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想杀我?巧了,我也是》
1. 让她心甘情愿被绑架
“绑架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幽灵,并让她心甘情愿。这就是我们的新合同。”
莱昂内尔的目光锁在全息屏猩红的【目标Echo】【自愿】【收容】几个词上,指尖轻敲桌面,冷声开口。
任务简报自毁倒计时:60秒
“哦?”司徒凛歪过头,笑了:“Axis,你终于被塔逼疯了?心甘情愿?你猜这位Echo小姐是会礼貌地说‘不谢谢’,还是直接在我们每个人胸口……都开个那样的艺术洞?”
全息屏上,一段雨夜监控正在无声循环。一个男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个洞。一个精确完美到近乎强迫症的洞。
监控拉远。撑着黑伞的背影渐渐离去,从始至终不曾回头。
“根据行为模型,她选择‘开洞’的平均概率是87.3%。”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数据流后平静传来。
“其中,你的概率最高,超过90%。”他看向司徒凛,小鹿眼弯弯。“恭喜,Nox。你最具艺术感染力。”
司徒凛吹了声口哨:“荣幸之至,英国佬。谢谢你的奖状。”
阿利斯泰尔微笑:“不过有个坏消息。她礼貌说‘不谢谢’的概率,是零。”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我们也根本找不到她。”阿利斯泰尔谓叹,“无身份,无痕迹,无社交网络。她是一个完美的……三无产品。”
“所以我们要让她来找我们。”莱昂内尔转过身。
“这次演什么?”司徒凛了然的挑眉。
“演她的同类。”
“我们不像吗?”
“不够惨。”莱昂内尔调出一份暗网文献摘要,“高阶匿名者有种病态倾向——当‘同类’陷入绝境时,他们可能非理性地现身干预。暗网有个名词,‘幸存者强迫症’。”
“她得了这种病。”他轻声总结,“心软是诅咒,善良是绝症。”
司徒凛愣了一下,然后肩膀耸动起来:“所以我们要演一出《落魄流浪狗求收养记》?蹲在墙角发抖,眼泪汪汪,等这位艺术家小姐路过时……大发慈悲?”
倒计时跳动:30秒
莱昂内尔没有笑,他看向角落。
基兰坐在阴影里,冰蓝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等她真的相信了,真的朝我们伸出手……”
“然后我们绑住那只手,交给塔。”莱昂内尔打断他,“任务完成。”
基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Lux大圣人,”司徒凛起身,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道德感在零下二十度会结冰。建议你收好,等回到文明世界再拿出来晒晒。”
倒计时跳动:10秒。
莱昂内尔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3。
2。
1。
按下。屏幕归暗,指令销毁。
没有回头路了。
司徒凛伸了个懒腰,走向武器架:“行吧,幽灵话剧团,第一幕——”
话音未落。
砰!砰!砰!
撞击声从外部通道炸开!金属哀鸣混着俄语咒骂,像野兽在撕咬门扉。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阿利斯泰尔切出监控——三个重甲壮汉正用破门槌撞击第二道气密门。
“识别码?”
“屠夫瓦西里的人。我们三小时前的清理合同。目标是……他弟弟。”
司徒凛愣了一瞬,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真漂亮。”他舔了舔嘴唇,眼底终于燃起真实的火焰。“这下连演都不用演了。”
他看向莱昂内尔,笑容灿烂。
“现在,我们是真的‘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可怜哨兵’了,对吧,我的船长?”
莱昂内尔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枪打灭了头顶的主灯。
—
同一时刻。
六条街外。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停在巷子深处。
伞下,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将撕开的鱼肉肠放在墙角。
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迟疑地凑近,嗅了嗅,开始狼吞虎咽。
撑伞的人静静等着。
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将伞柄卡进砖缝,固定成一个斜斜的角度,刚好为那只小猫撑起了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她自己则转身,走进了渐渐稠密的雨雪中。
没有伞。
黑发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走得并不快,仿佛只是某个晚归的留学生。
就在她即将汇入地铁口的光亮人潮时——
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她的感知,像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漫向某个方向。
隔着六条街的雨、雪、霓虹与嘈杂。
她的睫毛,在雨雪中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走去。
消失在人群里。
—
地下。
第二道气密门在一声巨响中崩裂。
硝烟弥漫。
莱昂内尔靠在掩体后,换弹匣。
司徒凛在他身侧,手里是一把改装过的手枪。他笑得像个孩子:“你说……她会来吗?”
“不知道。”
“但等她来了。”莱昂内尔看向他,绿眸深不见底,“再等她心软,就是收网时。”
司徒凛刚要接话,忽然眉头一皱。
他环顾四周,从左扫到右,从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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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到左。
“……等等。”
基兰抬起头:“怎么了?”
司徒凛没回答。他开始数。
“一。”他自己。
“二。”莱昂内尔。
“三。”基兰。
“四。”阿利斯泰尔从控制台后探出半个白发脑袋。
然后他沉默了。
莱昂内尔看了他一眼:“Nox?”
司徒凛缓缓转过头,表情复杂得像刚发现自己彩票中了奖但彩票被洗了。
“Aegis呢?”
死寂。
基兰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莱昂内尔的手指停在半空。阿利斯泰尔从控制台后完全探出脑袋,小鹿眼也开始左右扫描。
没有。那个近两米高、合金面甲会反光、存在感堪比灯塔的红发男人,不在。
频道里传来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的平静:“根据最后定位,Aegis的信号出现在……”
他顿了顿。
“……便利店。”
又是死寂。
“便利店?!”司徒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坐标显示,他正在排队。”阿利斯泰尔补充,“队列长度,四人。预计等待时间,三分二十秒。”
司徒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凤眼里已经是一片认命般的死寂。
“他在买什么?”
阿利斯泰尔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数据。
“……面粉。”
“面粉???”司徒凛的声音这次直接破音了。
“他说要做蛋糕吃。”阿利斯泰尔平静地补充。
死寂。
整整两秒。
司徒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砰!!!
第三道门被撞开,金属门框扭曲变形,敌人的吼叫和枪声同时炸响。
莱昂内尔已经换好了弹匣,绿眸透过硝烟望向通道深处。
“先干活。”他说。
“那Aegis呢?”基兰问。
频道里,金昱承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一丝心虚的、闷闷的鼻音:
“那个……你们听见了吗?好像有爆炸声?”
司徒凛闭上眼睛。
“听见了,Aegis。那是敌人在砸门。”
“哦。”金昱承顿了一秒,“那我要回来吗?我前面还有两个人。”
“……你他妈排着吧。”司徒凛咬着后槽牙,“顺便给自己订个花圈。”
“为什么?!”
“因为等你回来,我们已经死了。”
司徒凛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眼。只是手腕一翻,那把改装手枪在掌心转了一圈——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烟尘深处扣下扳机。
2. 流浪狗的自我修养
“喂!看我一招——面粉!!!”
一个高大身影从外侧维修通道猛地滚入。金昱承平稳落地,顺手把那个便利店袋子往子弹方向一抛——
嘭!
一团白雾炸开,糊了最前面两个敌人满头满脸。
敌人中瞬间传来惊疑的咳嗽声和俄语咒骂:“……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从两人中间旋身而过,白雾溅出血花。司徒凛落地的同时,顺手把金昱承拽到掩体后。
他盯着这只红发大型犬微笑:“面粉战神!我建议下次直接撒糖?能死的甜点儿。”
“噗。”金昱承看着他一头被染白的黑发,忍不住要笑出声,又在看到他“想杀人”的眼神时猛的憋住。
他压低声音,像在讲悄悄话:“怎么回事?我们不是一小时前刚精挑细选了这鬼地方吗?这售后服务也太他妈的热情了吧?”
司徒凛没理他。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Axis的命令。伪造‘被追杀’记录,泄露三个备用坐标,这是其中一个。理论计算,黑市武装的响应时间平均为2.7小时。”
他顿了顿,声音无辜。
“……显然,瓦西里先生的复仇意愿,超出了数学模型。”
“惊喜观众?”司徒凛的声音已经不知从哪个通风管道缝隙传来,“Axis,你的剧本买一送一啊。”
莱昂内尔无视了这个嘲讽。
“Lens,”他的声音响起,冷的像冰,“Echo最后一次行踪?”
键盘声敲击如疾雨。
“三公里内,南城区河畔路监控,匹配度87%。她没走远,Axis。”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很平静,但隐隐压着一丝感到“有趣”的兴奋,“她就在这片区域……看着。”
莱昂内尔绿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停火。”他突然说。
频道里瞬间一静。只有敌人愈发疯狂的射击声。
“什么?”金昱承差点被一颗流弹擦中额头。
“停火。”莱昂内尔重复,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按原计划。演。”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节节败退。”
金昱承第一个从掩体后冲出去。
□□轰鸣,两个敌人应声倒下。但第三颗子弹擦过他右臂,鲜血飙出。他踉跄后退,骂了一句脏话。
是真的擦中了。
频道里,司徒凛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Aegis,演那么真?太卷了吧?”
金昱承咬着牙退回掩体,声音发闷:“……我他妈是真的被擦中了。”
司徒凛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道黑色的影子从阴影里动了。他没有躲,直接冲进三个敌人的包围圈,军刺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
他侧身、拧腰、旋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两刀,然后故意把腰侧撞上第三把刀刃。
军刺划过,血溅出来。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然后在敌人看不见的角度,对着频道轻声说:
“……操。好疼。”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平静地插入:“根据数据,你刚才完全可以选择不被划中。概率98.7%。”
“闭嘴。”司徒凛咬着后槽牙站起来,继续后撤,“Aegis都真受伤了,我不意思一下?卷死他。”
金昱承:“……???”
阴影中,阿利斯泰尔盯着屏幕。那片由他“全域感知”构建而成的暗色虚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在缓慢靠近。他轻声对着频道说:
“她停下来了。她在看。”
废墟中央,基兰扑向控制台,用身体挡住砸向阿利斯泰尔的铁棍。铁棍砸在他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人。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小鹿眼:“Lux,你的保护欲溢出数据库了。建议收敛。”
基兰没理他,只是撑着墙站起来,肩上传来剧痛。他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作战服,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腰侧一片暗红的司徒凛,和手臂上还在渗血的金昱承。
他对着频道轻声说:“……我们三个现在看起来像三条惨兮兮的流浪狗。她应该看到了吧?”
司徒凛嗤笑一声:“看到了。满意了?可以下班了吗?”
莱昂内尔靠在一台倾覆的服务器后,西装依旧挺括,但脸上多了一道灰痕。
他缓缓环视了一圈安全屋。
金昱承满脸血污却依旧坚定地站在最前方,基兰靠在一处掩体后剧烈喘息着,司徒凛捂着腰侧靠在阴影里,正在舔去另一只手背上的血迹。
此刻的安全屋称得上一片狼藉。昂贵的设备冒着火花,墙体布满弹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刻意营造的绝望。
然后司徒凛的声音忽然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散漫的气音:“所以……她到底来不来?”
金昱承闷闷地接话:“不是在看着吗?”
“看着又不代表会进来。”司徒凛嗤了一声,“万一她就喜欢看我们被砍成三段呢?”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又插入:“根据数据,她继续旁观不介入的概率是——”
“闭嘴,不想听。”司徒凛打断他。
阿利斯泰尔乖乖闭嘴。
又安静了一秒。
基兰撑着墙,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扭曲变形的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她真的会来吗?”
话音未落,敌人发动了新一轮冲锋。这次,他们动用了震撼弹。
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鸣席卷了本就混乱的前厅。金昱承首当其冲,发出一声痛吼,暂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一个敌人狞笑着冲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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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举的砍刀映着火光——
基兰想都没想,如同反射般从掩体后扑出,猛地将金昱承撞开。
噗嗤。
刀锋砍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不是致命处,但足够深,鲜血瞬间飙射出来。
“Lux!”金昱承目眦欲裂。
基兰踉跄一步,却反手用手枪枪柄砸碎了偷袭者的鼻梁,然后单膝跪地,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Axis!够了!我们到底在等什么?!”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看向莱昂内尔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睛灼烧着,“等一个幽灵的怜悯吗?!还是等我们真的变成废墟,才能证明我们‘值得被拯救’?!”
他的质问在爆炸的余音中回荡,混合着伤痛的喘息,真实得刺痛耳膜。
莱昂内尔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金昱承挣扎着想爬起来,看着司徒凛在阴影中握紧了匕首,看着阿利斯泰尔屏幕的光映出毫无表情的侧脸。
然后,他说:
“那就变成废墟。”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频道里瞬间死寂。
“我们本来也是。”
就在这时——
安全屋破损的主入口处,那扇扭曲变形的金属门外,纷纷扬扬的雨雪之中。
一个身影,悄然显现。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身形。黑发如瀑,垂在肩头,发梢沾着雨雪。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向屋内这片血腥、混乱、濒临毁灭的战场。
像一幅突兀定格在爆炸与火焰背景中的静谧油画。
伞沿微微抬起。
一张纯白面具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下。
然后,她隔着面具视窗的目光,落在了单膝跪地、左肩殷红的基兰身上。
在他那张素白能面的眉心红痕上,停了大概一秒。
或者一个世纪。
接着,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严阵以待却难掩狼狈的厚重合金守护兽面甲,扫过阴影中带一道裂痕的曼陀罗纹戏曲脸谱,扫过控制台后带着诡异弧度的永恒微笑面具。
最后,落在了那副悲伤贵族风格的威尼斯面具——那个站在废墟中心,西装笔挺,绿眸深不见底的男人身上。
雨雪顺着伞骨成串滴落。
安全屋内,枪声不知何时已经零星。
所有的目光,敌我的,都凝聚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她终于,极轻地,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踏过混合着血水的泥泞,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她开了口。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完全中性的机械音透过雨幕传来,并不大,甚至毫无起伏。但诡异的是——
所有人都从电子音里感受到了那份蔓延开来的冷冽和寒意:
“……这么热闹啊。”
3. 活的传奇
敌人先反应过来。
瓦西里的枪口还冒着烟,粗声粗气地朝门口那个撑伞的身影吼道:“女人!滚远点!这儿没你的事!我们只找这群戴面具的杂种算账!他们杀了我弟弟!”
伞檐微微抬了抬。
机械音平静地响起,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柔和。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白面具微微转向瓦西里,“遗憾。”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
“您很爱他吧?”
话落。瓦西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里瞬间翻涌起更深的痛苦和暴怒。
而Ghost的频道里,司徒凛极轻地“啧”了一声,仿佛在欣赏一记漂亮的挑拨。
但Echo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她只是抬起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随意地朝着基兰——隔空一点。
动作轻盈得像在施魔法。
“呃——!”基兰猛地躬身,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Lux!!”金昱承的怒吼炸响,几乎要冲出去。但被莱昂内尔的一记凌厉眼神钉在了原地。
而几乎在基兰闷哼时的同一时间,莱昂内尔的视线,已极快地扫过那个方向——
素白能面在一阵剧烈的喘息后猝然抬起。
基兰的目光死死锁死了伞下那副纯白面具。震惊在这一刻完全压过了痛楚。
刚才的剧痛之后……一股强行贯入、尖锐如冰棱的“疏通感”,粗暴地撬开了他肩上淤塞的伤处。
为什么?
瓦西里却彻底愣住了,枪口下意识地在Echo和Ghost之间摇摆:“你……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他粗糙的手指划过废墟中五个戴着各异面具的男人,“你们可都戴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
这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伞檐下,Echo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透过面具,闷闷的,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下的愉快。
她撑着伞,姿态悠闲得仿佛在春日庭院里散步,手腕微微转了转,雨雪顺着伞面边缘洒落成一道晶莹的帘幕。
“他们?”
她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伞尖随意地点了点废墟中五个狼狈不堪、面具狰狞或怪异的身影。
“戴着这么丑……”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又奇怪的面具。”
伞尖从威尼斯面具、素白能面、守护兽面甲、裂痕曼陀罗纹,点到最后的永恒微笑假面。
“在这种地方,”她继续,语气平淡地叙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打打杀杀,弄得这么脏,这么吵。”
她摇了摇头,哪怕隔着面具,也能让人感觉到那下面是一副“真是没眼看”的表情。
然后,她给出了结论。
声音清晰,穿透雨雪,落在死寂的废墟里,落在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耳中。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说完,微微抬了抬伞,让那张纯白面具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而我,”
纯白面具歪了歪。
“最讨厌不正经的人了。”
废墟里,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瓦西里脸上的横肉抽动着。讨厌?不正经?这女人是疯子?还是某种他理解不了的高人?她是在耍他们,还是在帮他们?
而Ghost的频道里,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
司徒凛实在忍不住了。
“噗。”
一声极其轻微、但通过内部频道清晰可闻的笑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闷笑,仿佛他正竭力把脸埋进阴影里,肩膀可疑地耸动着。频道里传来他压低却满是笑意的气音:“Axis……听见没?我们的面具被嫌弃了,审美灾难,扣十分。”
金煜承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可是我怎么觉得她戴的那个也不怎么正经……”
阿利斯泰尔平静接道:“据我观察,她的面具符合‘极简主义美学’标准,可能不在她的讨厌范围内。”他顿了顿,“她大概率认为自己很正经。”
司徒凛罕见地沉默了一瞬:“……透镜,你现在是她的辩护律师吗?”
然后,莱昂内尔闭上了眼睛。威尼斯面具下,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瓦西里从错愕中回神,虽然觉得这女人脑子可能不太正常,但多一个帮手总不是坏事,尤其是一个似乎有点邪门手段的帮手。
“好!”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枪口再次对准Ghost,“那就一起上!干掉这帮装神弄鬼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Echo又动了。
这次,她没有攻击Ghost,也没有攻击敌人。她只是……抬了抬伞柄。
三个从侧翼扑向金昱承的敌人,突然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而坚韧的墙。他们的冲锋动作在空气中诡异地减速,扭曲,最后彻底停滞,仿佛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然后,那堵“墙”轻轻一弹——
三个人倒飞出去,砸进一堆狼藉里,没了声息。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只是失去了意识。
空气再次凝固。
瓦西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看Echo,又看看Ghost,额头青筋暴起。
“你——”他咬牙切齿,“敢耍我?!”
Echo白面具转向他,安静地注视了这个正在气急败坏的壮汉一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
咔嗒。
黑伞收拢,顿地。双手交叠伞柄之上,她站得笔直,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对。”
一个字。
瓦西里的理智终于崩断了。
“……妈的!先解决这个神经病女人!”他狂吼着,亲自抬起自动步枪,扣下扳机!
枪口喷出火舌。
子弹撕裂空气,直奔Echo的面门——
她没有动。
连伞都没有抬起一寸。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长。
莱昂内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大脑在一秒内完成了十套战术推演。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暴露。不救……这个诡异、强大、似乎看穿了一切的“Echo”,可能真的会死。
然后,他看见了。
Echo交叠在伞柄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伞尖,朝他的方向,偏移了大约三度。
不是一个攻击的角度。
像是一个沉默的质问。
又像一个优雅的邀请。
莱昂内尔闭上眼。
一个漂亮的阳谋。
“Aegis。”
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金昱承几乎在指令发出的同一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试图去挡子弹,而是直接撞向了开枪的瓦西里。
“砰——!”
瓦西里被撞得横飞出去,步枪脱手,子弹的轨迹也因此歪斜,擦着Echo的耳侧飞过,打在她身后的墙上,溅起一小片水泥碎屑。
Echo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双手交叠搭伞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射击,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金煜承的出手,已经改变了战场的性质。
“他们是一伙的!”有敌人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叫。
战斗再次爆发。但这一次,Ghost不再“节节败退”。
莱昂内尔从掩体后站直身体。司徒凛彻底融入阴影。基兰挣扎着站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持枪,为前方的金昱承提供火力掩护。
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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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配合无间。
与之前“节节败退”的狼狈判若云泥。
瓦西里和他剩下几个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打懵了,惊恐地后退。
Echo静静站在原地,拄着那把黑伞,看着这仿佛与她无关的一切。
看着Ghost撕下伪装,看着这些刚才还“狼狈不堪”的男人们展露獠牙。
战斗很快结束。
当最后一个敌人倒在血泊中,安全屋的前厅彻底沦为寂静的坟场。只有五位“劫后余生”者的粗重喘息和一位旁观者平稳呼吸交叠的声音。
Echo这才动了。
她提起那把黑伞,撑开,重新隔绝了风雪。然后,她不疾不徐地踏过血泊,朝着Ghost的方向走了过去。
最后停在了基兰面前。
基兰正背靠着墙喘息,冰蓝色的眼睛透过素白能面的视窗,警惕而复杂地注视着她。
Echo的白面具微微垂下,看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三秒后,她再次抬手。没有触碰。
但基兰的身体又是一颤。
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包裹住肩胛下的狰狞伤口。一阵清凉的、舒缓的感觉渗透进去,剧痛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消退,停止流血,肌肉组织仿佛被一双精巧的手温柔抚平。
不再是剧痛粗暴的疏通。
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基兰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
Echo收回手,然后,转身。
她的白面具,对上了五米外,那张悲伤贵族风格的威尼斯面具。
两人隔着整整一片废墟、血污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对视。
雨雪落在她的伞面,他的肩头。
许久。
机械音打破了寂静。
“戏演完了?”
一个问号,轻飘飘的悬停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方。
莱昂内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做了一个标准得足以录入礼仪教科书的、旧欧洲贵族式的欠身礼。
“感谢您的……见义勇为。”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意大利语特有的韵律,优雅而疏离,“不知该如何称呼?”
Echo的白面具微微偏了偏。
那个动作,像是在笑。
“路过的人。”她说。
“那么,路过的人,”莱昂内尔微微直起身,“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
Echo撑着的伞面轻轻转动了一下,将几片雪花旋开。她似乎真的在思考,机械音里透出一点漫不经心。
“不过我看这里挺热闹的。”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每一个戴面具的人,扫过这片由他们亲手制造的废墟。
然后,轻轻歪了歪头。
“也许……再多看一会儿?”
一个孩子气般的好奇动作,却又透出一丝诡异。
“毕竟,”她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扔下了最后一句。
“能见到活的暗网神话,传奇本人……”
白面具定格在莱昂内尔的方面,机械音不再带笑,变成了纯粹的冰冷。
“……也不容易啊?”
她说。
“Ghost。”
这个代号落下。
空气冻结了。
【内部频道。整整三秒的绝对真空。】
然后,是司徒凛一声极轻的、仿佛认命般的呼气:“……操,我怎么有点喜欢这疯子了?”
金昱承轻声接:“你刚才还想杀她。”
司徒凛:“所以呢?喜欢疯子和想杀疯子,冲突吗?”
没有人回答。
而废墟中央,天地白茫间,两道身影安静地对峙而立。
一个撑着黑伞,白面如雪。一个欠身而立,面具悲悯。
雨雪在他们之间落成一道鸿沟。
4. 路过的观众小姐
Echo没有等任何回答。
黑伞微倾,她踏过混合着血污与积雪的泥泞,走向废墟另一头。
那里躺着瓦西里。
Ghost的目光如影随形。
他们看着她缓缓蹲下身。看着那双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出,又落下。看着它覆在瓦西里怒睁的双眼上。
指尖在那粗糙冰冷的眼皮上停留了半秒,仿佛在感受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某种终结。
然后,轻轻向下。
为他合上了眼帘。
这个动作太轻,太温柔。与周围的废墟、硝烟、死亡格格不入。以至于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为什么杀他弟弟?”机械音响起。
莱昂内尔转向她,威尼斯面具上的悲悯微笑在此时显得有些讽刺。
“合同。”他说。
言简意赅。无可指摘。也毫无信息。
金昱承还靠在炸塌半边的承重墙边喘息,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补充,声音有些发闷。“他弟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一带经营‘货流’。”他顿了顿,“……主要是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Echo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调转身体,转向金煜承,看着他垂下的面甲和一头蔫巴巴的红发。
她看了一会。
“哦?”
机械音里透出一丝细微的、仿佛真的感到“有趣”的调子。
“不是什么好人……”她重复这句话,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很冷。“但据我所知——这种目标的合同,通常来自三个地方:本地社区募资,跨国志愿者黑帐,边境慈善机构。”
白面具偏转,扫过废墟里那五道戴面具的身影。
狼狈,却依然散发着顶级掠食者的气息。
“报酬低廉,风险不低,后续麻烦不断。”她继续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疑惑,“一般是刚入行的雇佣兵打名声,或者……某些真正还在相信‘正义’这回事的理想主义者,才会接的脏活。”
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白面具最终定格在莱昂内尔的方向。
“而你们。”机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
“Ghost。”
“全球暗网公认,现存唯一一支全员‘黑暗哨兵’配置、长期保持五人满编、任务完成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的传奇小队。”
“不隶属于任何国家、组织、机构,传闻——只认报酬不认鬼神。”
她报出了一串数字。一个足以让中小国家财政部长眼皮狂跳的、按次计费的底价。
“这个价格,挂在你们的暗网主页上,两年没变过。”她轻轻歪了歪头,似乎是真的好奇,但也是冰冷的审视。“他弟弟那条命的‘清理费’,恐怕还不够你们这次行动通讯设备的日常维护,和这位……”
伞尖朝基兰的方向偏了偏。
“……‘光’先生,一次战斗的医疗费用。”
问题来了。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用最平淡的方式,将荒谬的事实摆了出来。
“为什么接?”
寂静。
废墟里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克制的,压抑的。
终于。
一声轻笑从侧面的黑暗里传来。
司徒凛一直靠在那里。曼陀罗纹面具偏了偏,从阴影里露了一半出来。在光暗交接处诡艳得像个噩梦。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刃翻飞,划出冰冷的银弧。
“怎么,觉得我们不配?”
蝴蝶刀“啪”地合拢。
然后他本人从阴影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最后停在Echo面前三米处——一个既不算冒犯,又足够压迫的距离。
“传奇就不能偶尔……做做慈善?”他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但底下压着讥讽。“坏蛋当久了,偶尔也想尝尝当好人的滋味,不行吗?还是说……”
他垂下头摇了摇,笑意里透出一丝自嘲。
“你觉得‘Ghost’这个代号,连偶尔发发善心,都一定得带着某种更深的动机?或者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不然都对不起我们——”
他话没说完。
因为基兰撑着墙,站了起来。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视窗,不再只是警惕或复杂,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执拗的火。
“那你呢?”
他盯着她,声音嘶哑,目光如困兽。
“你为什么要来?”
“我们至少有个合同。”他补充,声音更哑了些,“你呢,路过的人?还是说,观看传奇狼狈挣扎,是什么新的娱乐项目?”
废墟再次陷入寂静。
Echo的白面具转向基兰。没有立刻回答。
整整五秒钟,她只是看着他。雨雪落在她的伞面,汇成细流,成串滴落。那寂静长得让人心悸,仿佛时间本身都被冻结。
然后,她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精神图景,”机械音响起,“左翼第三象限,靠近情绪共鸣回路的节点,有一处异常能量淤积。成因是旧伤未愈叠加过量肾上腺素冲击,以及……”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词汇。
“……长期的精神压抑。”
基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按当前速率,六个月内会达到临界点。”她继续说,“届时,要么彻底堵塞,要么……彻底爆发。我刚才顺便做了表层稳定,但核心处……”
又一次短暂的停顿。
“我碰不了,也不想碰。”
然后她抬起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小盒。
手腕一抖。
小盒划出一道弧线,被基兰近乎本能的在空中单手截住。
他没看那个铁盒,仍然死死锁着那道白色身影,握盒的手紧了紧。
“十二小时缓释镇静剂。缓解症状,不治本。”机械音再次响起,“建议你停止高强度使用能力至少四周,并尽快找一个……专业的向导。进行深层梳理。”
“当然,”她最后说,伞面转动,似乎准备离开,“只是建议。”
说完,她真的转身。
靴底踩过血水和碎砾,朝着安全屋破损的主入口,朝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雨雪夜色走去。
一步。
两步。
动作平稳,毫无留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看完热闹的路人。
第三步还没落下——
唰!
一柄蝴蝶刀,擦着她的左侧发丝飞过。
没有碰到她。甚至没有带起风声。
只是精准地、狠戾地,钉在了她正前方三米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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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裸露的钢筋上。
刀柄震颤,发出低鸣。
而刀的主人,已经从她前方的阴影里“长”了出来。
司徒凛没有拦路。
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像一个好奇的观众。
Echo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那把刀。
继续向前。
第四步。
右侧,金昱承无声地挪了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
但他那近两米高的身躯,就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壁,刚好封死了她侧翼的路径。
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站在那里。
却沉默。如山。
第五步。
身后,基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
没有举起枪。只是垂在身侧。
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冰蓝色的眼睛透过能面,锁定着她的背影。那是一种预备姿态——只要需要,半秒内枪口就会抬起,子弹就会出膛。
第六步。
高处,最致命的威胁悄然出现。
一个极其微小的、猩红色的狙击光点,落在了Echo的背心。
然后,开始恶劣地、慢悠悠地,画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像顽童用激光笔逗弄一只冷漠的猫。
来自阿利斯泰尔的友好问候。
他也许就在楼上的另一片废墟,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但被“透镜”锁定,生死便已不由己。
四个人。
四个方向。
没有指令,没有信号,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默契地收紧了狩猎的网。
Echo站在原地,黑伞依旧稳稳地撑在头顶。她没有试图去看任何一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白面具朝向正前方阴影里的司徒凛,以及他身后门外无尽的夜雨。
然后,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踏过瓦砾,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
莱昂内尔从废墟中心走来,走过弥漫的硝烟,走过同伴们沉默的包围圈。
一直走到Echo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拔枪,手甚至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但那身笔挺的、染了尘埃和血迹的西装,此刻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压迫感。
Echo没有回头。
但她撑伞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莱昂内尔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手指扣住了威尼斯面具的下颌边缘。
轻轻向上一推——
面具被摘了下来。
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属于文艺复兴雕塑的俊美面容暴露在空气中。深棕色的微卷发有些凌乱,几缕垂落在额前。那双眼睛在灰暗天空下仍然绿得像翡翠,此刻却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伪装,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念一首情诗。
“戏,或许演完了。”
却又陡然带上深渊般的寒意。
“但我们有必要告知,路过的观众小姐……”
她的绿眸锁住她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将判决送入雨雪。
“Ghost的剧院,从来只有一种票。”
“单程票。”
废墟里,六道呼吸交叠。
所有武器,蓄势待发。
5. 间谍过家家
Echo没有动。
三秒。五秒。整整十秒。
然后,她才缓缓地转过身。
黑伞随之转动,在废墟中划出半个湿润的弧。她面朝着莱昂内尔,站定。
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询问。四目相对。莱昂内尔的绿眸毫无波澜。
“传奇正在崩解。”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
Echo的伞纹丝不动。
“我们需要一个顶级向导。”他继续说,目光扫过沉默的队友,“Lux的问题,你看到了。但这只是开始。黑暗哨兵是天赋,也是诅咒。我们的黑暗面……正在吞噬我们。像慢性中毒,像缓慢失血。”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碎一块凝结的血冰。
“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黑暗,却不被它吞噬的向导。需要一个行走在边缘,却懂得如何在深渊站稳的人。”他的绿眸锁住她的白面具,“我们需要……你。”
最后一个字,他咬的很重。
废墟里只有雨声,和远处城市隐约而永不熄灭的低鸣。
然后。
Echo笑了。
笑声通过变声器传出,闷闷的,却带着清晰而冰冷的嘲讽。
“很动人的故事。”她说,白面具微微侧了侧,像在聆听童话。“五个游走在世界边缘的黑暗哨兵,因为过于强大而被系统排斥,因为诅咒而濒临崩溃,需要一个同样游走在边缘的向导来拯救。多么悲壮,多么……浪漫。”
她的伞轻轻转动了一下,将几片雪花旋开。
“如果,”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想参与这个感人的互助故事呢?”
莱昂内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失去一个兄弟。死于精神崩溃,死于能力失控,死于——”
“够了。”
Echo打断了他,机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她撑着伞,极缓慢地环视过这一片废墟,环视过这五个以各自姿态将她围在中心的“传奇”。
目光最后,停在了基兰肩上那片刺眼的鲜红上。血色已经浸透作战服,像一朵不祥的红色的花。
她看着那片红,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的令人心悸。
“他们的死活。”
她顿了顿,让寂静充分发酵。
“与我何干?”
死寂。
真正的、真空般的死寂。连雪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莱昂内尔只是看着她。
足足五秒。
然后,他非常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不是同意,不是愤怒。
是确认。
就在他点头的同一刹那——
砰!
遥远的、消音狙击步枪的闷响撕裂空气。
但在声音抵达前,所有哨兵与向导的感知已提前预警。
子弹的轨迹。速度。角度。目标。
目标是Echo的后心。
莱昂内尔的指令在频道炸开:“掩护——”
他的指令没有说完。
因为Echo动了。
她的动作很小。小到近乎优雅。
只是撑着伞,微微向左转了半个身位。像一个在拥挤街头侧身让路的行人。
没有试图完全躲开。没有撑伞格挡。甚至没有加快心跳。
她只是……让开了致命的位置。
“噗嗤。”
子弹精准命中她左肩胛偏下,血花炸开。她身体猛晃,黑伞脱手,踉跄撞上后方的混凝土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Lens?!”
金昱承的低吼在频道里炸开。
“不是我。”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冷静地可怕,背景是飞速敲击的键盘声,“第四方热源。至少两个战术小队。装备精良,不是黑市货,方位——”他开始在频道里高速报点。
但莱昂内尔没有立刻去听。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Echo撞上墙壁后,抬起来的那张白色面具上。
面具的视窗后,他捕捉到了——
一闪而过的。
极其细微的。
近乎自毁的。
笑意。
在她因疼痛而本能蹙眉、身体紧绷的瞬间,那抹笑意像冰层下的诡影,出现,又消失。
快得像是错觉。但莱昂内尔知道不是。
他的绿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被算计了。
不管是谁在算计谁,Ghost现在都被拖进了泥潭。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拔枪。
“接敌。掩护……她。”声音从牙关挤出。
他不是要救她。他是要确保“任务目标”不被第四方杀死。
“Aegis,三点钟,建立防线。Nox,观察手。”莱昂内尔的声音在频道响起,所有被算计的愤怒在瞬间转化为冰冷的战术指令。“Lens,压制射击,给我视野。”
“正在做。”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刚落——
砰砰砰!
更多的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这次是覆盖射击。不是黑市武装的杂乱火力,是精准、高效、带着明确歼灭意图的战术压制。
这一次,是真正的战斗。没有表演,没有退让。是纯粹且你死我活的杀戮。
“Aegis,左侧迂回组!”莱昂内尔在掩体后下令,手中的精巧手枪连续点射,压制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敌人。
金昱承低吼一声,高大的身躯探出,硬生生用身体和面甲扛下了两发步枪子弹的冲击,金属碰撞声刺耳。他反手用□□还击,轰飞了一个探头的敌人。
司徒凛彻底消失在阴影中,但频道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和金属碰撞声——他显然在近身缠斗。
“Lux,Echo三点钟方向有缺口!”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两个人正在试图切入——”
基兰几乎想都没想。
他猛地从掩体后窜出,冰蓝色的眼睛在能面后收缩成针尖,瞬间锁定目标。
“彼岸”状态,强制开启。
世界慢了下来。疼痛被屏蔽。他的速度暴涨,身影在废墟间拖出残影。抬枪,瞄准,扣动扳机——两个持枪的敌人应声倒下,眉心炸开血花。
但他们身后,三个地面敌人立刻补位。
而塔楼顶层,一直没有动静的第三个狙击位,悄然开镜。
基兰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每一根被“彼岸”烧灼的神经。
狙击手的目标是Echo的心脏。
地面三人即将进入最佳射界,子弹会封死她所有退路。
射向自己的子弹,可以靠极限的身法扭曲避开。
但那颗旋转着、嘶叫着、直奔Echo而去的狙击弹头……
没有完美解。
他没有选择完美解。
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不是躲避,而是迎上。
“噗嗤!”
狙击子弹撕裂空气,击中了他右侧肩胛偏下的位置——一个他主动让出来,原本瞄准Echo心脏的弹道。
血雾炸开。
高处狙击镜的十字线,颤抖了一瞬。地面三个敌人的动作,也出现了半拍的迟滞。
他们没料到基兰会这样疯狂决绝的拦截。
整个战场,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混乱。而基兰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因为混乱,是另一个人的绝对领域。
“Lux——!!!”金昱承的惊呼在频道里炸响。
以及司徒凛一句压抑到极致的、用中文暴出的脏话:“你他妈傻逼——!”
阴影动了。比子弹慢,但比死亡快。
就在基兰中弹,身体失控前倾的刹那——
一道漆黑细长的影子,从Echo脚下的阴影中暴起!
那不是人。
是一条蛇。通体漆黑,唯有颈侧展开的肋颈斑透着暗红的纹路,如同地狱的请柬。
黑曼巴。
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弹射而出,毒牙精准地没入第一个敌人的颈侧动脉。
同时,司徒凛本人如同鬼魅,从另一处阴影里“流”了出来。他没有用枪,左手五指成爪,指尖扣住第二个敌人的头盔与颈甲缝隙,猛力一拧——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两个敌人几乎同时软倒。
而基兰因为剧痛和失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司徒凛的。是Echo的。
她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肩血流如注,右手却本能的伸向即将倒下的基兰。颤抖到几乎稳不住的指尖离他的衣角只有几厘米——
但太慢,也太无力。
而且,另一道影子比她更快。
司徒凛在割开最后一个敌人的喉咙后,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旋身,步伐快得像瞬移,在基兰的身体即将重重砸进血泊的前一刹,手臂一捞,将人狠狠截住,拽进怀里。
动作粗暴得近乎野蛮,带着未散的杀意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躁。
基兰撞进他胸膛,闷哼一声,头无力地垂落在他肩头,能面上那片猩红触目惊心。
司徒凛低头看了他一眼。
“Lens。塔楼顶层,狙击手。”
“我要他死。现在。”
“已锁定。”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冷得像冰,“三秒。”
砰——
远方塔楼顶层,一道身影在狙击镜的视野里猛地向后仰倒,眉心绽开血花。
司徒凛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怀里是意识模糊的基兰,然后抬起头。
他的目光隔着茫茫废墟和雪,落在了Echo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只有一片能冻裂骨髓的、赤裸裸的杀意。
Echo伸出一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垂落下去。
Ghost被彻底激怒了。
莱昂内尔刚结束一个敌人,余光扫过几米外司徒凛怀里的染血身影。
他闭了闭眼。
“Aegis。”
下一秒,金昱承身后的空气扭曲了。
一头巨型獒犬虚影破空出现。青铜色的皮毛下仿佛有熔岩流动,它没有完全实体化,但那磅礴的存在感已经足够。
精神体威压掠过,三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敌人动作骤僵,口鼻溢血,踉跄着倒地。
与此同时。远处的高点,响起一声接一声压抑的、致命的闷响。冷静、高效、毫无怜悯。是死神阿利斯泰尔在点名。
“东南组清除。”
“东北组剩余两人,试图向西侧撤离。Aegis,九点钟方向,截住。”
“Axis,你左后方瓦砾堆,还有一个装死的。”
砰。
最后一声枪响。
废墟重归寂静。
战斗,在Ghost彻底认真起来的短短五分钟内,结束了。
金昱承立刻解除了精神体召唤,转身冲向被司徒凛扶着的基兰。司徒凛已经撕开了基兰左臂和肩部的衣物,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淤青。
阿利斯泰尔也从某个破损的窗口现身,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从废墟高处几个利落的跳跃,稳稳落地。
他走到基兰身边,将医疗箱轻轻放下,然后转身,开始面无表情地给地上每一具敌人的尸体补枪。
眉心,或者心脏。确保彻底死亡。
金昱承接过医疗箱,跪在基兰身边,开始处理最紧急的伤口。他的动作快而稳,手却在微微发抖。
莱昂内尔没有参与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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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
他踏过血泊和尸体,径直走向废墟的另一侧。
Echo依旧站在那里,勉强支撑。右手紧紧捂着肩上的枪伤,血已经浸透了半个肩关节膀,顺着她的手臂、指尖,成串滴落。
尽管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但她仍然挺直了脊梁。甚至当莱昂内尔一步步向她走来时,她还努力抬起眼,透过面具视窗,平静看着他。
莱昂内尔停在她面前三步处。那张俊美如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平静。
“他们是追着你来的。”他说。
Echo的白面具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绝非乌合之众。”莱昂内尔继续,每个字都像冰棱砸下,“战术素养接近国家级特种部队,装备精良,目标明确——是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是故意路过的,对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早就知道他们跟在后面。你计算好了时间,计算好了地点,甚至计算好了那一枪——你故意让自己受伤,就为了逼我们出手,就为了把我们拖进你的麻烦里。”
Echo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笑了。笑声透过变声器,虚弱,却依然带着那种冰冷的嘲讽。
“故事编得真精彩。”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断续,“传奇小队队长……被迫害妄想症发作,把一个路过的、中了枪的可怜向导……幻想成算计一切的幕后黑手……”
莱昂内尔没有被她带偏。
他又向前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面具上最后一点光。
“那颗子弹飞来的时候,”他盯着她的面具视窗,一字一顿。“你有0.3秒的时间可以完全躲开——”
“但你只侧了侧身。让子弹‘恰好’打中非要害的左肩胛。让伤势‘恰好’严重到无法独自离开,又不至于立刻死亡。”
他微微俯身,绿眸逼近她的面具。
“你在算计什么,Echo?”
“或者说——你在利用什么?”
Echo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但她立刻稳住了。机械音依旧平稳:“想象力过剩是精神疾病的早期症状,Axis。建议你也找个向导看看。”
“利用我们的危机。”莱昂内尔不为所动,继续逼问,“利用那颗子弹。利用Lux的保护本能——你知道他一定会挡那枪,对不对?”
“我不知道。”
“你知道。”莱昂内尔的语气斩钉截铁,“你看了他的资料。你看过科索沃事件的简报。你知道这个人,哪怕恨你,也会在子弹飞向弱者时本能的扑上去。你在赌。赌他心里那点……没死透的东西。”
Echo沉默了。
不是默认,更像是在积蓄力气。
莱昂内尔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的目的是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紧,“加入我们?观察我们?还是……利用我们作饵,钓出刚才那群专业人士背后的雇主?”
Echo的右手,一直捂着左肩伤口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莱昂内尔迈出最后一步,彻底逼近。现在,他几乎要贴到她面前,那双绿眸里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具,像深渊凝视着冰川。
“说话。”
他命令。
不是请求,不是质问。
是命令。
Echo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支撑着她的东西正在迅速流失。失血,低温,还有精神层面的看不见的消耗。
“Axis……”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剧痛,意识在半昏迷边缘挣扎的基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模糊,却清晰地看到了她死死扣在墙上的手。和正在颤抖的指尖下的、被她扣到血肉模糊的红色。她撑不住了。
基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想说,别逼她了。
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但莱昂内尔听见了。他逼问的动作停了一下,绿眸瞥向基兰的方向。
而Echo也在同一时刻看向了基兰。
她的白面具微微转动,隔着短短的距离,与那双因失血和疼痛而氤氲着水汽的冰蓝色眼睛对视。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在面具下,轻微地动了一下。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下一秒。
某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断裂。
瞳孔涣散,意识抽离。
她一直强撑着的身体向前软倒,失去了所有支撑。
直直地,倒向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莱昂内尔。
莱昂内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苍白染血的身体向自己倒下。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去接。
时间在那一瞬被拉得极长。雪无声飘落,落在Echo失去意识的黑发上,落在她无力垂落的手臂上,落在她即将触地的染血肩头。
然后——
一道影子掠过。
司徒凛的身影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和角度出现,在Echo的身体即将彻底触地的刹那,手臂一伸,粗暴却平稳地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裂痕曼陀罗的面具低垂。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用粤语,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顶你个肺……算计到连自己条命都唔要?”
(真该死……算计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莱昂内尔,看向周围所有的同伴。
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废墟里,一片死寂。
但雪还在下。
6. 法尔科内家族
“怎么样?”莱昂内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利斯泰尔蜷在椅子里,小鹿眼盯着旋转的神经图谱,咬了一口能量棒。
“她没撒谎。”他含糊地说,舔掉嘴角的碎屑,“Lux脑子里的那团‘垃圾’,型号、位置,全是教科书级别的‘黑暗哨兵过载性崩解’。”
他顿了顿,调出一份被涂黑的文献。
“但好消息是,”他歪了歪头,“有这个问题的黑暗哨兵,理论上早该疯了、死了、或者变成街头艺术了。而Lux还能活着给我们添堵——这本身就是个医学奇迹。”
“人话,透镜少爷。”司徒凛摊在对面沙发里,黑曼巴蛇正随着他那把翻飞的蝴蝶刀一起摇摆,“我听了十个小时键盘交响乐,现在需要点我能听懂的信息,比如——这麻烦我们能退货吗?”
阿利斯泰尔转向他,小鹿眼纯净地眨了眨:“人话就是,全球能把Lux脑子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还不把他搞疯的向导,数据库里,不超过这个数。”
他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司徒凛挑眉:“二十个?”
“两个。”阿利斯泰尔纠正,“一个去年被关进了冰岛的最高设防精神病院。另一个……”他敲下回车,屏幕上弹出Echo昏迷中的侧脸扫描图,“正在我们隔壁躺着,失血过多,体温偏低,并且大概率醒来第一件事是想弄死我们。”
然后他转向司徒凛,盯了两秒那个蛇与刀共舞的场景,他勾起嘴角:“顺便,你的蛇总是试图盘绕冷金属的行为,属于刻板行为的一种,Nox。通常意味着环境压力过大或……主人智商不足。”
刀停了。
黑曼巴蛇的信子也僵在半空,一双竖瞳茫然地看向主人,仿佛在问:“我演砸了?”
“透镜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因为医疗区的隔帘被掀开了。
基兰走了出来。
他穿着简易的病服,隐隐能看到底下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行走间已无明显踉跄。左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柠檬茶。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昏暗的客厅,落在远处另一间紧闭的临时医疗室门上。
“她……”他声音有些干涩,“醒了吗?”
司徒凛手腕一翻,蝴蝶刀“啪”地合拢。他抬眼看向基兰,裂痕曼陀罗的面具也挡不住语气里的讥诮。
“圣母病也要有个限度,Lux。”他闭上眼,声音拖得又慢又毒,“你在关心她?一个亲口说了‘你的死活与我何干’,然后差点把你的半条命玩进她伟大算计里的……路人?”
基兰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看司徒凛,只是盯着阿利斯泰尔,等待一个答案。
“她没醒。”回答他的是从医疗区出来的金昱承,他抬手就把基兰摁在沙发上。“而且就算她醒了,第一件事也可能是给你另一枪。坐下!”
“我没事。”基兰乖乖坐下,但还是看着金昱承,声音很坚持,“她呢?”
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金昱承放下手,叹了口气,那张总是阳光的像大型犬的脸上蒙了层阴影:“她……她的问题不光是昨晚的枪伤……”他顿了顿,“她身上,旧的伤疤……多到不像话。最新的愈合痕迹不超过两周。她一直在流血、战斗、再流血。”
他看向那扇门,声音低下去:“昨晚她出现时,根本就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我们,她可能真的……”
“真的会死得像个英雄?”司徒凛闭着眼睛,冷不丁插话,语气讥诮。
基兰没理他,只是固执地看着金昱承:“所以,那颗子弹……”
“所以,”金昱承接过话,语气是属于曾经那个首尔大学天才医学生的冷静,“她可能不是‘算计’到只受轻伤。而是以她当时的状态……‘只能’做到侧身让开要害。这已经接近本能反应的极限了。”
沉默。
连司徒凛都不说话了。
然后莱昂内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追兵。”他只说了两个字。
问题抛向Lens。
阿利斯泰尔转回椅子,面向主屏幕。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小鹿般纯净的眼睛,极其短暂地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主屏幕画面切换。一张高精度三维扫描图被放大、投射。
那是一片烧融变形的金属片,边缘焦黑,但中央的图案依稀可辨——
一只猎鹰。
双翼怒张,利爪如钩。傲然立于王座之上。
缠绕着它利爪与王座的,并非荣耀的绶带,而是带着尖刺的铁荆棘与红玫瑰。
下方,蚀刻着一行古老的拉丁文花体字:
InUmbra,Imperium.
(阴影中,即王权。)
安全屋陷入一片死寂。
足足五秒钟,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声低低的、带着玩味笑意的气音,从沙发处传来。
“哇,猎鹰玫瑰,荆棘王座。”司徒凛用咏叹调般的语气念出那句拉丁文,“‘阴影中,即王权’……你们意大利□□的中二病,是祖传的吗,Axis?”
他转头,目光落在莱昂内尔笔挺却僵硬的背影上。“这可有意思了。你们家,和你,都在追捕同一个猎物?”
他歪了歪头,像毒蛇在端详猎物。
“而且看起来,”司徒凛笑吟吟地,“你家老头子们找她的心思,比‘塔’还急。Axis,你该不会是……截胡了你家里的‘货’吧?”
莱昂内尔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徽章。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是我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纠正。“是法尔科内家族。”
“有区别吗?”司徒凛轻笑,刀刃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你血管里流着的又不是自来水。”
“有区别。”莱昂内尔没理他的嘲讽,声音冰冷。“我离开时,已经切断了和家族的所有关联。他们视我为叛徒,不是合作伙伴,不是继承人,更不是家人。”
“所以这是清理门户,顺便抓个可能有用的向导?”司徒凛挑眉,语气里的讽刺愈发尖锐,“你们家业务范围挺广啊。跨国追杀,武装绑架,现在还涉及特异能力者贸易?下次是不是要竞选教皇了?”
阿利斯泰尔忍不住“呵”了一声。
莱昂内尔的目光刮过他。“是法尔科内的人伤了她?”
“……数学上成立。”阿利斯泰尔调出另一份数据流。“法尔科内家族的‘清洁队’信号和她的信号比对……时间线和轨迹都大致重合。”
莱昂内尔沉默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左手小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的面具。”他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能解锁吗?”
空气再次凝滞。
这次,是基兰先开口。
“Axis,”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这有必要吗?她还在昏迷——”
“有必要。”莱昂内尔打断他。
“我们需要知道她是谁。不仅仅是代号,不仅仅是能力,不仅仅是简报信息。”
他看向阿利斯泰尔。
“解锁它。”
阿利斯泰尔与他对视两秒,然后轻轻耸肩。
“如你所愿。”
白发少年转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成残影。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几十层加密协议被逐一剥开。
“工艺顶级,自毁程序嵌套了三层,还有生物识别锁……设计者是个偏执狂。”阿利斯泰尔边破解边平淡地解说,“不过,他一定没想过,会有客人带着‘透镜’来做客——好了。”
“咔哒”一声轻响。
一张照片,被投影到主屏幕中央。
安全屋里,连呼吸都消失了。
一张脸。
年轻。苍白。纯粹的东方面孔。
黑发柔软,眉眼干净得像是用最淡的墨线勾勒,睫毛长而安静,鼻梁挺秀,唇色因失血近乎透明。没有任何戾气、疤痕或算计的痕迹,只有一种……易碎的、书卷气的宁静。
像某个应该出现在大学图书馆靠窗位置,被午后阳光笼罩,安静翻看诗集的学生。
与“幽灵”、“屠杀”、“算计”这些词,隔着整个宇宙那么远。
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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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滑稽的沉默。
足足十秒。
司徒凛第一个出声,他凑近屏幕,裂痕曼陀罗面具几乎要贴上去:“……这什么?大学生证照片?Lens,你黑错数据库了吧?这是隔壁哪个亚洲校园青春片的选角数据库?还是她下载的人畜无害皮肤体验包?”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面部识别匹配度99.97%。没错,就是她。顺便,根据公开审美数据库评分,这张脸的美貌程度足以让她在社交媒体获得至少五百万粉丝。选择当匿名杀手,从经济学角度看,是严重的资源错配。”
金昱承看着照片,又看看医疗室,喃喃道:“我现在觉得,我们昨晚对她演戏、逼问她、还放任她失血昏迷……好像特别像一群反派。”
基兰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轻声说:“……她睫毛很长。”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基兰苍白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他倔强地补充:“……观察细节,是哨兵的本能。”
莱昂内尔走到屏幕前。
他的手指抬起,几乎要触碰到投影中那双闭着的眼睛。指尖在虚空中停顿,然后缓缓落下。
“一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玩味,“完美到足以成为任何谎言封面的脸。”
“可不是嘛,”司徒凛恢复了他那懒洋洋的调子,从沙发里支起身,“这下好了。我们原本以为捡回来的是个满级死神,结果开箱一看,是个看起来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这反差……够我笑到下个合同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危险:
“也够她,把我们所有人骗进地狱里了。”
莱昂内尔的目光从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上移开,扫过众人:“计划不变。戏台塌了,那就就在废墟上接着演。”
“演什么?”司徒凛有气无力,“《落难王子与他的救命恩人》?”
“演我们需要她,她也需要我们。”莱昂内尔语气冷静,“法尔科内要她死,或者要她这个人。‘塔’要她‘自愿’被利用。而我们……”
他顿了顿,绿眸里闪过冰冷的光。
“我们要她活着,要Lux好起来,还要在这三方夹缝里,拿到我们想要的报酬。”
阿利斯泰尔轻轻吹了声口哨:“标准的Ghost式贪婪。我喜欢。”
莱昂内尔点头。
他走到控制台前,最后一次看向屏幕上那张干净得刺眼的脸。
“三个月。”他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三个月后,我们要么交出一个‘自愿合作’的顶级向导,要么……”
他顿了顿。
“……交出一份足以让‘塔’和法尔科内都闭嘴的、关于她‘意外死亡’的完美报告。”
寂静。
然后,司徒凛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真正兴奋的、跃跃欲试的笑。
“Axis,”他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做奸商的潜质?”
莱昂内尔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即将醒来的、满身谜团的幽灵。
“不是奸商。”他轻声说。“是幽灵。”
“而幽灵最懂幽灵。”
“那猎鹰呢?”司徒凛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尖锐,“他们可不会善罢甘休。法尔科内盯上的肉,从来没松过口。”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瞬。
安全屋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屏幕上的猎鹰徽章和那张干净的脸庞,在冷光中静静对峙。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会处理。”
司徒凛挑眉,裂痕曼陀罗面具侧向他:“用法尔科内的方式?”
“不。”
莱昂内尔转过头。
“用Ghost的方式。”
寂静。
然后,司徒凛吹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戏谑与某种释然的口哨。
他笑了,裂痕曼陀罗面具上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舒展开,像一朵于深渊中悄然盛放的、有毒的花。
“成交。”他轻声说。
7. 让他们不甘不愿被绑架
“孩子们,晚餐时间到!”
金昱承正熟练地给自己系上一条印着柴犬的卡通围裙,火红的头发从厨房探出,“老规矩,民主投票!火锅——”
“——还是烤肉。”司徒凛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接话,手里的蝴蝶刀正给苹果褪皮,果皮连绵不断,精准地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Aegis,你这句开场白坚持了三年,比我对初恋的记忆都长。”
金昱承探出半个身子,桃花眼一瞪:“这叫仪式感!Lens,你说!”
阿利斯泰尔蜷在控制台前的椅子里,视线没离开屏幕,手指却举起了一根。
“火锅。我分析了Lux的生理数据,辛辣食物能有效对冲他今早情绪监测的‘蓝色区间’。简单说,能让他‘感觉稍微像个人’。”
基兰捧着蜂蜜柠檬茶,闻言轻声插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阿利斯泰尔平静地说,“数据分析还显示,你谢我的时候,有73%的概率接下来会提出一个增加我工作量的要求。这次是什么?”
基兰被戳穿,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耳尖微红:“……没有。”
司徒凛“呵”地笑出声,刀尖插起一瓣苹果,手腕一抖,那瓣苹果划着弧线精准地越过沙发,被基兰下意识接住。
“他只想问,透镜少爷,”司徒凛拖长调子,“你黑人家重庆火锅店祖传秘方的时候,顺便看看隔壁病房那位‘瓷娃娃’的体温降下来没有?”
空气静了半秒。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实时监测显示,她的核心体温在过去两小时上升了0.3度。伤口有轻微感染迹象。根据模型,她会在……”他看了一眼时间,“大约三分钟后因疼痛或高热醒来。”
刚才还弥漫着火锅和苹果香气的客厅,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医疗间门。
就在这时——
门开了。
Echo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光,像一个从黑暗里剪出来的、边缘模糊的纸人。
她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黑色作战服,只是外面松散地披了一件干净的灰色毯子。黑发散着,有些凌乱。
但她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
那张纯白色的面具已经重新覆盖了她的脸庞。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瞥的“真容”,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安全屋里,只有金昱承没戴面具。他在厨房的暖光下,脸上的错愕和担忧一览无余。
其他四人,悲悯威尼斯、裂痕曼陀罗、素白能面、永恒微笑……四张风格迥异的面具,同时转向门口,沉默地“注视”着她。
空气凝滞了几秒。
金昱承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擦了下手,朝她走去,眉头紧锁:“你怎么下床了?你还需要——”
Echo没有看他。
她的白面具,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精准地、毫无偏移地对准了窗边那个沉默吸烟的男人。
莱昂内尔缓缓转过身,绿眸透过面具视窗,与她对视。指尖的烟,静静燃烧。
金昱承在她面前停下,话没能说完。
因为Echo开口了。机械音平稳,虚弱,却没有任何缓冲,直切核心。
“交易。”
不是感谢。不是道歉。不是试探。
是交易。
莱昂内尔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说。”
“我提供精神梳理。尤其是他,”面具微转向基兰,“三个月内,我能让他稳定,不再受爆发威胁。”
“条件。”
“你们,Ghost,为我提供三个月绝对庇护。”
“范围。”
“当我发出求救信号时。”她顿了顿,“三十分钟内,你们必须赶到我所在的位置,确保我的生命安全。”
客厅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司徒凛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裂痕曼陀罗面具转向她,凤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三十分钟?还绝对庇护?”他重复,声音拖得又慢又毒,“小姐,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你私人定制的骑士团?你养的一窝随叫随到的狗?还是说——”
他歪了歪头,笑容残忍。
“你觉得‘Ghost’这五个字母,翻译成中文叫……‘滴滴代打’?”
Echo的白面具转向他,停顿一秒。
“……想当狗还是别的什么。”机械音毫无波澜,“那是你们的事。我的条件不变。”
司徒凛:“……!”
他明显噎住了,杀意与荒谬感在眼中交织。
“噗。”
控制台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音。
司徒凛的刀尖瞬间转向阿利斯泰尔:“英、国、人,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永恒微笑面具从控制台后抬起,眨了眨眼睛,“你说得对。从行为学上看,我们接下这份交易后的行动模式,确实会无限接近于你所描述的……‘狗’。”
然后他转向Echo,轻声补充道:“当然,是战斗力超标、且随时可能反咬主人一口的那种。”
Echo没有说话。
“不过,Echo小姐,还有一个问题。”阿利斯泰尔看着她,小鹿眼弯起,语气彬彬有礼,“如果我们拒绝当这个……‘狗’呢?或者交易期间我们赶不到呢?比如信号被屏蔽,比如我们正在另一个大洲执行任务,比如……”
他歪了歪头。
“我们单纯就是那天心情不好,不想来。”
Echo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再次将面具转向基兰。
基兰拿着苹果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的精神图景里,现在有一道‘门’。”她说的很平静。
但基兰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梳理,是一个双向的协议锚点。”Echo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可以透过它疏导淤积,也可以……关闭它。如果锚点消失,淤积会以三倍速度反噬。”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
“他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啪。
苹果瓣从基兰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他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Echo,瞳孔收缩。但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封般的茫然。他甚至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像拒绝接受。
然后,那茫然碎裂,被震惊和某种被背叛的刺痛取代。
“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
Echo没有继续看他。她收回视线,白面具依然朝向莱昂内尔。
“这是保险。也是诚意。”她微微偏头,黑发滑落耳后,“现在,我的命,和他的命,绑在一起了。”
“保护好我,等于保护他。”
“很公平,不是吗?”
莱昂内尔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又像在看一个博弈游戏的天才。
“什么时候?”
“昨晚。”机械音回答,“他中弹之后,精神屏障最薄弱的时候。我顺便做的。”
“未经允许。”
“必要措施。”
两人对视。
咔。
蝴蝶刀弹出的声音。
同时,司徒凛已经两步逼到Echo面前,裂痕曼陀罗面具几乎贴上她的纯白面具的侧缘。
“必要措施?”他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把Lux的命做成炸弹,然后说这是必要措施?”
然后,一种冰凉、光滑、缓慢蠕动的触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Echo的颈侧。
黑曼巴蛇。
而蛇主人手中的蝴蝶刀尖已经抵住了她心口。
“我的措施更直接。”他俯身,冰冷气息拂过她耳廓,“现在杀了你,在你想起关‘门’之前。赌吗?赌你的念头快,还是我的刀和蛇快?”
Echo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变。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蛇身滑动。
“你可以试试。”机械音平静,“但‘门’的关闭条件之一,是我生命体征停止超过三秒。你不仅得瞬间杀死我,还得在三秒内解开透镜都无解的精神锁。”
她偏头,刀尖在心口布料上划开一道浅痕。
“否则——”
她没有说完。
但缠绕在她颈间的黑曼巴蛇,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圈。像一次评估后的、本能的迟疑。
仿佛蛇听懂了。
杀她,就是杀Lux。
司徒凛的凤眼在面具后眯起。杀意未退,却渗入一丝被极致理性反制的冰冷兴味。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俯身贴近的姿势,刀尖未撤,蛇身未离。
像一个被凝固的、亲密而致命的拥抱。
就在这时,金昱承从厨房走了出来。
但他还没开口,另一道冷冽的声音先响起了。
“Nox。”
只说了一个代号,是基兰。
司徒凛回头,和那双能面后的冰蓝色眼睛对视。然后基兰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足够坚定。
四目相对,漆黑对冰蓝,两秒。然后司徒凛耸肩,漫不经心地“呵”了一声。手腕一翻,蝴蝶刀和黑曼巴蛇同时消失。
“漂亮。”他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回口袋。目光却仍然像毒蛇一样紧紧锁着那副白面具。
金昱承从司徒凛和Echo中间走过,没有看任何人,那张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压抑的愠怒。
他径直走向阿利斯泰尔。
“Lens,”他说,声音很沉,“查。”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掠。
三秒后。
“她没说谎。”只有冰冷的四个字。
金昱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Echo,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既需要救治,又刚往队友心脏插了把刀的怪物。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你这样做,和那些——”
“Aegis。”莱昂内尔的声音打断了他。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锁在Echo身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看着她披着毯子的单薄肩膀,因强撑而显出僵硬的弧度。
看着她面具视窗后,那双眼睛似乎正凝聚着最后一点力气,与自己对视。
她在赌。
赌Ghost对同伴的重视,赌他们不会拿Lux的命去冒险,赌他们……需要她。
她赌得很准。
残酷地准。
他终于从窗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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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
他停在Echo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米。威尼斯面具的悲伤表情,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为什么?”
“保险。”她微微仰头和他对视,“确保你们不会在得到治疗后抛弃我,或者把我交给其他势力。”
莱昂内尔看着她,没有说话。两张面具在慢慢铺开的落日余晖里静静对峙。
直到Echo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然后莱昂内尔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合理的计算。”他说。
基兰猛地抬头:“Axis——!”
“但你不该动他。”莱昂内尔的声音陡然变冷,绿眸里翻涌起戾气,又迅速压下。“这是底线。”
Echo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她左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指节绷得发白。
“底线,”她重复这个词,机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嘲讽,“在生存面前,没有底线。只有选择。”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透过面具,变得有些急促。
“现在,选择在你们手里。接受交易,或者——”
“三个月。”
莱昂内尔打断了她。
他转过身,走向吧台。那里放着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和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他拿起酒瓶,拧开,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
“你治好Lux。我们提供庇护。三十分钟响应时间,半径五百米——可以。”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但有一个条件。”
Echo静静等待。
“法尔科内。”莱昂内尔说,声音变轻,“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安全屋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Echo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这不在交易范围内。”
“现在在了。”
“那么,”Echo转身,“我拒绝这个条件。”
莱昂内尔的手指,缓缓收紧了。
玻璃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你们无关。”
Echo最后说。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开始发颤,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反应。
“我的过去,我的麻烦,我的敌人……这些,与交易无关。你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在追杀我。而你们需要保护我,因为我的命连着Lux的命。这就够了。”
她说完,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撑着门框,朝医疗间走去。
一步。两步。
“Echo。”
莱昂内尔叫住她。
她没有回头。
“你确定,”他说,声音冷得像冰,“你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来处理你的……过去?”
Echo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十二小时后,我会离开。”她轻声说,机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疲惫,“至于我的过去……”
“那是我自己的战争。”
话落,门在她身后关上。
就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同一瞬间——
“啪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吧台方向炸开。
莱昂内尔手中的威士忌杯,被他生生捏碎在掌心。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鲜红的血,顺着他指缝滴落,在吧台大理石面上溅开刺目的花。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没有人说话。
只有医疗间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滑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内。
Echo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面具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她抬起手,颤抖着想要摘下面具,却在触碰到边缘时停住了。
不能摘。在这里,不能摘。
她闭上眼,让冰冷的触感从面具内侧渗透进来,刺激着因为高烧和失血而昏沉的神经。
然后,她开始计算。
声音很轻,近乎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
“三个月。九十天。”
“钱,身份,退路。”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因为疼痛而滞了一瞬。
“……然后,离开。”
门外。
莱昂内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让掌心里残留的玻璃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混着他自己的血。
然后,司徒凛极轻地吹了声口哨:“哇哦。Axis,下次想发泄,训练室沙袋够你打的。这个杯子是Aegis从米兰背回来的,他念叨了两个月——‘限量版’,他说。”
一片寂静中,金昱承蹲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头埋得很低,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山寨的。路边摊十欧两个,还送杯垫。”
“但杯垫在路上被偷了。”他极快地瞥了眼莱昂内尔,声音更轻地嘟囔,“……我讨厌米兰。”
司徒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哈”地笑出声。不是讽刺,是某种荒诞的、真实的笑意。
“操……”他摇摇头,站起身朝堆着医疗用品的方向走,扒拉出几块止血棉和绷带扔了过去。
“行,这很Ghost。”司徒凛勾起嘴角。
8. 我们是她的狗?
第二天,金昱承推开医疗间门时,里面已经空了。
枕头摆正,毯子叠成标准方块,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又是一个该死的强迫症。”他嘟囔。
但床单中央,零星洒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从床沿一路断断续续地延伸到门口。像某种动物的决绝足迹。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她走了。”
阿利斯泰尔敲下回车,主屏幕上跳出一个实时监控界面,旁边自动生成一条简洁的评估:“生存意志:S级。作死程度:同样S级。”
所有数据,都在危险区间蹦极,下面还没铺气垫。
“需要追吗?”金昱承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拎着原本打算给病号送去的热牛奶。
没有人回答。
莱昂内尔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清晨的光线穿透单向玻璃,在他笔挺的西装肩线镀上一层冷白的边。他手里拿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
整整一分钟。
“不。”
第四十小时。
加密频道“叮”了一声,像死神礼貌的敲门。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一份完美的医疗报告。连最无用的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四十四小时。”阿利斯泰尔认认真真地全部看了一遍,“从濒危到建立据点,完成这种精度的分析。没有冗余,没有恢复期。”
他最后盯住那个正在旋转的能量三维模型,小鹿眼亮了起来,像在宣布一个神迹:“她的效率曲线……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她把自己编成程序了。”司徒凛靠在墙边,声音里罕见的没有情绪,只是反复开合着蝴蝶刀,“一个会流血、会发烧、但就是不会出错的程序。真是……环保。”
“这正是她要的。”莱昂内尔关掉投影。
“一场纯粹的交易。我们拿到数据,她拿到距离。”
“这很好。”
他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所有人。
——
第一次梳理在废弃邮局地下,凌晨一点。基兰独立前往。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接受治疗,是一台“设备”在接受调试。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精神触须刺入又离开。一小时后,Echo起身收拾设备。没有告别,她直接转身走向黑暗中的出口。
“Echo。”
基兰坐起来,喊住了她。
Echo的脚步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白面具半明半暗。
“那天,”基兰说,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在废墟。我中弹倒下的时候……你伸手了。”
“……为什么?”
Echo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
“那就是你的幻觉。”她语速很快,不容置疑。“失血、疼痛、精神冲击。任何一项都可能导致感知失真。”
“那不是——”
“够了。”Echo打断他,机械音似乎叹出极轻的一口气,“第一次梳理结束。你的问题,与交易无关。”
然后她消失得很快,连灯光都带走了。
那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种模式不断循环。
对阿利斯泰尔,她第一次花了整整半小时,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观察”他精神图景那种独特的、高度秩序化的结构。最后离开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个过于奇葩的天才,又像在看一个迟早要疯掉的怪物。
阿利斯泰尔在微笑面具后眨了眨小鹿眼。
“有趣。”他评价。
对金昱承,她建议对方“降低因黑暗过去而产生的对他人的过度保护欲。”
金昱承懵在原地,“我……”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对司徒凛,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的精神图景,是我见过最……彻底的废墟。”
司徒凛冷笑,俯身靠近。
“小心点,小姐。我不保证你不会成为我废墟的一部分。”
梳理循环在第十天被打破,因为“求助热线”终于第一次响起了。时间是凌晨两点,附加坐标是一座废弃塔楼的天台。
Ghost在十分钟内全副武装抵达,然后所有人愣在原地。
塔顶空荡。
只有风,和一轮低悬的、过于明亮的月亮。
以及,一个独自坐在天台边缘的身影。她背对着他们,双腿悬在百米高的虚空之外。下方是尚在沉睡的城市和几点灯火。
司徒凛的蝴蝶刀已经滑入掌心,他环视空无一物的天台,声音里带着被戏弄的冷意:“敌人呢?在塔底下排着队等我们跳下去踩?”
闻言,她回过头。纯白面具被月光洗礼地近乎神圣。黑发被夜风撩起,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
“八分四十七秒,及格。”
说完,她轻盈地从边缘跳下,靴底轻响。经过莱昂内尔身边时,她甚至微微侧身,像在拥挤的走廊里礼貌让路,留下一句:“下次,可以试试直升机。数据模型显示能快至少两分钟。”
然后径直走向楼梯口,消失在黑暗里。
五个人站在原地,武器还举着,瞄准镜还开着。
金昱承的面甲“嗡”地转向司徒凛:“Nox,你刚才冲第一个,是不是以为有架打?!肾上腺素都白分泌了吧?”
阿利斯泰尔平静地点头:“根据Nox刚才的心率飙升曲线,他确实很期待战斗。失望值现在高达87%。”
司徒凛向前踏了一步:“你们两个!”
莱昂内尔把他捞回来:“……收队。”
频道第二次响起,坐标指向码头集装箱区。这次他们用了七分钟。
但他们看到的是Echo撑着黑伞,独自站在风雪和血泊中央,周围倒着七八个姿态各异的袭击者。
“太慢。”黑伞微倾,她抬眼看向僵立的五人。
金昱承瞬时出声抗议:“路上有三个临检点!绕道多花了三分钟!我们又不会飞!”
Echo的白面具转向他,沉默了两秒,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生物学难题。
然后机械音平稳响起:“借口。下次,想办法飞过来。”
金昱承被噎住,面甲转向最近的基兰,用眼神疯狂传递“她叫我们想办法飞?!”的荒谬感。
基兰没理他,他从始至终一直垂眸看着Echo的手臂,那里有一道还在流血的刀伤。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轻声说:“你受伤了。”
Echo仿佛才意识到,她极快的扫了一眼手臂,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基兰的目光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最后只留下一句:“……我会处理。”
然后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转身,准备离开。
“喂。”
司徒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手臂上那道口子,”他靠在一处集装箱上,盯着她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开口,“是法尔科内‘清洁队’的制式战术刀划的吧?刀口朝上,角度刁钻,是近身缠斗时对方反手撩切造成的——你当时离被开膛,只差两厘米。”
Echo的背影一动不动。
三秒后。
“所以?”机械音响起。
“所以……”司徒凛笑了,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下次被这些垃圾追着砍的时候,别光顾着自己杀得痛快。记得早点叫我们。”
“毕竟——”
他直起身,那道慵懒的身影从阴影里显现,凤眼在面具后浮起一丝残忍和温柔交织的笑意。
“我们现在,是你的‘狗’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
所有人转向司徒凛,四张面具齐齐“盯”着裂痕曼陀罗,风声呼啸,硝烟卷起,时间凝固。
直到金昱承的战术面甲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系统过载的“嘶”声,半晌,面甲下传来他气若游丝、不敢置信的声音:“……Nox,你……你终于疯到开始享受这个设定了?”
司徒凛转向他,眼神晦暗不明。
“……”
但基兰注意到他的蝴蝶刀差点割到自己手指。
就在这时,Echo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视线第一次把他从头扫到尾。
两秒后,机械音平稳响起。
“定位准确。那么主人的建议是……请自行尽早接种狂犬疫苗。”
说完,她离开的很快,仿佛害怕会被什么“狂犬行为”传染。
频道里,整整十秒,一阵诡异的沉默。
“噗。”
然后不知谁先憋不住笑了一声,最终演变成一片震动的、再也压抑不住的爆笑。
求助热线最后一次响起,是在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莱昂内尔“因故”缺席。另外四个人赶到时,Echo根本不在现场。
只有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哨兵在街心痛苦嘶吼,精神体暴走,掀翻了周围车辆,大片人群惊恐张望。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迅速响起:“能量读数临界!五分钟内可能引发大规模精神风暴!”
“Echo呢?!”金昱承环顾四周。
“她在。”基兰指向街对面楼顶。一个撑黑伞的身影静静立在屋檐,白面具正俯瞰着下方混乱,仿佛剧场包厢里的观众。
“她在等什么?”金昱承愕然。
“在等我们维护社会秩序。”司徒凛冷笑,蝴蝶刀啪地合拢,“怎么,我们还兼职片儿警了?”
频道很安静,只有基兰极轻的、认命般的一声叹息。
三分钟后,失控者被金昱承从背后锁死,阿利斯泰尔的特殊弹头命中其颈侧。骚动平息,人群惊魂未定。
楼顶,Echo收起伞,转身离开。
司徒凛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暴躁道:“她就这么走了?!她到底在干什么?把我们当狗遛,顺便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她维持社区和谐?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们发小红花?”
金昱承挠了挠头:“那……我们要追上去要个小红花吗?”
司徒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忍耐极大的荒谬,然后他猛地转头,盯着金昱承面甲上反光的自己:“Aegis,你的大脑是不是和你这身盔甲一样,主要成分是合金,顺便掺了点过期面粉?”
“我这是乐观!”金昱承不服。
“你这叫缺心眼。”
“我奶奶说傻人有傻福!”
“我看你的傻福就是智商清零——”
基兰没有参与这场幼稚的拌嘴,他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靠在窗边,手持望远镜,做最后的外围视野扫描,确认一切干净。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威胁,不是异常。
只是一条僻静窄巷里,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和那个刚刚转身离开他们视线的身影。
Echo。
老人似乎是被刚才的骚动吓到了,他瘫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购物袋里的橙子滚了一地。他花白的头发凌乱,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呢帽歪在一边。
Echo熟练地将老人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墙坐稳。然后,她做了一个基兰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像是随手,却又像是极其认真的,扶正了老人头上那顶歪斜的旧呢帽。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就像在整理一个受惊孩子的衣领。
接着,她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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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将散落的橙子一个个捡回购物袋,塞回老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里。
全程没有交流。老人似乎吓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做完这一切,Echo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确认他无恙,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头阴影里。
基兰举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Lux。”频道里响起司徒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拖长调子,“发什么呆?视野干净就撤了。”
基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净。”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
“收到。老地方汇合。”
基兰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圣彼得堡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渗进衣领,带着这座城市的雨季特有的、能钻入骨髓的寒意。
基兰拐进一条狭窄的背街。
墙角,一只瘦骨嶙峋的玳瑁猫蜷在漏雨管下方一小片干燥处,正瑟瑟发抖地舔着前爪。
基兰停下脚步,看了它两秒。
然后他蹲下身,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小包密封的肉糜。撕开,轻轻放下。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猫凑近一点,警惕地嗅了嗅,开始小口吞咽。
“啧。”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熟悉的、拖长的调子,“你又来了。”
基兰没有回头。
然后,一把伞在他头顶展开。
纯黑色的长柄伞,“唰”的一声,稳稳遮住了他和那只猫。司徒凛站在他身后,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他自己大半个肩膀留在雨幕里,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外套肩线。
“第几次了?”司徒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上次是地铁站后面那只瘸腿的,上上次是码头仓库区那窝小的,再上上次——”
“它饿了。”基兰打断他,声音很轻。
于是,两人一猫,在越来越急的雨声中,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蹲着的金发哨兵在喂野猫,一个黑发的俊美男人沉默地为两者撑伞,背景是斑驳的旧墙和无尽落雨。
雨点敲打伞面,发出细密而孤独的鼓点。
猫吃完了,抬起头,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基兰的手。
很轻的一下,带着奇异的触感。
“她今天……帮了个老人。”基兰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雨声里。
司徒凛的目光仍落在巷子深处,嘴角那丝弧度未变。
“嗯。”他说。
“……为什么?”
问题没头没尾。不知是问Echo,问司徒凛,还是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一边把我们当成筹码,算计我们,利用我们,毫不手软,毫无在意。
一边又能理所应当地去帮助一个不相干的人,又能那么温柔的去做……“为一个老人扶正帽子”这种完全无意义的事?
司徒凛没有立刻回答。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过了很久,久到基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雨雾。
“有些人给自己划了条线。”他说,“线这边,是人。线那边,是东西。”
他顿了顿。
“她对线这边的人……心软。”
基兰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们呢?”
司徒凛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到难以解读的弧度。
“我们……在线那边,Lux。”
基兰很久没有说话。
雨势渐收,变成细密的雨丝。
“走吧。”司徒凛最后说,“雨大了。”
基兰站起身。看到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两人并肩走入伞下有限的空间,肩膀在转身时有过一瞬极其轻微的触碰,又迅速分开。
基兰的目光落在司徒凛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上。
“买了什么?”
司徒凛耸了耸肩,伞面微微倾向基兰那边:“Aegis要的。麻烦。”
基兰看着袋口隐约露出的、印着柠檬和蜂蜜图案的包装,没再说什么。
在巷口拐角,他们遇见了似乎正在小声争执什么的金昱承和阿利斯泰尔。
金昱承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扔过来几个热腾腾的炸包子,自己烫得直跳脚:“快快快,趁热!列宁格勒风味,我排了十分钟队!”
阿利斯泰尔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小口喝着,平静地指控:“你撒谎。排队时间实际为六分三十七秒,并且你用了‘看起来最饿’的伪装表情插队了两位老太太。道德评分下降。”
“那是战略!而且我给老太太买单了!”金昱承把包子硬塞给阿利斯泰尔,“你也吃!你的数据流需要碳水!”
阿利斯泰尔看着手里的包子,像在看一个未知生物:“我的营养摄入计划里没有‘油炸面团’这个项目。它的热量……”
“闭嘴吃!”金昱承、司徒凛、基兰异口同声。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
细雨变成潮湿的雾,四个人挤在两把伞下,吃着廉价的街头食物,分享着体温。
金昱承忽然说:“其实……维护社区和谐,好像也不赖?至少那个吓哭的小孩,能被他妈抱回家了。”
司徒凛翻白眼:“要给你发锦旗吗?”
金昱承的桃花眼闪过一道光,几乎就要猛猛点头,然后被阿利斯泰尔无奈地扯了一下衣角,“走啦,该回家了。”
“……嗯。”
没有人再说话,四个人默契的同时迈出脚步,肩膀挨着肩膀,踏着湿漉漉的倒影,一起走进了更深,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夜幕里。
9. 她对你心软
“我赌五块,刚才那下是Nox先动的手——哎呀!”
金昱承笑着冲进客厅,顺手把湿透的夹克朝沙发一扔。夹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没有落在沙发上,而是精准地罩在了正倚在门框上的司徒凛头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司徒凛没动。只有黑曼巴蛇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湿漉漉的夹克布料,困惑地吐了吐信子。
“根、据、过、去、十、一、次、类、似、情、境、的、数、据——”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发,一边目不斜视地从“夹克雕像”旁走过,仿佛那只是件家具,“Aegis的投掷物误中Nox的概率,是92%。其中,导致Nox进入‘沉默暴怒’状态的概率,是100%。”
金昱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烧水壶,桃花眼闪动着无辜的光芒:“等等!Nox!你听Lens的数据都说了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司徒凛动了。
他极慢、极慢地,把夹克从头上扯下来。水珠顺着他黑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边。
他抬起眼,看向金昱承。凤眼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愉快的黑暗。
“Aegis。”他轻声说,像在念一首情诗,“你知道吗?根据我的‘数据’,随意投掷湿夹克‘误伤’队友,导致他感冒,进而影响全队任务效率的行为……”
他手腕一翻,蝴蝶刀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生还率是零哦。”
金昱承头顶一团红发“唰”的转向基兰,用眼神疯狂发射求救信号。
基兰接过阿利斯泰尔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冰蓝色的眼睛在毛巾边缘眨了眨,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毛巾团成一团,和司徒凛抛出的湿夹克同时精准地落进了几米外的脏衣篓。
“我投Nox赢。”他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不公平!”金昱承瞬间炸毛,眼睛瞪的滚圆,红发几乎要燃烧,“Lux你忘了吗?!上次就是Nox!他教唆Lens把我面甲的内置语音循环,黑成了‘我是傻狗’!害我在包围战里被敌人笑了整整三分钟!脸都丢光了!”
阿利斯泰尔已经坐进控制台的椅子里,闻言转过头,小鹿眼里满是学术性的纯真:“但有效。敌方在听到‘我是傻狗’循环播放后,注意力分散平均达到2.1秒,为我们创造了完美的突围窗口。从战术角度——”
“——从任何角度那都是公开处刑!”金昱承的喉咙滚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司徒凛已经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织物里,长腿搁上茶几。他勾起嘴角,蝴蝶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花。
“那是战术素养,Aegis。”他拖长调子,凤眼愉悦地眯起,“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混乱。你应该感谢我和透镜少爷,帮你开发了……声波攻击的新流派。”
“我谢你个大头——”
“嘘。”
司徒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安全屋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脚步声。
很轻,很稳。皮鞋踏在木楼梯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莱昂内尔出现在楼梯转角。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看不出品牌却质感高级的黑色衬衫和西裤,姿态是他一贯的、强迫症般的精确和优雅。仿佛刚从某个贵族晚宴回来。
但司徒凛注意到了异常。黑色衬衫本该永远服帖的袖口,被小幅度地卷起了。
卷的很随意,甚至有些粗暴。这在“Axis”身上已然罕见。可当他的目光从那个被卷起的袖口,移到更上方的领口之时——
司徒凛的凤眼猛地眯了起来。
那永远一丝不苟,必须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的纽扣,被解开了。
仅仅一颗。
却足以让衬衫领子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锁骨上方的皮肤,以及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勒痕?还是只是光影?
无论是什么,司徒凛的心都已经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莱昂内尔已经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径直走向吧台,没有看任何人。
但空气变了。
“Axis。”司徒凛先开口,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尽,却渗进了一丝凉意,“深夜加班?还是……刚和谁进行了一场不太友好的……亲密接触?”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滑过莱昂内尔敞开的领口和卷起的袖口。
莱昂内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没加冰。
他喝了一口,然后才转过身,背靠着吧台边缘,面对着众人。
“法尔科内的人撤了。”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圣彼得堡及周边三百公里内,所有已知的活跃小队,在过去四小时内全部收到了召回或静默指令。”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撤了?”金昱承忍不住问,“为什么?”
莱昂内尔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家族内部出现了更优先的问题。”他顿了顿,“西西里本岛。一场意外的继承权辩论,需要所有锋利的刀回去镇场。”
司徒凛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后院起火?真是时候。”他歪头,“所以,我们的……救命恩人兼绑匪小姐,暂时安全了?不用再担心随时会被那群猎鹰叼走?”
“暂时。”莱昂内尔抬起眼,看向众人,绿眸深不见底。“但这不代表麻烦结束。相反,这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个明确的、来自外部的压力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沉,也更冷。
“当狼群被更响的动静引开,猎物和留在陷阱里的猎人就不得不更清楚地……看见彼此。”
这话意有所指。
司徒凛依旧保持着那个漫不经心的姿势,闻言抬起手,慢悠悠地拨开了一缕半遮眼睛的湿发,仿佛只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所以,”他笑容没变,视线却像毒蛇一样,紧紧盯住了莱昂内尔领口下那道痕迹。“你的加班,就是去确认这个消息?还是说……”
他嘴角勾起一个很冷的弧度。
“顺便和家里的人,聊了聊?”
莱昂内尔沉默了几秒,再次举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吞咽时,喉结滚动,那道痕迹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消息确认了。”他放下酒杯,玻璃底座接触大理石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如同句点。“至于聊天……”
他抬起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敞开的领口,将领子重新抚平,虽然纽扣依旧没扣。
“那是我的事。”
然后,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径直走向客厅,停在沙发前。
“Lux。”
基兰抬起头。
两人对视。
“下次梳理,”莱昂内尔看着他说,声音变轻,“我需要你打开一部分你的……黑暗面。”
这个词让客厅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什么?!”金昱承最先出声,他本能地朝两人的方向跨出一步,“Axis,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莱昂内尔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着基兰,“噪音消失了。现在,这个房间里剩下的,只有我们,和我们的目标。”
“而我们对她,依然一无所知。”
“所以?”司徒凛的声音插进来,冰冷刺骨,“给她看Lux最痛的伤口,然后指望她心软?Axis,这不像你的风格。”
“不是为了让她心软。”莱昂内尔走到控制台前,迅速敲了几下,调出一个窗口。“是为了让她暴露。”
投影上,一份复杂的数据流模型快速滚动。
“你是例外,Lux。”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很轻。
他垂着眼,没看屏幕,睫毛细微颤动着。“Echo对你的精神图景展现出了极高的共鸣强度,比对我们所有人都……平均高出至少33%。”
“在所有数据里,你是唯一的例外。”他重复,小鹿眼极其短暂地瞟了基兰一眼。“……她对你心软,Lux。只对你。”
数据窗口在屏幕上静静闪烁。
客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莱昂内尔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走到基兰面前,蹲了下来。
单膝点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基兰齐平。
这个动作,让司徒凛的凤眼眯起,让金昱承小声吸了一口气,让阿利斯泰尔眨了眨小鹿眼。
这太不“Axis”了。太不“轴心”了。这个姿态剥去了所有领袖的威严和距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恳切的……平等。
“这会很痛。”莱昂内尔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他只是看着基兰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只是生理上的痛。是你要把那些你自己都拒绝回忆的东西,主动翻出来,展示给一个可能利用它,伤害你的人看。”
他的绿眸很深,但里面没有逼迫,没有命令。只是一个仿佛再普通不过的询问,或者请求。
“所以,”他最后说,“你愿意吗?”
基兰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移开目光,越过了面前人的肩膀,看向客厅另一侧。
他和阴影里的人对视。
司徒凛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像是熄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吸纳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里没有鼓励,没有劝阻,什么都没有,却又像包含了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
过了也许一秒,也许十秒,也许半分钟。然后基兰点了点头。
“我愿意。”
莱昂内尔闭了闭眼睛,两秒。再睁开时,里面所有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一种残酷的决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拔。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握住楼梯扶手时,手指攥得很紧,甚至微微颤抖。
然后司徒凛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推门出去了。
客厅一片寂静。
金昱承的桃花眼在面具后眨了眨,看了看沉默坐在沙发上的基兰,又看了看楼上。然后他像是突然被什么烫到一样,“唰”地站起来。
“啊!我炉子上还热着可可!”他声音突兀地拔高,演技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转身就往厨房冲,“忘了忘了,要扑了要扑了——”
“砰!”
他没看路,结结实实和正安静站起身的阿利斯泰尔撞了个满怀。
阿利斯泰尔被他撞得向后踉跄半步,小鹿眼里闪过一丝“你到底是用什么合金做的”的无奈。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金昱承后颈的衣领,像拎大型犬一样,不容置疑地拖着还在“我的可可我的可可”嘀嘀咕咕的红发哨兵,朝另一个方向的休息区走去。
经过基兰身边时,阿利斯泰尔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目光掠过基兰低垂的金发,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关掉了沿途所有亮着的屏幕。
暖光次第熄灭,客厅沉入半暗。
客厅里只剩下基兰一个人,和一片彻底的,被小心维护起来的安静。
很久之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圣彼得堡的灯火在雨夜中晕染开一片虚幻的光海,像是另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召唤。
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庞大的、银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脚边。
北极狼。
它没有完全实体化,只是以半透明的能量态显现。它安静地伏下,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霓虹,像在深海里点起的两盏摇摇欲坠的灯。
它在陪伴。
就像过去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一样。
基兰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拂过狼耳尖簇立的银毛,感受着软绵绵的慰藉触感。
然后,阴影动了。从墙角,从沙发底,从灯光照不到的每一个缝隙里,纯粹的黑暗开始流淌、汇聚、又升起。
黑曼巴蛇。
它无声地游走过来,细长的身躯滑过地毯,流畅地攀上狼的前肢、肩胛,冰冷的鳞片擦过狼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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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的绒毛,最终盘踞在那毛茸茸的头顶。北极狼动了动耳朵,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但没有抗拒。
蛇于狼之上昂起头颅,仿佛一道冰冷的冠冕,加诸于忠诚的守护者之上。
基兰没有动。
但他从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看到了那个盘踞在自己精神体头顶不速之客的轮廓。
冰蓝与暗金在昏光中隔着玻璃对视。
然后一罐啤酒在空中递了过来,他自然地接过,看了一眼,是最普通的那种工业拉格。
“啪。”
“啪。”
两声开罐的轻响。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非要选最痛的那条路走?嗯?”司徒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窗外的雨声里。
基兰握着易拉罐,指尖感受着铝罐壁上传来的凉意。
“数据说了,”他轻声回答,“最优解。”
司徒凛嗤笑一声。
“你信那个?”
基兰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中,司徒凛的侧脸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凤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信你没说话。”基兰说。
司徒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与基兰对视。凤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此刻清晰得可怕。
“她会看到科索沃。”司徒凛说,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雪,看见燃烧的村庄,看见你母亲最后看你的眼神。还有……你自己都不敢在梦里重温的东西。”
基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
“那就看。”他说。
三个字,平静,决绝。
司徒凛沉默了一瞬,然后真实的笑了。那是一个褪去所有玩世不恭后,只剩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笑。
“行。”他说。
一个字。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喝酒。
沉默再次蔓延,光晕打湿世界。
基兰看着玻璃上依偎着的狼与蛇,和两个人类并肩的倒影,忽然开口。
“如果……我失控了呢?”
问题很轻。
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司徒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捏扁易拉罐,随手抛进角落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基兰。
凤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那我就,”他嘴角勾起,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把你的光掐灭。”
不是“救你”。不是“阻止你”。
是“掐灭”。
像掐灭一盏灯,像掐灭一簇火,像掐灭一颗……不再值得存在的星辰。
基兰瞬时转头,冰蓝色的眼睛撞进两片深不见底的暗渊。
没有人说话,只是对视。圣彼得堡的光海突然在某个时刻晃动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交界线。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黑暗。
许久,基兰眼底那份复杂的震动,终于慢慢、慢慢地褪去。变成了一种近乎解脱的神色。
“Nox。”他说。
“嗯?”
“……谢谢。”
司徒凛低低地哼了一声,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也没回应那声谢谢。而是伸出手,用匕首的刀柄轻轻碰了碰基兰的肩头,一触即分。
一个笨拙的,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黑暗对光明的致意与托付。
“走了。”
司徒凛转过身,彻底没入阴影。
基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圣彼得堡的灯火,落在某个黑暗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
楼上。
莱昂内尔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楼下客厅窗边,和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他抬起手,又解开了一颗纽扣。
布料滑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那里的确藏着司徒凛怀疑的勒痕,但不止一道。
是纵横交错的,深红发紫的瘀伤。有些是绳索留下的勒痕,有些是钝器击打的淤青,有些……像是被某种高温物体短暂灼烫后留下的,边缘焦黑的印记。
在左侧肋骨下方,还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简单缝合过的刀伤。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红色。
他沉默地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直到身体终于抗议般的猛然晃了一下,他单手迅速撑住玻璃,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涌出,迅速染红绷带,从边缘落下几滴血花,砸在地上。
他猛地闭上眼睛,呼吸在瞬间变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没有敲门。
只有司徒凛那把懒洋洋的、带着冷调的嗓子,隔着门板,慢条斯理地响起:
“喂,船长。需不需要……Ghost牌爱心急救服务?今日领袖特价,八折,买一送一。”
莱昂内尔沉默了两秒。
“不用。”
“啧。”门外的声音嗤笑,“Axis,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
“像那种电影里演的,被家族除名、众叛亲离、还非要逞英雄的……悲情男主角。”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笑意冷了八度。
“而且还是三流编剧写出来的那种。”
莱昂内尔没有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说完了?”
“没有。”这次响起的是阿利斯泰尔平静无波的声音,报出了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生理数据,最后总结,“……Axis,数据说你持续硬撑的行为,是一件蠢事。”
一片寂静。
然后,两个冰凉的东西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一小管军用级的凝血凝胶,和最顶级的那种止痛剂。
接着,脚步声如来时一般。
悄然远去。
10. 他的能力叫彼岸
时间是三天后的凌晨十二点整。
废弃教堂二层残破的回廊阴影里,四道呼吸压到最低。
阿利斯泰尔盯着监控屏:“她到了。”
屏幕里,Echo坐在冷光灯围成的三角形中央,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金昱承挨在阿利斯泰尔旁边,压低声音:“你说她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来,在这干啥?冥想?练功?”
司徒凛靠墙,凤眼半阖:“写日记吧。”
“……”
“《我和我的五个精神病患者——治疗笔记·卷一》。”
金昱承噎住,阿利斯泰尔面无表情地把面具推正。
莱昂内尔站在最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姿笔挺如常。他没说话,但面具下无人看见的嘴角该死的、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安静。”然后他说。
所有声音瞬时消失。
只有下方的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基兰。
他沉默地走进光区,看向中央的白色身影。
“躺下。”Echo没有抬眼,只是机械音响起。
基兰一言不发地照做。
梳理开始,触须探入。
二楼的监控屏上,右侧那片灰白噪点骤然绽开绚烂的诡异色彩。金红色的淤积点像疮疤般灼灼发亮,而更深处,大片大片污浊的阴影正在缓慢蠕动。
那是尚未被触碰的创伤区。
“能量场强度升高,但她在规避情感中枢。”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快速报数,“……像在拆弹,只剪最安全的线。”
下方,基兰的身体开始绷紧。
莱昂内尔给的指令很明确:激活痛苦记忆,但不表演,要真实。
他闭上了眼。
开始回忆科索沃的雪。
不是有意识地“想”,而是让身体记得——那种冷。不是圣彼得堡深秋的湿冷,是东欧腹地隆冬里,能冻裂钢铁的、干涩的酷寒。
冷到呼吸时鼻腔黏膜会粘在一起,冷到手指触碰到金属武器时会撕下一层皮。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阿利斯泰尔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曲线:“他在主动诱发感官闪回。疼痛指数,72,85,97——”
金昱承握紧了拳头:“Echo呢?她有反应吗?”
屏幕左侧,代表Echo精神波动的曲线,依旧是一条近乎残忍的直线。
“没有。”阿利斯泰尔说,“她……仅仅在执行程序。”
下方,基兰的颤抖加剧了。
他的指甲抠进掌心,呼吸变得急促。
他在雪地里走。靴子踩进及膝的积雪,拔出时带起冰碴。前方是燃烧的村庄,黑烟把天空染成肮脏的灰黄色。空气里有烧焦的木头味,有……别的味道。
“……太冷了。”基兰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呓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Echo没有停下。
她的触须冷静地切开一处能量淤积形成的“结痂”,释放出被困的感官数据流,然后迅速转向下一个坐标。
高效、冷酷、无情。
“操。”金昱承低低骂了一声,桃花眼里烧着火,“她看不到吗?Lux他——”
“她看到了。”司徒凛的凤眼睁开了,漆黑如深井,“她只是不在乎。”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一小时后,Echo的触须如潮水般撤回。
“可以了。”她的机械音平稳依旧,甚至没有一丝疲惫的波动,然后开始收拾设备。
平板关机,线缆卷起,冷光仪一盏盏熄灭。
仿佛刚才那一小时里,躺在她面前的那个人没有颤抖,没有呓语,没有在精神的地狱里独自挣扎。
计划失败。
她只是完成了一次交易。
仅此而已。
楼上,陷入一片死寂的茫然。
然后,莱昂内尔向前走了一步。不是要下楼,只是从阴影里走到监控屏边缘。他的绿眸没有看Echo离去的方向,而是垂落,盯着屏幕上基兰蜷缩的实时热成像。
“Lux的生命体征。”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头,声音平直:“意识模糊,疼痛指数仍在高位,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楼下已经转身的Echo,朝着来时的出口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未散的颤抖,五指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的腕骨。
Echo的身体骤然僵住的同时,所有人的呼吸也滞停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监控屏的光晕里,只有尘埃在月光里缓慢飘浮。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基兰看着她。
那是一双褪去了所有冷静,只剩溺水般的迷茫和脆弱的眼睛。睫毛在颤抖,把落下的月光碎成了星辰。
“放开。”Echo的机械音响起,比以往更冷。
基兰没有放。他的手指甚至收得更紧,Echo腕骨处的作战服布料被攥出深深的凹陷。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冷汗还在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别走。”
监控频道里一片死寂。
“放开。”Echo重复,这次音调拔高了一度,“这是命令。”
基兰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还沉在某个冰冷的梦里,但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Echo抬起了另一只手。
五指虚张,对准了基兰——一个准备发动精神冲击的起手式。
“她要动手!”金昱承几乎要冲下去。
司徒凛摁住了他。
下方,基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握着Echo手腕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丝。
极其细微的变化,却让紧绷的Echo和屏幕后的众人同时捕捉到了。
要放开了吗?理智回归了?
Echo心中稍定,正准备趁机彻底抽身。
下一秒。
那股松懈的力量没有撤离,而是突然转换了方向,一股远超之前的、带着某种失控般蛮横的大力猛地传来。
Echo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狠狠一扯,脚下踉跄,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被堵在喉咙里,一头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却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砰。
结结实实的撞击,伴随着男性身上清冷的、混合着硝烟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她的脸颊隔着面具,撞在了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下方,隔着薄薄的战术T恤,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传来的不正常高温和心脏如擂鼓般狂野的跳动。
拥抱。
一个粗暴的、颤抖的、充满了绝望和某种孩子般祈求的拥抱。
“Lux!”金昱承在频道里低吼。
“操。”司徒凛的声音。
死寂。
绝对的死寂。只有基兰粗重颤抖的喘息。
Echo整个人都凝固了。
“别走……”基兰的声音贴在她耳侧响起,这次带上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哭腔,那是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后的赤裸哀求,“……太冷了……我……”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回忆里的雪,是因为此刻——怀里这具身体太冷了,冷得像真的抱住了一块冰。
但他太痛了,痛到每一个伤口都在灼烧,痛到只能把手臂箍得更紧,仿佛要把这块冰嵌进自己滚烫的伤口里才能止痛。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直到Echo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黑色视窗正对上基兰近在咫尺的、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通红的眼眶。
“你……”
只说了一个字,因为剩下的话全部碎在基兰更紧更紧的拥抱里了。
太紧了。紧到Echo的作战服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紧到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紧到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空气都被挤压殆尽。
然后,他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冰冷的布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求你了……”
那声音太碎了,碎得连哀求都算不上,只是本能剥除所有尊严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取暖的渴望。
时间又流过了几秒。或者几分钟。二楼没有人敢呼吸。
终于。
Echo周身凝聚的能量波动,极其缓慢地,散去了。
她没有动,没有回抱,依旧僵直着,只是黑色视窗微微垂下了几度。
“……松一点。”她说。“你弄疼我了。”
不是情感上的妥协,是客观事实的陈述。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冰墙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基兰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松懈了半分。
只是半分,依旧没有放开。
Echo没有等他完全松开。她抬起那只原本准备发动攻击的手,这次没有对准他,而是轻轻覆上了他的后颈。
不是抚摸,是定位。
然后,她的精神触须再次探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外科手术刀。
是暖流,甚至是带着安抚意味的暖流。
缓慢的,克制的,却无比精准地绕过所有防御,直接注入他精神图景此刻最混乱、最灼痛的核心区域。
基兰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彻底软了下来。虽然依旧抱着她,但姿势变成了完全的依赖。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头搁在她肩头,呼吸逐渐平稳,颤抖慢慢止息。
二楼,右侧监控屏上的图像彻底变了。
绚烂混乱的能量流逐渐平息,污浊的黑色阴影被一层柔和的、淡蓝色的光晕缓慢覆盖。而在那光晕之下,一些原本被隐藏的“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是碎片。
或者,是烙印。
禁闭室,墙角。
他开始数心跳。一下。两下。三千下。
嘴唇动了动,那声“妈妈”几乎要烧穿喉咙。
没出声,咽下去了。
书房,月光。
每一鞭落下,后背绽开一道。他盯着地板的裂缝,一条,两条……
第三十条。
眼泪砸下来,没有声音。
母亲葬礼,大雨。
他想甩开肩上的手,想扒开那些土,想把那枝棺木上的花抢回来。
但他只是站着,站的像另一块墓碑。
雨水顺着金发流进嘴角,又冷,又涩。
像吞下了整个冬天的海。
科索沃,大雪。
他被父亲的副官死死摁在防弹玻璃上。
“彼岸”强行降临,一切都清晰的残忍。
雪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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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子弹。
还有那个塞给他一颗糖果的女孩向前扑倒的轨迹。
动作轻飘飘的,像一片被丢弃的羽毛。围巾散开,浸入雪地,红得刺眼。
他眨了眨眼。
世界恢复原速。
雪继续下。火继续烧。副官松开了手。
他推开车门,滑跪在雪地里,开始呕吐。吐出的只有酸水,和某种虚幻、发酵般的甜味。
就在记忆场景进行到某一个片段时——
大约十岁那年的冬天。庭院。他站在零下的雪地里,只穿着单薄衬衫,浑身发抖。被迫看着仆人举起那只雪鸮——他藏在阁楼、喂了半个月、翅膀伤口刚刚愈合的雪鸮。
枪声很闷。
世界碎了。
然后,一切变慢了。
羽毛不是炸开,是缓慢地、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每片绒羽挣脱躯体的弧度,每滴血珠在冷空气中拉长、颤动的轨迹,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如神明的刻痕。
他的能力在那一刻失控觉醒。
从此以后,所有事物都会变慢。子弹,火焰,雪花,母亲垂落的手,棺木入土时泥土落在木板上的闷响。
他什么都看得清。
他什么都留不住。
神赋予他全知般的视野,也判他终生囚禁于慢放的地狱。
——这就是“彼岸”。
就在这个画面清晰传递的瞬间。
Echo的触须,第一次,多停留了万分之一秒。
她的睫毛不自觉的轻颤了一下,紧接着,她悬在基兰后颈的手,指尖极快地蜷缩了一下。
轻微到无人察觉。
但上方的阿利斯泰尔骤然睁大了小鹿眼。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浮了整整三秒。他那双永远在飞舞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频率泄露……关联度91%。这不是干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是共鸣。”
就像两块质地相似的冰,在极寒中轻轻碰撞,发出的,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细微鸣响。
她的碎片在虚空缓缓飘浮。
白色房间。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
规律的嘀嗒声。不是钟表,是某种更冰冷的,机械的节奏。
网格阴影投在地上,像栏杆,又像某种束缚装置的投影。
寒冷。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从体内渗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
碎片很模糊,缺乏叙事逻辑,像“隔着毛玻璃观察”。情感被剥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印记:
白,冷,嘀嗒声,恐惧。
阿利斯泰尔盯着这些缓慢消散的碎片,小鹿眼亮晶晶的,像在看一颗霎时划过的流星。
他轻声说,几乎是自语:
“……她也有。”
楼下,基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Echo等了几秒,确定怀里的人不会突然惊醒,才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虚握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接着,她扶着他,让他平躺回地面,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小心,没有让他磕碰到。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他身边,面具垂落,视窗后的眼睛短暂的凝视着这个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金发哨兵。
几秒后。
白色身影站起,不再停留。
她消失在仓库外的黑暗里,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丝,仿佛在逃离什么。
仓库只剩下昏迷的基兰,和空气中悬浮着的冰冷尘埃。
几分钟后,一道身影轻盈落下。
司徒凛。
他没有戴面具,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凤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走到光区边缘,蹲下,用手戳了戳基兰的脸。
“喂,还活着就眨一下眼睛。”
基兰没反应。
他收回手,顿了半秒。然后把人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
起身时,极轻地骂了一句:“……傻仔。”
司徒凛背着基兰走出仓库时,刚好迎面撞上抱着医疗箱跑过来的金昱承。
“……你又把他打晕了?!”
司徒凛懒得理他,把基兰放到阿利斯泰尔滑来的轮椅上。
阿利斯泰尔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基兰垂落的额发避开了路灯光。然后平静地接话:“根据生理数据,是精神梳理后的自我保护性昏迷。不是暴力行为。Nox的清白数据上升2%。”
司徒凛抱胸挑眉:“我用得着你给我洗白?”
阿利斯泰尔推着轮椅滑过,幽幽地说:“需要。历史记录显示,你有8%的概率会在无法用语言表达关心时,选择物理击晕对方作为替代方案。”
司徒凛:“……”
金昱承的桃花眼瞪大了:“8%?!才8%?!我怎么感觉不止——”
司徒凛转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然后先一步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跟上了阿利斯泰尔。
“……哦。”金昱承留在原地,最后闷闷地挤出一个字。
莱昂内尔站在几步外,没有参与刚才的一切,就在这时,他才回头,夜风卷起他额前的棕发,声音沙哑,眼底却浮现罕见的温柔。
“跟上,神盾。”
金昱承整个人顿时又亮起那种大型犬的光芒,几步追上了同伴。
五道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11. 他们要的是你的命
白色身影转过第四个街角,靴跟在水洼里踏出破碎的倒影。
她的左肩胛下方开始迟滞的钝痛。不是伤口开裂,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细小的冰碴在血管里缓慢游走,刮擦着内壁。
冰核在低鸣。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数心跳。三百下,如果冰核的震颤还不平息,她就必须——
她把自己摔进两条后巷交汇处最深的阴影里。
砰。
不是墙。是人的胸膛。
一个冷硬、带着硝烟和某种冷冽香水味的胸膛。
“三百。”
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像毒蛇。
Echo的身体僵住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的阴影里伸出来。不是袭击,是早有预谋的截停。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五指,像淬过火的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她刚刚抬起,企图后撤的左手腕。
力道很大。指腹隔着作战服布料,压在她腕骨最脆弱的那处凸起上。
她的呼吸停了。但扣住她手腕的指腹没有停,她能感觉到那份温热的触感在游走,它微微移动了半分,精准地找到了桡动脉的位置,然后停住。
他在感受她的脉搏。
“脉搏快得像要炸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在她耳边滑动,“疼成这样还不回去,等着我给你收尸?”
Echo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能这样靠近她而不触发任何预警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五个。
而她恰好认识全部。
“……你在这里。”她开口,机械音平稳,但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被看穿后的倦怠。
那人没接话。只是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他在等。
等她自己承认。
Echo沉默了三秒。雨丝顺着砖墙缝隙滴落,在两人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
“你看出来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只手松开了。
一道影子很快退到旁边的阴影里。距离拉开两米,刚好卡在巷子口路灯照不到的、最浓稠的黑暗边缘。
“你走路时左肩始终下沉一厘米。右手不自觉地虚按在你上次中弹的伤口处,但愈合扫描显示组织修复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所以不是旧伤疼。”
声音顿了顿。
“是别的东西在疼。”
Echo的黑色视窗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阴影太浓,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暴露?”那人又问。
Echo沉默。
“雨夜。男人。完美的洞。监控。”那人慢条斯理地报出关键词,“虽然画面糊得跟印象派油画似的,但手法太有辨识度,我知道那是你的冰干的。暗网传疯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本来可以不用冰。你有至少十种方法让那个人死得悄无声息,不留特征。但你选了最张扬的一种。”他的声音压低,“为什么?”
“他在精神污染一群孩子。”Echo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三个,最大的不超过十岁。再晚一秒钟,他们的意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我来不及设计更优雅的方案。”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种尖锐又残忍的了然。
“所以?”他说,“就为了这个?匿名性是你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你清楚这个。现在你用一把冰把它扬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是暴露,追杀,是塔的——”
“我没得选。”Echo打断了他。
她的白面具转向那片阴影。
“就像你曾经也没得选一样。”
空气凝滞了。
然后,阴影里传来又一声极低的笑。不是愉悦,是某种认命般的自嘲。
“我怎么了?”
“你啊……”机械音突然拖长了调子,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香港。红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顶级代号。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出手从不留活口——”
“直到三年前。你留了一次,在科隆,为了……一个女人。”
她顿了顿。
“然后就被自己人清洗了,真是个好故事。”
巷子里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而且还写得挺浪漫。”Echo忽然补充,语气里透出一丝古怪的、孩童语气般的调子,“在《暗夜莺莺啼》上。”
(*注:一个在暗网底层流通、专门编造能力者绯闻和狗血故事的八卦小报,名字恶俗但情报偶尔诡异得精准。)
阴影里的人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噎了一下。
“……什么?”
“《暗夜莺莺啼》。”Echo重复,她面无表情地背诵,甚至模仿了一下那种夸张的标题腔调,“‘冷血毒蛇为何垂首?那双绿眸让他忆起故乡的紫藤花——深度揭秘红门第一杀手不为人知的柔情刹那’。他们说……你爱上了那个女人的眼睛。”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气音。
像是笑。又像是被荒唐现实迎面痛击后的闷哼。
“传奇向导……”那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的笑意,“也看那些东西?”
“必要的情报收集。”Echo一本正经地回答,但白面具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那人又笑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了些,也更冷。
“操。”那人骂了一句,但语气是放松的,“那帮写八卦的想象力真该用在正经事上。”
“所以是假的?”
“一半。”那人说,“我不是放过了那个女人。”
他停顿了更长时间。
“我是放过了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描述一个不该被记住的梦,“她才……不到十岁?大概这么高。”
他在阴影里虚虚比划了一个高度。
“站在她妈妈面前,张开手臂,说要杀就杀她,拿她的命换她妈妈的。”他顿了顿,“很蠢,是不是?”
Echo没有回答。
“蠢得……”那人寻找着词汇,“……让人火大。”
巷子里又陷入沉默。
“所以你没杀她们。”她说。
“所以我没杀她们。”那人重复,“然后我就成了叛徒,被安排了最高等级的清洗程序。”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挺荣幸?”白面具转向他。
“还不错。”他冷笑一声。
长久的沉默,像墨汁在两人之间晕开。
然后,Echo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但足够让一直“注视”着她的那个人捕捉到。
阴影动了。
那只手再次伸出来,这次不是扣住手腕,而是扶住了她的肘部。
一个克制到近乎疏离的支撑点。
触碰的瞬间,那只手顿住了。
“……你冷得像冰。”
“你的冰在反噬你。”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次梳理之后都这样?”
不是疑问,是诊断。
Echo试图抽回手,但那只手没有放。
“与你无关。”
“需要我告诉他们吗?”他追问,不退反进,声音紧逼,“你的……合作伙伴?”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那个词。
“告诉他们,你每次给他们的‘光’做梳理,其实都是在透支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冰’能量?告诉他们你左肩那道伤为什么一直好不了,不是因为子弹,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块冰,正在从内往外,一点一点把你冻成标本?”
Echo猛地抽回了手。
这次他让她抽走了。
“不必。”机械音里淬出一丝冰冷的笑,“Lux的命在我身上,他们比谁都怕我死。”
阴影里的人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利。
“你就没想过,”他缓缓地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你的治疗,而是……你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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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Echo沉默了很久。
久到阴影里的人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也许。”
“也许我要的,也是他们的命。”
阴影里的人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了声。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出低低的回音。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棋逢对手的愉悦,“这才像话。”
他收回手,没有垂下,而是虚拦在她身侧。
“法尔科内的人撤了。”
“……Axis的手笔?”
“不然呢?”那人语带讽刺,“你先去法尔科内老巢偷了点东西,再横跨半个地球,精准地撞进他们家太子爷的狩猎范围。祸水东引,逼得Axis亲自下场替你清理门户。”
他的语气里满是冰冷的赞叹。
“好算计。”
Echo没有否认前半部分。
“不是偷。”她坚持纠正,“是物归原主。”
但她没回应后半句。
那人冷笑一声,没再追问。
“边境那个假孤儿院,”她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有些发飘,“是你们处理的?”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簧片弹开的“咔嗒”声。
却没有人说话。
“……脏活而已。”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压低。里面的讥诮第一次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空洞的疲惫,“和你在雨里干的,没区别。”
Echo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疼痛和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最后她终于点点头。然后推开了他虚拦着的手臂。这个动作没什么力气,更像一个象征性的告别。
她站直身体,转身。靴底踏过积水,发出规律的、逐渐远去的声响。
走到巷口,她停住。
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声音在雨雾里荡开,很轻,却很清晰,“替那些孩子。”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哼声。
像嗤笑,像应允,像某种黑暗的致意。
Echo离开了。
巷子重新被寂静和雨雾填满。
足足一分钟后,阴影动了。
一道身影从最浓稠的黑暗里走出来,踏进巷口那盏老旧路灯昏黄的光晕。
灯光恰好在他完全现身的那一刻,闪烁了一下。
光影掠过黑色的大衣领口,掠过颈侧一道极淡的旧伤痕迹,掠过线条利落的下颌。
那人抬手,用指尖随意地拨了拨被雨雾打湿的、鸦羽般的黑发。那个动作里透出的厌倦与优雅,独一无二。
然后,他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火光“嚓”地亮起,映亮他半张脸。
凤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又孤独的弧度,在腾起的青色烟雾中,清晰浮现。
烟头的红光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而上,融进圣彼得堡仿佛永远不会天亮的潮湿夜色里。
巷子另一端传来遥远教堂的钟声。
凌晨四点。
司徒凛站在路灯下,静静抽完那支烟。然后他把烟蒂弹进水洼,看着那点红光“嗤”一声熄灭。
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
像一滴墨,融进了更大的墨池。
—
彩蛋:【暗夜莺莺啼最新头条】
爆!冷面杀手与冰霜向导雨夜私会!对话曝光竟涉及多人性命!
昨夜,有市民拍到二人在小巷密切交谈,姿势暧昧(附图:Nox扣Echo手腕)。据悉,Nox曾为紫藤花般双眸叛变组织,Echo则身负冰核诅咒。本报独家推测:二人或因同病相怜产生情愫,并密谋对抗世界!更多狗血细节,请订阅本期《暗夜莺莺啼》!
Nox评论:再写杀了你。
Echo评论:已定位贵刊服务器,祝好。
12. 黑白双煞
司徒凛走出巷子,在第三个路灯下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轻声说。
“还不出来?透镜少爷,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寂静。
然后,他身后的广告牌灯箱“滋啦”一声,熄灭了。
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白发少年歪了歪头,小鹿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纯净得惊人。他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
“好巧啊,夜大人。”他的声音愉悦又轻快,“我追着咱们小向导的信号散步,怎么就……散到你身后了呢?”
司徒凛慢慢转过身。凤眼死死锁在阿利斯泰尔那张无辜的脸上。
“散步?”他重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Lens,你的散步范围,是不是有点太贴心了?还是说,Axis终于不放心到……要派你来盯我的梢了?”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笑容依旧完美得像个陶瓷娃娃。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芯片,用指尖捏着,在灯光下转了转。
“我没有盯梢。”他用那种好学生的语气认真解释说,“我只是在分析她留在Lux身上的小礼物时,顺便解码了一个附加程序。”
他把芯片轻轻一抛。
司徒凛抬手,精准地在空中截住。
“微米级信号转发器,功能不明。”阿利斯泰尔继续解释,“不过我截获了脉冲,反向追踪……”
他顿了顿,歪头看向巷子深处,Echo消失的方向。
“信号最后消失的地点,就是这里。”
“什么时候放的?”
“教堂。在Lux……抱着她不肯放手之后?大概。”
司徒凛捏着那枚芯片,指尖微微用力。金属边缘刺进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Lux知道吗?”他缓缓地问,声音低了下去。
阿利斯泰尔点了点头,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自己发现的。确切地说,是他的北极狼发现的。”他顿了顿,“精神体对‘领地’内的‘异物’很敏感。”
司徒凛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芯片。那么小,那么轻,像一枚淬毒的银鳞。
“所以Axis让你来确认?”他终于问。
“Axis让我来看看。”阿利斯泰尔纠正道,笑容重新挂起,弧度标准地像教科书,“当然,他没说具体看什么。不过数据指向这里,我就来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司徒凛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空荡的巷口。
雪又开始下了。
“听到了多少?”司徒凛忽然问。
阿利斯泰尔转过头,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露出那种“你终于问了”的愉快表情。
“从——”他拖长声音,像是在努力回忆,“《暗夜莺莺啼》开始?”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变得纯真又残忍。
“需要我为你们两个也投个稿吗?就叫……‘冷面杀手与冰霜向导雨夜私会:巷口对峙与未尽告白’?怎么样?我觉得能上头条。”
司徒凛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凤眼死死盯住阿利斯泰尔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
“Lens。”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计算一下,我现在升起杀心的概率是多少?”
阿利斯泰尔歪了歪头,真的像是在认真计算。三秒后,他笑容不变,小鹿眼里闪烁起那种独属于他的天才光芒。
“基于过去二十四次类似情境的统计模型,加上你刚才无意识握紧匕首时肌肉收缩的幅度,以及黑曼巴蛇在我右后方三米处阴影中进入攻击预备姿态的事实——”
他顿了顿,笑容灿烂。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司徒凛的凤眼眯成一条缝。
阿利斯泰尔的小鹿眼弯弯。
“不过,在它碰到我之前……”他轻声偏了偏头,仿佛只是活动一下脖颈,“我的小白,应该已经绕着你的脖子,完成第三次问候了。”
没有风声,没有嘶鸣。
但在司徒凛的感知里,一道极度危险、美丽、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冰冷“存在”,已如一道纯白的闪电,自阿利斯泰尔身后的虚空中具现。
白化眼镜王蛇。
它无声地昂首,静静悬浮,姿态压迫如神祇。那双与阿利斯泰尔如出一辙的、纯净的竖瞳,正平静地“凝视”着司徒凛的咽喉。
几乎在同一毫秒,司徒凛身后阴影中的黑曼巴蛇化作一道漆黑的激电,弹射而出!直指阿利斯泰尔颈侧!
然后——
定格。
纯白的蛇影微微偏移头颅,以一种精确到毫米的、舞蹈般的弧度,恰好让漆黑的毒牙擦着它颈侧展开的肋冠边缘掠过。同时,它那长长的、冰冷的尾部,已如一道温柔的枷锁,虚虚地、却又带着绝对主宰意味,悬停在了司徒凛的颈动脉上方。
零点一秒。
两道蛇影同时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
阿利斯泰尔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招呼。
“现在,”他愉快地说,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只是小小插曲,“要不要搭便车?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喜欢。”
司徒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街角阴影里,停着一台……东西。
那不能简单称之为“车”,更像某种概念化的载具。流线型的外壳白到几乎透明,或者说,隐形。没有轮子,底盘悬浮于地表之上。整个车身都流淌着永不静止的、淡蓝色的数据流。
司徒凛又看回他,许久,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赞叹的冷笑。
“你黑进了市政的未来交通实验项目?”
“借来用用。”阿利斯泰尔耸肩,走向那台悬浮载具。舱门无声滑开,内部灯光亮起,映出一片冰冷的白色内饰。“环保,安静,而且速度还不错。”
他坐进去,手指在虚空的数据流上飞舞了几下,显然是在设定目的地。然后转头看向司徒凛,小鹿眼里闪烁着邀请的光芒。
“真的不一起?”
司徒凛嗤笑一声。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枚钥匙扣,按下。
街对面,一辆重型摩托车的车灯“唰”地亮起。
车身是纯粹的哑光漆黑色。车体线条凌厉得像刀锋,排气筒粗得能塞进拳头。
“我还是喜欢,”司徒凛慢条斯理地说,走向那台黑色猛兽,“能听见点咆哮的东西。”
他跨上车,发动。
引擎的轰鸣瞬间撕裂了雪夜的寂静,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吼。司徒凛戴上一副纯黑的头盔,他最后看了一眼悬浮载具里的阿利斯泰尔。
两人对视。
一个在纯白无声的未来载具里微笑,一个在漆黑咆哮的钢铁野兽上冷视。
然后,几乎是同时——
阿利斯泰尔的悬浮载具浮起,加速,像一道白色幽灵无声无息地滑入街道。
司徒凛的摩托车后轮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如离弦之箭般蹿出,车灯划破雪幕,紧紧咬住前方那道白色轨迹。
一黑一白,一静一嚣,在圣彼得堡深夜无人的街道上,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雪越下越大。
安全屋的门被推开时,金昱承正站在厨房里,对着咕嘟冒泡的热可可发呆。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司徒凛摘下头盔,把湿漉漉的大衣扔在沙发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Lens呢?”
“在后面装逼。”司徒凛头也不回地说,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啪”地打开。
他话音落下,另一侧的门滑开,阿利斯泰尔就在司徒凛身后一步,从那条直达地下车库的私人通道走进来,白发上连一片雪花都没有。
他眨了眨小鹿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我走直线,他绕了三个街区,试图甩掉我。失败。”
司徒凛灌了一大口啤酒,没理他。
金昱承看了看司徒凛,又看了看阿利斯泰尔,最后决定不追问。他转身继续搅动热可可,声音闷闷的。
“Lux醒了。但……状态不好。”
司徒凛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Axis呢?”
“塔。”这次回答的是阿利斯泰尔。他已经调出了某个加密通讯的录音,快进到关键段落播放,“监察官亲自来电,要求解释为什么法尔科内的人会出现在我们的任务区域,以及为什么Echo会受伤。”
录音里传来监察官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
“……法尔科内的介入,是否与你们中某人的私人历史有关?Axis,我需要一个解释,而不是一场跨国火并的现场报告。”
然后是莱昂内尔平静的回应,隔着通讯设备也能听出那份滴水不漏的优雅。
“纯属意外。黑市武装的复仇行动与Echo的出现时间重合。我们已经处理干净,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痕迹。”
“处理干净?”监察官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讥讽,“包括你家族的人?”
短暂的沉默。
“包括所有威胁到任务目标的人。”莱昂内尔最终说,声音很冷,“这是我的承诺,也是Ghost的承诺。”
录音到此结束。
阿利斯泰尔按下暂停,转过椅子。小鹿般的眼睛看向司徒凛,又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金昱承。
“Axis在回来路上。”他说,“十分钟后到。”
司徒凛把空啤酒罐捏扁,随手抛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我去看看Lux。”
基兰的房间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的霓虹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暧昧光晕。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门被推开时,他没有动。
司徒凛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没开灯。只是倚在门边的墙上,让眼睛适应黑暗。
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基兰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
“……我是不是搞砸了?”
“砸?”司徒凛头也不抬,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蝴蝶刀,指尖一挑,刀刃“啪”地弹开,在昏暗光线里划出一道冷弧,“你演了一出年度苦情大戏,把所有人都看懵了。抱着人家不撒手,哭哭啼啼说别走。”
基兰的嘴唇抿紧了。他没反驳,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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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呢?”
“跑了。”司徒凛说的轻描淡写,“被你吓跑的。”
基兰沉默了几秒。
“其他人呢?”
“Axis在应付‘塔’,Aegis在厨房给你弄可可。Lens在……研究新到手的小电影。”司徒凛用刀尖指了指门外,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被发配来看着你,防止你醒来后又发疯跑出去找人讨抱抱。”
基兰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将亮未亮地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她……Echo……”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淹没,“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在我记忆里?”
司徒凛转刀的动作停了。
“……嗯。看到了。”他顿了两秒才开口,但语气很平淡,“看到了你小时候怎么被你家的老古董虐待,看到了你怎么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数裂缝,看到了……”
蝴蝶刀重新转起,在空中画了个艺术弧度。
“雪天、你母亲、那个女孩,还有……”
“一只鸟。”
基兰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她……有什么反应?”
司徒凛这时才终于抬眼看向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的没什么温度。
“你以为会有什么反应?”他反问,声音拖的又慢又毒,“抱着你一起哭?说你好可怜姐姐疼你?”
基兰沉默。
“她帮你处理了。”司徒凛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淡,仿佛刚才那点尖锐只是错觉,“处理得挺专业。然后,在我们都以为就要这么收场的时候……”
他突兀地停下玩刀的动作,蝴蝶刀尖在指尖悬停,像一枚静止的银色指针。
然后他看向基兰,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Lens从她的精神波动里,捞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基兰的呼吸屏住了。
“……什么东西?”
司徒凛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基兰,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从茫然到紧张,从紧张到某种近乎恐惧的清醒。然后他张开嘴,准备说话——
“一个画面。”
另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话语。
莱昂内尔站在那里。
他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几乎要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但翡翠般的绿眸里,依旧沉着冷寂的光。
“白色房间。”他继续说,声音平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
他顿了顿,绿眸转向基兰。
“冷,滴答声,恐惧。”
基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却攥得更紧。
莱昂内尔没等他回应。
“Lens推断,那可能是个封闭空间。或者……一个专门为某类人设计的环境。”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教堂钟楼传来的、沉闷的钟响。
然后,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金昱承端着两杯热可可出现,他先把其中一杯放到基兰床头,又走回门口,把另一杯递给莱昂内尔,压低声音问:“……塔怎么说?”
“解决了。”莱昂内尔自然地接过可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紧了紧,又补充了两个字,“暂时。”
然后他走进房间,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窗边。
圣彼得堡的光晕流淌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Ghost那个永远从容布局的Axis。
而只是莱昂内尔·法尔科内。一个背负着家族之名与血债的叛逃者。
“法尔科内撤了。”他看着窗外,端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可可,声音平静,“但不全是因为我。”
司徒凛的凤眼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莱昂内尔没有回头。
“他们撤走,”他的声音更低,“是因为收到了更高级别的指令。”
“……谁的?”司徒凛问。
长久的沉默。
久到司徒凛终于要忍不住再次出声。
“监察官的专用加密节点。”
一个轻快得近乎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阿利斯泰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门口,双手松松插在驼色大衣口袋里。白发在微光下泛着柔软的银泽,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无辜表情。
“七十二小时前,与法尔科内家族某个深层接收端,有过一次短暂交叠。”他歪了歪头,“持续时间2.1秒,刚好足够传递一个最高优先级的行动指令。”
他的目光落在莱昂内尔的僵硬的背影上。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所有小队,全球同步。”
金昱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是……”
“塔。”
阿利斯泰尔替他说完。
然后,他脸上那抹天真无邪的,仿佛永远固定在嘴角的弧度,第一次,缓缓地,一丝一丝地,冷了下去。
像面具上的油彩在低温中渐渐冻结、剥落。
他看向莱昂内尔,眼睛里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冰冷。
“Axis,法尔科内和塔,是什么关系?”
13. 我们是棋子
莱昂内尔转过身,清晨的天光落在他笔挺的西装肩线,像落下一层霜。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眸,看着手里那杯被他紧紧攥着的热可可。
弥漫的香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启合的薄唇。
“法尔科内,和塔。从来只有一种关系。”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两个字。
“生意。”
“从一百年前的教廷契约开始,到今天的黑市交易。法尔科内是合作方,不是下属,更不是爪牙。”他终于抬眼看向众人,绿眸在背光下深不见底,“我们提供武力、通道和‘不存在’的便利。他们提供资源、情报和……合法性掩护。各取所需。”
司徒凛松松垮垮地靠在墙边,闻言慢慢抬起眼帘。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片了然后的冰冷讥诮。
“所以,”他看向莱昂内尔,声音拖长,“你觉得是塔给了你家族……一笔足够丰厚的撤兵费?就为了让他们别碰某个……特定目标?”
他身体前倾,眼里带着毫无温度的笑。
“就为了,一个向导?”
莱昂内尔沉默了整整三秒。
“她不是一个向导。”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冷硬,“她是S级任务目标。评级理由被最高权限封锁。但动用我们这种……藏在阴影最深处的‘合作伙伴’,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阿利斯泰尔这时抬眸,轻轻“呵”了一声。然后他慢悠悠地走到司徒凛旁边,和他并肩靠着,也并肩盯着莱昂内尔。
一黑一白,一邪一纯,此刻却奇异地形成了同一条质问的阵线。
“你在算吧。”阿利斯泰尔歪了歪头,小鹿眼里闪过一道审视的光,“从法尔科内的人出现的那一刻,你就在算。”
他顿了顿,双手插回大衣口袋,眼神却紧紧盯着莱昂内尔。
“算监察官什么时候出手。算她到底值多少。算——我说的对吗?Axis。”
莱昂内尔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但他还没说话,司徒凛先动了。黑发男人慢慢从墙上直起身,凤眼在昏暗里眯成一条危险的缝,像蛇在评估猎物。
不需要答案,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答案。
“所以你那天……根本不是去让他们撤兵的。你是去问为什么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步步紧逼,“所以呢?为什么?”
莱昂内尔抬起眼,绿眸与他对视。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拿了家族的东西。”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基兰在这个瞬间抬眼。
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明亮的异常,他攥着毯子的手指在颤抖,极其轻微,但足够被站在他身侧的金昱承捕捉到。
“拿走了什么?”他问的很轻,但很执拗。
莱昂内尔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都是答案。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就在这时极其平静地插入:
“能让一个□□家族追着她跑半个欧洲的东西,大概率不是钱包。”
没人笑。
只有司徒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基兰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莱昂内尔,冰蓝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东西,他在等,等一个他的队长不会告诉他的答案。
两秒,五秒,十秒。
抓着毯子的手慢慢、慢慢地松开了。
没有答案。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某种确认。
“所以,现在问题变成了——”他极快地扫了眼基兰,脸上又挂起那种异常标准的笑容,“她拿走的东西,重要到让法尔科内追杀她半个地球。而她本人,又重要到让塔亲自下令撤兵。”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还重要到,抓她的指令得绕过层层正规核查,直接下发给我们这支……任何系统里都‘不存在’的幽灵队伍,”他微微偏头,“还记得指令里的‘附加声明’吗?”
金昱承的声音闷闷地响起:“监察官办公室直接意志,最高优先级,拒绝即叛变,叛变即清除。”
阿利斯泰尔举起一根手指:“对,但有一个问题。”
司徒凛看向他,挑眉。
“问题就是,塔要抓她。法尔科内也在追她。”阿利斯泰尔微微侧头,迎上他的目光,“但用的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他又举起一根手指,像在空中比了个“耶”。
“塔要我们‘接触、评估、建立信任、活捉’。要温柔的,要干净的,要——我们。”阿利斯泰尔眼睛一眨不眨,语速却开始变快,“而法尔科内,用的是猎杀。全世界范围内,七次正面遭遇,她重伤三次,逃亡四次。每一次,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所以?”
“所以,”他重复,小鹿眼里的纯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冷静,“塔要的,和法尔科内要的,可能从来都不一样。”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话落,他已经无声无息地调出全息投影,手指在虚空化作残影,几个指令迂回后,一张图被横移、拖拽、放大到所有人面前。
Echo的逃亡路线。
猩红色的轨迹静静悬浮,像一条被追猎到绝境的蛇留下的血痕。所有逃亡节点都被高亮,能清晰地看到路径弯弯曲曲地穿过了三个国家,七个城市,以及十几次短暂的逗留地点。
“法尔科内追了她一万两千公里。”阿利斯泰尔盯着屏幕,手指沿着红线滑动,“从西西里,到维也纳,到华沙,到圣彼得堡。”
他的手指停住。
红线的终点,是一个被最高亮标注的坐标点。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坐标。
他们的上一个安全屋坐标。
阿利斯泰尔侧过头,看向莱昂内尔。小鹿眼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这不是追杀。”
他说。
“是驱赶。或者说,像牧羊人……”
“在牧羊。”
寂静。
真正的、连呼吸都消失的寂静。
金昱承愣在那里。双手握拳又松开,一头张扬红发蔫蔫巴巴,仿佛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基兰床头那杯可可。像在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所以……她是被赶到我们面前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司徒凛的蝴蝶刀“啪”地收起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莱昂内尔。凤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从一开始?”他问。
莱昂内尔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背影一动不动。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握着窗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分。
一分,然后松开。
“是。”他说。
那个字很轻,像一片雪落下。
基兰闭上了眼睛。
阿利斯泰尔盯着屏幕,那条猩红色的轨迹还在闪烁着。
司徒凛靠在墙上,蝴蝶刀又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说:
“所以,我们是一群被选中的傻子。她是一只被赶进陷阱的羊。塔和法尔科内在下棋。我们和她是棋盘上的……什么?”
说完,他微微仰头,闭上眼睛,让蝴蝶刀停在指尖,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炮灰?”他没睁眼,但是嘴角扯起了那抹惯常的、讥讽的弧度,“还是那种用完就可以扔的一次性的,工、具、人?”
室内安静了一秒。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轻快地响起:
“这故事听起来,像不像那种你明知道是骗局但还是会点进去的标题?叫……《震惊!五个傻子全员陷落,为同一个女人一步步沦为组织弃子》之类的。”
司徒凛嗤笑一声,睁开半只眼瞥他:“你是在说我们,还是在给自己下一篇《暗夜莺莺啼》找选题?”
阿利斯泰尔歪了歪头,笑容灿烂:“可以两个都是。”
金昱承看向两人,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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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无语:“你们能不能别老在这种时候讲相声——”
他的话突然被打断。
嘀!嘀!嘀!
一个很久没有响过的加密提示音,在安全屋里炸开。
Echo的“求助热线”。
全息投影猛的亮起,一个坐标被强制推送到所有人眼前。
北纬59°56′,东经30°18′。
圣彼得堡。瓦西里岛。废弃的机械区。
司徒凛的凤眼在瞬间完全睁开,他扫了一眼坐标,吹了声口哨。
“老工业区。适合拍丧尸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也适合埋人。”
金昱承哆嗦一下:“Nox,你能不能闭嘴。”
司徒凛的笑容扩大了:“怎么,小红毛。怕丧尸还是怕过去被她埋了?”
莱昂内尔的目光只在坐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开口打断了这段无意义对话:“Aegis,装备库,标准突击配置。”
金昱承最后瞪了司徒凛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地下室。
“Lens,坐标点建筑结构图、热源分布。”
阿利斯泰尔已经掏出随身平板。
“Nox,先行侦察。有什么,多少人。以及——”莱昂内尔顿了顿。“她的状态。”
司徒凛没说话,只是身影一晃,已经消失在通往车库的阴影里。
消失前,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懒洋洋的:
“如果她是故意发坐标引我们过去,我能揍她吗?”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秒。
“救回来再揍。”
“成交。”
莱昂内尔最后看向基兰。
基兰已经挣扎着下床,脸色依旧苍白,但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迷茫。他迎上莱昂内尔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我可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莱昂内尔看了他两秒,然后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别死。”
五个人,没有任何多余对话,像一台突然被注入指令的精密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装备碰撞的轻响,电子设备启动的嗡鸣,战术背心扣带的摩擦声,在短短两分钟内填满安全屋,然后迅速消退。
莱昂内尔走在最后。
暗门合拢的瞬间,他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走向楼梯。就在他的靴底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
“Axis。”
司徒凛的声音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传来。
他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凤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莱昂内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两人隔着楼梯,一上一下,在昏暗光线中对视。
司徒凛歪了歪头,嘴角勾起那个惯常的、带着讥诮与玩味的弧度。
“如果,”他轻声说,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荡出轻微的回音,“如果这也是她算好的呢?”
莱昂内尔站在台阶上,看着司徒凛。
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在冷白的光里,清晰得像雕塑。一半沉在黑暗里,深邃得像深渊。
“那就让她算。”他微微点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们之间,本来就是生意。”
司徒凛看着他,笑了起来:“Axis,你知道你这三年来,说过多少句‘本来就是生意’吗?”
莱昂内尔没回答。
司徒凛歪了歪头,自己回答:“十九句。我数过。”
他的笑容扩大了。
“每一句,都是在你想说‘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说的。”
然后他最后看了莱昂内尔一眼,那一眼,深的让人心悸。但他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只是转身,径直走进更深的阴影里。
只剩莱昂内尔站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嘴角终于也微微上扬起一个,真实的、不带掩饰的苦笑弧度。
接着,他也走进黑暗。
14. 你在乎?
司徒凛作为先行侦查第一个抵达。
废墟在风雪中向他展开。锈蚀的起重机残骸,倒塌的传送带,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都覆着厚厚的雪。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他穿行其间,无声无息。
三分钟后,司徒凛停在一根锈蚀的钢梁后面,他把呼吸压到最低。凤眼眯起,透过风雪和钢梁的缝隙,看向机械厂空旷的中心——
Echo站在那里。
一个人。
她站在穹顶正下方,背对着他,仰着头。黑发散落在肩头,沾着细碎的雪花。白面具微微抬起,朝向破碎的穹顶,朝向那一片灰白混沌的天空。
黑伞合拢,倒提在手中,伞尖轻轻点地。
她在看雪。
不是警戒。不是埋伏。不是演戏。
就是……看雪。
司徒凛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看雪花从穹顶的破洞旋转着落下,落在她的肩上,她的发顶,她的面具。她没有躲,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任由它们堆积、融化、再堆积。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Nox,热源确认。”
司徒凛压低声音,报出:“热源单一。目标在中心穹顶。周围无埋伏,无第二生命体征。”
他顿了顿。
“状态……在等。”
他没有说她在看雪。那些是他自己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Echo的头,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白面具正对向司徒凛藏身的方向。
不是大概的方向。是精准的、毫无偏差的、正对着他那根钢梁的方向。
她看着他。
或者说,她看着那片黑暗。
然后,风雪呼啸的主入口,四道身影同时出现。
威尼斯面具走在最前,靴子踏过积雪和锈蚀的铁屑,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咯吱”声。他地姿态优雅地像个赴约的绅士,而非赴约的杀手。
素白能面在他左侧半步。守护兽面甲护住右翼。永恒微笑假面落在最后,小鹿眼从高处缓缓扫过每一道钢梁后的阴影。
她的白面具从司徒凛所在的暗处收回,转向刚刚踏进穹顶阴影下的莱昂内尔。
莱昂内尔停在她十步以外,两人隔着风雪静静对视。
没有说话,Echo抬起右手,手腕一抖。
一块轻薄的数据板像飞盘般旋转着滑出,顺着精准平直的弧线擦过地面,不偏不倚地停在莱昂内尔靴尖前三寸处。
“潘多拉之匣。”
机械音在空旷穹顶下响起,混着风声,竟有几分空灵。
“匿名雇主。任务目标:取得瓦西里岛机械区地下B3层‘潘多拉’实验室所有实验数据原始拷贝。时限七十二小时。”
她顿了顿。
“预付金,是这个数。”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地上的数据板屏幕自动亮起。
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很长。长到队伍最后一副漫不经心样子的阿利斯泰尔都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不是一个“价格”。
那是一个小国年国防预算的规模。
一个足以让世界上绝大多数雇佣兵组织立刻跪下喊“爸爸”的天文数字。
“我替你们接了。”她说。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芬兰湾的海浪拍打堤岸的、永恒的闷响。
然后。
“哈。”
一声短促的、气极反笑的气音,从高处的钢架阴影里传来。
司徒凛不知何时已经从阴影走出,站在了横梁边缘,裂痕曼陀罗面具低垂,凤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怒焰。
“果然。”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幕意料之中的戏剧。
然后他纵身一跃。
没有绳索,没有缓冲,直接从三层楼高的钢梁上跳了下来。风声呼啸,他的黑色大衣在坠落中猎猎作响,像一个赴死的恶魔。
砰。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混凝土上,震起一小片积雪和锈尘。
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
裂痕曼陀罗面具抬起,正对Echo。
“你说,我能揍你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问天气。
他向前迈出一步——
一只手从侧方伸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司徒凛没有回头。但他停下了。
“Lux。”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放手。”
基兰没有放。
他就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透过能面,紧紧盯着司徒凛的侧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扣住司徒凛手腕的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还没说完。”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在乎。”司徒凛说。
“但我在乎。”
司徒凛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在风雪中对视。一个眼里是燃烧的黑暗,一个眼里是燃烧的光。
三秒。
司徒凛嗤笑一声。手腕一翻,挣脱了基兰的手,但没有再向前。
“行。”他说,那双没有温度的凤眼又重新对准Echo,“你说。”
白面具没有一丝波澜。
“《暗网承包商临时协作协议》第三章,第二条,”机械音平稳地背诵,没有一丝磕绊,“在紧急避险及共同利益最大化前提下,单方接取共享情报类任务并邀请协作,流程合规。”
然后她微微偏头,又补了一句。
“效力待定。”
司徒凛笑了。
那笑容透过面具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森寒。
“哦?那你看没看过,”他慢悠悠地反问,“同一协议,第七章,第四条?”
他顿了顿,流畅地背出:
“若因提供方蓄意隐瞒、情报严重失实或重大误导,导致协作方遭受不可逆损失,提供方需承担连带无限责任,并自愿成为协作方债务及追杀令的……并列主体。”
最后四个字,他念的很重。
他歪了歪头:“Echo小姐。你确定要跟我们……绑这么死?”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轻轻、赞同般地“呵”了一声,“条款引用准确。Nox,今日智商数据上升。”
司徒凛没理他,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白面具。
机械音短暂沉默。
“风险我已评估。”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冰冷如常,“情报属实。任务存在。预付金有效。‘蓄意隐瞒’与‘重大误导’指控不成立。”
“但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司徒凛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踏破一块积雪,“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陪你玩这场……明显坑里有坑的游戏?”
Echo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
她的面具甚至没有丝毫转动,但指尖却平稳地、毫无偏移地,指向了司徒凛身后半步,那个正透过能面紧紧锁定她的身影——
基兰。
金发男人的身体僵住了。那双始终垂在身侧的手,就在这时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一个人去,会死。而我死,他也会死。
Echo不再看司徒凛,而是把白面具转向莱昂内尔。
后者这才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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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个极其优雅的弯腰动作,黑色的战术手套轻轻拂过数据板边缘,把它放进手心。
然后他直起身,极快地扫了一眼任务摘要和坐标,甚至没有看那串数字。重新抬起眼时,绿眸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条件。”他只说了两个字。
“佣金,你们全拿。我分文不取。”机械音毫无波澜。
空气凝固了一瞬。
金昱承从莱昂内尔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近两米的身躯在风雪中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面甲后的桃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那你图什么?”
Echo的白面具转向他。
“数据。”她说,“我要所有数据的原始拷贝。你们交给雇主的,会是一份我精心伪造的、足以乱真但毫无价值的复制品。”
一直沉默的基兰,这时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为什么?”
Echo的白面具转向他,停住了。
这一次是真的停止,整整两秒。
那两秒长得令人心悸。仿佛面具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权衡,最后又被强行压回冰层之下。
“这不在交易条款内。”她终于开口,机械音平稳如初。
莱昂内尔盯着她,握着数据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你如何保证,”他缓缓地问,“你给我们的假数据……不会反过来害死我们?雇主不会核查?”
Echo的伞尖,极轻地,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核查需要时间。”她说,“而那时候,我们已经利用真数据,找到了雇主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为什么要取得这些数据的原因。”
她微微偏头,白面具在穹顶透下的惨白天光中泛着冷光。
“主动权,在我们。”
角落里,阿利斯泰尔侧了侧头,小鹿般的眼睛在面具后眨了眨。
“可我们对雇主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要这些数据,一点兴趣都没有呢,Echo小姐。”他轻声说,“Ghost的规矩是拿钱办事,不问因果。好奇心,是效率的敌人,也是生存率的负数。”
Echo仿佛同意般地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
然后,她真的转过身,握着伞,朝着厂房深处,那扇通往地下B3层的沉重防爆门走去。
一步。两步。
“Echo。”莱昂内尔的声音响起。
她没停。
“数据共享。行动指挥权,归我。”
她的脚步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我拒绝。”
莱昂内尔没有动。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冰冷、不容置疑。
“你拒绝不了。”
Echo终于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下去,会死。”
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就一瞬。短暂的像是光影,又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你在乎?”
“我在乎Lux。”
Echo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站在通往地狱的门口,身后是五个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猎人,面前是未知的黑暗和危险。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三秒长得像三个世纪。风雪在六个人之间旋转,雪花落在她肩头,没有融化,堆积成一小片白。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
15. 地狱犬之夜(上)
他们没有走那扇沉重的正门。
正门是给守规矩的人或者死人准备的,而Ghost和Echo,显然两者都不是。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平板上一划,一条几乎被遗忘的红色虚线亮起——老旧通风系统的垂直检修井,直通B3层边缘。
“下降路径清除。但B3层环境挥发有机化合物与惰性神经毒气混合残留……”他顿了顿,小鹿般眼在微笑面具后眨了眨,“建议全员启用面具三级过滤模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六张面具同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莱昂内尔说了一个词。
“Nox。”
司徒凛耸耸肩,无所谓地向前踏出一步,第一个“流”进阴影。与此同时,他肩头的那道细长的漆黑影子甚至比他更快。
黑曼巴蛇,先行。
十秒后,频道里传来司徒凛压低的声音,带着井壁回响特有的空洞感:
“安全。到底了。通道空旷,但……”
“前面有东西。”
他停顿了半秒,像是用蛇信在品尝空气。
“……‘地狱犬’,最新型号。至少三只。”
“收到。”莱昂内尔的声音平稳,“Aegis,Lux,二三顺位。保持静默,建立初步防御点。”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金昱承已经单手抓住井口边缘,直接自由落体。基兰则紧跟之后,精准地落在他身侧。两人背靠背,瞬间封锁了井底小平台的所有角度。
“Echo,Lens。”
两道纯白身影先后跃下。落地的姿势一个比一个轻盈,几乎没有声音。
莱昂内尔抬眼看了一眼圣彼得堡的无边夜色。最后一个踏入这片黑暗。甚至在下降过程中整理了一下袖口。
二十秒后,所有人落在B3层的地面上。
灰尘很厚,厚到靴子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头顶的管道粗得像巨人的血管,锈蚀的铁架上有水滴缓慢地凝聚、滴落。
“正在尝试侵入安防网络。”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上方不知道哪个角落响起,伴随着细微的电流音,“系统架构……古老但嵌套严密。给我三十秒。”
“我们没有三十秒。”司徒凛的声音从前方拐角传来,“三只‘地狱犬’正朝这边来。巡逻间隙四十五秒。”
他话音落下,身影再次消失。
同时,其余人也各自锁定隐蔽处,几道影子闪身没入黑暗。
三只机械守卫从拐角出现。
它们的外形并不像狗,更像是四条腿的金属蜘蛛,底盘低矮,顶部旋转的传感器阵列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扫描光。每台守卫的“头部”都装备着双联装枪管,枪口下方是细长的毒气喷嘴。
它们精准地沿着巡逻路线前进,扇形传感器扫过空旷的通道、积灰的地面、粗大的管道……
扫过司徒凛消失的阴影,无事发生。
扫过基兰藏身的凹槽,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但似乎判断为无害结构阴影,继续前进。
然后,扫到了一处混凝土掩体。
那后面靠着一个人。
金昱承。
他实在太高大了。即使隐蔽在掩体之后,近两米的身躯和反着光的合金面甲在传感器里也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
三只“地狱犬”的扇形传感器瞬间锁定,猩红的光点聚焦在他身上。液压杆停止嘶鸣,多足抓地,背部武器平台“咔哒”一声抬起,微型枪管旋转,对准目标。
频道里一片寂静。
金昱承面甲后的桃花眼,似乎无奈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混杂在面具过滤系统的呼吸音里,几乎听不见。
金昱承没有躲。
甚至主动从掩体后现身。
“来。”他低声说,像在呼唤宠物。
砰!砰!砰!
枪火炸响。
但不是来自“地狱犬”。而是来自不同的三个方向,几乎同时,精准如手术刀。
第一枪来自高处——阿利斯泰尔的狙击弹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
火花爆开,第一只“地狱犬”的武器平台歪斜垂下。
第二和第三枪来自侧翼——基兰从凹槽中闪出,手枪连续两次点射。没入一只“地狱犬”的关节管线,液体喷溅。
第二只“地狱犬”瞬间失衡,侧翻在地,四条腿徒劳地空转。
第三只,直扑金昱承。
金昱承甚至没有抬起□□。
他直接迎着那只半人高、浑身覆盖装甲的机械犬,撞了上去!
“砰——!”
金属与合金面甲碰撞的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机械犬被撞得向后翻滚,但立刻弹起,液压爪撕裂空气,直奔金昱承咽喉——
就在那一瞬,金昱承的身体微微侧倾。
不是躲避。
是让开一个角度。
一道身影从他身后阴影中“流”了出来。
司徒凛。
他没有用枪,只是微微跃起一个高度,致命的冷光从他袖口滑出,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噗嗤!”
刀刃精准、狠戾地插入“地狱犬”头部传感器与躯干的缝隙。
第三只“地狱犬”僵直,倒下。
整个过程,从“地狱犬”出现到全部瘫痪,用时——
“十一秒。”阿利斯泰尔平静的声音在频道里报时。
教科书级别的合杀。
但就在最后一只地狱犬倒下的瞬间,基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连他自己都可能没察觉。
但——
呲。
一声尖锐震颤掠过所有人的感知边缘。那只正在用最后一点机能挣扎起来,想要扑向基兰的地狱犬骤然僵住,警报红光在装甲缝隙疯狂闪烁——
然后彻底死机。
不是基兰本人,不是他两步外的司徒凛,不是悬浮在上方的阿利斯泰尔。
是Echo。
基兰猛地转向,但她没有看他。
她的手已经垂下,指尖残留的微蓝色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没有人看见的灯,在黑暗中自己关掉。
基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突然插入:“第五台守卫的运动轨迹出现异常。正在朝我们的位置加速移动。同时……B3层的内部气密门正在逐一关闭。”
“锁定我们了?”莱昂内尔冷声问。
“不止。”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加快,“它在调用更高级别的协议。一旦触发,整个B3层的所有守卫会同时激活,朝信号源发起无差别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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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断它。”莱昂内尔说。
“正在尝试强制覆盖控制指令……遇到抵抗。系统有第三方后门权限,优先级比我高。”阿利斯泰尔顿了顿,声音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有趣。”
“没时间了。”司徒凛已经开始向前移动,“直接物理断网。”
他微微侧身,看向他身边的人,歪了歪头。
“Lux。”
他喊了一个名字。
基兰抬起眼,与他对视。
冰蓝色的眼睛里,所有复杂的情绪在瞬间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下一秒。
司徒凛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迹,彻底“消失”在现有的光线与阴影中。不是隐身,是更深层的、融入环境所有波动与瑕疵的“不存在”。
午夜回响,全开。
而基兰的冰蓝色眼眸,则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又骤然凝聚成针尖大小。世界在他眼中无限慢放,每一粒尘埃的轨迹,每一道声波的传递,远处机械犬涌来的速度与路径……一切都被拆解成可计算的单元。
彼岸,强制启动。
两道身影,一暗一明,以截然不同却同样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动了。
他们没有冲向涌来的机械犬群,没有试图正面突破。
司徒凛化身的“阴影”贴着墙壁、天花板、地面一切不规则的表面,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折线轨迹,无声而迅疾地“流”向通道深处。
基兰则化作一道近乎模糊的残影,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最精准的肌肉控制,在机械犬群反应过来之前,像一束穿透密林的光,穿插而过。
暗与光从未如此和谐,如同死神与天使在刀尖上签下同一份契约。
与此同时,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语速快到了极致,“全域感知”下的他,如同最精密的导航:
“左转,避开第三管道集群……右转,经过标有H7的维修间门口……直行十五米,目标门扉标记LCU-03B……到了。”
几乎在他报出“到了”的同一瞬间,司徒凛的身影从“LCU-03B”金属门旁的阴影中“凝结”出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特制的、闪烁着高频能量弧光的破拆刃。基兰则停在他身侧,手枪抬起,不是瞄准可能存在的守卫,而是对准了门锁和可能的内部防御装置。
而通道这一端,金昱承向前踏出几步,站在了通道最宽阔、最利于防守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身后,空气开始剧烈扭曲、膨胀。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吼声,混合着灼热的气息,隐隐传来。
庞大的的巨型獒犬虚影,缓缓浮现,青铜色皮毛下仿佛流淌着熔岩,它慢慢地显现、凝聚……实体化!
一夫当关。
不。
是一“犬”当关。
一只荒唐的、却足以让任何冲击者感到绝望的——
巨型盾牌。
莱昂内尔站在巨犬之后,威尼斯面具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即将到来的金属洪流,又微微侧耳,听着频道里隐约传来的、司徒凛破拆控制中枢门扉的刺耳噪音。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小指的银戒。
开始转动。
一圈。
两圈。
16. 地狱犬之夜(下)
莱昂内尔小指上的银戒,转到第三圈。
枪声与地狱犬液压关节的金属嘶吼,在同一帧炸裂。
没有对视,没有指令。
莱昂内尔向左,Echo向右,两人如同镜像,从青铜色巨犬虚影的两侧滑出。
手枪抬起,火线交叉,在昏暗通道中织成一张短暂而致命的压制网。
子弹溅起的火花在通道明灭如星,照亮了他们冰冷的面具——一张悲悯,一张纯白。
上方,阿利斯泰尔的狙击枪声无声而致命。
每一次短暂的停顿后,一只地狱犬的传感器或关节就会爆开一团火花,然后彻底沉寂。
完美的三角绞杀。
冷酷的效率艺术。
而任何试图绕开防线冲过来的地狱犬,都会直面凶神獒犬的巨爪和獠牙。
砰!
一只地狱犬从侧上方管道集群扑下,直取Echo的侧颈。
獒犬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那条钢鞭般的尾巴凌空一扫——
轰!
地狱犬迎面撞上,金属躯干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嵌进混凝土墙壁,爆出一团混合着电火花和润滑液的烟火。
但地狱犬太多了。
通道深处的黑暗中,猩红的传感器光点如同增殖的癌细胞,源源不断涌出。它们不再讲究阵型,只是用数量堆叠,用金属躯体填满每一条缝隙。
金昱承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即使隔着厚重的合金面甲,也能听见那拉风箱般的声音。他在试图再撑一秒,就一秒。
但那只巨型獒犬的虚影——
开始明灭。
“Aegis,你的精神力输出曲线在四秒前跌破安全阈值。”阿利斯泰尔的声音突然插入,“你现在承受的反馈痛感,相当于三根肋骨同时骨裂。”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确切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立刻收回精神体。现在。”
金昱承没有回答。
他只是咬紧牙关,面甲后的桃花眼死死盯着前方又一次扑来的三只地狱犬。獒犬虚影再次凝实,一爪拍碎两只,第三只被它低头用獠牙挑起,甩向天花板——
然后,虚影剧烈闪烁了一下。
几乎透明。
“Aegis!”这次是莱昂内尔的声音,短促,冰冷,“这是命令。”
金昱承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
不是抗拒,是纯粹的不甘。不甘心防线出现缺口,不甘心把压力丢给身后的队友。
但他还是照做了。
五指猛地攥紧又松开。
獒犬虚影最后一次凝实,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野兽,而像一位力竭的战友。然后,它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无声溃散,化为光点,融进冰冷的空气里。
通道里突然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只有金昱承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地狱犬液压关节的嘶鸣。
然后莱昂内尔动了。他快速移了一个身位,挡在了金昱承和地狱犬洪流之间,微微侧过头:“Aegis?”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的红发男人身体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地,双手撑住地面,指节捏得发白。面甲下的呼吸带着血沫的嘶声。
“……我可以。”
话音未落,数只地狱犬已经重新集结,猩红的光点如潮水般在通道蔓延开来——
没有犹豫的时间。
莱昂内尔收回目光,手腕一翻,双枪举起。
Echo立在侧面阴影,指尖凝结出蓝色光芒。
上方发生一声清脆的狙击上膛声,如死亡前奏。
金昱承摇摇晃晃的站起,□□口却稳定而精准。
肉体凡胎,与机械造物。
即将在这条布满锈蚀管道与厚重灰尘的走廊里,交织出地狱最真实的一角。
第一只机械犬跃起。
带着整个机械军团赋予它的、冰冷的动能。
朝着金昱承的咽喉——
然后,它定格了。
不是被击中,不是程序暂停。是彻底的硬件宕机。
紧接着。
噗。噗。噗噗噗。
如同连锁反应,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视野中所有猩红的光点,一片接一片,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回,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和四道压抑的呼吸声。
死寂。
冰冷通道里,只有尘埃缓缓飘落。
没有人说话。
莱昂内尔举着枪的手没有放下,但绿眸眯了起来。阿利斯泰尔在高处停止了狙击镜的移动。Echo的白面具微微偏转,像在倾听什么。
然后,频道里传来一声剧烈的喘息。
“Axis。”
是司徒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竭力压制后的虚脱。
“……搞定了。”
他停顿,喘息声更重了些,背景有细微的、像是金属部件散落一地的叮当声。
“但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未落。
“Nox!回来——!”
基兰的惊呼撕裂了频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骇和急迫。
然后。
滋——啦——!
一声尖锐到刺痛耳膜的电流噪音炸开!
紧接着,是一片绝对虚无的死寂。
通讯彻底断了。
“Nox?Lux?”金昱承第一个对着频道低吼,声音沙哑,“回答!他妈的给我回答!”
只有电流的杂音。
“Lens。”莱昂内尔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他们的位置。”
高处,阿利斯泰尔沉默了整整两秒。对于以毫秒为单位处理信息的他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Lens!”莱昂内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压进了些许急迫。
“感知到了……”阿利斯泰尔的声音终于接上,“但……”
他那永远平稳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那个方位……不止Nox和Lux两个热源。”
“什么意思?!”金昱承问。
“有多个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反应,与他们两人的信号重叠……或者说,包围着他们。”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模型无法解析。这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机械。”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上方阴影传来极其细微的闷哼声。
“……该死。”再次响起的声音明显加快了,“有东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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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扰我,不是电子战,是……能量层面的扭曲。感知失效了。”
他抬起头,看向下方莱昂内尔僵直的背影。
“Axis,他们可能还活着,但我……”
他的声音变的很轻很轻,像雪。
“找不到他们了。”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管道冷凝水滴落的空洞回音。
嗒。嗒。嗒。
像倒计时。
就在这时——
一道影子在瞬间掠过了所有人的感知边缘。
Echo。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像一抹被风吹散的墨痕。她擦着莱昂内尔的肩侧,滑过金昱承因脱力而微微发颤的背影,毫无预兆,毫无声息。
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莱昂内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昱承下意识想抬手阻拦——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尖锐到极致的“力量”,如同万吨冰锥直接凿进每个人的太阳穴!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混乱的、来自一个顶尖向导的精神冲击。
莱昂内尔的身体晃了一下,威尼斯面具下的眉头死死拧紧。
金昱承闷哼一声,□□脱手滑出半米,另一只手立刻单手撑墙才没有倒下。
高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冲击持续了零点三秒。
仅仅零点三秒。
但足够了。
足够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只剩下三道骤然僵住的身影,和远处尚未散尽的属于机械残骸的焦糊味。
“Echo!!!”
金昱承的怒吼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带着血沫和未散的咳嗽。他想追,但身体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撞在墙上。
莱昂内尔没有吼。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左手小指上的银戒,被他捏得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朴素的银环,一滴,一滴,砸在布满灰尘和弹壳的地面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看向那片吞噬了三个人的黑暗。
威尼斯面具上的悲悯微笑,在此刻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一个冰冷的、自嘲的讽刺。
“Lens。”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报告情况。”
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嘶声。
“Nox与Lux信号丢失前坐标已标记。但该区域现在被强能量场覆盖,进入存活概率……低于30%。”
他顿了顿。
“以及,Axis。”
“Echo的生命信号,正在主动……深入同一个坐标。”
莱昂内尔闭上眼睛。
三秒。
再睁开时,绿眸里所有情绪都已熄灭。
他松开捏着戒指的手,任由鲜血顺着手掌流淌。然后,他从战术内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
动作优雅得像在准备一场晚宴。
擦完了,他将染血的手帕随手丢在地上。
“追。”
靴子踏出,踩过尘埃和手帕。
17. 海东青与黑化虎
控制室里,灰尘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落。
像一场被拉长了的,灰色的雪。
Echo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纯白的面具,也映亮了她身后的两个人影。
基兰单膝跪地,能面下的呼吸急促而破碎。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肩,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将作战服染成更深的黑。而另一只手,却横伸出去,挡在身前。
挡在司徒凛身前。
司徒凛仰面倒在地上,裂痕曼陀罗面具歪斜了一半,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苍白的唇。他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颈侧动脉极其微弱的搏动,证明他还活着。
而Echo的左手,五指正虚张着。
不是朝向基兰,不是朝向门口可能到来的威胁,是朝向地面上的司徒凛。
她的指尖凝结着一小团幽蓝色的、不断旋转的能量涡流。
那波纹每一次旋转,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低频的嗡鸣,也让基兰的血液冷一分。
顶级向导的全力精神冲击。
对准一个毫无防备、昏迷中的哨兵。
足够在千分之一秒内,将他的意识搅成一团再也拼不回去的碎渣。
“别动。”
机械音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响起,平稳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也别说话。”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撞开了。
三道身影如楔子般切入。
然后,所有人,同时停住。所有面具,同时锁死了控制室中央的白色身影。
“Echo。”
莱昂内尔开口,声音很平。
白面具偏了偏。
“来得比计算中快了三十三秒。”机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荡开,带着评估的调子,“看来你们没在路上遇到太多麻烦。”
金昱承的枪口已经抬起。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Echo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说,“是控制室最后的自毁协议。‘潘多拉之匣’的守护程序——一旦检测到非授权数据访问,就会释放定向精神冲击。”
“Echo。”莱昂内尔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向前走了一步。
“你想要什么?”
他的靴子踩过散落的电路板碎片,发出“咔嚓”的轻响。
Echo的白面具微微侧过,还未开口。
“她在销毁数据。”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已经响起,“不是复制,不是替换,是彻底的物理覆写,预计完成时间——一分十六秒。”
莱昂内尔的绿眸沉了下去。
他看着Echo的背影,看着那双在键盘上飞掠的手,看着屏幕上一行行飞速消失的代码和进度条。
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四十五。
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要数据。
她要的是让这些数据,从未存在过。
“停下。”莱昂内尔开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机器低鸣,“Echo,这是最后通牒。”
Echo的手没有停。
她的机械音透过面具传来,冷静的近乎残忍。
“数据销毁完成度,百分之五十二。预计完成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
“你们退出去。退到通道尽头。等我完成销毁,我会解除Lux精神图景里的‘门’。”
“然后呢?”莱昂内尔问,声音冷了下去。
“然后你们可以带走他们。”Echo说,“或者杀了我。随意。”
“你觉得我们会信?”金昱承低吼。
“你们没得选。”她的指尖,淡蓝光芒短暂的明灭了一下。
一个极其轻微的瞬间。
但一直盯着那只手的基兰,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身体。
他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能面视窗,看向了前方的莱昂内尔。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别信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莱昂内尔又向前走了一步,绿眸透过面具视窗,锁死她的白面具,“这数据背后可能关系到——”
“我知道。”Echo打断他,机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正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它才必须被销毁。”
她看着正在跳跃着倒计时的屏幕,红色的警告光映在她的白面具上,像血,像地狱的入口。
“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话音落下。
她把手放在了控制台上。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寒气从她掌心蔓延而出,瞬间包裹住整个核心。
她试图物理加速数据的湮灭。
“Echo!!!”
金昱承的怒吼炸开。
他冲了上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
是纯粹的能量震颤。
从控制室深处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如同潮水。
不。比潮水更冷,更空洞,更……恶毒。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第一次出现了确切的惊骇:
“热源到达——!但不是生命体!是——精神虚影?!能量读数异常——它们的目标是控制室台!!!”
下一秒。
那些“东西”,从黑暗里“浮现”了出来。
没有实体。没有轮廓。
只是一团团扭曲的、灰黑色的、仿佛由纯粹痛苦与混乱凝结而成的“影子”。它们悬浮在空中,缓慢地、无声地,朝着控制室中央飘去。
跪在中央的基兰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那些东西散发出纯粹的恶意与空洞。像无数双没有眼睛的眼睛,在盯着他,在剥开他的精神屏障,在舔舐他的恐惧。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动身体。
挡在了昏迷的司徒凛身前。
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灰色虚影,瞳孔因极致的威胁而收缩成针尖。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沫的嗤笑。
“蠢货……”
司徒凛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那双凤眼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认命般的讥诮。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金发的、颤抖的背影。
又说了一遍。
“蠢货。”
就在这时。
第一波精神冲击,抵达了。
0.1秒。
无形的、尖锐的、带着亿万破碎意识尖啸的浪潮,狠狠撞向控制室中央的三人。
0.2秒。
阿利斯泰尔的眼神失去焦距,找不到一个来不及的解法。金昱承单膝跪地,獒犬虚影如断电的灯泡熄灭。
0.3秒。
基兰闭上了眼睛。
就在同一毫秒。
“吼——!!!”
一声兽吼。
莱昂内尔身后的空间扭曲了。
或者说,是空间本身在坍塌。光源被绝对吸纳、电路板碎片漂浮、灰尘湮灭为粉末。
然后,某种黑色的“东西”从他脚下的阴影里凝聚、翻涌着破土而出——
那不是精神体具现,是黑暗扼杀一切光明。
先是轮廓。巨大的、比任何老虎都大的轮廓。然后是皮毛,纯粹的、哑光的黑,不反射任何光,像一块会移动的深渊。
然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控制室里的应急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翡翠色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但有重量。
最后是肩胛。
骨刺刺破皮毛的时候,发出“噗”的闷响。金属光泽在黑暗中一闪。
黑化西伯利亚虎。
它自黑暗中踏出,没有咆哮,甚至没有行动,但它的存在,就是压迫本身。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没有人类呼吸,灰影全部静止。
然后,莱昂内尔开口:
“杀。”
一个字。
黑虎动了。
没有奔跑的过程。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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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直接融入了阴影,又在下千分之一秒,从扑向基兰的那片灰影正前方的阴影中“流淌”而出!
巨大的虎爪凌空拍下!
没有声音。
所经之处,灰影如同被投入虚无的蜡像,无声汽化。不是撕裂,是彻底的抹除。
大片灰影在瞬间湮灭,用时不到一秒。
但紧接着,更多的灰影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目标异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绕过黑虎,扑向控制台!
两道灰影从两侧死角骤然加速,在黑虎被缠的零点几秒里,扑到了控制台边缘!
黑虎猛地回头,碧绿竖瞳里暴戾之色大盛。
但那两道灰影的身体已经开始膨胀,能量疯狂波动——
竟然是要直接自爆,用最纯粹的精神冲击,将控制台连同周围的三个人类一起湮灭!
基兰想转身,但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司徒凛的眼睛,再次睁开一条缝,里面是一片空洞的平静。
金昱承挣扎着想站起,却再次踉跄跪倒。
阿利斯泰尔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莱昂内尔站在通道口,黑虎的受阻让他周身的空气发出低频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即将破笼——
就在第一道灰影膨胀到极致、即将炸开的瞬间。
它突然停住了。
因为Echo终于转过了身。
屏幕上,销毁进度定格在:九十九。
一步之遥。
白面具微微抬起,平静地看向那道扑面而来的、灰色的死亡虚影。
然后,她双手抬起,十指交叠。
嗡——
淡蓝色的光从她周身亮起。以她为圆心,无数冰晶开始极速生长、交织、凝结,将地上的基兰、司徒凛,以及控制台,全部笼罩在内。
不是攻击,是防御。
她站在最前方,背脊笔直,黑发翻舞。面具下的唇角渗出一缕血丝,迅速被低温冻结。
然后,她身后,一道轮廓开始凝聚——
先是巨大的骨架,然后是颈,再是背。
最后是那双翅膀。
冰晶为骨,月光为羽。它展开的时候,整个控制室的光都暗了一瞬。
海东青。
神话中万鹰之神,矢矫凌厉,傲视苍穹。
此刻,它静静悬浮,头颅高昂。那双眼睛,比任何鹰都冷,也比任何鹰都亮。
但它没有看那些灰影。它看的,是通道口那头正在撕碎一切的黑虎。
两个顶级掠食者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一切都停下了。
淡蓝色的精神防御网在海东青的清唳中明灭不定,如风暴中最后一盏孤灯。
网外,黑灰色的精神虚影碎片如肮脏的雪,缓缓飘落。
网内,黑虎燃烧的绿眸已近在咫尺,灼热的吐息几乎要烫伤Echo面具的边缘。
莱昂内尔站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没有动。他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复仇雕像,唯有那双眼睛,穿透弥漫的尘埃与能量碎屑,死死锁住了网后那个撑起一切、也毁灭了一切的白色身影。
黑虎撕碎了最后一道灰影。
虎爪带着未散的杀戮惯性——扬起!
对准光膜后,Echo的心脏位置。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光膜表面的千分之一秒。
她忽然抬起了头。
透过即将碎裂的淡蓝光芒,透过纷飞如灰烬的能量碎片,漆黑的目光笔直地穿越整个控制室,落在了通道口那个深不见底的男人身上。
她非常非常轻地,动了动嘴唇。
隔着面具,隔着即将崩溃的防御,隔着黑虎暴戾的杀意。
隔着终究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
没有声音。
但莱昂内尔看懂了。
在虎啸与鹰唳即将碰撞的、最后的寂静里。
他缓缓的、极其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控制台上,百分之百的猩红数字炸开。
最后一行数据,彻底消失。
屏幕归于黑暗。
像一只,终于决定闭上的眼睛。
18. 她不知道
黑虎燃烧着绿焰的利爪,裹挟着湮灭灰影的余威,已触及淡蓝光膜的表面——
只需再前进一寸,就能将后面那个白色身影连同她的心脏一同洞穿。
就在这一寸的距离里。
莱昂内尔的瞳孔骤缩。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能感觉到黑虎纯粹的、沸腾的杀戮欲望,那是他灵魂深处某个锁死的禁区里跑出来的怪物,它只想撕碎、毁灭、聆听猎物的哀嚎。
但他不能。
“不。”
他猛地攥紧左拳,小指上的银戒深深嵌进皮肉,仿佛要勒断指骨。
黑虎发出了一声狂暴、困惑、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但它的利爪,就在刺破光膜、即将没入Echo胸腔的前一刹那——
硬生生地违背了所有杀戮惯性,以一种扭曲的、几乎折断般的轨迹,狠狠撕向她的左侧腹部!
噗嗤!
利爪撕裂作战服,切开皮肉的声音闷而清晰。
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喷溅,是迅速洇开的一片暗红,在她腰侧迅速蔓延。
几乎在同一瞬间。
“呃——!”
莱昂内尔的身体如遭重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通道冰冷的墙壁上。
一道鲜红的血线从他的唇角溢了出来。
强行扭曲暴走精神体所带来的反噬如风暴,炸开在他精神图景的每一个角落。
“Axis!”金昱承几乎本能地就要迈步冲过去。却看到莱昂内尔抬手做了个简洁到不容置疑的手势。
停。
他的脚步硬生生被定在原地,但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被强行按住的焦灼。
空中,黑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随即化为狂暴的黑色能量乱流,不受控制地倒回了莱昂内尔体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控制室中央。
那片淡蓝色的精神防御网,在失去主人支撑和被黑虎命中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一声悲鸣般的脆响,随即彻底破碎,化为光点,散在空气中。
Echo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然后,面具下,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咬碎在喉咙里。
她向后软倒。
像一片被吹散的羽毛,精准地落进了一个带着血腥气和急促呼吸的怀抱里。
基兰的怀里。
他几乎是本能的扑上前,肩上的伤让左手近乎失去知觉,接住她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轻。
但他的指尖瞬间被她腰腹的湿濡烫地一颤。
他低下头。手掌在湿透的作战服下,极其迅速地评估了一下伤口的深度和范围。
伤口不深。
甚至……浅的反常。
基兰的手指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通道口那个背靠着墙,正随意抹去唇角血迹的男人。
莱昂内尔也在看他,隔着尚未落定的能量碎屑和灰尘,那双绿眸沉地深不见底。
“Lux。”他说。
然后,莱昂内尔非常缓慢地,抬起手,做了一个“交过来”的手势。
没有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已是一切。
基兰的身体僵住了。
他抱着Echo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指尖甚至能隔着浸血的作战服感受到她肩胛骨突兀的轮廓。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他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
司徒凛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了起来,裂痕曼陀罗面具歪斜着,露出半只布满血丝却依旧讥诮的凤眼。他看着基兰抱着Echo的僵直背影,又看了看通道口的莱昂内尔,嘴角扯了扯。
“轴心发话了呢,圣人。”他声音嘶哑,“还不赶紧……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轻飘飘的四个字。狠狠烫进了基兰最混沌的意识深处。
司徒凛继续说着,声音却轻了下去,轻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梦话:“反正你抱着,她也不会醒过来。反正你抱着,她也不会……是你的。”
话落,基兰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隔着面具,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没动。手指一分没松,指节攥得发白。
就在这窒息般的僵持中——
整个地下空间,突然毫无预兆地,向□□斜了三十度!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咆哮,从脚底炸开!
紧接着,是整个空间的剧烈震颤!钢筋混着混凝土猛地砸落!碎块和灰尘如同暴雨般倾泻!
“自毁协议最终阶段。”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在剧烈震荡的频道里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建筑结构完整性正在崩溃。预计完全坍塌时间——两分十七秒。”
没有犹豫的时间。
莱昂内尔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他没有再看基兰,目光扫过全场,指令在轰鸣中不容置疑地响起。
“Aegis!带上Nox!”
金昱承甩了甩被震得发懵的头,冲到司徒凛身边。
司徒凛已经靠着自己完全坐了起来,还有心情慢条斯理地把歪斜的面具推正。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金昱承的肩膀,落在基兰和他怀里那个昏迷的身影上。
那双总是讥诮的凤眼,在那画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扯。“……愣着干嘛,等人来收尸?”
金昱承没接话,直接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拽了起来。
“Lens!扶着Lux!”
阿利斯泰尔已经无声地滑到基兰身边,白发在震荡的气流中拂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伤处,扶住了基兰的手肘。
基兰的手臂在被碰到的瞬间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了阿利斯泰尔一眼。
白发少年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用力,将他从愣神的状态里带了出来。
最后。
莱昂内尔大步走到了基兰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停了一瞬。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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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平稳地,从基兰僵硬的怀里将Echo接了过来。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但在他横抱起她的瞬间,手臂却极其稳定地调整了角度,让她的头侧靠在自己胸前,避开了可能撞到墙壁的角度。
基兰怀里一空。
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瞬间填满了那个短暂的怀抱。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向前伸了半寸。
像是还想抓住什么,或者只是想碰一下……那缕垂落的、沾了灰尘的黑发。
但他的手指,最终只是在震颤的空气里,蜷缩起来,沉默地、重重地,垂落回身侧。
他看向莱昂内尔抱着Echo离开的方向,看着那个背影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率先冲进了那条灰尘弥漫的逃生通道。
挺拔。决绝。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斩断在了身后。
“能走吗?”阿利斯泰尔在声音在身侧响起,小鹿眼在黑暗里映着远处崩落的光。
基兰咬着牙,借着同伴的支撑力,猛地站起。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甩了甩头,冰蓝色的眼底重新凝聚起近乎凶狠的清醒。
“能。”
五道身影在末日般的崩塌景象中,汇成一道狼狈却迅疾的逆流,冲向唯一的生路。
混凝土块在身侧砸落,钢筋不断从头顶刺下,浓密的灰尘几乎堵塞呼吸。
他们冲上摇摇欲坠的维修梯,撞开最后一道扭曲变形的钢铁门——
圣彼得堡的天光混杂着细密的雨雪,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
身后。
那座吞噬了“潘多拉之匣”、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灰影的庞大废弃机械厂,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深沉的叹息,然后整体向内坍陷下去。
轰————————!!!
地动山摇。
浓烟与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朵缓缓绽放的、肮脏的灰色巨花。
将所有的数据、残骸、未尽的厮杀与疑问,都彻底埋葬在了数百万吨的钢筋混凝土之下。
废墟之外,一片死寂。
阿利斯泰尔站在离废墟最近的地方,白发被气流吹得凌乱,但那双小鹿眼只是平静的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金昱承在他几步外单膝跪地,红发垂落,盯着地面上被自己洇红的一小块雪。
司徒凛背靠着一块断垣,曼陀罗面具微微抬起,映照着灰暗的天。
基兰捂着崩裂的肩伤,望向了那道别人怀里的、此刻正无知无觉的白色身影。
莱昂内尔站在最前方,背对所有人,怀里抱着昏迷的Echo。背影挺拔,像一尊不合时宜的末日英雄雕像。
雨雪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面具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吐出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寒气。
“上车。”他的声音很轻,在风雪里打着旋,几步就消散了。
“……回家。”
最远处的金昱承没听清,问:“什么?”
风太大,雪太大,没有人回答。
19. 回家之后
安全屋前。车门陆续被推开。
金昱承第一个钻出来,红发凌乱,像一团风里的火。他反手去拉后车门,动作因为脱力而有些迟滞。
司徒凛被他半拖半扶地弄出来。他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挂在金昱承肩上,却还在用残存的意识试图推开。
“我自己能走。”
“闭嘴。”金昱承的声音沙哑,却不容反驳。
阿利斯泰尔跟在最后。
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小鹿眼平静地扫过前面每个人的背影,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走在他一步之前的人的战术背心下摆。
基兰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背脊绷紧了一线。
“她留在你身上的那个芯片。”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我做了二次解析。”
基兰的呼吸屏住了。
“不是追踪器。”阿利斯泰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高敏度精神波动监测端。实时监控你的精神图景稳定度。”
他微微偏头,看向基兰僵硬的侧脸。
“她试图监控你的状态,Lux。”
“在那个晚上之后。”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了他们身上未散的硝烟和血的气味。
基兰愣住了。
不是追踪位置。
是监控状态。
像一个主治医师在危重病人的监护仪前守夜,记录每一声心跳的异常,每一道波形的陡变。只是为了在他彻底崩坏前,按下那个暂停键。
你以为的算无遗策,其实是她藏在面具之下的一份……沉默的责任。
多么讽刺。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凝固的侧影,歪了歪头,声音更轻了。
“要告诉Axis吗?”
基兰沉默了。
直到安全屋的门被金昱承用肩膀顶开,暖黄的光晕流淌出来,映亮门口一小片潮湿的地面。
他才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这是属于他的。独独属于他的。
阿利斯泰尔点头,没有任何追问,只是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喂!你们两个!”金昱承在门内喊,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要不要进来?外面冷死了!”
两人并肩走进光里。
医疗区里,消毒水混合着血液气味扑面而来。
阿利斯泰尔提前从暗网某个灰色渠道约来了两个匿名“医生”,身份不可查,信誉靠预付金和恐吓维持。
此刻,这两道罩在匿名防护服里的身影正在并排的两张医疗床之间忙碌着。
司徒凛躺在左边。凤眼紧闭,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没有面具遮盖的脸褪去了所有讥诮。只剩一片脆弱与平静。
Echo躺在右边。纯白面具也已经被解锁摘下,小心地放置在另一边。
基兰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
几小时前,他看见它在键盘上敲击。在空气中撑开那片淡蓝的光。在那些灰影扑来的时候,挡在最前面。
现在它只是放在那里。指节纤细,指尖苍白。像一件被主人遗忘的东西。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落在她的唇上。没有血色,淡得像随时会消失。落在她的眉眼上。闭着的眼睛,安静得像在睡觉。
落在……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在她脸上乱撞,从眉眼撞到鼻梁,从鼻梁撞到唇角,又从唇角撞回那只手。
那只手还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就在这时,一位医生直起身。摘掉沾了血污的手套,朝门口走来。
她推开隔间的门,目光扫过外面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莱昂内尔身上。
“Nox的情况稳定。”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轻微脑震荡、精神力过载后的虚脱。静养四十八小时,别让他动用能力,就没事。”
莱昂内尔点了点头,绿眸沉静:“另一个?”
医生沉默了一下。
她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向床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她的情况……复杂。”她斟酌着用词,“腹部伤口不深,但精神力透支过度,这很明确。不过她的身体……”
她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机制在运作。”
基兰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医生转向他,口罩上方的眼睛没有情绪。她看着那双翻涌着的蓝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瞬。
他的绿眸透过威尼斯面具,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犹豫了一下。
“以目前的修复速度推算……二十四小时左右。但我不建议让她在醒来后立刻活动。她的精神图景需要时间沉淀,那种透支不是闹着玩的。至少静养一周。”
莱昂内尔没说话。
基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点什么。
但另一个男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打断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他刚刚处理完金昱承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正用消毒湿巾擦拭手指。
他走到基兰身边,目光落在他左肩那片已经浸透的暗红上。
“该你了。”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基兰没动。
他的视线还停在Echo身上,冰蓝色的眼底并不平静。
“Lux。”莱昂内尔的声音响起了。
基兰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偏过头。他的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一个眼神。
一个“现在,听话”的眼神。
基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正静静沉睡着的女孩,然后终于,垂下了眼。跟着男医生走向了旁边的处置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同一瞬间。
左侧医疗床上,那双本该紧闭着的凤眼,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撑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
那半只眼,穿过一米的距离,落在Echo躺着的那张床上。
停了一秒。
然后。合上。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医疗区彻底陷入了一片巨大的、茫然的安静。
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和远处金昱承在厨房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
阿利斯泰尔在这时向莱昂内尔走来。
他安静地站定在莱昂内尔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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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并肩而立。小鹿眼在光线下纯净得惊人,透过观察玻璃看着里面两张医疗床上的人。
一道苍白,一道如墨。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被强制装进了同一片光里。
他看着,然后轻轻开了口。
“Axis。”
“……轴心。”
他叫了这个代号。
但声音变了,不再是惯常的平静,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体内反噬能量的余波还在持续,疼痛指数持续在78以上。”
他顿了顿。
“你的状态?”
莱昂内尔僵住了。没有说话,而是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医疗区的应急灯都似乎抗议般的明灭了一下。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才终于堪堪响起。
“需要一支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和……”
又一个停顿。
更长的、似乎混进了一声艰难吐息的停顿。
“……两小时。”
“两小时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
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他没有说“好的”,没有说“你去休息”,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关切”的表情。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控制台。
那双手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安全屋的权限界面,将莱昂内尔个人休息室的访问状态,设置为【绝对隔离——直至手动解除】。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抱起膝盖,将自己蜷进那片由屏幕蓝光构成的、熟悉的孤独里。
安安静静。像一尊守夜的瓷偶。
但很快,他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到令人心头发痒的声音。
他没回头。但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咚”的一声,一个热腾腾的马克杯被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红糖姜茶。”金昱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奶奶说受了惊吓要喝这个。”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小鹿眼眨了眨。
“我没有受惊吓。”
“那你喝不喝?”
阿利斯泰尔沉默了一秒,然后捧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太烫了。
但他没说。
金昱承在他身后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啪”地放在他旁边。
暖手宝。柴犬图案的。
“……Aegis。”
“嗯?”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暖手宝?”
“因为我是神盾啊。”
神盾。暖宝宝。
数学上、逻辑上、情理上。都没有关系。
但阿利斯泰尔罕见地没反驳。他只是把暖手宝抱进怀里,手指在柴犬耳朵上按了按:“柴犬的品种特征是:智商不高,但忠诚度极高。”
金昱承:“……你在骂我?”
阿利斯泰尔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淡淡弧度:“陈述事实。”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白发少年把暖手宝紧了紧,让热度一点点透进柴犬的身体,进入冰凉的指尖。
20. 故事结束
早餐的气味弥漫在安全屋客厅。
桌面上摆着标准的几份煎蛋、烤面包、还有一人一杯的“金昱承特调牌”热可可——那种加了过量棉花糖和肉桂粉、甜到发腻的版本。
暖黄灯光下,司徒凛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伸手去够桌上的面包篮。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阿利斯泰尔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闪着幽蓝光的仪器,不由分说地贴上了司徒凛的额头。
“嘀——”
司徒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死不了。”
“你说了不算。”
“那什么说了算?”
司徒凛盯着英国人,他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即将要听到那他已经重复听过一万遍的、伟大的、属于科学的两个字——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小鹿眼弯了弯。
“我。”
司徒凛翻了个白眼。
他不再理他,手继续向面包篮伸去。
仪器追的很快。冰冷的物件从额头上移开,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Nox。”
“餐具。”
司徒凛盯着自己被敲红的手背,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抓起旁边的餐叉,狠狠插进面包里。
“满意了?少爷。”
但阿利斯泰尔已经收回仪器,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正坐在他旁边好整以暇地翻看着,似乎刚才的“队友恶行”与他完全无关。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基兰走出来。金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他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司徒凛被敲红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司徒凛看见了。
“笑什么?”
基兰没回答,只是拿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
司徒凛正要说什么,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金昱承从楼上下来,手里还端着个空托盘。他走到桌边,把自己摔进椅子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送去了?”基兰问。
金昱承点点头,伸手去够热可可。
基兰没再问,只是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阿利斯泰尔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Axis的生理数据显示,他昨晚的深度睡眠周期只有1.5小时。现在需要补充。”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别去打扰他。
司徒凛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忽然开口:“所以,又是我们四个?”
金昱承灌了一大口热可可,满足地叹了口气:“四个够了。四个热闹。”
阿利斯泰尔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看了司徒凛一眼。
司徒凛没理他。他把煎蛋戳开,蛋黄流出来,染黄了整片面包。
然后他把叉子一扔。
“不吃了。”
金昱承瞪大眼睛:“你才吃几口?”
司徒凛已经站起来,椅子向后拖拽,发出刺耳的声响。
“抽烟。”
他丢下两个字。然后拉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司徒凛靠在阳台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熟练地从大衣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然后他掀起了半边眼帘,看向圣彼得堡的天。很灰,似乎总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雪。
青色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起又消散。
一支烟抽到一半。
身后的移门被无声拉开。
司徒凛没有回头。
时间在冷空气中凝固,远处有教堂钟声传来。
七下。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冷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
“为什么帮她?”
司徒凛嗤笑了一声。
烟灰被他弹向楼下,细碎的灰烬在风中打了个旋,消失不见。
“你又在幻想症发作什么,圣人?”
“控制室。”基兰的声音稳了一些,更冷,“她指尖对着你的时候,你根本没完全昏迷。你有至少两次机会,能在我之前,拧断她的手腕。”
阳台上的风停了一瞬。
基兰盯着面前黑漆漆的背影,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的僵硬或变化,但是都没有。
他垂下眼。
“……但你选择了配合她。”
司徒凛又抽了一口烟,凤眼在烟雾后里半眯着,倒映着楼下肮脏的雪。
“所以呢?”
“所以你在让她拿你当筹码,威胁我,威胁Axis。”基兰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灼痛,“你明明可以阻止。为什么?”
司徒凛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
他将烟蒂在冰冷的栏杆上慢慢捻灭,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过了身。
手臂搭在栏杆上,晨光将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乌青照得清晰。
四目相对。
冰蓝色对上深不见底的黑。
“所以,Lux。”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你现在是在怀疑……我是叛徒了?”
基兰的呼吸滞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既然你猜到了,”司徒凛歪了歪头,“为什么不直接去告诉Axis?嗯?伟大的、忠诚的、永远把团队放在第一位的……Lux大人?”
基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又松开。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听你说。”
司徒凛终于僵了一下,但僵地是脸上的讥诮。
他别开视线,无意识地抬手,用手指胡乱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前垂落的黑发。
一个泄露了些许无措的小动作。
然后,他放下了手。
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他重新看向基兰,这次目光里没有了玩笑,只剩下一片终于决定坦白般的平静。
“因为我欠她的,Lux。”
基兰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
司徒凛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放到了远一点的虚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有些发飘,融进冷空气里。淡地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红门逃出来那会儿,”司徒凛说,“我被清理小队追得像条丧家之犬,滚到东欧。巧了,她当时也被同一伙人追杀。”
他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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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红门的业务范围挺广。”
“然后呢?”基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司徒凛瞟了他一眼,继续说:
“然后……绝境里头,两个亡命徒碰上了,没得选,背靠背打了一架呗。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一次?”
他往栏杆深处又靠了靠,眼神飘向了更远处灰色的天际线。
“结束之后,她明明可以直接走人。但……没有。”
一声嗤笑,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她看出了我身上的伤够死三回。没说话,就顺手替我处理了。然后她就走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他看向基兰。
“当然,我也没有。”
基兰沉默了。
很久。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Echo’了?”
司徒凛耸耸肩:“啊。戴着那副审美灾难的纯白面具,十年如一日。”
基兰的嘴唇抿紧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她了。最开始,在那个废墟,她撑着伞出现的时候,你看到她的第一眼。”
“你就认出她了。”
司徒凛静静地听完这番宣判,没有打断。但他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着,望向了阳台之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有光,但太远了。
照不到这里。
基兰也盯着那缕苍白的晨光,张了张嘴,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从屋内传来。
紧接着是压抑的、急促的争吵声,混杂着金属器械被打翻的叮当脆响。
声音的来源很明确。
医疗区。
Echo醒了。
司徒凛眼神骤然一凛,刚才那点罕见的平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冰冷锐利。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擦过基兰的肩膀,快步走向移门。
他的手按在玻璃门上,正要推开。
“Nox。”
基兰在他身后开口。
司徒凛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沉,像摁灭最后一点犹豫的火星。
“好了,基兰。故事到此结束。”
他叫了他的真名。
“她救过我一次,我这次帮她,完成了她想做的事。”
“两清了。”
然后,他拉开移门。
室内温暖的光涌出来,扑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了一瞬,微微侧过头。
风从他身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黑发。
“从今以后,”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送进基兰耳中,“我是Ghost的Nox,她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这就是全部。”
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基兰独自站在阳台上。
清晨冰冷的风灌满他的外套,也吹动着那头浅金色的头发。
他望着司徒凛消失的方向,那道门框还在微微晃动着。但门内门外,都已经空空荡荡。
许久。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
那片日光,正在扩大。
他跟了上去。
21. 苏愿愿。
Echo站着。
或者说,勉强站着。
司徒凛和基兰出现在楼梯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背脊挺得笔直。
但身体在颤抖。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绷紧的肩线一路蔓延到垂在身侧的手。
一只手死死摁在腹部,黑色作战服那里晕开一小片比周围更深的湿痕。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还挂着新鲜的血珠,正顺着苍白的指尖往下淌——她强行拔了针头。
金昱承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手虚扶在她肘边,想扶又不敢真的用力。面甲后的桃花眼里压着火,也压着更深的无措。
“你这样会死。”他声音沙哑。
Echo没回答。
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
时间凝滞了三秒。
然后,Echo非常缓慢地,抬起了头。
黑发随着这个动作滑向耳后。
于是,那张脸——
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下。
不是扫描图像,不是数据建模,是真实的、正在呼吸的、有血色的脸。
年轻。东方血统。清丽、脆弱、苍白。
这张脸,应该出现在某个安静的图书馆,行走在某个绿意盎然的林荫道,或者坐在某个洒满阳光的窗边。
而不是这里。
在这个满是血腥、阴谋、算计的安全屋,面对着五个戴着诡异面具的男人。
但那双眼睛的形状是冷的,睫毛出奇地长,微微垂下来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软软的阴影。此刻,那双眼睛不在看近在咫尺的司徒凛和基兰。
她看的,是他们身后的楼梯拐角处。
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的沉默身影。
莱昂内尔。
她开口,声音很轻。穿过医疗区冰冷的空气,落在绝对的死寂里。
“面具。”
两个字。
干净。年轻。甚至带着一点点柔软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底色。
像薄瓷。
像初雪。
像一切与“Echo”这个代号毫不相干的东西。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听见她真正的声音。
莱昂内尔没有动,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移。但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起身。
他走到Echo面前,伸出手。那副纯白色的面具正静静在他手心躺着。
Echo看了一眼,指尖碰到冰冷的聚合物表面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手,将面具扣回脸上。
“咔哒。”
Echo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金昱承。
“放开。”
机械音再次覆盖了那抹柔软的痕迹,恢复了往常的冰冷。
金昱承没动,扶着她肘部的手指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你这样走出去,”莱昂内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会死在外面。”
Echo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的事。”
莱昂内尔开始下楼梯。
皮鞋踏在金属阶梯上,发出规律、清晰、仿佛倒计时般的声响。
一步。一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她站在他的阴影里,第一次显得那么小。
“那你逼我们接下这个任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冰层下的暗流,“欺骗我们,利用我们,算计我们,把我们所有人拉下水,差点让我的队员死在那里,拿他们的命威胁我——”
他微微俯身,绿眸逼近她的面具视窗。
“——也是你的事?”
Echo别过脸。
她的视线,极短暂地扫过楼梯口的基兰和司徒凛。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莱昂内尔俯下身,更靠近了她一点。现在,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单薄的身形。
“你销毁的,”他盯着她面具的边缘,声音几乎贴在面具上响起,“是什么?”
Echo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
“Axis,”她微微偏过头,似乎是在躲避那过分灼热的气息,“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告诉你吗?”
她没有说明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事到如今,再无信任。她不会解释,也不会开口。至于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也谈不上失去。
莱昂内尔的绿眸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沉了下去,他一字一句:
“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
“对。”
“拿Lux的命威胁我们。”
“对。”
“让我们给你当狗。”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司徒凛让的。”
不远处的司徒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控制台的方向传来了某种东西在微微耸动的声音,显然是有人憋笑憋得很辛苦。司徒凛一个眼刀飞过去,小声地骂了句什么。
那笑声停了。
但莱昂内尔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了。紧到小指上那枚银戒在掌心里勒出一道深红的印痕。
然后金昱承往后退了半步。
他感觉自己要被那种从他的队长身上溢出来的寒意烫伤了。
就在这时。
“喂。”
司徒凛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旁边,靠着医疗推车,双手抱胸,裂痕曼陀罗面具歪了歪。
“你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他慢悠悠地说,凤眼透过视窗落在Echo身上,上下移动着,“然后一句那是你的事,就想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微微冷了下去。
“Echo小姐,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基兰站在他身后,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太烫了,烫得她指尖都抖了一下。没关系,马上就不会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摁着腹部的手。
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半秒很长。长到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只手在抖,长到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手背上尚在流淌的血迹,长到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掌心向上,对着基兰的方向,虚虚一握。
在握住的那一瞬间,她轻轻、近乎自语地说了一声。
“还你了。”
基兰的瞳孔微微放大。
抽离感。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在他精神图景深处炸开。仿佛某他已经习惯其存在的异物,被连根拔起。
然后,一直隐隐存在的、与Echo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链接感。
断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曾经的束缚、威胁、也是最后保险的锚点。如今,都被她自己亲手斩断。
基兰的手在身侧无声地蜷缩了一下,很快,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但只碰到了空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Echo面具下的唇角溢出一缕新鲜的、猩红的血。她立刻擦掉了。
“这是我的承诺。”机械音响起,恢复冷淡,“但他还差最后一次特定梳理。这次之后,淤积核心就会稳定,不再一定需要……我。进行维持。”
“你们可以在暗网上随意找专业向导。”她极其轻微的垂了下眼,“最好……有治疗黑暗哨兵崩解案例经验的。贵,但有效。”
然后她抬头,看向莱昂内尔。
“所以。至少在那之前,你不能杀我。”
莱昂内尔盯着她,他的绿眸里烧着火,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深的像渊,熄灭了一切他投下去的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悲悯弧度的、属于威尼斯面具的微笑。
是一种冰冷的、怒极反笑的、仿佛听到世界上最荒唐笑话般的弧度。
“你觉得,我想杀你,还需要等?”
Echo看着他,眼神一分没变。
“不需要。”
她说。
“但你会。”
莱昂内尔脸上的笑褪去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说对了。
Ghost的轴心需要Lux的健康。也承诺过与Echo之间的三个月交易。更需要她这个任务目标……被他完完整整地、活着、自愿地交给塔。
她会算。她一直都会。
莱昂内尔没有说话。但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绿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却被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了。
Echo不再看他。
她转向金昱承,重复了一遍。
“放开。”
金昱承还是没动,甚至微微收紧了手指。
Echo似乎叹了口气。
然后,她用力,推开了金昱承虚扶的手。
她的力量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那份决绝的姿态,让金昱承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她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
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转过身,朝着安全屋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脚步虚浮,作战服下摆随着步伐无力地晃动。每走一步,身体都几不可察地晃一下,仿佛随时会散架。
但她走得很稳。
方向明确。
没有人动。
金昱承下意识想冲上去扶她,脚步刚抬,就被莱昂内尔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基兰的拳头捏紧了,冰蓝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个摇晃的背影,身体几乎已经微微前倾。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基兰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Nox。”
“放开。”
司徒凛没放。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她想走。”他说。
“她走不动。”
“那是她的事。”
基兰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撞进两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话?!”
司徒凛看着他。
“我说的是没这么便宜的事。”他语气平静地理所当然,“又没说不能走。”
基兰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他妈……”
但他没说完。
因为Echo已经走到了门边。
她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甚至抠进了门框边缘细微的锈蚀凹槽里。
停顿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拉开门。
圣彼得堡灰白的天光,混杂着更加密集的雪片,涌了进来,瞬间吞没了她黑色的轮廓。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光,也隔绝了那个摇晃着、消失在越来越大风雪中的身影。
安全屋里,重新被寂静填满。
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也更加茫然的寂静。
很久。
金昱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摘下面甲,凌乱的红发转来转去,看向每个人:“她到底急着去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莱昂内尔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面向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他的背影挺拔,僵硬,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指令的雕塑。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
很轻。
很平静。
“上课。”
两个字。
所有人看向他。
阿利斯泰尔安静的坐在屏幕前,藏在白发下的小鹿眼倒映着屏幕上流淌的数据流。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一个投影,被放大,投映到安全屋主屏幕的中央。
几张监控画面的截图。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戴着口罩,黑发,穿着普通的深色羽绒服或连帽衫,背着双肩包。走在校园里,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在食堂排队,在雪地里快步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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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Echo。
或者说,是Echo不戴面具时的样子。
紧接着,另一份文件被调出。
一份学生档案。
一张证件照。
黑发黑眸,穿着简单的米色高领毛衣,对着镜头露出礼貌而疏离的、近乎标准的微笑。容貌清丽,眼神安静。
姓名:SuYuanYuan(苏愿愿)
国籍:中国
学院: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学位:本科二年级在读
学号:XXXXXXXXX
死寂。
只有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还能平静响起。
“她删得很干净。几乎抹去了所有数字痕迹,用的是一种嵌套了四重误导协议的混淆算法,很漂亮。”
他敲下第二个键。
“但她在生活。而生活,总会留下物理世界的灰尘。我追踪了她过往所有任务地点的时间节点,然后做了交叉比对。有趣的是,那些时间节点之间的空白期,她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一个固定坐标附近。”
一份复杂的时间轴被拖到屏幕中央。
左侧,是“苏愿愿”的公开日程表:课程安排、考试时间、假期、论文提交时间……
右侧,是过去半年内,“Echo”在暗网被观测到的所有活动时间节点。
两条时间轴,被并置。
重叠。
比对。
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
圣诞巡游的时间,“Echo”在千里之外处理高难度任务。
文化周期间,“Echo”在中东某冲突地带现身。
寒假回国记录的时间段里,东欧连续发生三起与“塔”外围机构相关的渗透破坏事件,手法疑似“Echo”……
重合度。
高得惊人。
高到……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
高到……这几乎就是同一枚硬币,在光影下的两面。
紧接着,阿利斯泰尔将“苏愿愿”的课程表再次拖到屏幕最前方。
用刺眼的、猩红色的高亮,标出了今天的日程:
【08:30-10:00】国际冲突理论与当代实践(必修)
【10:15-11:45】高级地缘政治分析(研讨课)
“她今天上午有两节课。”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可怕,“第一节课八点半开始。从我们这里到她的校区,就算走最快的悬浮路线……也要近一个小时。她必须现在出发。”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
“……要不就迟到了。”
客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这个荒谬的真相冻住了。
“……读书,”然后是金昱承下意识的一声喃喃打破了沉寂,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痛楚的茫然,“她竟然……在读书?”
“读书怎么了?”司徒凛看向他。
“她在读书……”金昱承没看他,他一直看着屏幕上那张干净得刺眼的学生照,声音低了下去,“说明她在……上课,考试,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说明她想……有未来。那种……普通人的未来。”
莱昂内尔终于转过身。
“这可能只是伪装的一部分。最完美的掩护,就是彻底成为……”
“伪装不用重伤濒死还回去上课。”
基兰突然开口打断他。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课程表,盯着那个“08:30”的数字,盯着那个叫做“苏愿愿”的名字。
“她刚才站都站不稳。”他一字一句地说,“血还在流。但她一定要走。”
他收回视线,转向莱昂内尔。
“这不是伪装,Axis。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
是她生活中唯一正常的部分?是她拼命想要抓住的作为一个人的全部证据?是她黑暗人生里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然后,司徒凛走到屏幕前,仰头看着那张证件照,看着那个名字。
苏愿愿。
他念了一遍。
用中文。
发音标准得惊人。
“愿愿……”他低声重复,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在中文里,是‘愿望’的叠词。有点像……‘小小的愿望’,或者‘虔诚许愿’的意思。很普通的名字,通常是长辈对孩子的……美好期盼。”
愿愿。
小小的愿望。
许愿。
一个名叫“愿愿”、怀抱“小小愿望”的女孩。
却在过着Echo的人生。
在枪火、阴谋、背叛和濒死的边缘挣扎。
然后准时赶回课堂,掏出笔记本,坐下,听教授讲“国际冲突理论与当代实践”。
多么讽刺。
多么……悲哀。
莱昂内尔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Echo消失的街道方向。他习惯性地掏出了烟盒。
NazionaleEsportazione。
意大利的老牌子。深蓝色包装,白色字体,朴素得像药店的处方单。但离开意大利就很难找到。所以他总是抽得很慢。一根烟可以燃很久。足够他想很多事情。
他点了一根。
第一口吸得很慢。烟雾在肺里停很久,再缓缓吐出去,被窗外漏进来的风撕碎。
那几秒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烟头直接攥进掌心,熄灭了。松开手的时候,掌心有烫伤的痕迹,他看都没看一眼。
窗外,晨光渐亮,城市彻底苏醒。电车叮当驶过,学生三两成群,抱着书本走向校园。
他们之中,有一个女孩,面具已经换成口罩,宽大外套之下的伤口仍在作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必须挺直背脊,走向她的课堂。
走向她全部的人间。
而他们,不在那里。
22. 校园副本堂堂来袭
那道决绝的身影还未走远。
客厅里还是化不开的沉默。
那张名为“苏愿愿”的证件照还在投影上跳跃。
然后。
刺耳的通讯提示音撕裂了一切——
所有人看向战术台中央的主屏幕,那上面鲜红色的优先级标识正在不断闪烁。
【紧急传唤指令:代号Axis】
【事由:“特殊收容行动”及“潘多拉之匣”意外专项述职】
【地点:叶卡捷琳堡,“白塔”总部第一述职厅】
【时限:收到指令后12小时内抵达,述职期预计7个标准日】
【附件:加密行程码及临时通行密钥(已同步至个人终端)】
文字冰冷,没有余地。
“现在?”司徒凛挑起眉,凤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潘多拉刚炸了几个小时,尸骨未寒,‘塔’的消息倒是灵通。”
莱昂内尔盯着屏幕,绿眸深处晦暗不明。
“十二小时。”阿利斯泰尔盯着倒计时,小鹿眼眨了眨,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算上交通拥堵和总部安检的平均耗时,Axis,你大概还有八小时四十二分钟的个人时间。建议现在开始构思你的……悲剧英雄叙事。”
司徒凛嗤笑一声:“悲剧英雄?我看是写检查七日游还差不多。”
基兰没有看主屏幕。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副屏幕上的那张苏愿愿的学生证上。
“他们察觉了。”他声音轻轻落在寂静里。
“他们本来就知道。”莱昂内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看看我们这些棋子会不会自己跳出棋盘。”
客厅陷入一种沉重的死寂。
“所以,”司徒凛打破寂静,声音拖长,“伟大的轴心要去白塔里唱七天独角戏。那我们这些小兄弟们呢?在这儿干等着,给你的向导小姐当远程保姆?还是说……”
他顿了顿,裂痕曼陀罗面具转向莱昂内尔。
“你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我们这位……双重身份的大麻烦了?”
莱昂内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虚划,调出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全息地图,以及那个名为“苏愿愿”的女孩今日的课程表。
蓝色的光轨交织,勾勒出教室、图书馆、林荫道、拥挤的食堂。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学生世界。
“她去上课了。”莱昂内尔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以她现在的状态,从安全屋走到教室,失血和神经损伤的叠加效应,会让她的反应速度下降67%,遭遇突发危险的致死率提升至89%。”
他顿了顿,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
“所以你们去。”
金昱承愣住,“去……哪儿?”
“学校。”莱昂内尔转过身,绿眸扫过每一个人,“跟着她。确保在她恢复基础行动能力之前,没有意外能靠近她。”
沉默。
这次是真正的、真空般的死寂。
然后司徒凛笑了,肩膀耸动。
“Axis,这算什么,《我在暗网当传奇,转世成圣彼得堡大学生》?”
他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
“你让我们,”他一字一顿,“去当她的……同学?坐在教室里,听课,记笔记,讨论……地缘政治?”
“是影子。”莱昂内尔纠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们是Ghost。潜入,伪装,无声守望。这本来就是你们最擅长做的事。”
“可那是她的生活!”基兰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某种被刺痛般的急切,“她拼命回去上课,就是为了保住那点……正常的东西。我们这样闯进去,和那些追杀她的人有什么——”
“区别在于,”莱昂内尔打断他,绿眸锐利如刀,直刺基兰,“我们不会伤害她。而外面任何一股势力,都会。区别在于,她现在虚弱得连推开一扇教室门都要用尽全力。区别在于——”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重。
“如果她死在下课路上,Lux,你告诉我,我们之前所有的忍耐、交易、还有你肩膀上那道伤了又伤的口子,都算什么?”
基兰的呼吸滞住了。
“所以这是保护?”金昱承苦笑,火红的头发耷拉下来,“用她最讨厌的方式?Axis,这听起来不像我们。我们擅长的是清理,是突击,是暗杀……不是当影子,更不是当……同学。”
“那就学。”
莱昂内尔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疲惫。
“学怎么当个普通人。学怎么藏在人群里。学怎么在不惊动猎物的情况下……确保它不会自己倒下。”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面对全息地图,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轴心”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Lux,外围警戒。”
基兰紧抿着唇,肩膀塌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Nox,渗透内部。坐在她三排之内,看清每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司徒凛嗤笑一声:“要我给你交笔记作业吗?”
莱昂内尔没理他,转向金昱承:“Aegis,担任缓冲。如果有意外冲突——”
“——我就当那个‘路过’的体育生。”金昱承垂着头接话,语气里带着认命,“懂。”
“Lens。”莱昂内尔最后一个转向角落里始终沉默着白发少年,什么都没说。
因为阿利斯泰尔已经开始在平板上敲击,头也不抬:“正在生成人格背景包。三秒。”
“好了。”他的语气甚至有些雀跃,“Nox,你的模板是‘因家族贸易问题被迫来俄进修、对一切感到厌烦的东亚财阀少爷’。契合度87%。”
司徒凛挑眉:“……所以我是来上学还是来收购学校的?”
“可以都是。建议现在开始练习‘天凉王破’人设专属表情。”
司徒凛噎了一下。
阿利斯泰尔已经转向金昱承:“Aegis,‘因体育特招入学但总挂科、人缘奇佳的阳光笨蛋帅哥’,契合度92%。”
金昱承愣住:“不是,为什么我是笨蛋?”
“因为笨蛋不需要演技。”司徒凛面无表情地插刀。
阿利斯泰尔继续:“Lux,‘患有社交恐惧症、只对康德和尼采感兴趣的哲学系金发幽灵’,契合度95%。”
基兰沉默了两秒,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为什么是哲学系?”
“因为哲学系学生独自长时间静坐、凝视虚空、且表情沉重,是合理且常见的。”
阿利斯泰尔看向他,弯起小鹿眼。
“你连装都不用装,Lux。”
基兰:“……”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伤都没那么痛了。
荒谬感像一层薄冰,覆在安全屋紧绷的空气上。
直到。
“嗒。”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敲击。
喧闹立刻被收束。
莱昂内尔转过身。
“都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演好你们各自的角色,这是任务。”
角色。任务。
从传奇雇佣兵到扮演大学生,只需要一个AI生成的缺德人设。
多么荒谬。
却又该死的多么合理。
“可是如果她发现了呢?”司徒凛摊手,“如果她感觉到被监视,被侵入,然后用最后那点力气跟我们鱼死网破呢?”
“那就让她发现。”莱昂内尔回答地很平静,“然后告诉她,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们保护她活着完成她的学业,她活着完成Lux的治疗。很公平。”
“公平?”司徒凛重复这两个字,自嘲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阿利斯泰尔的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鹿眼眨了眨,然后平静地将信息投屏。
来自Echo的加密频道。一行字:
【身体状况需暂停一周精神梳理。期间勿联。】
简洁,干净,毫无感情。像她的人,像她带给他们的一切。
“她在划清界限。”阿利斯泰尔最终轻声说。
“用最Echo的方式。”司徒凛扯了扯嘴角,“勿联。真客气。”
金昱承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战术台上那张对着镜头微笑的证件照,喉咙动了动,然后重重地坐进沙发里。
莱昂内尔盯着“勿联”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摘下了脸上的威尼斯面具。
那张俊美而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是一片深沉到近乎虚无的静。
“执行命令。我前往白塔。你们,沉进她的世界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1645|1988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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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她一个人。”他最后说,像自言自语。
一小时后。
四道身影站在安全屋的全身镜前。
金昱承对着镜子,第三次试图把那顶从安全屋角落翻出来的、印着某支他从未听说过的冰球队logo的毛线帽戴正。火红的头发倔强地从边缘炸出来。
“我一定得戴这个?”他声音闷在围巾里,“这玩意儿让我看起来像个……”
“像本地22岁以下男性冬季常见穿搭模版。”阿利斯泰尔头也不抬,“匹配度91%。摘掉帽子,你的辨识度会上升300%。”
金昱承悲壮地压了压帽檐,几缕红发在额前支棱着,像一团绝望的火焰。
司徒凛拿起自己的学生证,对着照片冷哼一声:“给我拍证件照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收起这种想杀人的眼神?”
阿利斯泰尔:“提醒了。你说这就是老子的日常表情。”
司徒凛扯了扯嘴角,把卡片塞进大衣内袋。
基兰拿起自己的那张。
照片是他,但眼神被调整得更“温和”。专业:哲学系。年级:大三。名字是一个陌生的斯拉夫语发音。
他盯着那张卡片,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我这辈子,”司徒凛在他旁边,用中文极低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想过,还能有张学生证。”
基兰看向他,后者的背影却已经出现在安全屋门口,和另外两个身影并肩。
“走吧。”
他们走出门,踏入圣彼得堡灰白色的清晨。
深灰色的越野车滑过这座城市交错的道路,滑过晨间熙攘的人群,滑过日光和白雪互相映照下的高楼大厦,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侧门的林荫道。
车门推开。
四人踏出。
冷空气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前方,主校区人流如织。学生们抱着书本,呵出白气,谈论着课堂、考试、周末计划。声音嘈杂,鲜活,充满了平凡的、热闹的烟火气。
他们顺着人流向前走。
脚步起初还有些属于“Ghost”的精确与警觉,但很快便调整了节奏。
或者说,试图调整。
司徒凛压低声音:“第一准则,别走猫步。你们现在不是潜入据点,是赶着去上早八。”
金昱承努力让肩膀放松下来,结果走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基兰试图模仿旁边学生抱着书本的随意姿态,却显得像紧握武器。
阿利斯泰尔推了推眼镜,轻声播报:“左前方三十米,有学生团体正在分发社团传单。根据模型预测,他们拦截我们的概率是73%。建议Nox练习一下‘礼貌但拒人千里’的微笑,Aegis可以尝试‘阳光但没空’的摆手。”
司徒凛:“我选择死亡。”
就在这时。
国际关系学院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主楼,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学生们鱼贯而出。
一个格外单薄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走出,黑发束成低马尾,宽大的深色羽绒服,普通的医用口罩。正顺着人流一点点挪动。
像无数个平凡却发着光的大学生,像每一个会红着脸呵气的普通女孩,像所有青春里会让人多驻足一秒的那种景色。
但他们知道,她是苏愿愿。
是Echo。
是正把无数的伤藏在宽大外套下,一步一步,踏下门前湿润的石阶的幽灵。
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幕。
就那么一刹那。
隔着纷飞的雪,隔着喧嚣的人潮,隔着一整个林荫大道的距离。
四双眼睛。
锐利的凤眼,冰蓝的瞳孔,焦灼的桃花眼,纯净的小鹿眼。
同时,无声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么平凡,那么安静,又那么脆弱。
Ghost的四人,在人流中停下脚步。
如同四道沉默的礁石。
分割了喧嚣的潮水。
她在所有视线交汇的中央,无知无觉地伸出手,缓缓接住了一片旋转落下的雪花。
雪花很快在手心融化。
很冷,但好真实。
23. 我们在潜伏
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清晨,弥漫着咖啡、书籍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苏愿愿踏进校园。
腹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隐隐抽痛,口罩下的呼吸比平时浅促。
她强迫自己忽略不适,将注意力集中在维持“正常”上——步速均匀,目光平视,与周围赶着上课的学生融为一体。
至少她试图融为一体。
直到她看见他。
国际关系学院主楼前的林荫道上。
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年轻男人靠在大理石柱旁。
即使戴着黑色口罩,即使穿着普通学生的连帽衫和牛仔裤,那身高、那肩宽、那冰蓝色眼眸无意间扫过人群时自带的疏离气场——
简直像把突击步枪放在图书馆桌上一样格格不入。
基兰·斯特林。或者说,Lux。
他似乎在“观察环境”。但每个经过的女生都会下意识多看他两眼,有几个甚至放缓脚步窃窃私语。而他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习惯了。
他只是微微蹙眉,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接近主楼入口的人。
苏愿愿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但口罩下的嘴唇抿紧了。
第一个。她冷静地想,移动的显眼靶。
她低头走进主楼,拐向楼梯间。伤处让她无法承受拥挤电梯的碰撞。
上方传来规律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她抬头。
一个近两米高的身影正往下走,火红的头发从可笑的毛线帽边缘炸出来。他戴着印有卡通狗图案的口罩,手里抱着好几本厚重的精装书,看起来像赶着去还书的图书馆义工。
几个下楼的女学生笑着和他打招呼,他爽朗回应,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的感染力穿透布料。
金昱承。Aegis。
他和她擦肩而过时,似乎没认出她,还礼貌地侧身让路。但苏愿愿捕捉到他瞬间绷紧的肩线,和他飞快掠过她身侧的目光——那不是看陌生同学的眼神,是评估,是确认。
第二个。她继续往上走,呼吸因爬楼而更急促,人形灯塔。
《国际组织法律基础》的课在三楼。她推开阶梯教室后门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内已经坐了七成学生,低语声嗡嗡作响。
她的固定座位在靠窗后排角落。但今天,那个位置斜后方隔两排的地方,坐着一个新面孔。
黑发,纯黑色口罩,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衬衫。在这个人人卫衣卫裤的课堂显得过分考究。
司徒凛。Nox。
他正侧头和邻座一个女生说话,凤眼微挑,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带着磁性的笑意。那女生脸红了,低头摆弄笔记本。
第三个。苏愿愿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书包,开屏的孔雀。
她刚拿出法典,教室前门又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男生溜了进来。
白发藏在鸭舌帽下,纯黑色的眼睛像小鹿般清澈无辜,戴着印有细小微笑弧度的白色口罩。手里抱着平板和几份打印资料,看起来像个赶早课的普通学生。
阿利斯泰尔·维尔。Lens。
他选了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后还回头对后排几个同学友好地点点头,眼神乖巧。
第四个。苏愿愿翻开法典,指尖冰凉,披着羊皮的狙击手。
讲台上,教授开始点名。苏愿愿应到,声音透过口罩,平静无波。
她低头看笔记,但所有感官都像雷达般展开。
不是用精神力,那会撕裂她脆弱的神经,而是用最原始的、属于“苏愿愿”这个普通学生的警觉。
斜后方,司徒凛似乎认真听课,但苏愿愿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用指尖极轻地敲击桌面,节奏固定。
摩尔斯电码?还是某种应激习惯?
右前方,阿利斯泰尔低头记笔记,但笔尖移动的速度和教授语速完全不匹配,他可能在写别的东西。
楼下大厅,那个浅金色的身影似乎换了位置,现在站在能看到这间教室窗户的连廊上。
而那个红发巨人……她通过教室后门上方的小窗,瞥见走廊尽头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和清洁工交谈,手里还抱着那些书,笑容灿烂。
他们以为自己在伪装。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把战斗靴穿进了芭蕾舞剧院。
第一堂课间,苏愿愿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口罩上缘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吓人。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额头,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
走出隔间时,洗手台边多了个人。
是她在这个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会热心的在她赶不到课堂的时候帮她签到。
她刚才在教室里坐在司徒凛旁边,此刻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到苏愿愿,她眼睛一亮:“哎,苏愿愿……”
苏愿愿也看了她一眼,轻声嗯了一声,算打过招呼。
“你看到刚才坐我旁边那个男生了吗?新面孔,长得超帅,气质特别好。”女生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他说他是交换生,但对学校不熟,问我附近有没有安静的咖啡馆可以看书。我告诉他图书馆后面那家冬宫角落不错……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苏愿愿沉默地洗手,水流冲过她冰冷的手指。
有意思。她冷静地想,司徒凛在快速建立信息节点和社交掩护。典型的渗透手法。
“那你可要抓住机会了。”她轻声回应,抽纸巾擦手,回头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出洗手间,走廊那头,阿利斯泰尔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布告栏前,似乎在讨论某个学术讲座。阿利斯泰尔歪着头,眼神专注,不时点头,看起来完全像个痴迷学术的好学生。
苏愿愿从他身后走过时,听见他说:“……所以您认为这份1927年的司法判决对现代海洋划界的影响是范式性的?”
用词精准,语气谦逊。
他在测试这个人的专业水平,同时收集校园学术活动情报。她判断,Lens永远在工作。
她走下楼梯,打算去图书馆的医学分区找点能自我处理的参考资料。
刚出主楼,就看到金昱承站在草坪边的自动贩售机前,身边围着三四个学生。有男有女,正在说笑。他手里拿着几罐饮料,分给大家,帽子下炸出的红发在阳光下很耀眼。
“真的吗?你原来是体育生转来学国际关系?”一个女生惊叹。
“是啊,觉得该用用脑子了。”金昱承笑得爽朗,递给她一罐果汁,“给,你说喜欢橙子味。”
他在建立亲和力网络。苏愿愿低着头快步走过,守护和融入群体,是Aegis的本能。
她顺着人流进入图书馆。这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
苏愿愿在医学书架区停留片刻,找到一本基础外伤处理手册,找了个角落坐下。刚翻开,对面桌就来了人。
是基兰。
他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纯粹理性批判》德文原版,但冰蓝色的眼睛没有看书,而且是隔着书架间隙,落在她身上。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翻书,耳根却微微泛红。
他在盯梢。苏愿愿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但太僵硬了。
Lux,你习惯的是狙击镜里的十字线,不是这种近距离的社会性观察。你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我不属于这里”。
十五分钟后,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几个女生结伴走进这排书架,看到基兰时明显放慢了脚步,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大胆的走过去,轻声问:“同学,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基兰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疏离:“有。”
女生有些尴尬地离开。
苏愿愿注意到他说“有”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她。
你在用我当挡箭牌,还是在向我求救?
又过了半小时,苏愿愿合上书本,起身去洗手间。基兰几乎是立刻也站起来,远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约二十米的距离。直到她进入女洗手间,他才停在走廊尽头,靠在窗边,目光盯着洗手间出口。
苏愿愿在隔间里迅速检查了腹部的绷带。没有新鲜渗血,但伤口周围红肿。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动作利落但额头沁出冷汗。
走出洗手间时,基兰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苏愿愿没有看他,径直走回座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共处一桌却零交流”的状态。苏愿愿做完了阅读笔记,开始写案例分析的大纲。基兰则对着那本纯粹理性批判发呆,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不过苏愿愿瞥见他写的是德文,内容似乎是某型狙击步枪的弹道计算公式。
果然。她垂下眼,伪装失败。
她走出图书馆,基兰跟在身后不远处。
食堂人声鼎沸。
苏愿愿打了清淡的蔬菜汤和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勺子,斜对面桌就坐下了人。
司徒凛。
他风度翩翩地婉拒了几个想拼桌的女生,独自坐下,面前摆着沙拉和咖啡,开始用平板电脑看论文,神情专注。
但苏愿愿知道,他的余光覆盖了她周围至少五张桌子的范围,任何异常接近的人都会被第一时间评估。
她低头喝汤,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传来小小的骚动。
是金昱承。
他不知怎么混进了后厨帮忙,系着可笑的围裙,正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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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餐车出来分发免费汤品。几个学生围着他道谢,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还顺手帮一个女生端了沉重的餐盘。
苏愿愿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像个过分热情的大型犬,忽然想起资料里说他在加入Ghost前的身份是某个韩国财阀家族里最小的那个孩子。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在食堂发汤的人。
她垂下眼,起身放回餐盘。
Ghost的每个人,都是荒谬的矛盾体。
下午没课,但苏愿愿需要去图书馆写本周的案例分析。她抱着笔记本和资料,穿过连接主楼和图书馆的玻璃长廊。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长廊中段,她看见阿利斯泰尔正站在栏杆边和某个教授交谈。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表情赞赏。阿利斯泰尔谦逊地低头,但余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行动路径全部纳入计算。
苏愿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稳。
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枪械保养油和冷冽空气的味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心里冰冷地问,监视?控制?还是……保护?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Ghost小队,一群神出鬼没收费天价的顶级雇佣兵,会费心保护一个差点害死他们的向导?
但如果不是保护,为什么四个人全在?为什么用这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潜伏”在她周围?
她走进图书馆,在二楼僻静区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时,她余光瞥见楼梯口,司徒凛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社科书架区。
你们在画一个圈。她开始打字,指尖平稳,以我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两百米。
而Axis在哪里?
这个问题突然跳出。Ghost的大脑不在。那个戴威尼斯面具的意大利人,那个设计了一切棋局的指挥官,不在这个可笑的“陪读”阵容里。
他去哪儿了?
苏愿愿调出加密新闻频道,快速浏览过去24小时的要闻。没有特别事件。
但她的直觉在低鸣。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的缺席,比这四个人的在场更值得警惕。
她关掉新闻页面,专注于眼前的案例分析。但注意力难以集中。
伤口的疼痛,失血带来的寒冷,以及四面八方那四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让她如同置身无形的牢笼。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夕阳将校园染成金红色。
主楼前的小广场上,一群学生在玩滑板。金昱承不知何时混了进去,正笨拙地尝试一个基础动作,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鼓励。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灰,笑容依旧灿烂。
苏愿愿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校门口。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四道目光,如同看不见的线,牢牢系在她背上。
圣彼得堡,夜幕降临。
苏愿愿回到学生公寓的单人间。门锁落下,她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踉跄着扑到洗手台前,扯下口罩,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什么,只有剧烈的痉挛牵动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住台面,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冒冷汗的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台经过重重加密的微型终端,连接公寓的独立网络节点。
屏幕亮起,暗网界面浮现。
她调出一个加密日志,开始打字:
【日期:11月5日】
【状态:重伤,失血,神经损伤。预估基础行动力恢复时间:5-7天。】
【观察:Ghost小队全员(除Axis)现身校园,进行低质量伪装监视。意图不明,评估暂时为非直接敌对。】
【应对:维持“苏愿愿”行为模式,避免能力使用,持续观察。】
【疑点:Axis缺席。需查明其动向。】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新建一行,打下一句与日志风格格格不入的话:
【他们以为自己在潜伏。】
【但影子太亮了。】
她看着这行字,几秒后,按下了删除键。
字迹消失。
她关掉终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楼下街道对面,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靠在路灯杆旁,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公寓的窗户。
基兰。他还在。
苏愿愿放下窗帘,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伤口疼痛,身体冰冷,精神疲惫。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24. 潜伏失败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加密频道里的第一条消息不是行动代码,是阿利斯泰尔平稳无波的评估:
“Lux,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你的社交回避率高达92%,远低于正常大学生基准值。你在图书馆的‘存在感’更像一个定向磁场干扰器,而非一个哲学系学生。”
“建议:尝试对路过的人点头,幅度5度即可。”
基兰站在主楼连廊的柱子旁,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远处一只落在光秃枝头的寒鸦,喉结动了动。
他对着空气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寒鸦飞走了。
“Aegis,”阿利斯泰尔继续,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你加入了两个聊天群组,参与了三次课堂讨论,并且在食堂建立了初步的‘免费汤品分发员’声望。社交能量……严重过载。”
“建议:将微笑频率降低40%,并学会使用‘也许,要看导师安排’作为缓冲回应。”
金昱承正抱着书穿过草坪,耳机里传来这段话,他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差点撞上路灯杆。
“以及,Nox。”阿利斯泰尔顿了顿。
司徒凛刚在阶梯教室后排坐下,正随手和旁边一个女生交换联系方式,但凤眼却盯着前排那个靠窗的座位——苏愿愿已经坐在那里,低头翻着书。
他懒洋洋地靠进椅背:“嗯?”
“这是今天第三个向你索要联系方式的女性。而你——一个没拒绝。按照当前模型计算,七天后,我们是否需要为你的校园婚礼预留时间?”
旁边几个女生正偷偷往这边看。司徒凛口罩下的嘴角扯了扯,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敲出一段摩尔斯码:【滚。】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口罩,带着磁性的低笑,却是对着频道说的。
“这是最基本的渗透手段,Lens。”他声音带着惯常的讥诮,“建立多重社交节点,获取流动信息,分散注意力焦点。你在嫉妒我的效率?”
“数据分析显示,她们对你的‘学术见解’兴趣仅为17%,对你的外貌、气质和‘神秘感’关注度达到83%。”阿利斯泰尔回应,“你的效率,建立在无效社交上。建议重新评估渗透策略。”
“建议你——”
司徒凛的反唇相讥还没出口。
频道里,所有的背景音忽然消失了。
不是静默,是一种被掐住喉咙般的、绝对的真空。
金昱承第一个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有回答。
只有教室里,教授洪亮、带着斯拉夫语特有韵律感的声音,砸进死寂的频道:
“——那么,基于上周的阅读材料,谁来分析一下,上次中东地区冲突中,非国家行为体的博弈逻辑与合法性困境?”
全班鸦雀无声。
教授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阶梯教室每一张年轻或故作沉思的脸。
司徒凛还沉浸在和Lens的频道垃圾话对喷上,忽然感觉右边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
发现全班至少一半的人,包括小鹿眼里正闪着恶劣光芒的阿利斯泰尔,此刻都半转过头,目光微妙地落在他身上。
而前方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单薄的、深色羽绒服的背影,依旧安静地坐着,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但司徒凛知道,她也在听。
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这个“新面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鼓励的弧度。
“这位同学,看你……若有所思。”教授选词谨慎,却带着某种尖锐的直觉,“不如,分享一下你的……实地见解?”
实地见解。
真有意思。
司徒凛口罩下的脸毫无表情。但在心里已经把阿利斯泰尔的数据模型和人格背景包骂了第一百遍。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司徒凛的声音响起,是冷感精确的俄语,像在宣读简报。
“非国家行为体的博弈逻辑,核心是生存优先与不对称优势。例如……”
他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某个过于具体的军事术语几乎脱口而出。
“……利用本地环境进行非标准机动。”
教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学生低头猛记笔记,觉得角度犀利。另几个则皱起眉,这描述方式……怎么像战地报告?
苏愿愿没有回头。但她翻书的指尖,停顿了零点五秒。
教授推了推眼镜:“很精确……你之前接触过相关领域?”
司徒凛沉默了一瞬。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轻快地插入:“建议回答:在游戏《使命召唤》里积累的经验。”
司徒凛想杀人。
“……通过一些,跨领域的资料。”他最终说,声音平稳。
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课间,司徒凛刚走出教室,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就追了出来,眼睛发亮:“你刚才讲得好专业!你是军事爱好者吗?还是家里有人从事相关工作?”
司徒凛看着她兴奋的脸,面无表情:“家里做生意,听过一些传闻。”
女生更感兴趣了:“什么生意会了解这些呀?”
“国际贸易。”司徒凛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抱歉,我有点事。”
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而冷淡的背影,不但没退缩,眼里反而多了点别的东西。
频道里,金昱承憋着笑:“Nox,你的社交节点好像对你产生额外兴趣了。”
司徒凛没理他,走向食堂。
这里人声鼎沸。
苏愿愿端着餐盘,在素菜窗口排队。她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些,握着餐盘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
两个穿着夸张印花夹克的男生晃了过来,一左一右插进她前面的队伍。其中一个回头瞥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
“哟,国际关系的中国妹子?”另一个嬉皮笑脸,用带着口音的俄语说,“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待会儿一起坐啊?”
苏愿愿垂下眼帘,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那男生反而得寸进尺,伸手想去拿她餐盘里的汤碗:“喝这个多没意思,哥哥请你喝可乐——”
他的手没能碰到碗。
因为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
男生整个人被按得往下一沉,单膝“砰”地跪倒在地!手里的餐盘脱手飞了出去,里面的土豆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糊在了他同伴的脸上。
瞬间寂静。
周围排队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金昱承站在旁边,一手还按着那男生的肩膀,另一只手僵在半空。毛线帽下炸出的红发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口罩上的卡通狗图案显得无比荒谬。
他眨了眨眼,看着跪在地上哀嚎的男生,又看看一脸土豆泥、目瞪口呆的另一个。
然后他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试图挤出一个阳光的笑容,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扭曲。
“啊,不好意思,”他用蹩脚的、带着明显口音的俄语磕磕巴巴地说,“那个……我劲儿有点大……我是体育系的,练、练举重的……哈哈。”
被按倒的男生挣扎着爬起来,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看着金昱承近两米的身高和即便穿着宽松外套也遮不住的结实身板,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骂一句:
“你他妈——”
“非常抱歉。”一个平静、流利、带着冷感的声音插了进来。
基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两个男生,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两人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朋友不是故意的。”基兰用标准得像是新闻播报的俄语继续说,语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刚转学过来,还在适应。需要带你们去医务室吗?”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看看高大得离谱的金昱承,又看看虽然不说话但气场吓人的基兰,最后骂骂咧咧地捡起餐盘,快步离开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苏愿愿还站在原地。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看金昱承,又看了看基兰。
她的眼神很静。
静得让金昱承有点发毛。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苏愿愿已经微微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谢谢。”
然后她端着餐盘,转身走向角落的空桌。
金昱承站在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在频道里哀嚎:“我是不是演砸了?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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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平静响起:“数据分析显示,你成功塑造了一个‘力气大、有点笨拙但心地善良的体育生’形象。该事件后,你在学生中的识别度和亲和力评分分别提升了15%和22%。但建议下次使用基础力量的10%。”
金昱承:“10%?你让我用10%的力道去按蚂蚁吗?!”
司徒凛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没动几口的沙拉。他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
基兰走到金昱承身边,压低声音:“下次让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用你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把人家吓哭吗?”金昱承嘟囔。
基兰没说话,只是冰蓝色的眼睛望向角落。苏愿愿正小口喝着蔬菜汤,动作很慢,偶尔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
她在忍痛。基兰想。
苏愿愿走出食堂的时候,人流渐稀。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方向,然后垂下眼,走向楼梯间。
身后,基兰和司徒凛如同无声的影子,隔着人流跟随。
金昱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帮一个坐轮椅的学生下楼梯,红发在帽子下忽隐忽现。
苏愿愿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失血带来的眩晕在运动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扶住墙壁,停下来喘息。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人影快速接近。
司徒凛。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前方,此刻正背对着她,看似在查看墙上的公告栏,实则用身体挡住了后方可能撞到她的人流。他的站姿微妙地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半弧。
苏愿愿看着他挺直的背脊,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阿利斯泰尔已经从另一侧楼梯下来,正站在自动贩售机前买咖啡。一个女生和他打招呼,他举起手里的咖啡罐,对她露出一个无害的、乖巧的微笑。
苏愿愿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她收回视线。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图书馆,而是忽然转向,朝着主楼侧翼一条少有人走的走廊走去。
那是通往老图书馆地下档案室的路径,平时只有工作人员和学生助理偶尔经过。
走廊灯光昏暗,两侧是厚重的橡木门,标着“古籍修复室”、“显微胶片存档区”等字样。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节奏乱了。
四个影子,原本保持着精妙的距离和角度,此刻却被这条单一、狭窄、没有岔路的走廊打乱了阵型。
基兰跟得最近,显然担心她独自进入这种僻静区域的风险,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司徒凛从后方切过来,试图从另一侧靠近,但走廊宽度只容三人并行,他被几个堆在墙边的档案手推车短暂挡住了。
金昱承高大的身影在走廊入口顿了一下,似乎在与通讯频道快速确认什么,然后也跟了进来。
阿利斯泰尔落在最后,但他的脚步声最轻,像猫。
苏愿愿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更稳,仿佛在散步。伤口还在痛,但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方亮着“出口/应急通道”的绿色标志,但旁边还有一个小牌子:“此门常锁,请原路返回。”
一个死角。
她停在了门前。
他们也停下了。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走廊大约二十米长。在她身后十米处,四个男人被迫汇合在了一起。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五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苏愿愿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扫过基兰紧绷的下颌线,扫过金昱承头顶的傻帽,扫过司徒凛风衣上蹭到的灰,扫过阿利斯泰尔鸭舌帽下透出的几缕白发。
没有说话。
没有质问。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她苍白的脸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来,平静地令人心悸。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
仿佛在说:看,你们聚在一起了。
25. 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死寂。
然后——
“哎呀。”
司徒凛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手,随意地捋了捋微卷的黑发,凤眼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刻意调整过的、略显浮夸的轻松。
“看来是走错路了呢。我记得这层好像有个……古籍阅览室?”
他边说边作势转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然后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温热坚硬的“墙”上。
“唔!”
金昱承闷哼一声,下意识扶住他肩膀,毛线帽下炸出的红发晃了晃,“Nox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频道里,传来一声极轻、但异常清晰的、气音般的“噗嗤”。
来自阿利斯泰尔。
他站在几步开外,背靠着堆满旧档案的推车,鸭舌帽下的白发在昏黄顶灯下泛着柔软的光。
小鹿般的眼睛弯了起来,口罩上方露出的皮肤微微皱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属于“Lens”的憋笑表情。
基兰站在他们的侧前方,他微微偏头,余光扫过两人撞在一起又迅速弹开的身影上。
挑了一下眉。
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借口,烂得可以。
“啧。”
司徒凛自己也似乎意识到了演技的拙劣,干脆放弃了,重新转回身,面向走廊尽头那个始终安静站立的身影。
苏愿愿还站在那里。深色羽绒服,医用口罩,露出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她看着他。
司徒凛与她对视了两秒,然后肩膀一塌。
“行吧。”
他说。
“暴露了。”
这句话落下,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靠在墙边的阿利斯泰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被发现了呢。”
小鹿眼清澈无辜地望向苏愿愿,仿佛刚才笑出声的不是他。
金昱承挠了挠后脑勺:“那个……”
他没说完。
因为苏愿愿开口了。
声音透过口罩,比平时她用的机械音更轻,更软,但也更直接。
“第一,目的。”
停顿半秒。
“第二,Axis在哪。”
两个问题。
目的。首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司徒凛先嗤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肩膀松垮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却锁着苏愿愿。
“Axis觉得,”他慢悠悠地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晃,万一死了,我们之前的投资就都打水漂了。”
他歪头,凤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毕竟,Lux的命,还差最后一次梳理才能彻底稳住。你死了,我们这单生意,血亏。”
投资,生意,血亏。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笔绝不能失败的期货交易。
苏愿愿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微微挑眉。
“Axis?”
这次回答的是阿利斯泰尔。他已经收起那点恶劣的笑意,恢复了平时那种纯净无波的状态。
“他有‘私人事务’需要紧急处理,离开圣彼得堡几天。”他说,声音平稳得像AI,“归期未定。”
苏愿愿的视线转向他。
“私人?”
司徒凛又笑了一声,姿态慵懒得像个在酒吧闲聊的局外人。
“大佬嘛,”他拖长声音,“总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生意和人情。怎么,Echo小姐——”
他顿了顿,凤眼穿过几米距离,锁住她的眼睛。
“想他了?”
苏愿愿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了离她最近、却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的那个男人身上。
基兰的身体僵了一下。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冰蓝色的眼睛与一片漆黑对视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几乎要张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跟自己打架。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
他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金色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她来不及读的东西。
苏愿愿看着那截低垂的睫毛,看了两秒。
然后她不再追问任何东西,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让开。”
两个字。平静,没有情绪。
堵在走廊中间的四个男人,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接着他们各自向两侧让开,像退潮,像做过一万次。
司徒凛松开了靠着墙的肩膀,金昱承侧身贴向另一边墙壁,阿利斯泰尔往推车旁挪了半步,基兰则向后退了小半步,让出了最宽的通道。
苏愿愿从他们让出的狭窄通道中间走过。
她没有看任何人。
步速均匀,背脊挺得笔直,尽管那挺直里带着一丝强撑的僵硬。但她的姿态没有任何偏倚,方向明确,没有回头。
身后那四个人几乎在同时动了。
没有指令,没有眼神交流。
基兰和司徒凛一左一后,金昱承在最前,阿利斯泰尔断后。
他们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形成了一个松散但明确的护送队形。
就像他们原本就该这样。
-
同一时间。
两千公里外。
白塔总部,第一述职厅。
房间是纯白色的正圆形,没有窗户。墙壁是哑光金属材质,吸收一切声音,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莱昂内尔坐在房间中央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椅子是冷的,金属材质,没有扶手。他坐得笔直,黑色西装在纯白背景里像一道撕裂的伤口。
面前是三面环绕的弧形光幕。
光幕上没有具体人影,只有三个模糊的、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发光轮廓。
代表秩序派三位裁决席的投影。
左侧的光幕首先亮起,一个经过处理的、完全中性的电子音响起:
“代号Axis,请复述此次‘特殊收容’行动中,首次接触目标Echo的具体时间、地点及环境参数。”
莱昂内尔抬起眼,绿眸在冷光下平静无波。
“十一月二日,凌晨一点十分。圣彼得堡,瓦西里岛旧港区。室外温度零下四度,雨夹雪,能见度低于五十米。”
左侧光幕接上:“任务执行期间,为何与法尔科内家族武装发生冲突?”
“任务区域重叠。对方率先发起攻击,我队进行正当防卫。”
光幕突然颤动了一下,似乎发出一声冷笑。
“错误,Axis。”
“第一次冲突,你方位于圣彼得堡旧港区的安全屋。全员在场,共同作战。”
“第二次冲突,圣彼得堡码头区。同一时间,你的四名队员正在别处,未能提供任何支援记录。”
“而你本人,单独出现在该区域。”
“解释。”
短暂的沉默。
然后莱昂内尔的声音再次平稳响起。
“我授权了分头侦查。”
“他们当时在别处。”
两句话。没有停顿。简洁得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光幕沉默了一瞬。
“别处是哪里?”
“追踪更优先级的目标线索。”
“什么线索?”
“与当前任务无关。”
莱昂内尔的声音始终平稳,始终没有起伏。但那平稳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光幕上的几何体开始加速旋转。
“Axis,”那个电子音冷了下去,“你在隐瞒。”
莱昂内尔与它对视。
“我在执行任务,长官。一切行动均在任务弹性权限内。我前往任务区域,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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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现场态势后,认为无需调用小队全员。”
光幕冷嗤一声:“无需调用?你一个人,面对法尔科内至少五个战术小队的火力?”
莱昂内尔没有反驳。
“我活着回来了,长官。”
沉默。
光幕上的几何体开始缓慢旋转,像在咀嚼这句话。
然后,右侧光幕亮起,一个同样中性、却带着些许尖锐的声音响起:
“你活着回来了。”
“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Axis?”
莱昂内尔的手指在膝上蜷缩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摄像头可能都捕捉不到。
但他自己知道。
“我开了枪,然后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没有给光幕继续深究下去的机会。
“长官,如果你还对同一时间我队其他成员的行动存在疑问。我可以申请调阅该时段的行动记录。但根据《独立行动单位章程》第二十三条,任务期间的非核心行动,有权在述职结束后以书面形式补充说明。”
他抬起眼。
“需要我走这个流程吗?”
右侧光幕沉默了数秒,几何体剧烈闪烁,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追究。
左侧光幕再次开口,“下一个事务。关于潘多拉之匣任务。”
潘多拉之匣。
这五个字落下的时候,三个光幕全部停止了波动,它们明明在发光,此刻却像三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同时盯住了唯一一个坐在房间中央的人类。
“你方接取的依据是什么?”
莱昂内尔平静地望着三片虚空,没有丝毫犹豫,流畅地像是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简报。
“暗网匿名雇主发布,风险评级A,在可接受区间。且预付金额达到优先响应阈值。”
他顿了顿。
“任务内容为提取数据后摧毁原储存单元,符合我队能力范围。”
“数据呢?”
“已移交雇主。”
“目标Echo为何出现在该任务中?”
“受我方邀请介入,在任务中提供支援。”
“你方邀请?”
“是。在协同作战中获取目标的行为模式,是评估目标的重要环节。”
一问一答。
简洁,精准,滴水不漏。每个回答都像是背过一万遍的完美叙事。
光幕上的几何体旋转速度微微加快。
最后,最中央的光幕亮起。那个电子音比前两个更冷,更沉,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Axis。”
莱昂内尔抬眸。
“潘多拉之匣被彻底摧毁。数据湮灭,物理存储单元自毁。”
光幕上的多面体停止旋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问题落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莱昂内尔沉默了。
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曲起,小指上的银戒触碰到掌心。那里还留着之前被戒指边缘勒出的、浅浅的印痕。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意味着一个可能包含高风险情报的数据源永久消失。”
“意味着Ghost作为一个独立小队完成了在暗网接取的匿名任务。”
“意味着我们得到了目标Echo的重要行动模式数据。”
他每说一句,光幕上的几何体就轻微震颤一下。
说完,他抬起眼,绿眸直视那团冰冷的光:
“这是我的判断。请问裁决席是否有……更深入的解读?”
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光幕上的几何体开始疯狂旋转,变幻,像在模拟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
足足二十秒后,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
“述职暂停。”
“Axis,留在房间。等待下一步指令。”
光幕骤然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26. 雪不会停
伪装全面破产,但书还得继续念。
第三天,司徒凛被迫和苏愿愿、阿利斯泰尔分到同一小组,课题是《后冷战时代非对称冲突中的代理人模型》。
司徒凛用重组地下情报网的思维导图做PPT,阿利斯泰尔用博弈论和随机微分方程写论证。苏愿愿交了一份完美符合本科生认知水平的报告,得了A。
司徒凛看着她那份“平庸”的作业,在频道里嗤笑:“真能忍。”
第四天,一个脸红的女生拦住苏愿愿,塞给她一封贴满爱心贴纸的信:“请、请帮忙转交给维尔同学……”
苏愿愿转身就把信递给正在用平板监控全校WiFi流量的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小鹿眼眨了眨,接过,用手术刀般精准的语气说:“第9封。其中3封含有追踪式情感需求,4封属于短期慕强投射,2封动机不明。谢谢中转,效率很高。”
第五天,金昱承“加入”了户外登山社。第一次拉练,他扛着三个人的装备走在最前面,脸不红气不喘,还在陡坡上单手拉起了一个险些滑倒的队员。
社长激动地拍他的肩:“兄弟!你就是我们社的未来!”
金昱承在频道里虚弱地问:“Lens,我能‘意外’骨折吗?”
阿利斯泰尔:“不建议。根据模型,那会导致至少三位社员产生负罪感,并引发为期两周的频繁探视,接触风险提升300%。”
第六天,基兰的照片被人偷拍,挂上了校园匿名表白墙。标题是:《求问!图书馆那个金发蓝眼、每天抱着哲学书沉思、但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掏枪的冰山帅哥是谁?!》
照片里,他靠在图书馆窗前,侧脸浸在薄暮的光里,眼神望着虚空,像一尊忧郁的石膏像。
底下回复沸腾。
有人说是斯拉夫混血模特,有人说是某低调贵族家的少爷,有人发誓看见他单手拎起了图书馆坏掉的金属门。
而基兰本人直到阿利斯泰尔将截图递到他面前时才知道。
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正低头走路的苏愿愿,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窘迫的波澜。
“删掉。”他说。
“已执行。”阿利斯泰尔说,“但物理世界的记忆无法格式化。建议你下次沉思时,选择光照不足的角落。”
最后一天。
雪天。
上午的体育课上,一群学生在操场打雪仗。金昱承被几个男生拉进去,一开始还拘谨地只用一成力扔雪球,直到某个雪球“意外”地飞向正在跑道边缘慢走的苏愿愿——
时间仿佛慢了。
基兰的手已经抬起。
司徒凛的身影从侧方切来。
阿利斯泰尔的瞳孔微缩。
但金昱承比所有人都快。
那具近两米高的身躯爆发出不符合“体育生”定义的速度,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横跨半个操场,在雪球即将擦中苏愿愿肩头的刹那,猛地伸手——
啪!
雪球被他凌空捏碎,冰碴溅开。
而他因为冲势过猛,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去。他硬生生在空中拧转身形,让自己背脊着地,重重摔在苏愿愿脚边的雪地里,溅起一大蓬白色的雪雾。
操场瞬间寂静。
所有学生都看了过来。
金昱承躺在雪里,帽子掉了,火红的头发沾满雪粒。他眨了眨眼,看着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苏愿愿,咧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尴尬的笑容。
“地……地滑。”他干巴巴地说。
苏愿愿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在纷飞的雪片里,稳稳地递到他面前。
金昱承愣住了。
频道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他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很冷,像冰。
“谢谢。”他小声说,红发垂着,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不客气。”苏愿愿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扶起一个普通同学。
但那天之后,Ghost的频道里,再也没有人提起“雪球”两个字。
下午。
最后一堂《国际法前沿案例》结束,苏愿愿收拾书本,走出教室。
走廊空旷,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她经过一间敞着门的阶梯教室,里面传来一个学生激昂的、带着理想主义热度的声音:
“——所以我认为,在结构性困境面前,为了更大的善,个体的牺牲不仅是必要的,甚至是道德的!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
苏愿愿的脚步停下了。
她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进去,只是侧耳倾听。
那个学生还在滔滔不绝,论述着牺牲的崇高与必然。几个同学点头附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很轻,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把薄冰做的刀,切开了所有喧嚣。
“说这句话的人。”
那个声音说。
“通常不是被牺牲的那个。”
教室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嗡鸣般的寂静。
苏愿愿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怀中的书本。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的雪光映进教室,在无数张年轻的脸上投下苍白的影子。
许久,教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探究:
“这位同学,你是……经历过战争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轻微声响。
苏愿愿看见,后排角落,一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站了起来。他没有回答教授的问题,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教室门口。
他走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基兰·斯特林。
他看见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冰蓝色的眼睛,与她平静的目光,在弥漫着粉笔灰和冬日寒气的空气里,相接。
谁都没有说话。
他率先移开视线,走下楼梯。她跟在他身后,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重,一轻。
沉重的橡木大门推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细雪,瞬间涌入。
另外三个人已经等在外面的风雪里。
司徒凛靠着自动贩售机,低头按着手机,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那之下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阿利斯泰尔坐在一张长椅上,侧头看着远处飘落的雪,侧脸纯净。金昱承则有些不安地踱步,看到他们下来,眼睛一亮,又迅速压下。
基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他们,站进了那个属于Ghost的、无形的圈子里。
苏愿愿在大楼门口停下,没有走过去。
冬季天黑得早,校园路灯已经亮起,在冻硬的地面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们四人就分散在这圈光晕的边缘。
司徒凛抬起头,收起手机,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他走过来,在苏愿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苏同学,”他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那种又慢又随意的调子,“下周的《欧盟法比较研究》小组课题,抱歉啦。”
他耸耸肩。
“我们可能要‘因故退学’,没法跟你一组了。”
退学。果然。
苏愿愿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遗憾。”她的语气平淡。
“是啊,挺遗憾的。”司徒凛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评估,“这一周……还挺有趣的。”
他顿了顿,凤眼里那点虚假的笑意淡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以后‘讨论案例’的机会,”他轻声说,“恐怕不多了。”
金昱承也走了过来。他挠了挠后脑勺,火红的头发在路灯下有些黯淡。他看着苏愿愿,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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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最笨拙的。
“那个……好好吃饭,注意休息。伤要养好。”
阿利斯泰尔第三个上前。小鹿般的眼睛弯起,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装普通的纸盒。
“路过甜品店买的蜂蜜蛋糕,听说女生会喜欢。”他笑得人畜无害,“算是……告别的伴手礼?”
苏愿愿没有接。
她看着阿利斯泰尔,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那副完美的乖巧伪装。
“阿利斯泰尔同学,”她缓缓道,声音透过口罩,清晰而冷,“我不喜欢甜食。”
她顿了顿。
“尤其是来历不明的。”
阿利斯泰尔笑容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他耸耸肩,收回了手,“那太可惜了。”
语气里却丝毫没有可惜的意味。
然后,基兰最后一个走了过来。
他没有带任何礼物,只是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纸质文件袋。
“过去七天,校园内及周边三公里半径,所有可疑人员活动轨迹的分析报告,以及三个已确认的被动监控点的标记。”他的声音在空旷广场显得清晰而冷冽,像他这个人,“还有六条紧急撤离路线建议。评估等级和适用条件都已标注。”
苏愿愿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作为交换?”她问。
基兰摇头。
“没有交换。”他说,“你说过,你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
他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这份资料,可以提高你处理校园内事务的效率,降低你暴露或遭遇不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进而导致我们后续合作失败的风险。”
苏愿愿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那个颇有分量的文件袋。
“谢谢。”
她的道谢毫无温度,纯粹是礼节。
基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退后一步,回到了那个圈子里。
“梳理暂停的七天即将结束。”基兰最后开口,回归正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你的恢复情况?”
“可以进行基础梳理。”苏愿愿回答,“复杂干预仍需时间。”
“足够了。”基兰道,“具体时间和地点,加密频道联络。”
他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之间的灯光里无声坠落。
他最后轻声说。
“保持警惕。”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了路灯的边缘。
司徒凛对她挥了挥手,扯了最后一个懒散的笑容,转身跟了上去。
金昱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被阿利斯泰尔轻轻拉了一下胳膊,也跟着走了。
阿利斯泰尔在离开光晕前,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鹿眼在暮色中眨了眨,然后毫无留恋地转回头,白色的头发在飘雪中一闪,便不见了。
没有多余的道别。
没有拖泥带水。
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兀。
四个人,背影融入纷飞的雪幕,很快消失在校道尽头。
仿佛过去七天那场荒诞、笨拙、压抑又偶尔露出一点古怪温情的“校园陪读”,只是一场被风雪匆匆掩埋的、突兀的梦。
路灯的光晕下,顷刻间只剩下苏愿愿一人。
雪花在昏黄的光柱里疯狂旋舞。
她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文件袋,和一份并不存在的、关于蜂蜜蛋糕的记忆。
过了很久。
她低头,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和路线分析,专业,冷酷,毫无情感。
像他们。
也像她。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和四个早已消失不见的、曾笨拙地试图在她周围站成一道墙的背影。
雪落无声。
无人毕业。
27. 他们说她是
车子停在距离校门口五十米外的临时停车区。
金昱承刚拉开后车门,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该死的毛线帽戴正——
“诶?金昱承?!”
四个女生从校门口的便利店方向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饮料和零食。
金昱承的动作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躲,但两米高的身躯实在没什么地方可躲。
“真的是你!”为首的女生跑近,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不是没课吗?怎么来学校了?”
她的目光从金昱承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
阿利斯泰尔从这个两米红发灯塔后探出半个身子,白发在路灯下柔得发光,小鹿眼眨了眨,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女生愣住了。
她身后另外几个女生也愣住了。
“维尔同学?!”其中一个捂住嘴,“你们……你们认识?”
阿利斯泰尔的微笑僵了0.5秒。
0.5秒,对他来说,是世纪级的破防。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女生眼尖地看到了刚从校门口方向慢慢走来的两道身影。
一个黑发,凤眼,黑色的风衣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凤眼微垂,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对一切厌烦的冷淡。
一个金发,冰蓝眼睛,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试图让自己隐形,但他看起来实在因为太像个刚从什么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而过于瞩目。
女生们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那是……司徒凛同学?!”
“还有图书馆那个金发冰山?!”
“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他们不是一个系的吧?”
“他们四个……他们四个都认识?!”
司徒凛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眼熟的女生——上周刚和她们交换过联系方式、一起讨论过“安静的咖啡馆”、还顺手帮她们买过咖啡。
现在她们正用那种“发现新大陆”的眼神,在他、金昱承、阿利斯泰尔、基兰之间来回扫射。
司徒凛的凤眼眯了一下。
金昱承挠了挠后脑勺。
基兰盯着地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然后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们是同一个课题组的。”
金昱承和司徒凛同时看向他。
同一个课题组?
什么课题组?
阿利斯泰尔的笑容纹丝不动。
“同一组?”另一个女生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四个?国际关系、哲学系、交换生、还有……”她看向金昱承,“你不是体育系的吗?”
金昱承哈哈一声,红发在夜风里晃了晃,像个笨拙的大型犬。
“有跨学科项目嘛……”他说得磕磕巴巴,但眼神意外地真诚,“我辅修那个……国际关系,对,国际关系。”
空气凝固了一下。
女生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生从袋子里掏出几瓶果汁,不由分说地塞进金昱承手里。
“给你们!路上喝!我们社团下周还有活动,记得来啊!”
金昱承捧着那几瓶花花绿绿的果汁,像捧着一堆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另一个女生也反应过来了,从袋子里翻出一包零食,递给司徒凛:“这个也拿着!你们……你们路上小心!”
司徒凛看着那包印着卡通兔子的薯片,表情复杂。
阿利斯泰尔手里也很快被塞了一瓶樱花饮料。
最后一个女生鼓起勇气,绕到最后方,把一瓶草莓牛奶递给基兰,声音小得像蚊子:“给、给你……”
基兰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像冻住了。
女生举着那瓶草莓牛奶,举了三秒。
然后司徒凛的声音在频道里低声响起:“Lux,接一下。不然你的人设要从‘哲学系幽灵’变成‘冷漠到没礼貌’了。”
基兰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手,接过那瓶草莓牛奶。
指尖碰到塑料瓶的瞬间,女生眼睛亮了。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女生红着脸跑了。
校门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四个,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花花绿绿的零食饮料,像四个被强行扮装的圣诞老人。
沉默。
司徒凛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兔子薯片,嘴角抽了抽。
“操。”
他说。
-
车门关上。
沉默流淌了几条街。
划过车厢里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坐在最后一排的金昱承终于忍不住,从脚边那堆花花绿绿的瓶子里翻出一瓶水。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又拧上。三秒后,又拧开,灌一口。
直到他不知道第几次拧开——
他身边的阿利斯泰尔把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Aegis。你的饮水行为在过去五分钟内重复了四次。生理缺水概率12%,焦虑转移概率88%。”
金昱承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你连这都算?”
“不需要算。”阿利斯泰尔垂下眼,“你拧瓶盖的声音,干扰了我的数据分析。”
司徒凛靠在第二排车窗边,手里把玩着那包兔子薯片。翻过来,覆过去,翻过来,覆过去。兔子图案上的笑容在路灯的流光里忽明忽暗,像一道会呼吸的伤口。
他的凤眼一直看着窗外,没回头。但薯片翻覆的声音在沉默的车厢中让人心痒。
基兰坐在他旁边,冰蓝色的眼睛映着窗外倒退的霓虹。他靠着的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
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没人看清他划的是什么。
金昱承透过二三排之间斜斜的缝隙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画什么?”
基兰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用手掌立刻抹掉了那片雾气。
他什么都没说,但耳根有些发红。
金昱承张了张嘴,想再问,但对上司徒凛从窗外收回来的余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水。
“她每天就吃那些……”他声音闷闷的,“燕麦粥,水煮蛋,连肉都很少。这些东西,她从来不买。”
“而且她明明疼得很厉害,”他说,“但一次都没吭声。”
基兰的睫毛颤了颤。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司徒凛玩弄那包薯片的“吱嘎吱嘎”声,翻过来,覆过去,再翻——
兔子薯片突然从前面被扔了过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划过一个亮弧。
金昱承下意识地接住,他看看这包薯片,又看看前座的司徒凛,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先响起了。
“那是她计算后的最优解。”
他说的很平静,但金昱承看到他手里那个几乎永远保持常亮的平板屏幕亮度自动调低了一格。
“她把疼痛和虚弱都纳入日常行动的变量模型里了。非常高效。”阿利斯泰尔继续说,“……也很贵。”
金昱承看向他:“贵?”
“注意力。”阿利斯泰尔说,“维持‘正常’需要消耗的注意力。计算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需要的注意力。对抗疼痛和虚弱需要的注意力。”
他把平板放下,小鹿眼望向窗外。
“她的注意力账户,一直在透支。”
前座的司徒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短,在狭窄的车厢里像一片薄冰碎裂。
“但她确实在上课,记笔记,参加小组讨论,担心出勤率……”他说的很平淡,凤眼依旧看着窗外,“她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全是。她是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
“在试图抓住那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多可笑,”他含糊地说,“一个能在枪林弹雨和多方追杀里活下来、还能反手把敌人算计进地心的人,会为一篇期末论文的引用格式发愁。”
金昱承盯着他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想说“车上不能抽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司徒凛不会点。
就像他现在翻着那堆花花绿绿的水,其实也不想喝。
就像他看见阿利斯泰尔放下平板之后,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就像基兰在车窗上划了一道,又抹掉。
什么也没留下。
金昱承垂下头,盯着手里那包薯片。
“她不该……”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也不该被卷进……”
他没说完。
卷进什么?他们的任务?法尔科内的追杀?“塔”的棋局?还是这个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该死的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什么”。
“这世道,‘应该’这两个字,本来就是骗小孩的。”司徒凛打断他,声音很淡,“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不应该’了。”
又是一段沉默。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所以她才危险。”基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对谁?”司徒凛的声音从半开着的窗外飘回来,漫不经心,像只是顺着问一句。
“塔。她自己。”基兰说。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补充了几个字。
“……对我们。”
司徒凛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基兰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两截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埋藏了全部。
司徒凛看了两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
“……嗯。”他最终说。
一个渴望平凡生活却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异类。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却试图抓住光的人。
一个开始让猎人们怀疑自己血肉心脏的……猎物。
金昱承把手里的薯片袋捏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他张了张嘴。
“可她还是……”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的。
想说他在食堂看见她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想说他在图书馆瞥见她看书看到一半,头轻轻靠在窗玻璃上,睫毛垂下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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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睡着了。但手指还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想说只有她不会避开食堂里那道总是做得太咸的炖菜,而且从不抱怨。
想说她听到教授随口一句“分析很有见地”时,口罩上缘露出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亮一下。
像雪地里突然闪过的、一小簇遥远的火苗。
她明明那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所有能形容“人”的词汇,放在她身上都显得太轻,或太重。
最终他只是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那么像个人。”
那么像个人。
五个字。
在车厢里荡开,然后被引擎声吞噬。
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
司徒凛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扯起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认命般的、冰冷的弧度。
“是啊。”他轻声说,“像个人。”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圣彼得堡的灯火在他眼底流淌,像一条冰冷的、没有尽头的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子已经平稳地自动驶出城区,驶上通往安全屋的郊区公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沉默的森林,和被雪覆盖的、无垠的旷野。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司徒凛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讨厌这个任务。”
-
同一时刻。
白塔总部,专属通道的尽头。
金属门无声滑开。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走了出来。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映出头顶惨白的廊灯。连鬓角都是刚刚修剪过的、完美的弧度。
他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成功的商业谈判,或者一场优雅的外交酒会。
除了他的手。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几乎要被他摁进肉里。
金属边缘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攥得更紧。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规律、清晰、稳定得可怕,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冰冷的回响。
他松开手,盯着那枚芯片。
光幕的声音,在他记忆里再次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
“塔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要忘了,Ghost之所以能长期保持‘独立’的资本是什么——是‘塔’一直以来对你们的‘特许’和‘宽容’。”
“而这份仁慈,随时可以收回。”
光幕上的几何体停止了旋转。
定格成一个完美的、多面的、象征着绝对秩序的球体。
然后,那个声音最后说:
“Axis。”
“你是个聪明人。”
“不要再让我们失望。”
失望。
两个字。
多么轻巧。
莱昂内尔走到通道尽头的电梯前,抬手,刷过掌纹。
电梯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在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威尼斯面具已经重新戴上。悲悯的微笑弧度完美无瑕。
绿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
面具之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喉咙深处翻涌着铁锈味的血气,被他死死压住。
还有掌心那枚芯片。
冰冷,坚硬,带着倒刺般的边缘。像一颗被植入血肉的、定时炸弹的心脏。
电梯开始上升。
失重感传来。
莱昂内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
手指搭上领带结。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颗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
像卸下绞索。
动作优雅,缓慢,甚至带着某种旧欧洲贵族式的倦怠。
但他的指尖在颤。
电梯到达地面层。
门滑开。
门外,一辆纯黑色的防弹悬浮车已经无声地停在那里。车窗是全黑单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站在车边,见到他后很快上前一步,为他拉开车门。
莱昂内尔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辆无声滑入夜色。
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渐次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海。
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而莱昂内尔坐在车厢的黑暗里,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芯片。
左手,则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小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
一圈。
两圈。
三圈。
仿佛在通过这个微小的、重复的仪式,重新校准什么。
校准什么。
校准什么?
28. 欢迎来到地狱
安全屋里,死寂。
主屏幕上,一段三十秒的监控录像正在循环播放。
画面是热成像,灰绿色的背景里,十个猩红色的人形轮廓呈扇形散开——标准的清道夫围剿阵型。武器已抬起,枪口火焰在热成像里炸成一朵朵炽白的花。
包围圈中央,是一个冷蓝色的、几乎融入背景的纤细身影。
她没有动。
或者说,在热成像里,她“没有动”。
但下一秒——
十个人形轮廓的猩红色,同时熄灭。
像十盏被同一阵风吹灭的蜡烛。
熄灭的顺序,精确到毫秒,从外圈到内圈,从东到西,没有一丝紊乱。
最后一个人形倒下的时候,画面角落里飘进一片雪花,在热成像里是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白。
循环结束。
黑屏。
再亮起。
十个人,扇形,围剿阵型——
司徒凛第一个移开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黑发低垂,看不清表情。但那把永远在指尖转动的蝴蝶刀,此刻一动不动地贴在他掌心。
金昱承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几乎不成词的气音。
“……冰?”
一个字,落在死寂里显得很轻。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双眼紧盯着另一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热成像被逐帧拆解,每一帧都被放大、标注、分析。
“不是冰。”阿利斯泰尔说,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是精神力的……我不知道。它跳过了所有中间状态。从能量直接变成晶体。速度——”
他顿了顿。
“无法计算。”
金昱承转向他:“什么意思?”
阿利斯泰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小鹿眼此刻眼底空空荡荡。
“意思是,她杀这十个人,用的不是外来的‘冰’。”
他轻声说。
“用的是体内的‘自己’。”
沉默。
更深的沉默。
屏幕上的监控还在循环。第十一次。第十二次。猩红色的轮廓散开,抬起武器,然后——同时熄灭。
基兰一直站在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冷蓝色的纤细身影。从第一次播放到现在,他没有动过,没有眨过眼。
他忽然开口:“这不是天生的能力。”
阿利斯泰尔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这种能力需要极高的控制精度和极特殊的神经结构。天然觉醒的向导——哪怕是黑暗向导,理论上也不可能做到。”
金昱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众人,桃花眼里是某种空洞的茫然:“……那她?”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大,太黑,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司徒凛笑了一下。
一声短促的、冷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笑完之后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个位置,平时放烟。但现在他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穿过整个房间的距离,看向那个一直站在吧台边、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
“Axis。”
他朝着那个热成像颔了颔首,语气里没有火气,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了然。
“所以——这就是Alpha的理由了?”
但他朝莱昂内尔的方向,踏前一步。
靴底碾过地板,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Nox!”金昱承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了司徒凛的小臂。
屏幕上,那几行猩红色的字还在跳动着:
【任务等级上调至:Alpha】
【目标:Echo】
【核心指令:引导至指定交接点。状态要求:存活,意识完整,主观配合。】
【备注:此指令享有最高优先权及豁免条款。】
Alpha。
Ghost成立以来,只处理过三次这个级别的任务。
第一次,是在北非。他们带回了一个能引发区域性精神瘟疫的古老遗物,代价是阿利斯泰尔在数据海里浸泡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次,是在南太平洋。目标是一个试图将自身意识上传至全球网络的疯子天才。任务“完成”了,但金昱承的獒犬在那一战后几乎溃散,休养了整整三个月才重新凝聚。
第三次。甚至没有明确记录。
但每一次,都伴随着惨烈到无法抹除的阴影。每一次,代价都写在骨头里。
而这一次,目标是Echo。
是那个会在课堂记笔记、伤口渗血也要按时去上课的苏愿愿。
也是那个算计他们、利用他们,也自始至终被他们算计着的Echo。
莱昂内尔没有动。
他回来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将那枚从白塔带回的、装着那份视频和指令的微型芯片,插入了控制台最深处的物理接口。
咔哒一声,锁死。
第二件,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水晶杯,他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咽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然后,他拿起酒瓶,再次倒满。
阿利斯泰尔静静注视着那瓶酒。
已经见底了。
而且,没有冰。
Axis喝酒,从来都要冰。精确的三块,球形,缓慢融化,稀释掉一些锐利的酒精感,保留醇香。
这是一种仪式,属于莱昂内尔·法尔科内的、永远游刃有余的仪式。
但现在,仪式碎了。
莱昂内尔没有说话,他仍然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看了很久。久到循环又转了三次。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Alpha指令。”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翻涌在每一个他未说出的字里。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没有余地。”他说,“他们要她。要活的、要完整的、要……听话的。我们,负责引导她“自愿”走到那里。”
不是武器,是“听话”。不是抓捕,是“引导”。不是强迫,是“自愿”。
多么文明,多么体面。
司徒凛甩开金昱承的手,没完全甩脱,但也够了。他退后半步,背脊靠上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扯了扯嘴角。
“引导?”他声音里隐隐压抑的火气下去了,换上更深的、粘稠的讽刺,“筹码呢?我们这点可笑的‘同学情谊’,还是你从塔那儿带回来的,美丽又宏大的‘美好未来’?”
金昱承的手突然空了。
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抓住司徒凛手臂时,对方作战服粗糙的触感和紧绷的体温。
他低下头,火红的头发有些黯淡。
“她不会自愿的。”他的声音从红发下传来,很闷,“她拼命想过的就是正常日子,我们给不了,塔更给不了——”
“但任务需要她自愿。”莱昂内尔打断他。
他脸上的威尼斯面具没有摘下,悲悯的弧度完美无瑕,视窗上的两个黑洞像两潭深渊。
“至少在程序和记录上。需要。”
“程序和记录?”司徒凛嗤笑出声,“Axis。你总是这样,在最他妈冰冷的算计里,也要给自己留一条……符合你某种扭曲‘程序正义’的缝。好像这样,就能把你自己从纯粹的刽子手角色里,稍微摘出来一点。”
莱昂内尔看着他。
“我不用摘。”他声音很平淡,“我本来就是。”
司徒凛的话噎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Nox。”莱昂内尔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你在想不就是接近,骗取信任,抓住,交给塔。和你们以前替白塔干的那些脏活有什么区别?对,就是没有区别。”
那双烧着火的绿眸和熄灭了一切的漆黑对视着,谁也没有退。
“但以前你们不知道目标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不知道她上课喜欢靠窗,不知道她喝汤前会轻轻吹气,不知道她疼的时候指尖会抠进书页里——”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是呵斥,是……疲倦。
“现在你们知道了。会疼的目标还是目标,知道名字的任务还是任务。从一开始我们演的就是差点成为好人的戏,不是真的是好人,前者值钱,后者……”
莱昂内尔闭了闭眼。
“会死人。”
司徒凛的凤眼眯了起来,他冷笑了一声:
“Axis,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重要吗?”
莱昂内尔轻声问,但落下的却不是一个问句。
“重要的是——我们是Ghost。而Ghost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完成任务。”
然后他垂下眼,停了一下,短暂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意识到。
但他说出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为了彼此。”
彼此。
曾经的救命稻草,如今的沉重枷锁。
更深的沉默。粘稠,沉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Ghost再强,再传奇,也只是阴影里的匕首。而“塔”是笼罩整个世界的,无形的天空。
匕首可以撕开血肉,但要怎么刺穿那个压迫万物的苍穹?传奇再强,但要怎么对抗那个笼罩全球的阴影帝国?
司徒凛不再靠墙。他站直身体,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那双没有温度的凤眼对着莱昂内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轻、非常冷地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动作里满是荒谬。
“漂亮。”他用中文说。
金昱承愣了一下,用自己一知几乎无解的中文系统脑内翻译了一下,小声嘟囔:“……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司徒凛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是白痴吗。”
金昱承瞪大了一瞬眼睛,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红发颓然下去,不再说话。
安全屋里顷刻间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莱昂内尔走到吧台边,端起那只没有冰的酒杯,将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残液倒进喉咙。
吞咽时,喉结滚动。
他放下杯子,玻璃底座接触大理石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Lux。”
基兰没应,也没回头。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黑下去的角落。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冷蓝色的纤细轮廓,在十个即将扑来的死神中间,独自站着。
然后他看到她抬眼。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他忽然很想问。
直到莱昂内尔又喊了一遍:“Lu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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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基兰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的队长,张了张口,声音哑的不像话,“……我在。”
莱昂内尔看了他两秒,轻声问:“你的淤积情况。”
基兰沉默了一下。
“稳定。”他说。“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作战服,隔着绷带,隔着皮肤和肋骨,那里跳动着一颗心脏。
“这里,”他轻声说,“感觉像……停电了。”
能听见心跳。但没有别的。没有那个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她”。
莱昂内尔的目光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停了一会。
“知道了。”
然后莱昂内尔转身,目光落在阿利斯泰尔身上,“联系她,约最后一次梳理。”
阿利斯泰尔抬眼:“时间?地点?”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到所有人都忍不住要看向他。又很短,短到他轻轻开口只说出三个字:
“……让她定。”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停顿。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小鹿眼里的光芒,无人察觉地暗了一度。
然后,他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知道,也因为他们都知道。
最后一次定向梳理结束后。
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东西……
去“留住”她了。
她将不再是特定的“医生”,不再是脆弱的“合作者”,不再是Ghost不得不保护的“绑着他们一个队友命的人”。
只是纯粹的。
任务。目标。绝不能失手的猎物。
金昱承盯着阿利斯泰尔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待发送的信息,桃花眼一眨不眨,但喉结动了动。
“Lens……”
阿利斯泰尔的指尖落下。
【发送。】
金昱承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别过了脸,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厨房的方向。他想起那里还放着早上熬好的汤,本来是打算……
算了。没什么本来。
-
同一时间。
学生公寓。
苏愿愿坐在书桌前,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
她没有开灯。窗外是圣彼得堡沉沉的夜,和隐约飘落的雪。
屏幕上打开的,不是课件,不是论文。
是一个经过数层加密跳转的暗网界面。
她在查询。
在计算。
在编织。
查询东南欧某些管制相对宽松的小国的短期入境政策。
查询黑市上流通的、质量尚可的伪造证件价格。
查询一些不显眼、但佣金尚可的短期委托——护送、情报核实、系统渗透,那些不需要正面冲突、可以远程完成的任务。
她需要钱。需要新的身份。需要……消失。
在最后一次梳理之后,在合作的名义用尽之前,在可能到来的更糟的一切之前。
突然——
桌面上,那□□立的、线路物理隔离的加密终端,屏幕亮起。
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信人频道编码,属于Ghost。
苏愿愿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移开视线,看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燕麦粥,已经凉透了。
她看了一眼,没动。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台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像一尊易碎的瓷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冰冷的键盘上。
敲下一个词。
【确认。】
-
“她确认了。”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
莱昂内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客厅里剩下四个人,但没人对这句话有任何反应。
金昱承盯着已经暗掉的屏幕发呆。基兰靠在墙边,看着窗外。
司徒凛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笼着一层薄雾,外面的雪还在下,无休无止。
他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根一直在那的烟,但他没摸出来,也不打算点了。
“Lens。”金昱承突然开口。
阿利斯泰尔抬眼看向他。
“咱们这算骗吗?”
“算。”
“判几年?”
阿利斯泰尔的白发动了动,像在思考。
“不好说。看骗的是什么。”
金昱承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什么意思?”
阿利斯泰尔整个人转向他,小鹿眼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
“骗钱有价。骗心……无法量化,没有标准刑期。”
金昱承愣住了。
司徒凛终于转过头,凤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能争取判轻点吗?”
阿利斯泰尔还没有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基兰下意识地抬头,他什么也没说,但阿利斯泰尔在余光里看到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于是阿利斯泰尔盯着那截发颤的指尖轻声说:
“共犯从重。”
29. 虚假星空
苏愿愿选的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天文台。
四个人抵达的时候,同时对着这个——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遗迹的东西。沉默了。
半球形的穹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像一只被摘了眼珠的空洞眼眶。铁锈色的外墙爬满枯藤,在风中瑟瑟发抖。
司徒凛站在废墟边缘,仰头看了三秒。
他没说话。
风卷着细雪从他肩头掠过,把他那点玩世不恭的轮廓吹得冷硬了几分。
然后他转向身后,挑起眉,嘴角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
“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交易’的场地?”
声音是轻的,但那个“最后一次”咬得有点重。
“我还以为至少得是个五星级酒店,或者那种有温泉、有SPA、有‘感谢您选择我们’伴手礼的地方。结果她给我们选了个……”
司徒凛把后半句咽回去,扫了一眼破败的穹顶和满地积雪,换了个更轻的调子:
“废墟中的废墟?”
阿利斯泰尔落在最后一个,此刻他正缓缓绕过几根破败横梁走来,听到司徒凛的话,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认真地给出了判断:
“非常标准的末日片拍摄场地。”
“面对即将结束的事物,选择废墟作为终点。符合人类潜意识的浪漫主义倾向。但显然,我们的客户其实更看重这片废墟的——”
“荒凉感。”司徒凛替他补完,“以及‘完事之后就可以直接把你们在这儿埋了’的便利性。”
金昱承没笑。
司徒凛回头看他。
金昱承还站在原地。
近两米高的身躯立在枯树林边缘,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地的雕塑。火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座破败的穹顶。
司徒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Aegis。”
金昱承视线下移了一点,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
“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最后一次?”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着细雪,打在四个人脸上。
阿利斯泰尔终于从后面走上来了,洁白的作战服因为他的刻意绕路一尘不染。
他在金昱承身边停住。没看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那扇门,然后那副平静到让人想打他的调子响起了:
“行为心理学说,‘最后一次’的感知往往具有滞后性。通常是在失去之后,人类才意识到那是‘最后一次’。比如你最后一次见一个活人——”
他顿了顿,看向金昱承,弯起眼睛。
“不会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金昱承的脸白了。
“英、国、佬——”司徒凛翻了个白眼,终于受不了地转身,朝阿利斯泰尔的方向迈了一步,“你今天的数据模型是不是进水——”
但他迈到一半的步子被一只手截住了。
基兰。
金发男人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他向后走的动作。
司徒凛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力道不大,不容置疑,但你仔细看会发现——
它也在抖。
“走了。”基兰说。
司徒凛又抬起头,盯着他冷硬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甩开那只手,率先迈开了步伐。
但金昱承还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
一直陪他安静站着的阿利斯泰尔开口了。
“金昱承。”
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状态下叫他的全名。
金昱承的肩线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脚。
第一步,踩实。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一声。
-
天文台内部比外面更冷。
穹顶最高的那个破洞,刚好漏下一柱天光。灰尘在光里缓慢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苏愿愿已经等在那里,那束光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而是背对着他们,仰着头,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东西。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台至今还在徒劳运转的、冷战时期留下的“星球模拟器”。
它悬挂在穹顶中央,无数细小的灯泡排列成早已不存在的星座,投射出一片虚假的、过分完美的星空。
星星是蓝白色的,排列得一丝不苟,每一颗都亮得毫无温度。
像一场盛大而精确的谎言。
司徒凛的轻哼从身后传来。
“古董级硬件,运行倒挺稳。”他仰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机械朋克。Echo小姐的审美还真是……独特。”
苏愿愿闻言转过了身。
她没有戴面具。
或许是因为这将是“最后一次”。
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苍白而清丽的脸。医用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平静得惊人。
她看着松散站着的四人,看了几秒。
然后,歪了歪头。
“很隆重。”
司徒凛轻笑一声,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慵懒,但凤眼里没有笑意,“毕竟是‘最后一次服务’。Axis要求万无一失。”
他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补了一句。
“售后保障,理解一下?”
阿利斯泰尔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漆黑的小鹿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标准微笑。
“在交易条款的合理范围内,确保双方权益。”他顿了顿,“这是专业态度。”
苏愿愿平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越过司徒凛,越过阿利斯泰尔,越过金昱承。
落在了基兰身上。
“你,”她说,声音透过口罩,冷而轻,“过来。”
基兰愣住了。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他没有立刻动。
直到苏愿愿又重复了一遍。
“过来。”
基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才迈开脚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自觉地在那道苍白的光柱中央躺下。
苏愿愿也在他身边蹲下。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覆上了他的左肩。
那里曾经有一个洞。
她记得,子弹穿过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当时有血溅在她脸上,是温热的。
现在,那里只有作战服的粗糙布料,和她指尖的冰冷温度。
基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她,但什么也看不见,那双漆黑的眼睛被垂下的长睫埋藏在深处。
然后那只手很快移开,转而悬停在他额头上方,五指虚张着。
“其他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响起,“退到五百米外。”
金昱承几乎是立刻开口:“我们不是来——”
“符合交易条款。”苏愿愿打断他,依旧没有回头,但声音冷了下去,“一直都是,金昱承。”
金昱承僵住了。
司徒凛嗤笑一声,率先转身。阿利斯泰尔紧随其后。金昱承站在原地,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也低下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大厅另一侧的通道里。
现在,穹顶下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虚假的星空。
苏愿愿手指落下的时候,基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触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
温柔。
不是温和,是温柔。
触须避开所有敏感的情绪节点,绕开记忆的回廊,精准地朝着图景深处那片永冻的雪原探去。
基兰的北极狼就在那里。
它蹲坐在雪原中央,巨大的头颅低垂,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永不消散的极光。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戒地竖起耳朵,而是显得有些疲惫。
甚至在苏愿愿的触须靠近时,它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些淡蓝色的能量流。
一个近乎示好的动作。
苏愿愿的触须顿了顿。
然后,她第一次让自己的意识,稍微“浸入”了一点这片雪原。
不是侵略,不是探查,更像一个访客,轻轻地踏上了这片冰冷的土地。
雪原很静。只有风刮过雪面的、细微的嘶鸣。
北极狼站起身,走到她意识投影的旁边,用侧脸蹭了蹭她的“手臂”——尽管那只是一团无形的能量。
接着,它转过身,朝着雪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苏愿愿没有来得及思考,那团意识投影就先她一步跟了上去,跟着那头狼,一步、一步。
北极狼停下来了。
这是一处雪坡的背面。积雪格外厚,几乎到了北极狼的胸口。狼低下头,用前爪开始刨雪。
雪沫飞溅。在极光的映照下,那些雪沫像碎掉的星星,一闪,就灭了。
苏愿愿站在原地,看着它刨。
一下。两下。三下。
渐渐地,雪坑深处,露出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苏愿愿的意识投影凝固了。
那是一截围巾。
鲜红色的羊毛围巾,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颜色也在经年累月的冰雪侵蚀下变得暗淡。但它依然红得刺眼,在这片纯粹的白与蓝的世界里,像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鲜血般的污点。
北极狼停下动作,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截围巾。
然后它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望向苏愿愿的意识投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野性,没有猎食者的锋芒。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它压垮的……
悲伤。
苏愿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截围巾。
她认得它。
在基兰的记忆碎片里,在科索沃的雪地上,在那个扑向他的女孩颈间。
女孩倒下后,围巾散开,浸入雪地,红得刺眼。
基兰把它埋了起来。埋在自己精神图景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雪堆里。
以为这样,就能掩盖。
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这时,现实中躺着的基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抠进掌心。
他在抵抗。
抵抗这段记忆被翻开,抵抗这段罪被看见。
苏愿愿的触须没有退缩。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浸入”的状态,静静地站在雪坑边,看着那截红围巾,看着那头悲伤的狼。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现实中,她一直虚悬在基兰额头上方的双手微微动了,右手维持原状,左手却慢慢地下移,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覆盖。
一个接触。
手与手。皮肤与皮肤。温度与温度。
几乎在同一瞬间,精神图景里,苏愿愿的意识投影身后,空气开始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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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优雅而锐利的轮廓,挣扎着、凝聚着,破空而出。
然后,巨大的双翼缓缓展开——由冰晶和月光编织而成的、近乎透明的羽翼,每一片翎毛都折射出冷冽而绚丽的光。
在双翅完全展开的那刹那,一声凌厉的鹰啼响彻了整个雪原。
海东青。
它静静悬浮在她身后,无声俯视着这片雪原,俯视着那头北极狼,俯视着那截红色的围巾。
北极狼抬起头,看着它。
两个精神体,在这片寂静的雪原里对峙着。
谁都没有动。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极光在天边涌动。
然后,海东青突然动了。
它俯冲而下,速度极快,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快到北极狼根本来不及反应。利爪已经精准地扣住那截红围巾的一端,用力一扯——
围巾从雪堆里被彻底拽了出来。
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北极狼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吼叫,作势要扑上去。
但海东青已经重新升空。
它叼着那截围巾,在雪原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动作缓慢,庄严,像一个仪式。
然后,它低下了那颗头颅,那颗高傲的、锐利的、俯瞰众生的头颅。
看向下方的北极狼。
不是声音,是一道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清冽如冰泉的意念:
“这不是你的罪。”
北极狼僵住了。
它浑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那颗巨大的头颅低下,埋进雪里,埋了很久。
再抬起来的时候,狼的眼睛猩红。
它仰着头,看着空中那只叼着红围巾的鹰,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碎裂、最后缓缓……
尘埃落定。
现实中,基兰一直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他的手摊开,掌心向上。
然后她的手覆上来。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像雪落进沸水。
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不是疼。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瞬间,所有理智都在尖叫:抓住她。
于是他抓了。
力道比他想的要大。大到几乎要把那些纤细的指骨攥碎。大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他没松手。他松不开。
他感觉到她在挣。
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像一只受惊的鸟试图抽回被抓住的翅膀。
他没松。
反而握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替谁跳。
她没再挣了。
就那么任他握着。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任他把她那只冰冷的手,一点一点捂热。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剧烈地颤抖。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他还是没睁眼。
他不敢。
他怕一睁眼,她就抽回手。怕一睁眼,就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怕一睁眼——
她就不见了。
精神图景里,海东青松开了嘴。
红围巾从空中飘落,缓缓落在雪地上,像一片凋零的、血色的花瓣。
北极狼走上前,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前爪,轻轻踩了上去。
不是掩埋。
是覆盖。
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踏了过去。
极光在地平线上剧烈地涌动,将整片雪原染成一片绚烂而冰冷的、流动的色彩。
北极狼踏过围巾,走向极光,梳理结束。
苏愿愿缓缓抽回了触须。
现实中,她也轻轻抽回了被基兰握住的手。
基兰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他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望着穹顶静止的星空,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苏愿愿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开始收拾并不存在的“设备”——她今天根本没带任何东西,这更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
“你的道德痛苦指数过高,”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响起,“这是淤积的重要成因。建议你——”
“Echo。”
基兰打断了她。
他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背影。
苏愿愿的动作顿住了。没有回头。
“那天在废墟,”基兰说,声音很轻,“你伸手,不是幻觉,对不对?”
无人回答。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虚假的星星在头顶无声旋转。
然后,苏愿愿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像是错觉。
但基兰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张了张口,几乎又要脱口而出点什么。
然后,滋拉——!
啪。
头顶那片由无数小灯泡构成的、精确运转了数十年的虚假星图,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一颗星辰无声的自毁。光,暗了。
基兰没有动。
苏愿愿却抬起眼,看向了那片正在“死去”的星空。
然后,她非常非常轻地,眨了一下眼。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砰!
枪声。
30. 让她走
第一颗子弹打在苏愿愿脚边。
精确到厘米的“画线”。水泥碎屑溅起来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动。
第二颗打在她身侧半米的墙上。第三颗打在她头顶上方三十公分的穹顶。
三颗子弹。三个方向。把她钉在原地。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炸开:
“十点钟,三百米,狙击手。三点钟,高处,第二个。六点钟方向,第三个——他们在包围建筑!”
金昱承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半个调:“多少?”
“至少十个。全是远程狙击位——”阿利斯泰尔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突击人员。”
司徒凛的声音和那股惯常的冷意一起从阴影里传来:“他们不冲?”
没有人回答。
因为第四颗子弹来了。打在她前方两步的地面上。
所有人同时看懂了。
脚边,身侧,头顶,前方两步。每一枪都刚好不打死她。每一枪都逼她退一步,或者往某个方向走一步。
金昱承低喝:“他们是在——”
“逼她走。”司徒凛替他说完。凤眼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
“Axis?”阿利斯泰尔恢复绝对冷静的声音响起。
“指令。”
频道里安静了不到一秒。
-
几百米外。
莱昂内尔站在一座废弃的冷却塔顶端,风裹着细雪,灌进他敞开的领口。
“降临”状态。
世界自动在他眼中碎成无数个图层。
风的轨迹是淡青色的流线,贴着地表滑行,在废墟的每一个缺口处打着旋。雪是灰白色的点阵,每一片都有自己的落点,自己的速度,自己的宿命。
还有枪火。
他看见了每一道橙红色的脉冲。
看见它们从哪个方向来,落在哪里,弹跳几次,碎屑飞溅的角度。
他也看见了她。
在那片交织的火网中央站着,安静,单薄。弹道在她四周燃烧出一片死亡的网。
莱昂内尔的手按上通讯。
“清场。”
两个字。
金昱承第一个动了。獒犬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朝三点钟方向扑去。司徒凛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阿利斯泰尔在高处架起了枪。
莱昂内尔仍然站在原地,风灌满他的大衣。他的手指搭在小指的银戒上,开始转。
一圈。
两圈。
转到第三圈时,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Axis,他们留了一个缺口。如果现在让她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的几秒里,他又看了一眼战场。
“让她走。”
他说完,切断了通讯。
-
穹顶之下,第五颗子弹呼啸而来。
苏愿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在算。角度,距离,弹道,狙击手的换弹周期,包围圈的缺口——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不是拽。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像要把她从什么东西手里抢回来的力道。
疼。
指骨被铁钳箍住的、骨头与骨头之间失去缝隙的疼。
她没来得及皱眉。
因为下一秒,她的脚离地了。
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重心,身躯划破冰冷的空气,肩胛骨传来钝痛——
他的手扣住了她。
苏愿愿的瞳孔里映出了基兰的脸。
映了半秒。
那半秒被拉得极长。她能看见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金发,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条,能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睛里——
那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时间恢复正常。
基兰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从原地拽进自己怀里。她的脸撞上他锁骨下方坚硬的肌肉,听见他的心跳,隔着作战服,快得像要炸开。
身后,第六颗子弹追上来。
“嘶——”,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基兰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她,侧身,拧腰——
子弹擦过他的右臂外侧,作战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碎片飞起来的瞬间,她看见一道细细的血线,像慢动作一样,从裂口里飚出来。
溅在她脸上。
烫的。
“走!”
基兰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对着子弹来的方向。
视野剧烈晃动。外面的枪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轮廓边缘飞过——
弹道的风掀起了他几缕金发。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只是把她箍得更紧,拖着她朝侧方那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冲去。
她在跑。
或者说,她被他拽着在跑。
她的鞋底踩过碎石,踩过混凝土,踩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她的脚踝扭了一下,没倒——他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小臂,箍得更紧。
他们跑过一盏快要熄灭的应急灯。
灯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她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微微偏转。眼底那点稍纵即逝的光在枪林弹雨里和她对视了一瞬间。
她在那点余光里看到了一扇窄门。
子弹还在身后追。
第七颗打在那扇窄门的门框上。金属尖叫,火花溅在她肩头。她本能地偏头——
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往前送。不重,但足够稳。他推了她一把,让她撞进窄门后的黑暗里。惯性让她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往侧边倒。她伸手撑墙,来不及——
砰。
她撞进他的手臂里。
他撞上墙。
温热的手掌垫在她脑后,在她的后脑勺撞上墙壁之前。他的手臂横在她肩膀和冰冷的混凝土之间,用血肉做了一个缓冲。
苏愿愿的睫毛随着结结实实的撞击颤动了两下,抬眼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瞬呼吸。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透他眼底那片猩红,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很烫。
他的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然后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她的颧骨下方,那里有一条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血痕,血珠正往下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湿意。
没有落下。
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她体温散发出的、微弱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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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手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摁在耳后。
“咔”的一声轻响。
频道关了。
所有吵杂的混乱、枪声、报数、指令在这一瞬间,如退潮般尽数消失。
世界安静了。
只有通道尽头灌进来的风声,只有子弹打在外部墙壁上的震动,只有狭小空间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只有他和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眼底有一层水光,像某种受惊的小兽。
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盯住了黑暗中的一小片虚空,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直走,到底右转,下楼梯,地下二层最东侧有个通风井盖子,撬开,出去是树林。”
他的声音又沉又急。
“林往北两百米,有条冻河,冰面足够厚,过河后地形复杂,可以摆脱追踪。”
他停顿了一下。
“走。”
他说完了。
她没动。她还背靠着墙,仰着头看他。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掀起她的黑发和衣角。
她停顿了一瞬。
认真的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拦在身侧的那条手臂。
力道很轻。像试探,像告别。
他没让。
她顿了顿,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力。
“Lux。”同时,她轻声喊了他的代号。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他才终于动了。那条僵硬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撤开了。
苏愿愿垂下眼,不再停顿,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带起的风很冷,很疼。
那道身影走向了通道深处。
走了三步,没回头。走了五步,没回头。走了十步——
没声音了,也许被风声吞掉了。
基兰还站在原地。一只手的手掌还保持着那个垫在她脑后的姿势,悬在半空。手背上被墙壁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手心里还有她头发的触感。凉的,软的,像握住了一把雪。
他转过身。
频道重新打开的那一瞬间,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枪声,喊叫,司徒凛的匕首破空声,阿利斯泰尔的狙击枪声。还有金昱承在喊:“Lux!你那边——”
他没听完。
因为北极狼出现在了他脚边。
它蹲坐在通道口,巨大的白色身影在黑暗里像一团乍然明亮起的光。那双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睛一动不动,朝着通道深处,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它在看她。
看了很久。久到一颗子弹打在通道外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它才动了。
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主人的手背,凉凉湿湿的,带着些许安抚意味。
然后它站起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走向通道外,踏上门框的时候,它回头看了基兰一眼。
两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无声地静静对峙。
然后人类也迈开一步,重新走向枪林弹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基兰”的波动消失了。
剩下的,是纯粹的、冰冷的、只属于“Lux”的杀意。
31. 07姐姐
苏愿愿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记得基兰说,到尽头,就在这里右转。
她在这里停住了。
零点几秒。她听到了后方的黑暗还在传来子弹交织的声音,听到了风灌在通道里呼啸向前的响声,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左走去。
黑暗浓稠。白色身影在其中几个直角迂回,甩脱了身后一切可能存在的视线,最后她停在了一扇门前。
推开。
房间里没有灯。
唯一的光源是一台巴掌大的全息投影仪,搁在一张翻倒的铁桌上。幽蓝的光斜斜切过黑暗,照亮了半面墙和一小片地板。
画面正在播放着此刻的天文台:子弹曳光,人影交错,碎石飞溅。
她把投影仪拿起来,托在掌心。
画面里,司徒凛刚从一段掩体后冲出,斜角里一枚圆柱体落在他脚边,嗡地爆开一团无形的波纹。他的身影在空中一滞,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嘴角溢出一道刺目的鲜红。
苏愿愿的眉头蹙了起来。
紧接着,投影里传来三声枪响——
噗噗噗。
子弹几乎是贴着司徒凛的耳侧、肩头、肋下飞过,溅起一连串火星。
苏愿愿的拇指按在投影仪边缘,无知无觉地收紧了一分。
就在这时——
“别动。”
一种冰冷、危险的金属触感贴上了苏愿愿的颈侧。
刀。但用的是刀背。
苏愿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她的目光没有从投影上移开。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画面上司徒凛正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曼陀罗面具歪了,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苏愿愿开口的声音很冷:
“我说了别弄伤他们。”
“弄伤?”背后的声音先是低低笑了声,然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某种玩味的调子。
“07号,你讲点道理。你的小朋友们在真刀真枪地打我的狙击手。我的孩子们已经够收着的了。你看见那颗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的子弹了吗?偏了整整两厘米。换成正常任务——”
背后的声音继续说着,同时,那把刀背顺着苏愿愿的颈侧缓缓上移。很慢,慢地每移动一寸都像在测试点什么。擦过颈动脉的时候,苏愿愿能感觉到金属的钝面压下去又抬起来,像在数她的脉搏。
“他的耳朵早就没了。”那声音说。
然后冰冷的刀背抵住了苏愿愿的下巴。
轻轻一挑。
她的头被迫抬了起来,黑发滑向耳后,颧骨下方那道细长的血痕暴露在了空气和背后之人的视线里。
刀背还贴着她的下颌线,没有移开。
但冰冷的金属和温热的皮肤之间,此刻隔着一层薄薄的,就要凝固的血痂。
身后的人沉默了。
然后刀顿住,移开,收起。动作干脆利落。那人一只手扣住苏愿愿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日光灯“啪”地亮了。苏愿愿的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
她在晃动的光影里看见了她。
红发。美艳。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正盯着她脸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一个结。
“哪个白痴弄的?”
她的语气暴躁,但手已经搭上苏愿愿的下巴,轻轻偏过她的脸,就着光看那道口子。指尖很暖,和她那把冰冷的刀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的。
苏愿愿微微垂了垂眼。
“你的人。”
那只检查的手停了停,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但她很快就从墙角拎出一个医疗箱,把苏愿愿手里的投影放回桌子,又把她本人粗暴地摁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则蹲在她面前,开始处理伤口。
消毒棉片擦过颧骨的时候,苏愿愿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躲,但那双上药的手还是停了一瞬。
“疼就说。”
“不疼。”
那人嗤笑一声,没戳穿她。
苏愿愿的视线擦过她认真的侧影边缘,重新投向投影。
投影正在反复播放司徒凛受伤的那个片段。他跃起,被精神干扰弹击中,单膝跪地,嘴角溢血,撑起身。
跃起。被击中。跪地。溢血——
苏愿愿知道是面前这个正蹲着给她擦药的人故意放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盯着那个画面,盯了一遍又一遍,然后……
她忽然安静了。
她面前的人察觉到,也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投影里,司徒凛正半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似乎在调整呼吸。他身边的地面上,那枚圆柱体还在散发着残余的能量波纹。
红发女人看了一眼,又看向苏愿愿,轻声笑了一声。
“演得不错。”
苏愿愿下意识看向她。
但那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涂药膏,语气漫不经心:“那枚干扰弹的有效半径是三米。他落地的位置,离爆炸中心至少三米五。按理说,他根本不会被波及。”
她顿了顿,指尖在苏愿愿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把药膏抹匀。
“他故意的。”
苏愿愿没有接话,但她终于把目光从那个反复播放着同一个身影受伤的画面上移开,投向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擦药的人看见了,她手里的棉签按在苏愿愿的伤口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嘶——”
“活该。”
棉签移开。那人盯着那道已经处理好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眼,狐疑地看着苏愿愿。
“喂,07号。盯着那破投影仪看了八遍——怎么,担心他?担心他们?担心这几个迟早要卖了你的雇佣兵?”
苏愿愿没说话。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视,忽然凑近了一点。
“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恶劣的笑意,细听却是冷冰冰的。
“你谈恋爱了?”
苏愿愿的呼吸窒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
红发女人直起身,手指一点,投影定格在司徒凛正撑起身喘息的一幕,她的指尖戳着他的黑色身影。
“《暗夜莺莺啼》。最新一期,头条。说某位戴纯白面具的匿名传奇向导,和某位顶尖的、厌世的、帅得人神共愤的杀手,在某个雨雪交加的深夜小巷,月下定情,巷口对峙,未尽告白……”
她歪了歪头,红发滑落肩头。
“写得那叫一个详细。几点几分,在哪条巷子,你穿什么颜色的外套,他抽了几支烟,连你们对视了几秒都数出来了。‘二人目光交缠,久久未语,天地间只剩风雪与心跳’——原话。”她耸耸肩,表情复杂,“可惜,发出来一分钟就被删了。不过依莱那小子手快保存下来了。你懂的,他冲浪一百级,就爱到处挖这种八卦边角料。”
苏愿愿的身体整整僵了三秒。
三秒,足够她在战场上杀至少十个敌人。
但她现在面对着眼前的人只能艰难地缓缓开口:“……他才十六岁。你应该让他少看点那种垃圾。”
“垃圾?”那带着香气的红发又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苏愿愿的口罩上,“可这篇垃圾里的‘纯白面具匿名向导’……跟你,是不是也太像了点?那个‘顶尖杀手’……谁?这个玩刀的神经病?”
修长的指尖又点了点司徒凛的投影。
苏愿愿终于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倒映着女人美艳的脸,她说地平淡:“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看他是会说实话,还是把你的舌头钉在墙上。”
女人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却更盛。
“还是这么凶。”她眨眨眼,“所以,真没谈?”
“……没。”
“那就是想睡。”
“……芙蕾雅。”
她终于喊了她的名字。
名字落下,像是一个极轻的开关,瞬间让这片投影蓝光和昏暗灯光交织的空间沉了下去。
名为芙蕾雅的女人沉默了。
她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总是倔强着不肯熄灭。看着幽蓝的光映在那双黑白的瞳孔里,像两小簇冷焰。
看了很久很久。
“你瘦了。”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没有调侃,没有试探。
只是三个字。
苏愿愿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但芙蕾雅没有停,她再次俯身,慢慢靠近她。那张美的近乎嚣张的脸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苏愿愿甚至能够看到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底下压着的复杂暗流。
两道呼吸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芙蕾雅伸手。
指尖轻轻拂过苏愿愿颊边一缕被汗湿粘住的头发,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很轻的一个动作。
苏愿愿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红发女人收回了手,抱起胸,靠到了身后的桌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错觉。
“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沙哑的干脆,“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拿外面这些正在为你拼命的小朋友们怎么办?是让他们继续陪你玩‘校园纯情暗恋剧’呢,还是……我帮你把他们绑了——你带那个金发小子私奔?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苏愿愿沉默了一会儿。
“我申请了交换项目。三天后就走,赫尔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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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蕾雅挑眉。
“芬兰?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冻?”苏愿愿顿了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说,“我习惯了。而且那边的入境管制比俄罗斯松。”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在跑。”
苏愿愿没有否认。
“Lux的最后一次梳理已经完成。”她的声音很平,“我和他们,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
“所以你就自己跑。”芙蕾雅扯了扯嘴角,“不告诉他们?不告个别?”
苏愿愿没回答。
投影仪在天花板上投出天文台的画面。枪战已经停了。几个人影散落在废墟里,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
画面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但苏愿愿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
“没什么好告别的。”她说,“本来就是交易。”
芙蕾雅看着她,从喉咙口低低滚出一声了然的笑。然后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手指穿过苏愿愿的黑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骗人的技术,”她轻声说,“还是这么差。”
苏愿愿仰头看向她。
芙蕾雅也垂眸,换了个正经点的话题。
“潘多拉的东西,毁了?”
“嗯。”
“干净?”
“干净。”苏愿愿说,“原始数据和大部分备份。他们手里剩下的,不够补全任何一个人的完整档案。”
她顿了顿,又看着那张美艳的脸问了一句:“那些孩子呢?”
芙蕾雅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口。她收回手,重又靠回桌边。
“送出去了。捷克,乡下。有个老太太愿意收留他们。”
“条件呢?”
“帮她养鸡。”
苏愿愿的嘴角动了一下。
“养鸡?”
“养鸡。”芙蕾雅重复,“每天捡鸡蛋,喂饲料,打扫鸡舍。有个小子已经学会用捷克语骂人了。最大的那个已经开始学俄语了,说要考这边的大学。”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苦涩。
“考大学。你能想象吗?半年前他们还关在法尔科内家的地下室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现在他们在学俄语,说要考大学。”
她看向苏愿愿。
“他们问起过你。问07姐姐去哪了。我说你去给他们摘星星了。”
苏愿愿没立刻说话,她移开视线,声音有一点哑。
“……别给他们那种希望。”
“哪种希望?”芙蕾雅的声音忽然有点硬,“有个人在天上替他们挡着,这种希望?”
沉默。
过了很久,苏愿愿轻声说:“挡不了多久了。”
芙蕾雅没有接这句话,但她靠桌的重量,轻了一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苏愿愿没有起身。
她只是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芙蕾雅也没催。天文台的枪声早就停了,只有风还在灌,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十秒,也许更久。
苏愿愿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芙蕾雅,只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发皱的作战服。然后转身,背对着那台还在播放的投影仪,面朝着门。
那扇门关着。外面是通道,通道连着废墟,废墟连着圣彼得堡的夜。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迈出第一步。
一步。两步。
“苏愿愿。”
芙蕾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一次,用的是她的名字。
苏愿愿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下了。
“你就没想过——”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一道漂浮在冰冷空气里的幻觉。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但苏愿愿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远处的风声撕扯着,像一首盛大的送别曲。
然后那个声音这片风里响起:
“你自己也该自由了?”
苏愿愿没回头。
“芙蕾雅。”
“嗯?”
“……谢谢。”
说完,她没有等芙蕾雅的回应,也没有再停留,只是沉默地迈开步伐,向前走去,背脊挺得笔直。
那道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更浓的黑暗里。
芙蕾雅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许久。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别死了就行。”
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32. 莱昂内尔
圣彼得堡的夜,在霓虹灯下烂成一滩浑浊的雾。
涅瓦大街尽头,一家门口站着戴白手套门童的夜总会。音乐从门缝里泄出来,闷闷的,像心脏在隔着一层水跳动。
金昱承掀开帘子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光正好晃了他一下。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基兰正对着他站着,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
一枚子弹在他指间翻转,从拇指滚到小指,从小指滚回拇指。
司徒凛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作战服已经换了新的,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颈侧那道被弹片擦出的红痕。他闭着眼,看上去像睡着了。
但他突然开口:
“第三百四十四圈。”
基兰的手指停了一瞬。
“Lux,金属疲劳还没出现?”
基兰这才抬眼,看向自己身边的男人。目光从他闭着的眼睛移到他的肩,从肩移到胸,从胸移到肋下——
精神干扰弹命中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手摁了上去。
司徒凛没睁眼。
金昱承也在这时走了过去,在司徒凛面前站定,红发垂下。
“怎么样?”
“死不了。”司徒凛无所谓地开口,声音有点哑,“就是脑子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个小时——”
“妈的。”
他说。
因为一根针扎进了他脖子里。
司徒凛的眼睛猛地睁开,凤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但他没动。
针很快被拔了出来,阿利斯泰尔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次性的注射器,正把它折成两段。
“MK-VII型精神干扰弹。”阿利斯泰尔把断掉的注射器塞回口袋,小鹿眼平静地看着司徒凛,“残留效应需要中和,不然你明天还会吐。”
司徒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
“……英国佬。”
“嗯。”
“下次扎针之前说一声。”
“说了你会躲。”
司徒凛没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然后阿利斯泰尔转向基兰,伸出手。基兰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颗子弹放进他掌心。
弹头在阿利斯泰尔的指尖漂亮地划了一个圈。
“匿名子弹。”他说,“没有批次号,没有生产商刻印,连口径标识都没有。”
“黑市货?”金昱承凑了上来。
“不是。”阿利斯泰尔说,“黑市货至少会有仿造的标识。这颗什么都没有。它是故意被造成这样的。”
金昱承缩到另一边的墙上,红发乱糟糟的,他无意识地抬手卷着一根玩,然后看向另外三个人,桃花眼里是压不住的困惑。
“可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想杀我们。”
三个人看向他。
金昱承的手指卷着红发,画着圈。
“就是……那交火听着吓人,但子弹落点……太干净了。打向我的那几发,全是擦着面甲边缘过去的。打向Lens的,没有一发进入他两米之内。打向Lux的——”
他顿了顿。
“他在通道里跑了那么久,身上只有一道擦伤。”
他转向司徒凛。
“打向你的那几发,简直像是……”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
阿利斯泰尔轻声接上:“像是在描边。”
金昱承用力点头:“对!就是描边!逼真,但就是不打要害!”
他晃了晃他的红发。
“这太奇怪了。他们到底是谁?”
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司徒凛笑了一声。
他看着金昱承,那双凤眼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亮得不太正常,嘴角的弧度慢慢浮起来。
“会特意用匿名子弹逼我们放走目标,然后还故意不伤害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凤眼在灯光下半阖着。
“这世上有第二个吗?”
金昱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基兰垂下了眼。阿利斯泰尔开始转那枚子弹,在指尖,一圈,一圈。
司徒凛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笑声,高跟靴踩在地砖上的声响,还有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的、带着酒意的嬉闹。
四个人同时看向帘子的缝隙。
走廊里,莱昂内尔·法尔科内正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拥着走过来。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莱昂内尔露出那种表情。
像被押送的囚犯。
莱昂内尔面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每一步都走得僵硬,像在阅兵,又像在上刑场。
一个短发女人走在他身侧。
金色吊带裙,金色皮草外套,金发,甚至连美甲都是金色的。
那个女人正把手臂搭上他的肩,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莱昂内尔偏了一下头,幅度大得像在躲子弹。
另一个稍显青涩的女孩从侧面递了一杯酒过来,他接了,没喝,捏在手里,像捏着一颗手雷。
“噗——”
金昱承赶紧捂住嘴,但肩膀已经在抖了。
阿利斯泰尔歪着头,像在观测一个稀有物种,“有趣。Axis的社交回避指数,在此刻达到了峰值。”
帘子被掀开了。
莱昂内尔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至少七八个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一个男孩伸手接过他臂弯里的西装外套,虔诚地像在接一件圣物。
司徒凛吹了声口哨。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
然后Ghost四个人同时动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彼此,只是挪了几步,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每个人都能看到所有人的战术站位。
刚好把莱昂内尔围在中间。
司徒凛靠在一个角落,看向莱昂内尔,嘴角勾起:“玩得开心吗,船长?”
莱昂内尔没理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中央的沙发前,坐下了。
短发女人最后一个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靠在门框上,抱着胸,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
“站着干嘛?”她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在我的地盘,站着像什么话。”
没人动。
短发女人歪了歪头。
“没听说过?在我们这,坐着的才是客人。站着的——”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一度,“是靶子。”
包厢安静了一瞬。
然后司徒凛第一个动了。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皮面里,动作熟练地像回了自己家。
金昱承看了看莱昂内尔。看到队长微微点了下头后才走过去,在司徒凛旁边坐下。阿利斯泰尔坐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但小鹿眼已经开始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基兰最后一个动。他走到沙发最边缘,坐下来,没有靠进沙发里,背脊还是直的。
短发女人看着他们坐好,这才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她没有坐,而是站在茶几前,目光再次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基兰身上,挑了挑眉。
“面具摘了,让姐姐看看。”
基兰甚至都没抬头。
短发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规矩。我的地盘,我得知道坐在这里的是谁。”
“卡佳。”莱昂内尔看向她。
“莱昂内尔。”卡佳也回望他,眉眼间的冷意丝毫未变。
空气僵持了几秒。
然后莱昂内尔抬手,解开了威尼斯面具。
“如你所愿。”
基兰看了莱昂内尔一眼,抬手也把能面摘了下来。
接着,司徒凛第二个,金昱承第三个,阿利斯泰尔最后一个。
五张面具被放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响。
然后包厢里安静了。
那些靠在墙边的男男女女,那些举着酒杯的女郎,那个接过西装外套的金发男孩……
所有人都在看。
一个女孩的酒洒了,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她没察觉。
另一个女孩的烟烧到了滤嘴,她还在往嘴边送,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卡佳看着他们,慢慢地笑了。
然后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都出去。”
男男女女们开始往外走。有人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那个金发男孩把莱昂内尔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才离开。
只有一个女孩没走。
她站在沙发边,手指绞着裙摆,眼睛直直地盯着司徒凛。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哥哥……”
司徒凛没动,甚至没看她。只是偏了一下头,斜了一眼。
就一眼。
女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撞到门框,转身,消失在帘子外面。
金昱承小声说:“……你吓到人家了。”
司徒凛也斜了他一眼。
“嗯。”
这个字和门一起关上。
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但被隔音门挡在外面,只剩下闷闷的低音。
“够了。卡佳——”莱昂内尔率先开口。
“Axis。”卡佳打断了他。
“急什么。我说了,夜晚很长,我们慢慢来。”她绕过众人,坐到他身边,手臂环上他僵硬的肩膀,独特的烟嗓在他耳畔响起,“先喝酒。”
话音落下,门又开了。
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在茶几上。三杯威士忌,两杯伏特加,还有一杯颜色可疑的、上面飘着薄荷叶的东西。
“那杯是你的。”卡佳朝金昱承抬了抬下巴。
金昱承看看那杯绿色的液体,又看看卡佳。
“……这是什么?”
“本地特色。喝完告诉你。”
金昱承犹豫了一下,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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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队友。
莱昂内尔、司徒凛、阿利斯泰尔都没看他。只有基兰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金昱承见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他还是端起那杯绿色的东西,一口闷了。
三秒后。
“…………水。”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眶泛红,桃花眼里蒙了一层水光。他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管。
“我要喝水。”
阿利斯泰尔递过去一杯水,小鹿眼弯弯的。
“你刚才喝的是‘西伯利亚春天’。基酒是96度的生命之水,加了薄荷糖浆和辣椒提取物。本地人用来……逗游客玩的。”
金昱承灌了半杯水,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你们都知道???”
司徒凛嘴角翘了一下。
基兰的睫毛颤了颤,也勉强算笑过了。
金昱承看着他们,红发垂下来,像一只被淋湿的大型犬。
“……Ghost没有爱。”
卡佳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你的小朋友们,有点意思。”
她转向莱昂内尔。
“玩一局?”她把桌上的牌推过去,“赢了,我告诉你一个名字。”
莱昂内尔看着她。
“输了?”
卡佳靠回沙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欠我一件事。”
“我来。”
司徒凛直起身,拿过那副牌,洗牌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牌在他指尖翻飞,切牌,叠牌,再切——
“你出千。”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另一头幽幽传来。
司徒凛的凤眼眯了起来。
“……透镜。”
“第三轮切牌的时候,你把四张A都洗到了底部。手法很漂亮,但你的小指多动了一下。”
卡佳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看向阿利斯泰尔,眼睛亮起来。
“小朋友,你几岁?”
“十八。”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又补了四个字,“生理年龄。”
司徒凛把牌摔在桌上。
“你来。”
阿利斯泰尔走过去,拿起牌。他的动作没有司徒凛那么花哨,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发牌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毫米——
角度、间距、速度,甚至距离桌边的尺寸,都一模一样。
卡佳看着他发完第一轮。
她把牌放下了。
“不玩了。”她靠回沙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跟你玩牌,等于跟计算机玩。没意思。”
阿利斯泰尔歪了歪头。
“谢谢。”
司徒凛在旁边嗤了一声:“她夸你了吗?”
阿利斯泰尔没理他,把牌整齐地推回桌面。
包厢安静下来,只有音乐和男男女女的嬉笑声隔着门板一波一波响着。
卡佳放下酒杯,看着莱昂内尔。
“行了。”
“规矩,你懂的。”她说,“要情报,就要交换。我手里有一个活儿,不大。半小时就够了。你们帮我跑一趟,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
“让你的小朋友去。你留下来,陪我。”
最后两个字,在她嘴里被念的缱绻又暧昧。
司徒凛看了莱昂内尔一眼。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司徒凛干脆地从沙发里站起身,基兰紧随其后。金昱承还在擦嘴角的辣椒水,被阿利斯泰尔拽了一下袖子。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音乐涌进来,嘈杂、喧嚣、五光十色。
走在最后的阿利斯泰尔回头看了一眼,卡佳正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递给莱昂内尔。
莱昂内尔接过来。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卡佳把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摸了个打火机,“啪”地点燃。她没有给自己点,而是探过身,把火递到莱昂内尔面前。
莱昂内尔低头,烟卷凑近火焰,吸了一口。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卡佳收回手,给自己也点了一支。
她靠在沙发上,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青色的烟雾在射灯的光柱里慢慢升腾,散开。
“莱昂内尔。”
她的声音很轻,烟嗓的沙哑在这时候听起来像叹息。
“你实话告诉我。你找潘多拉任务的雇主,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个女孩?”
莱昂内尔没说话。
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灰烬积了一小段,没有落。
音乐在门外闷闷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射灯的光切过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有区别吗?”他说。
卡佳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她把烟摁进水晶缸里,火星碰到玻璃,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
“你真的完了。”
33. 开个玩笑
“你想说什么?卡佳。”
卡佳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她只是伸出手,闪着金光的指尖推出一杯威士忌,停在莱昂内尔面前。
这个动作显露出的那份独一无二的优雅,和莱昂内尔透着三分相似。
但他没接。
她也没催,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她唇上留了一层薄薄的光。
“家族那边,最近不太平。”
卡佳的声音放低了,烟嗓里带了一丝沙哑的认真。
“亚历山德罗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你知道的。三个旁系,两个外姓合伙人,还有你那位好叔叔……都在抢椅子。”
她看着他。
“你姓法尔科内,莱奥。无论是在圣彼得堡还是西西里,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想不想认。这个姓都会找上门来。”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下,终于伸手把那杯酒接了过来,但没喝。
“所以呢?”
“所以,”卡佳的声音放低了,“有人希望你回去。”
莱昂内尔没说话。
酒杯在他指间转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晃了晃,没有溅出来。
卡佳看着他转那杯酒,等着。
“谁?”他终于说。
卡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卡佳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那截已经熄灭的烟头。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递酒,不是拿烟。她的手指搭上了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莱昂内尔没动。
卡佳解开了那颗扣子。
“不是逼你,莱奥。是……”
她的手放在第三颗扣子上,被莱昂内尔猛地攥住了,力道大地卡佳微微皱了皱眉。
“我拒绝。”他说。
但两颗解开的扣子已经足够让那片锁骨下方的伤暴露在射灯下。绳索的勒痕,钝器的淤青,还有一道刚愈合的、边缘焦黑的灼伤,一览无余。
卡佳的手停在那里,指尖离那片伤痕只有一厘米。
“莱奥……”
她没说下去。
因为莱昂内尔又收紧了一点力道。
直到卡佳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开口,莱昂内尔才终于放开了那只手。然后用和攥住她手腕完全不同的力道,轻轻移开了她的指尖。
最后他自己抬手,慢条斯理地把那两颗纽扣重新扣上了。
“任务是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
卡佳看着他,嘴唇抿紧了。
两双各怀心思的眼睛在暧昧灯光和音乐喧嚣中对视了几秒,然后卡佳认命地靠回沙发,借着灯光观赏了眼自己的金色美甲。
“一个废弃的生物实验室。早该清了,一直没人管。”她慵懒地靠着沙发背,语气轻描淡写,“最近有人问起,我不想留尾巴。”
莱昂内尔看了她两秒,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没有说话。
-
酒吧街的另一头,四个人像水滴汇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后巷。
金昱承在那扇锈蚀的铁门前蹲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说真的,就这?”
司徒凛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凤眼半阖:“卡佳说这儿‘没人管’。意思是连看守都懒得派。”
“那我们来干嘛?”金昱承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欺骗的委屈。
“拆数据,拿东西,走人。”基兰从更深的阴影里走出来。
“二十分钟。”
然后后巷顿时安静了。
街口路过的流浪汉揉了揉眼睛,发现刚才还在后巷说话的人类们在一瞬间——
消失了。
-
地下室。
刚才消失的人类在一扇防火门前重新“凝结”出来。司徒凛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点了两下。
“净空。”基兰的声音从最后方传来,轻得像呼吸。
司徒凛推开门,四道影子闪身没入。
基兰贴着墙壁走在侧边,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的地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
那里曾经有一颗被他的体温捂热过的子弹,现在没有了。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忽然在频道里响起:“Lux,你的心率在刚才那一秒异常上升。有情况?”
基兰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哦。”阿利斯泰尔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那你是在想什么?”
频道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司徒凛的声音插进来,懒洋洋的:“Lens,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心理医生了?”
“心理状态影响任务效率。”阿利斯泰尔顿了顿,“而且他摸口袋了。从天文台回来之后,他已经摸过至少十次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数据没有情感倾向,我只是在记录。”
“那你记录一下,”司徒凛的声音慢悠悠的,“Aegis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摸自己的脸。频率比平时高一倍。这代表什么?”
金昱承的声音立刻炸开:“我在挠痒!这地方灰尘太多了!”
“哦。”司徒凛说,“那为什么挠的是下巴?灰尘一般先刺激鼻腔。”
“……因为我的下巴痒。”
“Aegis。”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平静地插入,“你在被Nox诱导,他只是在转移话题。”
金昱承愣了一下。
司徒凛嗤了一声:“Lens。”
“嗯?”
“你破坏了我的娱乐项目。”
“不客气。”
司徒凛在通道尽头的厚重金属门前停下。
他盯着那个嵌在墙里的密码面板看了三秒,然后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他偏过头:“你的了。”
阿利斯泰尔走上前,站在密码面板前。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划痕、磨损分布、应急灯反射的角度。
“需要多久?”基兰问。
“已经好了。”阿利斯泰尔伸出手,按下六个数字。
“咔嗒。”
门锁弹开。
司徒凛挑眉:“一次过?”
“一次过。”阿利斯泰尔站起身,“磨损最严重的按键是1、3、7、9。结合这家机构的命名习惯——成立年份加门牌号的反向排列。”
他顿了顿。
“很难吗?”
司徒凛没回答。他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比外面更黑。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门槛上,黑曼巴蛇从他的肩头无声凝聚,先一步流入。
黑暗很快吞没了蛇影。
两秒后,司徒凛的声音响起:“有激光栅栏。”
阿利斯泰尔走过去,蹲了下来,手指在微型平板上划了几下。屏幕亮起,跳出一个波形图。
“脉冲频率每三十秒一轮,间隙二点三秒。”他抬起头,小鹿眼眨了眨,“古董级。我八岁就能当玩具拆的那种。”
“那你八岁的时候,”司徒凛捧场地接话,“拆完有没有人给你发小红花?”
“没有。他们给我发了下一个靶标。”
司徒凛嗤了一声,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栅栏前。他没有蹲下,没有观察,只是站在那里:“Lux。”
基兰从他身后走出来。冰蓝色的眼睛在瞬间收缩成针尖,扫过栅栏的间隙。
“左二右三,中间第四个是假的。”他说,“但你得侧身。”
“侧多少?”
基兰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这么多。”
司徒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侧对栅栏。他没有量,没有试,只是微微沉肩——
然后他动了。
不是快,是薄。他整个人在那一刻像被压扁了一样,从栅栏的间隙里“流”了过去。衣角没有飘,头发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落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过身,好整以暇。
“下一个。”
金昱承站在栅栏前,看了看栅栏的间隙,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我觉得我过不去。”
“你过得去。”基兰说。
“怎么过?”
“直走。”
金昱承瞪大眼睛:“直走?”
“直走。”基兰重复,“你右肩那个传感器是假的。左腰那个也是假的。中间那个——”
他顿了顿。
“也是假的。”
金昱承张了张嘴。
“那真的在哪?”
“没有真的。”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愉快,“整个激光栅栏系统,从脉冲频率到间隙计算,都是模拟信号。看起来在运转,实际上——”
他转向金昱承,小鹿眼弯弯。
“连电源都没接。”
金昱承慢慢转头,看向栅栏。那些红色的光线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交叉、闪烁、巡逻,看起来精密得像在银行的金库。
“那这些光——”
“装饰。”阿利斯泰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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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是民用级别的舞台激光灯。瓦数很低,照到皮肤上只会有点热。连蚂蚁都杀不死。”
金昱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大步走向栅栏,肩膀撞进那片红色的光网里。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脸上投下红色的网格。
没响,没炸,没发生任何事。
他站在栅栏另一侧,回头看着那几道还在兢兢业业巡逻的红光,表情复杂。
“……这是谁设计的?”
“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阿利斯泰尔平静地走到金昱承身边,仰头看着他。
“也可能是想看看,有多少人会像你一样,被队友联手骗着在栅栏前面傻站三分钟。”
金昱承瞬间转头看向司徒凛和基兰。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黑暗里只剩两个个模糊的轮廓。但其中一个人肩膀的线条在微微动,像是在笑。
金昱承深吸了一口气。
“Lux——!Nox——!!!”
声音在地下通道里炸开,灰尘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远处那两个模糊的轮廓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
跑了。
金昱承:“……”
“我看见了。”他在频道里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跑了。”
司徒凛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点气喘——假的,他根本不会喘:“没有跑,战术推进。”
“战术推进你往反方向跑?!”
“迂回。”司徒凛说,“你不懂。”
金昱承开始追。
阿利斯泰尔看着三道迅速消失的背影,勾了一下嘴角,然后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双手插袋,闲庭信步。
-
阿利斯泰尔跟上他们的时候,三个人正挤在一团微微喘息——这次是真的。
“数据终端在B2层主控室。”
阿利斯泰尔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把刚黑进的建筑平面图举到他们面前。
“样本库在隔壁。分头?”
“一起。”基兰说,“评级C,但保持标准流程。”
司徒凛耸耸肩,推开了挂在自己身上的金昱承,第一个走下通往B2层的铁楼梯。靴子踏在锈蚀的梯级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们走进主控室。
老式的显示器堆在桌上,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阿利斯泰尔走到主终端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片,插进数据接口。
屏幕亮起。滚过一片乱码。然后——
【你是谁?】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停了。
司徒凛凑过来,看着屏幕,挑眉:“这破系统还带AI?”
“不是AI。”阿利斯泰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是……有人在另一端。”
屏幕又跳出一行字:【别碰我的数据。】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然后敲下一行字:【这是废弃设施。】
对方的回应很快:【废弃的是建筑,数据是我的。概念不同,建议重修小学语文。】
司徒凛在旁边哼了一声:“嘴这么欠?我想揍他。”
阿利斯泰尔继续敲:【我们奉命清场。】
【奉谁的命?卡佳?她上个月还欠我三瓶伏特加没还。让她自己来。】
阿利斯泰尔回头看了司徒凛一眼。司徒凛耸耸肩,意思是“你继续”。
【你认识卡佳?】
【整个圣彼得堡的地下都认识卡佳。就像整个圣彼得堡的地下都认识Ghost。】
屏幕上跳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不过管你是卡佳还是Ghost。现在我开始计数,你有三秒钟退出这个端口。】
【三。】
阿利斯泰尔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司徒凛的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刀,基兰的眼睛眯起来,金昱承的獒犬虚影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浮现。
【二。】
阿利斯泰尔没动。
【一。】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新的字:
【开玩笑的^^。请便。数据在根目录。】
沉默。
整整三秒。
然后司徒凛开口,平静中带着荒谬:“这什么鬼?”
话音未落。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金昱承先发出的压低惊呼:
“我靠!”
基兰和司徒凛几乎是同时回头。
34. 它会咕噜
“隔壁有东西。”
金昱承的喉结滚了滚。
“……活的。”
他话还没说完,基兰已经在动了。
司徒凛比他快。黑曼巴蛇的影子从他肩头弹射而出,比主人更快。
然后三个人类急急忙忙冲进样本库,又同时停住了。
储藏槽还在,低温液体还在,惨白的应急灯还在头顶嗡嗡响。
而样本库最深处,那排“棺材”的尽头——
三个精神体已经在了。
北极狼蹲在最前面,耳朵竖着,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獒犬伏低身体,前爪扒着地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不确定的呜咽。
黑曼巴蛇盘在最前方,蛇信一吐一收,一吐一收,像在品尝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它们围着一个储藏槽。
或者说,它们围着储藏槽里的什么东西。
金昱承张了张嘴:“……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
基兰走过去。北极狼侧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基兰站到它旁边后,北极狼用鼻尖碰了碰他手背,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个储藏槽。
基兰抬手,轻轻抹开了观察窗上的薄霜。
里面确实有东西。
一个篮球大小的不规则球形物体。表面布满了暗褐色的神经状凸起。它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保存液里,随着液流极其轻微地起伏。
像个……变异土豆。
“生命体征读数微弱但稳定。”基兰的目光扫过槽体侧面的简易显示屏,“心率……每分钟12次。代谢活性极低,但确实存在。”
司徒凛走过来,站在基兰身边。黑曼巴蛇从储藏槽顶端垂下头,蛇信几乎要碰到观察窗的表面。
“所以,”司徒凛本人也微微凑近,凤眼睁大,“我们要销毁的样本,包括这个……长得诡异到家的……土豆?”
金昱承蹲下身,脸几乎贴到观察窗上:“它好像……在动?”
的确。
那东西表面的凸起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在呼吸。然后,它慢慢地、笨拙地在液体里转了半个圈,将“正面”——如果它有正面的话——对准了观察窗的方向。
没有眼睛,没有五官。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在“看”他们。
三个精神体同时绷紧了。
北极狼的耳朵压平了。獒犬的呜咽声更低了。黑曼巴蛇的蛇信定在半空,不再吞吐。
然后,“土豆”发出了一声。
“咕噜。”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是直接、轻柔地、在他们几个人的颅骨内部响起的。像有人在你脑子里轻轻吹了个泡泡。
金昱承猛地后仰:“什么东西?!”
三个精神体显然也听到了。
北极狼的尾巴夹了起来。
獒犬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踩到尾巴的叫声,往后蹦了半步。
黑曼巴蛇的反应最大。它整个身体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在空中拧了半个圈,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它身份的、慌张的速度,缩回了司徒凛的肩头。
蛇头从他领口探出来,竖瞳盯着那个储藏槽,信子还在颤。
司徒凛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怕什么?”
这时,阿利斯泰尔从主控室门口探出头:“数据销毁完成。你们——”
他停住了,因为他也听到了第二声“咕噜”。
白化眼镜王蛇从他身后的虚空中滑出来,绕过他的脚踝,滑进样本库,停在獒犬旁边。它昂起头,竖瞳盯着储藏槽里的东西,看了三秒。
然后它转过头,看了阿利斯泰尔一眼。
它倒是没害怕,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歪了歪蛇头:这是什么?
阿利斯泰尔走过去,先是轻轻拍了拍他“小白”昂起的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显示屏,又看了看槽内那个安静悬浮的“土豆”。
他眨了眨眼睛,那里面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生物共振式基础交流,”他轻声说,“频率很低,但确实在尝试建立接触。”
他顿了顿。
“而且它似乎……同时联系了它们四个。”
样本库安静了。
四个人类,四个精神体,和一个会咕噜的土豆,在惨白的应急灯下,大眼瞪小眼。
司徒凛盯着这个诡异的生物,实在忍不住地开口,语气是压不住的荒谬和惊悚:“所以——这玩意儿会咕噜。然后呢?卡佳让我们销毁所有样本和数据。数据已经没了,样本……”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储藏槽的外壳。
“包括这个会咕噜的土豆。”
就在这时,“土豆”又动了。
它表面的凸起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像在模仿什么。然后,一阵声音直接、清晰、带着老式录音特有的沙沙底噪,流淌进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但这次不是“咕噜”,而是一段旋律。
北极狼的耳朵转了一下。獒犬的尾巴开始摇,盘在它身边的白蛇看了它一眼,獒犬才意识到自己在摇尾巴,赶紧尴尬地停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黑曼巴蛇怯怯地从司徒凛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蛇信随着旋律一吐一收,像在打节拍。
是萨克斯风。
慵懒,忧伤,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过分的深情。
前奏刚响起两个小节,金昱承就愣住了。
“……《CarelessWhisper》?”
基兰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乔治·迈克尔。1984年。”
司徒凛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蛇,它还在跟着旋律吐信子。然后他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笑出了声。
是真的觉得太好笑了,好笑地他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所以,”他边笑边说,“我们大老远跑来,潜入一个废弃实验室,就为了销毁一个……会播放八十年代流行金曲的变异土豆?”
储藏槽里,“土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咕噜声变得轻快了些,萨克斯风的旋律在意识里循环播放,温柔又固执。
金昱承没笑。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丑陋的、在冰冷液体里轻轻起伏的生命体,喉咙动了动。
然后他按下了通讯键。
“Axis,”他的声音有点干,“数据销毁完成。但样本库……有个东西还活着。”
频道那头的莱昂内尔回应的很快:“什么?”
“不知道。”
“……”莱昂内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描述。”
金昱承沉默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篮球大小。暗褐色的。表面有……凸起。”
“神经状凸起。”基兰的声音插进来。
“对,神经状凸起。”金昱承接上,“泡在液体里,有生命体征。”
“然后呢?”
“然后它咕噜了。”
“……什么?”
“咕噜。”金昱承重复,“在脑子里咕噜。直接响的。”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司徒凛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不止咕噜,它还会放歌。”
“放歌?”
“《CarelessWhisper》。乔治·迈克尔。1984。”
莱昂内尔没说话。
阿利斯泰尔终于开始冷静解释:“篮球大小,类植物与动物组织的异常融合体。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具备……基础生物共振交流能力。同时投射进我们四个的精神图景,包括精神体。”
他顿了顿。
“目前无攻击性表现,无移动能力,沟通意图不明。”
频道又安静了。
莱昂内尔看向了卡佳。
卡佳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她听到“土豆”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听到“会咕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听到“《CarelessWhisper》”的时候——
她放下了酒杯。
迎着莱昂内尔的目光,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张冷艳的脸上同样写着一片巨大的荒谬和迷茫。
不像演的。
莱昂内尔还没有说话。
金昱承的声音就再次响起,这次有些发干:“它……没有伤害任何人。Axis,它只是在……发声,然后……”
他寻找着友好的词汇。
“唱了歌。”
莱昂内尔还和卡佳对视着,后者听完这句话,挑了一下半边眉头。
然后莱昂内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放的很轻,每个字都说的有点艰难。
“……你们想……带走它?”
频道空空荡荡,没人说话,像是四个人在集体思考,又像是默认。
直到卡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看着莱昂内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美目混着一些笑出来的水光:“他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他们要带走它干什么?”
莱昂内尔:“……它活着。”
卡佳:“……”
她实在忍不住地肩膀耸动,整个人笑得几乎要停不下来,连射灯投下的光影似乎都在微微晃动,她摇着头:“不是吧,四个传奇雇佣兵,蹲在废弃实验室里,商量要不要收养一个会放歌的土豆?这就是你们Ghost——”
她没说完。
因为频道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刺耳的、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杂音。
“嘶——!!!”
莱昂内尔猛地站起,手指按在耳后。
“Lux?”
杂音。
“Aegis?”
还是杂音。
“Lens?”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像蛇信,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频道那头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Nox。”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平,一次比一次冷。到最后那个名字的时候,几乎只是一口气。
死寂。
完全的、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卡佳坐直了身体。门口的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手同时按上了腰侧。
莱昂内尔站在那里,手按在耳后,指尖压到发白。下颌线绷死,绿眸盯着桌面那杯已经倒了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漫过桌面,一滴,一滴,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数着那滴落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七下。十三下。二十一下。
三十秒过去了。
四十秒。
五十秒。
莱昂内尔的手从耳后放下来。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但那副沉默的样子,让门口两个保镖按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地发抖。
但他们还是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门口。
莱昂内尔没有看他们,他看向了卡佳。
卡佳回望他,那双水光未褪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慌张:“不是我。”
三个字,她说的又快又冷。
说完,卡佳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那件金色皮草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扔给门口的保镖。从莱昂内尔身边走过的时候,顺手从门边的衣架上拿起了他的西装外套。
“穿上。”
莱昂内尔没接。
“穿上,”卡佳重复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然后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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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内尔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抬手,接过那件西装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
卡佳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率先走出包厢。两个保镖让到两侧,等莱昂内尔走过之后,无声地跟了上去。
走廊里音乐还在响。男男女女还在笑。有人端着酒杯经过,侧身给他们让路。霓虹灯在他们脸上交替闪烁,红的,蓝的,紫的。
卡佳走在最前面,金色皮草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莱昂内尔跟在她身后半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扣紧。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舞池边缘,穿过那些举着酒杯、搂着彼此、在音乐里摇晃的男男女女。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没有人敢注意他们。
夜总会的大门在面前推开。
圣彼得堡深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卡佳的车已经静静停在风雪里。保镖上前一步,拉开后车门。
莱昂内尔弯腰,正要坐进去——
频道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
“……Axis。”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
沙哑,疲惫,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莱昂内尔的身体顿住了。他没有坐进车里,而是直起身,手按上耳后。
“情况。”
两个字。冷得像冰。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两秒,两秒里能听见金昱承在背景里说了什么,声音急促,听不清。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
“定向精神袭击。频谱异常,强度超出常规防御阈值。我们三个已经恢复,但是……”
他停顿了。
那个停顿比之前的杂音更让人窒息。
“但是什么?”莱昂内尔的声音压低了。
没有回答,频道那头传来呼吸声。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那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见天日后的最深的一口呼吸声。
“……Nox不见了。”
-
苏愿愿的公寓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她的背包放在床上,拉链开着。
她一样一样把东西放进去,拉好拉链,放在床尾。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书桌。
只有抽屉里还有东西。
她拉开抽屉。
几支笔,一盒回形针,半包不知什么时候剩下来的薄荷糖。还有一张纸,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那是荒诞七天里的最后一堂课。
长着一张典型斯拉夫血统脸的教授在讲台上翻着PPT,眉飞色舞,声音嗡嗡,像隔了一层水。
司徒凛坐在苏愿愿旁边。
不是“经过然后坐下的”。是特意绕了半个教室,精准找到了她旁边的空位,然后坐下来的。
旁边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愿愿一眼。窃窃私语从前排传过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到后排。
司徒凛没动,苏愿愿也没有。
她的笔尖停在摊开的《国际法前沿案例》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探究的,好奇的,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司徒凛对这些毫不在意,他把一本根本没翻开的书扔在桌上,开始转笔。
那堂课,他安静得反常,又焦躁得明显。
笔在他指间翻飞,偶尔掉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他看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梢,看黑板角落模糊的字迹,看自己干净的指甲。又把面前的书翻开,合上,再翻开。像个被无形绳索困住,却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别扭猫科动物。
苏愿愿的厌烦开始堆积。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停了下来。
笔不转了,也不看窗外了。而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崭新的课本,找到一页空白处,撕下了一小条纸。动作有点大,撕纸的声音“刺啦”一声,在教授的讲课声里格外清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管。
苏愿愿用余光瞥见他拿起笔,开始在那张小纸条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写到某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了。他放下笔,盯着纸条看了两秒,然后对折了一下。
又过了两秒。
他用两根手指,将纸条从桌面上,轻轻推了过来。
纸条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她的笔记本边缘。
苏愿愿的视线,从纸条,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他也正看着她。但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但他侧过去的脖颈僵硬地太明显,而且他的耳根……红了。
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在午后的光线里,薄薄的,像要透光。
苏愿愿收回目光,落在纸条上。
展开。
【监控点A,搞定了。
那辆车,假的,赶走了。
三食堂新来的那个,有问题,别去。
学校周围的维序者全是■笨蛋,不用管。
——N】
现在。
苏愿愿跪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那张纸条,路灯把那张纸条模糊成了一个光点,她盯着每个一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纸条重新折好。
折得很慢,边角对齐,折痕压实。
最后她拉开背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把纸条仔仔细细地、甚至带着点郑重地,放了进去。
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