼皮,语速平稳:“继续打,好处是一劳永逸。曹军现在补给线拉得极长,粮草本就困难,加上前几日连降暴雨,道路泥泞,他们的后勤已经濒临崩溃。如果把他们困死在冀州,我们有机会将这几十万大军全部歼灭。只要吃了这波主力,大汉朝廷将再无翻身之日。” “坏处呢?”张皓问。 “代价极大。”贾诩如实说道,“朝廷的步兵加上骑兵,目前集结起来的足有三十多万。而且冀州各地的骑兵还在不停地往邺城方向回收。再过几天,兵力恐怕要超过四十万。这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贾诩叹了口气,继续剖析:“我们太平道目前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万。虽然我们有大炮,有手雷,但如果真要一口吞下这四十万人,就必须把赵云和张绣的骑兵全部调回来参与围歼。即便打赢了,太平道也会元气大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张皓。四十万对二十万。 穷寇莫追的道理,在座的将领都懂。 如果曹操一心想逃,强行阻拦,对方绝对会爆发出恐怖的战斗力。 张皓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大殿的门槛,看向外面放晴的天空。 放他们走? 张皓在心里冷笑。 曹操派三十万骑兵化整为零,冲进冀州执行“三光”政策的时候,想过留一线吗? 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被屠杀的信徒,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还有史阿。 张皓闭上眼睛。史阿那具无头尸体倒在自己面前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日夜折磨着他。 他以前总想着稳扎稳打,总想着少死点人。 他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衡量这个乱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聪明,只要系统给力,就能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 结果呢? 结果就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白芷死了,张梁死了,褚燕死了,现在连史阿也死了。 去他妈的稳扎稳打。去他妈的穷寇莫追。 这帮把百姓当草芥的士族门阀,这帮高高在上的朝廷鹰犬,不把他们杀绝,不把他们打痛,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敬畏。 他现在有了系统给的【起死回生】保底任务。 只要完成十三州大一统,他就能把史阿他们拉回来。 要一统,就得杀。 杀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太平世界。 他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替他挡刀的机会。 张皓睁开眼,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 “文和。”张皓盯着贾诩,“朝廷那三十万撒出去的骑兵,现在撤进曹军大营的,有多少?” 贾诩心里咯噔一下,快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情报:“回主公,连日暴雨导致道路泥泞,骑兵机动性大减。加上赵云和张绣两位将军的阻截,目前撤回邺城的,预估只有五六万。” “也就是说,还有二十万骑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冀州境内转悠?” “是。”贾诩点头,“分散得很开,都在拼命往南逃。” 张皓站起身。 他这一起身,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传令下去。”张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退。给我继续打。” 将领们精神一振。 “第一,让赵云和张绣不用回来参与围歼曹操主力。”张皓走到大殿中央,“现在天晴了,大雨停了。火药受潮的问题解决了。” 张皓看了一眼后勤主管:“把库房里所有的手雷,分发给赵云和张绣的骑兵。让他们给我带足了!” “我要他们像梳子一样,把冀州的地皮给我梳一遍。那二十万在冀州烧杀抢掠的朝廷骑兵,一个都不许放过。全部炸死在冀州境内!” “投降的呢?”甘宁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皓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甘宁。 甘宁被这眼神盯得浑身一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我再说一遍。”张皓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都、不、许、放、过。听不懂吗?” “喏!”甘宁大声应答,额头渗出冷汗。 贾诩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大贤良师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那可是二十万活生生的骑兵,不是二十万头猪。说杀光就杀光,这等狠辣,连他这个毒士都觉得心惊肉跳。 主公这是要用这二十万人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兄弟? “第二。”张皓转头看向贾诩,“去大牢里,把蔡邕提出来。” 贾诩一愣:“主公要把他放了?” 蔡邕可是朝廷派来和谈的大儒,之前因为曹操死士的刺杀差点死在黄天城,被张皓扣押至今。 “放他回去。”张皓面无表情,“给他备一匹快马,让他直接去邺城找曹操。” 张皓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刺眼,但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让蔡邕给曹操带句话。” 张皓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告诉曹孟德,我只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放下武器,全军投降。” “三天后,如果他还不降。我会让太平道的瘟疫,遍布他大军所在的每一个角落。我会让邺城大营里的四十万人,全部烂在冀州的泥地里。” 贾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瘟疫? 覆盖敌军全军?不是说有代价么? 但贾诩看着张皓那个决绝的背影,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直觉,张皓不像是开玩笑。 “属下这就去办。”贾诩深深鞠了一躬。 张皓没有回头。 他看着天空,脑海里只有那四个字。 起死回生。 快了。 兄弟们,等我。 (今天聚餐,喝多了,本章明天会加字数,麻烦各位义父明天再看一遍本章,拜谢!) 第451章 真撒豆成兵 贾诩紧接着分析当前局势:“如今吕布已死,洛阳城防大阵被破,小皇帝在咱们手里。朝廷那边军心涣散,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主公大可先稳住冀州民生,把重心放在救灾上。” “至于曹操那四十万人。”贾诩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主公只需派人盯着他们的动向。等我们缓过这口气,找个合适的日子,主公随时可以用瘟疫捏死他们,何必急于这三天?” 贾诩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能拖一拖,兵不血刃地弄死曹军,或者等太平道元气恢复再打,是最稳妥的。 大殿内的文武纷纷点头,觉得军师所言极是。 张皓靠在椅背上,看着底下这群人。 他知道贾诩是为太平道好,是出于绝对理性的考量。 “红薯不能动。”张皓声音沙哑,直接否决。 贾诩一愣:“主公,这……” “红薯生长周期要三个月。”张皓打断他,“我们的粮只够吃两个月,剩下的一个月吃什么?。” 贾诩急了:“可是主公,如果不种红薯,这几百万人的口粮怎么解决?” 张皓没有回答贾诩。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击杀吕布的超阶大礼包,除了那个需要一统十三州才能激活的【起死回生】任务外,还给了一个实打实的奖励。 一个被系统命名为【撒豆成兵】的技能。 张皓当时看到这个名字,还以为系统又在坑他,搞个什么坑爹道具。 但当他仔细看完说明后,就知道这个技能在这个时代,就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撒豆成兵:消耗十万信仰值,可兑换一吨超级转基因黄豆。】 【属性1:极度强韧。不挑土地,不怕虫害,抗涝抗旱。】 【属性2:恐怖增产。产量是当前时代大豆的十倍。】 【属性3:速生。兑换出的黄豆可直接作为种子。头茬种植,生长速度暴增,只需一个月即可成熟。第二茬及以后恢复正常转基因生长周期。】 【属性4:传教媒介。任何人食用该黄豆制作的食物,都有概率潜移默化地转变为太平道的虔诚信仰者。】 这根本不是什么兵,这是粮食,更是源源不断收割信仰值的机器。 一个月成熟的头茬黄豆,完美填补了目前的粮食缺口。而那个潜移默化洗脑的属性,更是张皓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要用这黄豆,把整个冀州,甚至整个天下的百姓,全部绑在太平道的战车上。 张皓睁开眼,目光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粮食的问题,我来解决。”张皓站起身。 贾诩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公,这可是几百万人的缺口,您……” 张皓没有废话。他走到大殿中央,宽大的道袍下摆拖在青石板上。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对准了地面。 “扣除十万信仰值。”张皓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 “哗啦啦啦啦——!” 一阵极其密集、清脆的撞击声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甘宁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只见张皓那空荡荡的袖口里,突然喷涌出金黄色的洪流! 那是无数颗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黄豆。 它们像决堤的洪水,像倒悬的瀑布,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从张皓的袖子里疯狂倾泻而出。 “哗啦啦!” 黄豆砸在青石板上,四处弹跳,迅速铺开。 一秒钟。 十秒钟。 半分钟。 袖口里的黄豆仿佛无穷无尽。 金黄色的豆海以张皓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很快就淹没了甘宁的靴子,盖过了贾诩的脚背。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像木雕泥塑一样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金黄色的豆子撞击着他们的腿甲和长袍。 足足倾泻了一吨的重量,张皓才放下手臂。 此时,半个议事大殿的地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豆子。 浓郁的豆香弥漫在空气中,真实得让人发指。 死寂。 比刚才还要恐怖的死寂。 甘宁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下意识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黄豆。 豆子沉甸甸的,颗粒比他见过的任何菽都要大上一圈,质地坚硬饱满。 他把一颗豆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嘎嘣。”脆响。满口生香。 是真的。全是真粮! 贾诩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满地的黄豆,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张皓。 凭空造物。 无穷无尽的粮食。 这已经不是什么障眼法,不是什么奇门遁甲。这是真正的神迹。是仙家手段! 贾诩那颗一向只信奉利益和生存的冰冷心脏,此刻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他再次亲眼验证了,自己追随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凡人。 他是神。 “扑通!” 贾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满地黄豆之上。他把头深深地埋进金黄色的豆海里,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嘶哑颤抖: “主公神威!天佑黄天!” 贾诩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甘宁反应过来,立刻单膝砸在地上,甲片撞击青石板发出闷响。 紧接着,大殿内的文武群臣,无论是跟随张角起于太行的老营旧部,还是后来归降的冀州世家子弟,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主公神威!天佑黄天!” “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呼喊声掀翻了大殿的屋顶,直冲云霄。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有这种凭空变出粮食的神仙手段,他们还怕什么朝廷?还怕什么曹操? 张皓站在豆海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众人。 第452章 关门打狗 大殿内,浓郁的豆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金黄色的豆海铺满了半个议事大殿,在门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张皓站在豆海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文武群臣。 他没有去享受这种被当成活神仙膜拜的快感,他的脑子里只有怎么样才能最快的速度,绞杀外面那些穿着汉军铠甲的畜生。 史阿的死,把张皓心里最后一点现代人的温良恭俭让彻底碾碎了。 他现在不需要什么仁义之师的名头。 他只要赢,而且要尽量无损地赢。 “都起来。”张皓的声音冷得掉渣。 甘宁和贾诩等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目光根本无法从地上的黄豆上移开。 “这东西,叫黄豆。”张皓抬起脚,踩在厚厚的豆子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是黄天赐予我太平道的仙种。” 贾诩双手捧着一把黄豆,指尖都在发颤。 他太清楚这满地的金黄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连年战乱、大旱洪涝不断的灾年,粮食就是命,就是兵,就是天下! “主公,此物……产量如何?”贾诩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地问道。 “是菽的十倍。”张皓吐出一个让全场倒吸凉气的数字。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十倍?这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张皓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扔下重磅炸弹:“不仅产量高。这黄豆不挑土地,不怕虫害,抗涝抗旱。最重要的是,这头一茬种下去……” 张皓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狂热的脸。 “一个月,就能熟。” “轰!” 整个大殿仿佛被引爆了。连一向沉稳的贾诩都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月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平道根本不需要熬过漫长的三个月秋收,只需要撑过这短短的一个月,就能彻底摆脱断粮的绝境! “文和。”张皓点名。 “属下在!”贾诩猛地挺直腰板,声音亢奋得有些破音。 “我要你把这些黄豆,作为种子,立刻发放到冀州全境。”张皓语气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独裁意志,“家家户户,必须得种。告诉那些新附的流民和百姓,这是黄天赐福。谁敢私藏种子不种,或者拿去煮了吃,杀无赦。” 贾诩重重抱拳:“喏!属下即刻去办!有此仙种,冀州民心定如铁桶一般,再无人能撼动主公根基!” “去办吧。我再说一遍,赵云和张绣那边,手雷必须带足,见着汉军骑兵,不用抓俘虏。”张皓挥了挥手。 “喏!” 群臣带着狂热与敬畏,鱼贯退出大殿。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黄豆,仿佛那是不可亵渎的圣物。 大殿的门被关上。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张皓,还有没有离开的贾诩。 外面的阳光被门板挡住,大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张皓走到主位上坐下,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 贾诩拢着袖子,踩着满地的黄豆,走到台阶下。 他脸上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算计。 他太了解张角了,或者说,他太了解眼前这个披着大贤良师外衣的男人了。 “主公。”贾诩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刚才议事时,主公让蔡邕带话给曹操,说三天后不降,便对那四十万大军释放瘟疫。” 贾诩抬起头,那双老鼠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皓的脸:“此事……当真?” 张皓靠在椅背上,看着贾诩。 突然,张皓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弧度。 这是他从孟津渡口回来后,第一次笑。 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文和啊,你觉得我疯了吗?”张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嘲弄。 贾诩心里一紧,没敢接话。 “四十万人。”张皓的手指敲击着木制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太行山那次,联军只死了十几万人,天道反噬就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让我去毒死四十万大军?那反噬降下来,我连骨灰都剩不下。” 贾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以为主公想不开要跟曹操同归于尽呢,还好,主公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那主公放蔡邕回去,是为了……” “恐吓。”张皓吐出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脚下的黄豆被踩得嘎吱作响。 “曹操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张皓冷笑,“吕布死了,天下第一猛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小皇帝在我手里,大汉朝廷的正统颜面被我踩在脚底。洛阳城墙塌了,防疫法阵破了,百官吓得像狗一样往南阳逃。” 张皓转过身,盯着贾诩:“连日的暴雨,泥泞的道路,断绝的粮草。曹操那四十万大军,现在就是一群惊弓之鸟,他们的军心早就散了,全靠曹操那点威望死死压着。” 贾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隐约抓住了张皓的思路。 “这个时候,蔡邕跑回去告诉他们,三天后,瘟疫屠营。”张皓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觉得,那四十万大军,有几个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我张角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贾诩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劝降,这是最极致的恐吓。 “大将军战死的阴影,瘟疫降至的恐惧,加上小皇帝被俘的绝望。”贾诩顺着张皓的思路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只要蔡邕把这最后通牒带回去,消息一旦在曹军大营里传开,这四十万人……” “会炸营。”张皓替他说出了结论。 “人在极度恐惧下,是没有理智的。”张皓冷酷地剖析着人性,“三天。这三天时间,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第一天他们会怀疑,第二天他们会恐慌,到了第三天晚上……” 张皓做了一个双手猛然张开的手势:“四十万大军,会彻底崩溃。他们会不顾一切地逃命,会自相践踏,会把曹操的军令当成放屁。” 贾诩彻底服了。没想到,他怎么也没想到,主公能想出这么个歹毒的法子。 看来主公是真的长大了。 “四十万大军一旦溃逃,建制全无。”张皓重新坐回椅子上,“到时候,赵云和张绣的骑兵再压上去,就不是打仗了,是单方面的屠杀。这比我们拿二十万人去硬填,代价小得多。” “而且。”张皓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透着一股不留活口的死寂,“只要曹操的主力炸营,往南溃逃出冀州。我们立刻封锁冀州边境。” 张皓的手指猛地收紧,捏成一个拳头。 “关门,打狗。” “我要把散落在冀州境内,那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二十万汉军骑兵,彻底嚼碎。一个活口都不留。”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贾诩看着坐在阴影里的张皓,后背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汉朝廷这头庞然大物,真的要被眼前这个男人活活玩死了。 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他们,还要在精神上把他们彻底摧毁。 “属下明白了。”贾诩深深地鞠了一躬,心悦诚服。 “去办两件事。”张皓吩咐道。 “主公请讲。” “第一,派人去邺城方向,就在曹操大营的视线范围内,给我搭一个祭坛。要大,要高。越高越好。”张皓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属下明白,主公这是要磨刀给他们看!”贾诩阴恻恻地笑了。 “第二,祭坛搭好后,派人日夜不停地在上面做法。声势搞大一点,怎么吓人怎么来。我要让曹军营地里的每一个人,连睡觉都能听到太平道招魂的声音。” 张皓挥了挥手。 “去吧。三天后,我要看到曹操的四十万大军,像狗一样爬出冀州。” “喏!” 贾诩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殿。 第453章 没死成的蔡邕 邺城以南,曹军大营。 连日的暴雨虽然停了,但整个大营依然泡在泥泞里。 没有士兵操练的声音,没有战马嘶鸣的活力。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化不开的死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曹操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玄色铠甲沾满泥点,没有擦拭。 他那张原本总是透着锐气和自信的脸,此刻一片惨白。 双眼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份军报,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大帐两侧站满了武将和谋士,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就在半个时辰前,从孟津渡口逃回来的典韦,带回了两个足以让整个大汉朝廷天塌地陷的噩耗。 第一个,天下第一猛将,并州虓虎吕布,战死。 第二个,天子刘协,被张角生擒。 洛阳城防大阵被太平道的铁船轰塌,百官仓皇南逃。 大汉朝廷最后的那点体面和正统,被张角像破布一样踩在脚底,狠狠碾碎。 这两个消息,就像两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曹军大营里所有人的脊梁骨。 吕布的绝世武勇,三十万骑兵的三光政策,还有曹操亲自制定的绝杀之局。 全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死寂在大帐内蔓延。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泞,脑子里嗡嗡作响。 “主公。” 一个冷硬、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程昱从文臣队列中跨出一步。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身形削瘦,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在所有人都在为大汉的崩塌而恐惧、绝望的时候,程昱的脸上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痛。 他就像一台只计算利弊的精密机器,冷冰冰地抛出了当前局势下唯一的解法。 “我们必须立刻撤军。”程昱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没有丝毫温度,“放弃邺城大营,全军拔营,退回兖州。” 此言一出,大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一名武将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程昱:“程大人!你说什么?撤军?我们在冀州境内,还有二十多万化整为零的骑兵!连日的暴雨把道路都毁了,他们现在还没来得及全撤回来!如果我们现在拔营,那二十万兄弟怎么办?” “抛弃他们。”程昱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 “你!”那武将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了刀柄上。 程昱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连日暴雨,道路泥泞。那二十万骑兵分散在冀州各地,早就失去了建制和联络。张角截获天子,大获全胜,太平道的士气此刻必然已经达到了顶峰。” “等地面一干,张角一定会立刻反扑。太平道有那种射程极远、威力恐怖的火炮,有能在人群中炸开的手雷,还有张角的瘟疫!”程昱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众人的心口,“我们继续留在这其实是等死。”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名按着刀柄的武将颓然松开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谁都知道程昱说的是实话。但在感情上,谁也无法接受就这样把二十万同袍扔给太平道去屠宰。 “不仅要撤。”程昱转过身,重新面向枯坐的曹操,继续抛出他那冷血而缜密的计划,“撤退的同时,主公必须立刻向天下各州郡发布檄文。” “就说张角攻破洛阳,劫持天子,意图篡汉自立。将张角彻底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 “我们要用天子被劫这件事,强行再组一次讨伐同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程昱这番话,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垂死挣扎。 大汉,亡了。 从吕布被张角斩杀,天子落入太平道手里的那一刻起,大汉朝廷就已经名存实亡。 天下诸侯都已经快被张角杀了个干净,现在连吕布都死在他手。 现在谁还会傻到再组什么讨伐同盟去触这个霉头? 大家现在想的,恐怕都是怎么割据一方,或者干脆向太平道摇尾乞怜。 更重要的是,那二十万骑兵。 那是朝廷最后的家底,也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班底。 如果真的就这么扔在冀州被张角屠杀,曹操的威望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逃回兖州,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 曹操依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程昱的话,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曾经充满匡扶天下之志的锐利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茫然。 他二十九岁,正值壮年。 他严整吏治,罢黜贪吏,拒为权贵折腰。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乱世中,用手中的剑和胸中的谋略,为大汉杀出一条血路。 他甚至不惜背负骂名,同意了程昱提出的三光政策,派死士去刺杀蔡邕,只为了给朝廷争取一个绝杀张角的机会。 他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做了。 可结果呢? 张角不仅没死,反而像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硬生生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底牌。 撤军? 往哪撤? 天下虽大,但只要张角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他曹孟德的容身之处。 “主公。”程昱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不走,大军必生哗变。请主公立刻下令拔营!” 程昱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帐内的其他将领和谋士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跟着弯下腰。 “请主公下令拔营!” 稀稀拉拉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透着无尽的虚弱和绝望。 曹操缓缓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开口。 “报——!” 一声极其凄厉、变了调的通报声,突然从大帐外传来。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是泥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滑到了大帐中央。 但他根本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撑起上半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 “主……主公!” “蔡……蔡邕老大人……” “在营外求见!” 死寂。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曹操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起头,死气沉沉的双眼里瞬间爆发出极度不可思议的光芒,死死盯着地上的亲卫。 程昱那张永远没有任何表情的死人脸,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曹操。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同时在曹操和程昱的脑海中炸响。 蔡邕去黄天城和谈,本就是一个幌子。 曹操早就暗中派了最精锐的死士随行。 按照计划,一旦和谈进入尾声,死士就会立刻动手刺杀蔡邕,然后把脏水泼在太平道身上,以此作为朝廷大军发动总攻的借口。 这个计划极其隐秘,除了曹操和程昱,没有任何人知道。 死士是曹操亲自挑的,绝不可能失手。 可现在,那名亲卫说什么? 蔡邕在营外求见? 他怎么还活着?! 第454章 曹公亲至 短暂死寂后。 曹操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哪?" "回……回主公,就在营门外。"亲卫趴在泥里,声音还在抖,"就他一个人,一辆破马车,连个护卫都没有。"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蔡邕没死。 那个被他亲手派去送死的老头,没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角把蔡邕救活了。意味着张角知道刺客是谁派的。 意味着"为蔡公报仇"这面旗帜,从此刻起,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蔡邕要是在营中把真相说出来…… "去。"曹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几个人,悄悄把蔡公请到我帐中来。不要声张,不要让外面的将士看见。" 亲卫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帐内的武将和谋士们面面相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蔡邕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投进死水里的巨石,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石头砸出来的浪花意味着什么。 程昱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又放下。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死人表情。 "主公。" 曹操没看他。 "蔡邕不能进这个帐。"程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他活着本身,就是一把刀。" "什么意思?"左侧一个武将皱起了眉。 夏侯渊。 曹操的族弟,性子急,耳朵尖。 程昱没理他,继续盯着曹操:"全军上下都知道,咱们是打着''为蔡公复仇''的旗号开的战。蔡邕活着回来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当场就得散。" "所以呢?"夏侯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所以,趁现在知道的人不多。"程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扔掉几袋发霉的军粮,"否认其身份,杀掉。以绝后患。" 大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只铁盔飞了过来。 "啪"的一声闷响,正砸在程昱左肩上。 铁盔弹落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浊水。 砸盔的是虎贲中郎将宋宪。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程昱的鼻子尖,嘴唇哆嗦得快要抽筋。 "程仲德!你他娘的还是个人吗?!" 宋宪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唾沫星子跟着一起飞:"蔡公六十多岁的人了!当世文宗!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你让主公派他去送死也就罢了,现在人家命大没死,你又要杀?!" "你程仲德的命是命,蔡公的命就不是命?!" "宋将军,我说的是——" "你说个屁!"宋宪一把推开身边拉他的人,冲上来揪住程昱衣领,"你今天敢碰蔡公一根手指头,老子先宰了你!" 几个武将赶忙上来拉架,场面一片混乱。 "都给我闭嘴!" 曹操一掌拍在案上。 整座大帐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 宋宪松开了手,但眼睛还在瞪着程昱,胸口剧烈起伏。 程昱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操站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去去就来。" 五个字说完,他绕过案几,低头钻出帐帘。 没带一个人。 —— 营门外。 一辆破旧的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泥地里,车辕半陷进去,拉车的老马低着头嚼草根。 蔡邕站在车旁。 灰白色的粗布长袍沾满泥点和褶皱,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人又老又瘦,但腰背挺得笔直。 两个曹军亲卫站在三步外,一脸为难。 "蔡公,请随我们入帐——" "我说了。"蔡邕没看他们,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硬得像石头,"让曹孟德亲自来接我。" "蔡公,主公现在——" "不来,我就站在这。" 老头往车辕上一靠,双手拢进袖子里,摆出一副"爱谁来谁来,老夫不挪窝"的架势。 亲卫对视一眼,满头是汗。 泥泞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坑。 蔡邕偏过头。 曹操一个人走过来。 没穿铠甲外袍,只着一身打底的黑色窄袖衫,半边肩膀已经淋透了。 就他一个人。 走到三步之外,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片泥水,对视。 "怎么回事?"蔡邕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刻薄,"曹相国怎么一个人来的?" 曹操没接话。 "我这个议和大使,"蔡邕的声音拔高了一寸,"谈成了千古未有的和约,功劳足以载入史册的人——就享受这个待遇?"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的泥水里,砸出细密的涟漪。 "还是说。"蔡邕的目光变了,像一把锈了很久但依然能见血的老刀,直直地剜进曹操眼底,"你怕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传出去,让你这个汉室忠良遗臭万年?" 曹操的嘴唇动了动。 张了两次嘴,才把话挤出来。 "蔡公。" "委屈你了。" 蔡邕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哼"了一声。 那一声鼻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样东西。 平静。 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让人比被指着鼻子骂还难受十倍的平静。 "曹操。"蔡邕直呼其名,没加任何敬称,"如今局势糜烂至此,全赖你。" 说完,老头转过身,提起袍角,一步一个泥坑地往营地里走。 走在前面。 没回头看曹操一眼。 身后,曹操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又松开。 再攥紧。 再松开。 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雨里化成白雾,转瞬消散。 他抬脚,跟了上去。 ——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所有目光扎了过来。 蔡邕走在前面,曹操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头湿到脚,衣角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水痕。 "蔡公!" 宋宪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蔡邕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三遍:"您没事吧?那些黄巾……有没有为难您?" 夏侯渊也跨上一步,粗声粗气:"蔡公可有大碍?到底怎么回事?" 好几个武将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蔡邕被围在中间,抬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不必惊慌。" 声音恢复了平稳,不紧不慢,像在书院里给学生讲课。 "老夫在邺城议和期间,遭到来历不明的刺客袭击。所幸伤势不重,并无大碍。" 曹操和程昱同时微微一顿。 两人都没动,都没说话。 但在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 来历不明的刺客。 蔡邕用的是这五个字。 不是"曹操派来的死士"。不是"秦德"。 是"来历不明的刺客"。 帐内几个不知情的武将明显松了一口气。 程昱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后来战事突起,"蔡邕继续说,语气波澜不惊,"大贤良师将我扣在了黄天城。直到今日,方才放行。" 他顿了顿。 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放我回来,是让我给诸位带句话。" 大帐安静下来。 "大贤良师说——限你们三天之内,无条件投降。" "否则,三天后,他将对这四十万大军,释放瘟疫。"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帐内十几个人的脸同时变了色。 第455章 什么是大汉? "瘟疫"两个字在大帐里炸开,效果堪比一颗手雷。 宋宪的脸一下白了。 上一次太平道释放瘟疫是什么场面,在座的人都亲眼见过——百万联军在太行山下,一夜之间变成了满地打滚的烂肉和脓血。 皇甫嵩、刘表、孔融……多少名震天下的诸侯和将领,死得极其难看。 那是所有活下来的人余生都不愿回想的噩梦。 "蔡公!"一名偏将率先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那我们现在就撤!立刻撤!" "撤什么撤!"夏侯渊一拳捶在柱子上,"四十万大军说撤就撤?还有二十多万兄弟散在冀州各地没回来!" "那就打!跟张角拼了!"另一个武将拔出佩刀,"大不了鱼死网破!" "拿什么拼?人家有铁船有大炮有瘟疫,你拿什么去拼?" 大帐里顿时像开了锅,嚷成了一片。 但没有一个人说"降"。 谁都知道,第一个说出这个字的人,名字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够了。" 程昱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特有的冷硬调子就像一盆冰水浇下来,硬生生把嘈杂压了下去。 "现在绝对不能乱。" 他跨出一步,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第一,封锁消息。蔡公回营、瘟疫威胁,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现在军心已经快散了,这两个消息但凡传出去任何一个,今晚就会炸营。" 没有人反对。 "第二,"程昱看向曹操,"按照之前从管辂那里得到的情报,张角的瘟疫法术有一个致命限制——只在子时生效。白天他拿我们没办法。" "所以,我们可以夜间行军,白天驻扎。只要在三天之内退出冀州边境,就能脱离他法术的覆盖范围。" 帐内安静了一瞬。 "那还没撤回来的兄弟怎么办?"宋宪哑着嗓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问的话,"散在冀州各地的,还有二十多万人。" 程昱连头都没回。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 这段话,每个字都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宋宪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帐内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程仲德。你说的没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 蔡邕。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大帐正中央。 灰白的袍子还在滴水,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告诉我——该管什么?" "管你程仲德的命?管曹孟德的命?还是管这大帐里所有人的命?" 程昱微微皱眉。 蔡邕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你们在太行山放了火,掘了坝,烧了庄稼,杀了百姓。你们说这是为了大汉。" "现在,二十万条人命,你说不管就不管了——这也是为了大汉?" 帐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蔡邕转过身,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天子呢?天子被抓了,你们也打算不管?这也是为了大汉?" 曹操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痕。 "曹孟德,我问你。"蔡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老头的个子比他矮半个头,但这一刻,帐内所有人都觉得蔡邕比谁都高,"你嘴里的''大汉''到底是什么?是城墙?是龙椅?还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只是城墙和龙椅,那大汉早就亡了。" "如果是人——那你现在打算扔掉的那二十万条命,每一条都是大汉。"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安静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曹操先开了口。 "蔡公。"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张角的条件……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丝近乎恳求的语气渗了出来。 "只要他肯放了天子。什么都好谈。什么都可以谈。" 蔡邕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 "无条件投降。不接受谈判。" "这是他的原话。" 曹操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报——!" 又是一声凄厉的通报,从帐外传来。 一名斥候浑身泥水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邺城方向急报!张角……大贤良师亲至邺城城头!正在修建高台!" "他还派人朝着咱们大营喊话——"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说让全军立刻投降免死。不然三天后,天谴降临。"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曹操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茫然和绝望忽然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张角在邺城。 天子也一定在邺城。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念头——张角不敢真的杀天子。 只要自己亲自去,面对面地谈,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点兵。" 曹操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果断,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兖州整肃吏治、驱逐权贵时的模样。 "我要去邺城。" "主公!"程昱上前一步,"此去凶险——" "我知道。" 曹操抬手打断了他。 "但天子在他手里。我不去,天子必死。我去了,天子可能还是死。" 他顿了顿。 "但至少,我试过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帐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甚至带着一股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 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只想着跑路保命的夜晚,这几个字反而比任何豪言都重。 曹操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传我令——中军骑兵,随我北上邺城!" 蔡邕站在帐中,看着曹操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 ——他想说,你不知道现在的张角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角了。 —— 邺城。 雨停了。 云层撕开一道口子,暮色从裂缝里漏下来,把城头的轮廓勾成一条灰黑色的线。 城墙上,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刚刚搭好,木料还是新的,散发着潮湿的松木气味。 太平道的黄色旗帜插满了城垛,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皓站在木台上,黑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低头看着城下。 远处,一支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打头的人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身形不算高大,但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格外挺拔。 曹操。 甘宁站在张皓身后半步,手按刀柄,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扬起的烟尘。 "来了大概三千骑。要不我带兵出城绞杀?还是先来上几炮?" 张皓摇了摇头。 "不急。" "让他到城下。" 第456章 臣曹操,前来赴死 曹操在城下勒住了马。 三千骑兵在他身后展开,但没有摆出攻击阵型——邺城城头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让任何进攻的念头都变成笑话。 他仰起头,看向城墙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隔着三丈高的城墙和暮色中的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那个身姿他认得。 张角。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过了风声。 "张角!放了天子!" 城上没有立刻回应。 "天子乃大汉正统,万民之主!你挟持天子,天下人共诛之!"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只要放了天子——什么都可以谈!" 他顿了一下,牙关咬紧。 "否则,我跟你鱼死网破!" 风从城垛的缺口灌下来,呜呜作响。 城墙上,张皓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就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拼命维持体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输得精光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浮上来的那种笑。 "鱼死网破?" 张皓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好啊。" 他偏过头,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两个审判卫从城楼里押出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衣服,手脚都被绳子绑着。 刘协。 九岁的大汉天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垢。 被推到城垛边的时候,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到悬崖边的枯叶。 城下,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 话还没说完。 张皓一抬手。 审判卫直接把刘协从城垛上推了下去。 "不——!" 曹操的嗓子瞬间撕裂了。 城下三千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无数匹战马因为骑手的惊恐而焦躁地原地打转。 小小的身体从五丈高的城墙上坠落—— 在离地面还有一丈的时候,绳子绷紧了。 刘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个被扯住线的布偶,晃晃荡荡地悬在城墙外面。 没摔死。 绳子一头拴在刘协腰上,另一头被城墙上的审判卫死死攥着。 但那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吓得失了声。 嘴张着,眼睛瞪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曹操的手在抖。 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城头上,张皓低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刘协,又看了看城下面色惨白的曹操,慢慢地把笑容收了起来。 "曹操,你说鱼死网破。" "行。我就在这邺城上等着你,你尽管来。" "不用等三天了。今晚,我就给你们全军降下天谴。" 城下死一般的安静。三千骑兵连马都不敢动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曹操盯着悬在半空中的刘协看了很久。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如何才肯放了天子?" "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的……" 张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曹操,你装什么大汉忠臣?啊?你装尼玛呢?"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最疼的地方。 "你拿天子当诱饵设计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曹操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让蔡邕来议和,背地里却派死士跟着,准备签完和约就动手杀人——这叫什么?" "你用天子当饵,让他从孟津渡河,引我去围杀,让吕布趁机截杀我——这又叫什么?" 张皓的声音越来越冷,像一把钝刀子在曹操脸上一刀一刀地割。 "你在冀州烧光、杀光、抢光,多少百姓的庄稼被你烧成了灰?多少村子被你屠成了白地?你说这是为了大汉——大汉的百姓你都杀完了,你还保什么大汉?" 城下,曹操坐在马背上,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你曹操,滥杀百姓,是为不仁!" "你让蔡邕议和又派人刺杀,是为不义!" "你拿天子当诱饵至天子于绝地,是为不忠!" "你爹曹嵩在朝廷当了一辈子官,也没干过这种事——你曹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死都不会瞑目——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算什么大汉忠良?"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曹操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不是跳下来的,是滑下来的。 双腿一软,半跪在了泥地里。 然后缓缓地,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曹孟德一人之错。"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请问大贤良师,要如何才肯放了天子?" 城墙上安静了几息。 张皓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还装尼玛呢。" "你上前来——让我乱箭把你射死,我就放了小皇帝。" —— 城下一片哗然。 身后的骑兵顿时炸了锅。 "主公不可!"几个将领同时冲上来,有人去拉曹操的胳膊,有人拔刀挡在他身前。 曹操跪在泥里,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张皓,又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刘协。 小皇帝已经不动了,像一截湿漉漉的木头,垂着脑袋挂在那里。 张角在骗他。 他知道。 就算自己走上去被射死,张角也不一定会放人。 甚至十有八九不会放。 但他没得选。 不去,天子必死。 去了,天子可能还是死。 但他至少——试过了。 曹操慢慢站起来,拨开身边将领的手。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他用剑柄磕开。 有人挡在他马前,他绕了过去。 "谁都不许拦。"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走。 三千骑兵在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动。 走了大约一百步,曹操勒住马。 城墙上的弓弩手已经清晰可见了。 一排排弓臂拉满,箭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全部指着他。 他后悔了? 畏死不奇怪,人之常情。 但曹操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下了马。 然后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绝影。 "跟了我三年了。"他伸手摸了摸绝影的鬃毛,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他解开马具,拍了拍马臀。 绝影没走。 歪着脑袋看他,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曹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满是泥垢和血迹的脸上显得很奇怪。 他没再管绝影,转过身,迈步朝城墙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步子不快,但很稳。 那匹被解开了马具的绝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了。又走了两步。最后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打了一个响鼻。 城墙上,张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甘宁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真走过来了?这人有病吧?" 张皓没回答。 曹操已经走进了弓弩的有效射程。 城墙上的弓弩手们开始紧张了。 没有人下令射击,所有人都看着城头上的张皓,等他一句话。 城下,曹操停住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城墙上黑压压的弓弩和那个高台上的身影。 暮色里,半空中悬着的刘协忽然动了。 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低着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城下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曹……曹相国……" 虚弱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 "不要死……" 曹操听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直起腰,对着城头,一字一顿。 "臣,曹操。" "前来赴死。"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张皓低下头,看着城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二十九岁。 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人会成为三分天下的枭雄,会写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会被后人争论千年,功过是非永无定论。 但在这里—— 张皓抬起右手。 然后落下。 "放箭。" 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响,密如骤雨。 数百支羽箭从城头倾泻而下,在暮色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黑线,像一张收拢的网,朝着城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罩了下去。 曹操没动。 没躲,没跑,甚至没闭眼。 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左肩。第二支扎进了右胸。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根钉子同时钉住,每一支箭都让他的身体猛地顿一下,又被下一支箭的力道推回来。 铠甲上的箭杆越来越密,从肩到胸,从胸到腹,最后连双腿都没放过。 但他没有倒。 两条腿死死钉在泥地里,膝盖锁死了,像一棵被暴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树。 箭雨停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浑身上下插满了羽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鲜血从每一个箭孔里往外涌,在脚下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潭。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箭杆。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那两条死撑着的腿终于支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噗通"一声,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箭杆折断的脆响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半空中,刘协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尖锐而凄厉,穿透了整个邺城上空的沉默,穿透了三千骑兵的哀恸,穿透了城墙上所有弓弩手的耳膜。 然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