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怎么是恋爱脑》
1. 前尘旧梦
乍暖还寒,东京城。
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间悬挂着数千盏琉璃宫灯,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御花园内,数百株樱花树正开得如云似霞,夜风拂过,粉白的花瓣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烛火摇曳,映得太极殿满室流光溢彩。
楚昭明身着一袭绯红的官服,红色浓烈如血,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飞禽补子,在灯下泛着华贵的光泽,处处彰显其身份贵重。
“楚大人,此番大功,真是了不起啊!”四周传来无数道恭维的声音。楚昭明冷眼看着,那些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举着酒杯向她致意,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虚假而热情的笑容。
他们的面孔在烛火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一双双眼睛,闪烁着或嫉妒、或谄媚、或算计的光芒。
楚昭明有从龙之功,二皇子原先不过是先帝诸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显赫的母家,也没有皇帝的宠爱。
靠着她和顾荇之在朝堂之上一明一暗的扶持,竟也能与废太子在朝堂上平分秋色。
“楚卿,此番平废太子叛乱,多亏了楚卿才智无双,孤自当为你记一大功,来人赐楚卿美酒一壶。”说话的这人,正是如今的官家,先帝的二皇子了。“传朕旨意,晋楚侍郎,刑部尚书。”
三日前,先帝退位,二皇子诛杀废太子,顺利登基,一朝大权在握,连带着楚昭明都升了官。
楚昭明看着眼前的美酒,酒液在杯中轻晃,漾开了她的倒影。
“楚尚书,前途无量啊”
“满饮此杯!”众人的呼声越来越高。
“微臣叩谢陛下。”
她仰起头,将那杯美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并无预想中的辛辣,反而带着一丝甜香,顺着食道滑下,暖洋洋的。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那股暖意便在腹中炸开,化作千万根烧红的针,疯狂地刺向她的五脏六腑。
酒里有毒。
“呃……”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夜光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剧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鲜红的血从她的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血色与官服的绯红交织在一起,竟分不清彼此。
四周的人依旧在推杯换盏,笑语晏晏。他们的声音变得遥远混沌。
楚昭明强忍着腹中翻涌的剧痛,踉跄着抬头望去。那人龙袍上的金线在灯火下流转生辉。她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纷飞的花瓣。花瓣在她掌心瞬间枯萎,化作灰烬。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宫殿、灯火、宾客……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秋风起,梧桐瑟瑟,天空低垂,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禾端着水推门进了听雪轩,雨滴趁机飘落进来,带着几分阴冷。
楚府踞于东京城膏腴之地,朱雀门外,比邻皇城。朱门画栋,碧瓦飞甍,隔数重雕墙,犹闻宫闱钟漏之音。
“公子?”青禾的声音响起,“该起身了。”
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楚昭明的额头,青禾不由得惊呼了起来,“公子,快醒醒,您又魇着了。”
楚昭明额间又满是冷汗,脸色亦是白的吓人。她猛地睁开了眼,一只手弱弱地扶着床榻。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床幔,自去岁上元节起,她便夜夜不宁,前世之事竟纷纷入梦,先前楚昭明还未放在心上。
去岁她梦到自己被阿爷阿爹逼着换上男装,替阿哥入国子监,果真,不过几日,自家兄长背着全家,偷偷跑去了大名府投军,为此娘亲都大病一场。
楚家,诗书传家,祖父被气得狠了,便让她换上了男装。
幸而她在建安时,只幼跟着祖父念书,又入了赫赫有名的白鹿书院,故而学问是不差的。
昨夜她梦到自己丧命于太极殿,更是心有戚戚。她入太学,过春闱,登科及第,死前更是成了吏部尚书。呵,这倒也算是位极人臣了。
楚昭明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都有些掐入皮肉。
上辈子不知自己身死之后,阿爹阿娘如何了。
顾荇之,太极殿上并无顾荇之。她虽与顾荇之不睦,也就是看不惯他身在大理寺却行酷吏之事,人人都惧他怕他,私底下喊他玉面阎罗。
青禾轻声唤道,“公子?可要用些茶,压压惊。”
楚昭明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脚踩在微凉的地上,寒意蔓延,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辈子,看来顾荇之也没有善终,那便是她的机会,若是能将顾荇之拉到她这一边,宁王便是独木难支,“青禾,快给我梳洗罢,今天孟夫子的课,晚不得呢。”
青禾用雪白的绸带紧紧得束住楚昭明的胸膛。
“公子,忍一忍,松了可就露馅了。”青禾低声劝着,手下却不敢停。
堆叠如云的青丝被青禾用一根素银的簪子利落地束起,又严实地全部被归拢进了那顶幅头内。
身着浅绿色襴衫,宽袍大袖,穿在楚昭明的身上略显有些空,却也是恰好掩去了少女原本纤细的腰身,当真有几分翩翩公子之意。
“公子,当真俊俏,若是这样上街,怕是能迷倒一片春闺女子呢。”青禾很是满意自己的搭配。
楚昭明从妆台上,取过一把折扇,轻轻打在青禾的脑袋上,“我看你还敢取笑。”
……
秋雨渐歇,晨课毕,国子监花园,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子。
顾荇之方绕至假山旁,忽闻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冯政南已率三两世家子弟堵住了去路。那是礼部尚书之子,正斜倚山石,手中把玩一枚鎏金酒令,金芒刺目,分明是昨夜城南醉仙楼新得的物件。
他斜睨着眼,嘴角噙着冷笑,嗓音刻意拔高,引得周遭学子纷纷侧目:“顾大才子,前日诗会你独占鳌头,怎的今日不肯指点我等一二?”语毕,他猛地将酒令掷向顾荇之,金器擦过袍袖,铿然坠地。
众人哄笑如沸,冯政南却步步逼近。
顾荇之还是和平素一样,神色淡然,只微微蹙眉,先让不想与他们纠缠,“顾某才疏学浅,不敢指点诸位,学院内夫子才是博学多才。”
“顾荇之!”冯政南一个侧身便挡住了顾荇之的去路,“我看你胆子倒是真大啊,连小爷我的面子都不敢给。”
“我倒不知道,你冯政南在国子监还有那么大的面子,可要我去请祭酒大人来给你指定一二。”
原本坐在廊下念书的楚昭明,被这几人的声音扰得心神不宁,便干脆现身。
楚昭明不记得上辈子,这冯政南是否也如今日这般挑衅了顾荇之。
不过他上辈子的结局倒是也不算好,靠着家里的权势虽也入朝为官,可惜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得罪了顾荇之,被贬去了岭南。
没想到这辈子他居然那么早就开始作死了。
不过这对楚昭明而言倒是机会。
见楚昭明来了,冯政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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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祭酒大人家的小公子,自是不能和他撕破脸,“楚兄,说什么呢,不过是和顾荇之探讨学问罢了。”
语气倒是软了几分,只是脸上这笑容真是难看的紧,还不如顾荇之,起码长得赏心悦目。
“若是探讨学问,何须你们几人把他堵在这?”楚昭明的眼神扫过冯政南和他身后的几个公子哥。
“楚昭明,你在这装什么呢?”冯政南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身,目光在顾荇之和楚昭明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看不惯不也是顾荇之,那日诗会可是他,拔得的头筹,你现在唱的又是哪出啊?”
许是因为知道顾荇之上辈子也没好下场,她现下对他的讨厌倒是少了许多,倒是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苍凉。
楚昭明最讨厌别人拿自己和顾荇之做比,上辈子她就处处被顾荇之压了一头,可这冯政南又算是什么东西。
“夫子常说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省也。”楚昭明看着他手中把玩的金酒令,“冯公子贵人多忘事,怕是已记不得这道理。”
“你敢讽刺我?”冯政南恼羞成怒地往前走了一步,却被顾荇之抬手拦了下来。
顾荇之的声音还是那般不辨喜怒,“君子生非异也,若顾公子当真想讨教一二,不如就在此时?诸位皆可当个见证。”
冯政南哪里是想讨教学问,不过是没事找事,“哼,还轮不到你这等穷酸来指点我,我们走。”
若是论嘴皮子,他自然不会是顾荇之的对手。
待人群散去,后园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楚昭明转身看向这麻烦的源头,顾荇之。两人四目相对时,气氛却有些尴尬。
“方才,”顾荇之率先开口,“多谢你。”虽然不知道这贵公子平日里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也不知道今天是中了什么邪,居然主动给他解围。
楚昭明别过头,嘴里嘟囔道,“可别误会,我只是看不惯冯政南那副嘴脸罢了,可不是为了你。”
这顾荇之笑什么笑,当真是惹人厌。
顾荇之轻笑了一声,“我知道。”这小少爷倒是挺口不对心的。
“知道便好,少些自作多情。”楚昭明只觉得自己耳朵有些烫,第一次和他示好,倒是有些不习惯。
看着她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顾荇之站在原地,目光悠远,轻笑了声。
高名夏是在藏书阁找到的楚昭明,“今日事,我可听说了,你说你也不喜欢顾荇之,何必帮他?”
“耳朵不好得治,”楚昭明没好气道,“我哪里帮过他?”
高名夏算是她上辈子少有的朋友,故而对着他,楚昭明还是多了几分稔熟。
“行行行,楚兄说什么就是什么。”高名夏看着楚昭明死鸭子嘴硬,也不再争辩,反正论嘴皮子,他是比不过楚昭明的。随手拿过了一本《资治通鉴》,“后日便是骑射校考,你可准备好了。”
平素的经史策论,楚昭明都还能应付,可唯有这骑射,是她素来都难以招架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怎么这君子六艺,楚兄是放弃骑射了?”高名夏笑道,难得看到楚昭明露出如此不自信的表情。
楚昭明懒得回答,“高兄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昨日夫子布置的策论,你可写完了?”
说罢,也不等他的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了。这高名夏还想笑话自己呢。
“诶!诶,楚兄别走啊。”徒留高名夏一人苦恼。
2. 变故突生
骑射校考,是在国子监西边的演武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干草混合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马匹的嘶鸣。
此刻,数十名太学生正分散在场中,指挥役夫搬运拒马,丈量距离插旗,人喊马嘶,一片繁忙。
冯政南那一队就在不远处,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指挥若定,时不时发出几声轻慢的嗤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楚昭明这边。
半柱香后,轮到楚昭明校考,翻身上马。她的坐骑原是温驯良驹,行至校场中央却突然暴戾,响鼻如雷,眼泛赤光。
冯政南忽高声喝彩:“顾大才子,楚兄这马术,倒比诗会更有看头!”
话音刚落,这马突然开始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鼻孔里喷出的气也变得粗重起来。
楚昭明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它累了,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策马向前。
刚行几步,骤然楚昭明只觉得耳边风声变急。
“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
那匹平日里温顺的枣红马突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楚昭明身形猛地一晃,只得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缰绳。整个人因惯性趴在了马背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马鬃,尘土呛入口鼻。身下的马匹如一头失控的蛮牛,完全由不得她控制,四蹄翻飞,发了疯似的在演武场上横冲直撞,扬起漫天烟尘。
这马不对劲。后蹄猛蹬地面,整个身躯如惊涛骇浪中的孤舟般剧烈起伏、扭动。楚昭明只觉握着缰绳的双手一麻,虎口处仿佛被利刃豁开,剧痛钻心。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马背传来,将她整个人狠狠向侧后方甩去。
“抓紧!”一道清冽的声音破风而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稳健的马蹄声。
顾行之不知何时已策马疾驰而至,身形如离弦之箭。
在楚昭明即将被甩出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借着马匹奔跑的冲力,将她一把拽上了自己的马背,稳稳地落在身后。
一名教官面色铁青地喝道。“小心,快些离开。”
见楚昭明已脱离了危险境地,教官拉弓搭箭,“咻——!”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射入马颈。那马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前蹄猛地一软。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它原本光亮的皮毛。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轰然倒地。
楚昭明站在顾荇之身侧,仍有些惊魂未定,双腿无力发软,若不是被顾荇之扶着,她只怕是连站都站不住了。
方才在马上,她为了不被甩落,几乎是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缰绳上,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掌心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下意识松开紧握的手,只见原本白皙的掌心已被粗糙的缰绳磨得血肉模糊,伤口内还嵌着几丝马毛和木屑,鲜血正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楚昭明平素哪里吃过这等苦头。
“楚兄你的手!”高名夏忍不住高呼一声,“你快去医馆看看,夫子那边我帮你告假。”
夫子听闻动静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楚昭明血肉模糊的手上,“快去治伤吧,别耽误”。
说着,夫子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顾行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与责备:“你也去。方才那马发狂,冲击那么大,你贸然冲上去救人,胳膊可别受了暗伤自己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不慎。”
顾荇之神色淡然,对着夫子微微拱手,声音清冽:“学生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确无大碍。”说罢,他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去。
“你跟我一起去。”楚昭明的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前世她梦中并无发生过此事,想来是世事变幻,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不过于她而言这也算是好事,起码世间一切皆还有可变之法。
顾荇之看着眼前已丧命的马驹,畜生的命,就是那么脆弱。
楚昭明气息依旧有些不稳,思及刚刚校场上冯政南那挑衅的眼神,对着夫子说道:“此马发狂甚是蹊跷,劳烦夫子将其尸身暂且封存,且等兽医才是。”
“没错,国子监的马突然发狂,这可不是小事。”高名夏在一旁补充。
这两人一个的祭酒家的公子,一个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都不是他们能担待点。
“去吧,这里有老夫在,自不会出乱子。”
医馆离演武场也不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街角便出现了一面青布幌子。
“到了。”顾荇之低声说。
楚昭明抬头望去,只见医馆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医馆内现下也没有病人,柜台后的药童亦在偷闲
“张大夫?”顾荇之清冽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响起。
后堂的竹帘被一只白净的手掀开,走出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大夫。
“哎呀,是顾公子,”刘大夫显然认识顾荇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笑容微微一敛,“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顾荇之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拉过楚昭明的手腕,将她受伤的掌心展示在大夫面前。
张大夫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楚昭明的手,轻轻解开那方已经渗出血迹的青帕。
看到掌心那片血肉模糊、边缘泛着红肿的伤口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这是被什么磨的?这要是再深一点,可就要伤及筋骨了。老夫且来上药。”
他先用温热的淡盐水冲洗伤口,伤口接触到水上,激得楚昭明眼泪几乎都有夺眶而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手掌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待清洗干净,他均匀地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用纱布一层层仔细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叮嘱道:“这几日切勿沾水,更不可再动用蛮力,否则伤口裂开,怕是还要吃苦头”
“多谢,有劳大夫了,”楚昭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她眼眶已是通红,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却还是强撑着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的顾行之,“还劳烦您帮他也看看,他刚刚救了我,不知道可有受伤。”
“顾公子,得罪了。”张大夫也不多言,伸出双手,一手托住顾荇之的小臂,另一手则轻轻按压他肩关节周围肌肉丰厚之处。
起初顾夏之神色如常,但当张大夫的手指按到他右肩胛下方某处时,他眸色微沉,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这里疼?”张大夫眼指腹加重了力道,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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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揉按。
顾荇之眉头微蹙,虽未吭声,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正在忍耐。
“是筋结,不妨事。”张大夫松开手,“顾公子这是应是骤然发力过猛,牵动了肩后的筋络。好在没伤到骨头。”
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又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小药童去抓药。
“这几日每日用这药酒热敷患处三次,再配合内服的舒筋活血汤。”
张大夫一边交代,一边抬头看向顾荇之,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最重要的是,近一个月内,切记不可再提重物,不可再行剧烈活动否则这伤势反复,日后阴天下雨便会隐隐作痛,落下了陈疾可就悔之晚矣。”
顾荇之居然为了救她受伤了,楚昭明心里顿时有些不上滋味,怎么还欠他人情了呢。
接过药,他又从怀中取出钱袋,他从中数出足够的碎银,放在桌角。“多谢,我们走吧”
“顾荇之,这钱我明日还你。”楚昭明想了想,又道了一句,“今日之事,多谢你。”
前世今生,和顾荇之如此和颜悦色地待在一起,倒是难得。
顾荇之没有拒绝,“嗯”。见楚昭明一脸的担忧,一时竟也起逗弄的心思,“楚大公子的谢,想来应该也不会之时说说而已吧。”
“哼,那是自然。”楚昭明微微太高自己的下巴道,她平素就讨厌欠人人情,更遑论现下欠的可是顾荇之的。。
今日有一句话顾荇之说得倒是不错,虽然自己不精通骑射,但平素策马也没出过岔子,更何况,那马分明是有些不正常的。
国子监祭酒家的人,竟然在自家的地盘出了事,当值的孙夫子自是诚惶诚恐,忙从太仆寺请来了兽医查验。
楚昭明回到家,绕影壁,过垂花门,人还未入堂,就已听到祖父楚瑞图独有的咳嗽声,如松涛断续,自堂中传出。
天冷了,祖父的身子又不好了。
楚瑞图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盘文玩核桃,指腹摩挲,声如珠玉相叩。
看到楚昭明那包的如同粽子般的手,楚瑞图脸上的不悦都藏不住了。
“孙儿给祖父请安了。”
楚瑞图见楚昭明行礼,眼皮未抬,手中核桃转得愈发急促,声若碎玉相击。
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角霜白愈发刺目,喉间忽又迸出一声咳,似裹了腊月寒风:“今日国子监,发生何事?”
楚昭明垂首,睫羽颤如蝶翅,额间冷汗沁出,湿了额前碎发。她咬唇半晌,终是低声应道:“孙儿不擅骑射,不慎受伤。”
楚瑞图忽停了手中核桃,堂中霎时寂然。
楚瑞图终是抬手,道了声:“起来吧。”
目光落在楚昭明身上,见她身若修竹,眉目如画,眸中掠过一丝惋惜,若昭明也是男儿身,何愁楚家后继无人,他也会不会出此下策。
楚瑞图点了点头,“那马应该是食用了颠茄,故而才会骤然发狂。”
“颠茄?”楚昭明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那是有毒的,国子监怎么会出现这此物?”
“是史理民,把颠茄混在了草料内。”楚瑞图解释道。
史理民,是一直跟在冯政南身后的一个富家公子,楚昭明依稀记得史理民的父亲应该也在冯家手底下做事。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小爪牙,只是没有证据,祖父也没法子惩戒冯政南,那便留给她罢。
3. 其中关窍
见楚昭明迟迟不言,楚瑞图出言关心道,“伤势如何?”
“已经看过大夫,没伤到骨头,养几日就好了。”楚昭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觉得伤口有些发热。
“史理民行如此卑劣之事,国子监是容不下他了。”楚瑞图虽心疼自家孩子,可话到嘴边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我已经把他逐出国子监也算是给教训,不过日后,你在国子监还是要低调谨慎,不要惹事。”
“是,孙儿知道。”
楚瑞图忽又凝眸看她,问道:“昭明,与你同在国子监念书的顾荇之,你以为如何?”
闻得顾荇之三字,楚昭明心头一窒,她看不透此人,且梦境之中此人行事亦是诡谲,只道一句:“文采尚可。”
楚昭明垂眸立于堂中,睫羽低垂,掩去眼底翻涌。
“我看过他的策论应是胸中自有丘壑之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楚瑞图的话里对顾荇之的满意。“今日更是有果决勇敢。”
楚昭明不敢违拗祝父的话,终是躬身应道:“是,孙儿知晓。”
上辈子的顾荇之不过就是一个贫苦书生,靠自己就能位极人臣,那自然是有本事有手段的。
楚瑞图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都柔和了几分,“如此甚好,你能有这份心,祖父也就放心了,早些歇着吧。”
“是,那孙儿先告退了,祖父,今日天气转凉,祖父还是要多家保养才是。”楚昭明因着手伤无法作揖,只得虚作一礼便告退了。
楚昭明回到听雪轩,已是疲累万分,唤来青禾入房伺候。
“少爷真是受苦了。”青禾看着楚昭明眉宇之间竟全是愁绪,以为她是受了伤心情不好,忙给她倒了杯温润香甜的杏仁茶。
“无妨,有几件事,你且去办。”楚昭明吩咐道,“让醉仙楼的掌柜的盯着点礼部尚书之子冯政南。”
醉仙楼现下是东京城内,最繁华的所在,达官贵人宴饮宾朋,富家公子饮酒作乐最是爱去。自楚昭明能梦见往日起,在这京中的布置就开始了。
楚母郑氏的母家,是建安大族,更是掌管着市泊司的买卖,银钱自是不缺的,二皇子上辈子能顺利登上皇位,郑氏的银子也是派上了大用场。不过现在么,给狗都不给二皇子。
楚昭明将醉仙楼开在了东京城最繁华的御街旁,为的就是掌握京中动向。冯政南不过就是个纨绔,想要寻他的弱点,想来也是易如反掌,他敢挑衅,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青禾应声道。青禾做事最是妥帖,楚昭明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其二么,派人盯着些顾荇之。”可不能让他在搭上二皇子这条船。
“顾荇之?那不是您最讨厌的人吗?”青禾不止一次在楚昭明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可是他得罪了您?是否要寻个机会教训教训他?”
楚昭明莞尔,“不必,盯着便可,别被发现了就好。”
“奴婢明白。”
听雪轩内因着楚昭明畏寒,虽还是秋日,便已经摆了一个炭盆,暖炉烘着,楚昭明本就累极,整个人靠在贵妃榻上,沉沉睡去。
漫天大雪纷飞,似是要将世间一切都掩盖在白雪之下。楚昭明茫然地望着眼前残阳如血,硝烟尚未散尽,昔日巍峨的城楼,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偶有几只乌鸦落在残破的城墙上,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
此地本应是边关重镇。如何会变成这人间炼狱的模样。
楚昭明恍惚间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他跪在城楼上,身上着的是边关大将才会配发的银鳞甲。
残阳下,银鳞甲被染得血红。他右手持长刀,应是刚经历一场恶战。他左手拳头死死攥着一个流苏。只是被血污沾染,已辨不清原本的颜色。
应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楚昭明竭力奔趋,楚昭明的呼吸几乎在看清那人之时瞬间凝滞,是顾荇之。
那张原本冷硬俊朗的脸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却又透着些颓败的凄美。鬓边似落了雪。
楚昭明抬手欲拂掉那些恼人的雪花,指尖触到的却是干枯的发丝,灰白如霜。那双眸子,暗淡无光,如琉璃蒙尘,了无生机。
怎么会是他呢?他不过一介文臣儒生,就是边关打仗有哪里轮得到他呢。
楚昭明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问他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可她的喉咙却好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雪下的顾荇之,没有平日里的清冷疏离,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一滴一滴,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洞。
“楚昭明,我…等……骗……”,他的话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她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去捂住他身上不断涌血的伤口。
“顾荇之?顾荇之你到底要说什么。”
“昭明,”门外响起了楚母郑氏的声音,天刚刚擦黑,郑氏刚从庄子上回来听到自家女儿受伤的消息,便急匆匆地来了。“明儿,娘进来了。”
楚昭明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这才悠悠转醒。
郑氏看到自家女儿手伤成这幅样子,忙坐到了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手,“怎么伤成这样了呢?不是去念书的吗?怎么还会受伤呢?”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掉。
“娘,我没事,我的手已经上过药了,不疼了,真的。”楚昭明不希望自家娘亲再为自己担心,只能这样安慰道。
“怎么可能不疼啊,我都听说了,今日凶险万分,若不是有人救了你,”郑氏一边说,一边有些喘不上气似得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楚昭明手被限制了行动,只能把自己的头靠在娘亲的怀里,“娘,我真的没事,真的。”
郑氏怜惜地摸了摸楚昭明的头,“都是娘的错,娘不该听你阿爷阿爹的话,娘应该和你一起留在建安的,都是昭阳的错,为什么要让你吃那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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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阳是楚昭明的孪生哥哥,去岁他胆子大,竟敢违背祖父,偷了几张银票就偷偷跑去投军,要知道楚家自建府以来,历代男儿都以科举入仕作目标,还从未出过一个武将。
他倒是当真虎,梦中,楚昭阳镇守边关有功,还被先帝封了虎贲将军,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想到连顾荇之都战死沙场了,楚昭明的心也不禁沉了沉。
楚昭明却摇了摇头,“娘亲,今天不过就是个意外。再说入国子监一事,我是愿意的,阿娘不必自责,若是阿娘真的气,便等阿兄回来了,好好揍他一顿便是了。”
“什么意外,不就是史家和冯家那俩坏小子。”一想到自家女儿吃的苦,郑氏的眼里又燃起了愤怒的火苗,“等你爹回来,我和他他说,必得好好参他们俩家一本,居然还敢欺负到你头上。昭阳那个臭小子,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了,否则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娘亲,”楚昭明在郑氏的怀里蹭了蹭,“还是娘亲疼爱我,那你可要记得阿兄欠我一条腿啊。”
“你啊”,郑氏轻轻点了下楚昭明的小脑袋,?看着自家乖囡的手被包的严严实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对了,那个救了你的人,可也是国子监的监生?”
楚昭明听到母亲提起了顾荇之,点了点头,“是,算是我的同窗吧。”
“哦?是哪家的公子啊?我们应该备点厚礼去拜谢才是呢。”郑氏满是温柔得看着楚昭明。
“黄州来的举子,没什么家世,就是个普通人家,叫顾荇之。”这倒是个好机会,顾荇之家境清贫,若是得了自家的赏识,未来相比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有几分薄面。
“恩,能入国子监想来也必定有几分才学,一会儿啊,我便去问问你祖父。”郑氏拿出了一瓶金疮药放到面前的案上,“这是你祖父刚送来的,说是让我拿来给你,宫里御医调配的金创药。”
“多谢母亲和祖父了。”祖父还是这般的嘴硬心软。就像他虽然恼了哥哥,但到底还是纵容了他。当初女扮男装的注意,楚昭明自个儿也是愿意的。其实现下想想,若无这个机会,她应该就和这世间所有女子一般,规规矩矩地长大、待嫁,在四四方方的天内过完一辈子。纵使是像自家娘亲这样的经商天才,到底这辈子的大好时光都蹉跎在了内院。
可如今她却能有机会去见识这世间的一切,如何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看着自家女儿因为一瓶药,就又红了眼,郑氏心头又是止不住的发酸,“傻孩子,一家子,说些什么谢呢。”更何况,本来就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没有护好自己的孩子啊。
“好了,”郑氏把女儿揽在怀中,“今天想必你也累了,我待会让人给你送碗压惊补身的天麻乳鸽汤,喝完今日就早些歇息。明日娘亲再来看你,还有这几日就别去国子监了,娘亲去给你告假可好?”
楚昭明看着娘亲担忧的神色,实在有些难以拒绝,“娘亲,我省得了。”正好她也能借这几日清闲,好好筹谋。
4. 吾非君子
翌日清晨
“明儿,你来看看,娘给准备的这些礼单可好。”郑氏拿着一张礼单进了楚昭明的闺房,见女儿眼下发青,担忧地摸了摸楚昭明的额头,“这是怎么了?可是昨个儿没休息好?”
楚昭明把头凑到娘亲身边,软声道,“孩儿没事,娘亲这个是给谁准备的礼啊?”
郑氏拿手指点了点楚昭明的脑袋,嗔怪道,“不是昨个儿和你说了吗?给你的救命恩人,那姓顾的小子准备的,我都打听过了,他家父母早亡,日子想来过得清苦,家中还有个年幼的妹妹,故而挑了这些。”
顾荇之的妹妹,楚昭明最近的梦中好像也没出现这么个人,也不知道上辈子那个女孩子活得怎么样。
楚昭明顺着娘亲的手指看着,只见那礼单上准备物件真不算少,十匹华贵云锦、二十匹耐用的棉布、一方梅花罗纹歙砚、五锭漆烟徽墨、还有一匹踏云驹。踏云驹可是稀罕物,通体雪白,据说能日行千里,当初从来京时,统共也就带了三匹。
“你说这些可够?”郑氏犹不放心,她觉得送自己女儿救命恩人的,自是送多少都不为过,“我本打算送些金银,也好让那孩子能过得衣食无忧,可又担心是否会不妥当,这才特地备了这些实用的物件,我库里还有老参,要不也再加两支进去,一并送去吧。”
“母亲思虑周全,这些礼,自然是够了。”楚昭明看着事事为自己筹谋的娘亲,心头一暖。
郑氏听到女儿的话,心里也是紧地很,自家女儿从小就要强,现下为了能留在国子监也是吃了不少苦,如若不然留在闺中,又有谁敢给她气受呢,“再贵的东西,也比不上我的囡囡。”
楚昭明暗自思索着,看来今天还是得她走一趟顾家。
马车辘辘,驶出朱雀门,行至一处略显破败的巷弄,就是顾荇之所居的梨花巷,只可惜现下也不是花季,几株老枝立着反而略显寂寥。
周围住了不少人家,这地方难得能来一辆如此华贵的马车,不少人家都将自家院门偷偷打开了一条门缝。
“这位大娘,像问下,前面可是顾荇之的家?”
“是呢是呢,这条巷子到底,就是他的家。”大娘非常热情地给楚昭明指了路,听到时去找顾荇之的,眼神还不住地向车厢里面看。
也没听说这顾家有什么富贵亲戚啊,怕不是攀上什么高枝,这一个个箱子看着就价值不菲,还有那匹通体雪白的马,诶呦喂,那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楚昭明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停在了一扇斑驳掉漆的木门前,门扉虚掩,隐约能听到院内传来的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抬示意下人上前叩门,不多时院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带着几分警惕和稚气的女娃脸就探了出来,约莫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喘着一件有些微微发白的袄子。
“这位哥哥,你找谁?”女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见楚昭明生得好看,她倒也是不怕生。
楚昭明微微一笑,“小妹妹,你哥哥可是顾荇之?”眼前这个小豆丁怕就是顾荇之的妹妹了,倒是可爱的紧,一点儿也不像顾荇之
女孩听到自己哥哥的名字,眼睛亮了亮,连忙打开了门。
这小院并不宽敞,四四方方的,东墙根下搭着个歪斜的竹架子,上面懒懒得趴着几根葫芦苗,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口小水井。院内也就三间屋子,门窗的木头都有些微微开裂,果然是过得有些清苦了。
“哥哥有人找。”话音未落,一个鹅修长挺拔的身影已从屋内快步走去,“葭儿,谁找……”。
话还没有说完,顾荇之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昭明一行人,语气又恢复了她一如既往的冷硬,“楚兄,不知今日登门,有何要事?”
“今日特地来些顾兄的救命之恩。”楚昭明示意冬木跟上,紧随其后的小厮们机灵地鱼贯而入,那些谢礼刚放下,这原本就有血拥挤的小院就显得更加逼仄。踏云驹就被系在了门边。
顾荇之像是已经料到了她今日会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倒也是不惊不喜。
倒是顾葭对楚昭明带来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那些华贵的木箱,是她没有见过的,还有那匹马,通体雪白,好看的紧,她很想上前摸一摸,却又有些害怕。
“这是你妹妹?”楚昭明对眼前的妹妹很有好感,看着就是个心思纯良的孩子,不像顾荇之。
“小葭,来”顾荇之对着顾葭招了招手,顾葭就一蹦一跳的走来了。“舍妹,顾葭。小葭,这是叫,楚哥哥。”
“楚哥哥好。”顾葭对着楚昭明笑了笑,眼睛如葡萄一般黑溜溜得看着她,“这些都是楚哥哥带来的,是送哥哥的吗?”
楚昭明蹲下和顾葭几乎是平视,“都是给你的,还有很多好看的缎子,你可以拿去做衣服,还有那匹马是踏云驹,你可以给它起个名,以后可以让你哥哥教你骑。”
顾葭听完楚昭明的话震惊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小嘴巴微微张开变成了0型,眼睛眨巴了几下,似在消化刚刚听到的话,“真的吗哥哥,我能有新衣服,还能骑大马?”
顾荇之有些点了点头,“是,明日我就找王姨给你做些新衣服,可好?现下哥哥和你眼前的楚哥哥还有话要说,你先进屋。”
得到了顾荇之的保证,顾葭笑意更盛,“谢谢楚哥哥,下次还欢迎你来我们家。”这个哥哥好,长得好看还会送她了礼物,她喜欢!
见顾葭进了屋,楚昭明脸上的笑意收敛,“既然你收下了这些,那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不过么。”她看向顾荇之的衍生里多了几分探究。
顾荇之挑眉看着楚昭明,似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昨日为何救我?”
顾荇之走到木箱前,随手打开了一个,里面摆满的满是华贵的锦缎,在这破百的小院里面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救人,难道楚兄不知,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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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
“哼,”楚昭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他说这话还真是有些引人发笑,“你是这种吃斋念佛的人吗?”
闻言,顾荇之脸上的笑意更盛,“楚兄,看人还真是准。”他不在意地指了指院内,楚昭明带来的那些礼,“这才是我所求。”
楚昭明没料到他年纪轻轻,确实一点脸都不要,“你的意思是为了金银?”
“我的意思是,”顾荇之的视线从锦缎上移开,直直地对上了楚昭明的视线,“你家世不俗,如若能靠救你入了祭酒的眼,那自是最好的结果,若没有得到祭酒的青眼,能得了这些黄白之物,自然也是很好的。”
“你这样如何称得上一句君子?”楚昭明蹙了蹙,他现在倒是直接,半点儿不像梦中的样子,老练又伪善。
“楚兄。”顾荇之脸上的笑意也已经褪去,“我,顾荇之,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那我当真是没有看错你。”楚昭明笑道,“东西我既然已送到,那我们也算是两清。”
“且慢,楚兄,我都救了你,可否请楚兄代为引荐国子监祭酒,楚大人?”顾荇之身子微微前倾,楚昭明只觉得他身上自带着些许压迫感,虽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但这要求却也着实是有些露骨。
楚昭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未来他也是从龙之功,许就是靠着这股子劲儿。
听到院内吵吵嚷嚷又骤然沉寂,顾葭拿着一个小木马走了出来,“哥哥,你们是在吵架么?”
“小葭?哥哥只是在和你楚哥哥商量一些小事。”顾荇之对自己的妹妹的耐心,倒是平日少见的。
“楚哥哥,谢谢你今日给我家送的东西,这匹小木马,是小葭喜欢的,就当赠礼送给楚哥哥了。”楚昭明看着眼前的孩子如吃赤忱,怒意也消了不少。
就在她伸手接下时,眼前原本好端端的孩子,缺突然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蛋不知何时已经血色全无。“小葭!”楚昭明没有忍住,惊呼出声。
顾荇之在一边已经稳稳的接住了顾葭,从顾葭随身的带的荷包里取出了一粒药丸,随后强行掰开了她的嘴,让她咽下。
“顾荇之,这是怎么回事?”顾荇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小葭抱回了内室放到了床上。
“舍妹身体一向不好。”顾荇之说了这么一句话,算是解释。
“不用去医馆?”楚昭明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必,她自幼就有心疾。现在服了药,过会儿应该就好了。”顾荇之站在床边给顾葭掖了掖被子。
心疾?这孩子还那么小,怎么会?
楚昭明对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有些不忍,语气也不由得放缓了些许,“我带来的礼里,有两根老参,可以入药给小葭补一补吧。”
“多谢。”顾荇之拧了块帕子,放在顾葭的额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做过无数遍了。
5. 人间清白
楚昭明回府后,暮色渐深,听雪轩内温暖依旧。
“明儿。”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父亲!”楚昭明回头一看竟是两月未见楚怀清。
“您回来了。”楚昭明几乎是跳下了罗汉床,看着父亲风尘仆仆的样子,此次外巡怕是不易。
楚怀清刚一到家,就听郑氏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你娘亲说,你又受伤了,快给为夫看看。”
楚昭明闻言只得拿出了刚刚下意识背在身后的手,“父亲,没事,都上过药了。”
“这件事,是委屈你了。”楚怀清看着眼前打扮地如同男子般地女儿,“这段日子,也是委屈你了。”
自从入京后,女儿日日苦读,只为了不负他和楚瑞图的期待。
“父亲,我都知道,孩儿不怕辛苦。”听着父亲的安慰,心中的酸涩非但没被抚平,反而愈发强烈,可她不能停下,若是深处深闺,只怕是会有更多掣肘。
“为父不是想要泼你的冷水。”楚怀清有些不忍心把话继续说下去。
楚昭明接过了楚怀清的话,“我知道,我不是男儿身,想入朝为官自是艰难,若是被人发现了我女扮男装更是大罪。”她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可父亲,孩儿有信心,我都能做好”
楚昭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对世间的不公与不甘都吞下去,就像她上辈子一样,她都能做好。
看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豁达自信,楚怀清眼眶微红,终是露出一分笑意,摇了摇头道,“你啊你啊,正不愧是我的女儿。”
楚怀清拿出了一副装裱好的画,“这是为夫途径应天府时,给你带回来的一副《雪树寒禽图》。你看看可还喜欢。”
楚昭明打开画卷,一直伯劳鸟立于枯枝之上,旁边是梅花傲雪,笔锋苍劲有力。
楚昭明的眼神在画上流连,现下倒好是半分都分不到自己了,楚怀清宠溺地笑着,便径自给自己添了杯茶,“女儿很喜欢,多谢父亲,父亲此番去应天,可还顺利?”
听到女儿的文化楚怀清眼中夹杂着些许苦涩,“应天府街市繁华,车水马龙,比起京中也是不遑多让,只是。”他将茶盏放在一边的案上,“可是,我沿途所见,百姓却未见富足,杂役繁重,水患频发,虽现下还太平,但堤防年久失修,民心惶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按理,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可我路过陈留、宁陵只是,道旁多流民,应天府周边的村落也已有了凋敝之象,田地荒芜着亦不在少数。”百姓何其苦,天下何其苦也。
东京城富贵迷人眼,却不知这繁华盛世并不是天下人的繁华盛世。楚昭明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那朝廷呢,可知道这些呢?”
楚怀清转过身,“唉,朝中只见歌舞升平,不见人间疾苦。”其实哪里是不知道呢,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这刀子只要不落到他们的头上,那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楚昭明听完父亲这番话,原本因为久别重逢而泛起的欣喜,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尽后,只剩下沉甸甸的寒意。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那不再是简单的风霜之色,更像是被沿途所见的民生疾苦染白的。
“镜花水月……”楚昭明喃喃自语。
在这个看似歌舞升平的朝代,真相往往被层层粉饰太平的奏折所掩盖。想要撕开这层虚假的繁荣,他们需要一把利刃,划破这虚幻的一切。她突然想起了顾荇之,若是他能站到父亲这一边。
……
青禾带着一碟子酥黄独,见自家小姐一副愁容,“小姐快尝尝,这酥黄独,我多加了好些杏仁酱,可想了。”说着便夹起了一块子送到了楚昭明嘴边。
楚昭明顺势吃了一口,芋头片炸得酥脆,杏仁酱香甜。
“恩,是不错。”楚昭明满足地叹了一声,因着自己的手受了伤,连书都拿不起来了,都快无聊死了,“青禾,你喜欢这儿吗?”
“您是想建安了吗?奴婢是觉得这东京城哪里都好,也哪里都不好。”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吧自己搬来的绣墩往小姐的榻边挪了挪,坐在下首。
楚昭明也是难得见青禾如此认真的模样,“你觉得哪里好,哪里不好呢?”
“这儿比建安繁华,哪怕入了夜都很热闹,您瞧,那御街上的铺子,三更半夜都还亮着灯呢,卖什么的都有,吃食的花样也多,”青禾掰着手指数道,“可是我觉得小姐在这不是很开心,在建安的时候,你和表小姐表公子一起在白鹤书院念书,多自在啊,休沐的时候还能去城外踏青,可现在您除了去国子监念书,就是留在书房内,我都担心您会吧自己憋坏了。”
楚昭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也有些失神。是呢,连青禾都看出来了,入京这一年,除了呆在国子监念书,便是那一场场梦,绕得她不得清闲。
楚昭明斜斜地靠在榻上,语气有些低落,“是啊,也不知表姐他们什么时候能入京。”
青禾拿着一个绣绷,在绣一方桃花帕子,见自家小姐的心情愈发低落,连忙宽慰道,“公子,别急,这不是前个月老太爷已经送信来了吗,想来表小姐他们不日也能来,到时候小姐就有伴儿了。”
楚昭明看着这天,西北风一起,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已经有些冷了。
“青禾,去取个斗篷来,我们晚上出去逛逛吧。”楚昭明突然很想再去御街看看,“哦,对了,你也记得换个男装。”
一出深宅,凛冽的西北风便扑面而来,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
坊市间果然如青禾所言,即便天儿已经有些冷了,也依旧喧闹非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着各种吃食的香气,织成一张热闹的大网,将人裹挟其中。
楚昭明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鲜活的、流动的生命力,连日来的沉闷仿佛被这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她们一路走走停停,青禾眼尖,见一旁有卖糖画的老艺人,便央求着给买了一个。
老艺人手腕翻转,金黄的糖浆如金丝般落下,顷刻间便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楚昭明接过来,正欲细看,忽听不远处一阵骚动,伴随着铜锣敲响的清脆声响。
“走嘞!包大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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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喽!”
人群呼啦啦地涌向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楚昭明好奇心起,拉着青禾也挤了过去。
原来是个说书人的场子,台上一人身着红袍,头戴乌纱,面涂墨黑油彩,正拍下惊堂木,声若洪钟地开讲。
“各位看官,且静一静!方才咱们说的是包青天巧断枯井案,那都是些儿女情长、鸡毛蒜皮。今儿个,小老儿我嗓子有点干,想给诸位换换口味,说一段压箱底的陈年旧案。列位若是胆小的,且把心口捂严实了,咱们这就开场了!”
说书人扇子一收,“话说这事儿,是在一偏远之地,有一个清官,咱们就管他叫包大人,那是为人刚正不阿,那可称得上一句青天大老爷,他是惩贪官打豪强。可偏偏啊,这官场如战场,他得罪了当地的一位富商啊,那富商可不是什么普通人,那可是有背景的。”
台下听众个个屏息凝神,等着说书人继续讲下去。
“因着这包大人看不惯这富商草菅人命,滥用私刑,谁成想这调查尚未开始,这包大人自家确实遭了难了。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富商联络朝中重臣呐,指使爪牙,捏造证据,告那包大人私通敌国,意图谋反!”
说书人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惊堂木。
“圣旨一下,御史台大理寺即刻动身,前往查案。眼看着那清官就要洗清冤屈,证明清白,可就在这节骨眼上。”
说书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一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那清官所住的深宅大院,突然间火光冲天!那火,红得像血,黑得像墨,烧得那半边天都成了白昼!街坊四邻提着水桶赶来救火,可那火势凶猛,竟像是有人故意泼了油一般,根本近不得身!等到官府的人姗姗来迟,破门而入时。”
他长叹了一口气,“哎那是满堂焦土,尸骨成灰。那一大家子,上至老母,下至襁褓中的婴孩,竟无一人从那火场里跑出来!整整六十条条人命,连同那一家子的清白,全都被这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楚昭明也被这气氛感染,听得入神。
只听人群中有人发问,那那个构陷清官的权臣是个什么下场。
说书人继续道,“列位,你们说奇也不奇?那火起得蹊跷,只留下一堆废墟,连个活口都没留下。那权臣自然是顺理成章地坐实了那地方官的罪名,抄家灭族,霸占家产,好不威风!可这世上,真的就没有天理了吗?”
“是啊,这世道,天理何在。”台下有人应和道。
“正所谓苍天有眼,”说书人手中惊堂木再次叩响,话锋一转,“话说那是十八年后,朝廷御史途径此地,那是打豪绅,断冤案,终是还了包大人那一家子的清白,可诸位看官,性命都没了,这清白又有何用。”
故事到这也就结束了,“青禾,这说书人故事讲的不错,送些赏钱去吧。”
散了场,天色渐晚,风也更冷了。青禾忙将手炉往小姐手里塞了塞。
楚昭明回首望了一眼那热闹的说书摊子,“走吧”。这世间遗憾又何止这一桩呢。
苍天若真有眼,就该降下天雷,烧死那些个烂心肝的。
6. 君子坦荡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楚昭明吩咐小厮冬木带上她选出来典集又和她一起去了一趟梨花巷。京中行事,带着青禾到底是多有不便。
顾葭过了一日,倒是又恢复了之前好精神,看到楚昭明来了,就忙放边顾荇之留给她启蒙的书,“楚哥哥,你来了。”
楚昭明含笑点了点头,将一个精致的食盒交到了她的手上,那是青禾最拿手的桂花糕。“是啊,我今日特地来看看你身子可好了。”
说罢,她又展开了一件簇新的红色兔毛斗篷,又亲自给她围上了,小丫头的样貌倒是和她哥哥一样好。白嫩的脸蛋上还有些软肉,一双葡萄般的黑眼睛里满是童真,红色的斗篷一戴,都有些年画娃娃的感觉。想来这顾荇之应该是把这小丫头照顾地很好。
顾葭穿上斗篷,兴奋地转了一个圈圈,“楚哥哥,你选的衣服可真好看,不像哥哥,只会给我买些灰扑扑的衣服。”小姑娘的话里倒是全然没有掩盖对自己哥哥的嫌弃。
楚昭明没在院中见到顾荇之,就吩咐冬木把带来的东西都放下,转头又吩咐他去了东京城内有名的聚珍轩买上几个小菜回来,眼瞧着在这肯定也是吃不上什么好东西的。
打发走了冬木,楚昭明就留在了顾家,温声问道“小葭,你哥哥今日是去国子监念书了吗?”
“恩,哥哥读书可好了。”这小丫头真的是一提及自家哥哥就一脸的骄傲,看着小丫头眉飞色舞的样子,楚明昭也忍不住笑了,真是不知道顾荇之怎么能有个那么可爱的妹妹。
“楚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小丫头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楚明昭的脸,“比我家哥哥还要好看。”她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
顾葭拉着楚昭明进了堂屋,一进屋子,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这堂屋采光极差,虽是白天,可屋子里还是暗沉沉的。且这屋子竟然比院子还要冷几分,也不知这一大一小是怎么住下来的。
“小葭,那你哥哥进学时,就留你一个人在家吗?”
“恩。”顾葭点了点头,“邻居家的王大娘,每天中午都会来给我送个午饭,晚上我就等哥哥回来,他会给我做饭吃。”
不多时,冬木边提着食盒急匆匆地赶了回来。那食盒一层层揭开,里面摆的菜肴都是聚珍轩的名菜,有色泽红亮的乳炊羊,香气扑鼻的煎鹌子,清爽鲜美的三鲜头羹。
这满桌精致的佳肴,与顾家平日的用的清汤寡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葭本就年幼,闻到香味,肚子都有些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鹌鹑,小脸都有些涨红了。
楚昭明见状不禁莞尔,“小葭,来吃吧”。她本就是看顾葭可爱,才不想等那顾荇之。
“楚哥哥,我们不用等我哥哥吗?”顾葭难得能吃到那么好的饭食,她希望自家哥哥也能吃上。
楚昭明看了眼天色微暗,估摸着时间,“我想你哥哥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说完先让冬木给小丫头添了一碗羹汤,“那你先喝完汤,我们边喝边等可好?”
闻言,顾葭也就不再客气,拿起勺子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完半碗终于忍不住出声夸赞,“楚哥哥,这可太好吃了,比哥哥做的饭还要好吃。”
顾荇之刚一到家,就听到了自家妹妹这胳膊肘又开始往外拐了,“哦?小葭这是不喜欢哥哥做的饭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葭一惊,手中的勺子都啪嗒掉回了碗中,她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到自家哥哥正半笑不笑地看着她们俩。
顾荇之进门,瞥了眼坐在自家妹妹身边的楚昭明,“楚兄,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
楚昭明因手还包着纱布不方便,连筷子都没法使,只能用个小勺,慢慢吃。她看他现下又装的这幅霁月清风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烦躁又冒了出来。莫生气,莫生气,“小葭,等你等的都饿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当哥哥的。”
顾葭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似有些古怪,忙拉了拉顾荇之的袖子,“哥哥,要不先坐下吃饭吧。”然后手脚麻利地帮他摆好了碗筷,盛了碗羹汤,“哥哥快吃吧。”
顾荇之看着妹妹那不容置喙的小眼神,有些无奈他拿起汤勺,温热鲜美的羹汤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楚昭明坐在对面,目光越过圆桌,偶尔扫过顾荇之。
顾荇之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疏离。
昨个明明已经不欢而散,今日楚昭明竟又纡尊降贵来到自己这破败的家中让顾荇之心中疑窦丛生。
一顿饭在顾葭欢快的进食声中结束。
待顾葭满足地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被冬木带着去院子里消食后,堂屋内终于只剩下顾荇之和楚昭明两人。
顾荇之放下碗筷,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抬眼看向楚昭明,目光中带着探究与警惕:“楚兄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楚昭明闻言,并未立刻回答。目光透过面前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落在顾荇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顾兄,”楚昭明终于开口,少了平日里的疏离,“我今日来,是给你找了个活计。”
“帮忙?”顾荇之眉间轻蹙,不掩疑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帮我抄书如何?”楚昭明直言道,“我近日得了几卷孤本,需人誊抄。听闻顾兄书法工整,不知可愿接下这份差事?工钱方面,绝不会亏待你。”
顾荇之今日倒是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为何选我呢?楚兄不是看不惯在下么?”顾荇之毫不避讳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我平日并无深交,且书肆中抄书匠众多,何必舍近求远?”
楚昭明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顾荇之的眼睛,语气坦荡:“不错,我的确不喜欢你,但不可否认,你学问不错,字也写得有风骨。”她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顾荇之的手上,“更何况,君子才能如此坦荡,还望顾兄不要让吾失望。”
这句话既是说给现在的顾荇之听的,也是送给梦中的他。楚昭明愿意信他一次,就当是敬他战死沙场的血性。
她示意顾荇之打开一边的包裹,上面第一本便是《贞观政要》。“此书珍贵,你应当知道。且我们也算是同窗,你抄完拿给我,也省得我还要跑几趟书谱麻烦。”说罢,铛地一声,钱袋砸在桌上,可知这分量不少。
顾荇之也不是什么和钱过不去的人,更何况这书也确实难得,不是现在的他随随便便就能借阅到的,既然是楚昭明有心示好,他便收下了银子,“敢问楚兄,何时要?”
“你胳膊不是也没好么,且先抄着吧,”楚昭明倒也不急,今日来也就是想先看看此人的态度,现下看来,他确实也没什么恶意。
顾荇之随手翻了翻那几本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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帧考究的典集,粗略一数,楚昭明今日带来的书也有近十本,且每一本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善本。
他忽然低笑出了声,“楚兄,今日倒是有些让我看不懂。”
楚昭明挑眉,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昨日楚兄负气而走,”顾荇之笑得甚至有些挑衅。“今日却又来广施善意,楚某确实是有些看不懂”
这人当真是天生自带着一股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劲儿,明明是他生活窘迫,却偏还要摆出衣服清高傲骨的模样。
楚昭明被他看得还有些许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是顾兄说的么,看上了楚家背景,现下我主动来,你难道不该高兴么?”
顾荇之听着楚昭明的语气还是有些遮掩不住的阴阳怪气,他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随即气盛,整了整衣冠,对着楚昭明行了个拱手礼,朗声道,“楚兄说的是,日后还望你多多提携。”
这幅一本正经的作态却又偏偏还配上了他眼底那抹无法忽视的促狭的光芒,怎么看怎么觉得透着股戏谑。
楚昭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识时务弄得一噎,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说辞硬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夜色已深,楚府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楚昭明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屏退了左右,连
她背靠着门板,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顾荇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他那句阴阳怪气的“日后还望楚兄多多提携”。
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顾荇之,你可真是好样的!”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深吸了几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顾荇之若是现下就能得了自家祖父的青眼,在国子监得到些许扶持,他日他若是进了官场,想来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他日若是局势危急,能让顾荇之转圜一二,想来也是好的,得找个机会让他见上祖父一面才是。
“公子?”青禾见楚昭明今个儿回来地有些晚了,便被下了玫瑰甜汤,“可要用一些甜汤,暖暖胃。”
“还得是你做事,最是熨贴。”温热的甜汤落了胃,平复楚昭明有些波澜的心,“醉仙楼可有消息?”
青禾唇角微微扬起,“是,公子睿智,前几日,我奉您的命传信给了晏伯,他便对冯家公子留了神。”
晏伯是郑氏从建安带来的人,做事自是老练妥当,入了京后,楚昭明便把他从娘亲手里要了过来,如今帮她在幕前掌管醉仙楼,有许多她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便由晏伯来。
“如何?”楚昭明问道。
“近日,那冯家公子如往常一般,常去醉仙楼。不过值得留神的是,他几乎日日都去醉花荫。”
“哼,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楚昭明的眉梢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讥诮,“身为国子监的监生,却日日流连勾栏。”
青禾在楚昭明身边补充道,“他不过一个纨绔,能入国子监还不是靠他父亲的几分薄面,不过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楚昭明垂眸不语,摆了摆手示意青禾继续说下。
“晏伯发现,”青禾压了压嗓音,低声道,“这冯政南,怕是在偷用神仙散。”
7. 神仙害人
“神仙散么。”楚昭明的思忖道,“古籍记载,此物初服之,振奋醒神,继而不断沉沦,神思恍惚,久服则成瘾,性情则会暴戾失控,这是前朝就明令禁售禁用之物。”
青禾回话道,“是,公子说的不错,不过按晏伯私下打探到的,京中虽没人敢在明面上卖的,不过晏伯发现有个药材铺子近半年生意异常的好,且往来都是京中权贵。”
楚昭明的眼神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了一抹不解,“哪家可有什么异常?”
“是,那家店开得偏远,靠近五岳观,地方偏远,做得却都是富贵生意,晏伯派了几波人去打探,店却是看不出什么古怪的。不过那些买药的人家。”青禾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些人家中,有不少都是冯政南的好友。”
楚昭明欠吸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明白了,那药铺怕是也和神仙散脱不了干系,可有常去光顾的名录?”
青禾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封口上还有火漆印着。
楚昭明目光扫光名单上这一个个权贵名单,脸色黑的似能滴出水来,“烧了吧。”
次日晨钟敲响时,楚昭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她刚踏进明德堂,便看见顾荇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翻阅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楚昭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顾荇之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兄,早。”顾荇之主动开口,声音清朗,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
“顾荇之。”坐在前排的同窗凑过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神色,“听说前几日你救了楚家那位?还受了伤?”
顾荇之闻言,不动声色,面上仍是一派淡然:“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你这人就是太老实。”那同窗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吧,这小子上祭酒大人家的,你若能攀上这层关系,以后在国子监还不是如鱼得水?”
顾荇之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楚昭明的方向。
只见她正低头看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攀高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或许吧。”
楚昭明虽然装作专心读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到顾荇之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授课的李夫子走了进来,喧闹的书斋瞬间安静下来。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楚昭明注意到坐在她斜前方的冯政南有些不对劲,身子似乎在发抖。坐在他一旁的张穆也发现了,只见他眼神有些迷离,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留下。
“冯兄,你怎么了?”张穆低声询问,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冯政南的颤抖愈发剧烈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欺负。哐当,一声巨响,他猛地站起了声,案几都被他掀翻在地,书卷散落一地。
李夫子刚想出声呵斥,只见冯政南,双臂张开,口中发出了一政含混不清的死后,整个人如同陷入了癫狂之中,眼神也有原本的迷茫转变了痛苦与狂乱。
张穆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行,爬着向后躲开了,周围的人也不敢靠近,纷纷退避。
李夫子这才反应过来,“快,快去叫人。”一名靠门坐着的学子,闻言忙不迭地跑出了门,惊魂未定间,跑步的步伐都透着混乱。
冯政南似是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他猛地将他身边的氨基全部掀翻,将书卷举过头顶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个平素与他交好的学子,试图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却被他猛地一甩,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额头都磕到了桌角,顿时鲜血直流。
李夫子被气得混身发抖,拿起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击着讲台,厉声呵斥,“冯政南,你成何体统,还不快住手!”
然而他的声音,在冯政南那癫狂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高名夏站在楚昭明身边,下意识把他挡在身后,楚昭明这细胳膊细腿的,“楚兄,你伤还没好,快避开些。”
楚昭明看着冯政南此刻扭曲的面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骇,难不成是因为——神仙散。
“啊!他疯了,他要杀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让此刻的混乱更上一层楼。
冯政南不知道从哪出摸出了一把裁纸的短刀,胡乱的挥舞着,把周围几名试图靠近的学子逼得连连后退。
楚昭明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眼前案几上的茶盏上。没有丝毫犹豫,她上前一脚,那只茶盏便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地打中了冯政南的小腿。
“哐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飞溅的瓷片与小腿上的痛疼,瞬间吸转移了冯正南的注意。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意识地向着楚昭明的方向望去,癫狂的嘶吼也因这一瞬间的分神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楚兄小心!”高名夏话音未落,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方沉甸甸的墨砚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轨迹,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冯政南后颈的麻筋之上。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目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昏厥了过去。
冯政南身后,正是一直刚刚作壁上观的顾荇之,他出手果然是既狠又准。
明德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的惊恐尚未散去,但那令人窒息的喧嚣终于平息。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楚昭明避开了顾荇之的眼神,盯着此刻躺在地上的冯政南,他面上仍是一片潮红。
李夫子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冯政南的身边,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不解。
他抬头看向顾荇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感激,随即吩咐道:“荇之,你和昭明都做得很好。速去请大夫。”
出了这档子事,这课想来也是没法继续上了。堂内的狼藉也需慢慢收拾。
楚昭明心中有些烦乱,厌烦了众人惊魂未定的窃窃私语,索性转身离开了明德堂。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理清思绪,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冯正南那癫狂的模样,以及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的眼睛。若真是,服食过量,那他倒是真的自作孽不可活。
她径直走向了藏书阁。这里远离喧嚣,能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宁。她轻车熟路地登上二楼,寻了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正欲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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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本医书,却见高名夏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呼……呼……楚兄,你走慢些。”高名夏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胸口顺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你躲这儿做什么?下面可都乱成一锅粥了。”
楚昭明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问道:“高兄,你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么?”
高名夏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啊。你说,冯政南平日里虽不算稳重,但也绝非暴躁之人,今日怎地突然就”,他看了看四下无人,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看他那模样,不像是装的,倒像是中了什么邪祟。”
楚昭明眉头微蹙,“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样被夫子听到了,可要挨罚的。”
高名夏心下戚戚,“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和你说说嘛。”
楚昭明因着手掌还包着纱布,拿书也不方便,便捅捅了高名夏示意他帮忙把眼前的这卷书拿下来。
“楚兄也好奇吧”高名夏看着楚昭明眼前的千金方,狡黠一笑。
楚昭明转过头,看着高名夏那张写满好奇与担忧的脸。
“世上没有邪祟,一切皆是有因才有果。”她轻声说道,“此事自有夫子们去查,你若是真好奇不如看看这书,也许自然就有答案了。。”
高名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得坐在楚昭明身边翻着这书。
“…令人癫狂,语无伦次,或歌或哭,或奔走……”一段文字映入眼帘,高名夏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楚兄你看,这似乎与冯政南的症状有几分相似。”
楚昭明看得眉头紧锁,正欲翻阅下一页,却忽然感到一道身影笼罩了下来。
她猛地抬头,指尖下意识地按住了书页。顾荇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案旁。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衣袍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气,袖口微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看着楚昭明,目光在她按着书页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缓缓抬起,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潭,但楚昭明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找到了什么吗?
楚昭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敛去眼中的慌乱,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高名倒是跳脱得很,他指了指面前的医书,说道:“我们在找他发病的原因。不像是单纯的疯癫,倒像是中了什么药物。”
顾荇之闻言,目光微动。他没有回避,反而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楚昭明方才读到的那行文字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千金方中记载,鬼邪致病,多因心神不守,外邪入侵。但也有一种药,能令人暂时忘却痛觉,力大无穷,状若癫狂。”
顾荇之修长的手指轻点书卷,正是关于神仙散的记载。
“神仙散?你们是说,那冯政南!”高名夏的声音拔得有些高昂。
“高兄慎言。”顾荇之一手压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些。
“不错,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人能下定论的。”楚昭明的话算是给此事下了个定论,想到昨日名单上的那许多人,此事若是一旦传扬开,怕是不安生。
8. 幕后之人
明德堂内的风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消息被封锁得极快,快到仿佛那场骇人的癫狂从未发生过。
一回到府中,一股凝重得化不开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楚府。
“少爷,老太爷在书房等您,已经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您快去吧。”赵管家赶忙迎了上来,步伐都有些乱了,脸上满是担忧。
楚昭明整了整衣冠,快步穿过回廊,直奔祖父的书房。推门而入,祖父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只是目光深邃地盯着门口,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祖父。”楚昭明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坐。”祖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楚昭明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等待着祖父的问话。
楚瑞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今日明德堂内,冯政南发狂一事,你亲眼所见?”
“是。”楚昭明没有丝毫隐瞒,将今日课堂上冯政南的异常,到后来的癫狂失控,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遍。
楚瑞图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楚昭宁的心上。
“大夫已经看过了,”祖父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冯政南是服用过量的邪秽之物,导致神智错乱,气血逆行。他如今虽保住了性命,但经脉受损,神智也多半废了,恐怕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楚昭明眼皮微微一跳,看来祖父已然查清了冯政南偷用神仙散,心中一惊,只是这京中用此药的,不知他冯政南一个。
“此事,我已经压了下来。”祖父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威压,“国子监乃斯文之地,若传出有学子公然服用禁药、发狂伤人,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他站起身,走到楚昭明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许:“我听闻,是你与那顾家小子联手,才将冯政南制服?若非你们当机立断,今日明德堂内,不知还要闹得多大。”
楚昭明连忙起身,躬身道:“孙儿不敢居功,当时情况危急,孙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楚瑞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你二人做得很好。此事非同小可,既然已经压下,便不可再有丝毫泄露。至于冯政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已被送回家中,对外只说他突发急症,需静养。你明白吗?”
“孙儿明白。”楚昭明沉声应道,“只是不知道那邪秽之物,是从何处来的,倘若这东西若真的在京中流通,怕是会危害社稷。”
“此事就怕牵连甚大,老夫打算明日上疏天子,严查京中违禁之物,势必不能让此物荼毒百姓。”楚瑞图虽年事已高,却目光炯炯。
……
醉仙楼繁华如旧,三层高楼,红灯高悬,丝竹之声萦绕其中,一踏入便有那醇厚的酒香。
顾荇之一身书生打扮在这倒是有些显眼,他对面有些大腹便便的男子看着倒是更适合这纸醉金迷的繁华所在。
“钱老板,这份生意该收手了。”顾荇之说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那姓钱又旺听闻顾荇之此言,拿出了一包金子,放在桌上,“顾老弟说的有道理,我在朝中也有些门路。”
他俯身靠近,低声道,“但也多亏了你给找的这赚钱的门路,光是这个月,我就赚到了这个数。”钱又旺伸手比了个五。
顾荇之也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金子,“见好就收,才谋得了长远。”
“我知道我知道,朝中严查,自然是不可再顶风作案,你放心,经手的掌柜,我已经给他了一笔丰厚的银子,让他南下了。”钱老板擦了擦头上沁出的冷汗,对面明明就是个白衣书生,可每次和他说话,他都倍感压力。
“钱老板,也不必觉得可惜。”看着面前的男人一脸的扼腕,顾荇之适时出口,“不过是赚钱,有的是法子。”
钱又旺本以为自己的财路到此为止了,谁能想到他一年前不过是东京城内一个药材铺子的小老板,生意凋敝,几乎难以糊口,就是面前这个男人,给了他个禁忌的方子,告诉他京中有富贵公子急需,一下子竟让他赚的个盆满钵满。
他也是真没想到这京中的富贵人家的胆子都那么大,连违禁之物都敢用,还用了那么许多。
“顾老弟,您说说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南方富庶,粮食稻谷一年岂止两熟,还有茶叶丝绸,若这些物什能北上,这银钱自是不必再担心了。”
“顾老弟,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南方组建船队。”钱又旺的眼睛亮了亮,“可这跑船也是个有风险的事情,漕运那么多关系需要打点,还有水匪。”一想到这些风险他的心里倒也是打鼓。
“若是钱老板担心,那就当顾某没说过这话。”作势,顾荇之起身欲走。
钱又旺一下子急了,忙住顾荇之,“老弟老弟,你别急。”
通过神仙散一事,他就看出顾荇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即便是不能登阁拜相,以他的才智计谋,在这富贵的东京城某个官儿当相比是不成问题的。
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能遇到的富贵人了,今天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也许真的只能就此回老家养老了。
思及此处,“干!老弟,你说吧怎么干!哥哥我相信你。”
顾荇之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包金子,还有一个翡翠玉牌,是上次楚昭明送来的谢礼之一,玉质通透,不似凡品,“这是我入股的本金。”
钱又旺看着顾荇之如此笃定,心下就更有了信心,“行,你说怎么干,反正这一年赚的钱也都是仰仗老弟你,要是赔了,大不了,我回来再开一个药材铺子就是。”
眼见钱又旺点了头,顾荇之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你去泉州布政司,寻一个苏清的小吏,把这封信交给他,他自会给你安排。”
钱又旺忙不迭地收下了钱和信,“如此,未来我就全都仰仗顾老弟了。”说罢举起了面前的酒杯,“我敬你!”
“钱老板,哪里的话,有钱自然是一起赚。”他还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钱,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
……
是夜。
楚昭明沉沉睡去,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觉得身子格外疲累。
“相府?”楚昭明看着眼前的高门大院,只觉得陌生,她飘进了门,守门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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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扫洒的奴仆似乎都看不见她,楚昭明很快接受了自己在梦中是一只阿飘,她还有些不放心,“飘”到了一个穿着像管家的中年男性面前。“嘿,看得见我吗?”
见眼前人声色未变,她便更加确认了,他们应该都看不到她。
只见那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进了书房,“主人,该喝药了。”
“咳,咳咳咳,放一边吧。”房内连续不断地传咳嗽声,听着倒是不太好。楚昭明顺着打开的门,飘了进去,面前的人,居然又是顾荇之,“真是阴魂不散。不过这次见你,倒是个活的。”
只不过眼前这人有些过于羸弱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都有些白了。
顾荇之将还有些冒着热气的药汁一饮而尽。
“我出去一趟,若有人寻我,就都挡回去。”眼前的这个顾荇之说话举止间,倒是更有说一不二的威严。
“这倒是真当上宰相了?还真挺威风啊。”楚昭明跟在顾荇之的身后,在东京城飘啊飘。
又转过了一个拐角,眼前的街景倒是楚昭明熟悉的了,这个馄饨摊每次她晚上饿了都会来这吃个简单的宵夜,斜对面的炊饼铺也是开了有年头了,再往前一个路口,应该就是楚府了,“顾荇之难不成是要去我家?”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顾荇之,只是,当她回到楚府,眼中满是骇然。
现下的楚府,早不是她印象中的家了,门口“楚府”的牌匾已消失不见,原本朱色的大门也暗淡褪色,整个宅邸毫无生机。
跟着顾荇之翻墙而入,他的动作倒像是走过无数回了。
府内的院落早已破败,曾经熟悉的花园都被野草覆盖,有些草甚至都有半人高了。
“这是,怎么了?”楚昭明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祖父,父亲,母亲都去哪里了。”
穿过垂花门,原本的影壁都有一角坍塌。回廊曲折,她曾经无数次在上面鹏跑,如今栏杆倾颓,廊下的雨铃也是锈迹斑斑。
她有些踉跄地冲去正厅,曾经陈设在哪点紫檀木家具,祖父最喜欢的那把太师椅,父亲最爱的四君子图,都已不见,如今正堂空荡地让她害怕。
她看到顾荇之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她冲到了他面前,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顾荇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极大的震撼中变得嘶哑,“祖父,父亲,母亲,他们都去哪里了。”
可惜,顾荇之也没法解答她的问题。
顾荇之深深看了眼前方,喃喃道,“我替你报仇了。”行至听雪轩,那原来是楚昭明的院子,原本这里种着楚昭明喜欢的山茶、海棠,如今竟也都枯死了,树下原本应该还有一个秋千,是刚来东京城那一年,父亲给她扎的。
她平素最爱在那个秋千上看书了,如今连这个秋千也都没了。
她好像还能看到,自己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两人一起坐在廊下赏花。
顾荇之没有推门进屋,只是在院中点燃了一堆火,从怀中取出了一沓纸钱,火舌贪婪得舔舐着黄纸。
“五年了,没想到,你已经死了五年了,楚昭明,现下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原来我已经死了五年了。”
9. 顾家灭门
天光未明,晨雾如纱,听雪轩内烛火微摇,青禾带着两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那俩小丫鬟手里捧着铜制莲花水盆,玫瑰花露和棉布巾子,处处透着细致。
“少爷?”青禾声音软糯,透着几分试探,生怕惊扰“少爷可醒了?”
床帐低垂,榻上绣着团花纹的锦被微微隆起,却迟迟没有动静,青禾走近了几步,吩咐小新和小桃将先手中的东西都搁下,“你们先去取早膳来,少爷一会儿起了就该饿了”。
“是,青禾姐姐”。两个小丫鬟年纪不大,自幼跟着楚昭明服侍,一路从建安来了东京城,对青禾的话自是唯命是从。
青禾取了块热巾,掀开床帐一角,正欲再唤一声,却听到帐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似梦呓又像是隐忍的哭泣。
“不,不要。”楚昭明的声音颤抖,甚至还带着些许惶恐,“不要……”
青禾闻言心头一紧,忙掀开床帐,蹲在楚昭明身边,轻声唤道,“小姐。”青禾轻轻握住了楚昭明的手,“小姐,快醒醒,只是梦罢了。”
楚昭明身子一颤,缓缓睁眼,半晌目光才聚焦到眼前的青禾脸上,声音沙哑道,“青禾,是你吗?”
“是我啊,小姐,您做噩梦,魇着了。”说罢青禾拿起一边的热巾,帮楚昭明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您近日似都休息的不好,要不,我去给你准备点枣仁莲子茶,再用些梅花汤饼可好?”
楚昭明接过青禾手中的热巾,“你去罢,你备了我自然吃。另外,我梦魇的事情别和我娘说了,不然她又要担心。”
其实这些梦她早就习惯了。
“是。”得了楚昭明的话,青禾就去准备吃食了。
她坐在书案前,洋洋洒洒记下了今日梦中情景。
起码在梦中,顾荇之倒也不算是恶人,听他的话,想开,他是为她报仇了,难不成是他杀了二皇子么。
想起梦中的前世,他们三人是在入朝为官后结识的。
前世春闱后,登科及第,她入了刑部,顾荇之是去了大理寺。二皇子当时亦是当了大理寺少卿,朝中刑狱之事,他们三人少不了要在一起商讨。这一来二往,也就算熟识了。
只是顾荇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素来心狠手辣,凡犯了事进了大理寺的人,几乎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
“大理寺”,楚昭明的笔在写至此处时顿了下,晕开了一个墨点。
近日梦中倒是出现了一关键之人,是二皇子李允慎的幕僚,只是腿脚不良于行,不然以他的才智,若是能入朝为官,想来也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只是不知道此人现下何处,若是能帮他避开这一祸事,便好了。
还有就是那顾荇之……
还有便是梦中祖父,父亲、娘亲还有兄长都没有出现,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只可惜,这顾荇之怎么在梦里和个闷葫芦一样,在梦里话都那么少,统共没说几句有用的话。
“少爷,快来用早膳吧。”青禾上了几道早膳,除了刚说的还加了一道玉糁羹,“您尝尝,枣仁茶最是养神,梅花汤饼清淡落胃,您吃些缓一缓神,还有这玉糁羹,是少爷在建安就喜欢的,为着您前个儿说的想建安了,特地做的呢。”
碗里的羹汤做得极好,楚昭明喝了一口就觉得入口甘甜很是舒服,“你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了,这玉糁羹旁的倒先不说,就这个芋头要煮的软烂还要将白米要研磨成细粉加入,想来也是辛苦,只盼着表姐他们能早些入京就好了。”
“只要少爷用得香,那便好。”青禾被夸得脸都有些红了。
“今日,你帮我再去一趟醉仙楼,给晏叔传个信儿,就说我要找一个名唤张垣琢的人,他应该是外地来的举子,帮我查查他现居何处。”楚昭明吩咐道。
这张垣琢原本也是赴京来赶考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就伤了腿,后面又被李允慎启用,成了他的幕僚。此番若能帮他避开这糟,一来全了他的前途,二来李允慎也能少个帮手。
现下寻到此人,倒是关键。
……
另一边梨花巷,天色尚早,已有小摊贩推着自家的烧饼出来摆摊,热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气,将原本冷清的小巷子都烘热了几分。
顾荇之家中依旧冷冷清清的,顾葭因着这几天天冷,都缩在房间里。
院中来了一位老者,“见过小主人。”若是楚昭明此刻在,她就会发现,这老者就是她在御街遇到的那个说书人。
“钟伯,这些年你也受苦了。”顾荇之扶起了跪在院中的钟伯。
“小主人,我这些年也存了些钱,委屈小主人还住在如此简陋之所在。”钟伯看着眼前的顾荇之,已经是个大公子了,玉树临风,这眼泪倒反而控制不住得落下了,若是,若是主人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啊。“小小姐还在休息吗?”
“葭儿还在休息,晚些你就能见到她了。”顾荇之怕是吵醒了顾葭,带钟伯进了书房叙话。
“这些年,没能留在两位小主人身边照顾,都是小的的错。”钟伯闭了闭眼。
当年他家中老母突然得了急症,主家好人,让他连夜赶回黄州见老母最后一面。
却没料到就在他走后的隔日,顾家被朝廷下令查抄,
查抄的理由却是莫须有的贪赃枉法,通敌谋国。这是个多重的罪名啊,可却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
当天夜里顾府竟燃起了熊熊大火,可怜顾家上下六十口人呐,最后只有顾荇之带着当时还在襁褓的妹妹,从火海里面逃了出来。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七天啊!
他至今都忘不了,当他辗转回到江陵府时,昔日辉煌的顾府已付之一炬,他连主家半副尸骨都没找到啊。
顾荇之当时也不过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尸山火海,,差点儿也没挺过来。
若不是当时有顾父的旧友在暗中帮衬着,他们又怎么能够逃回黄州。
钟伯闭上了眼,那日的惨状,从未从他眼中消散。
“钟伯,这不怪你,这些年我在黄州,对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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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事物都不了解,若不是你早来此地,只怕我如今,怕是会是更加艰难。”顾荇之将钟伯扶到一边坐下。
那场大火在顾荇之的心中从未熄灭,这也是他必须要入京的原因。京中多虚伪,他便要将这些人虚伪的皮都扯下来。
权贵不是视他们为蝼蚁么,冯政南之流不是自视甚高,以为自己生在权贵之家便目中无人,看不上寒门书生吗?他们还不是被那违禁的秽药迷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最后不过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禽兽,真是何其讽刺,何其荒诞。
光他一人可不够,当年的事,京中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一一讨回来的。
顾荇之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抹有些残忍的笑,“呵,冯政南废了。他背后的礼部尚书,还能苟延残喘到何时。”
当年礼部尚书冯稻维和顾荇之的父亲还是同窗,平素交情也好,两人同在江陵为官,他顾家烈火烹油,冯家却是靠着检举有功,一路高升,如今,竟然当得礼部尚书一职。
真是苍天无眼。
“小主人,此番还需要老奴做些什么?”自今年年初小主人回京之后,只见了他一面,只道让他安心留在通济坊说书,也没有什么事情他能帮上忙的。。
“我会参加明年春闱,有些事,要开始做了。”顾荇之指了指书房内摆的几个箱笼,“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去变卖罢。”顾荇之的话顿了顿,“去新昌坊,开个茶楼,日后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我们便在那边见面,钟伯日后可要辛苦了。”
“是,老奴明白。”钟伯跟了顾家那许多年,本就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只可惜风云突变,“说书摊,小的会交给一个叫安福的小子,那也是个机灵孩子,日后如果有个什么跑腿递话的事情,便交给他。”
“如此甚好。”顾荇之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歙砚上,眸色稍暗,“醉仙楼背后之人,钟伯且看看,能不能查到它背后的东家。”
“小主人是怀疑醉仙楼和当年之事有牵扯么?这应该也不会,醉仙楼也是这两年才在京中开起来的,生意兴隆,往来皆是贵客。”
顾荇之目光悠远,“正应如此,一般人家没有这等本钱。京中权贵皆爱此地,想必是不简单呐。查查吧,是敌是友,总要探一探虚实。”
“是。”钟伯应道,小主人思虑深远。
“钟伯,可听说过神仙散?”顾荇之看了看自己杯中有些浑浊的茶汤,神色晦暗不明。
“略有耳闻,京中的药铺如今都些风声鹤唳。”朝廷下令严查此等药物,连原料都严加管控,幸好,钱又旺已经提前撤出,五岳观的药铺也已经关了,想来散查不出什么的,更何况,神仙散大部分原料寻常药铺也能购得。
顾荇之点了点头,“如此来看,这事也并非密不透风。钟伯,等风声过去些,把冯政南吸食神仙散,以至当众发狂的消息传扬出去。”等到那时,便是冯家覆灭之日。
“好,小主人放心,此事必出不了岔子。”
顾荇之行至窗前,看着窗外天色渐明,久久不语。
10. 攀附高枝
京中的天,不过是刮了几场西北风,就这样冷下来了。楚昭明自幼长在温暖的建安,受不住这天寒。
“你们怎么也不烧个炉子,这天还不得把人冻坏了。”近日她和顾荇之的关系倒是好了些,往来也勤快了些。
只是这院子确实是冷了些许,楚昭明拢了下身上的锦袄。
顾荇之也是习惯了他近日频繁进出梨花巷,“委屈楚兄屈尊,顾某家中还未买煤。”
“啧,瞧你这样子,我晚点让人送你点,冻着你倒是不怕,顾葭万一病了可怎么好。”看顾荇之现下穿着依旧单薄,不像她早就备好了冬衣。
“楚兄今日来,又是为何?”顾荇之从书房内取出了两本他最近新抄写的策论,“还有几本尚未完成。”
“不急,你且抄着吧。” 楚昭明随手翻阅了下,不得不说,顾荇之这字确实不错,她定定地看向顾荇之的眼睛,“你不是说,想攀上我楚家么?”
顾荇之闻言,声色未变,“自是,楚家诗书传家,顾某心向往之。”
今日他倒是有些看不懂楚昭明了,之前听他说想攀附,还气得像个河豚,今日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
“呵。”楚昭明轻笑一声,“你怎么又端上了?你看上我楚家,不就是为了日后前程吗?”
这两日楚昭明也想明白了,与其等春闱之后他得了功名再交好,倒不如趁他现在落魄,先给了他个橄榄枝,若是现在他就能入祖父青眼,应得对他楚家感恩戴德才是,只希望他是个有良心的。
顾荇之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眼,楚昭明的眼睛可真是清澈,“那不是,这个回答,楚兄不喜吗?这才换一答案,谁能料到楚兄又不满意。”
“装腔作势。”楚昭明避开了他的眼神,总觉得这顾荇之像是能看透人心般,“你且说,愿不愿意就是,废话如此多,倒是一点都不爽利。”
顾荇之哑然一笑,特地站起作揖,“如此那就多谢楚兄提携,不过,”他顿了下,“楚兄,可有什么条件?”
楚昭明见他如此识趣,倒也是很满意,便拍了拍顾荇之的肩头,“不错,我就爱和聪明人谈条件。他日你若衣紫着绯,你可能做到永不与楚家为敌。”
“自然。”顾荇之答应的极快。
楚昭明看着他的样子,缓缓开口道,“但愿如此。”未来之事,谁能知道呢。她只能赌一把,靠她赌他顾荇之会站在楚家这一边。
顾荇之见状便也不说那些虚言,“最迟明年春闱,我自会让楚家看到我的价值。”这便也算是他的承诺了。
“好,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明日你备好你的策论,来一趟楚府,如何?”虽然楚昭明此话说得笃定,但最后还是要看他明日能否入了祖父的眼。
不过看他上辈子都入主相府了,这等考验应就是手拿把掐吧。更何况祖父早就知道他。思及此,楚昭明微微咬了咬嘴唇。
“哥哥。”顾葭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楚哥哥你也来了。”她刚午觉睡醒,此时倒还有些睡眼惺忪。
“小葭。”楚昭明看到小葭到了冬日更显瘦弱,“顾荇之,你到底能不能带好孩子,小葭又瘦了。”
“楚兄这话,你会带孩子?”顾荇之挑眉看着她。
这眼神分明就是挑衅,楚昭明被他堵得一口气没上来,但还是嘴硬道,“你看不出这孩子更瘦了?”
“楚哥哥,是我冬日胃口不好,不怪哥哥的。”顾葭今年也八岁了,但总看着比同龄孩子更小些。
“你还缺钱?”楚昭明挑眉问道,“给你抄书的银子不够花吗?”
顾荇之被她一句接一句的问话搞得有些耳热,“我平日要去国子监,自是没空亲自照顾小葭。”
“那不如这样,你日后去国子监前,把顾葭送到楚家。”楚昭明突然感觉这话好像还有些不妥,“这可不是什么要挟!我想的是,楚府可以给小葭找个女夫子,且楚府的吃食总比你们这要好些。”
“如此便麻烦楚兄了。”顾荇之自然知道楚昭明不会以顾葭为要挟,更何况现在也是他有求与楚家。
见顾荇之识趣地答应了下来,楚昭明对他的印象倒是更好了些许,前提是他别再作什么妖。
顾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家哥哥又看了看楚昭明,“那我日后便能上学了?”
楚昭明摸了摸她的头,“这是自然,礼乐诗书,管家女工,都是小葭要学的。日后你白天就安心呆在楚家,可好?”
“嗯嗯。”顾葭点了点头,若是她身后有尾巴估计现下都能翘到天上去了。
顾荇之看着眼前二人相视而笑,他二人倒是更像兄妹。也是他平素对自家妹妹的关心少了些,已入京快一年了却没有想到要先给自家的妹妹找一个女夫子。
顾荇之抿了口茶水,嘴角笑意轻浅。罢了,家中旧事,有他一个人扛着就好,自家的妹妹,能健康、快乐地过完这辈子就好了,所有的阴暗留给他一人也就够了,又何必把自己妹妹也拖下水。
现下虽不知楚昭明为何改了心思,但能有国子监祭酒这条路,日后想来办事也会更方便,且楚怀清亦在御史台为官。
只要楚家不挡他的路,
……
楚府,朱门大户,两侧石狮威严矗立。
楚昭明已立于朱门下,只等顾荇之来了,明明是顾荇之要去拜见自己祖父,怎么自己反倒是有些紧张了呢。
顾荇之拱手:“劳烦楚兄引路。”
步入府内,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书香氤氲。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书房。房中陈设简朴却极见风骨,案上堆满典籍,一炉沉香袅袅升起,楚瑞图正端坐于紫檀木案后。
“学生顾行之,拜见祭酒大人。”顾行之躬身行礼,动作恭敬。
“拜见祭酒大人。”楚昭明也跟着行了一礼。
“行之,免礼。老夫且问你,今北境安定,但亦有强敌虎视眈眈,虽有盟约,但年年耗费钱粮愈多,你观此局,以为如何?”
顾行之从书囊中取出一卷策论,双手呈上,神色坚定:“学生以为,边防若只靠守,便是无底之洞,耗尽国库亦是欲壑难填,长此以往,必成大患。欲安北疆,必先重边,更需固边,徐徐图之。”
楚瑞图接过策论,展开细读,他目光扫过开篇,神色微动:“‘北境之患,非一日之寒。然观历代兴衰,国之安危,不在腹心,而在四夷。若边防不固,则内府空虚,民不安生…”
楚昭明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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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瑞图继续往下读“今我朝边军,多为谪戍之卒,一岁而更,来去匆匆,不知地利,不习民情,此乃秦之弊政也。学生窃以为,欲御强敌,必先改此弊。当效晁错之策,徙民实边,赐爵免税,使其安家乐业,此乃固本……’。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徙民实边?此策虽好,却牵涉户籍、田亩、钱粮,非大魄力者不敢言!你可知其中艰难?”
顾荇之坦然道:“学生深知艰难,然更知居安思危。北方游牧,其强在机动,我若只筑高墙、派轮兵,便是被动挨打。唯有让边民自成一体,平日耕种,战时执戈,使边境成铜墙铁壁,方能令敌不敢南窥。燕云十六州自古便是中原黄土,唯有夺回,才能守得山河无恙。”
楚瑞图抚须大笑,笑声爽朗:“好!老夫常忧国子监学子空谈误国,今日得见行之,方知后生可畏!”
楚瑞图点了点头,转头问楚昭明,“昭明,你也谈谈你的想法。”
楚昭明上前一步道:“顾兄此策确能解燃眉之急,稳固边疆。但我以为,御敌于国门之外固然重要,然若想长治久安,根基仍在国之内部。”
她转向顾荇之,目光坚定:“顾兄,你这策论重在强兵,而我以为,还需辅以富国。若朝廷内部吏治清明,仓廪充实,教化盛行,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内圣之象。国家自身强盛,四夷自然宾服。”
“好,不愧是我国子监的学生。”楚瑞图走到顾行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倒:“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弟子。愿你真能建功立业,愿你真能守得了这河山。”
顾荇之深深一揖:“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教诲,不负家国百姓!”楚瑞图这一关,便也算是过了。
出了祖父的书房,楚昭明仍是心绪难平,想到上辈子,顾荇之的结局,真的是用自己的性命去守了大名府。
顾荇之察觉到了楚昭明的眼神,那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惋惜,倒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楚兄,今日多谢。”
“无妨,是你自己的才华好。”楚昭明帮他引荐,但也到底是她自己有本事,今日这番话,估计也是说到了祖父的心坎里了。
她看了看今日顾荇之的打扮,一袭青绿色的直袍,倒是真像个纯臣了。
顾荇之看了看楚昭明和楚瑞图有些相似的眉眼,“楚兄,在下倒是一直有个疑惑,还望楚兄解答,不知道楚兄和祭酒大人是何关系?”
楚昭明笑了笑,“只怕这问题,国子监众人都想知道吧,我是楚家旁支,得蒙祭酒大人的青眼,让其子,也就是楚大人收了我为义子。”这是她先前便备好的说辞。
“原来如此。”顾荇之颔首,应该是信了此番说辞。
“明日,你便可让顾葭来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女夫子,就在松涛居给她授课,那地方靠近角门,日后你来接她也方便。”
“楚兄安排周到,此恩顾某记下了。”
“行了,客气的话也就不必说了。”楚昭明扬起了个笑脸,“今日的考验也算上圆满解决,日后若是你真发达了,记得送我份厚礼。”
顾荇之妥协地笑道,“这是自然。”
楚昭明脸上笑意更深。其实顾荇之这人真还不赖吧。
11. 当街纵马
楚家所在的是紧挨着皇城的寿昌坊,官胄云集。坊门高耸,朱漆铜钉。举目远眺,近处的飞檐斗拱与皇城的九重宫阙相映成辉,真是富贵之所在。
出寿昌坊,便是御街,平素就热闹非常。天色尚早,“我们去把顾葭接来吧,去醉仙楼,我做东。”楚昭明道。
顾荇之闻言轻笑,“多谢楚兄破费,不过你还真的是把顾葭当你自家妹妹了。”
“她招人喜欢,不像……”楚昭明道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像顾某,是吗?”顾荇之说这话时连带笑意,倒是一点都不介怀。
“啧,我可没这么说,你这人真多心。”楚昭明故作玄虚地晃了晃脑袋。
楚昭明继续向前走着,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家瞧上去有些古朴的糕点铺子。铺子上书了“觅酥食铺”四字,这可是东京城的老店了,说是高宗年间就开了,柜台上摆了各色糕点,店铺里都有股子蜜糖香气。
“公子,瞧瞧要买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点心都是祖传的方子,甜而不腻,软糯可口的,您可要尝尝。”掌柜的见面前两人气度不凡,更是热络,亲自将人迎了进来。
说罢,他便径自取了三种点心。
第一样,是那醒狮酥。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只见那糕点被做成了威风凛凛的狮首形状,狮目圆睁,獠牙外露,竟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威严。他用银刀将其切开,露出里面细腻的枣泥夹心。
“公子请看,这醒狮酥,您二位尝尝。”
第二样,是广寒糕。这糕点如明月皎皎,莹润剔透,皮子下还透着淡淡的桂花黄。“此糕取自月中桂子之意,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桂花蜜渍过,再与米粉层层压制,凉透了吃,最是清心。”
第三样,则是莲花饼餤。这饼餤做得极是精巧,圆盘中盛放着五色花瓣,红是红曲米染就,白是茯苓粉调成,黄是栀子花汁,紫是紫薯泥,绿是菠菜汁,层层叠叠拼成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莲花饼餤讲究的是一食一味,公子不妨试试这红瓣的山楂馅,开胃;这白瓣的莲蓉馅,养心。”
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这三样点心切成了精致的小块,满满当当地码在一只绘有缠枝莲纹的托盘里。
“两位客官,”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三样点心,一甜一清一酸,正好搭配。您二位先尝尝滋味,若是觉得好,小的再给二位包上一份带走,如何?”
楚昭明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点心,又看了看身旁的顾行知,他在这儿,倒是有些违和的。
笑道:“有心了。顾荇之你也尝尝。”说罢夹起一口广寒宫糕送入口中。
果然清甜可口,楚昭明不由得眯了眯眼。
顾行知原本清冷的眸子也被那醒狮酥这精巧的造型吸引,微微颔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起来。
“果真不错。”能得顾荇之的一句夸赞倒是难得。
楚昭明抓住了顾荇之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顾兄,原来喜食甜食?”眼见着顾荇之已经吃了两口醒狮酥了,他再吃,她就尝不到了,
顾荇之闻言岿然不动,面不红心不跳地在楚昭明眼前,吃了盘中最后一块醒狮酥。
“顾荇之你!”楚昭明此刻如同一只炸毛的小咪,被人抢了自己嘴边之食。
“顾某平素确喜食甜食,多谢楚兄割爱。”顾荇之是什么时候爱上吃甜食的呢,许是八岁以后,日子过得苦了,自然是爱吃些甜的。在家顾忌着顾葭,不能让她多吃糖,在楚昭明面前倒是没什么顾虑了。
“哼,”楚昭明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顾荇之真是有两幅面孔。
楚昭明转头招呼来了掌柜的,“掌柜的,来三份醒狮酥,其余各来两份。”
掌柜的笑呵呵地应下,不多时便提来了两个精致的竹编食盒,盒上还贴着红纸封条。
楚昭明从袖中摸出银子,“多谢老板。”旋即示意顾荇之提上点心跟上。
刚出糕点铺子,只听御街上一阵喧哗。只见街尽头有一人一马疾驰而来,沿街百姓惊呼躲避,摊贩们慌忙间收拢货物,一时间御街都有些鸡飞狗跳。
“何人竟敢在御街策马疾驰?”楚昭明远远地看不清来人,可这人到底是太过大胆。
“皇城脚下,真是无奇不有。”顾荇之语气倒是有些阴阳怪气的。
朱雀门内,不知是谁家儿郎如此大胆。
“我们走。”楚昭明拉着顾荇之的手腕就往御街方向走。这热闹怎么能错过。
顾荇之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微微有些愣神。
“磨蹭什么呢,走啊。”楚昭明没好气道。
“让开,都给我让开。”马上之人,身着绯袍,头戴金冠,,面容倨傲,手中马鞭挥舞如飞蛇。
见人不避,反而加鞭催马,当真是嚣张至极。那马吃了鞭子,更是直冲人群。
“那是郕王府的公子,高衙内。”有人已经认出了马上之人。
“郕王独子?他最是无法无天了……”人群中发出稀稀疏疏的讨论声。
“快躲开,快躲开。”沿街百姓纷纷跑开,生怕承受这无妄之灾。
楚昭明见此情景更是气愤非常,握住顾荇之的手微微收紧。“简直是岂有此理。”
顾荇之看着马上之人,郕王独子,如此嚣张。
楚昭明意识到自己还拉着顾荇之,猛地松开了手,匆匆向前跑去。
“吁——不长眼的东西。”
“啊——”
“有人受伤了”
“诶呦,这腿怕不是断了。”只见那后生周围围着一圈人,
楚昭明,忙扒开人群,带着顾荇之挤了上去。
那是一个年轻后生,正挑着两筐新鲜的时令瓜果从巷口拐出来,根本来不及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冲撞。
还没来得及放下扁担,那匹受了惊的烈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马蹄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踩在了年轻人的左腿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过,整个人骤然一样向后倒去,扁担飞出去老远,筐里的桃子、李子滚了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得稀烂。
高衙内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啐了一口:“晦气!扫把星!挡了爷的道!”
说罢,他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抱着断腿在地上痛苦呻吟年轻人。
那人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般滚落,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很快从裤管里渗了出来。
楚昭明看清他脸时,也是吓了一跳,此人不就是她最近在寻的张垣琢,他的腿,竟然是这样断的吗。
“顾荇之,快搭把手。”楚昭明忙想扶起他,若是医治及时,保不齐还有还有机会。
那高衙内借郕王势大,光天化日,当街行凶,真是无法无天。
顾荇之和楚昭明将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馆。
张垣琢已经疼得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多,多谢二位公子。”
“道谢的话先不必说了。”楚昭明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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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不是滋味,没想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顾荇之在一边看她面色不善,试探着开口道,“楚兄,那些糕饼刚刚慌乱间怕是已经丢了。”
“那有什么值当的,明个儿吧,我让人买些再送予你。”楚昭明垂着头低声道,现下她那哪里还有心思想些什么劳什子的糕饼。
顾荇之思及之前的事,“今日之事,楚兄如何看?”
“顾兄,何意?”楚昭明不知他为何会有此问。
“今日行凶之人,可是郕王的独子。”顾荇之脸上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这又怎么可能,就说躺在里面的那个年轻人,若是无人相助,他怕是连京兆衙门的门都进不去。
“那又如何!”楚昭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只知法不容情,法不可偏。就算是郕王今日纵马伤人也该付出代价。”
顾荇之抬手帮楚昭明扶了下有些歪斜的头冠,君子衣冠不可乱。
见顾荇之迟迟不言,楚昭明定睛看着他,“你难道不这样想吗?”
顾荇之只顾自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楚昭明身上自带一种近乎天真的执著,以为靠着一腔热血便可颠覆这世间规矩。
里面榻上那人不过是个普通小民,若要去对抗郕王之子,怕是还没见到他的面,他自己就要大祸临头。
良久,顾荇之终开口道,“你以为是谁纵得他不过一个无官无品的衙内在京中肆意妄为?你以为京兆衙门的人对京中发生之事全不知情?”他叹了口,话里全是不甘,“你以为,现下朝廷,谁人主事?”
楚昭明看着顾荇之脸色亦微微发白,湿了他们不过是这繁华如梦的东京城中,最微不足道的两个读书人,以为自己读了些圣贤书,便可拨乱反正,其实他们与那倒霉的年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楚昭明嘴唇抿地紧紧的,再未说一句。
“包扎好了。”大夫给那年轻人用夹板固定好了断掉的右腿,“腿骨已经接上,不过未来是否能正常行走,还未可知。”
楚昭明从袖中拿了些银子出来,“有劳大夫,不知他现下是否还清醒?”
大夫掀开了身后的帘子示意他们可以进去。“神思勉强还算清明。”
榻上男人,脸上全无血色,虚虚得靠在床上,“多谢二位公子,今日若无二位相助,怕是。”
楚昭明抬手,“不吉利的话,就不要讲了,不知该如何称呼兄台。”
“在下张垣琢,从太原来的,此番入京是为了明年春闱提前备考,投奔京中舅舅。呃——”张垣琢试图想动一下自己的腿,却发出了声痛苦的呻吟,“家贫,为存些银子,若有空闲,便帮舅舅、舅母送些自家种的水果到醉仙楼,也算是一个进项,谁知今日遭此劫难。”
张垣琢看了眼自己的右腿,若是不良于行,这辈子,怕也是到头了。但还是强撑着继续开口道,“不知二位兄长怎么称呼,若吾还有来日,比结草以报今日之恩。”
“在下,楚昭明。”
“顾荇之。”
张垣琢强撑着,抬手作揖道,,“多谢顾兄、楚兄。”
“张兄家住何处,我可让人前去通传,此番虽遭难,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兄可要好好修养。”楚昭明想安慰下眼前这位举子,若是真因那纨绔,断腿,这年轻人怕是再不能入朝为官。
顾荇之站在一旁看着张垣琢,粗布素衣,那高衙内绯衣金冠,何其讽刺。
张垣琢心下一片悲凉,喃喃道,“今日伤我的那人是郕王之子。”
12. 罔顾律法
“伏以天子脚下,法度森严,御街乃京师要道,商旅云集,百姓往来不绝。然郕王府高衙内,恃贵豪纵,罔顾律法。御街策马狂奔,马蹄失控,冲撞行人……”
顾荇之看到楚昭明在自己的书房内倒是毫不客气,一进来,便径直取了纸笔,洋洋洒洒地写着陈情,“你要状告高衙内?”
“自然。”楚昭明继续写下,“……岂可恃宠而骄,视人命如草芥?恳请台府体恤民艰,秉公执法,传唤被告,查实其罪,并依律治罪,以正视听,安民心,肃纲纪。”
顾荇之挑眉道,“你还要治高衙内的罪?”
楚昭明放下手中笔,状纸已写成,开口道,“按律例,御街禁止纵马,诸于城郭内街巷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以故杀伤论。”
顾荇之的视线从书案上离开,“你觉得市井小民的一条腿可以换高门显贵一条命?”
楚昭明微微垂下眼睑,眼中晦暗不明。
“理应如此,”她坐在了顾荇之对面,神色有些恹恹,已没了先前在医馆时的气愤。“我知道,凭高衙内的身份,京兆衙门怕是不敢动他,但总要有人先走这一步。这件事不应该这样不了了之。”
“所以你明知这此事没结果却还是要做?”顾荇之家中没有什么糕点可以招待,便只给楚昭明泡了杯清茶。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以说是勇敢,也可以说是愚蠢。
楚昭明接过顾荇之递来的茶,放在了一边,沉沉道了一声,“是,明知不可为,我也要尽力为他试一试。”
顾荇之看着楚昭明的眸子,思绪却飘地极远,江陵那把大火,于这京城的权贵而言,是否与张垣琢的腿一样,轻于鸿毛。这京城中可又会有人如楚昭明,执着呢。
顾荇之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压下眼中翻涌的风浪。
“若你觉得值得,那顾某自然没什么要说的。”顾荇之掸了掸袖子,继续道,“顾某还有一拙见,楚兄不如明日去张垣琢京中的家一趟。”
“为何要明日?状纸已写就,若是张垣琢肯出面首告,我替他走一趟京兆衙门又何妨那?”
“那你就是在和全京城说,国子监祭酒楚家要与郕王势不两立。”顾荇之的话说的明白,“且待明日,你便明白了,也许明日,时局就会有变化。。”
楚昭明回府途中,途径御街,华灯初上,御街之上又已是歌舞升平,两侧商铺前人声鼎沸。
宝马花车在街心交错而过,那些身着狐裘的贵人缩在暖轿之中,略带寒意的晚风吹起车帘一角,暖香自车中飘出,桥下的汴河尚未冻上,丝竹之声自画舫源源不断传来,红色的灯笼在汴河之上摇曳。
……
“我家郎君可真造了孽了啊,”一夫人在呼天抢地的哭喊着,那声音高昂且刺耳,“怎么能去一趟御街就被马踩断了腿啊,可怜我的侄子好文采,这好好的前途啊,怎么就遭了难了呢。”
若是有人能仔细看看这妇人的脸,便可发现她脸上其实也并无泪水。
夫人对面站着的则是个自带着些许阴柔气质的男子。只听那男子微微侧身,避开了眼前市井女子的手,缓缓开口道,“李夫人,咱家今日来,就是为了贵府张公子受伤一事。”
来人便是那郕王府的廖公公,平素就是郕王身边最得脸的太监,若是那不让人省心的高衙内,又惹了些什么麻烦,廖公公便会料理好一切。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氏便也戚戚地抹了抹自己的脸,“哟,小女子没什么见识,不知道这些,倒是让官人见笑了。”
“呵呵,不妨事,只是不知妇人你可否做了主啊?家中可还有能主事之人?”廖公公皮笑肉不笑道。
“做得了主,做得了主。我男人都听我的,我是那小子的舅母,有什么事和我说就是了。”李氏眼中压抑不住的是贪婪的光,心底盘算着,这一趟她能得多少银钱。
李氏自己也有个儿子,只可惜没有什么读书的天分,早早地便跟着自家男人打理果园生意去了。
可这东京城富贵,一家子开销又岂是一个小果园就能够的,更何况现下又来了个打秋风的,本还想攀着他读书人的身份,若是他日能谋个一官半职,自家也能鸡犬升天,可恨竟是个不中用的,不就是让他送几趟果子,还能把腿都送断了。
这下倒是反蚀把米,日后少不得要养他一段时日。现下眼前的虽只是个阉人,但看他的身上穿的,那可是苏罗,一匹布就是他们一家半年的花销。可见这是多么富贵的人家啊,若是这手指缝里能落下几分
“你家侄子今日惊了我家小郎君的马,这本是大罪,你可明白?”廖公公瞥了眼李氏,她在听到“大罪”直视,那满脸讨好的李氏脸色亦几乎是瞬间发白。
廖公公心下倒是有了几分成算,是个眼皮子浅的,“但我家小郎君心善,知他受了伤,倒也算是罪有应得,便不再追究他了。只听闻你侄子说读书人,此番意外虽是他太过于鲁莽所致,不过我家王爷向来礼遇才子,特地命我给你们送上了五十两白银,也算是给他养伤了。”
这话倒是黑白颠倒的厉害,明明是高衙内在御街纵马伤人,却说是张垣琢当街惊马,反倒要怪到这苦主头上了。
李氏一听闻有五十两银子,马上就想好了这钱该怎么用了,她可以去京中找个好媒人,帮自家儿子娶一房好太太了,脸上笑意便是更盛,“是,多谢官人大恩,不过我那侄儿,到底还是个举子,今日这番,倒是断了他的前程不时,若是我家侄儿春闱高中,那可就了不得了。”
廖公公上下打量着眼前贪婪市侩的夫人,“李夫人怕是记性不好,咱家先前可说了你侄儿,惊了我家小郎君的马”他缓缓倾身,一字一句道,“是大罪。你们这些市井小民怕是不知道,连我家小郎君的马,那都是当今陛下御赐的,你们,有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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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氏被他的话吓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身后的台阶绊倒了,她本还想能借着读书人的身份,再去要些银钱,谁知道那死小子,这是惹了那么大的祸端。
被这阉人这么一吓,现下倒是半分想法都不敢再有了,“是是是,奴家省得。”
“那便请李夫人,在此文书上签字,一式两份,也免了日后麻烦。”廖公公一抬手,身后便有小太监奉上文书。
“奴家,奴家,不识字的。”李氏虽看不懂那文书,但她懂什么叫白纸黑字,若是这真的签了,哪也真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无妨,摁手印亦可。”廖公公翘着兰花指,示意李氏尽快画押,“还是说李夫人,不愿配合,若是如此倒也无妨,咱家便也不为难你了,大罪会株连,不知妇人可懂?大理寺的典狱尚有空房,李夫人若是有兴趣,现下就可以去瞧瞧?”
“我,我画押,我画押。”李氏心下腹诽道,这可怪不得我,都是那打秋风的自作孽,现下要没有自己,怕是连银子都留不住了。咬了咬牙,就在状纸上按下了两个血红的手印。
李氏担心廖公公反悔,忙不迭将文书奉还。
“恩,银子留下,我们走吧。”说罢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离开,连半分眼神都没留下。
李氏几乎瘫软在地上,看着眼前留下的白花花的银子,颤颤巍巍地捧了起来,抱在跟前。
李氏推门进了厢房,只见张垣琢靠在榻上,神色木然,只道了句,“你今日,惊了贵人的马,贵人还赏了你这十两银子,好生养病吧。”李氏匆匆将银子放在张垣琢床头,像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忙不迭地便走了。
“哈哈哈…”张垣琢听着在笑但脸上却已满是泪水,“我,惊了贵人的马!”说罢重重地在床上捶了几下,满是不甘,但又无可奈何。
“这位夫人,敢问这可是张垣琢,张兄的舅家?”
李氏正打算一大早去找了那东城的李媒婆,给自家小子说个好婆娘,却被楚昭明堵在了家门口,“正是呢,你是何人啊?”
“在下是张兄的同窗,听闻张兄昨日受伤,特来探望。”
李氏拿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楚昭明,见他手上还领着几个质地不错的礼盒自,腹诽道,那打秋风的,在京中还能有这样富贵的同窗,以前倒是没见过,现下受了伤倒是冒头了。
“夫人,您说什么?”楚昭明有些厌恶眼前这个夫人的眼神,总感觉充满了算计。
“没什么,他腿断了,在里屋歇着呢,你若是找他有事,便自己进去吧,我今个儿同人约好了,便不相陪了。”说罢,就扭着腰走了。
张兄的这个舅母,看着对他倒是甚是冷淡。楚昭明压下心中思绪万千,推门而入。
这是个二进的小院子,看着倒是比顾荇之的家齐整些,门边还码放着不少瓜果,想必是要拉去京中的。
13. 搬离李家
“张兄,叨扰了。”楚昭明推门而入,只见张垣琢躺在榻上,面色青灰,伤了的腿被凉快木板死死夹住,床边的小炉子上还有个药罐子,只是炉内炭火早就熄灭了,想来药估计都凉透了。
“楚兄,还劳烦你来探望,我都不能起身,真是失礼。”看到楚昭明的到来,张垣琢的眼睛里才焕发出了些许光彩。
“我给你带了些许滋补身体的药材,张兄切莫自怨自艾,养好了身子,明年春闱,必能高中呢。”楚昭明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说是厢房,其实这屋子,背阳湿冷这样的地方如何能养好病呢,都快入冬了,这被子植物却还是薄的,屋里连个炭盆儿都没有。
“楚兄,抱歉,寒舍简陋,还请自便找个凳子坐吧。”张垣琢知道眼前人想必是个富家子弟,昨日出手相救,今个儿又屈尊降贵得来这探望。
“不妨事,今日来探望张兄,也是想问一件事儿。”
“楚兄不妨直说。”
楚昭明拿出了昨日就写好的状纸,递到了张垣琢面前。
张垣琢目光扫过,“楚兄果然是好文采啊。听闻楚兄在国子监念书,想必日后必定的前途无量的。只是某出身寒微,此事倒是白费了楚兄的心血。”
“法不阿贵,绳不扰直。张兄何故出此言?”楚昭明在他的榻边坐下,继续道,“商君书,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者,罪死不赦。”
“楚兄说的有理,只是,此事怕是已说不清了。”张垣琢摇了摇头,举目看着窗外清白的天色。
“为何说不清,御街那么多人,皆是见证,吾亦可作人证。”
“楚兄刚刚想必是已经见过我舅母了,她昨日夜里,便与那郕王府签字画押了,我这条腿,呵,是我自己贸贸然冲到了御街上,惊了高衙内的马。”
楚昭明闻言,一巴掌拍到了榻上,“简直是岂有此理,他们如此颠倒是非黑白,我非要去京兆尹府说道说道。”
“楚兄不必恼怒。”张垣琢声音低沉且难掩虚弱,“他们这行径如此老练,想必也不是第一回了,更何况,我舅母收了钱,签了文书,罢了,到底是张某时运不济。”
“张兄你从太原来京,实属不易,若是如此颓废实在可惜。”见张垣琢心意已定,且有案可稽,没想到过了一日竟真的被顾荇之言中,便也换了个话头,“张兄,可需要我推荐你入国子监?”
“国子监?”张垣琢的眼睛里闪过一光彩,炫即又如同焰火一般熄灭了,“我这身子,还是不去国子监了,省得让人笑话。”
国子监那是天下读书人都想去的地方,却不想这机会的代价是他的一条腿,这又是做什么呢。
“张兄受了伤一时间心灰意冷,说些丧气话也是能理解的。”楚昭明看着张垣琢如今颓丧的样子,又想到梦中的他,呆在李允慎身边,虽得重用,却也是整日暮气沉沉,难见笑意。
张垣琢摇了摇头,“这并非是张某的丧气话,世事如此,绝非人力能改。”
“张兄,你且不要闲急着拒绝我,若是你愿意,随时找我便可,我相信以张兄的才学,入国子监是名副其实的。”楚昭明帮他掖了掖被子,发现这被子竟还带着些许潮气。
“楚兄,没必要为了我这等微末小事劳心伤神,这份状纸,可否留给某做个纪念,也算是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了某这等平头百姓出头了。”
楚昭明垂下眼睫,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满是她今日说不出的憋闷。
“如此,张兄好好养病,过几日,我再来探望。”
张垣琢轻轻摆手,“不必麻烦。”
“哎。”楚昭明整个人陷进了一把罗汉椅内。
“楚哥哥,不能叹气,叹气催人老。”顾葭手里拿着的是,楚昭明今个儿一早让冬木去买的醒狮酥,嘴巴边上还沾了点糕点屑。
“小孩子家的,说什么呢,出去玩去吧。”顾荇之一开口,就是吧顾葭赶出书房。
“那哥哥,我还能再吃一个酥饼吗?”顾葭眼巴巴的,小手试图在从书桌上拿走一个糕点。
可顾荇之那里是这等心软的人,看着顾葭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可以。”
“你这个做哥哥的当真狠心。”楚昭明懒懒地说道。
“是,我自是心硬,不像楚兄仁义慷慨。”顾荇之刚书写完了一幅字,“高山景行”,便放下手中的紫毫笔。
“你是如何知道,郕王府的人会去买通张兄的家人。”
“楚兄高门大户,行事清明,自然是不会知道这些隐匿在黑暗下的事,就看那高衙内如此又是无恐,你就应该知道,这样的事,他们从未少干过。”
“原来是我,见识浅薄。”到底,楚昭明也没有真切地重活一遭,那些个梦境,除了能给她提个醒,别的事也是只能她自己扛住。
“楚兄,此事,就这样算了?”顾荇之靠在案边,看着死气沉沉的楚昭明,心底倒是闪过了一丝不得劲,不知为何,他觉得这般神色,是不该出现在楚昭明这样人脸上的。
楚昭明闻言,抬眸望去,眼底闪过一次讶异,她以为顾荇之是不认同她写状纸的事的,“此事自然不能不了了之,高衙内如此行事,本就是引火烧身,姑且待之。”
顾荇之似笑非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刚听你说,你觉得张兄在他舅家过的不好?”
楚昭明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他那舅母,目光贪婪看着也不像是好相的,不成,我明日还是让冬木去一趟不如把他从他舅母家里接出来。”
顾荇之目光从他脸上悄然划过,不置可否道“楚兄倒是当真热情。”
“琢儿啊,这倒也不是舅母狠心,实在你兄长年纪大了,昨个儿,我好不容易求了个媒婆,给他说了个好亲事”李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她看着张垣琢的腿伤得厉害,昨个偷偷去问了下看诊的大夫,说是能恢复的可能性实在是小。
今个儿一早上便来发难了,“我们家这条件,你也知道的,统共就那么点地方,未来新娘子过门了,你一个外男在也是多有不便的。”
张垣琢的舅舅李茂立在一旁脸色难看的很,觉得自家婆娘这样做多少事有些不近人情,“琢儿腿刚受伤,你让他去哪里啊,家里也不过就是过了双筷子的事情。”
李氏一把子扭在了他胳膊上,压低声音道,“吃饭不花钱,治病不花钱吗。”示意他别再多嘴了,清了清嗓子说道,“不过我也是心疼琢儿的,到时候我来出银子,套辆马车,保管让琢儿啊,舒舒服服地回太原去。”
李茂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李氏一眼瞪了回去,便也是戚戚然不敢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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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舅母,这段时间,入京承蒙二位长辈照顾,入京,我也是该走了。”
“张公子。”冬木一早就得了楚昭明的吩咐来了,只见大门敞开,且唤门也没人出现,想是家中旁人都已出门,便来到了张垣琢所住的厢房,却不想听到了这一家子的盘算。怪不得自家少爷说,这家舅母面慈心苦,“我家少爷让我来接您去养病,哟,想必这二位就是张公子的舅舅、舅母了吧,小的见过。”
李氏见有外人擅自闯入,本还想发作,可见他说话气度不凡,且言语透露出的家世应该也是个好的,硬生生地把气给憋了回去,“敢问你句你家郎君是何人?”
冬木不卑不亢道,“我家郎君不喜张扬,妇人安心便是,我奉郎君之名来接张公子,马车大夫都已经在门外候着来。”
李茂却突然开口,“不如还是把琢儿留在家中吧,有自己家人照顾总是好些的。”
李氏一个肘击,打在李茂的胸口,“胡说什么呢,能得贵人扶持啊,是我们琢儿的造化呢,还是多谢贵人,我这就给琢儿收拾行装才是。”
冬木面上不辨喜怒,“有劳妇人。张公子,那便随我走吧。”
几人三言两语建倒是也决定了张垣琢的去留,他也知道这舅家,怕是也容不下他了。
来接张垣琢的是顶不惹眼的绿顶小马车,冬木和随行的小厮把张垣琢抬到了马车上,看着李家的门在窗外越行越远,张垣琢眼中难掩的还是一丝失望。
“小的是楚公子身边的冬木,刚刚多有冒犯张公子,冬木在这里赔不是了。”
“楚兄。”张垣琢笑了笑,“我早该想到他的,如此竟然是又欠了他一个人情,不知小哥现下是要带我去哪里。”
“张公子您是我家公子的朋友,不必如此客气,我家公子已经安排好了,给您在醉仙楼安排了一件雅间,还给找了个大夫,托我告诉您,安心养病就是。等您养好了伤,他在国子监等您。”冬木拱手回话道。
楚昭明在听雪轩抱着汤婆子,好不惬意。
“那么说,张兄是愿意住到醉仙楼了?”
冬木刚给张垣琢安顿好,便是马不停蹄的回去给楚昭明回话了。“是,张公子开始还在推脱不愿意,小的便说了您教小的的那番话,若是张公子不愿意住醉仙楼,那小的就把您绑去国子监了,果然他就愿意了。小的也给晏伯留了话,会照顾好他的。”
“恩做的不错,很是机灵。”
“小的当不得您的夸奖,不过那李氏夫妇确实可恶,竟想把张公子赶回太原。”冬木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觉得牙痒。
“就是,世上怎么有这样的长辈。”青禾在一边也忍不住开了口。
“他们这么做,怕也不全是狠心。”
青禾面上满是疑惑地看向楚昭明,“少爷何出此言?奴婢看不明白。”
楚昭明合上了窗户,解释道,“在他们的视角,就是张兄得罪了权贵,如今收了钱,平了事,可他们相比还是惴惴不安的,只有把张兄这个不稳定因素送走,他们才是真的放心,这样才不会闹起来,他们也就能踏实地拿着银子给自己的儿子讨老婆了。”
冬木摇了摇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即便说想躲事,如此行事,也实在过分。”
“罢了,到底都不是圣人,如今这样也算不错了。”
14. 击鼓鸣冤
今日这繁华如梦的东京城倒是发生了一桩怪事,楚昭明这些日子都忙着在国子监念书,因着楚瑞图盯她盯得紧,她近日也是连梨花巷都不去了。
这件事说来也确实得蹊跷的很,还是晏伯传消息给了青禾,她才知晓的。
扬州知州陆长风前个儿月回京丁忧,服丧守孝三年,在京中深居简出,因其夫人笃信佛教,陆长风便也带着其妻、其子前往京郊的开宝寺进香、祈福。
这本也正常,本朝佛法昌盛,就这东京城吧,就有上百座寺庙,其中香火绵长,经久不息,城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平日的祈福进香、品茶会友,逢年节的施粥治病、百戏杂耍,几乎人人都要去。
这开宝寺,又是京郊最有名的寺庙,深严古佛寺,嵽嵲耸高台。这陆长风陆会带家眷去哪里也是寻常事。
可这不寻常的就是,这陆长风的夫人杨氏竟然在开宝寺里死了。据说,陆家也报了京兆尹府,只说是自家夫人得了急症,办了丧事,这事也就算了了。
但就这几日起,京中却又流言四起,说那陆夫人杨氏并非是寻常病故,而是被人给害了。最让人惊骇的是,说害了那杨氏的是她的儿媳妇孙氏,子害母,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不过这也就是在坊市间流传的小消息,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扬州乃是富庶之地,知州又是一州主事,虽暂回京丁忧,但他任上也并无错处,三年之后,总要再被任用,且说这陆长风听闻素来与东宫太子关系亲厚。京兆尹府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京兆尹孔郁也是个滑头,能持中不言,他也不会自寻烦恼。
“楚兄,今日是要去哪儿。”这日国子监下学,太阳西沉,楚昭明也是难得的清闲,便带着顾荇之要去一趟醉仙楼。
“跟着我走便是,我还能将你卖了不成?”楚昭明说这话时,下巴略略抬起,如同一只小孔雀,眼角眉梢也全是肆意。
顾荇之近日天天被楚昭明呼来唤去,倒也是习惯她这幅样子,瞧这路,这公子哥若不是回家,那便是又要去御街了,“罢了,走吧。”
醉仙楼内,张垣琢被安排在了一个雅致的厢房内。楚昭明给他寻的大夫,是京中治跌打骨伤的一把好手。幸而张垣琢受伤后送医还算及时,且他自去了醉仙楼后,意志也不似原来那般消沉。
“楚兄,顾兄。”楚昭明和顾荇之到了醉仙楼后,看到的便是张垣琢正撑着屋内的桌椅努力尝试站起来。
楚昭明见状忙扶着他坐下,“张兄,你这是做甚。”
顾荇之站在一百年,神色微变,却也只是站在门边不发一言。
“楚兄,不必担心,你给我熏来的周大夫医术很好,我今日也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况且醉仙楼内小厮杂役那么多人,就是真有什么事,我唤一声便是。”
楚昭明刚想出口反驳,只听顾荇之在一旁幽幽道,“欲速不达,张兄还是少折腾写,否则再把腿摔断了,可没人救你。”
“嘿!”楚昭明眉头一紧,这顾荇之说话怎么又如此的不中听,“张兄,顾荇之他也是担心你。”
张垣琢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笑容温润,眼眸仿若被春水沁染,满是暖意。他倒是人如其名,恰似暖玉温和,不像顾荇之如坚冰藏锋,一着不慎便会被他伤到。
张垣琢道,“不妨事,近日倒是劳烦二位兄长,特地来看我。”
顾荇之径直坐下,并不看他,他可不是特地来的。
楚昭明戳了戳顾荇之的胳膊,“拿出来啊。”他这才慢慢吞吞的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文选》
“这是我新得的,特来送给张兄,希望张兄明年春闱,金榜题名。”楚昭明将书摆在了张垣琢面前,“只是此地多少还是有些吵闹,若是张兄愿意不妨……”
顾荇之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京中有一故友,在朱雀门外不远的西大街开了个小茶楼铺子,位置虽然不如醉仙楼好,但是也清净,若是张兄愿意,过两日便可搬去暂住,月钱想来也便宜。”
“可是……”楚昭明本想说何须如此麻烦。
“多谢顾兄,替我想得周到,遇到二位兄长,是某一生之幸。”张垣琢腰背挺地笔直,双手平举于胸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本来就想着醉仙楼花费糜费不好意思一直借楚兄的光,长久的暂住于此,更何况,如此舒服的日子,他都他担心长久住下去会就此沉沦,顾兄说得倒是个好去处,他手头还有些银子,应该能够他坚持到春闱。
“既然你们都想好了,那便这样安排吧,不如就后日吧,我还是让冬木来,替张兄你搬住处。”楚昭明拍了拍手,便这样决定了。她这两日也见过王大夫了,听他的话,只要张垣琢好好养伤,明年秋天痊愈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今年的春闱能否一朝扬名那便就看他的本事。
若是他张垣琢如上辈子一般惊世之才,相比高衙内这等宵小,料理起来也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顾荇之坐在楚昭明身边看着她对着张垣琢满是欣赏,倒是有了几分牙酸,这楚昭明倒当真菩萨心肠,谁落难,他都要帮一把。
楚昭明和顾荇之两人出了醉仙楼,往前不远就是御街最热闹的一段,两侧分别是光德坊和宣平坊。
“咚咚咚——”
楚昭明顿地停住了脚步,“顾荇之,你听到了吗?”
顾荇之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很快地平复了下来,他喉结微动,道,“开封府,登闻鼓。”
开封府在东京城的东南角的光德坊,红墙碧瓦,门口坐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大门口摆着一面巨大的红色大鼓,鼓身雕刻着兽面纹,好不威严,那便是“登闻鼓”。
虽说素来有击鼓鸣冤的这一说法,不过这鼓也是鲜少有人会击打。
今日却响了。
“顾荇之,走,我们去凑个热闹。”
“升堂——”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权知开封府孔郁孔大人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于公堂之上,目光如炬,盯着躺下站着的身形有些颤抖的丫鬟。那么多年了这鼓从未响过,今日是犯了什么阴鸷。
左右衙役持杖肃立,那丫鬟穿着一身素净的丧服,跪在堂中,身体有些忍不住地发抖,面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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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确实坚毅,透着股敢豁出一切的决绝。
只见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那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连站在堂外的楚昭明都觉得有些心惊。
“回禀上官,奴婢是扬州知州陆长风陆大人亡妻杨氏的贴身丫鬟,奴婢名唤秋棠,。”这秋棠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楚,“奴婢斗胆,今日击鼓鸣冤,实在是我家夫人死得冤枉!我要状告我家大少爷陆俊洋及其妻子邹氏,残害主母,毒杀我家夫人,还请上官明察!”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前段时间流言大多数人也就当个戏言,这高门大户的事情,哪里是他们平日能探得的。
而如今自家的丫鬟状告主子,还是谋害主母这等天理难容的重罪,这在京中也算一桩许久不见的稀罕事了。
孔郁眉头紧锁,一拍枕木,“大胆,知州乃是朝廷命官,你可知诬告主人是何罪名。”
孔郁也不是吃干饭的,京中流言纷纷,他这个东京城的父母官,怎么可能一无所知,不过是想着也没实证,且陆长风在京中风评也不错,都说他为官勤谨,他何必给自己添堵,若是无凭无据地去查,这不是给东宫那位脸色瞧么不是。
却不想此事会闹得如此难看,贴身丫鬟击鼓鸣冤,这叫他如何收场才好啊!
秋棠闻言,身子一抖,似是被孔郁的话惊到了,她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团染了血的帕子,举过头顶道,“奴婢不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望上官明察。”
她的声音都带着些许哭腔,“夫人身子骨素来硬朗,如何会被突然暴毙,分明,分明是被害死的。夫人曾和我说他觉得少夫人给她日日送的安神汤有问题,这帕子内包的就是夫人的药渣。”
孔郁示意师爷去收下证物,“如此说来,那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报官,据我所知,陆夫人已经过身十日有余,连棺材都入土了。”
秋棠在公堂上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奴婢,奴婢害怕被自己知道秘密也会保不住性命。可夫人待下人极好,这十来日奴婢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梦里我都能看到夫人问奴婢为何不为她申冤,奴婢夜夜难安,今日才敢出面首告。”
她声音凄厉,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夫人和善,可少爷和少妇蛇蝎心肠,竟然害了夫人,老爷担心自己和儿子的前途,竟然让夫人这样枉死了啊,奴婢若是撒谎,奴婢愿意承受那千刀万剐之刑,只求大人为我家夫人讨一个公道,这样奴婢就是万死也瞑目了。”
话刚说完,这秋棠竟一下站了起来,趁着众人都在惊诧之余,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这架势倒是像是存了死志。
“快拦住他!”
一旁的都头也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待反应过来忙伸手拉了秋棠一把,秋棠头磕到柱子上,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孔郁一拍桌子,“真是放肆,快把她给本官带下去,请个大夫给她看看,此事本官还要重新审理,择日开堂,来人去通知陆知州,他儿子及其家眷,近日不得离京,退堂。”
“都散了吧,快散了吧。”
15. 故人之姿
原本堆在开封府门口的人,见也没有热闹可看,都陆陆续续地散了,堂上留下的那滩血迹,也被衙役用一盆冷水,泼下去,冲得干干净净的了。
“走吧,你妹妹这会儿应该在等你接她回去呢。”一声无力的叹息,从楚昭明的喉咙里冒出。
“恩,走吧。”顾荇之往外走了两步,回头望去,那开封府的公堂上挂着的“明镜高悬”。
楚昭明与顾荇之一前一后地走回楚府,这人命关天,又涉及朝廷命官,想必此事不会善了,京中怕是又要动荡了。
“哥哥”顾葭自秋日起,每日顾荇之去国子监前都会先。把她送去楚家。楚昭明给顾葭寻了个女夫子,日日教导,这日子倒也比她平素只能呆在梨花巷有趣得多。
“楚哥哥好~”,顾葭说话糯叽叽的。
楚家伙食精细,一连待了几日,顾葭吃得脸蛋子都有些圆润,再配上先前楚昭明送她的红色斗篷,倒像一个年画娃娃般可爱。
顾葭也很喜欢呆在楚家,这里有温柔的女夫子,还有楚家的夫人,有时还会差人送些点心给她。
“那你和我说说看,今日夫子教你什么了?”楚昭明帮她拢了拢斗篷,免得吹了风再不舒服。
“今天夫子教了我,陈春杏杏,来岁昭昭,里面有楚哥哥你的名字。”
楚昭明闻言不禁莞尔,“是呢,我们葭妹妹,小小年纪倒是好文采,日后必定比你哥哥更厉害。”
顾葭点头如捣蒜。
“楚兄怎么,现在说我闲话都不背人了么?”顾荇之老大一个人站在一边,面着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倒是默契。
“昭明?”来人正是楚怀清,想是刚散值,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果真是自家孩子,只不过楚昭明身边那个如修竹般的男子,倒一时让楚怀清有些恍惚。
“见过父亲。”
楚怀清的目光落在楚昭明身后的顾家兄妹身上,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熟,很是眼熟。
“晚辈顾荇之携小妹顾葭,见过楚大人。”
“顾葭见过楚大人。”
“不必多礼,我听说过你,年轻一辈里,是个有见地的”楚怀清端详着眼前的人,听到他也姓顾,倒是想到了一个故人。
“是,顾某才学平平,机缘巧合,才得进国子监。”
“你是何方人士?听口音,可是江宁来的?”楚怀清的猜测,需要一个答案。
顾荇之拱手作揖道,“学生是黄州人士,并未去过江宁。”
楚怀清眼眸垂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淡,“原是如此。”
“学生告退。”顾荇之带着妹妹离开了楚府。
“哥哥,江宁是哪里?我听钟伯也说起过。”顾葭年岁小,当年之事,顾荇之也是有意瞒着她,尸山血海的仇,只要他一个人背着便是了。
他就是再无用,也要护住妹妹的。
“那应该也是个繁华的地方,日后,等得空,哥哥带你去那里玩。”顾荇之的声音倒是难得的温和,待到他了却了往事,再带着顾葭回顾家。
“哥哥老骗人,总说等等,等等。”顾葭这些时日和楚昭明在一起呆得久了,脾气竟也有几分像,他都敢和自己呛声拌嘴了。
不过这楚家伯伯,倒是对他家有恩,当年一遭落难,众人唯恐避之不及,还是这楚伯伯,托人辗转,给顾家办了场法事。
楚怀清望着两人的背影,却有些失神。“父亲,您怎么了?”楚昭明疑惑,楚昭明不解,为什么父亲会对着顾荇之露出如此古怪的神情。
“只是看着这年轻人,有几分故人之姿罢了。”楚怀清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父亲,今日出大事了,您可知道,”楚昭明进了门,便迫不及待地和楚怀清说起今日在开封府看到的事。
楚怀清关上了书房门,“你说得可是陆家的事?”
“正是,父亲且听我说…”楚昭明与楚怀清相对而坐,楚怀清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他随在御史台内听到了些许风声,可到底也只是个囫囵枣。
秋棠击鼓鸣冤到楚昭明回到家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功夫,想必是还没有传开,可到了明日,那可就不好说。
百姓的议论可以暂放一边,就说说这御史台,估计明日,郕王那派参陆长风的本子,他怕是有的好忙了
楚怀清一想到这些党争只觉得头疼,明年若是春闱顺利,楚昭明想来也是要入朝的,“昭明,此事你如何看?”
“若是以百姓的视角来看,一个丫鬟宁可舍出自己的命来,也要给自己的夫人鸣冤叫屈,也能称得上一句忠仆。这自然是高门大户内的阴私事,自然都是好奇的。更何况这泼天大事,平素三五年也没有一遭。”楚昭明笑道。
“不过,”楚昭明话锋一转,“这事儿若是换到官家眼里,怕就是极丢颜面的大事。”
“怎么说?”楚怀清示意楚昭明继续大胆地往下说。
“父亲应当了解,官家,年纪大了,最是看重颜面,且不论那陆知州应早就是太子那边的人了,官家自然不会下了太子殿下的面子,就是为着前些年,扬州的岁赋一年比一年多,官家应该都不会容许这事闹大,毕竟陆知州的能力摆在这里,朝廷又是缺钱的时候,北方水患年年不止,南方又多流寇,处处都是用钱地方。”
楚怀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那你可知,郕王如今在朝中是何等形势。”
郕王见着官家年岁大了,自己的野心也更是不加掩饰,收拢党羽,排除异己,大有要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楚昭明脸色凝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父亲,我明白的,可越是此时,父亲身在御史台,越是要持中。”
“哦?你倒是不怕此事得罪太子与郕王吗?”楚怀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还想听听看她的想法。
“官家虽年迈,但朝中权利却并未旁,我瞧着官家倒像是有意让郕王与太子相互制衡,此时若是有人想破了这平衡,自然是自讨没趣。郕王会就此发难,想来也是顶上了扬州这块肥肉,他已有兵权,若是再得扬州,朝中怕才是真的不太平。只是可惜了陆夫人卿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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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明分析地井井有条。“况且太子仁厚。”
上辈子若是太子登基……
“不错,朝中局势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父怕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父亲的意思是?”
“这怕是这局的第一步,郕王是何等的厉害,若是一击不中,怕是还会有后招。太子能抗衡郕王多年,自然也不会放任,这东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父亲,这东京城,从未太平过。”
“不错,只要还有权利斗争,这东京城就不会太平。”说话的楚瑞图,不知何时起,他就在书房门口听着这父女俩的谈话了。
“见过父亲。”
“见过祖父。”
楚瑞图拍了拍楚昭明的胳膊,“不错,昭明的见地,着实不错。我家楚家人,必是要有此风骨。”楚瑞图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满面红光得坐到了上首。
“祖父谬赞,不过是和父亲随便说说罢了。”楚昭明甚少得到楚瑞图的认可,这冷不丁来上这么一遭,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楚瑞图对着两人慢悠悠道,“近日,不论是你们说是去上值,还是去念书,不管对着同僚亦或是同窗,都必得慎言慎行。过些日子,便是官家的千秋节,我已听说,官家有意让四皇子跟着太子一起做事。”
当今天子,有三个皇子,分别是原配先后,沈皇后诞下的嫡子,也就是如今的东宫太子李允承。沈皇后仙逝,官家痛心不已,再未立后。
沈皇后陪嫁也就是如今宫中的德妃娘娘诞育的二皇子,李允慎。德妃娘娘没有显赫的家世,故而李允慎也不得重视。
还有便是高贵妃,诞下了四皇子,李允祺。这高贵妃是郕王的胞妹。四皇子得意,那就是高贵妃得意,郕王得意。
郕王在先帝那朝,举兵扶持,这才成了全天下唯一的异姓王。
千秋节,官家特地点了四皇子一同管事,这倒是热闹了。
“多谢祖父提点,四皇子若得重用,郕王想来也是更得意,确实不知道官家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慎言,慎言。”楚怀清忙摆手。“天意岂可妄加揣度。”
“父亲说的是,天意不可妄加揣度,可若是连官家意思都猜不到,才真的可怕。”楚昭明今天胆子倒是大,半点儿不怵。
“哈哈哈”楚瑞图没忍住笑出声来,自家儿子虽心怀天下,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谨慎的读书人,“昭明说得有理,若是不知上意,才是真的可怕。”
见自家父亲与女儿站在同一战线,“是是是,儿子受教,为夫受教了。”
楚瑞图点点头,继续道,“我看昭明如今眼界行事都大有进益,日后若是有些什么事情,倒是可多于昭明说说,多知道些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儿子省得。”
“多谢祖父。”
楚瑞图一想到春闱就甚是忧心,如今来看楚昭明的才学如今倒是不担心了,可这女扮男装,到底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若不是昭阳不争气,他们又何至于此呢。
16. 前途无望
同父亲、祖父聊完,楚昭明又陪着母亲用了些晚膳,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东京城的冬天,就这样来了。
出了郑氏的琼华院,楚昭明都觉得自个儿的身上凉得很。
青禾能干贴心,早地就在听雪轩内备好了炭盆,只等着楚昭明回来,便可舒舒服服地睡下了。
见楚昭明回来了,青禾忙不迭迎了上去,接过楚昭明身上的斗篷,又逢上了一杯牛乳茶。
“表小姐托人送了信来。少爷可要现在就看看?”
“真的!?快拿来我瞧瞧。”楚昭明兴冲冲地接过信,信纸展开,那熟悉的字迹就撞进了楚昭明的眼里。
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地上飞扬。“太好l,太好了,想来过不了多久,表姐和外祖母就能入京了。”
楚昭明忍不住将信纸牢牢捂在怀中,这可是这段日子最好的消息了。
“公子,那老夫人可是也要一同入京?”青禾见楚昭明看了信,整个人精神头都好了不少,京个儿楚昭明回府的时候脸色难看得紧,她都忍不住担心。
这下好了,等老夫人,表小姐都入了京,自家小姐,哦不,是公子,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虽公子平日里嘴上不说,可她到底是不痛快的,自从入了京,有了醉仙楼,日子反倒是更加忙了。有了自家人帮衬着,自家公子也不算独木难支了。
“青禾,想什么呢。”楚昭明见她有些失神,忍不住出言问道。
“没什么呢,公子,前些日子,晏伯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京中的药铺子,有新消息回来了。”
闻言,楚昭明抬眼,眼中一片淡漠之色,冯政南的事情才消停多少日子啊,京中就有人按捺不住了,“说吧,是谁?”
青禾俯身在楚昭明耳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楚昭明一巴掌拍在了身边的案上。
“公子别动怒,为了这些烂糟事不值当的。”青禾忙帮楚昭明揉了揉手。
“这事儿,得找个人,闹到明面上,且越来越好,你帮我和晏伯传个话,有件事让他务必给我办好了。”楚昭明在青禾手里写了个字。
……
国子监散学后,人都还没散开,高名夏急匆匆地拉着楚昭明和顾荇之去了藏书楼,神神秘秘地,像是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走慢些,那么急做什么!”楚昭明在后面被拖的几乎整个人儿都要飞起了。
“快些快些。”高名夏有些微胖的身子,在前面一扭一扭地,也不知她今日怎么回事,竟能跑的如此之快。怪哉。
这些日子,楚昭明和顾荇之经常同进同出,是以连高名夏都和顾荇之熟络上了,只是顾荇之,当真是个淡漠的人。要不是高名夏没什么心眼,非得和这人闹翻不可。
顾荇之见楚昭明跑得慢了些,忙拉了把高名夏的衣服,就是有再着急事情,也不差一会儿的功夫。
见两人都进了屋,高名夏神秘兮兮地将藏书阁内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后,赶忙关了门,“来来来,快坐,这可是大事!”
“高名夏,你到底要说些什么。”楚昭明坐在了一张书案前,又拉着顾荇之也一同坐下,这人怎么生得那么高,都挡着她光了。
“憋了一天了,我都快憋死了!”高名夏自顾坐在了他们面前,“陆长风那家的事情,最近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他探究的眼神在顾荇之和楚昭明两人之间徘徊。
见他们二人都点了头,他便继续道,“是我家爹爹,今日下了朝和我说的,还好我今天起晚了,不然我都赶不上这大事。”
楚昭明不由得失笑“这就是你今日迟到被夫子罚了都原因?”
“害,这都是小事。”高名夏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反正他被夫子罚也是惯有的事情了,不就是多抄几遍书罢了。
只听他继续道,“今个儿,官家可动了大气了!”
事情自然是从那秋棠前两日当众触柱时说起,京中流言纷纷,且开封府既然已经升了堂,听了冤,那就肯定不能不了了之,不然这唾沫星子就能把那孔郁淹死。
孔郁当了那么多年的父母官,自然也不是酒囊饭袋,这事儿自然说要查的,可是怎么查,怎么查才能让官家、让百姓满意。
这秋棠,于公堂之上触柱,仅一日便不治身亡。
可怜这个秋棠也是可怜人,家中早就没有亲眷,横尸公堂连个收尸的没有,这人也不能送回陆家,最后只能公府出钱,给她买了口棺材,草草下葬。
“什么那这岂不是没人证?”楚昭明想到公堂之上的那个女子,也有几分不落忍,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那都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正是呢,那孔大人也倒霉,摊上这么一桩事。”高名夏道。
顾荇之却打断了他,“人证没有,但还有物证,这不就能继续查么?”
这物证么,便是那日公堂之上,秋棠拿出的那块被血染脏的帕子里包着的药渣子。
那物证,让仵作和京中多位大夫都看了,确实有点毒性,但是药三分毒,且陆家的奴仆们交代了,陆夫人自幼有头疾,这药渣子里有一味雷公藤,对头疾甚是有效。
故而这陆夫人的药里出现这一味,倒也是不稀奇的。
“正是如此,这无证倒也无用了。”高名夏神神叨叨的。
“听你这话像是又有转折?”楚昭明看破了他这讲话本子的把戏。
“哈哈哈,还是楚兄你了解我。”
那孔郁本想借这一由头,把此事了解了。
且陆家嫡子陆俊洋与其妻子也解释了,这是他们入京后,寻来的名医,给陆家夫人换的方子,用后头疾却有明显的改善。
至于这急症,来势汹汹,陆夫人旧疾未愈,是以没有顶住。
这些细节,孔郁也寻了开宝寺的主持僧弥、陆家在京中的旧友、邻里皆可为人证。
此事照理查到这儿,可以结案,有理有据。
可郕王却跳了出来,非说此事蹊跷?去了开封府,要孔郁细细查证。
“郕王在朝中节制皇城司,开封府的探案子又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顾兄可说呢,孔大人虽然为谨慎,但到底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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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名夏继续道,“这孔大人,今天一大早就在朝上对着官家喊老臣无能啊!老臣不堪当开封府尹啊!”
瞧这高名夏这嗷嗷乱叫的样子,好像他也在朝上,亲眼看着了似得。楚昭明都有些没忍住,笑出了声。
边笑边问道,“那官家怎么说?”
“官家还能说些什么,左不过是两个大臣安抚了孔郁,让他不要再在朝堂上咋呼,顺便警告了下郕王,毕竟不是他份内的差事,又各赏了些东西。”
顾荇之突然发问道,“那这桩事就算是了结了?”
高名夏脸色不虞,“今日官家说了,此事证据不足,陆长风治家不严,罚了他三年俸禄。至于他儿子和儿媳,也是好心错事,官家下令他们为亡母杨氏,抄颂金刚经百遍,以示惩戒。哎,楚兄、顾兄,你们俩脑子好使,这事按你们看算是了结了吗?”
楚昭明眸色沉沉,道,“姑且算了结了,官家果然是想息事宁人的。不过依我看,陆家的官,估计也就当到这了。”
高名夏疑惑,高名夏不解那个,“楚兄,此话从何说起啊?官家这不是也没严加惩处吗?”
楚昭明看了眼顾荇之,端坐在一边,面色依旧是不辨喜怒,见他幽幽道,“陆长风也就罢了,陆俊洋这样一个年轻人,原本丁忧三年后,还能入仕途,可现在被官家点明是办了错事,这辈子眼见着就是到头了。”
高名夏这才如恍然大悟般,这陆俊洋他也听说过的,陆家出来的人,才学总也是不会差的,如此前程也算没了,保不齐还会影响他老子,三年之后,不好说咯。
“今日你急着同我们说的也就是这事?”楚昭明看着高名夏此刻眼里透出全是激动。
高名夏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我听我爹说,今天官家难得的为了这事在早朝时生气了。把我爹爹都吓了一跳。”他压了压嗓子,用手轻遮,低声说道,“我爹同我说的,现在郕王和太子斗地厉害,怕是往后日子不好过,明年春闱,我们还是要小心更小心才好。”
“高兄说的是。”顾荇之也是难得的客气,说出来的话也是颇通人性。
“恩,不错,如今京中时局动荡,平日也要小心行事。”楚昭明的声音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反正我也就是个闲人,我父亲告诫我,让我在国子监别乱说话。”
楚昭明有些讶异地看着高名夏,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在问他,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高名夏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咳咳,我当然都是懂的,不过楚兄你也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事儿不说出来,我会憋死的!”
楚昭明神叨叨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若是我有了秘密,自然是不能告诉你的。”
“楚昭明你!”
看着高名夏急得有些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见今天的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站起身略微躬身道,“不如我请你们去醉仙楼?”
“醉仙楼?”一听要去这里,高名夏道眼睛里都有光了,“走走,我要喝秋白露,我还听说醉仙楼最近还上了些新菜式,我们都去尝尝。”
17. 行事乖张
三人出了国子监,日头刚偏西,醉仙楼已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可真不愧是这东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
刚踏入了这醉仙楼,就能闻到醇美的酒香。
“客官,里边请!”店小二眼睛,三人刚进门,他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话音未落,内堂处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位身着华贵绸缎、腰系玉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呀,贵客里边请儿。”
楚昭明见了来人,会心一笑,眼前这人便是晏伯了,他这掌柜的当得还确实有几分派头。
高名夏是醉仙楼的常客,与晏伯自然是相熟的,“晏老板,这几日没见,你的气色倒是愈发好了,想来是生意越做越大了吧。”
“后厅最近新增了几处雅席,我带诸位贵客去。”
“有劳晏掌柜,那我们便依你安排。”高名夏自是个喜欢享受的主儿。
晏伯的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三人穿过热闹的大堂,绕过屏风,那是一处临水的回廊尽头,几张方桌静立在梅花树下,四周摆着好几个薰笼、炭盆。
这儿远离了前堂的喧嚣,廊外还有一方池塘,引了温泉水入内是以即使现下已经是冬日倒还不会觉得阴冷,和着晚风送来的淡淡梅香。
“几位请上座。”掌柜的亲自拉开椅子,待三人坐定,又殷勤地奉上了香茗,“小店今日新到了几样时令鲜蔬,还有山煮羊,晚上吃一些还能暖身子,不知几位可有什么忌口?”
楚昭明笑道:“掌柜的看着上便是。再给我们上两壶秋白露。”
“好嘞!客官稍待,好酒好菜马上便来!”晏伯应了一声,又深深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荇之,这才躬身退下。
楚昭明神色不变,眼神略略扫过身旁那席,李允慎,他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不过这对她倒是个好消息。
秋白露一上,高名夏的话匣子也就收不住了,“这醉仙楼的酒啊,真的是不一般,你们说说这京城那么多的饭馆酒肆都比不过这一口。”
“美酒虽好,但也不能贪杯,凡事都是过犹不及的,”楚昭明悠悠然开口道,两人都没料到她一开口就是这等有些丧气的话。
只听她继续道,“你们可还记得那冯政南?”
高名夏听到这名字,脸色一变,忙放下酒杯说道,“诶诶,楚兄怎么又提起这个混不吝了,他那是……”
楚昭明余光看到李允慎也已放下酒杯,就知道他应是注意到了这块儿,她便也安心了,继续道,“他到底用了什么过头,我们都知道,这事原也是过去了,京中也过了段风声鹤唳的日子,但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嘛,我要说的自然不是他。”
顾荇之心中了然,五岳观那边的生意早就撤了,钱又旺现下应该是好好得在泉州那块组织船队呢。
不过世人逐利,眼前那么大块肥肉,有人让了出来,自然也会有那不要命的人凑上去。那些个被神仙散迷的七荤八素的富家子弟,这又怎会是说戒就能戒的呢。
顾荇之了楚昭明,她不是如此不谨慎的人,今天既然提了这件事,那想来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便出言问道,“楚兄,可是那东西又出来了?”
楚昭明心下满意,这顾荇之倒是越来越看得懂眼色了。“不错,冯政南那厮在国子监是如何发狂的,两位兄长都看到,明年春闱在即,国子监内却发生如此让人惊愕之事,出了国子监,保不齐还有多少人被那污糟东西给害了。如此朝堂乃致于天下岂不是都要不安!”
“兄台,说得好啊!”李允慎在一边暗暗注意楚昭明那桌的动静,听到楚昭明这番慷慨之言,到底是没有忍住,出言应和上了。“在下敬诸位一杯。”
冯政南这事,李允慎早就知道了,可恨冯家做事利落,切得干净,本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能顺藤摸瓜,不说能查出朝中还有多少人家在暗用此物,就是能先拿下背后卖药之人,也是好的。可到底是他们棋差一招,太子哥哥只道来日,可他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楚昭明见人过来了,今日这一遭也算是没白来。
高名夏看到有人不请自来,倒是觉得奇怪,他们说的这冯政南的事情,就是国子监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眼前这人生得到算是丰神俊朗,可这等密辛,他一个外人又是从何得知的。
出言道,“在下国子监监生,高名夏,不知兄台也在国子监念书?”
李允慎哑然一下,知道刚才是自己冲动了,毕竟神仙散这种东西传出去实在是太过难听,且有楚瑞图压着,“在下冒昧,在下杨慎,我家表兄张穆也在国子监念书,听他说了一嘴冯家的事情,自生愤慨非常。”
张穆,就是那日在国子监拦着冯政南的便是他了。虽然先前没听过这杨慎点名头,但这番说辞听着倒是没什么问题。且此人相貌端方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小人。
高名夏也不是个有心眼的,当下就接下了这杯酒。
顾荇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杨慎,他素来缜密,一进门就关注到了,楚昭明道眼神好几次都落在了这人身上。
“在下顾荇之,有礼。”
楚昭明也端起酒杯,“在下楚昭明,杨兄多礼,刚才见杨兄如此义愤填膺,就知你应当也是个心有丘壑之人。既然已经知晓内情,不如同席共饮。”
李允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顾荇之见状,“之前听楚兄你说,五岳观那边不是已经清了嘛?”
高名夏继续不解,“五岳观?那又有什么事?”
“高兄,怎么你也不知道吗?”楚昭明故四周张望了下,继续道,“你以为那冯政南是从哪来得来的那东西?五岳观那边僻静,可那段时间确是热闹非常,等冯政南事发后不久,那边就又重归冷寂了,你也不想想是为什么。”
“哦哦。”高名夏恍然大悟道,“也是,楚兄是楚家人,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可你刚才说得又是什么事?”
“你想啊,京中偷用的肯定不止冯家一人。有趣的是,我听了些风言风语,说京中又有些地方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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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便是昨夜青禾带回来的消息了,京中又有人在作死了。
“楚兄你的意思是!”高名夏的动作大到几乎要把酒盏打翻。
顾荇之忙压着他坐下,“高兄,此事不可高声语。”
楚昭明点了点头,“也是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我们听个热闹也就是了,只是这件事实在是恶劣,我还等着今夜同我父亲、祖父都说一说,这事情总得管管,若是真的让这些人,过了春闱入了朝堂,这可如何是好。”
李允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认同,“楚兄说得是,此事关系重大,可不知道你说的是何处热闹?”
楚昭明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这事说出来,倒可能是要得罪人的。”
“楚兄,放心,此事不过就是我们几人喝酒闲谈,出了这门,大家也就都忘了。”李允慎继续道,听楚昭明话中的意思,这事情决计是小不了的。
高名夏和顾荇之也是一同附和道。
“那我就胡言一句,权当是个戏言,我们日后可要绕着点高衙内,他名下的那个养和堂,啧,不干净,我们还是少去沾了晦气才好。”
李允慎听到高衙内,只觉得这郕王一家子还真是不老实,老子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小子在京中也不安生,如今竟然还牵扯到了神仙散,真是胆大妄为了!
不过这倒不失为是一个好机会,太子刚在陆长风身上吃了个暗亏,现在倒是想睡觉就来了个枕头。若是高衙内有事,那他老子还想独善其身吗?
顾荇之添了盏酒,“这养和堂可不像五岳观,那可是在这京中都排得上号的大药铺子了,这往来那么多人,若真有那东西,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楚兄这事也不是能乱说的。”
总归和他相关的事情都已经扫尾干净了,若是这高衙内能趁此机会被拉下马,那他就更干净了。再者说了,自钱又旺开始在五岳观那边卖那玩意,这高衙内早就想分一杯羹了。高衙内贪财、好色、行事乖张,这倒是个机会看看他是否只是个纸老虎。
楚昭明还没搭话,高名夏倒是先开了口,“顾兄,这话是怎么说的呢,我们都和楚兄认识多久了,他从来也不是会信口雌黄的人啊。再说了,那高衙内就是个比冯政南还要离谱的混不吝,他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前个月,那高衙内还在御街纵马,听说还伤了个读书人呢。”
郕王府以为这事是他们花钱就能摆平的,他们堵的住张垣琢舅家的嘴,可堵不住悠悠百姓之口,这事倒是多亏了安福,每日在御街上说书,这事现下倒是都知道了。
楚昭明摆了摆手,“确实,这也没有什么证据的,就是给孔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查封了那养和堂啊。我看诸位还是关紧门户,别惹了一身晦气。来还是吃些羊肉锅子暖暖。”
李允慎一巴掌拍在了案上,咬牙切齿道,“售卖禁药、纵马御街还伤了人!郕王府果真是好样的啊!”
“杨兄不必气恼,总道天道好轮回。他们如此行事,自然是自寻死路。”顾荇之劝道。
18. 雪落京华
腊月初三,东京城便被一场纷纷扬扬的瑞雪笼罩。朱雀门外,官道上行人稀少,唯有几辆马车顶着风雪缓缓而行。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巷口深处的一座宅院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身着湖蓝色比甲的妇人,她扶着车辕,小心翼翼地搀下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披着雪白莹亮的狐裘披风,缎面的披风上还有银线绣着的花,可见家世上不凡的。
“可算是到了。”妇人拍了拍落到少女身上的雪花,脸上带着一路风尘后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期盼。
“说的是,总算到了。”少女转身扶着自己的祖母下了车,老太太眼瞧着岁数上有些大了,可精神头看着确实不错,头上戴着狐皮做的抹额,自是富贵。来的这两人便是郑家的姑娘郑霜月和郑老夫人了。
门房的仆妇听到动静,连忙出来查看,待看清来人,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连忙引着他们进了垂花门。
听雪轩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楚昭明正陪着郑氏说话,忽听得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栊一掀,一股寒气被青禾带了进来,“夫人,公子,到了到了,老夫人他们到了。”
“真的!”郑氏话中带着难掩的激动,“快快,昭明随我出去迎迎。”
见到来人,郑氏赶忙跑了两步,楚昭明害怕自家母亲摔着,赶忙跟了上去。
“姨母,昭明!”表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外祖母,表姐,你们可算到了!路上雪大,可冻坏了?”楚昭明忙扶着自家外祖母,“来我们回屋慢慢说话。”
郑老妇人笑道:“不冻,见着你啊,外祖母的心里都是热的,自然就不冻了。路上虽辛苦,但想着能赶在除夕前与你们一起守岁,怎么都是好的。”
楚昭明站起身,带着表姐往暖阁里走,“快进来烤烤火,小厨房里炖着红枣桂圆汤,正好驱驱寒。青禾快去拿来。外祖母咱们好久没见了,可得好好说说话。”
郑氏在一旁应和道,“母亲,饭菜都让人备好了,我们先去用些,早知道您和霜儿要来,院子都给备好了,这下母亲可要好好陪陪我呢。”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个孩子似得。”郑老夫人嘴里骂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宠溺。
郑氏的院子里,备下了一桌席面,“母亲别见怪,怀清现在还没有下值,还有公爹他近日也忙,我们就些简单用些,改明儿我再备个更好的,给母亲还有霜姐儿接风洗尘。”
“不妨事不妨事。”郑老夫人拍了拍郑氏的手,“你哥哥嫂嫂在建安事情多,这趟他们也就不来了,还有朗个儿,他要晚些出发,估计要等道年后才能入京了。”
“母亲说的手,哥哥早些就来信通我说过了。”郑氏能见着母亲就已经很开心了。
郑老夫人也没多想见自家的亲家,要不是他们,把自家孙女逼的不像孙女,郑老夫人每每想到此事,只觉得气恼。
郑氏屏退了旁人,房间也就她们四人。
郑老夫人看着面前的楚昭明,“明,明姐儿,来外祖母这里,我给看看。”她紧紧地握着楚昭明的手,眼眶都红了,“都是冤孽,我的明姐儿啊。”
听到郑老夫人如此难过,楚昭明只觉得自家心里抽抽地疼,“外祖母,我没事的,您不知道,这当男儿有当男儿的好,我可以随便上街,那里能有去。还有国子监,能去那儿上学,祖父可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呢,谁敢欺负我啊。”
郑氏听到这,想到秋日自家女儿就受了伤,心里真是不落忍。
楚昭明生怕再提些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忙向门外吩咐道,“青禾,快些去传菜吧,外祖母和表姐都饿了。”
“祖母,我们好不容易和昭明见面,别说这些个叫人难过的话了。”郑霜月扶着自家祖母坐到上首。
楚昭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是啊,外祖母,今个儿晚膳有酥黄独可好吃了,您可要多用些呢。”
亲人见面总是少不得眼泪汪汪的,饭用完了,郑老夫人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了那么久,被郑氏和楚昭明三催四请地就早早地回去歇着了。
“表姐,同我去听雪轩吧,我们也说说话。”楚家的家仆都是更的有年岁的,自然也不怕有人嚼舌根的。
听雪轩外已是银装素裹,屋内暖炉烘着梅花香气,待着甚是舒服。
青禾也贴心地备上了牛乳茶还有茶果子,以防两位姑娘说体己话,说得渴了、饿了。
“姐姐快坐吧。”楚昭明拉着郑霜月在罗汉床上坐下,“青禾,你去歇着吧,今夜不用你们伺候。”
“是。”青禾笑吟吟地过去了。
“明姐儿。你在京中过得可是不畅快。”郑霜月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满是疼惜,“其实自你离开建安,祖母她没一日不在后悔,祖母说不该把你放回来的,我们一起在建安多好啊。”
“姐姐,这话,这些日子,我听了无数回的。”楚昭明反握住自家姐姐的手,“我是真的不后悔的。”
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想通的,是在她梦到了自己身死之后吧,若是想要为上辈子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一个女儿家做到这件事,还是太难了,她必须去春闱科考,必须要卷入那朝堂,必须要把权利收拢在自己的手里,她才有机会的。
“我知道你懂事,这下父亲母亲还有同祖母都商量好了,我们会在京中置办处宅子,我和祖母日后就留在京中,你也算多一重依靠,□□后也就在京中料理生意,若是日后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可一定要同我说啊。”
郑霜月同楚昭明自幼一起长大,最是了解自家妹妹这个要强的性子,就是当年在建安的书院,她也是处处拔尖、事事要强的。
京中局势变多,哪怕他们郑家现下没人入仕途,可就凭着自家这些生意的关系,都能知道现在东京城不安生。
“哦,你还不知道吧。”郑霜月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你哥哥来信了。”
楚昭阳之前负气出走,去了大名府投军,也不知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那可是军中,他又没带多少银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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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子梦中,自家哥哥也不曾出现,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现下突然有了消息,楚昭明当然是高兴的。
郑霜月见楚昭明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眉眼上扬,轻佻地开口问道,“哥哥走了那么多日,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却写信给了姐姐呢。”
郑霜月没想到这小妮子如此促狭,脸上一红,轻打了下眼前人的脑袋,“哪里是给我写的,是表哥写给祖母的,还不是他担心遭姨母、姨夫的斥责,不敢给你们写嘛。”她一把子把信递了出去,“看看吧,后面都是写给你。”
楚昭明一目十行地看着,楚昭阳说他在大名府一切都好,化名楚阳,现下也已当上一个百夫长了,说他自己必得混出个名头才好意思回家。
楚昭明有些不落忍得,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哥哥这个混蛋,楚昭阳这个混蛋!他到底、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回家啊。娘亲那么想他!那么多个夜里,娘亲都在哭。”说话间眼泪都不自觉地砸在信上,“他,他一个平头小卒,当上百夫长,这得吃多少苦啊,他受伤了没有啊。”
郑霜月轻轻拭掉楚昭明脸上的泪,“不难过的,表哥自小就机灵,以前孩子们一起打架,谁是他的对手啊。我俩之前哪次遭了欺负,不是他出头帮我们打回来的。表哥,吉人自有天相的,定不会有事的。”
“姐姐,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将军名下?”
“哥哥在我们收到信后,就托人去大名府打听了,实在武威将军马将军下面做事,商队的兄弟也和表哥见了面的,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自然会传信给我们的。”郑霜月把自家妹妹拢在怀中,“我知道你心疼表哥,都会好起来的。”
楚昭明恨恨地把身边的软枕掷了出去,“我才不心疼,我恨不得他多吃些苦呢!”
“你啊,就是这样地刀子嘴豆腐心啊。”郑霜月撸了撸楚昭明毛茸茸的小脑袋。
“姐姐!你以为我是什么狸个儿嘛?这样摸我。”楚昭明从郑霜月的怀里挣脱了出来,理了理头发,“姐姐,你同我说句实话,你是否也对我哥哥有意啊?”
自家那二愣子哥哥喜欢表姐是打眼就能看出来的,只是不知道自家姐姐是怎么想的。
其实安楚昭明之前的想法,自家的霜姐儿那也是个天仙般的人呐,长得好看,脾气也好,且自小相熟,哪里是自家哥哥这样的粗人能配上的。
只也许是知道了自己上辈子的结局,她现在总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恩那个有个好结局才是。
郑霜月虽也是个闺阁女子,可到底也不迂腐,书院她也去过,“恩,我也对他,有意。”说着竟有些憋不住笑了,“我愿意等他的,等他回京城,或者我去大名府寻他都成。”
楚昭明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紧接着就挨了郑霜月一记,“你看看你,怎么还取笑我,你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好姐姐,好姐姐”楚昭明摇了摇郑霜月的手,“日后等你当了我的嫂嫂,我就天天来缠着你。”
“你这丫头,你就是现在天天缠着我都成。”
19. 下令严查
是夜,待到楚瑞图和楚怀清归家已经是戌时末,夜色如墨。
郑氏还在前厅候着,今天倒是奇怪,平日哪有那么晚了还不归家的。郑氏心中倒是有些不安。
见两人归家,,她才把心放肚子里了,忙迎上去,送了两杯热茶。
楚怀清疲乏得很,安抚好了妻子,便让她早些去休息,明日他再去给郑老夫人请安。
今日,当务之急还是忙让人请了楚昭明去书房议事。
“孙儿见过父亲,见过祖父。”楚昭明原本都打算歇下了,听到祖父父亲漏夜叫她,想来今天事情应该也是不小,忙更了衣去书房,可怜青禾都睡下了,又被提了起来。
“无妨坐吧。”楚瑞图示意楚昭明一同坐下叙话,“今天也晚了,本也是不想叫你跑着一趟的,平白折腾,可今日发生了一桩大事,怀清你说吧。”
楚怀清道,“今日太子在朝堂之上突然发难,说京中有禁药,也就是那神仙散,私下贩售,恐牵连甚广,此等藐视皇权之事,垦请陛下彻查此事。”
原又是为了那神仙散,要说着李允慎,当真是个有城府心机的。
楚昭明不过略提了一嘴“养和堂”的消息,他倒真的是记在了心里。就凭着这无凭无据的三言两语,倒是真叫他查出了些东西。
……
今日早朝之上。
“啪!”一声脆响,惊得满朝文武心头一颤。官家将太子呈上的折奏重重地掷到地上,“当真是胆大妄为好一个太平盛世!好一个朗朗乾坤!”官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威压,在大殿内反复回荡。
“朕以为京师乃天下表率,法度森严,却没想到,这金瓦之下,竟也藏污纳垢至此!那些药铺,打着济世救人的幌子,行的却是鸩杀害命的勾当!私藏禁药,是要毁了百姓,毁了朝纲啊!”
说到最后,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不可遏。
冯家当日事发,官家为了自己颜面还有朝中那么多权贵的颜面,并未深究。只盼着这些人能识时务,严整家风。
可这才几日啊!一帮子不争气的东西,给脸不要。
“官家息怒,此毒危害甚大,为求天下太平,依儿臣之见,此事当严查!”太子立于阶下,面色凝重,眼熟略扫过一旁的郕王。
官家手指向殿外,指着朱雀门的方向,喝道:“传朕旨意!即刻起,京城九门严加看守,严查京中所有药铺!无论字号大小,无论背景深浅,上至百年老字号,下至街边草药摊,一并严加搜检!”
官家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凡发现私藏禁药、违禁配方者,一律收监,抄没家产,查封铺面。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官家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太子,“允承,你身为太子,可愿领命督查?”
“儿臣责无旁贷。”李允承无暇去看一旁郕王那黑得几乎能滴出墨的脸色,这个机会,他不能错过。“儿臣定当严查此事,必不使一人喊冤,也定不轻纵。”
“好,那朕就将此事,全权委任给你,朝中要用些什么人,你自己去挑。尔等需鼎力襄助。”
“儿臣多谢父皇信任,必不会姑息养奸。”
闻言,官家目光深幽却未再发一言。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后,文武百官皆伏地叩首,齐声高呼:“官家息怒,臣等遵旨!”
……
楚昭明看着祖父和父亲面色凝重,“祖父、父亲,又是为着神仙散,那冯政南之事可会牵连祖父?”
楚瑞图沉了沉接过话道,“冯家那事,我早就回禀了官家,官家仁德圣明,是以并没有怪罪。”
是了,祖父一直都是谨慎的。楚昭明顿了顿,“祖父,官家圣明,可此事毕竟是从国子监闹开的,祖父还是要严加监管,若是再闹出点什事来,那才是大麻烦的。”
“你说得不错,日后国子监会严加审查,年后,我打算让所有人都住到监院里,若有什么变故,也能第一时间发现。”楚瑞图知道若是有人在春闱上出乱子,那就真的是在打官家的脸了。
“祖父思虑深远。”楚昭明笑着恭维倒,“敢问父亲一句,今日您和祖父那么晚才散值,莫不是太子钦点的人员里,也有您二位。”
楚怀清看着自家女儿,当真是耳聪目明,“不错,太子这次所选的督办官员,除了二皇子,那他是一直追随太子殿下的,其余的竟是连半个东宫的人都没有。”
楚昭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太子这是担心被人议论,若是查出的结果有利于太子,自然也不敢再有趁机发作说是东宫落井下石。还有就是,我听着父亲的意思,我觉着太子殿下,这怕是也有试探之意,通过此事看看朝中究竟有多少人敢站在另一边。父亲和祖父还是要更小心才是。”
楚怀清眼里闪过担忧,他不过是一个言官,只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会连累楚家。“是,为父也在担心此事。”
“父亲,不妨先听听我的话。”
楚瑞图示意楚昭明继续说下去。
“太子殿下敢在早朝是当朝要求官家严查,他手中必然是有了些许证据,且以孩儿的猜测,这证据必定是不利郕王的。”
“不错,不错,”楚怀清频频点头,“父亲今日朝中,太子如此疾言厉色,想来是有啦几分成算的。”
“父亲,先不急,我们尚且还不知道太子殿下手中到底有些证据,且先让太子殿下查着,若是有什么事,父亲和祖父尽力配合,眼下我们楚家还是不宜太过高调。”楚昭明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孩儿觉得你应该更加注意身边的人,若是这其中混入了郕王的人,那就是功亏一篑了。”
楚怀清像是被点醒了一般、郕王在朝中经营多年,保不齐会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人手,若是正在必要之事反水,那对他们而言可是大大地不利。
“昭儿,那你觉得要如何防备?”楚瑞图想听听看楚昭明可有什么好主意。
楚昭明略笑了笑,“祖父,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楚瑞图笑着将手中已是温热的茶一饮而尽。“好小子。楚家日后有你,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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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儿子虽有才学但到底有些迂腐,不像这个孙女,进退有度,是个有成算的。
楚昭明拱手作揖,郑重问道,“祖父,孩儿想问一句,您是否认定了。”
楚瑞图听到楚昭明如此问话,正了正神色,“是,认定了。”
“孙儿明白,那楚家也认定了。”楚昭明跪在父亲、祖父面前,叩首一拜。
…
郕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郕王脸色愈加铁青。
他猛地将一叠账册摔在案几上,。“你真是糊涂至极,妄我辛苦经营多年,如今竟要毁在你这贪得无厌的孽障手上!”
跪在地上的,正是郕王嫡子高衙内,垂着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他声音颤抖地辩解道:“父王息怒,儿臣……儿臣只是想为王府多积攒些资财,以备不时之需,儿子一心想着您和郕王府啊。”
“住口!”郕王厉声喝道,眼中怒火更盛,“从前你做得那些个糊涂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些底下官员送的孝敬银子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在京中卖那等东西,你有几个脑袋!”
高衙内一时脑抽,脱口而出,“我看那冯家也没出事,而且若不是趁此机会,儿子还没有机会插手进这生意呢。所用之人多是朝中达官显贵之后,我们有了他们这把柄,还怕什么。”
郕王被他这番话气得几乎仰道,重重地甩了一巴掌在他脸色,“糊涂!冯家和你有可比性嘛?捅破天去,那些人家不过是偷用,顶天了也就判个流放。可你呢,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顶风作案,官家都说了要严查,你还敢干这种事?你这是顶风作案啊!怕是要人头落地,祸及家族!”
高衙内身子一颤,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父王,父王,儿臣不知。”高衙内爬到了郕王腿边,扯着成为的衣服哭诉道,“儿臣知错了,求父王救我!”
郕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看向儿子:“事已至此,唯有尽快补救。你把京中那些偷偷来买过药的人家的姓名都写下来,再把那些记档都找出来。他们若想脱身,自然是要闭紧嘴巴。”
高衙内点头如捣蒜:“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去办。”
“那方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神仙散那种东西怎么就能落到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手里。
高衙内有些支支吾吾,“儿子”,儿子之前也,也买过,是让养和堂的几个大夫,琢磨出来的。
“你,你啊!王八羔子。”郕王脸色阴沉,“太子决计不会无端发难,养和堂那边的人,让他们把嘴闭牢了,还有那些人的家眷身契,可都在你手中。”
“是,是。我再去问问。”高衙内连上全是慌乱,哪里还有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样子。
郕王看着自家儿子这不成器的样子,恨得直接一脚踹在了他肩头,“不成器的东西。”
“父王,莫动怒。”屋外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声音沉着,既无愤怒,也无惊恐。
20. 庶子谋算
院内之人,长得和高衙内有五分相似,只是相貌更添了几分柔美,一双桃花眼倒是一点都不像郕王。
“你这个贱人!是想来看我的笑话的吗?”高衙内才看清来人,面上原本的温顺荡然无存,竟然直接从地上腾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想扑向面前之人。
郕王见这不成器的东西,怒从心中起,直接一脚踢到了他膝盖窝里,“你这个孽障,对着你弟弟说些什么呢。”
高衙内一时不防,被郕王踹倒,扑在地上,喃喃道,“呵,弟弟,他也配?”不过是现在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就要抬举这个庶子罢了。
高彬不疾不徐地走入屋中,也不正眼瞧跪在地上高煦,“父亲,儿子都听说了,今日前来是为了给父亲、兄长解忧。”
“你少在这儿给我惺惺作态,你能有那么好心?”高煦高衙内出言讥讽道。
“兄长,您这就是冤枉小弟了。还望父亲、兄长明鉴,小弟盼地不过是能家宅和睦,平安顺遂。”高彬满是恭敬地跪在了一旁,却和高煦隔了老远的距离。
郕王指着高煦道鼻子气急败坏道,“你给我住嘴吧。惹出这等事,却只会在家逞凶耍威风。”转而对着高彬说道,“彬儿,你先起来吧,本就不是你的错,且和为父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父亲明察,此事牵连甚广,即便是那些往来权贵能闭上嘴,那些仆役、小厮哪个又能保证一个字都不吐呢?”高彬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残忍
“你想做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给我…”高煦感觉出不对劲忙想阻止他继续说话,却被郕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父亲依儿臣愚见,兄长身边那些知情的人,需立刻隔离、看管起来,若到必要之时,当行必要之举。”高彬脸上一派恭敬,仿佛真的是在为高煦着想。
“来人。”郕王厉声吩咐道,“把这个逆子给我送回去,他手下的小厮全部给我压在后院,不许出门。”郕王俯下身对着高煦说道,“你把刚刚我交代给你的事情,都告诉廖公公,不得有半分隐瞒。”
“是,是。”高煦认命似得跟着廖公公走了,走前也不忘了剜了眼高彬。
“彬儿,你也长大了,是时候为父分忧了,说说吧。”郕王冷眼瞧着面前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子,今日他来,要说的绝对不止刚刚那番兄友弟恭的话。
“父亲,孩儿一心想的都是咱们王府。”高彬重重地磕头,继续道,“父亲,官家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让太子殿下查办此事,那此事怕是不能善了的,父亲还要早做准备。”
郕王一手重重地捏住高彬的下巴,声音冷漠道,“你想要,舍出你哥哥?”
“孩儿不敢,兄长乃是父亲嫡子,身份贵重,自然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绝不能放弃哥哥,不过为了要让太子殿下慢下,不出些血手不可能的。”他可没把话说死,这一次舍不出高煦,可若是再来两次、三次呢,当着尊贵的高衙内带来的只剩麻烦的时候。
……
听雪轩内。
窗外的海棠树已经被白雪覆盖,楚昭明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可她睡得却并不安稳。
她又来了醉仙楼,原来上辈子也有醉仙楼。
朦胧间,她穿过丝竹管弦,越过雕梁画栋,果然又入梦了。
醉仙楼的雅间内坐着三人,是上辈子的她,还有顾荇之,楚昭明。雅间的雕花门一关,挡住了外间众人好奇的眼神。
三人皆着绯色官袍,倒像是刚下朝便来了这儿。
李允慎坐在上首,面色不虞,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顾荇之神色淡然,坐在一旁,只端起了面前的白玉盏,浅酌一口,浅笑到,“殿下何须如此生气。”
“你不生气?”李允慎重重地将手中的酒盏敲在桌上,“郕王真的是胆大包天。”
“郕王胆大包天,也不是这一次了。”说话的是坐在顾荇之对面的楚昭明,“殿下预备如何做?”
“当然是要严查!”李允慎的声音里满是不忿,“可父皇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分明就是要袒护郕王!太子哥哥有病了,如今他倒是真得意。”
顾荇之给楚昭明添了杯酒,“楚兄,润润嗓子。”
李允慎在一边看着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
?
顾荇之将酒壶往外挪了点,“殿下今天喝得够多了。”
“你可真是好样的。”李允升一字一句道。
“我倒觉得此事不可严查。”顾荇之不疾不徐道。
“你什么意思?”楚昭明有点炸,不知道这个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神仙散这等大事,若是放任不管,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若是在平民百姓间流行,那岂不是塌天大祸!”
“神仙散,价值千金,如何会是百姓用得起的。”顾荇之嘴角扯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楚兄怕是关心则乱了。”
“即使不会,那你难道要坐视这脏东西毁了朝中勋贵?你瞧瞧冯政南之流,那都快没有人样了。”楚昭明紧簇着眉头,想到今天早朝时看到那一脚形销骨立的冯政南,只觉得可怕。
“殿下恕在下胆大,敢问一句,您可会用神仙散?”顾荇之胆子倒是真的大,什么话都敢说。
李允慎不假思索道,“自然不会。”
顾荇之盯着楚昭明道眼睛,“楚兄,你可会用?”
楚昭明瞪了回去,“我当然也不会。”
“是了,”顾荇之悠悠道,“起码在座三位,都不会用,那你说朝中那些杯神仙散迷住的,又是些什么货色,不过是些蛀虫,若能趁此机会一起拔出,对朝廷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你……”楚昭明想要寻个理由反驳,却又觉得顾荇之所言,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可若是错杀?”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顾荇之接过话头,他这话说的是毫不留情。在他眼中,那些权贵,没有一个无辜,又何来错杀呢。
李允慎抬手,制止了楚昭明要说得话,“荇之,说得有道理,若是自己洁身自好,又怎么会自甘堕落,这个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你们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顾荇之缓缓道,“我觉得,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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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必须等闹大了,等官家的脸面挂不住了,再一齐发作,才能一击而中。此事,还需细细谋划,我会派人去盯着养和堂。不过那高衙内不过是个废物,郕王府的庶子,高彬城府深,像极了郕王。”
李允慎附和道,“不错,此人我听皇兄也说起过,心计颇深,我们还是要多加提防才是。”
楚昭明突然开口,“你说要一齐发作,那这个契机是什么?”是要把事情闹得有多大。
顾荇之薄唇微启,“秋猎。”
李允慎像是被他的话惊住了,秋猎是官家最看重的,若是被一帮子用了药,入了魔的狂徒给毁了,可想而知,官家会被气成什么样。“这个计划,太大胆了,我们还需要细细筹谋,我会先回去告知皇兄,还望两位兄台,帮我兄弟二人,盯着些,无论如何,京中现下不能乱。”
……
翌日清晨,青禾推门而入,只见楚昭明已经起来了。
青丝如瀑,垂在身后,楚昭明对镜端坐,有些失神。
秋猎,神仙散。
按梦中的提醒,神仙散事发,本应该是多年后的一个秋日。那时候她、顾荇之都已入朝为官,顾荇之选在当年秋猎,捅破此事。
秋猎,秋风起,草木摇落,于官家而言并非寻常打猎,而是秋狝大典,承载着肆武绥藩之意。那是百官云集、宗亲皆至,官家就是再想压下这事,也不得不顺势而为,这倒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如果已是冬天,若说契机,眼下,一是过年,每逢岁日,官家都会宴请重臣宗亲,二就是出了正月后的春闱。
春闱,是她此生最重要的转折点,若在此时生事,怕是变数太多。
那边只剩下岁日。过年,大臣都要休沐,最是放松不过,若是能趁其不备,倒是不错。
只是她现在只是一介白身,想进宫怕是难,还是得借机把这个消息传给李允慎才是。
只有找他,才会不引人瞩目。
昨夜的梦,还有一处让她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便是李允慎对李允承对态度。她记得,那日,金銮殿,他明明称其为废太子,言语之间皆是鄙夷,可昨夜梦中,却又是那般恭敬,又是故作姿态?此人心机之深,今生也是,只可借力,不可深交。
此事凶险,若是给了郕王反扑的机会,只怕是难以脱身,绝不能让父亲还有祖父牵扯其中,好在昨天晚上应该是稳住他们了。
现下离岁日还有二十来日,她还有时间做些布置,得先让郕王放下警惕才是。
“公子,您瞧什么呢?”青禾拿过一边放着的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给楚昭明梳着头。
“青禾?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青禾一下子笑出了声,“您在想什么呢,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似得。”
“附身?”楚昭明喃喃道。
“公子您说什么?”
楚昭明唇角轻轻向上弯起,眼底掠过了一抹亮光,“青禾,你当真机灵,今天赏你晚上多吃两块糕点。”
“您就会取笑我,还想拿糕饼堵奴婢的嘴吗?”
21. 眉眼相似
腊八那天,楚家循着建安时定下的旧例,煮着腊八粥。
楚昭明晨起,刚走到郑氏的院子,就闻到了甘醇的腊八粥的香气。郑老夫人早早地起了,今天穿着一件暗红色团花长袄,看着富贵又暖和,坐在花厅内,手中还捻着一串菩提珠,老太太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郑霜月坐在郑老夫人身侧,手上拿着一块灰鼠皮子,见楚昭明来了,忙将手中的东西搁到一边,“昭明,你来啦。”
“孩儿给祖母、母亲请安。”楚昭明先行一礼,侧身对向郑霜月,“姐姐好早。”
“是啊,你姐姐自是个勤谨的,”郑氏眉开眼笑地看着两个小辈,“今个儿是腊八,我吩咐了冬木,晚些让他给顾家也送了些腊八粥还备了点节礼一起送去,那个叫顾葭的小丫头,我见过几面,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郑氏也是最喜欢的就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了,本来自己香香的女儿变成了“儿子”。一想到这,郑氏就是气不打一出来。
说是来,关注到顾葭,倒也是那日听楚怀清提了一嘴巴,还真别说,那女孩子,眉眼之间倒是真的有几分像沈家姐姐,只是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对他们兄妹二人,是福还是祸。罢了,反正,她也不是十拿九稳的。
可自那之后,郑氏对着顾葭对照拂也就更多了些。
“母亲,孩儿有一事,要求母亲,今天我能不能带着表姐出去逛逛。”楚昭明轻轻摇了摇郑氏的手臂。
郑氏这下倒是有些看不明白自家女儿了,虽说她现在一派少年打扮,如今民风开放,上街吃个茶、看个戏的也没什么。
郑氏道,“难得你歇息一日,愿意出去走走自然是好的。”
楚昭明凑到郑氏道耳朵旁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郑氏道眼睛都亮了亮,“好好好。”郑氏忍不住的点头,倒惹得郑霜月和郑老夫人有些不解了。
郑氏身边的大丫鬟佩兰已经带着人布好了早膳。
“走吧,母亲我们先用些早膳。”郑氏扶着郑老夫人去到外间,“今天的腊八粥里还加了今年秋天我和昭儿一同坐的桂花蜜,母亲待会儿可要多吃几口。”
郑老夫人笑道,“好好好,左右都是你们的心意。”
……
梨花巷内,也是一片暖意,炭炉里的火滋滋啦啦地跳动着,门上还挂了顾家前些日子送来的厚厚的挡风被。
“哥哥,这腊八粥真好吃。”顾家拿着自己的小木勺一口接一口的喂着自己,“郑姨真的是很好的人啊和楚哥哥一样。”
“你叫郑夫人什么?”顾荇之听到这个称呼,身体略愣了下。
“郑姨啊。”顾葭觉得自己的哥哥,从今天早上收到腊八粥开始就有些奇怪了,不过楚哥哥经常往他们家送些好玩的东西啊。
顾葭给顾荇之盛了碗,又往上加了点桂花蜜,“哥哥尝尝吧,这个桂花还是我和楚哥哥还有郑姨一起采的呢,可香了。”
“你们还在一起做了桂花蜜?怎么没听你说过呢?”在顾荇之看不到的地方,原来顾葭和楚家已经有了么深的关系了么,他现在倒是有几分后悔,原不该把她送去的。
顾葭点点头,“是啊,郑姨还夸我厉害。”
顾荇之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一会儿用完早膳,哥哥带你去见钟伯,他在城里开了家茶馆。”
“好!”顾葭都有些不自觉地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钟伯新开的茶楼在新昌坊。这儿虽不是汴京城中最富贵的地方,但胜在位置好,离着御街不远,且坊间多书肆、茶楼,开着这处也不惹眼。
新茶楼,叫半盏庐,店内陈设并不追求奢华,却处处有着小心思,桌椅用的都是榆木,有着时间沉淀下来的温润。桌子上点缀着寒梅枝,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窗户上糊了明纸,既挡住了冬日寒风,日光渗透进来,屋子内也很亮堂。
因着还早,茶馆内的人并不是很多,零零散散地坐在其中。
“钟伯,这儿可真好看啊。”顾葭一进门,就被这里的布置吸引。
顾荇之环视四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钟伯果然把这里打点地很好。
“公子,小姐,里间请。”钟伯在前头引路。
半盏庐的二楼,都被布置成了雅间,地上铺着草席,中间放着一张低矮的檀木茶台,茶台边放着两着蒲团。屋内已点上了檀香,烟雾袅袅升起,盘旋片刻,便悄然消散。
钟伯给顾葭上了杯紫苏饮子还给配了山楂做的茶果子,酸酸甜甜,顾葭自然是喜欢地紧。
见顾葭吃得开心,顾荇之压低声音道,“钟伯,让你查的人,可有结果?”
钟伯点点头,带着顾荇之走到窗边,略推开了一条缝,“公子请看。”
顺着钟伯手的方向,向外看去,原来着半盏庐的后门正对着的就是同在坊内的四方馆。
四方馆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最爱来的地方。每逢春闱,来京城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也不是每个人都如顾荇之一般好运气,能得幸入国子监读书,那剩下的读书人,平素交流学问,最爱去的就是这四方馆了。
“他在这儿?”顾荇之问道。
“是。”钟伯道,“这事儿,倒是多亏了前些日子,公子您介绍来的那个读书人。”
“张垣琢?”
“不错,张举子,学问不差,且近日伤也好了不少,是以他常去这四方馆。那日听他随口说道,四方馆内竟然有人长得像极了郕王家那位,我这才留了些,借着给四方馆送茶叶、果子的机会,又打探了一番。”
……
“姐姐,你还没去过新昌坊吧,我们今日去那里喝茶,那边的果子,是东京城最好的。”说话的正是楚昭明,今日有些个不一样的是,她换上了女装。
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织锦斗篷,领口滚着一圈厚实的雪狐毛,蓬松柔软,整个人都陷在其中,斗篷下露出一角碧色的襦裙,裙摆处还有用银线勾勒出的忍冬纹样。面上覆着一块半透的面衣,遮住了楚昭明原本姣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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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入了东京城后,几乎在没有穿过女装,每日都要用粗黑的眉笔勾勒眉眼。也难怪今日郑氏听到楚昭明想换女装出门后,让她如此惊喜。
为了不出岔子,一是让楚昭明不许摘下面衣,二么就是不能让家里那俩男人知道。
“都听妹妹的。”郑霜月莞尔一笑,“妹妹今天这样一打扮,就是姐姐都有些迷住了,前些日子看你日日男装,我倒是有些不习惯呢。”
“姐姐,你又取笑。”楚昭明以袖掩唇,只露出那双有些嗔怪的眼睛。
一行人,并没有去半盏庐,说来今日楚昭明还是有些担心的,她听冬木回禀过,张垣琢就在这茶肆养伤,今日可不能遇到他。
两人去了四方馆旁边的眷茶司。这家茶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个素色灯笼,上面描着几支寒梅。
楚昭明和郑霜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昭明姐姐,你尝尝这茶,是上好的雪顶含翠,茶香清冽,回甘悠长。”郑霜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楚昭明却并未动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楚昭明微微侧身,透过窗棂的缝隙,目光穿过街道,落在了不远处的四方馆上。
楚昭明的目光在四方馆门口的马车上一一扫过,神情专注而凝重。
“妹妹,你在看什么?”郑双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这四方馆是什么地方?妹妹怎么一直再往那边看?”
楚昭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是京中读书人继续畅谈学问之地。”
“妹妹今日出门,怕不是为了喝茶?”郑霜月仿佛能看透楚昭明的心。
“姐姐别生气嘛。”楚昭明眨了眨眼,像个调皮的狸猫。
“罢了罢了,反正姐姐在你心里也不重要。”郑霜月故作生气地说道。
“姐姐!”楚昭明的声音都夹了起来,“不如这样,一会儿我陪姐姐去璀宝格,姐姐喜欢什么我就给姐姐买什么,如何?”
郑霜月捂嘴轻笑,见目的达到,便也不再逗她,“若要我不生气,那你就老实和我说,今天你要做些什么?”
楚昭明正色道,“姐姐,你看对面,这四方馆。怕是要出事。”
见楚昭明说得如此笃定,郑霜月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楚昭明是怎么知道的呢?那自然是多亏了那场梦了,梦中郕王府推出了一个长得极像高衙内的寒州举子顶罪,若是她能先把人藏起来,她倒要看看郕王这次要怎么平息事端。
不过要如何在岁日前把这件事闹大,倒是还需要些筹谋。李允慎,楚昭明到底不敢信任他,若是能借他之手,打压下如今嚣张跋扈的郕王府也是好的。
“姐姐莫急,我们先喝会儿茶。”楚昭明眼中倒是多了几分气定神闲,今日刚起,她就吩咐冬木去寻晏伯了,若是顺利,现下人应该已经到了。
22. 双生相貌
“来了。”楚昭明说道。
“什么?”郑霜月顺着楚昭明的视线望去,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寻常打扮的读书人。
“姐姐,一盏茶后到新昌坊口等我。”说罢,楚昭明带上了披风上的风帽,匆匆走了出去。
楚昭明走到那读书人身边,低声道,“随我来。”
齐万宁跟着楚昭明七拐八绕得走到了一个僻静处。
楚昭明看着眼前之人,果然如前世一般,十足十像极了高衙内,若不是岁数对不上,她还真的要怀疑高衙内是双生子了。
“你就是晏掌柜说得要见我的那人?”齐万宁问道,他想到昨天在路上好好地走着,却突然被人掳走了,本以为是碰上了劫道的,却不成想人家把他直接带去了醉仙楼,那可是他这种穷举子没钱去的地方。
“不错。”楚昭明朱唇微启,声音柔和和平时在国子监内全然不同,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联。
“不知小姐,今日还有什么要事?”
“你的脸真是像极了高衙内。”楚昭明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平步青云或是命丧黄泉,就看你今天的选择了。”
齐万宁眼神微微紧缩,“小姐的意思是,今日郕王府就会来?”
楚昭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微向上勾起,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看来昨日晏伯都和你说了,人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考虑的如何?”
“小人愿意为公子效犬马之劳。”齐万宁作揖说道。昨日醉仙楼的老板告诉他,郕王府会派人取他性命,他本是不信的,他不过是一个没有门路的读书人,如何会惹到那泼天富贵的郕王。直到晏伯偷偷带他去看了一眼在醉仙楼喝闷酒的高煦。
要说这个高煦还真胆子大,多事之秋,他还敢偷跑到醉仙楼,真是个负不起的阿斗。
楚昭明从袖子中拿出了一瓶药,“必要之时,服下他,你的命就能留住。”
见齐万宁没有立刻接下,“怎么怕我毒死你么?”
“自然不会,若是小姐想要小人死,又何必多此一举。”齐万宁没有在犹豫,将要收在怀中。
“这药会让你的脸长出一些东西,不过你也不用害怕,过些日子,等这轮危机解除了,晏伯会给你解药,不会伤你的身子的。”
齐万宁戚戚然苦笑一声,满是无可奈何。
“这法子只能暂时解了眼下的危机,可你要知道。”楚昭明施施然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若是想要彻底化险为夷,只能靠你自己。”
齐万宁看到楚昭明语气凝重,真诚发问道,“还请小姐明白告知。”
“高彬,不妨试试。”楚昭明直直地看向齐万宁的眼睛道,“今天你势必会被带走,可不能悄没声地走,要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闹得越大,他日你脱身才会更方便,明白吗?”
齐万宁点点头。
楚昭明也不便在此地多待,留下话便匆匆离开了四方馆。
过了不多时,一辆黑色顶篷的马车在四方馆前,缓缓停下。
四方馆门口随着那辆马车的到来而变得有些吵吵嚷嚷。楚昭明寻了个不扎眼的角落,冷眼瞧着这儿。
只见马车下下来了一位面容阴柔的公公,“这里可有一个举子,名唤齐万宁的?”
说话的正是郕王府的廖公公,这番做派倒是像极了他家主子,骨子里就透出来一顾瞧不起人的意味。
“敢问一句,贵人您寻他做什么?”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问道。
“那自有要事,你们在这多嘴什么。”廖公公斜眼瞧着身边的人,兰花指轻轻捏起,挡了挡鼻子,像是嫌弃这地儿的气味。也不知道这四方馆里的齐万宁是什么人,那高彬去跪求了王爷让他今天务必把人带回去,啧。一个平头百姓还真能和那金尊玉贵的高衙内一般模样吗?
“你你们看到过齐万宁没有啊?”
“没有啊,今天没见到他。”
“我刚刚见到了,刚刚好像去了棋社呢。”
周围的悉悉索索地说道。
廖公公轻轻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像是嫌弃这里过于吵闹,白手轻点了身边的小太监,“你,随他去看看。”
四方馆内因着这帮子不速之客热闹非常,鸡飞狗跳。
“找到了吗?”廖公公开口问道,话里满是志在必得。
“没,没有啊。”刚被派出去的小太监跑回来,声音都有些发抖。
“没用的废物,来人啊,把这四方馆的门给我看好了。”廖公公对着身后的随从们吩咐道。
“公公真是好大的派头。”自然有人看不惯他这幅做派。
“哼。”廖公公冷笑一声,用眼神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人,细长的手指轻轻一点,就有两个手脚麻利的侍从把那个读书人堵了嘴,拉到一旁去了。
剩下的人都心有戚戚,不敢再多话。
“回禀公公,后门开了,怕是……”
“走。廖公公的声音悠长又带着几分自傲。
楚昭明看着一切都还按计划发展,随着人群向外走出。
齐万宁本按着他和楚昭明的计划,假意从四方馆后门离开,却没料到他刚从后墙翻了出来,就被顾荇之撞了个正着。
顾荇之的肩头撞得齐万宁一个踉跄,还没等他站稳,齐万宁的手腕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
“跟我走。”顾荇之看到他二话不说,带着他拔腿就跑。
可怜齐万宁这个原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跑了两步就上起不接下气的,原本口中的那些疑问全部被血腥气替代了。
“呕,咳咳咳。”齐万宁好不容易喘口气,几乎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兄台,你是,呕咳咳,你是何人啊?”原本他还猜测眼前会不会就是郕王派来的,可看衣服又不像。
“随我走,不然你今天必死。”顾荇之没时间和他多掰扯,郕王派来的人,怕是马上就能发现他不见了,若是他到了郕王手中,替罪羊说的是就是眼前这个倒霉蛋了。
齐万宁用尽力气挣脱开顾荇之的手,“此事与你何干。我又不认得你,凭什么和你走”
顾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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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眉头紧缩,眼见和这人说不通,正欲拉上他先从此地脱身再行解释。
“咣。”一声闷响骤然响起。
顾荇之只觉得后颈一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砸中,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小,小姐,这是?”齐万宁满是惊讶地看着抱着一根胳膊粗木棍的楚昭明。
“没时间解释了。”楚昭明轻轻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顾荇之确认他晕得彻底,才继续说道“你悄悄的回去,按计划行事,这边我来料理。”
好险,差点儿就被顾荇之给坏了事了,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眼瞧着他也知道齐万宁的事情,当真古怪。
齐万宁不敢再多问,忙不迭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袍,踉跄地跑出了暗巷,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楚昭明看着眼下倒在面前的顾荇之倒是有些为难。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恩,活着,应该没事,也松了口气。
那一边齐万宁刚走出去没几步。
“站住”,一道尖细阴柔的声音传来,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压,硬生生叫停了齐万宁的脚步。
“你就是齐万宁?”廖公公眯着眼,问道
齐万宁心头狂跳,寒冬腊月的,他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小人正是,不知贵人寻小人有何贵干啊?”
廖公公自习打量着这个人,这脸长得倒确实是像高煦。
“我家公子有请,走吧。”
“这,我今日还同人越好了,可否容我去告个假?”齐万宁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眼睛都不敢直视廖公公。
“不必了,这四方馆想来也不会有比我们主子更重要的人了,齐公子,请吧。”
廖公公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夹住了齐万宁,大有他不肯走就立马有人把他压走的意思。
齐万宁也不再挣扎,顺从地跟着一行人走了。
半盏庐内,楚昭明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张垣琢,心下有些焦急,现下已经过了和表姐约好的时间。
她随手拦住了一名正端着茶盏的跑堂的小厮问道,“你家主子可在?”
“小姐,敢问找我家主子何事?”小厮陪笑地问道。
楚昭明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道,“我从后面巷子而来,见到你们巷子里躺着一人,似是遭了难,你们且去看看吧。”
说完,楚昭明甚至没多看小厮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小厮被楚昭明说的话整地有些糊涂,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这话没头没尾的。”
“阿福,看什么呢?”钟伯从楼下下来,迟迟没看到顾荇之回来,心下倒是突然多了几分不安。
那名唤阿福的小厮把刚刚那个陌生女子说的话原样告诉了钟伯
钟伯暗道一声不好,赶忙带着阿福去了那暗巷,果然在那里寻到了还在昏迷的顾荇之。
钟伯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夭寿了,这是怎么了!”钟伯看到昏迷在地的顾荇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好。”
23. 十块金饼
“钟伯,你的意思是,一个陌生女子告诉您,我晕在后面巷子里了?”顾荇之悠悠醒转,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他脑子现在还有些疼呢。
“也不是同我说的,阿福的话说的有些不明不白的,公子可看到是何人下手?”钟伯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明白。
顾荇之按着额角,眉头蹙起,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我背后下手,我只看到一个影子。”
“可是郕王府的人?”钟伯神色紧张地问道
“应该不是。”顾荇之沉吟片刻,否定了钟伯的猜测,“若是郕王府的人,下手怕是没有那么轻,也不会把我留在巷子内。”
“下手轻?”钟伯满脸的心疼,用手比出一个虎口大小,“公子,您脑袋后面可有这么老大一个包呢,多吓人啊。”
不提还好,一提,顾荇之就觉得自己后脑上突突直跳,疼得倒是更加厉害了。
钟伯继续说道,“还好,我已经将小小姐哄好了,说是您读书乏了,要休息,不然若是被她看到了,他岂不是更加心疼。”
“不说这个了,”顾荇之抬手制止了钟伯继续念经,“那齐万宁被郕王带走了?”
钟伯沉闷地应了一句,“恩,是老奴无能,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与郕王抗衡。”
“罢了,我们如今若是直面碰上怕也就是以卵击石。”顾荇之收紧了拳头。“今天一直没有看到那个张垣琢,他在忙些什么你可知道?”
“他近日,腿脚好地快差不多了,日日都去四方馆,晚上可要我去试探下?今日之事看看他是否知情?”
顾荇之颔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今天这事倒是蹊跷,不知道那齐万宁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他本打算暗中将人从四方馆带出来,再做打算,如今这人却已经落到了郕王手中。
“你慢些,来喝点水。”郑霜月见楚昭明神色紧张地回来,忙不迭给她倒了杯茶水。
楚昭明也顾不上,忙对着车夫说。“快走,先去醉仙楼。”
“你这是怎么了?如此不宁,倒像是有人追了你似的。”郑霜月问道。
楚昭明从离开半盏庐就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人一直盯着她似得,吓得她在新昌坊内七拐八绕得才回来。“没事,没事。”楚昭明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只是怕姐姐等急了,走得快了些罢了。”
楚昭明接过郑霜月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姐姐还没去过醉仙楼,那边的酒啊,是全汴京都有名的。”
马车在御街行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醉仙楼。楚昭明熟门熟路地带着郑霜月去了二楼雅间。
“晏伯?”郑霜月见到来人居然是晏伯,不由得欣喜,连音调都有些升高。她快步上前,眼中满是亲切,“没想到建安一别,竟然在这又遇到您了。”
“见过东家、见过表小姐。”晏伯恭敬地作了个揖,眼中满是慈祥。
“东家?”郑霜月挑眉看向自己这个表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有赞赏,到了东京城,这小丫头倒是变得厉害了许多。
“姐姐,今日吃食,妹妹请了。”楚昭明俏皮地眨了眨眼,大手一挥,满是财大气粗的样子。
趁着郑霜月在挑吃食的功夫,转而对着晏伯说道,“晏伯,那人今日可来了?”
晏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楚昭明继续吩咐道,“告诉他我要见他一面。”正好本来楚昭明还在想要如何把李允慎引出来,这下倒是省得她麻烦了。
“是。”晏伯领了命,转身,悄没声地就出去了。
郑霜月闻言,“妹妹今日事情,还没有办完?”
楚昭明点点头,轻咬了下嘴唇道,满是歉意道,“姐姐,抱歉,原本是借着说和你出门解闷,我却……”
“无事,一家子说什么客气话呢,可有什么是姐姐帮得上忙的吗?若是有,可不许和我客气。”
“姐姐,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姐姐帮我去做。”楚昭明也不是个扭捏的性子,如今很多事情靠她一人筹谋总归是不够的。
郑霜月忙道,“你说。”
“四方馆,有个叫齐万宁的读书人,他的家人,晏伯已经派出人去寻了,若是寻到,我想把他们放在郑家的商队内。”这次郑霜月和郑老太太还带了生意一起来东京城,商队往来人员繁杂,夹在其中不会引人瞩目。
“好。”郑霜月连齐万宁是谁都没有问,甚至都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先答应了下来。
楚昭明心中一暖,“姐姐,我要去见一人,去去就回,姐姐不要出这雅间,免得被人冲撞。”
“好,我明白的,你去忙去吧。”郑霜月温柔地看着自家小妹,“万事小心。“
“公子。”一双素手轻推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室内原本的沉寂。
坐在里面的李允慎,看见来人,身形一愣,没料到要见自己的竟然是一女子,只见那女子的面容被面衣尽数掩去,只留下一双灵动的眸子。
“是小姐,要与某见面?”李允慎声音低沉,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眼神确实紧紧锁在来人的身上,试图从她的举止中找出些什么端倪。
“公子,我今日是来为公子解忧,特来与公子做一笔生意。”楚昭明刻意压了压嗓音,生怕被他听出来些什么。她缓步走到李允慎对面。
“什么生意?”李允慎听到此女子言之凿凿要与他做生意,倒是心生疑惑。他自问行事隐密,与人结交也不用真名,如今倒是被人主动寻上了门。
“郕王府。”楚昭明毫不畏惧地对上李允慎审视的眼神,目光满是坦荡。
李允慎眼中的兴味更浓,身子微微前倾,“你是何人?”
“公子不必知道,就像我也不执着于公子的真实身份一般。”楚昭明淡淡道,语气波兰不惊。
真是有趣的人,李允慎心中暗道,面上却还是不懂声色,“那敢问是什么消息?”
楚昭明嘴皮子一抬,吐出几个字,“十块金饼。”
“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钱?”李允慎有些惊讶于她的要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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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明轻笑一声,话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开这口,若是公子觉着贵,我想应该也有人愿意出这个钱。”
机会难得自然是要好好地宰他一笔才是,好坏他也是个皇子,不至于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且慢,”李允慎喊回了抬步欲走的楚昭明,“起码,小姐得先让我验验货吧?若只是些鸡零狗碎的市井流言,没得污了某的耳朵。”
“神仙散。”楚昭明朱唇轻启,吐出了这三个字。
李允慎在听到楚昭明说完这三字后,瞳孔骤然紧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近日他一直在查此事,只可恨郕王老奸巨猾,做事也是滴水不漏,这些日子,养和堂如铁桶一般,他守了多日一直没有收获,却不想这神秘女子一开口就是此事。
楚昭明只见李允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牌,是他贴身之物,“这是通利钱庄的令牌,凭此随意支取,在下身上未带如此多的金饼,且先以此为凭,还请小姐明白告知。”
楚昭明将玉牌收好,从袖中拿出了一副齐万宁的画像。
“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相像之人。”李允慎自然是熟悉高煦的,只凭着这幅画,他都有些难以分辨。
“李代桃僵,偷梁换柱。公子可知道我在说什么?”楚昭明说道,眼睛紧盯着他的反应。
李允慎重重地砸了一拳头在桌子上,“真是大胆包天。”
“公子觉得可算是物超所值?”
“自然算,多谢小姐。”李允慎嘴角扯出一抹笑,眼角稍稍抽搐。
“今个儿高兴。”楚昭明轻笑了下,语气也是轻快了几分,“送公子一个消息,若想成事,岁日,是最好的机会。”楚昭明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将玉佩高高抛起,又顺手接住,动作幸运流水,透着一股子潇洒。
“岁日么。”李允慎喃喃道,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多谢。”
“十块金饼,十日后,有劳公子送来醉仙楼,我自会来取。”
“敢问小姐,如何称呼?”李允慎的话里满是探究。
“名字而已,何必执着?”楚昭明也不留恋,转身就离开了李允慎的雅间。实在是她也还没给自己取好名字,日后若是在用这身份在与之见面,还是需要多谢准备才是,今日到底是太过于心急了些。
楚昭明回到郑霜月身边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里间换回了男子,洗掉了脸上的脂粉,又将头发利落的挽起。
“姐姐,一会儿,你穿着我这件披风走,车夫会先带着你在东京城内转,不必担心,等甩掉尾巴,就会带你回去的的。”楚昭明一手握住郑霜月的手。
郑霜月反手拉住楚昭明,“你要去哪儿?”
“姐姐,今日谋划之事甚大,我要多做些准备。”楚昭明拍了拍郑霜月的手背,“不过姐姐不必忧心,我没事,我们都不会有危险的。”姐姐你先用些饭食。”
楚昭明通过雅间内的暗门离开,任是有李允慎在外面盯着也料不到真正的她已经从侧门走了。
24. 邀请入局
楚昭明出了醉仙楼,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拉了拉斗篷的帽子,匆匆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朝着新昌坊的方向快步走去。
也不知道那顾荇之醒了没?后脑勺的伤可有大碍?当时情急,她没办法,可那一下看着着实不轻。想到此处,她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心中隐隐有些焦躁与不安。
她刚踏入半盏庐的门,便见顾荇之正准备出门,他身旁站着顾葭,小丫头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顾荇之待了一下午也没等到张垣琢,心中本就烦躁,正打算带着顾葭离开,就撞上了匆匆而来的楚昭明。
他抬眼望去,只见她发丝微乱,脸颊因疾走而泛着红晕,眼中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焦急。“楚兄?”
楚昭明看到顾荇之此刻神色清明,脑袋上也没带绷带什么的,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故作随意地笑道:“顾荇之?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
顾荇之闻言,脸色又暗了半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听楚兄这意思,来半盏庐,怕不是为了寻张垣琢?”
张垣琢……对啊!这是个好借口。
楚昭明脑子一转,就坡下驴,立刻点头答道:“是啊,今个儿休沐,我特地来探望下张兄,也不知道他休养地怎么样了。”说罢,她还故意探头向后面的厢房张望了一下。
顾荇之手中的拳头缓缓地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果然又是为了那个张垣琢。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也不知道那人有什么特别的,连休沐的日子,楚昭明都要特地来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却依旧有些生硬:“他不在。”
“不在?”楚昭明收回目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去哪儿了?”
“不知。”顾荇之别过脸,不愿再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泄露了心事,“许是去四方馆了吧。”
“四方馆?”楚昭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哦,这样啊。那……我改日再来寻他吧。”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气氛有些诡异地沉默。
顾荇之的目光落在楚昭明身上,欲言又止,而楚昭明则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咕——”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动打破了这份沉寂。顾葭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茶肆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丫头一下子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晃了晃顾荇之的胳膊,声音细若蚊蚋:“哥哥,我,我有点饿了。”
楚昭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之前的尴尬一扫而空。
“那不如我们一起去用些晚膳?”她看向顾荇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讨好,“正好我也饿了,一个人吃饭怪冷清的。”
顾葭眼睛亮了亮,小脑袋点得像捣蒜,果然楚哥哥来了,等于有好吃的!她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家哥哥。
顾荇之看着妹妹那副馋猫模样,又看了看楚昭明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好。走吧。”
楚昭明转身便在前头引路,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我知道新昌坊有家特别好吃的馎饦店,我们先去垫垫肚子。”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那家的馎饦可是祖传的手艺,面片薄如蝉翼,汤头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整整一夜的,鲜美得很。再撒上些翠绿的葱花和喷香的胡麻油,保准小葭能吃两大碗!”
顾葭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拉着顾荇之的手催促道:“哥哥,快走快走!”
顾荇之任由妹妹拉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
馎饦店不大,只有四五张方桌,却收拾得极干净。
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浓汤翻滚着,带出一股子霸道又温暖的肉香,瞬间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店家,三碗羊肉馎饦,一碗多放辣,一碗不要香菜!”楚昭明熟门熟路地点菜。
顾荇之替顾葭拉开长条凳,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没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馎饦便端了上来。
那宽面片如玉带般沉浮在乳白的汤中,上面铺满了切得极薄的羊肉片,翠绿的蒜苗和香菜点缀其间,红通通的羊油辣子浮在面上,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哇!好香!”顾葭眼睛瞪得圆圆的,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楚昭明笑着说道:“慢点吃,烫。这家的汤底最滋补,小葭多喝点,明年能长得更好看。”
“哥哥也吃。”顾葭眼巴巴地看着顾荇之,“哥哥今天都累得昏过去了,最是需要好好补补。”
“昏过去?”楚昭明故作疑惑地看向顾荇之,“怎么回事?”
顾荇之忽略了后脑勺的大包,顾葭还在这儿,只能道一句,“没什么,小葭乱说的。”
顾葭闻言狠狠地瞪了眼自家哥哥,她才没有乱说呢。
“顾荇之。”楚昭明突然唤了声他的名字,“前些日子官家说要严查,你瞧这,这才几天啊就没了动静。”
“楚兄想说什么。”顾荇之不疾不徐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馎饦。他垂着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给楚昭明一个侧颜。
“你猜猜这次郕王会不会又脱身?”楚昭明定定地看向顾荇之,目光灼灼,像是要透过他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养和堂那边虽然被封了,可那郕王在朝堂上依旧是谈笑风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背后的水,怕是深得很呐。”
顾荇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楚昭明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楚兄是不愿意郕王逃过这一劫?”
“难道你想?”楚昭明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顾荇之闻言哑然一笑,他看着眼前这个楚昭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步步紧逼。“楚兄有何高见?”
楚昭明想到那日梦境里顾荇之的话,便原样学舌,“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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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必须等闹大了,等官家的脸面挂不住了,再一齐发作,才能一击而中,顾兄以为呢?”
顾荇之倒是很意外,楚昭明居然能说出这番话,“这法子倒一点都不像楚兄行事,我以为楚兄会主张把此事扼杀于摇篮。”
“是,若是不涉及郕王,这等污糟东西,自然应该早早压住,可郕王狡猾,若是不能一击而中,怕是后患无穷。”楚昭明不得不承认,上辈子的顾荇之确实厉害。
“如何闹大?”顾荇之对楚昭明倒是愈发好奇了,原本以为他就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可近些日子倒是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原本张垣琢一事他还觉得楚昭明此人有些固执迂腐,今日这番话,倒是让他刮目了。
“高彬。”楚昭明轻吐两字。
高煦那边自然有李允慎盯着。
倒是这个高彬,上辈子齐万宁能成功李代桃僵,偷天换日,就是出自他的主意。此人虽为庶出,心思却比高煦更阴鸷,也更懂得隐忍。
若是能从他身上下手,想来才是事半功倍。
“高彬?”顾荇之重复了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人的影子,“是郕王的那个庶子?听说他常年养在别院,极少在京城露面。”
楚昭明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轻轻画了个圈,“你猜猜一个庶子最想得到什么?”她抬眼,眸光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顾荇之沉吟片刻,缓缓道:“身份,地位?”
“不错”楚昭明收回手指,“他最想要的,是证明他自己比高煦强。高煦是嫡子,是郕王的心头肉,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而他,不过是郕王酒后意外的产物,是见不得光的影子。这种被压制的恨意,才是最可怕的。”
“你想做什么?”顾荇之看着她。
“顾兄,你文采斐然,口才了得。”楚昭明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
高彬最爱去的就是这顾梦馆。”她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那是东京城有名的乐坊,多少文人墨客、王孙公子流连忘返之地。
“顾梦馆?”顾荇之挑眉,“你想让我去那里接近他?”
“正是。”楚昭明点头,“高彬虽为庶子,却极爱附庸风雅,尤其喜欢与人对诗作赋,以显自己才华横溢。顾兄若能在顾梦馆与他偶遇,再不经意地显露几分才情,想必很快就能与他一见如故。”
“楚兄倒是什么都知道。”顾荇之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楚昭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因为上辈子,高彬就是借着顾梦馆的名气,一步步攀附权贵,最终成为郕王身边最得力的儿子。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他再有这个机会。
“如何?”她歪头看着顾荇之,眼中带着一丝期待,“顾兄可愿帮我这个忙?”
“我为何要帮你?”顾荇之笑着反问道。
“顾兄春闱,不是只为了做一个地方小官的吧?如今朝堂被太子和郕王左右,只有权利更迭,我们才有机会,不准确地说是像顾兄这样的人才有机会。”楚昭明说这话时,下巴轻抬满是笃定。
25. 右眼跳灾
楚昭明回到楚家,天色已晚。
楚昭明刚进门,一直守在院门口的青禾便眼尖地瞧见了动静,提着裙摆匆匆迎了上去。青禾见自家小姐安然无恙,她这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才略放松了些许,“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楚昭明拍了拍青禾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紧张,“慌什么,姐姐可歇息了?”
青禾,向着自己小姐的方向凑近了几分,点头回答道,“是,车夫带着表小姐在东京城绕了好几圈才甩掉了尾巴,小姐放心。”
“那就好。”楚昭明放心地点了点头,“你今天等了我很久罢,快先去歇着吧,明日我再去瞧表姐。”
“是。”青禾恭敬地退下。
楚昭明独坐窗下,盘算着如今神仙散一事。
官家让太子下令严查,郕王意图用齐万宁鱼目混珠,只要李允慎脑子没问题,他们必然能抓住这其中的把柄。
齐万宁若是想活命,就得在岁日把动静闹大,能帮他的最好人选便是高彬。
顾荇之一人的游说,还不够,她还得给这把火,添桶油才是。
……
又下了几场雪,一下子就是小年了,再过没几天就是新春岁日。
这把火不如就从孔郁那烧起来。
要说这些日子着开封府可真是热闹。孔大人也是多日不得安生。
陆长风的事情了结了没多久,官家让太子殿下主管神仙散一事,开封府协从,这一左一右,孔郁这个开封府尹算是把朝中两大头都给得罪了。每日里那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太子殿下雷厉风行查封了京中好几个药店铺子,虽然没抓着什么大鱼,但是他倒底也算是能较差了。
害,上班嘛,玩什么命呢。
今儿个一早,孔郁刚踩着点进了府衙大门,还没在太师椅上坐热乎,就觉着这右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跳得人心烦意乱。
“师爷,”孔郁揉着那跳个没完的眼皮,一脸晦气地看向身旁,“我今日这眼皮跳得厉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说这京中怕不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他想着,是不是过两日休沐,自己也该去开宝寺求个平安符,顺便让方丈给解解梦。
孔郁身边的纪师爷正捧着茶盏,闻言忙放下杯子,连连摆手打断道:“诶,大人,这话可说不得!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啊,咱们府衙如今可是多事之秋,您这张嘴可得把个门的。”
“呸,呸,呸!”孔郁连忙朝地上啐了三口,只盼着这满身的晦气能快点散开,他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大人。”门外有个小厮急三火四地冲了进门,嘴里还不住地嚷嚷,“大人,不好了。”
“呸,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大人不好了。”纪师爷忙打断这小厮的话。
“小的……小的失言,小的该死!”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指向府衙大门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是……是有人击鼓鸣冤!有人要状告郕王!说是郕王之子高煦,纵马伤人,当街行凶啊!”
“你说什么!?”
孔郁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也浑然不觉。
一时间,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这都造了什么孽了啊!”
郕王府可真会给他找事啊!
孔郁哀嚎一声,顾不得擦拭衣摆上的茶渍,急匆匆地从架子上抓下那顶乌纱帽扣在头上,连帽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便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快!快升堂!别让人把鼓给敲坏了!”
“升——堂——”
随着衙役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堂威”声,孔郁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跨入公堂。
孔郁端坐上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那个拄着拐杖、身形却依旧挺拔的年轻人。
“在下乃是太原举子,张垣琢。”张垣琢虽腿有微恙,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他声音清朗,穿透了公堂外嘈杂的议论声,没有半点畏惧,“在下要状告郕王府高煦,御街纵马,伤人逃逸。此乃小人的状书,还请大人明察!”
说罢,他将一纸状书高举过头顶。
“呈上来吧。”孔郁一挥手。纪师爷连忙快步走下堂阶,从张垣琢手中接过状书,又匆匆返回,恭敬地呈到孔郁案前。
孔郁展开状纸,一目十行地扫过。纸上字字泣血,详述了高煦如何在御街之上纵马狂奔,撞倒张垣琢后非但不停,反而纵马踏过其腿,致其骨折,事后更是扬长而去,视若无睹。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权贵欺压良善的嚣张气焰。
孔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边就来了一小厮低声嘀咕了几句。
正在开封府外看热闹的楚昭明和顾荇之还在嘀咕这是怎么了。
顾荇之看着楚昭明一脸不嫌事大的表情,“这就是你今日一定要来这开封府的缘由?”
“?顾兄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神仙如果能料到张兄今日回来开封府告状呢?”楚昭明眼神里满是无辜。
“呵。”顾荇之冷笑一声,“既然楚兄不愿意承认那便罢了。”想就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楚昭明又和张垣琢私下见面了。他们的关系倒真的是好。
楚昭明全然没有注意到,顾荇之的脸色已经黑的能滴出墨来。
“太子殿下到——”一声高唱,如同惊雷,瞬间让喧闹的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楚昭明扒拉了两下顾荇之的袖子,低声道“你猜猜看,今天太子殿下在这,这高煦能不能安然无恙?”
顾荇之看着楚昭明这一脸的八卦样,不由得失笑,看样子她倒是当真讨厌这个高煦。
开封府公堂内,太子端坐上首,“孤今日无事,若孔大人不介意,那孤就在这旁听了。”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孔郁连忙起身行礼,心中却已是翻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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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太子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深想。
孔郁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重新坐回主审位,只觉得这把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烫人。
“孔大人不必多礼,继续审案便是。”李允承不疾不徐地说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堂下,将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
孔郁对着张垣琢问道,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说高煦纵马伤人,伤得是何人?可有人证?”
“回禀上官,高煦伤得正是在下,”张垣琢说着,用拐杖轻轻点了点自己那条伤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楚,“至于人证,御街之上的商贩皆是见证。那日正值市集,往来行人众多,高煦纵马而过,如入无人之境,众人皆可见。”
“十月高煦纵马伤了你,那你为何不立刻报官?”孔郁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回禀上官,”张垣琢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当时在下在家中休养,不良于行,连这公堂都走不上来。且因知伤人的就是高煦,畏惧郕王府权势,故而不敢出面首告。因着担心高煦报复小人,小人还从舅舅家搬了出来,藏匿于陋巷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怜小人当时腿断了,以为今生前途无望,故而心灰意冷,只想苟延残喘罢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受害者的无助与恐惧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张垣琢说起话来,倒真是一套一套的,明明是他当初被舅母逼走的,现下这倒成了他卖乖的资本了。
堂外的楚昭明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对着顾荇之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今天一见这张垣琢,他倒真的是不遑多让啊。”
顾荇之神情淡漠,只吐出四个字:“巧言令色。”
“啧。”楚昭明蹙了蹙眉,用肩膀撞了撞他,“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只要能达到目的,这算什么?兵不厌诈,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只听堂上太子殿下悠悠开口道,打破了孔郁的审问节奏:“我看这读书人,条理清晰,言之凿凿,不论如何,那高煦也算是宗亲,孤不能袒护也不能让人平白冤了他。依孤之见,不如把高煦请来,若是有什么意外当下说清,也就是了。”
“殿下说得有理,”孔郁连忙附和道,“来人,去郕王府走一趟,请高煦过府对质!”
顾荇之冷眼看着公堂上发生的一切,眉头微蹙,低声道:“他们手里可有齐万宁呢,若是用他来顶罪,那张垣琢岂不是白费心机?”
“齐,是那个你昨天和我说的长得很像高煦的那个读书人?”楚昭明眨了眨眼,装傻道。
顾荇之瞧着楚昭明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总感觉她知道的要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错,能顶神仙散的罪,也不怕再多这一桩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权贵草菅人命的冰冷嘲讽。
26. 李代桃僵
“父亲,我不能去开封府。”高煦跪在郕王脚边,平日里那身鲜亮张扬的锦袍此刻沾满了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他膝行几步,双手死死抓着郕王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与哀求。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着门外的亲信厉声吩咐道:“来人,把齐万宁带上来。”
这几日,齐万宁在郕王府的日子可谓是养尊处优。郕王为了这步棋,特意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衣裳、吃食样样都是照着高煦的规格来的,甚至比高煦平日里享受的还要精细几分。
高煦本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影子心生不满,如今自己出了事,自然更是盼着这个替身”能发挥点作用。
然而,门帘掀开,走进来的却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齐万宁,而是高彬。
高煦原本眼中闪烁的希冀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转为更加狰狞的愤怒。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弟弟竟然敢出现在这里。
这些日子因着自己落魄,这高彬没少在父亲面前上蹿下跳。
“父亲,不可。”高彬并没有看高煦一眼,只是对着郕王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又来干什么!”高煦咬牙切齿地吼道,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你这个庶子,给我滚出去!”
高彬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瞥了一眼面目狰狞、状若疯癫的高煦。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随后,他不再理会高煦的咆哮,转身对着郕王,撩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父王请容儿臣说一句。”
郕王看着眼前的高煦,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说。”
高彬拱手道,“开封府奉命而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兄长是我们郕王府的嫡子,孔郁不会不给父亲面子,纵是太子殿下也在,他也不能即刻发落兄长。”
“难道是要父亲眼睁睁看着我入狱不成?”高煦声泪俱下,他向前膝行两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郕王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可不能听这个庶子的啊,他就是想要害死儿子啊!他巴不得我死了,他好顶替我的位置!”
高煦的哭嚎声在书房内回荡,刺耳又聒噪。他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高彬,眼神里满是怨毒与嫉恨。他恨高彬的冷静,更恨他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兄长说笑了。”高彬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不过是想为父王分忧,为兄长寻一条生路罢了。开封府尹孔郁,为人刚正,最重法度。兄长如今这般哭闹,只会让他觉得王府心虚。”
高煦闻言,哭声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让他就这样乖乖去开封府,他又如何甘心?
“你……你闭嘴!”高煦恼羞成怒,指着高彬的手指都在颤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对本世子指手画脚!”
“难道是要父亲眼睁睁看着我入狱不成?”高煦声泪俱下,“父亲可不能听这个庶子的啊,他就是想要害死儿子啊。”
高彬没有理会现下有些疯魔的高煦,“父亲,齐万宁这颗棋,不能用在这里啊父亲,否则郕王府都是满盘皆输,父亲以为今日太子为何也会去开封府。”
郕王听见高彬的话并没有立即表态,只帮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你先回去吧。”
说罢还拍了拍高彬的肩。
见碍眼的高彬走了,高煦忙跑到郕王身边,“父亲,我现在亲自去后院把齐万宁带来,就说是他当街纵马。”
郕王闭了闭眼,实在是见不得这种没脑子的脏东西。“闭嘴,当街纵马伤人,你也真是出息。一会儿你亲自去开封府,给人道歉,廖公公当初不是解决了此事?让他陪你去。”
“对对,但是都签了文书的。”高煦如梦初醒般,“儿子这就去找出来。”
“你记着哪怕孔郁要关押你,你也不可透露出齐万宁半分消息,明白吗?”
高煦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真是不可救药。
“眼前这些都是小事,大不了多给些银子。”郕王眉头紧锁,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他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但若是神仙散真的扯到你头上!到时候别说银子,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儿,儿子糊涂。”也许是这几天日子又好过了,高煦又回到了整日纵情声色状态,全然忘了还有一把刀悬在自己头顶。
“一会儿你先去开封府给我夹起尾巴,明白吗?”郕王生怕他再给自己闯出些什么祸事。
郕王府后花园中,齐万宁在与高彬对弈。
“今日之事多谢了。”齐万宁客气道。
高彬良久,才缓缓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抬起头,目光与齐万宁在空中交汇。他没有丝毫客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焉知不是在帮我自己。”
“齐某不会让公子失望。”
高彬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
……
楚昭明和顾荇之在公堂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姗姗来迟的高煦。
楚昭明拉了拉顾荇之的衣袖,示意他走了。
顾荇之正望着高煦的背影,闻言侧过头,眼中写满不解,压低声音问道:“不接着看了?这戏才刚开场。”
楚昭明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高煦都来了,这热闹今天应该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今日来,也就是要确认来的不是齐万宁就行。还没到这步棋的时候呢
“那张垣琢可还在里面水深火热呢,你就不关心?”顾荇之挑眉,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别的情绪。
“?”楚昭明闻言,反倒有些诧异,她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有什么好关心的?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今天敢站在那公堂之上,我想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楚昭明摊了摊手。“你想接着看么?”
说罢,她反问:“怎么,你想接着看?”
顾荇之收回目光,嘴角也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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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没有,走吧。”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出几步,楚昭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顾荇之的脸,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峰滑到他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回他眼底。
“你今天,”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怪怪的。”
顾荇之与楚昭明并肩而行,方才公堂前的那一幕仍在心头萦绕。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昭明清冷的侧脸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今日张垣琢之事,难道不是楚兄的安排?”顾荇之也觉得怪,按晏伯的话,这两人私下应当没有什么交集。
“顾荇之,你为什么那么问?”楚昭明,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荇之,反问道,“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做什么我还得都知道吗?”
顾荇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他自然知道楚昭明素来不喜被人揣测,但他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因此消散。
“我并非此意,只是觉得此事蹊跷。”顾荇之解释道,“他今日突然状告高煦,不知道和神仙散有没有什么关系。”
楚昭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顾荇之的眼睛。“那你呢?”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这几天在顾梦馆,可有什么收获?”
“高彬确实是个有主意的。”顾荇之道。
楚昭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说若是让齐万宁顶替高煦这个郕王嫡长子的身份,是不是个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鱼目混珠?”顾荇之问道。
“不错。”楚昭明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这应该就是郕王一开始的打算,他希望齐万宁能替他的宝贝儿子认罪伏法。可若是我们能让齐万宁成了他真的儿子呢?”
“为何要这样?”他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一阵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孤寂。
“讨厌郕王,讨厌高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她忘不了。忘不了上辈子她死的时候,郕王那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的眼神,仿佛她只是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还有就是,”她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这高煦,本就该死。”
楚昭明望向顾荇之,扯出了一抹笑,“如何,你要不要上这艘贼船?”
这艘贼船,一旦上去,便再无回头路。
良久,他忽然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楚昭明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纵容。
楚昭明闻言,眼中的狡黠更甚,她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自然没有,你已经在船上了。”
“那顾某自当为此效力。”顾荇之的眼中也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当年带头弹劾他父亲的人,就有郕王,这笔账他会讨回来。
27. 管中窥豹
“楚兄!”高名夏今日终于在国子监的垂花门下堵住了楚昭明。
他气喘吁吁,额角还挂着几滴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追来的。
他一把拽住楚昭明的袖子,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近日同顾荇之走得好近,整日形影不离,我都碰不着你。”
说罢,高名夏像是才意识到正主就在旁边,有些心虚地瞥了眼站在楚昭明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荇之。
“高兄还是管好自己的课业要紧。”顾荇之在一旁冷冷道。
顾荇之这人,真会说话。“顾兄也是,何必如此严肃。”楚昭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在顾荇之的手臂上轻轻捅了一下,“高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啊是啊!”高名夏神色激动。
“今天时间尚早,要不去趟半盏庐?”楚昭明提议道。
高名夏闻言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同意了。
半盏庐内,茶香氤氲,琴音袅袅。
钟伯一见顾荇之带了人来,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熟客的熟稔与恭敬。
“顾公子,还是老位置?”钟伯一边引路,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楚昭明和高名夏,眼神里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顾荇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钟伯会意,将他们引至二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间。室内布置雅致,一张茶案居中,案上已摆好了茶具。
“三位公子请。”钟伯侧身让开,待三人落座后,才准备退下。
“掌柜的。”楚昭明却在此时开口,声音温润,唤住了正欲退出雅间的钟伯。
钟伯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楚公子还有何吩咐?”
楚昭明端起桌上已经斟好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掌柜的,住在后院的客人可在?”
钟伯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躬身的幅度却更深了些,声音愈发谦卑:“回楚公子的话,那位客人今儿个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访友,至今未归。”
她不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钟伯再次躬身:“若是公子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
张垣琢又不在……
“去吧。”顾荇之淡淡地开口,挥了挥手。
钟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高名夏看看楚昭明,又看看顾荇之,一脸茫然:“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后院还住着什么客人嘛?”
楚昭明放下茶盏,看向高名夏,眼中带着笑意:“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高兄不是说有要事吗?不妨说来听听。”
“害!”高名夏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面前茶杯一饮而尽:“你们不知道这郕王府出大事了!高衙内被抓进开封府狱了!”
他说着,手指不自觉地在茶案上敲了敲,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兴奋:“今早我爹上朝,回来就跟我说了这事儿,说是闹得满城风雨呢。”
“哦?”顾荇之状若无意开口问道,“这是为何缘故?开封府倒真不怕得罪了郕王嘛?”
“这倒也不是孔大人想的。”高名夏摆了摆手,身体往前倾了倾,“听说那日有人状告他纵马伤人,可刚巧太子殿下也在,啧。你们说这太子。”
高名夏压低了下自己的声音,“你们说太子是不是要和郕王撕破脸了啊?我之前就听说了太子最近派人把郕王府名下的药铺都围了,虽然没听说差到什么违禁之物,但到底是不好看啊。”
“高兄慎言,党争不是我等布衣可以随便议论的。”顾荇之道,“要说这高煦会老老实实地去开封府还真是让人意外。”
高名夏点点头,补充道:“我记得去年高煦醉酒还砸了个铺子,最后也不过是赔了点儿银子了事,郕王还派人去开封府说情,最后好像也就是不了了之了。”
楚昭明闻言,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附和道:“是呢,往难听了的说,郕王府何曾给过东宫面子,这次倒是一反常态。”
顾荇之一唱一和道,“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你们的意思是?”高名夏也不是个傻子稍加点拨他也发现不对劲了,“郕王府还有什么别的谋划不成,难道高煦身上还有比纵马伤人更恶劣的事情不成?”
高名夏自顾自说道,“这莫不是示敌以弱?若是太子殿下和孔大人把精力都放在这案子上,那就没精力管别的了。”
高名夏确实猜到了郕王府一部分打算,只是不论太子还是郕王他们想的都不会如此简单,不过这样也好,能有人去给孔郁提个醒。
“那高煦可被定罪?”顾荇之出言打断了高名夏的自言自语。
“没呢。”高名夏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有些惋惜,“虽高煦认了在御街纵马,但是他一口咬定是那个倒霉的读书人先惊了他的马。还说他的家人也签了认罪书。”
高名夏说到这里,忍不住拍了拍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你们说可笑不可笑?若真是那读书人的错,他郕王府会那么轻轻揭过?还给了银子。可这文书俱在,孔大人说要择日再审,高煦因当街纵马就被扣下了。”
“高兄,不知道郕王那边是何动静?”楚昭明出言问道。
“也是奇怪,听我爹说,今日郕王倒是没去求情,只说愿意出钱赔偿,再不言其他。”高名夏倒是有些看不透郕王了。
闻言楚昭明心也放下了大半,只要能让高煦老老实实地呆在开封狱中就好,她还有大礼会给郕王送去。
顾荇之见楚昭明迟迟不言,只是盯着那盏渐凉的茶水出神,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荇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高兄,咱们还是就看个热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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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风云诡谲,郕王府的恩恩怨怨,岂是你我这种尚未入仕的学子能插手的?比起那些,年后我们便要春闱科考,这才是关系到前程身家的大事。我听祭酒大人透出口风了,为了让我们收心备考,过了年上元节,便要实行锁院,我们都得住到监院内,直至考完方能出来。”
高名夏闻言,原本还沉浸在郕王府八卦里的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他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哎!”
这一声拖得极长,引得隔壁雅间的客人都侧目看来。
高名夏苦着一张脸,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道:“顾兄,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锁院?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整日对着那些之乎者也,连口酒都喝不上!”
他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什么苦药:“我爹前几日还逼着我背《礼记》,这年还没过,我就已经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楚昭明此时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高名夏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刚才心头那点关于朝局的阴霾也被冲淡了不少
。她伸手给高名夏重新斟了一杯热茶,温言道:“高兄也不必如此悲观。顾兄说得对,外头的风浪再大,也需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才行。”
“话是这么说”高名夏捧着热茶,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这书它不进脑子啊。刚才听你说高煦那事儿,我倒是精神得很,一拿起书我就犯困。”
顾荇之看着高名夏那副模样,嘴角也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随即正色道:“正因为难熬,才更要沉下心去。高煦之流虽能逞一时之快,但终究是过眼云烟。咱们寒窗十载,为的不就是能在那金殿之上,凭真才实学博一个前程么?”
高名夏闻言也是真的佩服顾荇之,“顾兄有如此见识当真是了不起。”
闻言高名夏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盏:“顾梦馆?可是那家新开了没多久的顾梦馆!我早就听说了那儿的乐师放眼全东京城那都是拔尖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脸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殷勤:“有空!太有空了!楚兄,你早说啊!别说去顾梦馆,就是去城西听那瞎子唱曲儿,我也是有空的!”
顾荇之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楚昭明和高名夏之间流转。“顾梦馆里鱼龙混杂,若是被祭酒大人知道,怕是不好。”
“顾兄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着,高兄这几日为了春闱的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不如去放松放松。”楚昭明轻颔首,暗示顾荇之别再端着了,她说着,转向高名夏,眨了眨眼:“高兄,你说是不是?”
高名夏哪里还管什么策论不策论,“顾兄,你就别端着了,赶紧走吧,去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