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老公又被我揍跑了》
1. 新婚之夜
“月光光,亮堂堂,鬼王娶新娘,红盖头下骨酥香,百鬼回避莫叫嚷……”
十五的圆月悬挂,宛如一簇阴冷的天火灼穿夜空,探进一只偷窥的眼球。
路边的树泛着油蜡般的幽光,四个惨白的男人抬着一顶鲜红的花轿疾步前行,族里的喜婆捏着嗓子拉高亢悠长的调子。
花轿的亭子头四面贴符,模糊的黑影藏在树下,修长的影子贴在石板路上,远远地尾随花轿。
窸窸窣窣——
喜婆眉头一皱,继续唱瘆人的歌谣。
窸窸窣窣——
细碎的声音来自花轿内,喜婆忍不住低声问:“新娘子,是什么声音?”
“不好意思,我放了个屁。”
喜婆:“……”
她咬咬牙,继续高唱。
花轿里的瞿九清掀开了红盖头,把包装袋里剩下的奥利奥倒进嘴里,用红嫁衣的袖子擦嘴边的饼干屑。
这家人有大毛病,偏要举行中式的婚礼,婚礼流程按足古代的“六礼”做,连嫁衣也是纯正的凤冠霞帔,害她的脑袋沉甸甸的。
要不是她八字纯阴,吸引邪祟夺舍,她不会二十岁就嫁人,而且是嫁给一个半阴半阳、身体不好的鬼师,祈求人家保护她。
想起师父涎皮赖脸为她讨来的结婚证,她故意把剩下的黑色饼干屑洒在周围,丢包装袋到轿子的角落。
花轿一路摇摇晃晃,阴森的寒意从外面渗进来,瞿九清只听见喜婆一个人的脚步声。终于着地停下,她连忙放下红盖头。
喜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新娘子,老身背你下轿,到新房前千万别擅自掀开红盖头,天亮前别离开新房。”
“哦。”
喜婆闭气撩开轿帘。
盖着红头盖的新娘子趴在喜婆的背上。背后宛如有一个打开门的冰箱,呼呼地送出冷风,冰锥般的视线钉在背上,瞿九清不禁打哆嗦。
透过红盖头下面的空隙,她看着喜婆跨进门槛,经过一双双穿黑色鞋子的脚。
宾客到了。
都踮起脚尖。
她听不见席间的任何声音,闻到难忍的血腥味,觉得自己像挂在铁钩上的猪肉,供人审视准备下锅——跟她被邪祟觊觎时的感觉一样。
不愧是修鬼道的沉家,办个婚宴也邪里邪气。
没多久,喜婆矮身让她下来。
她从红盖头的底下看见旁边的人,衣摆鲜红,脚跟沾地。
太好了,师父没被坑,结婚对象是活人。
“一拜天地——”
瞿九清和旁人转身朝向大门,一起鞠躬。
“二拜高堂——”
?
两个主座前没有脚?
“夫妻对拜——”
她和便宜丈夫对拜。
“送新娘子进新房——”
龙凤烛流下鲜红的烛泪,瞿九清自己在新房呆着,扶着沉重的凤冠,观察古色古香的新房。她拿起花瓶检查,蹲下查看红木圆桌的底部有没有隐藏暗算的符咒。
她走动的步伐像清浅的涟漪,在静悄悄的新房荡漾,惊不起暂时平静的黑夜,刚才的婚礼仿佛是一场梦。
同样,她的人生也像短暂的梦。
无父无母的孤儿,天生六个脚趾异于常人,八字纯阴,如果不跟随师父修道早就被邪祟分食而死。师父说她本来活不过18岁,但奇迹地活到20岁。
师父不喜反忧,天天愁眉苦脸,在她的软泡硬磨下,终于说出算到她24岁有一场死劫,那一刻,师徒俩沉默了很久。
“人定胜天,我不信无解!”师父破罐破摔,安排她和沉家的继承人结婚,盼她有人护着度过死劫。
遐想间,有脚步声朝这边来。
她盖好红头盖,坐回床沿。
她想好了,如果对方硬来就踢他的吉吉。
噶——对方开门进来了。
她紧绷肩膀,握紧拳头,看着一双脚越走越近。
空气凝滞了般,一股刺骨的阴寒从头顶笼罩下来,压得她像是坠落海底,身体沉甸甸的浮不上水面,喘不上气。
进来的不是新郎,仿佛是被镇压在酆都山下的恶鬼。
突然,红盖头直接被对方扯下来,凛冽的风掠过她耳畔,她立刻祭出一张驱鬼符。
冷白的手拍开自燃的驱鬼符,却没料到符箓的威力颇大,他被震退半步。
“我们才刚领证,沉少爷就要谋杀妻子了吗?”瞿九清不屑地站起来。
对面的男人身穿红色的喜服长袍,乌黑的短发像潜伏的小蛇,苍白的皮肤像墓室里的冰冷葬玉,唇色淡淡,但他的眼神与月光似的清贵气质不搭——怒火燃烧戾气,戾气撕咬怒火,他是撕碎月亮爬出来的恶鬼。
新婚妻子尚存青涩,眉间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像一墙艳丽野蛮的爬山虎,生机勃勃地侵占地盘,惹他讨厌。
“你只配当食物。”沉筠修长苍白的五指擒拿瞿九清的面门,嗓音如一池漂浮野草的冷水。
她急忙旋身躲开,打出金光符闪瞎他的眼睛。
“你该治眼睛了。”
阴沉危险的语气从耳后响起,犹如眼镜蛇的吐信,她心头一凛,难以置信他这么快到自己的身后。
瞧见对面的金光中,红色身影愈发薄弱,她明白那是幻象。
靠!鬼修的实力真变态。
后面的人勒紧她的脖子,张嘴咬下去。
“啊!你修畜牲道的吧!”
她感到血管被对方的尖牙利齿咬破,疼得要命。
气死了!这个狗男人不但身体有病,脑子也有毛病!气死气死气死了!
她曲起五指笼罩沉筠的头顶,顿时他眉宇狰狞,额头浮现一丝一缕黑色鬼气,难受地松开嘴,抓住她的衣领压她到墙壁。
“三清咒灌顶好吃吗?”瞿九清恶狠狠地反唇相讥。
大红嫁衣,脖子鲜血汩汩,肌肤胜雪嫩滑,愤怒的新娘子俨然一块苏州的酥皮玫瑰月饼,外硬,里甜。
沉筠的嘴唇残留她的血,像美丽的皮囊裂开露出腐烂的底子。他的浅笑含着恶意,齿间带血:“你是瞿家人,血真甜。”
瞿九清脸色大变,张嘴咬他的手背。
一阵强劲的阴风撞开她,沉筠的目中尽是阴冷的怒火。风尾横扫桌面的酒壶糕点,引起一连串乒乒乓乓的打碎声。
红衣男人的脚下全是锋利的碎片,反射残忍的寒芒,割开他清冷的伪装,露出一双怨毒的眼睛。
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神。
瞿九清的心脏蜷缩了下,她扶稳木案,舔食唇上的血,左手夹着诛邪符袭击他的心窝。
她现在名字是苏九,随师父姓。在她18岁那年,师父交给她一个藏在襁褓的小锦囊,里面写着她本来的名字——瞿九清。
这个名字会招来杀身之祸,师父告诫她守口如瓶。
很好,眼下这个狗男人不死也得变哑巴。
瞥见煞气浓重的黄符,沉筠的神色如同暴雨前的阴天。
诛邪符贴上他的心窝,然而符纸飘落,她的眼前空无一人。
“又是幻觉?缩头乌龟!”
瞿九清如芒在背,暗骂他手段老套,急忙侧身避开。变成铁青的手指抓住她宽大的衣袖,“哗啦”一声撕碎她的喜服。
下一秒,沉筠愣住。
“嘻嘻,没想到吧?”
瞿九清的身上贴满不同效果的黄符,看起来像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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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绒的动物,憨憨又搞笑。
沉筠烦躁不已:“没想到你这么重视这场婚宴,为了这一口血,精心打扮成烫嘴的食物。”
她知道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呛声说:“肚子饿就去火葬场吃骨灰,姐以后靠自己生存,彩礼不退给你们了,再见!”
放弃难缠的硬骨头,她转头跑出去。
沉筠嘲讽的语气凉薄:“现在出去尸骨无存。”
那黄绒绒的人没影了。
厢房的院子和酒席一样安静得诡异,阴风阵阵,佝偻的老树光秃秃,每处花槽寸草不生,飞虫走兽沉寂下来,偌大的四合院似乎只有她和沉筠是活人。
不妥,这里是阴宅。
阴宅是给死人住的地方,是建在地面的墓室,因为背阳所以阴气越重。宅子越荒芜,住在这里的鬼东西越厉害。
想起酒席上的许多脚,她猜沉家的祖宗都住这里。
痴线的,在阴宅举办活人的婚宴,而且宾客都是鬼。
瞿九清头皮发麻,做不到和那个狗男人熬到天亮。她二话不说往围墙去,打算爬墙离开,因为师父就在外面接应。
冷飕飕的空气弥漫血腥味,墙上贴着偌大的菱形白纸,写着墨黑的“囍”字。红色的长明灯依旧亮着,发出鲜艳夺目的红光,乍看像两条狰狞的血泪。
满堂红光晕染桌椅,瞿九清僵硬地看向身旁的桌面。
每个碟子和碗空荡荡,残留触目的血迹,长长的舔痕拖在桌面,一滴多余的血珠都没。
她如坠冰窟。
明明往围墙走,一爬上就能逃出去,她怎么来到正堂的?
她回头想折返,瞳孔一缩。
通往新房的小侧门被模糊的黑影堵住,它背部佝偻,老态龙钟。
全身贴符还能着道,沉家的老祖宗们很厉害,她自知打不过,往宽敞的天井跑去。
见鬼,人头攒动的黑影在天井徘徊。
瞿九清当机立断,蹲在一张桌子下面,撩开红色的桌布偷窥。
满堂阴气如同冰冷的蛇鳞擦过皮肤,她搂着胳膊打哆嗦,腹诽沉家变态,沉筠是大变态。
祖宗们仿佛听见她心里的辱骂,慢悠悠地走进正堂。
她暗道糟糕,缓缓地放下桌布捂住嘴巴。
外面很安静,她十分怀念墓园的蟋蟀叫、蚊子的嗡嗡嗡。
进新房的时间是晚上九点,现在大概是十点多,离天亮还有八个小时。要在道行深厚的祖宗们的眼皮底下熬,她宁愿和那个狗男人打八个小时,把他揍成猪头。
思忖间,她从桌布底下的缝隙偷窥光泽暗红的地板,一双踮起脚尖的皮鞋迈进视野。
她吃下沉筠的血就有了鬼师的气息,相当于打标记,邪祟不敢惹她。沉家的祖宗认得子孙的气息,不会发难——应该。
赌对了,外面的皮鞋走过去,没有停留。
在桌底躲八个小时未尝不可。
不过她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忽略了重要的事情。
思忖间,她摸一下凉丝丝的脖子,霎时全身一僵。
掌心粘湿,她忘了伤口有血。
完蛋。
阴冷腐臭的气味擦过她的头顶,头皮冒出鸡皮疙瘩。
她屏息抬头,与一张腊肉般的皱脸对个正着。
“……香……”
干裂泛黑的嘴唇一张一合,黑洞洞的眼部是两个血窟窿,血肉模糊。
“香你祖宗!”
她摘下身上的黄符贴他的额头,滚出桌底。
桌子震两震,底下发出闷哼。
然而她一抬头,惊觉一圈弯腰的黑影低头盯着自己。
瞿九清讪笑:“……嗨,我是你们家的新媳妇。”
2. 大猪蹄子
嘭!
刺眼的雷球爆开,阳刚的天罡正气震开包围的黑影,绽放的霹雳电弧令他们的魂体抖动但没魂飞魄散,反而变成影影绰绰的黑雾与雷光抗衡。
没想到她用血画下的掌心雷打不散祖宗们的鬼魂,沉家的鬼修真是麻烦。
她趁乱滚出包围圈,逃去侧门。
“小九……”
鬼鬼祟祟的沧桑男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她停下脚步。
“小九。”
是师父?他溜进来了?
“这边。”
瞿九清徒然停住转头的动作,死死盯住墙上的倒影。
主座背后的木案上,红色的长明灯发出幽暗的红光,染红整个正堂,照亮主座背后的红木墙壁。
她满身黄符的倒影映在红木墙壁上。
她的背后探出一张削掉五官的脸,眼、耳、口、鼻处是深红的刀口,白森森的牙齿翕动,发出她师父的声音——
“小九,这边。”
她的头皮要炸了。
人有三把阳火,分别在头顶和双肩,如果她回头就会灭掉一把阳火,加上她纯阴体质,对方控制她的心神或夺舍易如反掌。
瞿九清迅速摘下一张金光符往后丢,金光乍现之际暴响愤怒的惨叫。
噼里啪啦!
桌面的碗碟四处飞溅,猛烈的阴风卷起椅子往瞿九清摔。
“对你们家的新媳妇下手这么狠?”她抱头鼠窜溜到主座,随手拿起主座上的神主牌扔发怒的鬼魂。“略略,别怪我也这么狠!”
如结冰寒潭的阴冷,冻结怒火冲天的嘶吼。
烈焰般的衣袂随阔步扬起,来人宛如被鲜血侵蚀的恶鬼,迈进混乱的正堂,朝一群癫狂的黑影扬起凶残的笑容。
他们感应到什么,身体不动,扭动脖子看过来。
向瞿九清肆虐的阴气瞬间凝滞,张扬的黑雾后退,正堂回归诡异的平静。
沉筠却打破平静,倾泻自身张牙舞爪的黑雾,凝聚成数不胜数的手,抓住离他最近的祖宗,塞进他嘴角咧到耳根的大嘴。
躲在主座旁边的瞿九清,震惊地捂嘴。
他的嘴好大!竟然吃自己的祖宗鬼魂!
蛙趣,而且吃一干二净。
不光是她,祖宗们的魂体也震惊得抖动,成了一道道不安的波纹。
“是你?!”
“你回来了!”
男男女女不同的声音重叠成一道质问的呐喊,震耳欲聋,刮起令瞿九清起鸡皮疙瘩的冷风。
她听出恐惧的意味。
沉筠变成只知进食的怪物,一只鬼手抓一个祖宗塞进嘴里。
“啊——!!!”
“求你放过我们!”
“别吃我……”
……
满堂尖锐的鬼哭狼嚎,震痛瞿九清的脑袋和耳朵。她咬破舌尖,火辣辣的疼痛使她保持清醒,防止被鬼叫破了心境。
阴宅的大门外,两个本家的男人抽着烟。
“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一个男人皱眉盯着紧闭的大门。
“哪有,结界牢固得很。别多想,我们天亮前都不能开门。”
“啧,那女人估计被玩死了吧?”
“少爷没那本事折腾,老祖宗就……呵,纯阴八字敢嫁来沉家,找死。”
两人继续抽烟闲聊。
他们口中的老祖宗被吃掉一半,剩下一半被血红的禁言咒烙进魂体然后消融。
“滚!”
五官不完整的祖宗们,萎靡地回各自的神主牌。
瞿九清穿过主座的桌椅底下,打算偷偷摸摸地溜去侧门,不料一双黑色的鞋子堵在眼前。
很不幸,对方的鞋跟沾地。
“还有一个。”
阴沉而愠怒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和那些混账一起含笑九泉吧。”
她暗叫倒霉,速速抬头看着染红光的俊脸,眉眼弯弯,粲然一笑。
沉筠凝滞杀气,摸不准她死到临头笑什么,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人总归会绝望,包括这个女人。
“啐!”
带着舌尖血的唾沫射到他身上,“啪”一声响,带着阳刚炽热的气息使他的半身疼麻。
他勃然大怒,一袭红衣如同扭曲的火舌,暴戾的眼神要把她吞没:“念在你新入门,我会送你的骨灰给狗拌饭吃!”
话音刚落,她藏身的椅子裂开两半。她急忙倒退爬,倏忽头顶发凉,笼罩的椅子也如砸烂西瓜四分五裂。
“靓仔等等!”
沉筠不理会她的呼喊,使出鬼手抓向打滚的她。
她摘下威力最大的火雷符,结手印催动亮如白昼的雷光,吞噬沉筠的所有鬼手。
厉鬼索命般的沉筠以人身冲进雷光,有滚烫的天罡正气包围,他没法再释放鬼气黑雾,徒手去掐她的脖子。
瞿九清顺势抓住他的胳膊,一记过肩摔把体质羸弱的沉筠摔在地上。
她坐在他身上,二话不说地一拳砸他的脸。
他怔忪,难以置信她有此举。
“能好好说话没?”她大吼。
沉筠的左脸留下拳头大的红印,狭长的凤目流转惊愕与怒火。“无话可谈,你必须死!”
她嗤之以鼻:“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我们可以合作。”
他仿佛听见不自量力的笑话,冷冷地嗤笑:“你是天真的田螺姑娘吗?不晓得沉家的实力?你一个籍籍无名的黄毛丫头有何资格谈合作?即使你今晚逃跑,以后沉家的人也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溶你的尸,食你的血,炼你的魂!”
她和沉筠第一次见面是拍结婚证照片和领证的当天,对方高冷如冰山,沉默寡言,和现在的沉筠千差万别。但情绪外露的他更好,容易露出破绽让她掌握他的秘密。
“不一定,如果我有方法保命呢?”
“天方夜谭。”他垂眸看她伤风败俗的骑坐姿势,想挣脱,但对方满身符箓重如泰山,他的腰快被坐断。他咬牙不提,不可暴露弱点。
狗男人油盐不进,瞿九清眼眸一转:“只有你知道我是瞿家人。”
沉筠的凤目闪现贪婪的寒芒,只冷笑一声,不可置否般。
“你的家人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肯定会和你抢我,”她压低声线蛊惑:“你不想独享我的血肉吗?”
他敛容盯着威胁自己的女人。
看来她猜对了,瞿家人的血肉有奇异的魔力,因此惹来杀身之祸,难怪她成了孤儿。“你想想,如果我今晚死了,沉家会专心盯你一个,你想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
沉筠刹那沉下脸色,爆发的黑雾强硬地腐蚀她身上的符箓。
阳刚之气与阴冷的鬼气对冲,爆破的气浪冲散两人。
身上的符坏掉不少,瞿九清退到旁边戒备:“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吃了祖宗的秘密,如果你帮我保密,我也会帮你。你是身体弱但脑子没毛病,懂得权衡吧?”
沉筠整理着衣襟站起来,阴晴不定的脸庞覆上深红的阴影,幽暗的黑眸里拴紧凶残的野兽。
瞿九清努嘴,朝他扔去破裂的椅子。
黑雾甩椅子撞墙,沉筠的眼前没了黄茸茸的身影。
他烦躁地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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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椅子逃进侧门的瞿九清夺命狂奔,多么庆幸偷吃了奥利奥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刺骨的阴风从背后刮来,她咬紧牙朝围墙冲刺,不断在心里骂他神经病!
阴风如同利箭戳疼她的后脑勺,她往后丢符,身后嘭嘭作响。
椅子放在墙根,她站上去,吃力地攀上围墙的顶部。
穷追不舍的红衣男人出现围墙下,使劲地抓住她的脚踝下拉。
“别太爱我了,放手!”
围墙下,沉筠的俊脸黑如锅底,他如同横死的厉鬼还阳,死抓负心的新婚妻子不放。
气急败坏的瞿九清一边蹬腿,一边朝围墙下的另一边大喊:“师父,你再不帮忙就要变空巢老人了!”
墙下的老道抓住她的脚踝,灌输一股炽热的灵力进她的体内。
同一时间,沉筠的手被她的脚踝烫伤,吃惊地松开。
“略!拜拜!”
吐舌的脸蛋与黄绒绒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他愣在原地。
又一次被扔下。
狼狈的他像孤独腐烂的尸首。
他大发雷霆,身后的万千鬼手撕碎老枯树,撕碎赤红喜服,如血的碎衣混着残枝愤然四溅。
院子一片狼藉。
宅子外,老道上下打量瞿九清一番,发现她的脖子被咬伤,瞳孔一缩。
瞿九清骑上他的自行车催他快逃。
“小九,吃到他的血没?”老道奋力骑车。
“吃了。沉家不厚道,拿我给他们的祖宗献祭!”
“什么!”老道气愤地爆粗:“一群扑街!沉家的人在婚宴上吗?”
“不在,只有我和沉筠是活人!呸,他才不是人,是狗!”
他忧心忡忡,卖力地载着唯一的徒弟逃亡。
一天后,苏州沉家。
平静的池塘倒映山亭水榭,幽绿古松,曲径藏着柳下的阴影,长廊迂回如肠,清新带一丝涩味的茶香满溢大厅。
沉筠的左脸有拳头大的淤青,他若无其事,优雅地举起茶盏品龙井,烫伤的掌心用胶布包扎。
沉家的四位长老却怒发冲冠,心急如焚。
“阴宅的阴气削弱大半,一定是祖宗们出事了!”
“那丫头片子有这么大能耐对付他们吗?”
长老们看向一声不吭的沉筠。“筠儿,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事?”
沉筠摸脸上的淤青,虚弱地咳两声,露出恰到好处的内疚:“我愧对沉家,阻止不了她。”
瞧见他脸上家暴的痕迹,四位长老欲言又止,隐去恨铁不成钢的脸色。
沉筠是沉家本家的独苗,天赋比上几代高,可惜体弱,竟然连一个女人也打不过,长老们腾升杀气。
“性子这么烈,她更不能留,让她给筠儿和家主补补身体,给祖宗们谢罪!”
沉筠漠然品茶,舌底藏着刚咽下的丹药。
忽而,某位长老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死丫头!”
沉筠好奇地抬眼。
“她怎么了?”
“我儿子给我发来一条微博,那死丫头居然在网上放出结婚证的照片!”
其他长老神色大变。
这婚,本就是偷偷结。等那黄毛丫头在新婚之夜死掉,他们瞒下来轻而易举,毫不影响沉筠联姻再婚。
万万没想到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公开和沉家嫡子结婚的消息,激起几个圈子的千层浪,处于万众瞩目之中。
长老气得把牙齿咬碎。
唯一气定神闲的沉筠,借着嘴边的茶盏掩盖兴味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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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了,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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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花白的苏老道端做好的晚餐出来,身上的灰色老人衬衫带着一股油烟味,腰上的皮带挂着一串钥匙。
“这次失水准了……”他偷偷地夹起有点糊的荷包蛋到自己的碗里。
瞿九清啪嗒啪嗒地敲键盘,刷微博搞宣传,墓园的座机和业务手机响个不停,可惜不是咨询墓地的电话,而是骂她不要脸。
她的班级群也炸了,都@她出来问是不是真的。她装死,回复一句“是真的”就潜水。
作为一个不能谈恋爱的人,她po结婚证照片到微博时也一阵恍惚,盯着陌生的双人合照发呆。
她转动办公椅过来,蹬脚拉办公椅到饭桌前面,坐在苏老道的对面。脖子的伤口还没结痂,贴着胶布。
一瞥他碗里的荷包蛋,她不满地皱眉:“你又和我抢,都说我喜欢糊糊脆脆的,那个给我。”
“连老人家的都抢,不知道老人家嘴淡吗?”苏老道直接端起碗开吃,转移话题说:“我们利用沉家宣传,会不会得罪狠他们?”
沉家的本家掌管庞大的沉氏集团,旗下有生命科学研究公司、连锁的私立医院、生物研制的子公司,是行业龙头。
沉家是鬼修,他们占据生物界的资源,谁知道是不是有暗度陈仓的计划。
“呵,我差点被他们的祖宗吃掉,蹭他们的名气过分吗?当然不会,我们是联姻,互惠互利是本分。”她最爱师父做的姜蓉蒸豆角,一次夹好几条。“放心吧师父,我有数。”
深知徒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苏老道煞有介事地点头:“说得没错,你是CEO,他也是CEO,门当户对。那今天有人买墓地吗?”
瞿九清激动地咬一口荷包蛋的蛋白,特意留最美味的蛋黄到最后吃。“有两位客户约了明天来看墓地,宣传效果会持续发酵,而且每天都会死人,会有更多人咨询的。”
他们的墓园在蟠龙区的郊区,位置偏远,背靠没有开发的荒山,附近只有一条土豪村,哪怕叫外卖也要等50分钟才送到。快递亦然,每个快递小哥和外卖小哥怕撞鬼,每次把东西放在大门口的保安亭外面就跑了。
土豪村的土豪看不上他们的墓园,本地市民爱找便宜的公益墓,外地户籍的爱找交通方便的商业墓,才营业三年的永福祥墓园成了最后的选择,只卖出四分之一墓地。
顾客支付的墓穴管理费是20年一次,安葬费、制作墓碑的费用比同县区的墓园便宜,加上要支付一位园丁兼清洁工的月薪,每天给鬼保安购买香烛,宿舍楼的水电开支、师徒俩的日常开支、学费,墓园几乎入不敷出,师徒俩靠接额外的驱邪业务维持生计。
瞿九清今年大四,学的是工商管理,辅修会计,回来墓园实习,决心做大做强,给师父留下一笔丰厚的遗产。
明天再印一批传单加强宣传,她默默盘算。
“对了,我的彩礼呢?”
苏老道咬着糊的荷包蛋:“在鹅这。”
她眼眸一转:“放我这吧,我要买些冬天的衣服。”
苏老道呵呵一笑:“骗鬼呢,你来来去去就几套衣服,会舍得买新的?肯定想用在墓园上,我告诉你没门!”
她把筷子一放:“给你买不行吗?”
苏老道不上当:“我自己有钱。”
她咬牙切齿:“师父,那是我的彩礼。”
十万啊!
“嗯嗯,为师会保管好,你真正需要用的时候再找我要。”
“我现在需要用!”
“列清单,写明购买原因。”
她没辙,偃息旗鼓,不服气地瞪师父。
夜深,位于郊外的墓园黑灯瞎火,墓碑安静地耸立,两侧的绿化灌木投下笼罩的黑影,碑上的鎏金字体反射阴森的幽光。
孤单的白影四处飘荡巡逻。
宿舍大门的风铃静止不动,两个卧室已经熄灯。
瞿九清卧室的地板雕刻驱邪的符阵,四根床脚绕着朱砂浸染的红线,床头悬挂被雷劈过的桃木剑。
整座平房布置百鬼不侵的阵法,尤其是她的卧室,加了几重保险防护,比她的大学宿舍安全百倍。
卧室的布置则比阵法简洁,除去必要的家具,没有一件摆设,完全不像是女孩子的卧室,更像刚入住的。
熟睡的瞿九清像八爪鱼,手脚抱紧另一条被子。天气凉爽,加上墓园阴气重,家里比外面凉快,薄被搭在她的肚子上,长六根脚趾的右脚光洁白皙。
没多久,她的皮肤起一层鸡皮疙瘩,身体愈发沉重冰冷,宛如被冰山压着。
压?
千百次被邪祟偷袭的肌肉记忆吓醒瞿九清,和以前遭遇鬼压床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无法动弹,只能转动眸子检查四周。
卧室黑乎乎,屋外的一盏路灯透进紧闭的窗户,照亮窗前的书桌,落在对面的墙壁。
然而她身上黑压压的一团,灯光穿不透这东西。
不该啊,床脚绕着僻邪的朱砂红线,鬼魂看不见她才对。还有,它入侵宿舍时不可能不惊醒师父。
冷冰冰的黑影用力下压,尖利的东西蹭她脆弱的脖子皮肤。瞿九清不禁打寒颤,胸闷换不上气,默念金光咒。
金光闪过,弹开压着她的黑影,她的身体能动了。
她拔下挂床头的桃木剑,下床趿拖鞋。
突然,她的脚踝一紧,冰冷的触感使脚起鸡皮疙瘩——黑乎乎的鬼手抓住她的脚!
“滚开!”
一剑刺去,鬼手松开她的脚踝,缩回床下。
绕床脚的朱砂红线还在,鬼怎么找到她的?难道是擅长制造幻觉的厉鬼?不对,她体内有鬼师的气息,什么鬼都不敢来骚扰。
正当她掏出裤兜的符箓,背后的寒意像腊月的冰,渗入单薄的睡衣,紧贴皮肤。
问题是她没有靠墙站。
“扔下新婚丈夫跑路,你真狠心。”
这声音!
冰冷的硬物瞬间穿过她的胸口。
“你的血真香……”
对方森冷的轻笑渐渐模糊,四肢发麻的疼痛使她窒息,穿心的寒意灌满全身。
她猛然睁开眼睛,蚊帐顶再次映入眼帘。
刚才是梦。
冰山般的沉重与冰寒又压下来,她恼怒地默念金光咒弹开身上的黑影。
原来是梦中梦,她“呸”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冲动,拔下桃木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慢慢地伸向床底下拍照。
照片黑糊糊的,隐约看出有一圈暗红色。
她放开照片仔细查看,发现暗红色里有一圈黑色的竖纹。
很眼熟,在哪儿见?
她端详漆黑的照片,一圈黑色竖纹像浮上来,刻进她的眼中。
她猛地丢手机到被子上。
那是一只眼睛,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的摄像头让她拍下来。
“恶趣味。”
她刚一抬头,一团黑影贴着薄薄的蚊帐往里压,五官的轮廓被蚊帐罩住,往床上找什么似的,与她的脸仅仅隔着几厘米。
瞿九清吓得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用桃木剑横削它的脖子。
“好疼啊……”脖子折下来的瞬间,歪掉的脑袋对她咧嘴一笑,乌黑的眸子泛着怨毒的冷光。
“死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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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死吧。”
他话音刚落,乒乒乓乓,身后的庞然黑雾打碎她的书桌椅子,所有书本群魔乱舞般,飞进床,飞过她的身旁到处砸。
哗啦一声,她的蚊帐被撕碎。
疯子!
瞿九清又又睁开眼睛,念咒赶走压在身上的黑影。
还是梦,她烦躁地朝床底下拍照。这一次,床底下只有黑暗。抬头,蚊帐外面没有黑影。
卑鄙小人,破不了阵进屋就入梦,要玩是吧,她奉陪到底!
瞿九清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攥紧符箓,撩开蚊帐下床。对方似乎不在卧室,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没有遭遇贴脸杀,她警惕地走出去。
苍白的路灯犹如一汪清水漫过大厅,外面没了蛙声和蝉鸣,屋里余下她轻如羽毛的脚步。
哒。
哒。
哒。
哒。
塑料拖鞋轻巧地走过。
反光的地板倒映迈步的黑色皮鞋。
瞿九清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突然,一股蛮力推她进厨房,苍白的大手压着她的脑袋在煤气炉旁边,她大惊失色。
淡色的菱唇勾起残忍的微笑:“新婚快乐。”
另一只苍白的大手拧开煤气炉。
瞿九清强忍灼烧皮肤和眼睛的痛苦,大吼:“忌日快乐!”
雷符发动,身后的黑影被刚猛的雷光吞噬。
对方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哼。
第四次睁开眼睛,火烧的灼痛残留灵魂深处,她打颤着坐起来,气得全身发抖。取桃木剑、拍照一气呵成,她把枕头底下的一叠符箓贴在身上。
不够保险,她打开朱砂唇膏在掌心画符,然后找出一个小纸人,划破指头,用血在上面写画。
准备妥当以后,她打开房门走出去,这一次她绝不靠近厨房。
嘀嗒,嘀嗒……
空灵的响声来自黑暗的走廊尽头,两侧墙壁像渐渐融化的黑色芝士,要粘着她拖她进深渊。
侧身的瞿九清放慢脚步上前,同时警惕身后和前方。
嘀嗒,嘀嗒……
漏水之声愈发响亮,她走近尽头的卫生间。
荡漾的水光投射墙上的瓷砖,一晃一晃的,宽大雪白的浴缸盛满清澈透底的水,上方的淋浴喷头滴水珠,落入浴缸的水面。
她骇然,家里从来没有安装浴缸,对方不但入梦还能改变梦的环境。
一只白得泛青的大手徒然推她的背心,她一头栽进浴缸。
大手用力地摁她的脑袋到水里。
扑通!扑通!
挣扎间,水里飘浮一只白色的小纸人,它身上的血晕染水面,犹如绽放一朵鲜红的荷花。
黑雾凝聚成的男人错愕。
扑通!
一只脚踹他栽进浴缸,他的双手支着浴缸的边沿,不让上半身泡进去。
“人间不适合你,做水鬼吧!”他身后的瞿九清使劲摁他的后脑勺,摁他的脑袋进水里。
“好、狠、心、啊……”
水面咕噜噜冒泡,模糊不清的话语从水里传出来。
下一秒,她摁着的脑袋180度旋转,后脑勺变成冷峻的面庞。他犹如怨气滔天的水鬼,脸色惨白如纸,张嘴咬她的虎口,贪婪地吮吸她的鲜血。
嘎啦——
他的一双手肘也180度转动,拉她进水里。
栽进水才知道,浴缸变得很大,大到能容下两个成年人。
这时,男人发现咬着的虎口滚烫不已。
醒悟为时已晚,只见瞿九清对着他笑,她的脸上荡漾柔和的水纹,被咬伤的手摸他死白的脸。
他怔一瞬。
轰隆!
掌心雷炸碎俊美高冷的面容和浴缸。
……
天还没全亮,披着衬衫的苏老道一走出主卧,就看见女鬼般的徒弟坐在沙发上。她低下头,黑森森的长发垂落挡脸。
他急忙双手环抱自己,遮挡衬衫下的老人背心。
“你搞咩啊,这么早起床?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两眼无神的瞿九清抬头看来。
“不对。”他绕着徒弟上下左右打量,发现她有黑眼圈:“你一晚没睡吗?不是念着你的彩礼吧?”
瞿九清直勾勾地瞪他,嗓音阴恻恻:“师父,要男人最疼该揍哪里?”
苏老道下意识远离她。
4. 一叶障目
这两天迎来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有两位顾客分别购买墓地。
第二个:晚上瞿九清能睡好觉。
她外出派传单时,在精品店使用支付宝红包买了一个捕梦网回来,挂在床头。
那家精品店爱卖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一眼相中充满大自然气息的捕梦网。它挂着干果和干花装饰,垂下来的流苏穿着珠子,手一拨动就叮叮作响。
捕梦网来自印第安人,他们用来过滤各种梦幻,捕捉美梦,让噩梦随着晨曦消逝。
挂上后,那狗男人可能被捕梦网缠住,使她一夜无梦,睡得很香,暂时饶过他最疼的部位。
好运接踵而来,第三天又有顾客上门选购墓地,只是他们提出要先超度骨灰再下葬。
一般来说,超度的科仪在遗体送去殡仪馆火化前完成,极少出现超度骨灰的情况。
毕竟是顾客,虽然要求奇怪了点,但师徒俩竭诚为顾客服务,于是瞿九清扬起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接过骨灰盒。
“好冷!”她忍不住惊呼。
骨灰盒犹如冷冻层的冰块那样冷,覆盖一层看不见的寒气。摸久了,她的手要粘着骨灰盒似的,冷得皮肤里的指骨疼痛。
“你们的这位家人怨气很重。师父,接把手。”
苏老道一入手便惊惶:“怨气太重了,她是不是非自然死亡?”
非自然死亡的意思就是横死。
两位顾客是一对憔悴的姑侄,愁眉苦脸的中年妇女点头,而高中生年纪的少年染一头黄毛,带着黑眼圈的双眼飘忽不定,下巴长着须根。
少年声音沙哑,凶巴巴地质问:“我从网上看到你们的广告,写着有免费的超度服务,你们会帮我超度妈妈的对吧?”
苏老道故作高深地沉吟:“我试着超度三天,如果三天后盒子还是冷的,证明她心愿未了不肯投胎,要作镇邪处理。”
少年张嘴,欲言又止,目光飘过骨灰盒。
中年妇女拉住他的手,抢话说:“先超度三天看看吧,三天后我们再来。”
瞿九清给两人写订金收据。中年妇女收下就推搡少年快走,一刻也不愿停留。
“好奇怪的两个人。”瞿九清满腹疑问。
苏老道摇摇头,轻描淡写:“他们心里有鬼。干活。”
怨气太重的鬼魂属于怨鬼,因为执念太重,不肯去地府报到,所以十分难搞,苏老道亲自上阵。
他不让纯阴体质的瞿九清在场,免得怨鬼觊觎她的身体节外生枝,安排她去修剪墓园的花卉。
准备开始超度,苏老道凝视棺材造型的骨灰盒,鬼使神差地伸手。
当手指触碰雕刻兰花的盖子,他大惊失色。
“糟了。”
台风过后的风尾带来三到五天的雷雨,总在上午的特定时间段乌云密布。天空割成两半,一半是阳光躲藏的阴天,一半是远处黑压压的乌云,是向百顷墓园奔腾而来的千军万马。
瞿九清束着丸子头,双手戴着白棉手套,拿着巨大的园丁剪给灌木剪成球状,剪掉的枝叶擦过T恤和运动裤。
日光变得黯淡,树下的阴影愈发浓重,分不清是影子还是一片雾。
乌云往这边逼近,卷起夹杂泥土气味的凉风。
凉得有点冷。
她抬胳膊擦额角的汗珠,从胳膊底下瞧见一双黑色水鞋。
她愣了愣,放下胳膊注视对方。
黑黑瘦瘦的老人戴着灰色的渔夫帽,宽大的帽檐遮挡鼻子以上的半张脸。从他身穿荧光绿的背心工衣来看,他是园丁老刘。
他站在瞿九清的斜后方,安安静静,像一道盯着背部看的影子。
“老刘?你不是在修花枝吗?”
他点点头。
瞿九清看天色:“快下大雨了,我们赶紧多剪几棵然后回去。”
他的脑袋歪了歪,随即摆正。
“老刘?”
老刘上前一步,宽檐依旧遮挡他的上半张脸。瞿九清觉得他怪怪的,提着园丁剪刀后退一步。
老刘平时最爱吹牛,逮着谁就跟谁吹,除非被师父醉倒,否则哪有闭嘴的时候。
她斜睨老刘脚边黑乎乎的影子。
是她多心了?
“嗬……”帽檐下的嘴巴微张,发出喉咙深处的痰音。
瞿九清单手提园丁剪刀,另一只手探进裤兜拿符。
一瞬间,她怔忪恐慌——只摸到裤兜的布料,里面空空如也。
从小到大,天天有鬼怪骚扰她、吓唬她想夺舍,不管是出门还是在家,她都随身带一沓符。小时候初学道术,她撞邪就拿出符箓在角落躲着,泪汪汪地等师父赶来救她;洗澡的时候还会在门窗贴符,确保万无一失。
符不离身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绝对不忘。
就在这时,看不见半张脸的老刘向她伸出手。
“……我……”
她后退。
他终于抬头,勾起皱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瞿九清。阴影里的眼神充斥不甘的怨恨,不该是老刘的眼神。
“你是谁?”她厉声质问。
他的手抓向瞿九清,然而他盯着瞿九清的眼神微微颤动,手僵在半空。
瞿九清敏锐地感到他恐惧,却不是恐惧她。
他怕什么?这里是墓园,埋葬普通的骨灰而已。
“……我……我……”黏糊不清的音节从老刘的嘴里挤出,发音的艰难憋得他脸上的皱纹扭曲。“……死……好惨!”
他蓦地张嘴嘶吼,声音沙哑:“……死得好惨!!!”
阴冷的风吹来泥土的腥味,腥味之中夹杂水气。
广城的坊间流传一个都市怪谈:如果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闻到空气中有泥土和淡淡的水气味,什么都别管,赶紧回家或者到室内躲避!
因为马上会下雨。
她的头顶依然是浅灰色的阴天,远处的乌云大军迟迟未入侵,不符合大雨将至的移动速度。而且每天到这个时间会雷声滚滚,她今天居然没有听见打雷。
不对劲。
哪怕是鬼魂伪装的老刘也不对劲,它没有能耐迷惑天色的变化。
一道灵光犹如霹雳闪过,瞿九清闭上双眼,将所有灵力集中在眉心的天目穴直到微烫。
这是道家打开天眼的方法,能见肉眼看不见的真相。
顷刻,她即使闭着眼睛也看从眉心的天眼看见,一道朦胧的黑影遮挡自己的眼睛。
一叶障目。
身后有鬼。
“斩邪鬼符,威震三界,诛恶莫近,一刀斩灭,吾奉三清勒令摄!”
如刀锋的罡气砍开遮掩的黑影,她的耳后响起一声尾音上扬的闷哼。
“原来你比螃蟹的脑袋强……”身后的男声刻薄低语:“一点。”
薄薄的T恤恍然未穿,背后的寒意往她的毛孔里钻,紧贴身体的皮肤,她的颈侧有冰凉坚硬的牙齿轻轻地碰。
瞿九清冷得难以动弹,气不打一处来:“沉少爷造访我们的墓园,念在我们一夜夫妻,我会帮你选好一点的墓穴。草葬喜欢吗?在你的坟头上栽绿油油的草坪。”
颈侧的牙齿用力了些,咬她嫩滑的皮肤但还没咬破——颈后的血红眼睛紧盯碍事的第三者。
对面的“老刘”现出原形,是一个黑发挂脸,全身鲜血的中年女鬼。几十道划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流出的血染红一套睡衣,确实死得很惨。
中年女鬼抖成筛糠,张开嘴却发不出喊声,所有的怨念话语卡在喉咙,僵硬的膝盖想弯曲跪下来。
瞿九清颈后的血眸一凝,撒出一缕黑雾进中年女鬼的魂体。
顿时,瑟瑟发抖的中年女鬼全身一震,重新站好,抽搐着肩膀怒瞪瞿九清,看她如仇人。
“怎么办?她想对你不利。”沉筠的轻语钻进瞿九清的耳朵,饱含恶意。
黑雾缠绕瞿九清的四肢,令她动不了。
年轻青涩的新婚妻子不可能永远从容,当她发现身上没有符箓,必然心慌害怕,他要撕碎她镇定的伪装,粉碎她坚硬的外壳,拉扯她最软弱难堪的内里出来。
一如当年的他。
她咬牙切齿:“我会拉你一起陪葬!”
沉筠阴森的嗓音从切齿中挤出:“我怎么忍心让新婚妻子死在别人的手里?我会帮你的,求我……”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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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女鬼眼神怨毒,嘶吼着冲过来。
“夹着可怜的尾巴求我。”他淡红的唇在她的耳畔翕动:“老婆。”
恍惚间,他看见那一张张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露出损人利已、贪婪险恶的嘴脸,他觉得她也不例外。
他要她干净无瑕的面具裂开,暴露底下闪烁算计精光的眼睛,流出尊严粉碎的眼泪,喊出贪得无厌的求饶话语。
可惜,他的新婚妻子常出乎意料。
“别乱喊!”瞿九清按捺冲天的怒火,飞速念咒:“天罡镇压,诛恶不动!”
冲过来的中年女鬼突然不动,保持扑来的姿势停在半路。而缠绕瞿九清的黑雾也停止流动,她使劲全身的力气抬起双手,结天罡咒的手印。
“天罡镇邪,万恶退散!”
温暖的狂风横扫她们身处的过道,中年女鬼惨叫着吹远。瞿九清的身体一轻,她马上转身,与不成人形的沉筠四目相接。
沉筠只凝聚一张苍白恼怒的俊脸,其他部位是飘渺的黑雾。
瞿九清提前咬破舌尖,准备一口咬住他面庞下的黑雾。
早有预料的沉筠捏着她的两腮,阻止她吐出舌尖血。他凝神审视,竟没发现她表露与害怕相关的神色。“你不怕?”
被迫嘟着嘴巴的瞿九清恼羞成怒,脸蛋疼得泛红:“怕也要活下去。”
原来她怕。
就算害怕也要步步为营地生存。
他眯眼,隐约看见她顽固的面容与过去的自己重叠。
“忒——”趁他失神,瞿九清吐出刚至阳的舌尖血进黑雾里。
沉筠的脸更惨白几分,愤然刮起一阵黑雾包裹瞿九清。
白云会因为光线黯淡变乌云,清水会因为泥土变混浊,白纸会因为落墨而留下污点。人也一样,内心堆积的罅隙越来越多,阳光照不到的阴影越来越重,不会再有洁白之处。
她早晚和现在一样,被混浊的黑雾淹没;也会和那些人一样,成为茹毛饮血的畜牲!
电光石火间,一道黄符飞来,势如破竹,如刀如刃。
“斩邪鬼符,威震三界,诛恶莫近,一刀斩灭,吾奉三清勒令摄!”
锋利的风砍来,沉筠厉色抬眼,随即黑雾迅速凝聚,飞去远处。
苏老道急匆匆地跑来,凸出来的肚腩一颠一颠的。“你有没有事?那是什么玩意?”
瞿九清没好气:“沉家大少呗,你的徒婿。”
他大吃一惊:“他的魂体已经炼成无相阶段了?他来干什么?刚刚是不是要伤害你?”
“他从苏州追来广城,因为太想我了。”
他差点被口水呛到:“……想你?阴险的鬼师想你?”
瞿九清无奈地摊手:“爱我爱到入骨,几天没见面就要找我亲。”
苏老道:“……新闻说他调任来广城的生物研究公司当CEO。”
徒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噢,为了我调任,他真傻。”
没逃多远的黑雾听见,不由得停滞,抖得想溃散。
无语凝噎的苏老道转移话题:“要下雨了,快回屋。”
轰隆隆。
倾盆的雷雨紧接打落。
嗞——嗞——嗞——
晚上,正在吃晚饭的师徒俩,安静地盯着宿舍的大门。趁着徒弟不注意,苏老道夹走盘里的最后一颗潮汕牛肉丸。
嗞——嗞——嗞——
外面有尖锐的东西刮大门,声音并不响亮,那东西刮得浅,可能是用指甲刮。大门上有简单的浮雕,刮到浮雕时响起轻微的“噶咯”之声。
每一下,像刮在师徒俩的头皮。
瞿九清回神,转头一看发现盘里剩下青瓜,睁圆眼睛瞪师父。
苏老道速速岔开话题:“附在骨灰的怨鬼不肯接受超度,跑出去找你了。我看过她的八字,阳寿未尽就横死,难怪怨气那么重。”
她为师父的无耻撇嘴。“强行送去地府呢?”
“执念太重,过不了奈何桥,地府不收。”他顿了顿:“得解开她的执念才能超度,不然她一直闹我们。”
她打个响指:“明天我找那个男孩问问。”
5. 午夜真心
瞿九清来到镇上的便利店,懵了下。
带骨灰盒来墓园的黄毛少年最多18岁,是上学的年纪,今天是周三,这个时间该上课,然而他约见面的地方是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穿着红马甲工衣,一头黄毛,脸颊消瘦,眼下乌青,下巴的青色须根没有刮。
正是约好见面的少年。
“你不用上学吗?”瞿九清疑惑。
便利店暂时没有客人,少年放松肩膀,语气吊儿郎当:“高中毕业后就不念了。”
“为什么?”
他满不在乎地耸肩:“考得不好呗。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我今天约你见面是想问你妈妈的死因。”
少年停下翻动关东煮的动作,手指蜷缩起来。
“怎么了?”瞿九清察觉他的脸苍白几分。
她选择向少年询问是因为他对去世母亲的情绪最强烈,容易打开他的心理防线。
他慌忙摸桌面,摸不到想要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打开下面的抽屉找到自己的烟,夹起一根:“我想抽根烟,行吧?”
“在店里能抽吗?”
少年烦躁:“管他的!老子现在就想抽!”
“抽吧,妈妈的死对你打击很大。”
少年打几次火机才点燃香烟,夹香烟的手指有些抖。“废话,人突然没了谁也接受不了吧?是不是超度出问题?”
她实话实话:“她不肯走,有心愿未了,所以我来了解她的死因。”
少年没注意到她是说来了解死因,而不是来了解心愿,飘忽的眼睛看向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出了意外……车祸。”
“车祸?”
“嗯。”
瞿九清一瞬不瞬地盯着抽烟的少年。
他一直看锅里的关东煮,垂下的眼睑遮挡目光。
“你害怕什么?害怕你妈妈吗?”
闻言,少年猛然抬头,香烟的白雾扭曲他恼怒的面容。“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妈妈!你有病吧?你们一定是偷蒙拐骗的神棍!信不信我找兄弟来揍你?”
“你要把骨灰盒带回家吗?”
他蓦地噤声,不敢接话,狠狠地吸一口香烟,又看向香飘飘的关东煮,仿佛关东煮是他的定心丸。
瞿九清语出惊人:“你的妈妈全身是伤痕,血肉模糊,死得很痛苦。”
亮着橘光的香烟从少年的指间掉落,他惊恐地瞪着瞿九清。
店里的空调下降几度,冷飕飕的空气舔舐少年额头的冷汗。
他打寒颤:“你、你……”
“你的妈妈是被人害死吗?”
少年背贴身后的烟酒柜发抖,脸色像尸体般泛青。他瞪着瞿九清,似乎她身后出现惨死的妈妈。
“是被鬼害死?”
“……别……别说了……”旁边的仓库小门黑洞洞的,随时冲出血淋淋的女鬼般,少年连滚带爬地抬起收银台的折叠板,跑到瞿九清的身旁抓住她的胳膊。“出、出去说……外面有太阳……”
阳光洒落便利店的门前,照射发冷的少年,帮他驱散心中的寒意。
“我、我早上见妈妈还没起床,敲她的门,她没有应,我就开门进去!”他用力环抱自己的胳膊,不停地打哆嗦:“她死了!一床血!全身都是血!”
他太激动太恐慌,瞿九清急忙塞一张安神符给他。“冷静点,你越激动越想你妈妈,她越容易现身。”
“什么?!”他吓坏了。
师父说,世间有三种门。
第一种是阳间的门,用作凡人进出。
第二种是心门。人有七情六欲,是欲望最多的生灵。如果鬼魂和某个人的因果线深,能通过某个人对鬼魂的浓烈情感回到阳间,而那个人称为心门。相对的,那个人累世的冤孽也能趁机从心门来到阳间索命。心门一开,非常危险。
如果少年和母亲的死有莫大关系,就是深深的因果线,会招来母亲的鬼魂。
至于第三种,师父语焉不详,只解释凡人不能进出。她猜,第三种是鬼门关之类的。
有了安神符,温柔的暖意从少年的手心流淌进心房,他的恐惧逐渐下沉,冷静不少。
瞿九清又给他一道驱邪符,叮嘱说:“你随身携带这驱邪符,符不能沾水,能保护你不受鬼魂的骚扰。你的妈妈现在只有怨念,六亲不认,你千万别招惹她。”
他抿紧唇接过来:“谢谢。”
“你是墓园的客人,两道符给你打折,一共两百块。”
少年:“……”
他有一瞬间怀疑瞿九清是推销的神棍,不过依然拿出手机给她转账。
看见收款的提示,瞿九清的心情比头顶的阳光灿烂,干劲十足:“你的妈妈去世前,家里发生过什么怪事吗?或者你的妈妈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
他的回答太快了,不对劲。瞿九清目光炯炯:“你有没有做过奇怪的事?”
少年一怔,唇色发白。
她再下一城:“如果不处理你妈妈的执念,她就不肯去地府报到,时间长了她会变成游魂野鬼甚至变成厉鬼。以后你只要一想起她,她就能找到你。当然不是团聚,而是找你索命。”
“索命?”他眼睛泛红,恶狠狠地怒瞪:“我是她儿子,她怎么能害我!又是这样,为什么!”
看来母子俩的关系不好,瞿九清缓和语气:“她已经不是活人,当然忘了大部分的记忆,只执着找到害死她的凶手报仇。所以你最好别再隐瞒,我们可以帮你和你的妈妈。”
少年抿紧发白的唇,环抱着自己打寒颤:“我……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和那个游戏有没有关系!”
“什么游戏?”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焦急地打开手机贴吧,不停地翻,翻到一个帖子给她看。“我不信的,我好奇试一试而已。”
瞿九清看着帖子的标题,眉头深锁——
《真心游戏可以帮你解答情感的疑问哦》
主楼:露珠试过了,玩真心游戏问crush对我有没有意思,结果第二天crush就对我表白了!嘿嘿,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个游戏的过程虽然可怕,但是超准的,有需要的兄弟姐妹可以看二楼的游戏过程。
她看见有跟帖的网友去试玩,有的回来回复说很准很灵,吵架的情侣能和好,藕断丝连的分手情侣能复合,神乎其神。
看了游戏过程,她笃定地告诉少年:“这是招鬼游戏,是禁忌,不能碰。”
“啊?”少年想起自己的游戏过程,面如菜色:“楼主为什么教人玩招鬼游戏?妈的太缺德了!我招来的东西还在吗?是它杀死妈妈吗?”
瞿九清皱眉退出帖子,看帖子来自哪个贴吧。没想到,竟然出自她学校的贴吧——岭南大学。
她感觉这事不容易解决。“加我微信,把帖子分享给我。”
“哦哦。”
她抬眼,目光如电:“帖里说提问的问题只能关于情感方面,你提了什么问题?和你的妈妈有关系吗?”
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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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黯然点头。
真心游戏执行的时间是午夜子时,深夜十点多,孤身一人的瞿九清端着游戏用的祭祀物品,来到墓园附近的十字路口。
墓园的位置僻静,晚上极少车辆经过这条路。空荡荡的十字路口铺盖一层橘色的路灯,马路的四个方向往深远的地方延伸,尽头没人没车,连接的到底是阳间路还是黄泉路。
四下寂静,她来到十字马路旁边的人行道,摆下一碗白米饭。白米饭的碗底,压着一张剪成心形的红纸,纸上写着她的提问。
白米饭是倒头饭,堆成一座小山,是拜祭的样式,万万不能给活人这么盛饭,否则会被长辈藤条焖猪肉。
但与平常的拜祭不同,鲜红的鸡血淋上倒头饭,用来祭鬼。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拜祭毫无渊源的鬼魂是为有所求,需要付出代价,她深信凡事玩过真心游戏的网友都付出了代价。
子时到,十字路口卷起一阵旋转的冷风,扬起几片黄色的落叶,飘过鸡血米饭的前面。
四条马路的尽头黑影幢幢,她身旁的紫荆树投下婆娑影子,条条道道的黑影漫过她的后背,宽大的紫荆叶影子,伸向她前面的鸡血米饭。
像抓饭吃的手。
瞿九清警铃大作,硬着头皮绕着鸡血米饭打转,低声喃喃:“天孙娘娘,请来吃粮;若吃苏九的粮,请解我难。”
她上网查过,天孙娘娘是织女的别称。她就不懂了,为什么神话里的织女和招鬼游戏扯上关系。
她一边绕着鸡血米饭走,一边念“咒语”,刮起的晚风越来越冷。她身怀鬼师的气息,倒是不担心遭遇孤魂野鬼骚扰,就怕天孙娘娘不来。
没多久,米饭冒出一层鲜红的血,满溢出碗,沿着碗壁流下去。
诡异的情况出现了,赤红的血流入碗底,浸染碗底的心形红纸。
瞿九清急忙四顾,却看不见所谓的天孙娘娘,只看见四条马路出现摇摇晃晃的黑影,路灯穿过它们的身躯,没有落下影子。
四面八方的视线充满恶意,犹如穿线的针,全扎在她身上,想拖她过去分食。
幸好它们没敢靠近,只是不甘心地遥望。
她马上做游戏的最后一步,拿出碗底的心形红纸。血把红纸上的黑字糊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答案是什么。
她毫不含糊地烧掉。
空旷的墓园四处起风,瞿九清在大门的保安亭里借宿一晚。她没有贴符,等候真心游戏的效果呈现。
“呵啊……”
凌晨,她困得打哈欠。
天孙娘娘没来,窗外只有深沉的夜色。
兢兢业业的鬼保安在巡逻,没能陪她。
游戏失败了吗?
她摸下巴思索时,慢慢地抬眼。
紧闭的窗户外面,贴着一张全是血的脸,殷红的血顺着窗户流下来,一条一条的,像爬行的红色蚯蚓。
啪。
两只手拍打窗户,下移的时候留下血色的手印。
“……我……死得……很惨!”
是少年的妈妈。
“阿姨,我们在调查哪个鬼杀害你,你乖一点去墓园里面玩吧。”
窗外的中年女鬼直勾勾地盯着。
游戏结果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瞿九清写下的问题是:沉筠爱不爱我?
不成功也罢,成功的话恶心沉筠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看见中年女鬼后,她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少年写下的问题是:我的妈妈爱我吗?
6. 4号床
白天补觉的瞿九清被房间外面的哭哭啼啼吵醒,她换上T恤和运动裤,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大厅。
一头黄毛的少年跪在镇压骨灰盒的法坛前面,哭着嚷什么,不断地磕头,把额头磕红肿。
“发生什么事?”她打断师父和少年。
泪流满面的少年抢先说:“我来给妈妈磕头,如果妈妈原谅我,可能就肯去投胎了。”
连日来的恐惧情绪由安神符沉淀下来,悔意随之浮出,妈妈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他痛骂自己是死蠢,后悔相信网络玩招鬼游戏,失去最后一个至亲的人。
苏老道唉声叹气:“你的忏悔或许能消除她的部分执念,但剩下那部分执念是死得不明不白、死不瞑目而产生的怨气,只有帮她报仇灭了害她的东西,她才瞑目。”
少年呆呆地流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对妈妈造成二次伤害。他猛地看向瞿九清,跪着爬过去抓她的裤腿:“你找到了吗?你也玩那个游戏了吗?”
瞿九清怅然:“玩了,但没招来鬼魂。太多人玩过那游戏,我要查出散布的源头才能抓住那东西。”
昨天她在帖子里发布旁击侧敲的跟帖,蹲到楼主回复说真心游戏从同学那听来。
“我也帮忙!”少年擦一把鼻涕。“我可以当你们的跑腿,可以当苦力,我也想为妈妈查清楚赎罪。”
“不行,面对幽冥等于一条腿迈进鬼门关,何况你什么都不懂,随时丢性命。”瞿九清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张了张嘴,没法反驳但不肯放弃:“我有你的符,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保证!”
苏老道忽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湛。”
“生辰八字是多少?”
瞿九清错愕师父问这个。
陈湛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但见苏老道掐指一算,掠过惊讶的目光:“竟然是少见的纯阳体质。”
纯阳体质令百鬼退避,天生适合修道。
听不懂的陈湛一脸懵逼。
瞿九清心头一动,问陈湛:“你在便利店的工作怎么办?”
“辞了,昨天就辞了。”
“傻不傻,你铁了心要追查?”
他目光炯炯:“对,妈妈是我害死的,我要帮妈妈找出凶手,哪怕我自己去查。”
苏老道正要说什么,手机忽而响起来电的铃声。他到一旁接听,期间皱眉几次,最后若有所思地挂线。“巧了,打瞌睡送枕头。岭南大学的校长请我去驱鬼。”
瞿九清惊愕:“和招鬼游戏有关吗?”
“还不清楚,但学校频繁出现横死的学生,已经造成恐慌,他们不得不求助玄学解决。”苏老道注视瞿九清片刻,说:“是你的学校,这次你去解决。”
她沉默片刻,问:“我一个人吗?”
“对啊,我要当小龙女咧,万一有顾客上门看墓地,我可以招待。”
瞿九清在高中和大学时独自解决过灵异事件,但都是较小的事件,没这次的影响范围广。
见徒弟犹豫,苏老道慢悠悠地补充说:“酬金五十万。”
“去!有钱不挣,天打雷劈!”
说完,她不经意地瞅泪汪汪的陈湛,对上他期待的眼神。
“行吧,这次带你去,你必须全程听我的指挥。”她藏起内心的小九九,假装勉为其难。
“没问题!”陈湛兴高采烈地擦干净脸上的鼻涕和泪水。
苏老道没有异议,叮嘱说:“万事小心别莽撞,保护好陈湛,搞不定就喊我过去。”
瞿九清收拾好工具和衣物,先载陈湛回家收拾。他家残留淡淡的血腥味和阴气,他不敢久留,麻利地收拾好一个背囊,匆匆下楼。
她破天荒地破费,带陈湛乘坐滴滴抵达位于广城市区的岭南大学。
“九姐,我姑姑上门问超度的事怎么办?”恰好中午,校门口人来人往,陈湛悄声问。
“我不比你大多少,你喊我小九就行。别想太多,交给我师父处理。”
“师父……你常年和师父一起住吗?”
她笑了笑:“我和师父相依为命——我是孤儿。”
陈湛“啊”一声,感同身受孤独的滋味:“对不起。”
但她比自己幸运,她的师父疼她。
岭南大学是一所211大学,在本市的大学排名上名列前茅,因此校方对灵异事件的处理十分谨慎。
当校长迎接两位年轻人到来,确认他们就是前来处理的专家,眼神千回百转,缕缕欲言又止,最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苏同学,你们真的会捉鬼吗?”
他找的明明是沉家,为什么推荐名不经传的人来?
瞿九清张嘴就来:“师承道系正统的道士,承接过大大小小的驱邪单子,赠送超度科仪,服务周到童叟无欺。”
陈湛狂点头,附和就对了。
校长一脸便秘的表情。
在校学生会捉鬼,那么学校安设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课程不就是笑话吗?
哦,他堂堂一个社会主义建设者请道士来捉鬼也是个笑话。
愁眉苦脸的校长连连叹气,告诉两人大致的情况。
老师们发现很多学生变得神神叨叨,不知道奉什么东西若神明,同时出现多起离奇命案。
“所有离奇死亡的学生都是睡着死的,他们身上的伤痕多得我们不敢直视。”
瞿九清和陈湛对视一眼,前者问:“是什么样的伤痕?”
“像刀划的,也像指甲划的,我不清楚没敢仔细看。”校长既窘迫又心有余悸。“请你们要低调处理,别吓着其他学生。”
大四实习的学生大多不住校,瞿九清早就退掉床位。校长安排她以准备考研的理由,住进某个事发的女生寝室,而陈湛混入食堂当临时职工。
她和陈湛暂时分头调查,回各自的宿舍安顿。
来到女生寝室的门前,她没有立刻开门。
课程不多的时候,她厌倦遮遮掩掩的住宿生活,害怕暴露右脚的六根脚趾而回家住。尽管是夏天,她一在宿舍就要穿棉袜子,每次洗完澡躲在卫生间擦干净脚和拖鞋,穿上袜子才出去,使得宿友笑她体寒。
在校的三年,她体寒的谣传传出学院,到最后讹传成她身体差。
瞿九清深呼吸,打开602寝室的门。
门后深邃的矩形像是黑暗的桌兜,她的脑袋快要塞进去,真空的窒息感抽干她的肺部,她忍不住抓向喉咙。
“请问你是?”
一把女声粉碎黑暗的桌兜,瞿九清魂魄归位。
恰逢午休,602的五人都在,当看见瞿九清背着行李开门进来,她们茫然失措。
“你们好,我准备考研,暂时住在这里。”瞿九清扬起笑容,仿佛不知道602死过人。
五个女生霎时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请问哪个床位没人?”
一个高挑靓丽的女生咻地站起来,眸光惶惶,语气强作镇定:“我知道你,你是大四工商管理的系花,这段时间你在学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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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我们学校最近也火,你没刷贴吧吗?不知道我们602的事故吗?”
瞿九清挠脸:“之前我忙着实习,没有关注学校的事,发生什么事故?”
一个卷发女生正想说话,被高挑女生抢先说:“有室友出意外而已。4号床空了。”
“哦,谢谢。”
眼看瞿九清把背囊放在死了人的床位上,女生们面无血色,默默地靠拢。
曾经,那张床全是血……
她们想提醒又不敢惊动亡魂,生怕招惹它出现。
4号床的床板过于崭新,但木材的气味掩盖不了残留的血腥味,摸下去渗出一阵寒意。瞿九清假装不知情,铺上席子,等晚上贴一张符就能镇压留在床上的阴气。
“那个……苏学姐……”卷发女生忍受不了令人不安的静谧,找话题聊:“热搜是真的吗?”
“热搜?”瞿九清不解地回头。
“就是之前你和沉家大少领证的热搜,你家真的是开墓园的吗?”
她大方承认:“对呀,都是真的。”
女士们来了兴致,八卦的好奇心冲淡恐惧,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
“你和沉家大少怎么认识的?”
“这么早结婚,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是不是他先追求你呀?”
瞿九清毫不心虚,甜甜一笑:“我们认识不久,他对我一见钟情然后热烈追求。”她垂首装害羞:“虽然结婚早,但他不干涉我的学业和事业,会等我。”
四个女生羡慕不已,丝毫没有觉察空气凝滞,寝室的温度变低了点。
“他的真人是不是跟照片一样帅?”
“性格呢?从照片看他很高冷哦。”
“你们平时去哪约会?会不会去五星级酒店吃饭?”
高挑女生冷不丁地插嘴:“这种有钱人的热情维持不了多久吧,他真的喜欢你吗?”
四下瞬间鸦雀无声。
室友们尴尬地看向高挑女生,然后端详瞿九清的表情。
瞿九清难为情地笑道:“他很粘我,两三天不见就来缠我,甩也甩不掉,我觉得这种就是真心喜欢吧。”
高挑女生的脸色沉沉,捏紧胸前的项链吊坠。
卷发女生打圆场:“抱歉,丹莉她失恋不久……”她突然盯着瞿九清的背后:“啊——!!”
所有人被她的尖叫吓一大跳。
“干嘛?”
“你叫什么?”
“别吓我行不!”
高挑女生杨丹莉愠怒地呵斥卷发女生:“你乱喊什么?想招来其他寝室看热闹吗?”
“我……”卷发女生惊恐万状地指着瞿九清的身后:“我看见……刚刚……床上有人坐着!”
她们吸一口凉气,彼此贴得更近,几乎抱作一团。
瞿九清回头看身后的4号床。
4号床是下铺,刚铺好床品,空无一人,床单是平整的。但她初进来时热烘烘,风扇吹不散台风后的暑气,现在则是阴冷。
“是男是女?”她问。
杨丹莉神色一凝。
卷发女生浑然不觉这个问题不对,脱口而出:“黑乎乎的……坐坐坐在4号床……是不是她又回来了?”
“别乱说话!”杨丹莉厉声呵斥,转头对瞿九清说:“苏学姐,宿舍和学校你已经很熟悉,你自便吧,我们下午有课要午休了。”
“好的,不打扰你们。”
又?
瞿九清捕捉到卷发女生话里的细节。
7. 鬼压床
下午,各大食堂开始备菜。
陈湛所在的食堂叫荷园,被一片空旷的草坪环绕,远看四层高的荷园像一座孤坟。
后厨的空调开得很足,哪怕炉上烧着水,水蒸气热腾腾地上升,陈湛也感到凉爽舒服。大妈们却穿上长袖长裤的白色工衣,他心想还是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好。
“靓仔,新来的?”摘四季豆的大妈坐在他旁边,嘴巴闲不住。
肩负调查使命的陈湛变得有礼貌,可惜妈妈看不见了。“是的,中午刚到。阿姨,我叫陈湛。”
“你好年轻啊,半工半读的吗?”
“不是,我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他讪笑。
大妈瞧他的头套下冒出黄黄的发根,晓得他是成绩不好又闹事的差生。
陈湛习惯成为别人口中的陈家的坏孩子,忽视大妈的异样目光。以前他说出考不上大学的时候满腔忿怨,认为自己的人生不该这么差劲,是父母的错。
妈妈死后,胸臆的忿怨像锅上热腾腾的水蒸气,在空气中蒸发消失,露出埋在心底的憧憬。
大妈跟他闲聊几句便提醒:“你知道我们荷园有四层吧?”
“知道。”他身处的是二楼食堂,有做煲仔饭和做麻辣烫的窗口。
“一楼到三楼是食堂,四楼不是,没特别事别去四楼,尤其是晚上。”
“为什么?”
大妈对此类疑问习以为常:“因为‘4’的谐音不吉利,所以四楼是空的,不开放。”
“哦哦,明白。”
他理解粤语里的“4”和“死”发音相近,老一辈非常忌讳。有些旧建筑的4楼直接改成5楼,连门牌号也没有“4”。
“还有。”大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荷园不做夜宵,晚市结束后我们能早点下班就下,千万不能超过九点半离开,也不能在九点半后来荷园。”
陈湛变成好奇宝宝,又问为什么。
“唉,这是规矩。靓仔,我看你虎头虎脑是个醒目的,再给你提个醒。”她直勾勾地盯着陈湛,说出奇怪的话:“人不会没有脑袋。”
“啊?”
大妈讳莫如深,迅速转移话题。
陈湛忽而觉得后厨的空调开得很低,难怪其他人要穿长袖长裤。
转瞬之间,余光闪过一道人影,他猛然打哆嗦——那人的衣服沾着褐色的污渍,很脏。待他鼓起勇气抬头,发现后厨的所有人都穿着雪白整洁的工衣。
他不敢东张西望,埋头洗菜。
傍晚,瞿九清想念荷园二楼的煲仔饭,来到窗口前点一份腊味窝蛋煲仔饭,让相熟的大叔给她加一个煎鸡蛋。
她瞧见陈湛在自选餐区后面打餐,用眼神跟他打招呼。
香喷喷的煲仔饭新鲜出炉,腊味的香味和葱花浑然一体,她惬意地嗅一口,慢慢地浇上酱油。她不着急吃,等水气蒸发,锅边的米饭变成锅巴会更香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小九?”
她正给师父发去简单的汇报,闻声抬头,一张温柔的笑脸映入眼帘。“雅笙,好巧啊。”
她大二时帮忙接待新生,认识了刚上大一便当上校草的陆雅笙,直到现在两人还有联络。
“我能坐下吗?”
“可以。”
陆雅笙端着餐盘,在她的对面坐下,鬓发撩耳后,修长的发尾在颈边垂下,绯色的嘴唇莞尔一笑:“你什么时候回校的?不是在实习吗?”
她搬出校长为她安排的理由:“今天刚回来。我想考研,暂时搬回来住校。”
陆雅笙笑眼弯弯:“你要考哪个专业?”
幸好她查过本校招收研究生的专业,对答如流:“国民经济,一边读一边继承家业,哈哈。”
“还想拐你来我们历史学院呢。”他略失望。
“别了,背年份背得头疼。”
陆雅笙忍俊不禁,嗅了嗅说:“好香啊,小九的依然那么香。”
她立刻用手护着煲仔饭:“我吃得完,不会分你一点的。”
他勾唇,潋滟的桃花眼满是笑意,含情脉脉的模样惹来路过的女生侧目。
月上枝头,602的五个女生下了晚自习,回到寝室看见瞿九清坐在床上使用笔记本电脑。
她们懵了懵,想起她是新搬进来的苏学姐,睡4号床,无所适从地打住一路聊的话题,沉默地走进来。
瞿九清瞥见她们各做各事,有意识地不靠近4号床,便若无其事地查看遇害学生的资料。
氛围凝固的寝室成了封闭的盒子,把低头玩手机或笔记本电脑的六人关在里面,她们满怀心事的沉默犹如逐渐流逝的空气,早晚让她们为了生存而痉挛挣扎。
咚!
对面上铺的杨丹莉突然用力扔手机到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惹来瞿九清抬头。
其他女生商量好般,一声不吭。
杨丹莉察觉瞿九清的视线,恶狠狠地瞪她,眼神带有警告她别多管闲事的意味。
瞿九清冷冷地收回视线。
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但每个人总有相似的一面。初中时,她试过提醒被厉鬼缠的同班女生,奈何对方不信,还把她的话告诉全班。结果没几天,那女生暴毙,班里的同学视她是瘟神。
有时候她认为不能当好人,让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被邪祟害死,变成她被划破的课桌那样算了。
但师父热衷于带她四处驱邪,收费不高,有的雇主高高在上,打着无神论知识分子的幌子,开口闭口叫师父是神棍。
她觉得救这种人不值。
师父可能感受到她压抑着负面情绪,带她去河堤喂流浪猫。“流浪猫也知道谁对它们好,讨好谁。”他抚摸小狸花瘦弱的脖子。
“哼,下次不带吃的来,它们肯定不理我们。”
师父笑了:“上次我带小鱼干来,它们闻了下就不吃,我才发现小鱼干放久了,加上回南天,闻起来不怎么好。动物比我们敏锐,更懂得趋利避害。”
她更不屑:“一群势利眼。”
“呵呵,人也好,动物也好;狮子也好,蚂蚁也好,都有生存的权利。我们人是众生之一,仅此而已,说不定下辈子我投胎做流浪猫呢?要是没有我们这种大怨种喂,我不就饿死了。”
那一天,她陷入良久的沉默。
夜深,熄灯的时间到了,五个女生如临大敌,用被子裹紧自己的身体,对面下铺的卷发女生甚至蒙头而睡。
没人聊天,寝室寂静如死人的墓室。
浓浓的恐惧情绪如同泄洪,朝4号床的瞿九清冲击,压着她的心头。
直到压她的全身,源源不断地渗出刺骨的寒意,使她毛骨悚然、无法动弹,有冰凉之物扬起她的嘴角。
又来了。
连藏在枕头底下的符箓也不怕,只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鬼”了。
她睁眼前,以为又是一坨黑雾压自己;睁眼后,竟然与一双凉水般的黑眸对视,少了往日的戾气,像黑暗中的幽亮水晶。
他的面庞比倾泻进来的月光更苍白,留在她嘴角的手指迅速缩回去。
水晶般的黑眸掠过讶然与一丝心虚。
不得不说,如果他不发疯,干净的眼神如清澈的水底,很好看。但深夜鬼压床,是他独有的神经病。
瞿九清产生诡异的念头,脱口而出:“你爱我爱到追来学校吗?”
一提这茬,怒火凶猛地燃烧黑眸,变脸的速度令她好笑。
“呵。”黑雾凝聚的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一见钟情?热烈追求?”
瞿九清:“……”
白天出现在床上的鬼影是他呀。
听说鬼修的人修成强悍的神魂,哪怕一魂离体,也不影响另外两魂控制身体活动。
莫非他的一魂一直跟踪偷窥她?嘶,果然是变态。
狭长的凤目捕捉到她失望的表情,冷厉的目光凝结成霜。“你越来越胆大妄为,不但满嘴胡言,还招来难吃的东西!”
她的下巴要冻僵。
他吃鬼修炼,却说真心游戏招的是难吃的东西,换言之招来的不是鬼?
真可惜,那东西似乎没有伤到他。
瞿九清面不改色地揶揄:“那你半夜三更来找我,是为了玩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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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吗?”
脸色乌云密布的沉筠,使力捏她的下巴:“来缝起你的嘴巴,让你不能再乱说话。”
她鄙夷:“我有说错吗?你三番四次骚扰我,死缠烂打的态度多么热烈呀,让外人误会成你很爱我,不是我的错。”
这张张合合的小嘴每次都说出让他恼怒的话,他眯眼盯着,危险的寒芒流转目中。“所以把你的嘴缝起来就行了。你说,她们会不会听见你的惨叫呢?会不会被你沾满鲜血的脸吓死?”
啧,恶趣味。她腹诽。
“既然沉少爷这么介意,和我离婚呗,到时流言不攻自破,你可以继续当潇洒的单身贵族。”
沉筠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她:“你吃了我的血,不付出代价就想离婚逃开?你该去动物园让大猩猩拍打脑袋清醒一番。”
她顾不上其他人会不会听见,怒而大吼:“你家这么有钱也没给你买dha从小补脑吗?你也吃了我的血,我们扯平了。”
“扯平?你只配当我的养料。”说完,他再次埋首到她的颈边,张开的唇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然而未等他用牙齿咬下去,念咒声响起,炽热的罡风把他推开。
能动的瞿九清摸出枕头底下的黄符,正要贴过去,忽然垂下来的蚊帐轻微的荡漾。
阴冷的风不知不觉地席卷寝室。
瞿九清怒极:“你还想杀死其他无辜的人?!”
沉筠厌烦地扫视其他床位:“我要慢慢享用你的血,在你的床布了结界。”
闻言,她透过薄薄的蚊帐紧盯寝室。
对面上铺隆起一道半弧形的黑影。渐渐地,黑影升高,向着熟睡的人弯腰。
“那厉鬼从心门出来。”沉筠意有所指。
瞿九清没听出他的解释,反而诧异地问:“你也知道心门?”
他兴味:“七大家族都知道‘门’的存在,不过现在剩下五大家族。”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家伙今晚来是故意挑起她对七大家族的兴趣吧。等她好奇地迈进陷阱,坠入的一定是冰冷的湖水,然后他淡定地站在结冰的湖面欣赏,困在湖底的她挣扎。
她不屑地按下好奇心。
“你们瞿家也是七大家族之一。”沉筠不依不挠,勾起意味深长的浅笑:“但很遗憾,很快连你也不剩了。”
瞿九清暴起贴符。
机警的沉筠抢先一步化作黑雾,绕着她飞速旋转,卷起小型的风暴吹乱发丝,害她没法好好地贴符。
可恶的狗男人!
“唔……”
对面上铺的闷哼使瞿九清回神,她的驱邪符改为贴蚊帐,破解沉筠的结界。
黑雾迅速包裹她的身躯,森寒刺疼她的皮肤。
如果室友醒来,会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后面“抱”住她。
“你自身难保,还敢多管闲事?”愠怒的男声自耳后来。
“没人能妨碍我挣钱。”瞿九清的双手勉强能动,吃力地结金光咒的手印,朝对面的上铺射出一道金光。
对面的黑影骤然逃窜,穿过寝室的门不知去向。
瞿九清紧接施展金光咒弹开黑雾。
“别缠我,我不和没长手脚的蝌蚪谈恋爱。”她回头狠瞪散开的黑雾,然后冲过去查看对面上铺的情况。
黑雾剧烈抖动,飞去阳台然后消失无踪。
睡对面上铺的是杨丹莉,她满头冷汗,眉头深锁,脖子隐约出现泛青的指印,身体想挣扎却没法大幅度抖动,仿佛被困在狭窄的空间——显然,她在做噩梦。
狗男人真可恶,骗她是厉鬼作为?
怨鬼是显眼包,千方百计让活人注意,帮他们实现心愿;厉鬼蛊惑人心,诱导人自杀;最可怕的是仇鬼,含着惊天动地的仇恨死去,变成仇鬼回来直接杀人报仇,地府不收,需要特殊的方法驱逐他们。
眼下伤害杨丹莉的是仇鬼。
太可怕了,一死就变成仇鬼吗?和杨丹莉的仇恨堪比杀父之仇?
瞿九清的掌心覆盖她的额头,念诵净心神咒让她安睡。
与此同时,黑暗中的床上,有一双眼睛睁开。
8. 来电号码
“啊……”
瞿九清被惊呼吵醒。
“丹莉,你的脖子怎么了?”
杨丹莉疑惑地摸一下脖子,然后拿起桌面的小镜子照。
睡裙的圆领露出锁骨和脖子,镜中的脖子浮现几块青紫色的淤痕,比指甲大两圈,像极曾经有手指掐她的脖子。
“啊!”她慌忙丢掉小镜子,煞白的脸蛋堪比白纸,双手无措地擦拭脖子。
“是她回来了……”
她们齐刷刷地盯着口不择言的眼镜女生。
她的镜片恍然蒙上一层水气,颤动的眸光写满恐惧:“是文朝……梁文朝回来了!!!”
“闭嘴!别乱说话!”杨丹莉讳莫如深,目光飘去瞿九清坐着的4号床。一瞬间,她以为是梁文朝坐起来,吓得踉跄后退,腰撞到尖尖的桌角,吃疼地喊一声。
“不对吧。”瞿九清出声:“昨晚掐你的鬼是男的。”
呼呼呼……
寝室回荡空调送冷风的微响,25℃的冷风把她们推进零下的冰库般,发虚的身体起鸡皮疙瘩。
“你……你看见了?”卷发女生连声音也颤抖。
“啊!!”杨丹莉抱头大喊,受够担心受怕的折磨。“不可能的!你乱说!闭嘴!你们通通闭嘴!我要去上课!”
她飞快地找出要换的衣物,当着室友的面脱下睡裙换上。她不敢独自去卫生间洗漱,抄起斜挎书包跑出门。
剩下的四个女生不敢再留在寝室,匆匆收拾准备出门。
“如果想活命,你们最好说出发生什么事。”瞿九清冷冷地扫视四个女生。
眼镜女生欲言又止,被中分长发的女生拉住。
“苏学姐,请你别把道听途说的事用来吓唬丹莉。”中分长发的女生语气不善:“她今年大三了,还有一年毕业,不能再受惊吓导致精神崩溃。”
瞿九清觉得她的话有意思,揶揄说:“你也看得出近期的灵异事件只针对杨丹莉吗?你认为不说实话就能让她躲开灵异事件然后兴高采烈地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在某个晚上对着毕业照想起曾经在寝室发生的怪事而感叹光阴流逝吗?”
她笑眯眯地站起来,扫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四个女生:“做贼心虚的人我见过挺多的,比如你们这种看似帮忙隐瞒实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模样,真是心虚又自私呢。”
“苏学姐!”中分长发女生恼羞成怒:“就快毕业的你不会理解我们的难处。别的寝室也有空床位,你想安心备考的话我建议你换寝室。”
“随便你们,反正杨丹莉出事的话,下一个又不是轮到我。”
四人又怕又恼,如避瘟神般赶紧离开寝室,留下瞿九清一个。
她不完全是吓唬四人,如果杨丹莉被仇鬼害死,八成会变成怨鬼回来骚扰室友。
她抚摸身下凉丝丝的席子,疑惑梁文朝的鬼魂去哪了,明明她的怨气超乎怨鬼,不可能不回来。
这时,手机收到陆雅笙约她一起吃早餐的微信。
面对食堂里充满揣测的目光,瞿九清若无其事地和校草一起坐。
她不热衷于打扮,永远是休闲的一套T恤和运动裤。不爱穿牛仔裤,因为布料太紧绷也贵,不利于她东跑西跑捉鬼。唯一的打扮是头顶的丸子发髻,如果换上灰色道袍,她的丸子头跟道姑的差别是一根发簪。
她的后背被刀剜了一下似的,回头却没有发现格外凌厉的视线。食堂灯光明亮,没有任何囤积阴影的角落,只有学生们投在地上的一条条影子。
对面的陆雅笙也没有特意打扮,普普通通的浅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俨然文艺青年。
但架不住一个水灵俏丽,一个阴柔俊美,吸引周围的视线,惹来窃窃私语。
“吧里不是说苏学姐结婚了吗?为什么和校草一起坐?”
“切,勾三搭四。”
“快拍下来,让沉家少爷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
陆雅笙的桃花眼洋溢潋滟的眸光,在她的眼前打个响指。“没睡好吗?怎么一大早发呆?”
瞿九清回神:“我觉得新室友怪怪的。”
“你现在住哪栋?”
“B栋,每天要爬六楼。”
陆雅笙沉吟片刻:“B栋六零几?”
“602。”
他紧皱眉心:“两周前B栋602出过事,谁安排你住那里?换寝室吧。”
她无奈:“学校安排的,新学期开始床位紧张,哪有这么容易换。你知道602出过什么事吗?她们每天神经兮兮的,说什么鬼啊谁谁谁回来啊,莫名其妙。”
“我听说有一个女生在床上暴毙,具体的不清楚。”
瞿九清早有预料,毕竟他是男生,当然不了解女生寝室的事。
但陆雅笙的下一句使她不寒而栗。
“和我的室友差不多死法。”
“你的室友也暴毙了?”
陆雅笙压低声线:“是的,我们一觉醒来发现他的床都是血,他的身上布满伤口。”
她低声问:“你们有撞鬼吗?”
“没有。”他笑眼盈盈:“你认为这个世上有鬼?”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也是,不过大白天的,鬼都躲起来了吧。”
瞿九清张嘴停下咬虾饺,像电影定格的画面。
陆雅笙的桃花眼弯弯:“怎么,吓着了?”
她猛地塞剩下的两个虾饺进嘴里,两腮鼓鼓的,然后匆忙背起背包,说话含糊不清:“鹅哟东西落在所舍,先早了!”
陆雅笙笑着注视她的背影。
早八令学生们深恶痛绝,尤其是没吃早餐的杨丹莉。惊吓过后肚子打鼓,她纳闷地翻包包找零食。
上课铃打响前的一刻,一个袋子放在杨丹莉的桌子。
“还没吃早餐吧?”
杨丹莉抬头看见室友——中分长发女生何瑶,抱怨说:“都怪那个苏学姐,害我忘了吃早餐。”
“趁还没上课,快吃两口。”
上课铃打响,杨丹莉把剩余的包子和豆浆塞进桌兜。她坐在后排,可以偷偷地吃。
室友坐在旁边,专心地做笔记。
杨丹莉见状,感觉忘了什么。
不一会儿,裤兜里的手机振动。她见是陌生号码,认为是推销的,飞快地挂掉。
手机再次振动,似乎是刚刚的陌生号码来电,她烦躁地再挂掉。
不料对方为了业绩又打来,是同一个陌生号码,她已经眼熟了。她撇嘴,继续挂掉准备拉黑。
转眼,手机收到一则新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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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丹莉,我是苏九,你千万别和何瑶一起,她有问题!
杨丹莉霎时如遭雷击,响亮的心跳如震耳欲聋的雷鸣。
她脑海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
刚上来三楼,她瞧见何瑶在教室门口向她招手,和她一起进教室。
她们不是一起坐下吗?
何瑶什么时候离开教室去买早餐?
冷汗涔涔的杨丹莉手指发抖,偷看邻座的何瑶。
对方低头握笔写字,黑森森的直发垂下,遮挡她的面容。
杨丹莉这时候才察觉她写的笔记不对劲。
她并非一行一行写下来,而是不断地变换位置写字,不像是做笔记。
杨丹莉硬着头皮,悄悄地伸长脖子偷看她写什么。
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写了满页“死”字。
何瑶猛然转头看来。
杨丹莉低头看课本,双手藏在桌兜。
上课的同学很多,她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吧?
然而下一秒,豆大的冷汗划过杨丹莉斜睨的眼角。
隔壁一排的同学比何瑶更怪异,她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觉得有不协调的地方。
救我
作为经常上网冲浪的年轻人,杨丹莉不看手机键盘也能打字,发短信给瞿九清求救。
过了几秒,手机振动。
杨丹莉没敢看,因为她发现前座的同学,手肘的内侧朝向自己。正常的情况是,手肘的外侧有一块凸起的骨头,前座背对她时,该是那块凸起的骨头朝向她,换言之他的一对胳膊是反的。
难怪她觉得不协调,隔壁组、前面的同学的胳膊都是反的。
恐惧犹如上升的气压蹦到临界点,杨丹莉的脑壳快要炸了,她打着哆嗦抓紧手机,一跨出座位就腿软差点跌倒,及时扶着后座的桌子站稳。
后座的女生转头看另一边,用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她。
杨丹莉与后脑勺面对面,瞬间意识到从进教室开始,就被坐前面的同学盯着。
“啊——!!!”
她不顾一切地跑出教室的后门。
不经意的一瞥旁边,她才发现其他教室竟然空无一人,一片漆黑。
漆黑?等等,现在不是白天吗?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幽的绿光,沾染杨丹莉的半张脸和眼前的玻璃窗。
窗户倒映她惊恐发绿的脸,以及身后一众黑漆漆的后脑勺。
简直是一张从阴间寄上来的毕业照。
“啊啊啊啊——!”
“正阳破煞,拨转阴阳!”
嘭!
黑狗血四溅。
杨丹莉还没看清四周的变化,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她后仰身体。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及时拉住她的手腕,冷冽的风擦过她的后背,穿透心扉,寒意遍布四肢百骸。
杨丹莉正站在护墙上面,脚下是十几米高的教学楼,卷着暑气的风吹刮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差一点点,她就后仰坠楼。
及时赶到的瞿九清搀扶她下来,其铁青的脸色跟尸斑没两样。
“先回寝室,这一次你必须告诉我实情。”
杨丹莉浑浑噩噩地点头。
9. 透心凉
初秋还没赶跑夏天的暑气,明媚的阳光射进寝室,不开空调光开风扇也让杨丹莉觉得冷。
透心的冷。
她所熟知的灵异事件只有鬼压床和鬼打墙,从没想过教室不是教室,没想过室友的壳里不是室友,没想过全班同学都是鬼!
而且她差点坠楼死掉!
“喝杯热水压惊。”
她哆哆嗦嗦地接过瞿九清倒的热开水,抬头看镇定自若的学姐。“我、我们在寝室安全吗?”
“暂时安全。”
“暂时?”炸毛般的杨丹莉蓦地站起来,警惕地环顾寝室。
瞿九清看向4号床相邻的1号床。
她早上返回602后摸其他人的床,发现何瑶睡的1号床覆盖一层冰冷的阴气,马上通知杨丹莉。杨丹莉不接电话,她改发警告的短信。
发完短信,她用追踪符折成千纸鹤,在杨丹莉的枕头捡到一根发丝,塞进千纸鹤的肚子,靠它找到杨丹莉所在的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的电子设备落后,成为学生会的培训和开会的教室,也有社团来搞活动,平常鲜少有人来。
而杨丹莉精神恍惚,时运低招阴,被迷了眼睛误入旧教学楼而不自知。
“就算何瑶恢复正常,纠缠你的鬼魂依旧不放过你。刚才你看见了,鬼魂要你的性命,你再不说出实情,往后我恐怕帮不了你。”
杨丹莉捧着热水颤抖,泪水模糊双眼。“我……”
“梁文朝死不瞑目。”瞿九清陈述的话音掷地有声。
杨丹莉泣不成声,彻底崩溃:“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没想害死她!我真的不知道!”
“你怎么害死她?”
双腿发软的杨丹莉跪下来,面朝向梁文朝睡过的4号床,几许发丝沾着泪湿的脸颊。“……文朝……对不起……因为程珂追求你……所以我才玩那个游戏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程珂……”
瞿九清了然:“是不是叫真心游戏?”
她已没了美女的形象,不断地擤鼻涕擦眼泪:“是的。玩真心游戏可以得到正确的答案,我想着试试,没想到……第二天就看见文朝死在床上呜呜呜呜呜……”
痛哭的声音回荡寝室,枉死的亡魂没有回应。
瞿九清冷漠地低头俯视杨丹莉:“程珂呢?昨晚掐你脖子的是男鬼,你是不是玩了两次?”
杨丹莉的哭声戛然而止,全身一震。
“你快死了,还想隐瞒吗?”瞿九清笃定附身何瑶的是梁文朝,因为她亲眼看见男鬼逃出寝室,之后她用朱砂唇膏在寝室门和门框画符,只要开门,符的效力就会消失。
整晚没人出去,男鬼不能再次进来,只能是有另一个鬼躲在寝室里。
今早每个人都匆忙出门,没有注意到门边的符,但瞿九清想起何瑶没有靠近门,而是站在卷发女生身后。
杨丹莉咬紧下唇抽噎片刻,艰难地开口:“程珂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前男友了。”她痴痴地想起二人之间的往事。
程珂会拿着一大束红玫瑰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会接她下晚自习然后一起吃夜宵,会提前布置生日派对给她惊喜,送她精美的项链……
她攥紧锁骨处的项链,气愤地咬牙:“他突然和我分手,转头去追求梁文朝,我根本没有同意分手,以为他故意气我,所以我玩真心游戏检验他们是不是两情相悦,没想到……”
“没想到梁文朝不喜欢程珂。”
杨丹莉掩面痛哭:“梁文朝死了,我以为程珂会回心转意,谁知道他依然不肯复合,我不信他会这么冷漠,我没办法了,只能……只能又求助真心游戏。”
瞿九清的心底一片悲凉:“你写的问题是什么?”
她呆呆地说:“我写……程珂还爱我会和我复合吗?”
见证悲剧的寝室嘲笑她的执着与愚蠢。
“他们两个死了,你知道答案了吧。”
马克杯咕噜滚落,放凉的开水洒下地板,会慢慢地蒸发消失,再也不能回到杯子里,一如程珂和梁文朝的结局。
瞿九清注视失声痛哭的杨丹莉,心中五味杂陈。
杨丹莉逃避程珂不爱自己的真相,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欺欺人求证,代价是两条人命和她自己的性命。
好可笑,她每年不敢过生日,因为过生日就会提醒她生命倒计时;杨丹莉健健康康的,漠视别人的生死,漠视生命。
瞿九清对她又厌恶几分:“你从哪儿知道真心游戏?”
“我们学校的贴吧,同班同学也提过。”
“起来吧,我们还有事要做。”瞿九清的心中有郁气。
不管散布游戏玩法的人有什么目的,她也不认可用人命检验真心的极端方法。
它不是情感世界里的福音,而是挑起人类纷争的恐怖诅咒。
杨丹莉乖乖地擦着泪水站起来:“何瑶会怎么样?”
“赶附身的鬼魂出来,她大概会发烧生病几天,很快没事,不过会倒霉一段时间。”瞿九清打开背包翻找。
杨丹莉好奇地偷瞄,顿时对只有在电影才看到的黄符、令旗、罗盘、八卦镜等驱邪工具感到震惊。“苏学姐,你是道士?”
“继承家业而已。”她拿出一团朱砂红线给杨丹莉:“你和何瑶熟,想方法让她提前回来,然后绑在她身上,后面的事交给我就行。”
杨丹莉战战兢兢地接过。“附身的真是文朝吗?”
“大概率是的。”
“那你会对文朝做什么?”
“超度,送她去地府。”
杨丹莉松一口气:“文朝平时独来独往,很少参加我们的聚会,如果我肯去找她问清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瞿九清抬眼,犀利的目光看穿她的虚伪:“梁文朝死后为什么你还敢玩真心游戏?”
她一噎。“我、我不确定她的死是不是和游戏有关。”
瞿九清懒得听她的借口,指着她的心脏处说:“知道他们怎么找上你的吗?因为你对程珂分手的不甘心和嫉妒梁文朝,所以是你的执着和贪欲招惹他们回来。”
霎时,杨丹莉脸色惨白。
梁文朝长得不错,品学兼优,是学生会学习部的副部长。她性子冷,不会来事,室友若有若无地孤立她。
当程珂说喜欢梁文朝追求她的时候,杨丹莉丝毫不怀疑她的吸引力。
愧疚的杨丹莉鼓起勇气,给何瑶打电话。她一开始说遇到鬼遮眼很害怕,然后谎称自己逃跑时崴脚,拜托何瑶去校医室带冰袋回来。
半小时后,寝室门从外面打开,正是提着冰袋回来的何瑶。
拘谨的杨丹莉坐在床沿,瞿九清在旁边的书桌看笔记本电脑。
“你坐着,我帮你敷冰袋。”何瑶解开塑料袋拿冰袋。
她乍看和平时没两样,杨丹莉难以置信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厉鬼。
真的没有搞错吗?
“怎么了?”何瑶拿着冰袋蹲下来。
她连忙垂眸,生怕被瞧出害怕:“麻烦你了。”
杨丹莉已经换上长裤,待何瑶准备掀开她的裤腿,她硬着头皮拉开朱砂红线,连同红线一起抱住何瑶。
“苏学姐!”杨丹莉大喊。
一张定魂符飞快地贴上何瑶的额头。
何瑶惊骇的眼神瞬间变成怨恨,她对瞿九清怒吼:“为什么你要帮这个杀人犯!”
果然被附身!杨丹莉瑟瑟发抖,但不敢贸然放开何瑶,硬着头皮抱紧她。“对不起!文朝,我对不起你!”
“别假惺惺!你巴不得我消失好抢回你的男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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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不能动弹的何瑶目眦尽裂,充血的双眼含着泪光。“你天天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化妆品,炫耀你的漂亮衣服,还炫耀男朋友。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招惹你们,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招来那个烦人的程珂?我只想……”
她流下泪水:“只想好好毕业而已……”
“对不起!”杨丹莉哭着低下头:“我去自首。是我害死你们,我去自首!”
何瑶不屑地冷笑:“自首有什么用?我已经死了,你不如拿命来填!”
“不行。”瞿九清斩钉截铁。
何瑶愤怒地大吼:“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不是帮她,是救你。她不是直接杀你的凶手,遭受报应的时辰未到,如果你强行索命复仇,扰乱地府的秩序,你会押去酆都山下受罚,失去投胎的机会。”
厉鬼和仇鬼的区别在于,前者的报仇受限于地府的规矩。
厉鬼上阳间索命需要经过查核累生累世的因果,获得阎王的批准,持有阎王颁布的黑令牌才能报仇。而且是一命还一命,报仇完要回到地府的恶狗村受罚,罚完才能投胎。
仇鬼被仇恨蒙蔽心智,忘却因果,不分青红皂白杀害活人,永远在杀戮。仇鬼的杀业太重导致不能投胎,因此地府不收,另有囚禁之地。
阳间有阳间的法律,阴间有阴间的铁律,凡作恶的都要关起来处罚,一视同仁,阴阳平衡。
瞿九清认为杨丹莉的下场如何,该由她自己的报应决定,枉死的梁文朝因此失去投胎的机会,不值得。
可惜梁文朝冥顽不灵。
“我不去投胎!我灰飞烟灭也要拿她陪葬!”
刺骨的阴气四溢,杨丹莉冷得发抖。
无奈的瞿九清只好上强硬的手段,烧打邪符并念咒驱赶梁文朝到地府。
打邪符只对厉鬼有效果。
杨丹莉的肉眼看不见,梁文朝的魂体落下“邪”字的红光标记,是为厉鬼烙下的刺青,会被鬼差强行押进鬼门关,送去阎王殿受审。
闭上眼的何瑶软绵绵地倒下。
“何瑶没事吧?”杨丹莉急忙探她的额头,惊觉烫手。“她发烧了!”
瞿九清早有预料:“阳火变弱,是鬼上身的后遗症,我们搬她去床上。”
两人一起抬起晕厥的何瑶,把她放上1号床。
杨丹莉:“我去弄湿毛巾给她敷。苏学姐,谢谢你。”
瞿九清:“别谢这么早,还有程珂没处理。”
她抿紧唇:“他会再来是吗?”
“一定会。”程珂比梁文朝难搞,前者是无差别杀人的仇鬼。瞿九清凝重地腹诽。
杨丹莉鼓起勇气:“我想问清楚程珂一些事,问完我就会去自首。”
“希望你说到做到。”
瞿九清肚子抗议的声音打断谈话——使用打邪符消耗的灵力比较多,早上喝的豆浆和吃的虾饺消化没了。
她眼眸一转:“你要谢我的话帮我点外卖,我要加热的厚芋泥奶茶和牛奶芝士蛋糕。”
杨丹莉懵了:“这么热的天气喝热的?”
“我养生。”
“行,我马上点!”
这晚因为何瑶发烧,602早早熄灯,各自呆在床上玩手机。
午夜子时,瞿九清被上铺爬下来的动静惊醒。
602的五个女生直挺挺地走动。
“你们起床做什么?”很困的瞿九清揉眼睛。
五人没有吭声,安静地走向门口。
梦游?
瞿九清不敢惊扰她们,起床跟在她们的后面。
为首的杨丹莉开门走出去,其他人包括发烧的何瑶跟着走。
不妙。
瞿九清咯噔,偷偷地急call陈湛。
10. 灵堂
午夜的宿舍楼寂然无声,只有一楼宿管阿姨的值班室亮灯。宿管阿姨如常坐在值班室刷短视频,对于五个在窗外走过的女生视而不见。
当瞿九清经过时,宿管阿姨才惊觉抬头。
瞿九清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她受过校长的叮嘱,让瞿九清在宿舍楼来去自如,便低头继续看短视频。
陈湛根据她的分享定位赶来,两人顺利汇合,鬼鬼祟祟地尾随五个女生。
“我们准备打boss了吗?”陈湛频繁呼吸。这两天他老是看见黑乎乎的鬼影,找她求助。原来,他招来妈妈的鬼魂后沾了阴气,眼睛容易见阴。
瞿九清乜他一眼:“你干嘛这么激动?不害怕?”
“有你在,还行。”他咽口水,紧握手里的物体。
她一阵无语:“带符没?”
“带了带了。我还带了这个。”他骄傲地亮出一根长长的晾衣杆,不锈钢制,耐揍。
瞿九清:“……”
槽多无口,她叮嘱陈湛专心跟踪。
走着走着,两人的脸色沉下来。
“这个方向……”陈湛迟疑,希望自己想错了。
事与愿违,当五个女生走向空旷的草坪,两人的不祥预感遭到实现。陈湛听瞿九清说过荷园食堂原是乱葬岗,施工时死了工人,加上他老看见无头鬼影,吓得他每天准时下班绝不拖延。
瞿九清凝重不已。师父说形成仇鬼的条件有两种,第一种是怀着深仇大恨死去,第二种是靠吃掉次一级或同级的鬼提升实力。
“她们深夜去荷园做什么……”陈湛尾音微颤。
“知道怕了?”瞿九清分他十张驱邪符。“里面可能藏了特别厉害的鬼魂,收好,觉得不对就拿出来贴。”
“哦哦,谢谢。”
“一百块一张。”
“……”
陈湛欲哭无泪,心想等会要卖力表现求打折。
五个女生穿着睡衣和拖鞋,径直走去黑灯瞎火的荷园。奇怪的是荷园的大门开着,她们畅通无阻地走进去。
“快跟上!”
两人小跑进去,身影被黑暗的食堂吞食。
井然有序的桌椅像空荡荡的供桌,铺盖淡淡的白色路灯。一排取餐窗口黑洞洞,窗后的漆黑像是连接另一个可怕的世界。
午夜的荷园格外阴冷,陈湛摩擦胳膊生热,不敢细看取餐区,害怕突然有苍白的手伸出来抓他。
“她们不在一楼,我们上去。”瞿九清夹着一张黄符警戒。
咚,咚,咚……
来到路灯照亮的楼梯口,楼梯的脚步声似远似近。而当瞿九清迈上第一个台阶,她瞥见上一层的楼梯栏杆后出现一双脚。
鞋尖朝平台的窗户,是下楼的姿势。
“谁在那?”对方忽而质问。
瞿九清二话不说地拉陈湛跑。
陈湛:“怎——”
瞿九清:“闭嘴。”
她带着陈湛跑到用餐区,蹲在桌椅之间,用力摁陈湛的黄毛脑袋下去。
陈湛不敢吭声,不敢动,保持像小鸡崽的蜷缩姿势。
透过桌椅间的缝隙,两人看见一双脚从楼梯下来一楼,在楼梯口停顿,能想象出对方在东张西望寻找他们。
陈湛既紧张又害怕,虽然感受到当特工的刺激,但是他们的对手不是人。发抖的双手沁着冷汗,大热天的竟然冷得身体僵硬。
那双脚朝这边走来。
蹲着的瞿九清推他,示意他往旁边挪。
陈湛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鹌鹑似的蹲着挪,挪到那人的视线死角,利用桌子遮挡他们。
那双脚在他们的眼前走过,然后折返,最后上楼梯。
他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锋哥没说过要深夜巡逻啊?”
瞿九清弹他的黄毛脑瓜:“你见过巡逻不打手电筒的吗?”
陈湛如梦方醒,毛骨悚然。
是了,那“人”走过来的时候不声不响,楼梯的“咚咚”脚步声并非来自对方。
“是鬼吧?它上楼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瞿九清:“哼,估计是为了拦住我们。我倒要看看是谁召唤她们来,有什么目的。走,我们上楼去!”
陈湛用力咽口水:“会不会又遇到它?”
“那是它找死。”
好帅。
陈湛默默地注视她一往无前的背影。
他们顺利地来到空无一人的二楼,五个女生不在。
就在他们要上三楼的时候,用餐区的桌椅之间冒出一个黑黝黝的脑袋,差点吓得陈湛惊叫。
那脑袋向他们招手。
“是不是鬼?”陈湛颤声问。
瞿九清脑中的雷达哔哔作响,胳膊起鸡皮疙瘩浮现异样的恶感。她眼眸一转,和陈湛走过去。
躲起来的是一个斯文男生,容貌清秀气质干净,看就知道他是成绩不错的一拨人。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瞿九清单刀直入。
斯文男生怯怯:“你们有没有看见?刚刚那个鬼去了一楼。”
瞿九清抢先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鬼?”
“你们有影子。”他指着两人脚下的漆黑影子。“那个鬼没有影子……没有脑袋……”
闻言,陈湛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幸好,斯文男生的脚下有影子。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深夜在荷园。”瞿九清目光如炬。
斯文男生蜷缩蹲着,肩膀瑟缩:“我不知道。我清醒过来后就在荷园里面。不只有我,我的室友一起来了。我喊他们,他们没反应。太邪门了,我先躲起来。”
“我们也是迷迷糊糊来的。”陈湛撒谎。“你的室友去三楼了吗?”
“我不确定。”
瞿九清想了想,“我们一起逃出去,然后找保安过来。”
陈湛暗暗错愕。
斯文男生目光忽闪,忧心忡忡地问:“来得及吗?我一直听说荷园有鬼,鬼会不会害他们?”
她冷笑:“荷园的鬼害不害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来荷园有所企图——”
还没说完,她藏在拳心的符贴去斯文男生。
陈湛为此突变大吃一惊。
颇感意外的斯文男生阴沉下来,眼神一凛,敏捷地侧身躲开,抓住瞿九清的手腕。
变脸比催收房租的大妈还快,陈湛叹为观止。
她揭穿斯文男生的伪装:“演戏很爽吧,沉筠沉少爷。”
斯文男生端详瞿九清,揣测她的真正实力,礼貌的浅笑不达冷漠的眼底。“我以为你这一次又要借助天眼才能看出来,以你半吊子的水平来说还算入眼。”
瞿九清咬牙切齿:“就我半吊子的水平,每次都打你打到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放手,我们还有重要的事做,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他斜睨惊呆的陈湛,不屑道:“真是亮眼的组合,一个半吊子一个白痴。你们死了后,我大发慈悲收容你们的鬼魂。”
瞿九清的左手夺过右手的符箓,拍斯文男生的肩膀。
他皱眉松开瞿九清,身体却没有别的反应,满目嘲讽。
她暗自惊骇他的神魂强大到附身后,符箓也赶不出去。
斯文男生拍下肩膀的符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人,半张脸被射进来的路灯染白,半张脸蒙上昏黑的阴影。“我等着好戏开锣,敢妨碍我,就把你炼成鬼妻。”他看向陈湛:“你,炼成鬼奴。”
简直是冰冷的巨浪从头顶拍下来,陈湛跟一群地痞打架没害怕过,此刻则身体碾碎般,心脏和每一寸皮肉在惊跳。
眼看斯文男生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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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口去,瞿九清“呸”一声,催促腿软的陈湛跟上。
三楼依旧没人。
四楼的铁门敞开,门后的一道道黑影攒动,压抑呜咽之声。
陈湛的双手抓紧晾衣杆,一派准备打架的气势。
四楼不透一丝灯光进来,正对面的窗户贴满废旧的报纸,使得整层乌漆麻黑。窗前隐约有长方形的东西被白色的花圈环绕,供桌摆放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看,竟是相框和白色菊花。
相框中的黑白照片来自一个男生的大头照,由于四楼太黑,两人看不清男生的相貌。
如此布置,这是属于他的灵堂。
除了五个女生围着桌子坐下,另一桌还有四个如小鸡发抖的男生。沉筠的演技了得,穿着斯文陌生的皮囊,战战兢兢地在男生一桌坐下。
来来往往的人们端菜上桌,漆黑的轮廓模模糊糊。待瞿九清和陈湛走近一看,视线穿过它光溜溜的脖子直达女生一桌。
它娴熟地端着盘子去后厨,哪怕没有脑袋看不见。
另一个没脑袋的,指着瞿九清和陈湛,然后指着两张桌子。
惊惶的抽噎遍起,没有人敢起身离席。
瞿九清了然它的意思,带陈湛坐女生一桌,看清楚端上来的不是美味佳肴,而是开膛破肚的死老鼠和爆浆的死蟑螂。
“叼。”犯恶心的陈湛低声骂。
“苏学姐……”坐对面的杨丹莉投来求助的目光。
其余四个女生压着喉咙哭,血腥味熏得她们想吐但不敢吐。
“小九。”
瞿九清难以置信地看向隔壁的男生一桌。“雅笙?你为什么也在?”
斯文男生阴沉沉地转头看来,然后瞟对面的陆雅笙。
陆雅笙满脸无奈:“我们清醒后就坐在这里了。”
她想起陆雅笙的寝室也死了人,问:“你们寝室死去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闻言,她对面的杨丹莉瑟瑟发抖。
陆雅笙:“程珂。”
瞿九清:“……”
大千世界,巧合无数。
瞿九清:“那边的照片里是他吗?”
陆雅笙:“我偷偷地凑近看了一眼,是他。”
“不、不是程珂搞的吧……”长青春痘的男生颤声。
“乱说什么!”魁梧男生低喝:“马克思白读了?世界是物质的,没有怪力乱神的东西!”
青春痘男生哭唧唧:“马克思要是看见那些无头的肯定改去研究唯心主义。”
魁梧男生:“是梦,我们正在做噩梦。”
青春痘男生:“我扇你一巴掌验证下?”
魁梧男生:“滚!”
被他们打岔,恐怖的气氛削弱几分,但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我听过荷园原本是乱葬岗,被砍了头的犯人都会丢弃到这。他们不肯去投胎,每年拉人做替身。”斯文男生刻意压低的声线,显得格外阴森。
霎时,其他人变了脸色,低头不敢偷看经过的无头鬼。连坚持唯物主义的魁梧男生也当鸵鸟,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瞿九清给沉筠抛一记白眼。
不过也好,省得有自以为是的人妨碍她抓鬼。
“小九,现在怎么办?”陈湛牙关打颤。
“等,顺便给你练胆。”
陈湛:“?”
练什么胆?胆是什么?我是谁?
隔壁桌有一道冰凉的目光扫过陈湛。
“小九,我能去你们那桌坐吗?这里很可怕。”陆雅笙弱弱地问。
斯文男生:“你以为是看幼儿园表演爱坐哪就坐哪,小心无头鬼拿你去做刺身。”
瞿九清:“……”
陆雅笙:“……”
他平时温和的室友原来这么毒舌的吗?
11. 敲门声
滚进桌底的漆黑脑袋不声不响,随机停在一双脚前面,血淋淋的断颈皮开肉绽。
它张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朝一双脚咬去。
倏忽,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雾迅速把它包裹,吞食而后快。
“啊!”卷发女生差点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扫视同桌的同学。
“别瞎叫。”邻桌的魁梧男生偷瞄来往的无头鬼,生怕惹怒它们杀人。
她连忙解释:“不、不是,有人碰我的脚。”
身旁的杨丹莉忙说:“不是我,我没有。”
低烧的何瑶浑浑噩噩地摇头。
“我也没有。”对面的瞿九清和陈湛说。
卷发女生霎时脸色惨白,犹豫惊恐地低头看桌底。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瞿九清淡定地丢掉手里的符灰到桌底。
有东西钻进桌底的时候无比阴冷,她偷偷地祭出一直攥紧的驱邪符,赶跑对方。
“嘤嘤嘤嘤……”
所有人全身一震,浑身冷飕飕。
“……我的头啊……”
干燥阴冷的风卷起桌面的血腥味,杨丹莉等人忍不住作出干呕的声音。
斯文男生冷不丁的话令他们破防:“照片里的程珂不见了。”
此话简直是一枚鱼雷引爆,炸出冲击天际的惊涛骇浪。
“什么?!”
他们纷纷转身或看去,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看清白菊花环绕的相框。
果然,照片变成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一群没有脑袋的黑影齐刷刷地逼近,包围两桌人。
魁梧男生颤声:“他、他们想做什么?”
它们同时抬起手压着每个人的肩膀,力大如牛,要压弯他们的腰。
“不要啊!我不要吃啊!”青春痘男生哭喊,拼命地挺直腰身,死也不从。
“我也不要!呜呜呜……”卷发女生一边哭一边大叫。
斯文男生游刃有余地前倾身体,看似被压,实则悠哉悠哉地欣赏众人的恐惧丑态。
除了瞿九清。
没有无头鬼敢碰她。
他想起她吃了自己的血,晦暗的眼神涌现惋惜。
“斩邪鬼符,威震三界,诛恶莫近,一刀斩灭,吾奉三清勒令摄!”瞿九清话音刚落,锋利的风刃横扫包围的无头鬼。
它们很狡猾,魂飞魄散前先溜了。
“啊啊啊——!!”大部分人趁机逃跑,争先恐后地冲去四楼的铁门。
陈湛牢栓逃跑的心,和瞿九清一样留在原位。
对面的杨丹莉身体僵硬,她只穿着单薄的T恤睡裙,睡裙没有口袋,她把瞿九清给的符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带上,后悔不已。
她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
背后的寒意像一桶冰水淋下来,她觉得自己要冻僵,不停地打寒颤,使唤不了四肢。
“吃啊,这是为你们准备的丧饭。”
是程珂的声音!
一股蛮力从脑后压下来,杨丹莉的脸跟开膛破肚的死老鼠近在咫尺,尖锐的断骨就快戳破她的左眼。
“呜……不要……”她绝望地呜咽,使尽所有力气抵抗。
“……一刀斩灭,吾奉三清勒令摄!”
再现的斩邪符划去凌厉的风刃,削过杨丹莉的头顶。顿时,杨丹莉全身一松,刺骨的寒意减退。
她及时用双手支着桌面,避免断骨扎入左眼,惊魂未定,一身冷汗。
四楼的阴冷骤然减弱,但半个鬼影也不剩。
留在原位的只有杨丹莉、陆雅笙、陈湛、瞿九清和套着斯文皮囊的沉筠。
斜对面的陆雅笙惊叹:“小九,你很厉害。”
他话音刚落,凄厉的尖叫远远传来。瞿九清站起来:“事情还没结束,你们跟着我——”
她看向换了芯的斯文男生,用眼神警告他别胡作非为,奈何对方视若不见,一脸怯怯地站起来,像害怕遭到丢弃的小狗。
然而盯她的眼神可不纯良,像是深夜尾随单身女子的连环杀人犯。
还扬起嘴角挑衅她呢。
瞿九清:“……”
这演技,服气。
好景不长,他们迈出四楼的铁门并没遇到楼梯口,而是遇到不知道几楼的食堂。
“楼梯不见了?那他们去哪了?”陆雅笙忧心忡忡。
瞿九清暗道麻烦了,程珂不但变成仇鬼,还保留厉鬼蛊惑人心的能力,尽管他的力量还不强。
荷园内除了有一个仇鬼,还有许多无头怨鬼游荡,她她第一次解决仇鬼,跟滚在地上的鬼头一样,一个头两个大。“退回去,我先破障眼法。”
陈湛握紧晾衣杆,盯着她旁边的斯文男生。如果对方背刺,他第一时间砸过去。
瞿九清拿出朱砂唇膏,在合上的铁门画符。一笔行云流水画到符脚,一气呵成。
分心偷看的陈湛满眼羡慕。
“天地无极,万法无碍……速速破障,急急如律令!”
黑洞洞的楼梯口呈现众人的眼前。
“小九太厉害了!”陆雅笙不吝称赞。
斯文男生面无表情地赞叹:“很厉害,我以为电视剧是骗人的呢。”
瞿九清心梗,在脑里过一遍戴上拳套打沙包的画面。
陈湛给她递眼色:揍不揍?
陆雅笙瞅斯文男生莞尔:“我也以为你是温和善良的人呢。”
斯文男生微笑:“我也觉得呢,没有乱跑添麻烦。”
真是够了。
瞿九清打断阴阳怪气的两个人:“别叽叽歪歪,快下楼找人。”
磕磕——
一直插不上嘴的杨丹莉走在两拨人的中间,快步紧跟瞿九清和陈湛。
磕磕——
她瑟缩肩膀:“你们有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陈湛回头。
“敲门声。”
瞿九清停下脚步,其他人随之停下来。
寂静的黑暗包围五人,紧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
杨丹莉尴尬:“可能是我听错了。”
摸黑来到静谧的三楼,诡异的咀嚼声浮出黑暗。
啐,啐,啐……
每个人都熟悉这种声音,进食的时候,颅内会回荡上下磨牙咀嚼食物之声,正如现在听见的——
啐,啐,啐……
三楼黑得不正常,食堂的窗户没有窗帘,不该伸手不见五指。陈湛和瞿九清打开手机的电筒,照亮恐怖的一幕。
失散的其他人驼背坐在地上,低着头啃咬自己的胳膊,鲜红扭动的血沿着他们的胳膊,滴落到地上的鬼头嘴里。
它们张大嘴巴,贪婪地等待新鲜的人血进嘴。
杨丹莉抽一口凉气,捂住嘴巴咽下尖叫。
陈湛握紧晾衣杆的双手颤抖,双腿发软。
每个人的背上,驮着一个无头鬼。它们宛如软趴趴的章鱼,青紫色的胳膊垂落在他们的身前。他们视而不见,满嘴鲜血津津有味。
磕磕——
杨丹莉一僵,又听见敲门声。
瞿九清急忙翻找全身的口袋,没找到空白的符纸。“鬼蜮不容易破解,陈湛你帮我护法,你们两个看着杨丹莉。”
“没问题,交给我们。”陆雅笙推斯文男生上前,和他一起杨丹莉夹在中间。
斯文男生瞟陆雅笙缩回去的手,黑眸蒙上一层结冰的水皮,藏着水下凶恶的浪涛。
陈湛借手机给陆雅笙照明。
瞿九清没带罗盘,利用手机的指南针确定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小九,护法要做些什么?”陈湛低声问,举起的晾衣杆对准虚无的黑暗。
“就呆在我身后,鬼魂不敢招惹你。”
陈湛放下一直悬起的心。
来到正东方的墙壁,眼看她的掌心往晾衣杆的顶部划,陈湛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干嘛?”
“我要画血符。”她坚定不移:“鬼蜮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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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鬼魂受程珂操控,画普通的符阵破鬼蜮的速度不够快,那些鬼头吸够人血就会升级成厉鬼,我们没时间慢慢耗。”
陈湛很想问什么叫鬼蜮,深知现在不是解释的时机,反驳说:“用我的,你师父说我是什么纯阳体质,我的血也起效果吧?”
“不可以,师父要我保护你,你不能出差池。”
“嘶——”他焦躁地搔头发:“出一点血而已,我血气旺死不了。而且你还要对付程珂吧?你不保留精力哪行。快,别啰嗦,用我的血。”
未等瞿九清答应,他咬紧牙张开手掌,狠狠地往晾衣杆的顶部划。
他疼得脸白,所幸掌心成功划出血。
瞿九清深深地注视他,食指沾上他的血画符。
师父说,鬼蜮是仇鬼的杀人领域,越厉害的仇鬼,展开的鬼蜮越大,不但里面的活人受影响,普通游魂、怨鬼,甚至厉鬼也会迷失心智,成为仇鬼的杀人工具。
程珂占据荷园,控制无头怨鬼,在他提升实力前,她有五成把握对付。
纯阳的血不好闻,斯文男生皱眉嫌弃,T恤的衣摆下伸出不易察觉的黑雾,形成长长的黑色舌头,卷食离他最近的鬼头。
很快,贪婪的黑色舌头分裂成三条,分别大快朵颐。
美中不足的是,那些人的血不香。
他遗憾的目光投向瞿九清的背影。
磕磕——
杨丹莉紧紧地环抱自己,用力挠左胸口,压抑寒毛倒竖的战栗。
磕磕——
“你你你你们真的没听见吗……敲门声……”有一瞬间,她觉得两位护花使者已经离自己而去,扔下她独自面对遍布鬼魂的黑暗。
“听见了。”
陆雅笙温柔的声音稍微让她安心,她朝他的后脑勺讪笑。
磕磕——
她的讪笑凝固脸上。
敲门声是不是近了?
之前在某个方向,现在貌似就在耳边。
磕磕——
她东张西望。
陆雅笙手里的灯光和后面瞿九清的手机电筒灯光,蔓延半个食堂,浸过几个乌漆麻黑的取餐窗口。
敲门声似乎不是来自取餐区。
磕磕——
杨丹莉头皮发麻。
更近了,比耳边还近!
在哪?
敲门声音在哪?
磕磕——
身后?
不是,比身后更近!在哪在哪在哪!到底在哪!程珂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错了还不行吗!
磕磕——
你自己也有错!你这个渣男!!!
磕磕——
声音在……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啊!啊啊啊啊——!!!”
在胸口!
敲门声在她的胸口!
不对,是心脏!
敲的是心脏!!!
“啊——”
啪!
半张脸火辣辣的疼吓懵杨丹莉,她的脸色如死人,嘴含着一股铁锈味。她愣愣地抬手摸脸,惊觉手掌黏黏糊糊。
她僵硬地斜睨自己的手掌,入目是骇人的鲜红。
她满手是血,张嘴想叫。
“再吵就丢你去无头鬼那里。”斯文男生甩扇疼的手,不耐烦地警告。
她对上他冰潭般的目光,溢出的寒意使她全身的血液冻结。
不是人的眼神吧,哪有人冷漠到毫无情绪?他是不是也是鬼?
察觉她盯着,斯文男生再次瞥来,如射出锋利的冷箭。
惊慌的杨丹莉产生一箭穿心的错觉,大脑和身体断开感应的连接,说不了话,四肢动不了。
跟死了一样。
斯文男生漠然看向她的胸口,掠过期待又兴味的眼神。
她不受控地低头,看见挠破一个洞的T恤睡裙,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这时,泛青发紫的五根手指从伤口冒出来。
12. 星落
杨丹莉勇敢地做一件出格的事。
她把穿过胸口的五根手指塞回去。
她玩真心游戏害死梁文朝和程珂有错,难道程珂的欺骗就没错?不爱她为什么要和她交往?把她当什么了?
他怨恨,她也怨恨!
手死死地捂住左胸的伤口,不让程珂出来。
旁边的斯文男生露出看白痴的眼神,但没有阻止,等着某种情况出现。
陆雅笙看见她满手血,温和地安抚:“再坚持一会,小九他们就快好了。”
杨丹莉满怀希望:“嗯嗯。”
瞿九清蘸陈湛的血在南面的墙壁,画下第二道符。她神情严肃,心无旁骛,下笔即是先天符。
先天符灵光一闪画下来便成,需要极高的画符天赋;后天符则需要用清水洗手漱口,设置法坛请师祖加持才开始画,画成功的几率因人而异。
此阵名为星落,是每一道不同的符、每道符又息息相关的符阵。
四张符分别代表朱雀、玄武、青龙和白虎,形状与它们的星象相似,结构由每个星象的星宿名字组成,很难画很难记,她背诵和练习一个月才熟练。
夜色最深的子时至丑时是星星最亮的时候,才能引星辰的力量下来驱动符阵。
陈湛只看清是潦草的鬼画符,看不懂写了什么,觉得她很酷很牛逼。
阴冷的风忽然逼近,他回头的动作太猛导致有点头晕。
手机电筒的余光,照亮血肉模糊的断颈,他不假思索地举起晾衣杆捅过去,后脊发凉。
偷袭的无头鬼避开,晾衣杆沾着纯阳的血,它没敢靠近陈湛,而是往瞿九清的后背凑。
“滚开!”陈湛守在瞿九清的正后方,不断刺无头鬼。
有陈湛这个鬼见愁护法,满头大汗的瞿九清完成第三道符。
这时,陈湛觉得缺少什么。
啊,太安静了。
他惶恐地环顾三楼食堂,大气不敢出。
啃自己的学生各驮着无头鬼站起来,像多长两条胳膊,恶狠狠地盯着他和瞿九清,企图一目了然。
好卑鄙,用活人来袭击。
汗流浃背的陈湛挡在瞿九清身后,举起晾衣杆做突刺的动作,试图阻止他们过来。
可惜无头鬼有活人当盾牌,不害怕陈湛的纯阳体质,依然操控活人冲过去。
身后的瞿九清还没画完最后一道符。
陈湛无计可施但寸步不让,架起打群架的气势,咬牙切齿地打在他们的身上,逼他们后退。
面临绝境,一阵干燥寒冷的旋风扫过何瑶等人的后背,粗暴地扒拉背上的无头鬼下来。
若隐若现的黑雾饱腹一顿。
何瑶等人低头停在原地。
“我有没有看错?是不是有东西袭击无头鬼?”拿着手机照明的陆雅笙问杨丹莉和斯文男生。
杨丹莉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心脏:“有吗?我不知道。”
胆怯的斯文男生嗫嚅:“没没没敢看,那边……”
陆雅笙笑了笑,桃花眼潋滟:“应该是我看错了。”
四道符终于完成,瞿九清立刻结手印念咒:“天地清朗,星月昭明,四象神威,引落九天,秽炁分散,破障除难,急急如律令!”
如星辰降落的白色光点悬浮众人的眼前,汇聚成四组星宿,随即飞速旋转绽放刺眼的白光。
白光充满希冀,陈湛没舍得闭眼。
嘭!
温暖的风冲刷刺骨的阴气,剩余的无头鬼和鬼头魂飞魄散,外面的路灯射进窗户。
沉筠尽管躲在活人体内,也不喜欢耀眼温暖的力量,甚至厌恶这种虚假的洁白。
令他想起一张恶心又虚伪的温柔笑脸。
白光笼罩的陆雅笙与他相反,暖意淌进心扉。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真美啊,和小九一样……”
斯文男生冷冷地瞟他。
白光消散,窗户的影子投落地板,三楼的食堂不再伸手不见五指。
何瑶等人昏阙倒地,胳膊血淋淋。
杨丹莉惊魂未定:“结束了吗?可以回去了吗?”
“没结束,程珂还在。”瞿九清走来的脚步略虚浮,消耗了较多灵力。
杨丹莉死死地捂紧心脏:“放心,我不会让他出来的!”
呃……
瞿九清神色复杂:“他早就回到阳间,就算你捂住胸口他也能出现。”
“但他一直没出现。”
斯文男生惊恐万状:“你背后——”
杨丹莉悚然一惊。
“耍人很好玩?”恼怒的瞿九清一符打去杨丹莉的背后——她的背后趴着一团黑影,手部掐着她的脖子。
“啊——”
黑影坠落地板,迅速消失。
“不对。”瞿九清严厉扫视,对上斯文男生的期待眼神。
她心头一紧。
“呵呵呵……”
四人看向低着头的杨丹莉,她垂下长长的黑发遮挡面庞,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咧嘴笑的杨丹莉抬头,尖锐的指甲戳着自己的脖子:“不但这个女人,你们也要一起陪葬!所有人都要死!”
眼看她要划破脖子的大动脉,瞿九清飞快地结手印——
还是不对。
鬼上身而已,值得那个变态期待吗?
不过一息之间,她改变手势,结速度更快、更繁复的六甲秘祝手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平静如水的咒法带着温和刚正的气息,荡漾四面八方,其中另一个方向被冲击出阴气。
她马上朝那个方向结天罡咒的手印。“天罡镇邪,万恶退散!”
温暖的疾风如同无形的大刀砍破幻象,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现出满身黑气的杨丹莉。
“啧,再等一会我就能……”黑气缠绕的杨丹莉不甘地怒瞪瞿九清。
原来他们面前鬼上身的“杨丹莉”其实是陆雅笙,如果瞿九清上当,伤害的是无辜的人。
失望的斯文男生没了看戏的兴致。
鬼上身的杨丹莉被黑乎乎的鬼气包裹,面庞时而露出狰狞恶毒的表情,时而恐惧流泪,是程珂神魂不稳的表现。
“陈湛,别让他逃!”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与此同时,符不够用的瞿九清结手印念缚邪咒。
如临大敌的程珂认为那符很厉害,催生更多形似黑雾的鬼气扑向二人。
缚邪符化作金光闪闪的绳索,套向狰狞的杨丹莉。鬼气则自动入套,阻碍金光绳索靠近。
就在二者角力之际,杨丹莉猛地划破自己的脖子,流出夺目的鲜血。
陈湛大吃一惊。
斯文男生则掠过惊喜之色。
瞿九清压下恻隐之心,依旧驱使金光闪闪的缚邪索套住鬼上身的杨丹莉。
“啊——!”
好烫!好疼!
滚烫疼痛的灼烧遍布程珂的魂体,他觉得自己困在油锅里煎炸,动不了,离开不了杨丹莉的身体,成为待宰的狼。
斯文男生饶有趣味,期待她堕落泥沼,连人带鬼一起消灭。
瞿九清勒紧缚邪索,没忘记杨丹莉的心愿,疾言厉色地质问:“程珂,你要害杨丹莉是因为你被真心游戏害死的吗?”
他愤怒地挣扎,声嘶力竭:“没错!是她害死我!那个东西说我不爱她就要死,凭什么啊!”
凭什么是他死!他本该有大好年华,已经打好关系准备明年进大厂实习。都怪那个女人害死他!他要大家一起死感受他的愤怒和绝望!
闻言,陈湛全身一震,面如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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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就要死,不爱就要死,不爱就要死!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海碾压,反反复复在他柔软的心脏切割。
“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恐惧地发抖:“好恐怖!怪物!怪物啊——”
瞿九清缓和语气:“你有没有喜欢过杨丹莉?”
程珂停止发抖,怨恨的双眼下,是轻蔑、戏谑的笑容:“她是长得好看,但太较真太烦人,疯婆子一样,不甩留着过年?”
“你太过分了,玩弄她的感情!”陈湛义愤填膺。
程珂满不在乎:“一个人最好的年华也就不到二十年,只守着一个女人太亏了。兄弟,你玩过就明白了。”
此刻,被程珂操控的杨丹莉流下泪水,表情保持程珂的不屑。
为了这个人渣害死无辜的室友,不值。
还有爸爸妈妈等她放假回家,她不敢想象他们得知她害死人,露出震惊和失望的表情。
为什么她这么蠢!
陈湛气得双眼通红,想直接捅死他。
“梁文朝呢?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追求她?”瞿九清疑惑不解。
程珂狞笑:“因为她是这个疯婆子的室友,追求她等于气她,让她彻底死心。”
“我叼你个冚家铲!”陈湛破口大骂。
瞿九清气得发抖:“你真是死有余辜的人渣!”
陆雅笙也听不下去渣男的歪理:“小九,快灭了他,其他人要及时送去治疗。”
虽然瞿九清不打算谈恋爱也没谈过恋爱,但不能容忍看见别人被玩弄感情与信任。她神色冰冷,拉杨丹莉到跟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荷园?有没有吃掉无头鬼?”
此言一出,程珂回避她的审视。
瞿九清遍体生寒。
程珂是靠吃鬼升级成仇鬼。
“谁教你的!”她怒吼。
他眼神飘忽,不知瞟去哪。
“小九,他们的出血量很多,要快点!”后面的陆雅笙心急如焚。
缚邪索束缚的是鬼魂,杨丹莉的身体和生魂不受影响。她的眼神时而清明,闪烁伤心欲绝的泪光。
师父曾经教瞿九清送走仇鬼到某地的咒语,她结手印念咒:“天地玄黄,阴阳二合,众生八苦,因果自渡,恶鬼入门,永不超生!”
呼啸的狂风犹如腊月之寒,席卷整层三楼,取餐区的窗户嘭嘭震动,黑暗深处多了嗜血的恶意——不计其数的凄厉咆哮、哭泣,在众人的耳边回荡,宣泄无尽的恨意与不甘,恨不得马上撕咬活人的皮囊,吸食鲜血,咬碎骨头,吞噬生魂。
瞿九清第一次使用这咒法,对充斥三楼的浓烈恶意和阴气震惊不已。
而旁边,虚空冒出无数的红线交织,逐渐编织成一道门。
然而就在混乱的瞬间,混入狂风的黑雾抓住杨丹莉的天灵盖,硬生生地揪出程珂的鬼魂。
瞿九清眼尖,认出果然不安好心的家伙:“沉筠!!!”
黑影裹挟重伤的程珂,冲破三楼的窗户逃出去。
这一次,轮到他狠狠地抛下她。
愤怒吧,怨恨吧。
红线编织的怪门敞开,那些嘶吼、哭泣有男女老少的,一声叠一声,变得无比响亮与刺耳。恐惧油然而生,瞿九清感到自己的灵魂战栗,想逃出肉身远离怪门。
幸好门后的东西没有越过这扇门。
万千红线从门后伸出窗户,紧紧地拉扯什么。不一会儿,它们抓住二魂进门里。
程珂绝望恐惧的表情掠过瞿九清的眼前。
怪门合上,消失无踪。
人有三魂,被抓的二魂不够凝实,其余一魂必然在沉筠手中。
瞿九清气得七窍生烟。
沉筠,我和你势不两立!!!
13. 尾随
学校发出荷园食堂因修葺而暂时关闭的通知。
四楼铁门后的符咒,以及瞿九清在三楼留下的血符吓坏来救援的保安,瞿九清三更半夜急call校长,才成功阻止保安通知纪律委员会处分他们。
有八个学生受伤,半夜爬起来的校长战战兢兢地做保密工作,秘密送八人去医院治疗。
他们的伤口很深,医院及时为他们做预防破伤风的处理,使得伤口没有受到感染。
陆雅笙、瞿九清和陈湛留在医院陪他们。
斯文男生在最后关头昏阙,呆在学校的校医室没来。
一夜无睡,三人坐在走廊上的椅子小憩一会。天亮了,陆雅笙去医院的便利店买三人份的早餐。
刚睡醒的陈湛打哈欠,瞧见邻座的瞿九清已经醒了。
陪护整晚是任务以外的事情,她正思考要不要找校长加钱。啊,不行,她要为永福祥墓园打造专业可靠的品牌形象,不管是土里的还是地上的顾客都是上帝,为了做大做强,她的目光要放长远。
“小九,那个……那个……”陈湛冷不丁地想起半夜的事,吞吞吐吐。
“有话直说。”
“呃……就是程珂……真的因为不爱杨丹莉被游戏害死吗?”
瞿九清沉吟两秒,正要回答,便听见他又说。
“其实我知道的……”他手足无措地挠头:“程珂说得很明白了,他从来没喜欢杨丹莉,所以,所以……”
所以他的妈妈也不爱他。
他哽咽,眼眶发热。
“你妈妈对你有感情。”
瞿九清说中他的心事,他不由得一愣。
她继续说:“梁文朝和程珂死后变成厉鬼,对杨丹莉痛下杀手。你的妈妈变成执念重的怨鬼,没有害你。”
陈湛如梦方醒,眼睛变成坏掉的水龙头,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他好后悔,为什么要听网上的玩奇怪的游戏验证“爱”呢?
眼泪鼻涕齐流,他抽噎道:“姑姑经常说……妈妈很自私……她不去工作不干家务……做饭只给自己吃……靠我爸拉扯全家……”
瞿九清安静地听他诉说,心随着他接下来的话揪紧。
“我上初中那会,我爸得了尿毒症……呜呜……”诉说的往事比巍峨大山还沉重,他泣不成声:“……我爸要做手术,姑姑全程陪护……我放学后去轮值……我妈……”他愤怒地握紧拳头:“只去过一次!我爸需要换尿袋的时候她嫌脏!还是我和姑姑换的,住院前她还敢啰嗦叫我爸别去治,麻烦又费钱,这是人吗!”
结果,住院期间居然是爸爸最轻松的时候。
爸爸经常念叨出院就回去上班,不肯天天回医院做透析,于是他和姑姑一起搬二十几袋透析液回家。
他的家是租来的,最多50平方米,每个月医院会往家里寄一大箱200多斤的透析液,那么大的箱子放在客厅,几乎无从下脚。
那几年,陈湛中午和下午放学赶着回家给爸爸做饭吃,爸爸自己一个在房间插管,躺在床上做透析不能动弹。
而妈妈,呵呵,什么都不管,吃完饭撒下没洗的碗碟,窝在自己的房间玩手机。
就这样,他睡客厅睡到高一,睡到爸爸病逝。
“为什么她能自私冷血到这种程度?你以为她只对我爸冷血吗?不对,还有我!小时候她很少带我,说在幼儿园学不了东西就帮我退学,但……”说着说着,他分不清自己是恨妈妈还是渴望妈妈的照顾。“她会每天给我吃四个鸡蛋……”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瞿九清拍拍他的后背,默默地叹气。
小孩子每天只能吃一个鸡蛋啊,否则蛋白质过量影响肾脏功能。
小时候,她以为是师父吝啬,到了上小学后的某天,她找削笔机的时候,在师父的抽屉找到一本包浆的、社区医院发的育儿手册,里面写明1-3岁的幼儿每天只能吃一个全蛋,3岁以上的儿童一天只能吃一到两个全蛋。
原来师父很爱很爱她。
虽然陈湛没她幸运,但不至于没人爱。
他永远记得,姑姑为了四个鸡蛋的事跟妈妈吵架。
每次他一恨妈妈,就会想起妈妈据理力争的画面,告诉自己妈妈是爱他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
陆雅笙提着早餐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嚎啕大哭,另一个安抚。“发生什么事?他们的伤口变严重了吗?”
陈湛马上转过脸,用纸巾使力地擤鼻涕。
瞿九清:“没,我和陈湛聊了几句而已。来吃早餐吧。”
陆雅笙放早餐到椅子上,揉揉瞿九清的头顶:“没错,放凉就不好吃了。”
他打开塑料袋让他们选吃包子还是炒粉,掰好三双一次性筷子,去卫生间清洗。
中午,他们陪受伤的八人回学校。对于半夜的撞邪事件,他们心照不宣,守口如瓶,恨不得失忆忘光光。
晚自习结束,辅导员来看望请假的五个女生。
她们班的辅导员知性美丽,出乎瞿九清的意料。她班里的辅导员则是微胖的男人,是职场老油条,说话做事油腻。
美丽的辅导员看上去二十七岁左右,束着的马尾如同起伏的波浪,中袖的雪纺衬衫和黑色阔腿裤飘逸如仙衣,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
“江老师。”杨丹莉心虚地呼喊。
何瑶仍发烧,额头贴着退热贴,挨着挂梯坐。
江紫环顾寝室,看见睡4号床的瞿九清不是班上的学生,略感意外。不过她听说过这位学生也是当事人,顺道带上她一起做心理辅导。“我听说你们受伤请假,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没。”
何瑶无奈:“还没退烧。”
杨丹莉小心翼翼地打量江紫,不确定校长怎么跟她说的。
“你们啊。”江紫语重心长:“下次要去正规的餐馆或留在学校的食堂吃饭,别乱吃没煮熟的菇菌,还是有毒的见手青,没闹出人命算幸运了。”
?
啊???
六人懵了。
原来校长给的理由是吃物中毒出现集体幻觉?
瞿九清借坡下驴:“江老师说得对,我们不该好奇乱吃见手青,这玩意其实一点也不好吃,还赔了医药费,没有下次了。”
杨丹莉附和:“对对,没有下次了。”
真的没有下次,她决定明天就去派出所自首。
江紫放心了:“那就好。人生没有重来,别为了不值得的事冒生命危险。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很正常,但要明白两个人能在一起,也可能分开,有些挽留是毫无必要的。”
杨丹莉:“……”
江老师你直接报我的身份证号码算了。
瞿九清暗自骇然。
她班上的辅导员每次都满口思想道德和灌为理想奋斗的鸡汤。
要是她班里的辅导员知道她未毕业就结婚,肯定罗里吧嗦说什么青春宝贵短暂,年轻人要为理想奋斗,自强不息巴拉巴拉。
哪会说谈恋爱正常?避如蛇蝎好吧!
得到她们不再胡来的保证,江紫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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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几句便离去。
“呼……吓死我了。”上铺的眼镜女生松一口气。
“我以前没见过江老师?”瞿九清打听。
“当然了,江老师上个月才来的。”
上个月?暑假?
瞿九清抄起装满符箓的斜挎包包,追出去。
从上个月军训到现在,学校频频出现因为真心游戏暴毙的学生,江老师来的时间很巧妙。
更巧妙的是,她在网上的其他论坛翻出几年前的帖子,找到与“真心游戏”相关的。
她发现每隔三年,真心游戏在不同的地区和人群中流行。三年前出现在河南某个城市的上班族之中,六年前出现在某个大热游戏里的聊天室……
每一次,真心游戏的话题都出现在人流量大并且年轻的群体中。今年暑假开始,时隔三年的真心游戏卷土重来。
瞿九清说不准追出来的理由,直觉认为江老师来岭南大学不是巧合。
跑到楼下,她瞧见远处的雪白身影,蹑手蹑脚地尾随。
一路跟去,她逐渐发现对方的路线不是回教师宿舍。不过江老师却步伐坚定,有明确去的地方。
难道回办公室加班?
瞿九清继续跟踪。
没多久,她发现江老师去的也不是办公大楼,而是一座实验楼,她满腹疑虑地跟进去。
江紫来到楼梯口没有拾级而上,反而迈下负一层的楼梯。很快,黑黝黝的楼梯吞噬掉她的身影。
瞿九清解下桃木剑模样的小型挂饰,轻轻地跟下去。
挂饰是师父托人制造的法器,平常是桃木剑,一旦她来到学校这类不方便表明身份的地方,它变成挂饰挂在包包上。
地下特有阴凉的风迎面吹来,她攥紧挂饰,加快脚步。听着下方的脚步声变成踏上平地的和缓声音,她警惕地进入负一层。
负一层仍的教室是机械实验室、工具室、观察室等等。
江老师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前方,一道白影走进一个教室,她连忙轻手轻脚地小跑过去。
教室的门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她偷听无果,透过缝隙偷窥,结果门后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来都来了,她不要空手而归,轻轻地推开门。
教室的物品被黑暗淹没,轮廓模糊不清,瞿九清迟疑地走进去。要是碰上江老师,她就瞎扯有事请教所以一路跟过来。
但教室里异常安静,似乎只有她一个。
突然,轻轻的一声“嘭”使她毛骨悚然。
嚓。
她听见反锁门的声音。
中计了!
她转身去扭门把,果然扭不动。她拍门大喊:“等等,还有人在里面!开门啊!”
砰砰砰!
她使劲拍门。
可惜外面的人听不见似的,没给她开门。
她贴耳到门上,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响。
可恶。
一个一个的都这鬼样,人心险恶。
这时,用流行歌曲做的来电铃声徒然响起,她打开手机电筒,照亮一众摆放制作工具的设计台,循着铃声走过去。
一部亮光的手机落在地上,她划动绿色的接听键。
哒,哒……
手机的另一头只有敲击神经的脚步声。
哒,哒……
瞿九清缓缓放下手机。
哒,哒……
相同的脚步声隔着墙壁传来。
她举起手机,照亮打开一条缝的教室门。
14. 合作
哒,哒,哒……
教室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哒,哒,哒……
陌生手机里也传出脚步声。
哒,哒,哒……
完全重叠的声音和节奏踩在她的胸口似的,一下又一下挑动她的神经。
来人就是来电人。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漆黑的门缝,看是不是江老师装神弄鬼。
离门缝越来越近,外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手机的另一头如同地底的深处寂静。
瞿九清警惕地驻足。
门缝外面恍然死人的世界。
她紧盯着,另一只手从包包里夹出驱邪符。
忽而,狭长的门缝投下比黑暗深黑的影子,闪入一抹模糊的白。
一瞬间,瞿九清感到一道窥觑的视线游弋到她身上,她遍体生寒,举起驱邪符蓄势待发。
教室门徒然敞开,吹来一阵凉风。
然而一丁点阴气也没有,“哒哒”的脚步声不再响起——手机电筒的光芒直射教室门外,空无一人。
也没有人进来。
反而敞开的教室门邀请她离开。
瞿九清浮现怪异的违和感。
哪里不对呢,她要仔细想想,不经意看见陌生手机展示对方挂线的画面。
怎么挂线了?
发生的一切从她捡到陌生手机开始,接听后教室门就开了,然后门外和手机里响起一样的脚步声。
不行,顺下去思考会到死胡同,她要往前推。
捡到手机前,她遭遇江老师锁门……对了!锁门!
她偷听门外时并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要是真的又有人走来,怎么不会和江老师碰上呢?
还有,教室门打开时没有钥匙开锁的声音。
是江老师故弄玄虚吗?但她觉得偷看那一幕分外熟悉。
啊等等!
不正是她跟踪到来偷看的情形吗?
战栗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瞿九清转身到设计台前用朱砂唇膏画符。
“天地无极,万法无碍……速速破障,急急如律令!”
教室内的压抑感松散,门紧闭,她紧握的陌生手机消失无踪。
只是,开灯的教室变得亮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戴着厚厚的工具手套,停下拧螺丝的动作,惊愕地注视瞿九清。
这男生有点眼熟。
“你——”瞿九清组织好语言:“这么晚还不回宿舍吗?”
男生转动卡壳的脑子:“我、我赶作业……”
瞿九清狐疑地打量惊呆的男生,斜睨他投在设计桌的影子。她跟踪到来的时候,教室明明没人,到底是他是幻象,还是她一到负一层就陷入幻象?
“你是机械专业的吗?”
他战战兢兢地点头:“是的。那个……你也是来赶作业的吗?”
“不是,来探险的。”
男生:“……那我继续?”
“随你。”她在旁看男生拧螺丝。越看,她越浑身不得劲,身上有蚂蚁到处爬似的。“你是拧螺丝吗?”
“对啊,有很多零件没组装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拧的动作使她焦躁,想踹开他自己来拧。她忍不住拿起螺丝刀和螺丝,帮他组装一个小零件。
拧的第一下,瞿九清僵住了。
她往左拧进螺丝。
她偷看男生拧的动作,对方往右拧进,与她相反。
她的后背发凉:“都是普通螺丝吗?”
“当然。”男生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瞿九清屏住呼吸拧完一枚螺丝,然后放下螺丝刀,盯着落在设计台上的朱砂唇膏。
“忘了问,你大几?我大四,应该是你的学姐。”
“大二。”男生没有抬头。
“叫什么名字?”
“吴恒。”
!
难怪眼熟,她在暴毙的学生档案见过他的!
瞿九清朝朱砂唇膏伸手时,他蓦地抬头问:“学姐,能不能和我一起抬焊接机上桌子?”
“好——”她话锋急转:“才怪!火烧炉鼎天,昭昭照人前!破!”
随着紧急使用的离卦口诀一出,她的手印完成。橘红的火光乍现,冲向惊慌的男生。
喘息间,教室最后一排的灯光熄灭,接着是倒数第二排,速度极快,黑暗蔓延到整个教室,亮着电筒光的手机破开静谧的黑暗,光芒包围瞿九清一人。
她气恼地爆粗:“冚家铲!到底有多少遍幻象!”
有吴恒的幻象存在,证明吴恒的厉鬼在这。念及于此,她照射教室每个角落。
苍白的光斑掠过一排一排设计台,猛然照亮一个个漆黑的后脑勺,大概有十几人。他们背对设计台站立,后脑勺朝向她。
“火烧炉鼎天,昭昭照人前!破!”
再破一次!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灿烂的金光淹没空黑暗的教室,吞噬爬在天花板的三道黑影。
“呜呜……”
“啊——”
“啊!”
痛哭的哭声与惨叫回荡教室。
趁着金光未散,瞿九清急忙找出三张打邪符,哪知一抬头就看见满是血痕面庞贴脸。
当她病猫是吧!
她毫不犹豫地贴上一张打邪符,赶女鬼回地府。
没来得及喘息,左边漫来阴冷的铁锈味。
她头皮发麻,屏息向左边转头。
血淋淋的脸映入眼帘,勉强可认出是惨死的吴恒。
“下去投胎吧!”
第二张打邪符贴吴恒的额头,他扭曲痛苦的面容,不甘心消失于阳间。
瞿九清偷闲喘口气,发现第三个厉鬼不知所踪。她不慌,教室门锁着,估计江老师有方法令对方逃不出去。
这时很不巧,手机电筒自行熄灭。
她划动手机屏幕,被告知电量不足10%,使用不了电筒。
黑暗重新席卷教室,她孤身一人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心情如同浮浮沉沉的扁舟。
或许最后的厉鬼在墙角盯着她。
或许爬在天花板往她靠近。
又或许躲在某张设计台的底下,准备突然伸出手抓住她。
想难倒她,没门。
“迷途无路,阴阳倒转,魂困此间,敕!”
呵,以为只有鬼魂会使出鬼打墙吗,当然不。
刺骨的阴气在某个方位重新出现,瞿九清立刻朝那个方向祭出打邪符。
“啊——”
阴气骤退,瞿九清无奈地感叹:“直接杀害你们的凶手不是人,你们逗留人间也报不了仇,不如快点去地府报道,快点投胎重新做人。”
残余的阴气不甘心地消散。
每次祭出打邪符,她的心情都跌落低谷。
没人想死,但人生不能存档,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变成鬼才拼命寻找活着的感觉,不犯贱吗?
瞿九清摸设计台,摸到冰凉的手机和朱砂唇膏,放进包包里。
她挠下使脸颊发痒的发丝,嗅到空气流动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摸黑靠近教室门,居然摸到打开的门缝。
不是幻象了吧?
一不做二不休,她打开门走出去,探头探脑。
没听见预想中的怪声,也没有刺骨的阴气,她斗胆迈出去。
长长的走廊沾染“安全出口”标识的幽暗绿光,她靠着微弱的绿光回到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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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负一层。
回到602一觉睡到中午,薄被也盖不住瞿九清肚子的鼓声。到食堂吃完午饭,她折返实验楼的负一层,在教室门的下方找到若隐若现的镇邪符咒。
对方果然故意困住厉鬼等她栽进来。
可惜没有证据证实是江老师的手笔,她接连两天尾随江老师观察。对方每天三点一线,不再去实验楼,瞿九清浓浓的幽怨气息惹得江老师好几次回头。
江紫勾起唇角。
这天下午放学,瞿九清又跟踪江老师。眼看她往教师宿舍的方向去,忍无可忍的瞿九清快步跟上打算拦截。
她拐入转角,瞿九清也拐弯。
“同学,你跟着我做什么?”
瞿九清怒瞪似笑非笑的江紫——对方站在原地等她来。“在实验楼负一层困住厉鬼的是你吧?别想否认,我亲眼看着你去负一层。”
江紫嫣然一笑:“来我的宿舍坐会儿吗?”
“好啊。”她眯眼:“我先给校长打电话,如果我一小时后不跟他联系,他就会帮我报警。”
江紫轻笑一声,做出“请便”的手势。
她住的单人宿舍一厅一室,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摆设,素静的布艺沙发连抱枕也没有。
瞿九清心想,江老师和她一样不爱摆放多余的物品。
“江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瞿九清开门见山。
“别急,我先去泡一壶花茶。喜欢茉莉花还是玫瑰花?”
“随便。”
“茉莉花吧,清香,适合不常喝花茶的人。”
瞿九清环手抱胸,坐等她露出庐山真面目。
不久,茉莉花的清香弥漫大厅,茶水腾腾的热气在二人之间扭动。江紫惬意地呷一口,优雅地放下玉质的茶盏。
瞿九清不喝,她不恼,笑吟吟地反问:“你不是查到了吗?”
瞿九清:“我要你亲口承认。”
江紫笑着坦言:“我是为了真心游戏而来的。”
她瞳孔紧缩,神色变得凌厉。
江紫含笑:“真像一只可爱的刺猬。我们不是敌人。”
瞿九清冷哼:“我不认为是朋友。”
“算是盟友。”江紫弯弯的笑眼像神秘的星空,让人沉醉其中一探究竟。“你通过了我的考验,不但封印仇鬼,而且送走三个暴毙的学生,我们可以合作。”
一提这件事,瞿九清火冒三丈:“考验?你当自己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热爱出刁钻考题的老师吗!”
她噗嗤一笑,一语惊人:“你真的很可爱呢。我虽然不是真的老师,但是真心游戏的创造者。”
瞿九清的火气瞬间降下来,难以置信地审视:“你既然是创造者,为什么和我合作?我的目的是消灭真心游戏里面的邪祟。”
“我也怀有一样的目的。”江紫怅然叹气:“最初我创造它是为了帮助天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祭品是苹果。但是它逐渐产生自己的意志,脱离我的掌控,私自改变祭品和惩罚没有相爱的人们。它察觉我想消灭它,每次躲着我不出现,所以我需要一个实力强悍的合作者。”
“你和天孙娘娘有什么关系?”
江紫嫣然一笑:“这是合作以外的情报,有缘的话再告诉你。”
瞿九清不全信她的话,一声不吭。
“它成了精怪一类,普通的驱鬼方法对它没用,而且引它出来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玩真心游戏。”江紫料到她不肯放下戒备心,反问:“你知道‘门’吗?”
瞿九清抿唇,紧绷的身体蓄着致命的招式。
“我可以教你封印它到‘痴门’的方法。”江紫眸光闪闪,写满志在必得之色。“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晚你封印仇鬼的门叫‘恨门’哦。”
15. 入梦
深夜,宿舍楼的熄灯时间到,602寝室出现几朵手机屏幕的亮光——睡前玩手机,现代人的常态。
唯独4号床的蚊帐包裹一片漆黑。
瞿九清没有睡着,侧卧捻着入梦符犹豫。
入梦符属于招桃花一类不入流的符箓,记录在师父的野趣书里。师父不让她看,不让她学,说不是正道的法术,学了容易影响心智。
可惜师父低估她的好奇心,她趁师父去买菜的时候偷看,学会画几种旁门左道的符箓。
入梦符是其中一种,念叨对方的名字入睡就能进入对方的梦境。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入梦者在梦里做的事会影响对方的潜意识。例如暗恋者入梦,对暗恋的人做羞羞的事,等对方醒来就会对暗恋者产生莫名其妙的羞涩,慢慢地对暗恋者产生好感。
强行改变对方的心意,即为邪门歪道。
谁让她没有狗男人的联系方式呢!如果师父帮她要来,肯定又低声下气地求沉家。
呸!她绝不允许!
今晚她只能使用入梦符联系沉筠,绝不是为了改变他的潜意识,只是为了公事联系,顺便找他算账。
江紫还说,玩真心游戏的人要对被问的一方有强烈的情感,否则它不会出现,游戏失败。
她讨厌狗男人,狗男人也讨厌她,两人的感情多么强烈。
为了确认江紫教的咒语可不可信,她打电话问师父。师父给予肯定的答复,但叮嘱她要提防江紫。
听师父严厉如临大敌的语气,江紫的身份勾起她强烈的好奇心。而且师父知道“恨门”和“痴门”,他跟七大家族有没有关系?
换言之师父不是普通的老道士,连他也没办法解开她的死劫,该是十死无生。
瞿九清压下心头的酸楚,深呼吸,藏入梦符在枕头底下。
沉筠。沉筠。沉筠……
她默念狗男人的名字入睡。
氤氲的夜露缭绕朱红色的蛮子门,屋檐投下的暗影吞没门楣的牌匾。
她看向蹲在门前的两个小石狮子,觉得在哪儿见过。
这是沉筠的老家吗?
瞿九清抓住冰冷的门环,推门而入,穿过宽敞冷清的前院。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迈进熟悉的正堂,全身的汗毛竖起。
宽阔的正堂没了设宴的桌椅,主座的桌椅完好无损,大理石墙壁的“囍”已经揭下。
这是沉家的阴宅,她和沉筠举办婚礼的地方!
晦气。
瞿九清警惕地环顾四周,担心吃人的老祖宗又出现,快步穿过凉飕飕的正堂。
他会不会在西厢的婚房?想到婚房,她一阵别扭。
迂回的走廊乌漆麻黑,井然有序的柱子伫立黑暗之中,俨然两列阴兵,冷漠地盯着她走过。
走着走着,背后窜来一阵让她打哆嗦的寒意。她正结手印,刺骨的寒意推她撞上坚硬的柱子,喉咙被冰冷的东西穿过。
穿过?
瞿九清吓得一身冷汗,但意识清醒,喉咙能咽口水,确认自己没死,松一口气。
沉筠不是普通人,他在自己的梦里是无敌的,杀她易如反掌。
苍白如死尸的面庞堵在她的眼前,乌沉沉的丹凤眼翻涌怒火,每一道火舌都由强烈的仇恨凝聚,他像是冲破封印爬回来复仇的仇鬼。
冷酷沉默的沉筠,给她的感觉跟第一次见面时相似,但她又觉得哪儿不同,差了什么东西。
“沉筠,我特意来找你的!”
说话的时候,振动的声带与冰冷的气息碰撞,摩擦,插着喉管说话似的,她恶寒遍体。
眼前的沉筠向下俯视,一声不吭,眼底是漆黑的深海,毫无光泽。
瞿九清产生一种错觉。
此刻的沉筠看似冷酷,实则像西厢院子的那棵枯树,空洞地记录岁月,没有一点生气。
对了,他欠缺的是生气,是会咬她、和她吵架的生气。
梦里的沉筠真是奇怪。
“喂,你听见没?我有重要的事找你帮忙。”
冷漠如冰的沉筠朝她的脑袋挥来一只手,她机警地蹲下来,弯腰冲出他的禁锢。
沉筠转头,一手抓住她的睡衣衣摆,可惜手穿过去。
恨意扭曲他的俊脸,他化作森寒的阴风撞击。
顿时,瞿九清的后背起鸡皮疙瘩,她硬生生地转弯,撞上乒乓作响的格子状东西,谁知一下子撞开。
“啊——”
她趴在窗台的姿势不太雅观,上半身探进窗台,屁股和双腿露在外面。
怎么会这样!
她幻想过各种帅气的死亡姿势,例如死亡的一刻学康斯坦丁竖中指傲视撒旦,绝没有想过如此丢脸。
她奋力地挣扎想爬起来,身后的阴风逼近,冰窟般的寒气成倍来袭。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张牙舞爪的黑雾吞噬虚弱的残魂。
紧接着,冷白的大手抓她后衣领,拎小猫般拎她起来。
“难得你自动送上门,我必定好好享用。”
阴沉愠怒的声音犹如天籁,她喜出望外。
她不顾后衣领被拎着,强行转身,看见颀长的黑影。
“沉筠?”她的手捏他的冰凉的脸庞,捏他的笔挺的鼻梁。
软的,有些许体温,是活人的手感!
相反,她的掌心和手指的体温比他的面庞高不知道多少倍,烫死了,着火一样,烫得他身后的黑雾颤动。
这女人果然和爬山虎一样,穿着幼稚没品的卡通睡衣,擅自从东家的墙爬到西家的墙,越过宽阔的沟壑来霸占地盘,连梦这种隐秘的角落都落下她的种子。
沉筠烦躁得想连根拔起,使劲拍开她的手:“你是脑里开满夜来香,还是以为别人的梦境是糖果小镇?”
瞿九清没有生气,反而支着下巴审视,在对方的雷区跳蹦迪:“刚才和你长一样的男人是谁?没有实体而且虚弱,是残魂吗?我还以为你被程珂重伤。”
他勾起阴森的浅笑:“我送你上路,你就知道了。”
瞿九清环手抱胸:“不行,先收起你排放的二氧化碳,我特意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
特意找他?
他回神,冷声说:“吃掉你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你要放过令你吃瘪的精怪吗?”
闻言,沉筠的目光犹如尖锐的钩子。
啧啧,她猜对了,知道他吃瘪她心情大好。“引它出来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玩招鬼游戏,叫做真心游戏。”她笑眯眯:“是验证对方真心的游戏。”
低沉的冷笑令胸臆微振。
真心,连修炼的材料也不是。
很快,瞿九清打断他的冷笑:“对方没有真心的情感它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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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筠不笑了。
她胸有成竹:“上次我拿你当试验品,这一次你报复回来,很爽吧?”
“我更想喝光你的血,吃光你的肉,把你的魂魄制成不会说话的洋娃娃。”他的语气又轻又慢,恼怒的情绪从切齿中挤出来。
报复的诱惑居然抵不过吃她的,束手无策的瞿九清破罐破摔,呛声说:“那晚你卑鄙无耻,抢走程珂的一魂,是你欠我的!你不帮忙就把他的一魂还回来!”
他反唇相讥:“你粗心大意防备不足,我不过给你上一课罢了。”
“你这个——”她气炸。
有求于人的她落下风,她咽下骂人的话,暂时收起身上的尖刺,欺骗对方卸下防线。
不过她不会露出软化的一面,即使是请求的话,她的气焰依然高昂,底气十足:“只有你能帮我,你要什么条件才答应?除了卖命卖身,别的事我可以答应。”
乌沉沉的丹凤眼微颤,缓慢地流转幽暗的光泽。
沉默使人忐忑,她摸不准他的想法,绞尽脑汁思索让他答应的话术。
激怒他刺激他热血上头答应?恐怕她先血溅当场,活不过今晚。
美人计?不不,在他眼里她只是一盘菜。
她苦恼地环手抱胸。
“喂。”
瞿九清停下浮想联翩,茫然转眸。
他扬起下巴,冷傲嚣张:“帮你可以,条件……我想到再说。”
她喜上眉梢:“沉少爷你是大好人!你的微信号是多少?明早我发你游戏的玩法。”
沉筠念出手机号码,随即一声不吭地用力推她。
逼真的失重感惊醒瞿九清,一睁眼夜色迷蒙,垂下来的蚊帐顶熟悉得心安。
趁还记得他的手机号码,她马上保存到通讯录,添加他作微信好友。
他迟迟没有通过验证,可能还没醒来。
放下心头大石的瞿九清打哈欠,抽出枕头下面的入梦符,继续睡去。
大约到凌晨五点多,手机屏幕显示对方通过好友验证的信息。
手机的主人还在呼呼大睡。
白天,瞿九清和陈湛出去买大量符纸和朱砂,然后躲在陈湛的单人宿舍画符。
画好的黄符铺满茶几和饭桌,震惊的陈湛一张张端详,满心羡慕。“小九,普通人可以画符吗?”
瞿九清揉泛酸的手腕,瞟两眼放光的陈湛说:“看天赋和道运。有天赋和道运的普通人学习,画符的成功率很高,而天赋一般的多半学不来。”
他欲言又止。
瞿九清有意无意地又说:“古代的修道者分很多种,有法修,符修,阵修、丹修等等,流传到现在,有的修道者不再精通一类,同时修法术和阵法,也有的只修法术。就算没有画符的天赋,只学会使用法术也能驱邪。”
陈湛盯着满桌的符箓抿紧嘴唇,从前散漫无神的目光多了炽热的光泽。
“如无意外,过了今晚就会结束一切,给你的妈妈一个交代。”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
瞿九清提笔蘸朱砂:“师父要求我们自己解决,说是一次宝贵的历练。今晚将有一场苦战,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即使是一个疏忽也会让我们死掉。”
“放心,我今晚会好好护法!”
陈湛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多么重要,也能成为有作用的人。
16. 开门
深夜十点多,职工宿舍楼灯火通明。
大人看电视或玩手机,较大的孩子在写作业,年龄小的已经熟睡。
早早熄灯的宿舍鲜少,像是闪耀的魔方缺了几块,露出几个黑溜溜的洞。
尤其是陈湛的宿舍,黑乎乎的格外安静,弥漫剑拔弩张的气氛。
瞿九清套着薄薄的防晒外套,盘腿坐在卧室的床上,环手抱胸,想象沉筠臭着一张脸在十字路口绕着鸡血米饭打转的傻样。
嘻嘻,他一定边玩边气急败坏,可惜不能亲眼看见。
接着她又想,沉筠是沉家的新一代天才鬼师,驭百鬼,神魂修炼至绝无仅有的“无相”阶段,却在真心游戏的邪祟的手里吃瘪,是邪祟的实力在他之上?
新婚当晚,沉筠吃掉老祖宗们的鬼魂,又抢走仇鬼程珂,再联想梦里的另一个沉筠虚弱得不能凝实……
懂了!
她捶打掌心。
梦既是预兆,也是潜意识的映射,它暗示沉筠现在比较虚弱,要食魂进补。
一定是这样。
嘻嘻,又掌握他的一个秘密了,瞿九清盘算如何利用。
“小九。”守在卧室门外的陈湛,忧心忡忡地看进来:“那个家伙守信用吗?会不会放鸽子?”
自从他知道附身斯文男生的坏家伙抢走程珂的一魂以后,认定对方是专门搞事的反派,不可信任。
“放心,他那种自尊心超强的人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陈湛愣了下:“你对他挺了解。”
“当然。”她得意洋洋地摩拳擦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总有一天我会笑着踩他的胸膛擦鞋。”
陈湛的脑海浮现瞿九清叉腰大笑踩男人到地上的画面,十分期待:“没错,小九你可以打败他的。”
滴滴滴——
23点整的闹钟响了,两人敛容正色。
子时到,沉筠那边该行动了。
炎热的深夜刮起带着泥土气味的凉风,漆黑的云层闪烁紫色的雷光。
十字路口的风尤其大,卷起落叶拂来。然而落叶撞上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地停顿在半途然后垂直落地。
不胜其烦的沉筠伫立偏僻的十字路口旁边,脸色被人欠几千万似的,散发阴寒的气压,像极狩猎替身的厉鬼,谁碰见都会吓得猝死。
鲜红的鸡血米饭摆在他面前,他极度想一脚踢翻碗,用鞋子碾碎米饭,偏偏他要按照流程绕着转圈。
可笑,他堂堂一个天才鬼师,画一道符就能招鬼,从没有通过白痴游戏来招。
他阴恻恻地环顾四下无人的十字路口,确认没有人或者鬼魂冒出来,他咬牙闭眼,迈开不情不愿的双脚,念出愚蠢的咒语。
隐隐雷光劈进昏黑的卧室,染白瞿九清的半边身。她依旧盘腿坐在床上,桃木剑横放在面前。
闪电消逝,黑暗重新回到卧室,铺盖四面墙壁。它们犹如穿着黑色丧服的身躯,角落浓重的阴影是它们的垂落的头发。
窗外投进来的树枝影子伸进墙角,随冷风晃动,像是垂下的头发在飘动。
瞿九清呼出的气是热的,隐约形成白雾。她的身体打寒颤,右手猛然执起桃木剑。
你爱沉筠吗?
她一怔。
陌生的声音听不出男女,离她很近很近,但不在耳边。她严肃地左顾右盼,甚至回头,没有发现说话的鬼怪。
你爱沉筠吗?
胸口内荡漾莫名的冷意,是一股奇怪的细流,沿着她的心血管慢慢地流进心脏,停在心脏内的深处凝结什么。
瞿九清很不爽,心脏的内部仿佛长了一只眼睛,窥探她的所有秘密。
随即,心脏内的细流变成凛冽的冰锥,爆发杀气冲破她的躯壳。
“啊!”
她的胸口被刀划过似的,出现碾过的触感,警铃大作。
她急忙拉开防晒外套的链子,顿时冷汗直流——她贴在胸口的符被一刀割开两半,贴肚子的符暂时没事。
“来了吗?”提起晾衣杆的陈湛站在房门口,又是一副打群架的不怕死模样,尽管他的双腿在抖。
“别进来,不对劲!”
陈湛惊愕。
除了令人发冷的阴气,卧室内并没有可疑的、多余的鬼影,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难道它躲在自己的心脏里吗?
可是她的身体贴满符,如果它是精怪根本办不到从心门出入。
瞿九清迅速结手印念咒,打开天眼。
眉心稍痒,视野开阔,她通过天眼看见满屋的幽蓝色阴气,证明真心游戏的邪祟确实来了,只是天眼也看不见它的踪影。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天眼由修道者的灵力修炼成,用作通天、观阴,感应天道,必然令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思忖间,她的所有汗毛炸开般,心高高地悬起到天灵盖。
这是死亡的预警。
每一次遭遇邪祟猎杀而形成的警觉,百无一失。
常在死亡钢线上行走的她,下意识地从包包抽出一张驱邪符。恰好同时,大刀碾过的触感划破驱邪符。
不但瞿九清,门外的陈湛也吓得汗流浃背。
瞿九清翻下床,不料背上遭遇被刀横劈的恐怖触感。
背上的符肯定也划破了,她没时间瞎耗,得找出邪祟的踪影,脑里飞速闪过与江紫谈话的一幕幕。
江紫说没有正面对上邪祟,不清楚它的具体能力,只说了一句它很狡猾。
狡猾分很多种,是擅长藏匿的狡猾,还是擅长使用幻觉?
只要找出它的破绽,她就有把握封印。
到底她忽略了什么?
门外的陈湛看见她单方面挨揍,心急如焚,然后看见她结手印站在原地,苦苦支撑。
铁围城咒形成无形的结界抵御攻击,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焦急的瞿九清与门外的陈湛四目相对。
她灵光一闪:“陈湛,你妈妈死去那晚你在哪?”
陈湛脱口而出:“在家。”
“她遇袭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睡觉?”他急得语无伦次:“我睡得很沉,平时很少起夜,那晚睡得很好,如果我半夜起来就能发现……”
瞿九清没听下去,回想校长交给她的资料。
每一个暴毙的学生都在床上死去,都在早上被发现,没有一个室友没有半夜起来发现他们遇袭。
当时一刀刀割下去,遇害的学生不会疼醒?不会惨叫?为什么就没有人发现呢?沉筠吃瘪的原因是什么?
她想到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陈湛,这是梦!我们快醒来!”
陈湛出乎意料。
瞿九清大喊:“跟着我念!这是梦,我们要快醒来!”
他慌忙学她大喊。
梦境再逼真又怎么样,当做梦的人意识到是梦,梦境必然崩塌。
果不其然,四面黑乎乎的墙壁如漩涡扭曲,两人天旋地转。
瞿九清一睁眼,首先看见奇怪的脸俯下来,几乎与她贴脸。
倒三角的脸尖长,细长吊起的眼睛贪婪又愤怒,眼睛下面没有鼻子和嘴巴。
她瞬间看懂它的表情——又是一个觊觎她的血肉的邪祟。可惜它是精怪,不畏惧鬼师的气息,甚至讨厌这位鬼师。
这时,余光出现尖锐细长的黑影,瞿九清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
舌尖是人体的阳气最盛之处,精血至纯至阳,克制邪魔。
闻到血腥味的怪脸长眼弯弯,而当舌尖血撞上它的脸,火烧般的灼痛惊得它暴怒,一双爪子划过来。
瞿九清举起桃木剑堪堪挡住。
它力大如牛,桃木剑不停地压低,快抵住她的胸口。
“小九!”陈湛不顾一切地划破手掌,用沾血的晾衣杆顶端戳它的身躯。
它瑟缩之际,瞿九清趁机滚下床。
“我叼!”
门口响起陈湛的爆粗。
瞿九清理解他的震惊,因为她也忍不住骂:“我靠!”
蛇形的黑影在天花板盘几圈,长长的身躯由许多圆形的东西串成,乍看像一坨占满天花板的巨大便便。一对前足像尖锐的鹰爪,是杀害活人的凶器。
仔细看它的脖子,竟是串联成身体的人头。他们长着不同的面容,头发的长短不一,可见它已经杀害几百人,靠吸食活人的精魄修炼。
梦境的通感与现实相连,她偷闲检查防晒外套,果然如梦境一样被划破,里层的符都割成两半。不但是胸口,后背也漏风,要是身上没有贴符,她早就和暴毙的学生一样遭遇千刀万剐。
倒三角的脑袋转过来,前爪抓向瞿九清。
她一剑刺去。
它眯眼侧身避开,脖子上离剑尖最近的两个脑袋自行分开,令桃木剑刺空。
果然难缠,她打开手掌击去掌心雷。
它眯起细长的眼睛,想躲开但身体太长,只能瑟缩一下,被紫色的雷球击中然后爆/炸。
长长的身体炸成两段,衔接脑袋的上半身掉落床,恼怒地爬向瞿九清。
“我最喜欢踩死臭虫!”
早在它挨掌心雷的时候,瞿九清已经拿出雷符结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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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见那符蕴含至阳至刚、它畏惧的力量,散落每一个头颅向瞿九清堆积。
同一时间,每个头颅张大嘴巴咬她。
她屹然不动:“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天雷神威,迅电鞭霆!”
引雷咒一起,他们的头顶雷声轰鸣,堆过来的脑袋瑟瑟发抖。
倒三角的脑袋放弃让它功力大增的纯阴女人,冲去卧室门口。
硬着头皮的陈湛举起相同的雷符,吓得它停在半空。
“嘤嘤嘤——”
“呜呜呜——”
“我死得很惨啊——”
……
散落的头颅在卧室蹦蹦跳跳,齐声叫喊,宣泄横死的不甘。恍惚中,陈湛听见熟悉的呼喊。
“小湛,妈妈死得很惨!”
多不胜数的头颅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害他眼花缭乱,找不到哪一个是妈妈的。
“都怪你害死我!”
陈湛脸色惨白,悔恨油然而生,双腿不受控地向下跪。
它狡诈的眼睛弯弯眯起,大部分头颅悄悄地串联成,重组成拥有四肢的身躯。
变成巨人的它被天花板压弯腰,倒三角脑袋垂在他的头顶。一双尖锐的鹰爪割断陈湛的晾衣杆,某个头颅发出妈妈怒骂的叫声,破他的理智。
“混沌不分,障由心生。无为而胜,情欲入门!”
话音刚落,它庞大的身躯一震。
上当了。
天雷久久没有打下来,而它被陈湛吸引注意力,没有想到那个纯阴女人故意念一半引雷咒,招来封印之门。
这一次它真的恐惧,散落所有发抖的头颅,试图断尾求生。
为时已晚,清脆的铃声不知从什么方向响起,犹如淙淙的清泉,犹如天籁琴音,洗涤人心中的挂碍。
清新的风拂进来,倒三角的脑袋和其他人类的脑袋动弹不了,傻愣愣地等着一扇蓝色的翡翠玉门形成,敞开大门。
铃——
门后似乎挂满悦耳的风铃,叮叮咚咚的,瞿九清和陈湛被洗涤心灵,神清气爽。倒三角的脑袋则奋力扭动表示强烈的不愿。
不多时,温和的水流分出不计其数的支流,向所有脑袋蔓延,拖它们进门后。
倒三角脑袋颤抖战栗,万分抗拒。
最终,它作为最后一个拖进门的脑袋,绝望地嚎叫。蓝翡翠大门关闭,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瞿九清饿得四肢发软,正要坐下,背后徒然贴上寒冰般无比阴冷。
陈湛惊恐地盯着她背后。
浓稠的黑雾在瞿九清的背后绽放,张牙舞爪的“花瓣”沾上她的脖子和四肢,是束缚,也是拥抱。
瞿九清咬牙:“趁人之危,你果然卑鄙无耻!”
“呵。”她的脖子后面凝聚一张俊美无铸的面庞,狭长的丹凤眼饱含恶毒的笑意。“在你愤怒、绝望的时候吃下,最美味。”
轻轻的尾音缭绕她的耳畔,阴寒之气如舌舔她的耳轮,品味香甜的食物。
瞿九清嗤笑:“是你的脑子装满豆腐脑吧?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袭才帮我?”
“哦?”
她憋气大吼:“江紫!!!”
她裤兜里的传送符红光大盛,一条紫色的绸缎从前方的空气甩来。
沉筠神色剧变,推开瞿九清。
一缕黑雾缠住紫色绸缎,沉筠携带黑雾飞出窗外。
“没事吧?”白衬衫铅笔裤的江紫,通过传送符凭空出现到卧室,饶有趣味地问:“那位是鬼师吗?”
瞿九清气急败坏:“不是,是一个狗男人!”
幸好她机灵不白干,和江紫等价交换。如果沉筠出现偷袭,江紫就要帮忙击退他。
闻言,江紫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瞿九清冷哼。
“没,发现有趣的事罢了。”她揉瞿九清炸毛的脑袋:“三万块已经转给你,下次再合作。”
“三万?”陈湛愕然。
瞿九清:“咳,最多分你一千。”
职工宿舍楼附近的树下,沉筠的一魂回到斯文男生的体内。
闪电劈开夜空,刺眼的白光吞没他整个人。转眼闪电消逝,余下充满水气的夜色。
那绸缎蕴含一切妖魔鬼怪和邪修畏惧的气息,不属于三界之内,至刚至阳。
他抬眼望深邃的夜空,心底的郁燥被莫名的兴奋淹没。每次遇到没有机会挣扎的猎物很无趣,而这个猎物三番四次令他失手,每一次都出现不同的惊喜,他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小陷阱是什么。
他离开的脚步,犹如飘走的落叶轻快。
17. 保安与管理员
下过雷雨的第二天阳光明媚,校长室却乌云密布。
校长脸色煞白,握紧拳头的双手压抑颤抖,看着昨晚录制的斗法视频,冷汗涔涔。
视频被瞿九清剪剩一分钟,哪怕只有一分钟,校长也深受巨大蛇影的震撼。
怎么看,都不像是特效。
“这这这这这就是害死学生的……”他极力寻找贴合的措辞:“元凶?”
瞿九清喝一口茶。“没错,就是它杀死玩过招鬼游戏的学生。”
“那它……是什么啊?”
“精怪。”
校长维持不了镇定,尿急般全身打哆嗦。“这世上真的有鬼怪……那学校里还有鬼吗?”
她轻咳一声,老神在在地正色,看起来非常专业:“我会给在宿舍暴毙的学生超度。这世上有阴就有阳,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有阴气,人流量大的阳气能压制阴气,一般不成问题。”
言下之意是驱赶其他鬼魂属于另一笔业务,收另外的价钱。
秒懂的校长后悔曾经的轻视,不敢提出全包,只拜托她超度暴毙的学生,当场给她转尾款。
临走前,瞿九清一本正经地给校长递名片:“我们不止承接驱鬼的业务,服务范围很广,如果校长您或您身边的人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
“好的,谢谢。”
未等校长看清楚名片,她鞋底抹油般溜出办公室。
好奇的校长端详名片,第一时间被公司的名称气得吐血——
永福祥墓园
瞿九清和陈湛花了两天时间,通过招魂召来所有暴毙的学生,统一超度。完成工作后,两人并肩走出岭南大学的校门。
“挣钱的感觉真爽啊!”她眼眸一转,警惕地盯着陈湛:“是你自己要加入的,我不会再和你分。”
陈湛苦笑:“虽然我染黄毛,但我不是背信弃义的人。你接下来回墓园吗?”
“不,我要去买海鲜回去犒劳。”
他欲言又止。
瞿九清碰一下他的手肘:“你和我一起去市场,累这么多天,你不会只吃泡面犒劳自己吧?”
“我……”他还真想过随便应付,反正家里没人了。
“走,你必须去。”她拉陈湛去公交站。
市里的物价偏高,她带陈湛回镇上的市场买海鲜。她买了两斤罗氏虾,然后买一斤扇贝,离开市场前分给陈湛一斤虾。
陈湛无措地提着:“我转买虾的钱给你。”
“不用。”她的目光意味深长:“明天我和师父最后一次超度你的妈妈,你记得到场。”
他忙不迭点头:“当然会的。”
“你辞了便利店的工作得再找。送走妈妈以后的生活要继续,这一次你要找到自己的目标,别再浑浑噩噩了。”
心情沉重的陈湛低下头。
瞿九清拍他的肩膀,笑靥如花:“有志者事竟成,当你有了目标努力去做就行,过程同样重要。我走啦,你明天别迟到。”
陈湛怀着满腹疑问目送她。
他的目标是什么?他真的会有志者事竟成吗?
总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他低头看一袋罗氏虾,心想见过爸爸做白灼虾,知道怎么处理。
就在他向前迈步时,他灵光一闪,激动地注视袋子。
翌日一大早,起床的瞿九清看见饭桌摆放丰盛的早餐,脱口而出:“师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奢侈到买干蒸虾饺做早餐?”
“哼,不是我买的。”
师父的语气憋着恼火。
“是我买的。”客厅的沙发站起一个人,他浓眉大眼,短发漆黑,少了痞气多了帅气。“小九,早上好。”
瞿九清盯着他的头发看:“你把头发染回来,是找到新工作了?”
陈湛腼腆一笑:“今天我除了参与超度仪式,还来拜师。”
她憋笑,偷看站在厨房门口的苏老道。
苏老道皱眉环手抱胸,一副远离陈湛的样子。“我没说过要再收徒弟,你把早餐拿回去!”
陈湛鼓起勇气:“苏老先生,我不是心血来潮,真的想学道。和小九驱鬼的时候我就想帮助更多的活人和鬼魂,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但我会勤奋学习,我还能吃苦。”
苏老道看见瞿九清的爪子伸向虾饺,气急败坏:“不准吃!”他转而对陈湛说:“我和你没缘分,不收!”
斩钉截铁的拒绝使陈湛挫败,看向瞿九清求助。
为了不浪费食物,她到苏老道的身旁悄声说:“她的妈妈一天没下葬,他一天是我们的客人,这么凶干嘛。”
苏老道一噎,不服气地哼一声。
“客人买来的早餐没道理扔掉吧?传出去不被同行耻笑?”
“你就知道吃!”气得肝疼的苏老道产生一丝委屈:“帮外人不帮师父,你的翅膀硬了。”
“哪有。”她挽着师父的胳膊撒娇:“你不收徒就不收呗,有我一个徒弟还不够头疼吗?”
“哼,你知道就好。”
“嘻嘻,我能吃早餐了吗?超度了两天厉鬼,好饿。”
苏老道没好气:“吃吃吃。”
瞿九清喜滋滋地回到饭桌,招呼师父和陈湛一起吃。“茶点很贵,明天买包子和豆浆就行了。”
“好的。”陈湛心领神会。
“什么明天!没有明天!”苏老道怒瞪。
瞿九清:“我记错了,是三天后的好日子下葬。陈湛,等会超度完我带你逛墓园,你看选哪个位置下葬合适。”
“好的。”
此提议合情合理,苏老道无话可说。
得知凶手已经消灭,陈湛的妈妈消去冻死人的阴气,放下执念,变成普通的鬼魂。
师徒俩诵经完毕,她回头看陈湛一眼,没有说话,身影慢慢地消失。
陈湛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原谅自己,但知道妈妈对自己是有感情的,他要用一生赎罪。
第二天,当陈湛提着包子和豆浆登门,苏老道气得七窍生烟。
“说了我不再收徒!”
陈湛笑:“我今天是来应聘墓园的白班保安。”
苏老道:“……”
他后知后觉是徒弟搞鬼。
“苏!九!你给我出来!!!”
陈湛的新工作有着落,他成为墓园的白班保安,早上八点上班,傍晚五点下班,中午休息一小时。
他为妈妈选择花葬,骨灰盒埋入泥土的深处,上面栽他指定的百合花,因为妈妈生前喜欢,下班后他亲自去浇水。
苏老道则和瞿九清闹别扭,无论她舌灿莲花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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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话,老头子就是不搭理她。
唉,她知道师父生气什么,但这一次她不能退让。
两人的僵局在两天后的早上打破。
陈湛忐忑地领知性貌美的女人来到宿舍平房。
“嗨,小九。”
瞿九清腾地起来,如临大敌:“江紫?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看见江紫拉着两个大行李箱到来,产生不好的预感。
苏老道端详气质不凡的江紫,若有所思。
江紫披散波浪般的卷发,身穿短袖的衬衫连衣裙,肌肤胜雪,不施粉黛,美丽脱俗。她含笑:“我看见你们的墓园招管理员,是来应聘的。”
“胡说,我根本没有发布管理员的招聘!”
江紫不以为意:“这么大的墓园只有四个人和一个鬼魂管理很吃力。”
此言一出,瞿九清、苏老道和陈湛脸色大变。
陈湛颤声:“晚、晚班的保安白天也出来吗?”
苏老道呛声:“这么害怕还当什么墓园保安?”
“不是,我就问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嘟囔。
“你是什么人?”苏老道不理他,问江紫:“阿巧白天躲在瓶子里,一般人感应不到她。”
“我是小九的合作伙伴。”
瞿九清:“……你的脸皮比我们墓地的泥土还厚。”
江紫唉声叹气:“虽然我们是平等交易,但也是合作伙伴,你转头就忘记我们的情谊,我真伤心。”
“别说有的没的,你来墓园有什么目的?从实招来!”
“好吧,我确实是来应聘管理员的,不过——”江紫盈盈一笑:“包吃住就行了,我不要工资。”
有这种好事?师徒俩震惊。
苏老道的理智占上风:“江小姐,你有所求吧?我们的墓园生意不好,不知道能帮助你什么?”
瞿九清诧异师父变得客气。
“苏道友真爽快。你们墓园不止卖墓地,还饱含驱邪的业务,我相中的是这一块,因为我需要功德。”
苏老道眉头深锁:“你要的是救济万民的功德,而不是渡魂的阴德。我看不透你的修为,但你知道‘痴门’的咒语,你是七大家族的人吗?”
瞿九清暗暗惊骇。
师父果然知道七大家族是否也知道瞿家为什么灭门?
江紫斩钉截铁:“不是,毫无关系。”
他严肃地点头:“我明白了。恰好这里还有房间,你入职吧。”
瞿九清急了:“师父,她信得过吗?”
苏老道磕她的脑袋:“她的修为比你高很多很多,那晚她要是想趁人之危害你,你还能回来气我?带江小姐去客房,给她介绍墓园的情况。”
“哦。”她不情不愿地挤出友好的笑脸,邀请江紫进屋。
江紫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以后多多指教,可爱的小九,勇敢的陈湛。”
如此直白的夸赞,瞿九清和陈湛怪不好意思的。
到了中午,他们意识到江紫是墓园的福娃。
她做菜很好吃!
师徒俩和陈湛差点流泪。
俗语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紫的到来给予瞿九清极大的震撼,而晚上沉筠发来的微信则是重磅炸/弹。
她快忘记自己是沉家的儿媳妇。
18. 宴会
【狗男人】:[拉菲尔酒店定位]
【狗男人】:明晚七点
【99】:?
【99】:说人话
十分钟后。
【狗男人】:各家族聚会
【99】:这就是你帮我的条件吗
【狗男人】:是你作为沉家儿媳妇的义务
【99】:我的出场费很贵的,5000块一晚
【对方给您转账5000,请收款】
瞿九清瞳孔地震。
【已收款】
【99】:去可以,但是你解决我的晚礼服和妆容发型问题,不然会丢你们沉家的面子哦
狗男人没有回复,瞿九清皱着鼻子躺在床上。衣柜里的衣服全是休闲运动款,她不能丢了师父和墓园的面子,如果不解决就不出席,白赚5000块。
第二天午饭过后,陈湛领着两个西装男来到平房宿舍。两人指名道姓找苏九,吓呆大家。
瞿九清:“你们是谁?绑架?”
保镖:“我们是沉少爷派来的,带夫人您去做妆发。”
闻言,江紫和陈湛的眼里燃烧八卦之火。
陈湛问瞿九清:“是偷袭的那条粉肠吗?”
江紫:“是那个狗男人吗?”
苏老道:“……”
偷袭?狗男人?那小子对他的小白菜做了什么!
“咳,小九你要去——”
苏老道还没问完,两个保镖迫不及待地进来包围瞿九清:“抱歉,时间很赶,希望夫人您配合。”
她安抚师父不用担心,背上斜挎包随两人上车。
保镖带领她来到一家门面高档的造型工作室,一楼是选服装区,只有她一位客人,几个漂亮的小姐姐恭候大驾。
“沉太太你好,我是为您服务的服装师。沉先生已经送来好几款晚礼服,我帮你逐一试穿。”
“啊?逐一试?”瞿九清看向一排风格迥异的裙子,紧张地咽口水。
一番折腾便到傍晚五点多。
身穿定制西服的沉筠面容冷漠,迈上造型工作室门前的阶梯。一身黑色深沉神秘,左胸的口袋夹着金色方巾,袖口与衣襟的金色纽扣雕刻像羽毛的猴耳环叶子。
他左鬓的短发夹在耳后,天庭饱满英朗,眉宇却弥漫阴云。
人在宰杀家禽前,先烧一锅水,割它们的喉放血,然后拔掉它们的羽毛。他稍作调整,先放猎物到热水里让她愤然挣扎,最后吃掉。
二楼是妆发的造型间,当伫立全身镜前的瞿九清听见她们叫唤“沉先生”,她转身回头。
沉筠怔了怔,四周变成失去声音的湖泊。
走在前头的颀长背影率先下楼梯,后面的人迟迟没有跟上,他不禁停下来回头。
一看就知道她穿不惯长裙,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下楼梯。瞧见前面的男人停下,她不甘落后,挽上他的胳膊。
沉筠惊骇她的厚脸皮,胳膊僵硬地曲起,不可避免地遭遇微微的温度入侵两层衣袖。
她笑盈盈,画了唇釉的红唇像弯弯的花瓣:“谢谢你等我。”
“谁等——”
小姐姐们在身后看着,瞿九清捏他的胳膊瞪视。“帮助淑女是绅士该做的事。”
沉筠:“……你会帮助一块蛋糕吗?”
瞿九清怒而低声:“闭嘴!”
车里的空气凝滞成一潭带花香的死水,她和沉筠坐后排的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五大家族全部出席吗?”
“嗯。”
“聚会的流程是什么?”
“吃饭,听废话。”
她噗嗤一笑,板着脸吐槽的他反倒有活人感。
淡淡的花香掩盖车内的橘子味熏香。
甚至沾染他的一身西服。
靠窗边的沉筠全身绷着,双手搭上膝盖,僵硬如雕塑,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的路面。
两层衣袖下的胳膊,恍然残留淡淡的体温。
拉菲尔酒店是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位于市中心,出入的豪车不是车头有小人,就是颜色骚气的法拉利,最普通的是雷克萨斯。
来宾要在宴会厅的前厅签到,衣香鬓影的女宾签名时窃窃私语:“沉家的本家也来吧?”
“当然啦,他们是五大家族之首。”
“那……传闻中的沉太太会来吗?”
“噗,开墓园的土包子敢来吗?”
“可惜了,还想看看他们的感情怎么样。”
“还用看?敢高攀沉家的必有所求,沉大少不嫌弃她算好了。等着吧,最多一个月他们就会离婚。”
……
代表沉家出席的两位长老已经抵达宴会厅,他们脸色凝重,眉间挂忧,在角落窃窃私语。
“都怪那臭丫头公布婚讯,不然不必喊她来。”
“希望她做好花瓶的份内事,别给我们丢人。”
车子抵达拉菲尔酒店的大门,在大门口恭候的泊车员为客人打开车门。
沉筠坐在打开车门的一侧,准备下车。
瞿九清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问:“绅士要继续帮助淑女。”
沉筠蹙眉,了然她的意图。
她解释:“电视上聚会的女伴都这样做,不然显得我们生疏,为你们沉家增加麻烦的揣测。”
沉筠一声不吭,优雅下车。
瞿九清撇嘴,腹诽他小气。
她不自在地提起长长的裙摆,弯腰下车。一抬头,她看见旁边的沉筠曲起手肘,冷脸朝另一个方向。
她暗喜,再次挽上他的胳膊一起进入酒店。
她极少穿裙子,而且是及脚踝的长裙。
从3岁开始,她每天要练功,习惯穿舒服的运动裤。
幼年的她长得像软糯的豆沙汤圆,有一次幼儿园的表演,老师推荐她扮演穿长裙的白雪公主,她不肯,非要扮演猎人。因为扮演抓白雪公主的坏蛋是经常抢她玩具的小胖子,所以她公报私仇,借着扮演猎人揍他,从此小胖子不敢凑近,狭路相逢绕路走。
现在,不论是假期还是上大学期间,她也没有改变这个习惯,因为穿裙子抓鬼不方便。
今晚打破20年来的规矩,她不但穿长裙,还是两侧开叉的旗袍,走路带风,腿侧凉飕飕。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准备旗袍,她的气质合适吗?还是他故意捉弄,想她出丑?
她暗暗咬牙,腹诽他的心和五脏六腑是黑的。
“沉筠,宴会上的客人能怼吗?”她想象到会遇到什么局面,签名时悄声问。
“随你。”他轻描淡写。
“不会坑我吧?”
他勾起兴味的浅笑:“你知道烟火在什么时候盛放吗——无聊的时候。”
瞿九清琢磨不透他的态度,挽着他的胳膊进场。
这一刻,她对沉家的富裕有了清晰的概念。
宴会厅比她大学的体育馆大两倍,几十张猩红的桌子,俨然几十张对着她嘲笑的嘴巴,谩骂她是瘟神、巫婆、晦气的扫把星,扭曲的嘴脸拼成巨大的贴画,占满她的视野。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壁灯的橘黄光芒,晃得她头晕,眼花缭乱。
感到挽他的胳膊的手抓得很紧,他侧目瞧见瞿九清脸色惨淡,一如被亲爱的家人包围的自己。
“你要临阵退缩?”
冷若水落玉石的声音拉她回神,带着生机的红润在她的脸颊恢复,圆润的黑眸流转不服输的倔强。“我从来不懂什么叫退缩。”
华丽明亮的灯光宛如一块块金色的珠片,落满她一身。
沉筠收回隐晦的目光,扫视已到的宾客。
当他们四处打量,别人也打量她和沉筠,尤其审视她挽胳膊的动作。
一些年轻的女宾失望:“还以为是土包子……”
乌黑的青丝编成粗粗的辫子,盘低低的双丸子,耳夹垂落白玉耳坠,古典的妆容勾画出她烟波浩渺的眸子。
白色胜雪的旗袍是小盖袖,鎏金包边,与男伴的西服纽扣同色,看似是一套。暖白的肤色像生机勃勃的春天,与旗袍浑然一体的她像一杯温柔的热牛奶。
旁边的沉筠一身黑,笔挺的身姿像一座冰冷坚硬的黑玉石,锋利的棱角散发寒芒,没有表情的俊脸像是从无生命的面具,充斥看谁都是死人的冷酷。
率先走来的男人身穿深紫色西服,内搭的内衬衣解开几个纽扣,呈现引人遐想的深V。他的长相俊美,美得充满侵略性,黑发及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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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九清觉得他长得像某个熟人,歪头问沉筠:“他是谁?”
“陆家,不成气候的羊羔子。”沉筠察觉对方的视线一直粘着他的猎物,眸色沉下。
陆?
她若有所思。
“沉筠,很久不见,没想到你比我先结婚。”美男子看向瞿九清,彬彬有礼地问候:“这位就是沉太太吗?我叫陆以禛。”
瞿九清正想回答,身侧的沉筠率先开口:“你和你弟弟长得很像。”
此言一出,陆以禛笑容僵硬,含着秋水的双眼凝结冰晶。“你见过他了?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沉筠但笑不语,高深莫测。
瞿九清识趣地沉默看戏。
陆以禛的面子挂不住,压着胸臆的恼火挑衅:“我看过沉太太的公司宣传,知道沉太太也是修道者,我想今晚的试炼活动难不倒你。”
什么试炼?
瞿九清保持微笑,不让陆以禛瞧出她不知情。“全力以赴,多多指教。”
话越少越神秘,这是她的经验所得。
果然陆以禛试探不出任何信息,强颜欢笑地离去。
她马上问沉筠试炼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想坑她。
他脸色微沉:“会场上的年轻后辈很多,估计是给年轻人的试炼。”
“你也不知道?”
他的脸色更冷:“恭喜你即将在五大家族面前大显身手,一夜成名。”
瞿九清冷哼:“想不花钱买我的表演,做梦吧。既然饭后节目这么无聊,你想不想找乐子?”
沉筠睨她一眼:“会场晚点可能出现结界,你有没有带镇鬼的物品?”
“有。”她笑眼弯弯。
沉筠先离开一会儿,她找个角落呆等他回来。
两位长老望见她终于落单,并不着急走过去教训她,因为别人会代劳。
不多时,瞧见两个美艳的女子到瞿九清的面前,两位长老扬起得意的笑容。好景不长,他们望见美艳女子的表情变臭。
“你就是开墓园那个?”
瞿九清神色淡然:“你们哪位?”
束马尾的嗤笑:“我们是柳家的,哦,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是为生计发愁的穷女人,怎么有空抬头看上层的社会,也没有机会。”
卷发的挑衅:“你真厉害,勾引到沉家的继承人,用了什么方法呀?”
瞿九清笑:“抬举我了,我这种天生丽质的美女站在树下面就能让他一见钟情。哦,你们应该不理解,因为你们每天浓妆艳抹,连自己的真面目都忘了,以为自己倾倒众生呢。”
“你说什么!”两个美艳女人气得底妆快要裂开。“就你令那朵高岭之花一见钟情?还没睡觉就做梦?”
“哎呀真抱歉,高岭之花喜欢茉莉不喜欢牡丹,让你们伤脑筋了。”
她们气得头顶要喷烟。
“她们的本事就这样?两张嘴都刁难不了那死丫头吗?”银色长发的长老焦躁不已。
光头长老眉头深锁:“死丫头有两下子,不然筠儿怎么允许她挽手。她是纯阴女,等下的试炼够她呛的。”
两人相视一笑。
开席,瞿九清和沉家的人坐一桌。他们自视甚高,没给无门无派的瞿九清好脸色。她熟视无睹,难得有机会吃澳洲大龙虾,不能让无谓的人浪费用餐时间。
大龙虾提前剥好壳,不需要弄脏贵宾们的手,直接夹虾肉。不过它的大钳子没有人动,于是她拉一下邻座的沉筠,娇滴滴地问:“阿筠,你能不能帮我剥龙虾的钳子?”
此言一出,整桌人见鬼似的停下筷子。
沉筠僵硬地转头,瞪她的眼神要吃人。“你,再说一遍?”
瞿九清双手合十,眼巴巴泪汪汪地与他对视:“拜托你嘛,老公。”
他的心脏在打颤,身体的某处起鸡皮疙瘩,可是恶心犯的。他咧嘴笑,咬牙低声警告:“想死?”
“吃饱上路更香嘛。”
沉筠想丢她出去。
“为了等会的乐子。”她狡黠地低语,像一阵呢喃。
沉筠的脸色乌云密布,执筷夹起一只橘红的大钳子到自己的碗里。
众目睽睽下,他竟然真的亲手剥大钳子的壳。
19. 待宰羔羊
大钳子的壳预先敲破裂,不费力气就能剥开,沉筠修长的钢琴手一开始无从下手,捏碎破裂的壳后,笨拙地剥开。
瞿九清的眼神深情款款,看的是他盘子上的大钳子。
一桌人看傻眼。
没有做梦吧?
他们家的冰山大少爷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女人剥虾壳???
以前没听说他看上哪家千金,对谁都冷淡。结婚后,霸道总裁爱上平民女修的偶像剧情在沉家上演,简直太魔幻。不过沉家的任何一位长辈想让她销声匿迹变成鬼奴,易如反掌——大少爷的母亲就是例子。
他们露出心照不宣的嘲笑,隔岸观火。
两位长老的神色像万花筒千变万化,一时是生气,一时是难堪,一时是恨铁不成钢,一时是后悔。奈何其他家族在旁看着,他们不能呵斥沉筠。
这死丫头灌了什么迷汤!
长发长老蓦然想起新婚的第二天,沉筠带着脸上的淤青回家,不由得心惊胆战。
难道筠儿有某种癖好?
此刻,长发长老瞪瞿九清的眼神十分复杂,夹带狠辣劲儿。
俊脸冷得结冰的沉筠,用力夹大钳子的龙虾肉到瞿九清的碗里,切齿说:“慢,慢,吃。”
“谢谢,你真好。”她无视所有人的表情,欣然夹起龙虾肉到嘴里,嫣红的嘴唇像小巧的果冻。
沉筠硬生生地移开视线。
这棵野蛮的爬山虎又强行入侵他的国土,并且生根发芽,试图霸占一席之地。
那晚在梦里就该吃掉她。
如今错失机会,他预感这片爬山虎越长越茂盛,这一片鲜红会开遍每个角落,使他穷途末路。
思忖间,一双公筷夹来一块烤羊排。
沉筠稍愣。
“你也多吃点。”瞿九清对杀气非常敏感,为了暂时保住小命,她礼尚往来给沉筠夹菜。她发现沉筠不吃水里的,为他夹烤羊排。
看着明媚的笑脸,沉筠的胸臆落下雪,扑灭一半怒火。
他没有道谢,不想道谢,沉默地吃尚有余温的烤羊排。
晚宴的上半场在残羹冷炙间落幕。
长发长老站上舞台宣布试炼的内容:“这两年,我们五大家族人才辈出,不少天资聪颖的后辈崭露头角。为此,我们特意在今晚的宴会设置一项试炼,希望我们五大家族的后辈趁这个机会交流。”
他一瞥瞿九清的方向,掠过阴狠的微笑。“试炼的内容不难,找到躲在会场内的厉鬼就算赢,限时两个小时,会场的结界已经发动,随意离开的视为弃权。给你们特别提醒,桌椅碗碟打破没关系,各位年轻人放手一搏吧!”
何等傲慢的发言,瞿九清为五大家族的奢侈,在心里竖中指。
会场的灯光立刻黯淡一半,灰蒙蒙的灯光昏昏沉沉,得了老花似的,人物出现重影。
有经验的知道厉鬼的幻象开始了,有的摇招魂铃,有的看罗盘,有的施法,而沉家的年轻人派出自己的鬼奴。
沉家的长辈和关注瞿九清的家族纷纷看来,但见她留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不禁嘲讽蔑视。
怕露怯吧,籍籍无名是有原因的。
只是他们看不见,瞿九清这一桌的底下散落碎玉粉末。
啪!
啪!
啪!
连二连三的爆灯巨响吓众人一跳,随即陷入黑暗,角落的“安全出口”标志散发阴森的绿光。
场内的空调冷气变成冰原风暴,刺骨的森寒席卷而来。
突然,会场中间出现一根鲜红的蜡烛,亮着一朵橘黄的烛光。
他们紧盯着红烛提防生变。
“啊,你们看四周!”
其他桌子和墙壁出现更多红烛,跃动的烛光俨然邪狞的眼睛。
依靠烛光,他们发现豪华的宴会厅变成昏暗的菜市场,一张张摆放残羹的圆桌变成卖肉类的档口,悬挂血淋淋的生肉和器官。
它们流着血,滴落档位上,流到地板,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到某鞋尖前面。
一群人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很厉害的幻象,是哪一家手笔?”
“我以为是无聊的试炼,这下有趣了。”
“啧,赢的肯定是我!”
有人开始跳大神破解。
风家的家主找到两位怔忪的长老,询问说:“阴气太重了,你们用了多少厉鬼?”
光头长老迟疑:“五个,但阴气不至于这么重,恐怕不是普通的厉鬼,可能是……”
不可能的,谁能招来,谁能操控呢!光头长老心想,除非是六百多年前的那个人。
长发长老回头,发现瞿九清和沉筠不在座位,心想死丫头终于参加试炼,心情变好了些。
就凭她纯阴的体质,全场的厉鬼都会扑过去围攻她。没有人会帮她,如果她有能耐便苦战一场,如果没有能耐……呵呵,在她无计可施的时候沉家出手,让她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以后对沉家言听计从。
烛光幽幽的菜市场覆盖整个宴会厅,场内的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大显身手,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幻象内没有鬼,连可疑的黑影都没。
与众不同的幻象激起他们的胜负欲,阴阳家的风水师端着罗盘,寻找阴气最重的方向;风家的巫师要么摇晃招魂铃,要么在跳大神……陆以禛不紧不慢地四处走,小心绕后地面的鲜血,寻找瞿九清和沉筠的踪影。
“厉鬼会不会附身活人了?”两个同家族的年轻人交谈,他们打算合作。
“极有可能,否则不会不现身。”
忽然,一人紧张地盯着另一人的后背:“来了,别动。”
背后深沉的阴影垂落一道黑影,圆圆的,应该是脑袋。
厉鬼终于出现了!
就在这人拿出一块泰山石准备镇压时,悦耳的笛声传来,使圆圆的黑影停止垂落,两个年轻人的头脑变得清晰。
原来在背后垂落的竟是一圈绳环,用来上吊那种。
“粗心大意,没我提醒你们早就变替身了。”柳家的美艳女人嘲讽。
“谢谢。”他们不情不愿。
“啊——!!”
四处响起不同的惨叫声,人群悚然一惊。
几处悬挂生肉和器官的档口后面,各有绳圈吊起衣着光鲜的宾客,他们蹬腿挣扎,渴望找到落脚点。
光头长老面如淡金,不敢吭声。
无差别杀人的只有仇鬼,果然混入了仇鬼!谁干的!
“怎么回事?不是只有厉鬼吗?这分明是鬼蜮!”与计划不符,风家的家主十分不满。
对于五个家族的年轻人才来说,破解鬼蜮不难,但是沉家瞒着其他家族改变试炼的内容,等于不放其他家族在眼里,这口气不能忍,必须严正警告沉家。
光头长老纵然心虚也面不改色:“出了差池,我们会查明给你们一个交代。”
“哼,最好是!”风家的家主拂袖而去。
其他的家主陆续找来讨说法,被一阵磨刀的响声打断。
锵,锵,锵……
磨刀要宰的只能是吊起的“牲口”。
“救命!快放我下去!”吊起的宾客发现越挣扎,绳环勒得越紧。
远离烛光的黑暗里,藏匿的男人欣赏各人打肿脸充胖子的丑态,阴郁的暗影侵蚀他俊美的面庞,冷漠的丹凤眼盯着沉家的两位长老。
其他家族的成员知道试炼的存在,遑论家主,唯独他和那个女人不知道,所谓的继承人不过如此。
他的父亲是沉家的现任家主,只有他一个独子,似乎连私生子女也没有。想到病重已久的父亲,沉筠徒然扬起阴鸷的浅笑。
原来如此。
别怪他送给五大家族一份见面礼。
沉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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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地抬起食指,放出一缕浓稠的鬼气。
鬼气瞬间消失,被鬼蜮吸收。
锵,锵,锵……
磨刀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变成复数。
“嘻嘻……”
一部分人噤若寒蝉,惊恐地看着一个中年女人拿起餐刀,在盘子上磨。
她抬眼,笑容狰狞。
“哎哟——”
踉踉跄跄的长发长老差点摔倒。妈的,哪个兔崽子敢踹他屁股?
他气愤地回头,背后人来人往,大家忙着解救吊起的宾客。
瞿九清使坏完,悠闲地游走人群中,好几次发现头顶有绳环掠过,吊起旁边的宾客。
啧啧,沉筠的血真好使。换作以前,它们全部涌来,争先恐后吊起她。
旁边又有人被吊起,拉去最近的肉档后面。既然天赋异禀的人才众多,她就不必免费救助,熟视无睹走过。
黑暗里的沉筠转眸,犹如无机的影子跟过去。
旗袍开叉方便瞿九清抬腿,她一脚踹沉家的一个年轻人扑去生肉档口。
这人席间看她如看乡下佬,堂而皇之蔑视,还出言讽刺她没有吃过海鲜。
她瞿九清有仇当场报。
年轻人的上半身探进档口,双手不小心地按着桌面的器官,手掌之下是黏黏糊糊的鲜红。
“啊!好恶心!”
话音刚落,三个绳环同时垂落,他及时唤出三个鬼奴代替他上吊。
“沉昊!”光头长老及时赶来,却猝不及防地屁股疼,扑过去压着年轻人。
嚯!
一把屠刀砍下来,光头长老堪堪带着年轻人侧身避开。
瞿九清还没看清楚屠夫鬼的外貌,黏稠的黑暗覆盖眼前。她惊讶地转头,发现四周的人不见了,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冰凉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巴。
她匆忙结手印。
“别乱动。”
沉筠?
“唔唔唔……”
一转眼,她陷入一个漆黑的房间,一排的化妆台各带着镜子,映出五个瞿九清,以及她身后的沉筠。
她不安。
随意出入鬼蜮,沉筠真正的实力在她之上。
“你想做什么?”她警惕地后退,思索逃跑的对策。
他冷笑:“猪吃饱被宰,我现在来享用我肥美的食物。”
糟糕,其他人困在宴会厅,她死在这里无人知晓。
24岁还没到,她不能死,呛声反问:“你要过河拆桥?今晚的闹剧不怕沉家怀疑你?”
沉筠露出看蝼蚁的眼神:“凭他们的短浅的眼界和榆木脑袋发现不了。别再废话,我们继续做新婚之夜没做完的事。”
“呸!想得美!”
阳刚的金光乍现,瞿九清掉头就跑。不料,她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多不胜数的黑色鬼手从黑暗伸出来,抓住她的四肢,冰冷的触感使她打哆嗦。
沉筠冷白的面庞浮出黑暗,狞笑着靠近,身体是浓稠的黑雾,活似正在腐烂的艳尸。
可恶,早知道在内衣贴上符。
瞿九清没法挣脱众多鬼手,四肢快冻僵,剩下嘴巴能动:“你别过来!我十天没洗澡肉不香,头发油得打结很难吃,保证你会反胃!”
不为所动的沉筠凑近她的颈边,后脑勺是像藕丝的黑色黏液,连接着黑暗。
“啊——”
他咬下去了!
疼疼疼——
“死变态!无耻小人!臭吸血虫!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沉筠忽而松开口,阴晴不定地注视骂街的瞿九清,薄薄的菱唇沾着她的血。
忽然,瞿九清的颈侧略过凉意。
他沾着她鲜血的食指,按在她的唇上,留下比唇釉鲜红的痕迹。
露出脆弱之态的羔羊着实美味。
20. 迁坟
“拉菲尔大酒店的宴会厅遭到破坏,疑似集体幻觉造成。据悉当晚正在举行大型宴会。”苏老道戴着老花眼镜,看每天订阅的手机新闻。“小九,昨晚的聚会发生什么事?是不是沉家小子弄伤你?”
瞿九清正抄写下葬顾客的生辰八字,不由得一顿。她的颈侧贴着胶布,被某个狗男人吸到伤口结痂。
昨晚,狗男人得寸进尺,用她的血沾她的嘴唇,是要她品尝自己的血的意思?果然是死变态!
江紫捻着挫甲刀修理指甲:“昨晚送你回来的男人是他吗?”
瞿九清撇嘴:“居然偷看,你好八卦啊。”
当她以为要死在沉筠的手里时,他恢复人模狗样的冰山男,带她离开酒店。又当她以为他会扔下自己打车时,他居然送她回墓园。
“我把旗袍洗干净还你?”下车前,她问。
“随你处置。”他冷道。
最终,她小心地手洗雪白的旗袍,晾在外面。旗袍很美,她舍不得扔或转卖。
江紫眨一眨眼睛:“我关心我们墓园的CEO安全嘛。”
苏老道迫不及待地打断:“小九,昨晚的聚会到底怎么了?沉家是不是为难你?”
“没哦,是我们为难他们。”
江紫又燃起八卦之火:“快说来听听。”
瞿九清说出她和沉筠捣乱试炼的事情。
“哈哈哈……”江紫笑出眼泪:“让五大家族乱成一锅粥,你们两个真行!就该挫他们的威风,做得好。”
苏老道眉头深锁:“目前沉家没有人能操控仇鬼,那小子的修为比我想象中高。小九,他有没有离婚的意思?他很危险,尽早和他断了比较好。”
“这个……还没有……”
他暴跳如雷:“什么?他打什么主意?你的脖子是不是他伤的?他还对你做了什么?不行,夜长梦多,我亲自上沉家劝他离婚!”
江紫气定神闲地放下挫甲刀:“老苏,你冷静点。”
“他的神魂修炼成无相阶段,无形无相非神即魔,而且能操控仇鬼,太危险了,我要怎么冷静?”
瞿九清不懂就问:“能操控仇鬼很厉害吗?”
苏老道激动得脸红:“你知道仇鬼多厉害吧?创造杀人的鬼蜮,能操控鬼蜮内等级比它低的鬼魂,而且鬼蜮根据它的修为高低决定大小,地狱不收,需要召唤‘门’封印。简单来说仇鬼是鬼中王者,其他鬼魂遇到只有臣服的份儿,据我所知沉家现在没有人能操控。”
她懂了。
昨晚的仇鬼能展开三个体育馆大的鬼蜮,修为大约是长老级别,而沉筠的实力凌驾长老之上。
“没错,所以昨晚的破坏程度闹上新闻。”江紫不慌不忙:“按小九的意思,沉家的长老不知道仇鬼被谁操控,沉筠在隐藏实力,但他敢在小九面前暴露,我觉得他们两个未必是敌人。”
苏老道的脸色变酱紫:“你……是什么意思?”
江紫狡黠一笑:“谁知道呢。现在五大家族忙得焦头烂额,是我们捡漏的好时机。”
瞿九清心领神会,两眼放光:“离婚前该薅的薅。”
苏老道:“……”
两股泥石流快把他这股清流搞浑浊了。
说干就干,瞿九清在墓园的企业微博发布签名墙的照片,顺带宣传墓园的服务,又赚一大波流量。
眼尖的网友发现签名墙的右下角有拉菲尔酒店的logo,追问她新闻报道里的“集体幻觉”怎么回事。
她统一回复:本园管理规范,是省级批准的实惠公墓,安葬无忧,欲购从速哦~
网友集体唾弃。
有失必有得,流量带来五个单子,导致国庆前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作为保安的陈湛时常兼职园丁,给花草树木浇水、喷驱虫药水、修剪枝叶、擦拭墓碑。
国庆假期也忙,别人放假,他们当转个不停的陀螺,上班族都挤在假期看房子,挑墓地,假期过后他们才逐渐闲下来。
国庆后稍显秋意,早上干燥凉快的风送来特别的客人。
“请问苏九学姐在吗?”长发的女生和中年男人站在宿舍的门外。她缩着肩膀,怯生生地询问屋里的三人。
瞿九清从电脑前面站起来:“我是。”
“我大二的,叫吴彤童,从张霏妍学姐那听说你,我们想迁祖坟,这位是我的爸爸。”女生说。
瞿九清了然,张霏妍就是602的卷发女生。“请进来坐,我给你们倒茶。”
迁祖坟不是小事,要看祖坟的风水择良辰吉日开坛开墓,然后再挑良辰吉日开坛下葬。一般会为祖宗挑宽敞的墓地,墓碑华丽;有的是夫妻合葬,要挑双人墓,是一笔大单,苏老道笑容满面地招呼。
江紫端来果盘,打量父女俩。
中年男人吴建国驼背缩肩,眼下泛青,开门见山:“前段时间我爸给我托梦,说他和爷爷他们的房子太挤,住得不舒服,我醒来琢磨几天,认为是要迁祖坟的意思。”
解梦不是瞿九清的专长,她看向一本正经的师父。
苏老道的语气煞有介事:“梦见先人提及阴宅,确实是提醒关于墓地的事宜。不过怎么迁,什么时候迁,我们要到祖坟观测才能有结论,否则强行迁坟会对你们的健康和后代不利。”
“我明白,你们肯去我们老家当然好。”
苏老道又问:“你们的祖坟是单人墓还是群墓?”
他老实说:“群墓,我爸、我的爷爷奶奶、太爷太奶……往上数五辈都埋在群墓里。”
瞿九清目瞪口呆:“规模很大。”
“是的。”吴建国苦笑:“以前流行土葬,土地多而不值钱,祖上在山上弄了个群墓。现在要求火葬,政府到处开发山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上我们祖先的群墓,我早就想迁祖坟出来。”
“你们的老家在哪?”江紫忽而插话。
江紫曾经是岭南大学的辅导员,吴彤童见过她,作为学生的她知无不言:“在梅州,本省的。”
苏老道:“你们是客家人?”
吴建国:“是的,我小时候在老家长大,出来读大学做生意,然后在广城组建家庭。”
苏老道皱眉:“客家人以祖宗为大,生者以族长为大,任何大事要经过族长的同意,你们迁祖坟的事和族长沟通过没?”
吴建国:“有的,我妈住在老家,她负责和族长沟通。族长听见是我爸托梦,二话不说答应了。我看你们的宣传写着免费迁坟,墓地的收费比其他墓园便宜,又是彤童推荐的,所以我希望你们走一遭。”
脖子前倾的吴彤童满目期待。
瞿九清询问:“吴先生,你最近的睡眠不好吗?”
“噢,我老婆病了,我前几天送她回老家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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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一回没有怎么休息。”他讪笑。
吴彤童怅然点头。
苏老道:“这一遭必定要走的。来,我先带你们去看墓地。”
永福祥墓园的收费合理,环境优美,墓地开阔,吴建国十分满意,当天就挑好家族墓,并转账一半费用。
家族墓地10万,20年的管理费10万,加上墓碑的定制8万块,一共28万。
瞿九清看着公户收到的14万,由衷感叹:“钱到账的声音真令人开心。”
“别高兴太早。”江紫毫不客气地泼冷水:“吴建国和吴彤童身上的孽债很重,迁祖坟恐怕不顺利。”
她诧异:“你还能看见孽债?”
江紫不置可否,笑容神秘,惹得瞿九清心痒痒。
苏老道凝重地问:“有多重?”
“比杀人放火的罪犯还重。”
师徒俩大吃一惊。
“我看他们两个的面相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是不是前世累世惹的孽债?”
江紫似笑非笑地捏瞿九清的脸蛋:“你该关注的是两父女都身负深重的罪孽,世间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会不会是中了邪术?”
“我没有感觉他们的身上有邪气。”
苏老道摸下巴沉吟片刻,问江紫:“你会开墓起骸骨吗?”
江紫:“巧了,会。”
苏老道:“这一次你和小九走一趟,我留守墓园。”
“为什么?”瞿九清不想既要迁坟又要提防江紫。“师父,我没迁过坟,你为什么不去?”
他瞪眼吹白花花的山羊胡子:“最近单子变多,不做生意了?我和你要有一个人留守墓园。仇鬼都能解决,你还怕自己迁坟?”
“我才不怕!”
“不怕就行。你从小开始看我帮别人迁坟,流程都知道,不懂就问江紫。”
瞿九清总觉得师父别有用心,可惜这老头儿理直气壮,毫无破绽。“行,你和陈湛等我们挣剩下的14万。”
苏老道故意挫她的锐气:“别因为解决过仇鬼和精怪就骄傲,该问的问,该拒绝的拒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大意。”
“知道了,我回来后要吃阳澄湖大闸蟹。”
“嗯,我挑膏最多的。”
江紫笑吟吟地注视师徒俩。
约好第二天跟随吴彤童和吴建国回老家,瞿九清下午便开始收拾行李。
下午的阳光斜照宿舍门口,苏老道坐在门前盯着自己的影子发愁。
江紫走近他的身后,斜睨瞿九清卧室的方向。“小鸟长大后终要离巢。”
“唉,这丫头拜托你了,大人。”
江紫的瞳孔一缩。
苏老道回头笑道:“凡人哪怕开了天眼也看不见孽债,因为不能看见。”他竖起食指指着天空。
江紫笑了笑:“我看陈湛那小子和你们有缘,心性也不错,你可以仔细考虑。”
他笑脸的皱纹变得僵硬。
第二天一大早,提早到墓园的陈湛目送她们驾着红色的SUV出差,一脸向往。自知没有资格跟去,他黯然惆怅。
瞿九清有驾照但没钱买车,摸一把雷克萨斯RX的控制台。“这车很贵吧?”
江紫推一下墨镜:“时不时换车,忘了。”
瞿九清:“……炫富要套麻袋的。”
21. 字条
梅州属于粤东,接近十月中旬,白天的最高气温达到35℃,跟广城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烈日蒸发大地的水分,碧绿的小河把柏山村分成两半,灰瓦白墙的倒影一动不动。没有风,沿河的两旁道路闷成蒸笼。
两座遥遥相隔的灰白拱桥横跨小河,横跨斗转星移的时光。
家家户户开门见河,河边修建了护栏,学前儿童在屋檐下踢球,妇女在屋前晒白菜做下火的菜干。一架落地风扇吹着一群老人,他们聚在一块打牌,一头头白发吹得盖不住头皮。
最近的外来人员挺多,凭栏摄影的游人扛着单反。
“世道沦亡,秽气丛生,人鬼不分。”
刚到吴家门前的瞿九清左顾右盼,身旁只有江紫和吴家父女。
那人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对她们说。
“江紫,你听见了吗?”
“畏首畏尾的,别管他。”
江紫和她的行李不多,前者拖着一个20寸的紫色行李箱,她头戴宽檐草帽,佩戴遮挡阳光的大墨镜,无袖连衣裙是浅紫色的,系带凉鞋露出涂紫色指甲油的白皙脚丫,惹眼的时髦打扮招来经过的村民侧目。
瞿九清背着背囊和一个单肩的小行李袋,背囊里装着科仪和驱邪工具,小行李袋里的才是简单的衣物。她和江紫的打扮是两个极端,T恤和运动短裤清爽阳光,最精致的是束丸子的发绳,有一朵布艺花。
是师父送她的12岁生日礼物。
“阿国,你的朋友吗?”黑黝黝的大叔严重驼背,扛着锄头经过。
吴建国直言:“是帮我们家迁祖坟的大师。”
大叔多看她们两眼,背着肉峰,一声不吭地走了。
吴建国笑了笑:“天气热,我们快点进屋吧。”
瞿九清和江紫的吃住都在吴家,对于瞿九清来说,节省开支比谈恋爱还高兴。
吴家大门是陈旧的木门,推一下会“嘎吱”作响。大门两侧贴着手写的毛笔对联——说是成语比较准确。
上联:饮水思源
下联:孝悌盖代
横批:阖家
进门后是四四方方的天井,被高高的台阶围绕,面积大约二十平方米,中间竖着一口井。井的旁边是晒白菜干的架子,一缕缕褐色干瘪的菜叶垂下来,像溺死鬼湿漉漉的头发。
屋里阴凉,一楼弥漫淡淡的腥味。
沙沙沙——
作厨房的侧屋散发腥味,传出沙沙声,瞿九清好奇地探头看,顿时被地板的鲜红吓一跳。
被水稀释的鲜血从木砧板流淌一地,沿着瓷砖的缝隙往外蔓延,像一条条深红的血管。鳞片飞溅,剖腹的大皖鱼一米多长,睁着漆黑的眼珠,盯着举起菜刀的驼背老奶奶。
“妈!”厨房的惨状也吓着吴建国,他忙说:“你之前摔伤了腿,我来宰吧。”
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举着菜刀抬头,瘦骨嶙峋的面庞尽是岁月的风霜,看见家人归来展颜一笑,脸上的皱纹像活过来的青葱岁月。“阿国、彤童,你们回到了。她们就是帮忙迁坟的大师吗?”
吴彤童:“是的。奶奶你别忙了,让爸爸来吧。”
吴奶奶挥手赶他们:“鱼就快宰好了,你们开车这么久,快去上香然后休息,别管我。”
吴彤童拗不过奶奶,改口说:“爸,我们带苏学姐和江老师去房间吧,等下来帮奶奶。”
“唉,好吧,我去上香。”
吴奶奶弓着背,笑眯眯地看她们走远。
“等忙完,我带你们去附近的土楼参观,是祖先住的地方,以前我经常去玩。”吴彤童兴高采烈地带路。
瞿九清暂时住二楼——吴彤童的房间,江紫住隔壁的客房。而吴彤童去一楼和奶奶睡,吴建国则和老婆一个房间,一家人都在一楼。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来不及赶在天黑前进山,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出发。
吴建国父女到厨房帮吴奶奶准备晚饭,瞿九清和江紫无所事事,从二楼参观到一楼。
一楼的一个卧室紧闭房门,瞿九清猜是生病的吴妈妈在里面。摘下墨镜的江紫伫立在红木供桌前面,注视一尊白玉的仙女像,香炉中的三炷香燃掉一半。
瞿九清认不出:“她是哪位仙家?”
江紫扬起下巴:“你注意看她脚下。”
“不是莲花座,有祥云和如意,底座有海浪覆盖……咦,不是海浪,有一格一格的鳞片。是蛇尾,女娲?”
江紫点点头:“开面不算好,眼角过于朝上,看起来不够慈祥。女蜗活跃的地区是黄河流域和洛阳盆地,女娲造人和补天的传说源自河南和河北,那些地区盛行祭祀女娲的风俗。南方很少,尤其是以祭祀伯公和祖先为主的客家人。”
伯公指土地神、门神、灶神、农神等等。柏山村每家每户的祖先神主牌,安置在村里的祠堂,每逢祭祖大典出动整个宗族,浩荡隆重。
瞿九清深以为然。广东或许有建设个别女娲庙,但在家里拜祭女娲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就算求子也拜送子观音。
不过这尊女娲像看着没有邪气,她们不再深究,出门闲逛。
哪知一出门,瞿九清跟踩到狗屎没两样。
河的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掠夺她的注意。
兴许是她的杀气太重,惹得对面的男人看过来,然后站着不动,似乎等她杀过去。
江紫一转眼,旁边的瞿九清没影了,然后在远处的拱桥上找到她气势汹汹的身影。
阳光下的男人神色冷淡,V领的浅灰商务短袖,笔直的白色西裤,一身冷调的浅色衬他如同反射阳光的冰山,坚硬带刺,拒绝阳光的暖化。
旁人看不见,他深邃的丹凤眼泛着兴味的光泽,嘴边的浅笑转眼即逝。
瞿九清来势汹汹,头顶的丸子发髻快炸成莲花:“沉筠,你又来搞事吗?”
沉筠的语气淡淡:“原来今天是赤狗日,不宜出门。”
她反唇相讥:“还知道赤狗日,我以为你寸草不生的脑袋是和尚的木鱼呢,只有挨打的份。”
旁边的男秘书气恼她无礼,想插嘴。
沉筠却气定神闲,长得比她高一个头,目光向下瞅她:“趁着太阳大,你多晒太阳蒸发脑袋多余的水分,别除了捣乱想不出旁的东西。”
竟敢恶人先告状,她气得咬牙切齿:“你别妨碍我迁坟才对,不然我顺便挖好一个坑埋了你,在你的墓志铭左边写‘变’,右边写‘态’,供别人瞻仰。”
“那个……”旁边的村民刚开口就被唇枪舌剑淹没。
“建议你每次走路的时候低下头,看清楚自己,别自信得像一个梦游症病人。”沉筠的语气悠哉悠哉,不像是生气。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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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男秘书很气,终于找到插嘴的气口呛瞿九清:“我们是来考察的,请你别打扰我们工作。”
考察?瞿九清眼眸一转。
沉筠的神色像下雪天结冰的湖泊,瞟男秘书的眼神带着锋利的寒芒。
男秘书捕捉到他目中的杀意,咽下想继续说的话,噤若寒蝉。
“考察啊,你们继续,拜拜~”既然没有利益冲突,瞿九清一溜烟地跑了,懒得跟狗男人浪费口舌。
“沉总,付秘书?”村民看出沉筠生气,埋怨刚刚那女的惹怒沉筠。其他生物研制公司找过本村,大家仗着疗效和独特性抬高出售的价格,哪知沉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用一句话就成功压价。
与村民交涉的沉筠说:“沉氏集团是生物研制界的巨头,同行已经知道我们和柏山村交涉,如果我们现在终止合作,你们村里的蛇果只能烂在地里。”
龙头大佬不买,其他大大小小的公司以为蛇果的疗效是夸大宣传,纷纷偃息旗鼓。
村民盼望沉总别迁怒他们。
如小鸟一样的背影已经远去,沉筠一声不吭地前行。
村民和流冷汗的付秘书跟上。
夕阳西下,嫣红的晚霞为村子铺上一层橘红的霞光,河面泛着粼粼红光。
俨然一幅泼上鲜血的风景油画。
吴家招待的晚餐很丰盛,五荤两素一汤。吴奶奶的牙口不好,含烂最软的鱼肉慢慢咽下去。
瞿九清问吴彤童:“你妈妈不吃饭吗?”
吴彤童习惯缩肩驼背:“爸爸说等会端进房间。”她忧伤地叹息:“妈妈还不能下床。”
吴奶奶笑眯眯地打量瞿九清:“苏大师,你很年轻呵,和彤童差不多大吧?”
她笑了笑:“我今年大四,和彤童一个大学。”
吴奶奶的双眼闪烁神采:“大学生啊,真好。”
瞿九清介绍江紫:“她之前是大学的辅导员——”对了,吴奶奶应该不知道辅导员是什么意思,她改口说:“也就是大学的老师。”
“老师好啊,真好。”吴奶奶满脸慈爱,仔细打量卷发披肩的江紫。
吴家只有一楼一个卫生间,吃完晚饭,他们排队洗澡。晚上十点,舟车劳顿半天的瞿九清跟师父聊一会电话,然后早早睡觉。
熟睡间,瞿九清被阴森森的寒意冷醒,听见外面奇怪又模糊的怪声。
又来?
她以为又是沉筠偷袭,一睁眼,看见纤瘦的黑影在房间的中间来回飘。
外面的路灯映白窗台、书桌和地板,但穿不透房间中的黑影,也照不出黑影的模样。
它仿佛是活过来的影子,浑身漆黑,困在方寸之地徘徊,时而经过她的床边。
她临睡前在床头贴符,鬼物看不见床上的她。
所以,它是在找她吗?
它的轮廓纤细修长,身高大约一米六多,是个女鬼。吴彤童没有提过她老家闹鬼,瞿九清猜女鬼因她们而来,生前是本地人。
瞿九清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之际,女鬼蓦地停下徘徊,如同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不动。
就在瞿九清的一条腿迈下床,黑影迅速穿出房门,她伸出的手来不及触碰。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桌面。
雪白的字条染着闪烁的银辉,潦草的黑字像一团粘稠的乌云:
逃
22. 知音啊
村民凌晨两点起床,下田收割庄稼,田里偶然响起惊慌的蛙声。他们割下一车又一车蔬菜给收货佬,送去生鲜超市卖。
清晨六点,村中各处燃烧秸秆、落叶和野草,瞿九清他们嗅着不难闻的焦味起床。
吴奶奶习惯早起,在厨房给他们下面条。
“你的手指怎么了?”嗦面的瞿九清瞧见吴彤童的食指裹着创可贴。
她犯愁:“不知道,可能是睡着的时候挠哪里出血吧。”
“你们昨晚睡觉时有听见怪声吗?”瞿九清又问。
吴彤童:“没有,倒是晚上比较凉,睡得不踏实。”
江紫轻轻点头,不吭声。
言谈间,吴建国一坐下来,明显的腥味扑鼻而来。吴奶奶的鼻子不灵,无动于衷,吴彤童三人则战术后仰。
“爸,你杀鱼去了?”亲闺女吴彤童嫌弃地捏鼻子。
吴建国尴尬地讪笑:“没。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闻到一股怪味,走到哪儿都闻到。”
吴彤童放下筷子,硬着头皮往他身上嗅:“yue——”
吴建国更尴尬了:“难道是我……”
“爸,你怎么回事?腥味从你身上发出来。”
“我不知道哎,昨晚洗澡前没有的,昨天清理皖鱼也没这么大味。”
吴奶奶:“我的手还腥着,沾了鱼血的味道不容易除去。等会我出去找些艾草给你洗澡。”
吴建国忙说:“我回来的时候顺便找,你的腿不好,待在家里吧,阿秀也需要人陪。”
她点头,吧唧吧唧地含面条。
去群墓所在的山头需要驾车,因为吴建国身上的腥味太浓,所以吴彤童跟江紫和瞿九清的车,让吴建国独自驾驶带路。
两辆车向村尾的方向驶去,一辆黑,一辆红,惹得路上的村民注目。
“那里聚了很多人。”坐副驾驶的瞿九清指着车窗外面。
河的对面矗立宏伟的瓦顶房子,门前聚集六、七个人,其中一个是长胡子、腰背佝偻的老人家,年纪最大。
房子大门紧闭,上方的牌匾写着鎏金大字:吴氏宗祠。
吴彤童若有所思:“今天没有祭祖的活动……啊,族长也出现的话,可能是有男人准备过世。”
瞿九清疑惑:“还能知道他什么时候过世?”
“我们客家人有一种风俗,男丁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要抬去祠堂,他在祠堂过世叫作‘寿终正寝’。”
“如果是女人过世呢?”
吴彤童的语气变得低沉:“女的要在自己的睡房过世,叫作‘寿终内寝’,但是出嫁的女人不能在娘家过世,必须提前送回夫家去。现在村里保留这样的习俗,小时候我见过来不及送回去夫家的,要在村口出灵柩,不能从娘家出。哎,都2026年了,还有这种区别对待的风俗,真是顽固。”
江紫淡然:“每个地方的风俗都有糟粕和精华,流传至今的风俗自有它的道理。自从父系社会出现,女人不录入娘家的族谱,必须嫁人录入男方的,死后的魂进入男方家的祠堂,才拥有地府的阴籍,否则变成游魂野鬼在人间四处飘荡,无神主牌可归。不但被其他鬼魂欺负,还进不了地府没法投胎。你们的风俗类似,女人在娘家过世先不说夫家那边办丧礼麻烦,她的魂徘徊在娘家,没有懂行的人引导她回男方的祠堂也变成游魂野鬼。”
瞿九清和吴彤童仔细听着。
江紫继续说:“我们华夏人讲求落叶归根,敬畏鬼神,风俗传承了几千年总有缺失的地方,所谓‘女人不入族谱’的说法是误传,导致现在的人误会成重男轻女。”
“原来是这样。”吴彤童自嘲一笑:“果然看待事情不能太片面。”
瞿九清灵光乍现,捕捉到某个猜测但一闪而过,仔细回想时竟然忘了。她苦恼,皱着眉挖掘记忆。
车程十来分钟,他们在郁郁葱葱的山下看见六辆轿车停泊。
江紫:“除了你们家,还有人在这座山下葬吗?”
吴建国:“有很多。这座山风水好,从山腰开始一路上去都有坟包。”
瞿九清:“清晨的晨曦初现,阴阳刚分割,是堪舆的好时机。这么早进山,不像只是拜祭。村里除了你们家,还有人迁坟吗?”
吴建国:“我妈说有好几家人找道士来迁祖坟,可能他们也担心政府的开发计划波及这座山,毕竟山下的新公路今年开通了。”
瞿九清和江紫四目相对,决定先登上更高的山峰纵览公路和山脉。
被众多风水师选择的墓地,风水不会差,结合卫星拍摄的地图来看,吴家的群墓建立在缠护在主山脉的支脉上,呈连绵的环形,群墓处于支脉的凹位,凝聚地气,是不错的穴场。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保障后人平安吉祥是没问题的。
新开通的公路没有截断支脉,多了路煞,但不至于影响后人,那么父女俩深重的孽债并非祖坟的风水造成。
瞿九清不敢妄下定论,要到穴场观察甚至开墓才有最终的结论。
“……我们村呐虽然离城镇远,但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附近有很多风水好地……”干干瘦瘦的老人领着两个年轻人往山下走,恰好碰上瞿九清一行人。
吴建国诧异:“村长?”
前来的干瘦老人就是村长,他尴尬:“是老军家的建国啊,你们也上山吗?”
吴建国:“是的,来看祖坟的风水。”
此言一出,村长更尴尬了。
瞿九清瞧着村长身后的一男一女,分别穿着藏蓝色和白色的对襟唐装,开口问:“两位道友也是来堪舆的吗?”
年轻的男子短发利落,面如冠玉,手腕佩戴木质的手串。他不像瞿九清以前遇见的同行那样眼比天高,温和笑道:“是的,我叫段煦宁,来自长生观,这位是我的师妹。”
既然对方瞧出他们的身份,段煦宁干脆直报门派。
师妹也是短发,但一脸无精打采,双眼像鱼肚,语气敷衍:“叶芷希。”
“我叫苏九,我和师父无门无派,这位是——”瞿九清看向江紫,不知如何介绍。
“助手。”江紫笑吟吟地接话:“长生观是正统的道门,行事光明磊落,收费公道,村长请你们出山费不少功夫吧。”
以前瞿九清和师父接的都是小单子,很少遇到名头大的道门。她斜睨江紫,感觉这话故意说给自己听。
段煦宁笑着摇头:“能为黎民百姓做事是修道者的机缘,这一次我主要是带师妹下山历练。”
叶芷希累得不想说话,直接坐下路边的石头,听他们交流脚下的这片山脉的风水。
能与道观的道士对答如流,吴建国再一次感到女儿没有介绍错。
“你们到穴场看了吗?”段煦宁问。
两人搏得好感,瞿九清收敛锋芒,语气温和:“有同行看着。我们先上来看山脉,准备下去穴场。”
段煦宁忍俊不禁:“巧了,我们也不想正面碰到同行,也准备下去穴场,不如一起吧?”
“好啊——”
余音未绝,下面的山头响起几声爆破,回荡惊叫之声,惊飞一行鸟儿。
大家脸色一变,立刻下山。
驾车回下葬的山头大约需要十分钟,到了山脚,瞿九清拦住想上山的吴建国:“山上的阴气已经蔓延到山脚,你们别上去,在这里等我们。”
吴建国大惊失色:“我可以带路上山,彤童留下吧。”
村长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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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阴气?是有鬼的意思吗?可是现在是上午,是白天啊!”
江紫意味深长地看向村长。
段煦宁赞同瞿九清,语气不容置疑:“白天出现阴气证明山上的东西很厉害,普通人更不能上山,我们四个上去,其他人必须在这里等。”
村长第一个答应:“好的,我保证原地不动。”
吴彤童忧心忡忡地叮嘱四人小心。
上山的路被前人踏出一条寸草不生的小径,四人沿着小径上山。叶芷希依旧无精打采,弓着背,双手垂落身侧,毫无斗志的模样。
“你是不是不舒服?”瞿九清关切地询问。
叶芷希抬头:“是不想上班。”
瞿九清:“……你不是长生观的弟子吗?长生观是公司管理的制度?”
她的微笑惨淡:“上班朝八晚六,忙起来时要加班;在观里朝六晚六,还有晚自习,24小时待命,随时通宵跑任务,哦,还没算凌晨两三点睡得最熟的时候接到任务被迫起床外出,工资也是绩效制……”
她悲伤地仰天:“人生为什么要这么苦!”
瞿九清感同身受:“是很苦了,最苦的是因为穷而不得不做这些。”
“知音啊!”叶芷希的眼睛终于有神采:“你也是被领导迫害的牛马吗?”
瞿九清叹气:“是身兼数职努力工作挣钱给员工发工资的领导。”
“嗐,你更惨,是拖着一群牛马跑在最前面的顶级牛马。”
两人一阵唏嘘。
走在前面的段煦宁,警惕四周时回头看她们俩,诧异有人跟师妹投缘,好奇瞿九清的修为。
叶芷希:“江姐叫你小jiu,是数字九还是喝酒的酒?还是久别重逢的久?”
瞿九清:“数字九。”
段煦宁猛然顿足。
叶芷希:“你的名字很特别呀,有什么讲究吗?”
瞿九清张口就来:“师父当我男孩子养,糙养容易养大,哈哈。”
前方一阵惨兮兮的哭声打断她们,段煦宁回神,率先拨开灌木丛前去。
两个屁滚尿流的中年村民摔在地上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糊住面庞。
“你们好,请问发生什么事?”段煦宁问。
两人哭着抬头,突然呜哇大叫:“鬼啊!鬼又来了!”
江紫不屑:“睁大眼睛看清楚,见过像我这么漂亮的鬼吗?”
村民:“鬼啊!鬼要吃掉我们了!”
江紫的拳头硬了。
瞿九清直接抬脚踩着其中一个村民的额头:“感受到没,我有实体,我们是活生生能呼吸的大活人。”
两个村民怔忪。
瞿九清放下脚:“说,发生什么事?其他人呢?”
两人瑟瑟发抖地指着上山的路:“有鬼……死了……他们死了……”
“他们是谁?”
“道道道道士!请来迁坟的!居然死掉了!!!”
四人凝重,撇下两个村民继续上山。
大概到了半山腰,段煦宁警惕地放慢脚步:“小心,这里的野草很高。”
附近杂草丛生,半绿半黄,高至他们的胸膛下方。不料,他们越向前走,野草越高,已经掩盖他们的头顶。
密集的野草宛如密不透风的墙壁,投下昏黑的影子笼罩四人。
旁边响起叶芷希的声音:“小九,是你拉我的手吗?”
“没有——”瞿九清刚转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小希?”
昏黑的天地间,她的声音被野草吞没。
她僵硬地转头,前面尽是一片黄黄绿绿的野草——本来走在前面的江紫和段煦宁也不见了。
她孤身困在草丛中。
23. GPRS
支脉分成两部分,左边的山路通往下葬的穴场,右边开发成果园,村民轮流把守。
负责接洽的村民是村长的儿子,带领沉筠和付秘书上果园考察。山里有人尖叫之前,他们正在果园观察蛇果。
栽种的低矮果树一排接一排,井然有序,青葱的绿叶簇拥深紫红的蛇果。颜色比火龙果深,表面比火龙果平整,远看像放大版的、独立的一颗颗葡萄。
“它们虽然叫蛇果,但不是苹果里的那个蛇果,营养比它多着呢。我们找人检测过,一颗蛇果有50多种什么营养元素,我们村里有人生病吃了它就痊愈。”村长儿子侃侃而谈。
沉筠淡然端详树上的蛇果,颗颗饱满神秘,能治百病,疗效令人疯狂。他能预见与蛇果相关的药物和保健品上市后,处于金字塔顶端的权贵首先垄断。
果子沾着水珠,深沉妖冶的颜色没有一丁点食欲,长相不符合他的审美,他没有亲手碰,眼中掠过淡淡的嫌弃。
付秘书见他一声不吭,询问村长儿子:“你们栽蛇果多少年了?”
他自豪不已:“几十……不对,有一百多年了。我们的先祖从宋朝末期开始迁移过来广东,然后在梅州安顿下来,大概从民国那段要人命的时期开始栽。”
付秘书惊讶:“这么久,你们之前卖过出去吗?”
“没有。”村长儿子眼神飘忽:“听说政府有意开发这一带,果园可能关闭,我们才联系做研究的出售。”
付秘书噤声。
这货没说真话,出售的原因肯定不是政府开发。广城的子公司对柏山村前做过调研,采取了村民的体验数据分析,发现村民普遍长寿,身体的年龄比外面的同龄人年轻二十年,并且体内产生个别病毒的抗体,血液高度含有硒的微量元素。
硒,能抗氧化和延缓衰老,增强免疫力,维护心血管的健康等等,市面上富硒的食物很贵,如果蛇果富含硒,是上佳的保健果,国家没道理不保护。
就像贵州的小叶苦丁茶,因为营养价值高,被国家地理标志保护。
国家不知道柏山村的蛇果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柏山村有意隐瞒。现在突然出售公之于众,很可能是蛇果的营养价值下降,村民压榨蛇果的最后价值挣钱。
“沉总。”付秘书恨不得马上说出自己的想法。
沉筠还没说话,山里的尖叫远远传来。
“怎么回事?”
付秘书话音刚落,又一声惨叫响起,甚至大喊救命。
沉筠紧盯村长儿子变幻莫测的表情。
村长儿子瞟来瞟去,话音微颤:“今天有人请道士上山迁坟,可能是那边的动静。要不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下山去吧。”
沉筠的嗓音如霜雪:“山中有阴气。”
村长儿子:“啊?”
沉筠不跟他废话,径直走出果园,后面的付秘书跟上来。
烈日炎炎下,山里的温度稍微下降,阴凉的风压弯路边的草丛。
沉筠凝重。
烈日的白天阳气极盛,哪怕是仇鬼也不敢在白天造次。山中的阴气来自鬼物,何方鬼物如此嚣张?
变故勾起沉筠的兴趣,他嘱咐付秘书紧跟着村长儿子。
“那筠哥你呢?”付秘书不放心。
沉筠扬起冷酷的浅笑:“我去会一会对方有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养料。”
草,漫天疯长。
半绿半黄,绿中带黄褐的斑点,表面粗糙容易划手,草的清新气味夹带闷闷的血腥味,无论是触感还是嗅觉,跟现实没差。
但现实中哪有经常打理的墓地,长出比人高的野草,甚至出现越来越高的趋势。
手机没有信号,联系不上别人。
瞿九清提着长长的桃木剑拨开野草,拨开一茬,又有一茬,她宛如困在广褒无垠的迷宫,没有出路,困到死亡。
手背、脖子和脸颊划红的地方涂了清凉油,时而有野草掠过她的后背,痒痒的,走到哪儿都是草,草草草,害她烦躁想一把火烧光。
她伸手进包包找符破解幻象,忽而听见某个方向响起沙沙之声。
她停下来侧耳细听,声音戛然而止。
她仔细回味,那声音是擦过清脆的东西发出的,并非他们四人的脚步。江紫穿的是板鞋,她、段煦宁和叶芷希穿运动鞋,怎么也发不出沙沙声。
咦,清脆的东西不就是草吗?这儿最多的就是草。
瞿九清按住包包继续向前拨野草。
沙沙——
她猛然驻足。
摩擦草的怪声停歇。
她回头,满目是草。她左顾右盼,四周还是草。
瞿九清的心跳漏一拍,大气不敢出,夹出破障符的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没有猜错,怪声根据她发出的动静尾随。寂静的草丛连蚊子的嗡嗡叫也没有,头顶的天空愈发缩小,跟困在盒子里没两样。或许一破解幻象,恐怖的厉鬼就堵在眼前。
她夹着符箓结手印,默念咒语。最后一句还没念,她猛地咬紧下唇停止念咒。
砰砰!耳边回荡心脏的乱跳声。
被困这么久,其他人为什么没有斗法的动静?上山的道士怎么死的?
她强行冷静下来,回忆听见尖叫前有没有斗法的声响。似乎有,不,有!
厉鬼创造幻象方便杀人,如果要杀修道者,必然把他们困在草丛幻象里。那几声爆破是破幻象之声,他们破了幻象马上遇害惨叫?
草丛间阴冷的气息压制高温的炎热,冷汗从她的额头流下来。
厉鬼不能直接伤害活人,杀死道士的是仇鬼。
两个村民为什么没事呢?
瞿九清急忙收起破障符,慢慢地弯腰穿过草丛,尽量不让擦过身体的野草作响。
好一会儿,沙沙的怪声不再响起,但她满头冷汗,濡湿的后背冷飕飕。
果然如此,道士用符斗法暴露自己然后遇害。她身处坟场,要是仇鬼操控山上的所有亡魂,将面对几十甚至几百个鬼魂攻击。
汇合以前,只能躲藏。
猫腰的瞿九清用桃木剑穿过草丛探路,当剑身没有碰到野草以外的东西,她才慢慢地穿过去,用衣袖擦额头的冷汗。
冷汗出多了,整个人发虚,背上凉呼呼。
好臭,这一带的血腥味浓得发臭。
她捂着鼻子前进,当旁边的野草掠过她的脸蛋,霎时脸色铁青。
什么时候开始,背后的野草不再蹭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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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发现,她冰凉的后背不是出冷汗造成,而是像背着一团冷空气。
她有鬼师的气息,按理说不会被鬼魂近身,要对付的仇鬼胆大包天嘛。
瞿九清僵硬地掏出手机,利用漆黑的待机屏幕映照身后。
密集的野草包围她的背后,颈侧多了一个黑色的轮廓,遮挡背后的野草。
扑街了,背上多了一团模糊的鬼影。
可是她的脖子挂着护身符,它怎么能趴在背上呢?
她想揪它下来搞清楚一番,不料惊觉头顶的光线暗沉许多。
瞿九清屏息抬头。
“我靠——”
不是她喊的,是某个方向的叶芷希大喊。
而瞿九清的头顶竖起一道人形,就是他投下浓浓的黑影。
他皮肤灰白,扭曲的面庞残留看见恐怖事物的惊吓表情。身穿骚包的红色道士袍,暗沉的血迹把道袍的上半身染成褐色,衣摆和下半身绞成长长的“肉肠”。
yue——
红的白的,软的硬的,绞缠一块,又像长长的尾巴,无比腥臭。
捂紧嘴的瞿九清看见他低下头,对上他暴突的、只有眼白的双眼。
他如同活过来,变成邪恶的活死人盯着她。
瞿九清的心突然咯噔。
沙沙沙——
久违的怪声急速往这边来!
原来道士的尸体被做成坐标!
瞿九清在心里突突爆粗,掉头就跑。
她回头,惊讶地瞧见道士的尸体从草丛的上方跟过来,真想破口大骂。
躲!
她唯有一个念头,猫腰钻进草丛,不敢冒头。
直觉告诉她,那道士的死不简单。他皮肤灰白泛青,身上没有滴血。才过去多久,她不信道士的血已经流尽,而仇鬼的杀人手法主要是发泄,没见过吸干血的,恐怕躲在幻象里的不是仇鬼。
沙沙沙——
追击的怪声阴魂不散,离她有一段距离。
她把心一横停下来,回望道士的尸体。
不见了。
她愣了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上方。
草,他换了个方向,去了左边当坐标。
他徒然转身,一双眼白望这边。
瞿九清迅速矮身,缓缓后退进草丛躲起来。
沙沙沙——
为什么依然跟过来?
对了,还有后背的鬼!
靠,它是GPRS!
用符就暴露,不用符就背鬼,她内心的广褒草原有万马奔腾咆哮。
幸好怪声没有精准地跟过来,背上的鬼跟怪声的联系比不上道士的尸体。
哦,这么说幕后黑手真的不是仇鬼,是□□血的精怪。
瞿九清眼眸一转,拿出三个小纸人,用朱砂唇膏在它们身上画符。
三个纸人替身迅速钻进草丛,跑去不同的方向,制造出活人跑步的声响。
沙沙沙——
怪声转向了。
她趁这时候,蹑手蹑脚地猫腰远离。
钻着钻着,旁边的草丛伸出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巴。
草丛稍稍挤开,露出深邃的丹凤眼。
“抓住一只小猫。”
24. 藏头露尾
瞿九清瞳孔扩张。
非常熟悉的声音足以让她的汗毛炸起,头发朝天竖。
“唔唔!(沉筠)!”
“嘘——”
草丛被轻轻拨开,衬衫浅蓝如冰,颀长的人影绕到她身后,携带来凉丝丝的气息,手没有松开她的嘴巴。不晓得他做了什么,她背上骤然一轻,不再冰凉。
身后那人的气息更近,发出贱兮兮的低语:“堂堂鬼师的妻子被鬼物跟着一路,真够狼狈。”
瞿九清火冒三丈,不假思索地张嘴咬他的一根手指。
沉筠出乎意料,瞬间对挠痒般的反击满目兴味。
还不松开手?
她使劲咬。
这点儿力度比不上疯狗的啃咬,只是被一只小贝壳夹着,只要他愿意掰开,就能抓住贝壳内柔软得不堪一击的蚌肉。
片刻,捂嘴的手终于慢慢松开。她松开嘴,窜到他的对面。瞧她凶恶的怒瞪,沉筠便知道她在心里骂自己。
“堂堂鬼师不也困在这里?”她反唇相讥。
沉筠漫不经心:“打算离开的时候遇到一只小猫,抓来玩玩。”
瞿九清捕捉到重点,嘴上轻松地揶揄:“罕见啊,居然不抓鬼觅食,难道这里的鬼丑得你下不了嘴?”
听出她在套话,沉筠耳尖一动,径直向前走。
瞿九清也听见远处沙沙的怪声,感应到替身纸人已经全部消耗,连忙和他一起转移。
她悄悄地踮脚尖张望草丛的上方,远远望见两具道士的尸体盯梢。“这里的野草很高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慢条斯理地拨开野草,没有搭话。
“嘻嘻。”她眼眸一转,期待他炸毛:“是不是根据我的气息找呀?”
沉筠的步伐凝滞,并投来“你找死”的眼神。“我看你的脑袋也长草了,光想没有意义的事。”
“当然有意义,你放着周围的鬼不理,特意来找我,”她话锋一转:“这里没有你看上的厉害鬼物吧?”
沉筠目光游弋,抬手拨开戳过来的野草,问非所答:“你知道最丑陋的是什么吗?”
“我只知道你在害羞。”
“晒太阳这么久还没晒干你脑里的水?”
“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爱口是心非?”
沉筠直接闭嘴。
通过无厘头的谈话,瞿九清确定他跟这大片草丛没有关系,因为他不屑于制造幻象觅食。
飒,飒——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飒,飒——
瞿九清和其他人失散很久,第一次听到踩踏草茎的脚步声,真是亲切。
随着他们停下,对方的脚步变得迟疑。
多么鲜活的情绪!
可能是江紫他们,她正思索如何确认对方的身份,忽而福至心灵,回头看沉筠的表情——又是戏谑,认识他以来最常见的表情。
想看她出糗?
不,他除了戏谑的表情还有憎恶。
她在新婚之夜见过,当时磅礴的恶意针对她这位新婚妻子,恨不得她死。此刻他的憎恶与之不同,似乎是带着看好戏的态度。
瞿九清退到他的身旁。
他颇意外地侧目。
不多时,对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往别的方向去。
沉筠低沉的声线像地震前的危险预警:“想看世上最丑陋的东西吗?”
未等她回答,他率先迈步。
她跟上。
过一会儿,模糊的对话声隔着千层野草传来,沉筠不减速度,径直穿过去。
啪!
结实的落地声吓瞿九清一跳,随即是两个男人的暴喝。一个声线清润,另一个粗鄙,她急忙上前。
沉筠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诧异地回头。
沉筠按着她的肩膀带她走,拨开碍眼的野草,随之两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只剩隔着一层野草。
“最丑恶的东西就在前面。”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拨开最后的遮丑布。
一个卷起裤腿的村民被段煦宁制服在地上。
村民的脖子暴突紫色的血管,面庞泛青,双眼患有白内障似的蒙上一层白翳。
“段道友?”
段煦宁闻声侧目,看见瞿九清和陌生的男人,连忙解释:“他被操控了,骗我说带路,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袭击我。”
瞿九清:“这村民是吓跑的其中一个。”
段煦宁喘气:“没错,他害怕成那样怎么敢进来带路,是邪物操控他进来对付我们。”
“道士就是他带上山迁坟的吧……”
段煦宁的默认使她面如淡金。
如果村长和吴家父女上山,也遭到操控;他们比“沙沙”怪声难缠,因为他们是活人,不能痛下杀手。
到底村民知不知道自己被操控,知不知道山里有精怪杀人?如果知道,村民就是助纣为虐,蓄意害人。
沉筠说的丑恶是指这件事吧。
沙沙沙——
他们脸色一变。
地上的村民拼命挣扎:“来了!它来了!大家一起死吧!”
沉筠漠然上前,徒手抓住“趴”在段煦宁背上的黑影。
瞿九清才看清楚,原来当作GPRS的鬼不是伏在背上,而是飘,和后背隔着一厘米左右的距离。
就说她的护身符没有失效。
接着,沉筠拨去鬼物身上的黑雾,使鬼物露出真面目。
竟是一个老奶奶,她两眼翻白,灰青色的面庞浮现紫色的纹路,跟地上的村民如出一辙。
更让瞿九清和段煦宁吃惊的是,沉筠与老奶奶鬼用不知名的语言沟通。
轻轻的呢喃,像梦呓。
不到一秒,老奶奶鬼浑浑噩噩地趴在村民身上,使他不能动弹。
“你会说殓文,你是鬼师。”段煦宁警惕地打量沉筠。
他懒得搭理,问瞿九清:“你是想继续玩无聊的捉迷藏还是祭奠你打鼓的五脏六腑?”
“哪有打鼓!”她确实饿了,红着脸反驳,抓住他的手腕:“我们现在破阵,你要留下帮忙。”
“休想。”沉筠不耐烦地挑眉。
然而没时间让他们继续商量,沙沙的怪声离他们不到十米。
段煦宁的语速飞快:“小九你会摆符阵吗?”
沉筠冷眼斜睨。
“会。”
段煦宁:“正好日上三竿,一起使用乾坤离火阵!”
乾坤离火阵是化用八卦中代表火的“离”卦,恰好现在是上午,能借助东方“离”位的阳气和太阳的力量克制一切阴邪。
段煦宁和瞿九清第一次合作摆阵,两人却提前商量好般默契十足,前者在东面的“离”位设立生门,后者在斜对面的西南“巽”位、西北“艮”位设立阵枢,用于钉死闯入之物防止逃脱。
她刻意空出西面的“坎”位阵眼请君入瓮。
两人有条不紊但快速地摆符阵,动作同频,思维同频。旁观的沉筠,眉头越皱越紧,心情越来越差。
本想用墨浊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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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洁白,不料增加一个碍眼的人。
沉筠冷冷地揪起地上的村民双脚,拖行他到空出来的“坎”位。
段煦宁和瞿九清同时一怔。
一脸郁燥的沉筠甩开村民的双脚,然后远离。其后背和后脑勺摩擦地面出血,淡淡的血腥味惹得越来越近的怪声变得响亮加速。
“小九,快!”段煦宁大喊。
瞿九清摆下刚画好的符箓。
站在生门的段煦宁结手印念咒,狂风带来酷热的暑气压弯草丛,驱散阴冷。红光大盛之际,瞿九清隐约看见黑影翻滚,窜去远处。
它很狡猾,没入阵,但依然被法阵伤害。
炎热笼罩,周围的野草变矮。
瞿九清满头大汗。
眼前出现空旷广阔的墓地,道士的尸体不翼而飞,数不完的坟包和墓碑伫立四周,一张张黑白照片无神地盯着五人。
瞿九清不寒而栗。
制服另一个村民的叶芷希额头贴藏气符,江紫神色凝重。
其实,彼此相隔不远。
江紫诧异沉筠身在此地,对其他人说:“你们猜到了吧,制造幻象的是精怪,并且操控活人和墓地的亡魂。”
叶芷希劈晕村民,摘下傻气兮兮的藏气符:“这条村很有问题,迁坟可能是骗我们的。可恶,又要加班了。”
她踹晕倒的村民发泄。
沉筠没有兴趣加入他们的讨论,转身就走。
瞿九清欲言又止。
她挣扎数息,硬着头皮追上两步,对他说:“沉筠,谢谢。”
沉筠离去的脚步顿了顿。
落在肩膀的阳光焕发斑斓的炫光,是黑夜追逐的色彩,是黑暗信奉的神明。
他垂眸,继续向前迈去。
段煦宁收回审视的目光,落在瞿九清的后背。
“师兄,接下来怎么办?直接问村长吗?”
段煦宁回神,问:“小九,你觉得呢?”
“收了钱当然演下去,我们这次没死,等对方卷土重来。期间搞清楚这条村到底发什么事。我们拉一个微信群,保持联系。”
段煦宁点头:“我赞成。”
叶芷希和江紫没有异议,一行人下山。
到了半山腰的分岔口,他们遇到沉筠等人。瞿九清看向另一条岔口,对守在路口的两个村民疑惑不解。
两拨人各揣秘密,没有交流,各自下山。
山下的村长看见自家儿子和金主爸爸一起下山,想慰问几句,但见瞿九清他们在,硬生生地咽回肚子。
瞿九清和段煦宁以山里有精怪需要消灭为由,延期迁坟。
回去的路上,瞿九清问吴彤童:“山腰的另一条路通去景区吗?”
吴彤童吃惊:“荒山野岭的哪有景区。”
瞿九清打趣:“有人站在路口,我以为要收门票。”
她哑然失笑:“那边是果园,以前也有人看着,不过只要是柏山村的村民就能进去摘蛇果。”
“蛇果?”
“嗯,是能治百病的果子,我小时候发烧出水痘,奶奶摘了一颗回来给我吃,我第二天就好全了。”
瞿九清恍然大悟。
原来沉筠考察的是蛇果。
江紫追问:“所有村民都吃过吗?”
吴彤童想了想:“应该是的,奶奶说果园从民国就在了,大家一生病就摘来吃,除了女人分娩,没人去过医院治病。”
蛇果的药效简直等于仙丹,瞿九清愈发不安,忧心忡忡地与江紫对视。
25. 窥探
村长家是三层的自建房,刷白色水泥墙,屋顶盖严严实实的灰色瓦片。从外面看朴实无华,屋里则气派,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和便民的家电应有尽有。
沉筠伫立客厅环顾,一众老土但昂贵的家具簇拥下,他犹如一轮孤冷的银月,与俗世泾渭分明,眼梢含着淡淡的挑剔意味。
村长儿子狗腿似的,谄媚笑道:“沉总,三楼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保证干干净净。”
他沾沾自喜:行业的龙头大佬纾尊绛贵住他家考察,收购蛇果的事十拿九稳了。
沉筠一言不发,由付秘书应付他。
段煦宁对于他们入住的理由带着质疑的态度。他所知道的鬼师是唯利是图的家伙,他们借住村里为的不只是蛇果,还为了潜伏在村里的邪物。
叶芷希本来觉得沉筠很帅,简直是偶像剧里的高岭之花来到现实,她频频偷看养眼,当村长儿子喊他“沉总”,加班写邮件、被领导训话的恐怖回忆瞬间劈头盖脸地淹下来——她萎了。
多帅的脸再也不能让她提起兴趣,她恢复死气沉沉的摆烂模样。
村长对于山上的异样表示一无所知,甚至于段煦宁故意没有提迁坟的道士死亡,村长也全然不知。
段煦宁放弃试探村长,让叶芷希找村长儿子的老婆打听,自己则出门向别的村民打听。
另一边,瞿九清等人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是排队洗澡。
天气炎热,动一动就大汗淋漓,一天不洗几次澡,都不能说自己是广东人。
下午一点多,厨房炊烟袅袅,吴建国和吴奶奶熬艾草水。洗完澡的瞿九清神清气爽,坐在客厅的沙发乘凉,轮到吴彤童去洗。
本地的电视台正播放卖药的广告,腻味的瞿九清拿起遥控换台,忽地被余光处动了一下的影子吸引。
她转头盯着卫生间门。
门是磨砂玻璃,透出朦胧的灯光,透出长发的影子。
是吴彤童在洗澡,瞿九清的视线回到电视机。
不一会儿,她“咻”地站起来,审视卫生间门。
卫生间的内部是趴着的“L”型,开门迎上的是一堵墙,往左拐才是卫浴间,因此吴彤童的倒影不可能投在卫生间的门上。
仔细看,磨砂玻璃上的女人黑影比吴彤童矮一点,肚腩突出一点,同样是长发。
让瞿九清震惊的是,它的轮廓和昨晚闯入房间的黑影九成相似。
此时,黑影贴在门上,弓背探头,似乎在偷看吴彤童洗澡。
瞿九清毛骨悚然。
“吴彤童!”
她大喝一声后,门上的黑影瞬间消失。
“……干嘛?”
卫生间里面的水声淅淅沥沥,夹杂吴彤童含糊的回应。
瞿九清放下心头大石:“没什么,我找到抹布啦!”
吴彤童:“哦哦……”
她住的房间是吴彤童原来睡的,那个黑影不是来找她,而是找吴彤童。
“逃”也是对吴彤童说的,口吻是急切与熟稔。如果是对她说,应该写下“带XXX逃”或者“救XXX”。
那么黑影是谁?
吴奶奶健在,吴彤童的妈妈……她一直在房间没有出来过。
瞿九清再没有心情看电视,一直紧盯卫生间门,提防黑影再现。
终于等到吴彤童洗完澡出来晾衣服,瞿九清跟着她到天井,悄声询问:“你的妈妈好点了吗?”
吴彤童怅然叹气,拿起衣架穿过T恤的衣领。“爸爸说妈妈还是那样,没有力气起来和说话,只能喝稀粥。”
“你回来的这两天有进去看她吗?”
“我不敢打扰妈妈,在门口看一眼而已,怎么了?”
瞿九清继续问:“她睡在床上吗?”
吴彤童担忧地点头:“她瘦了很多。”
“你爸爸说送她回老家治病,就是送来柏山村吗?没去医院?”
吴彤童眼中的憧憬令瞿九清遍体生寒:“医院治不好妈妈,我们的蛇果能治百病,只有蛇果能救她。奶奶已经喂她吃蛇果,她很快就会好了,现在是逆转期。”
在猛烈的阳光下,瞿九清发冷。
一个上大二的学生,学过科学、生物的大学生,竟然深信来路不明的蛇果能治病。要是它的来历正大光明,哪需要一百年后才交给专家研究?
她觉得正在对话的不是一个知识青年,而是一个思想受到迷信禁锢的傀儡。她舌头僵硬,语气尽量轻松:“逆转期是什么?”
吴彤童侃侃而谈:“就是服用蛇果后,身体的病症陆续爆发,过一段时间,病症自行痊愈,人就好起来。”
瞿九清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笑容,是自然还是难看。
要是说妈妈有古怪,吴彤童可能会打死她。
这时,到外面打探的江紫回来,瞿九清顺势结束话题,喊江紫上二楼。
她把卫生间的黑影和吴彤童的话告诉江紫。
江紫当机立断:“等入夜,去房间看看她的妈妈。”
瞿九清犯难:“要支开他们才行,万一她的妈妈真的是鬼,他们留在房间会碍事。”
江紫勾唇:“我打听到村里有人要办丧事,族长要求各家的男人和妇女去帮忙,今晚他们肯定忙得焦头烂额。”
果不其然,艾草水刚熬好,邻居来通知吴建国去某家帮忙办丧礼。
吴建国二话不说答应:“行,我等会就过去。”
邻居:“就你一个吗?”
吴建国:“是啊,我妈的腿不利索。”
邻居神情复杂,看向吴彤童:“有三户人办喜丧,人手不够,你看你们能不能再腾出人来。”
“三户?”父女俩大吃一惊。
没道理让客人去帮忙,吴彤童说:“我也去,奶奶留下陪客人和妈妈。”
邻居:“好嘞,你们尽快过去,真的忙得脚不沾地,唉!”
于是,今晚家里只有吴奶奶、瞿九清和江紫吃饭。
吴奶奶和蔼可亲,笑眯眯地陪她们吃饭,问关于大学的生活。
饭后洗好碗,江紫陪吴奶奶看电视。
借着肥皂剧的声音掩盖,瞿九清偷溜进吴妈妈的房间。
好腥。
黑漆漆的房间弥漫浓郁作呕的腥味,不同于血腥味,而是像她逛市场买海鲜时的腥味,同时夹杂怪异的臭味。
不行了,才刚进来,她觉得自己像吴建国那样腌入味。
瞿九清捏着鼻子摸黑走向床,通过窗外的路灯照射,她看见垂下的蚊帐里,床上的人隐约背对她侧卧,背影单薄可怜。
她蹑手蹑脚,绕到床的另一边,伸长脖子靠近蚊帐,想看清楚吴妈妈的面容。
路灯的白光直射进来,蚊帐布满一格一格的小洞,在里面的面庞落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像是古代的黥刑,她莫名萌生残忍的错觉。
她把心一横,撩起蚊帐看清楚。
苍白的女人脸干瘦如柴,紧闭双眼,颧骨凸起。
瞿九清的食指慢慢地探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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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鼻子底下。
鼻息微弱近乎无,她不敢确定女人是不是死了。她想探脖子的大动脉,但老觉得恶心而迟迟动不了手。忽而手腕起鸡皮疙瘩,她机警地缩回手。
房间比刚进来时阴冷,这里有东西。
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病容不变却很腥;四周的黑影似乎只是家具的影子,直挺挺地伫立墙角,一动不动。
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冷得像冰箱的冷冻层,正常才怪!
瞿九清念咒打开天眼,一张惨白泛着油光的面庞正对她的双眼。
她急忙后仰并落下蚊帐。
与此同时,她打去早就画好的掌心雷。
轰隆——
“什么声音?”吴奶奶转头张望。
江紫镇定自若:“可能是外面敲锣打鼓。”
吴奶奶点点头:“到时间做治丧了。”
轰隆隆——
江紫:“……”
吴妈妈这么猛吗?
吴奶奶:“是不是我们屋发出的?”
江紫:“可能是小九在房间弄倒椅子。”
吴奶奶又点点头。
房间内,形似傀儡的鬼物从天花板跳下来,扑向瞿九清。它浑身雪白反珠光,眉眼弯弯笑,两腮画着一点红,像纸扎人的画风。
它的身体很硬,而且床上的人影还在,显然它不是吴妈妈,是非一般的邪物。
瞿九清咬破舌尖,朝它的笑脸吐出舌尖血。笑脸沾血的部分瞬间焦黑,她迅速沾脸上的舌尖血画符。
傀儡的四肢犹如八爪鱼的触手缠绕她的胳膊,沉如磐石,她咬紧牙稳住胳膊画符,胸口的护身符烫得要烧起来般。
就在带有关节球的手指抓向瞿九清的心脏,一层淡淡的金光阻隔,她的符恰好画成。
“诛邪!”
打邪符发出红光,沿着笑脸的裂纹蔓延,看似它满脸破碎流血。它瑟瑟发抖,不甘心地张大嘴巴咬来,但脸的碎裂更快,撕裂的大嘴成了碎块烁烁落地,残缺的躯体掉落地然后灰飞烟灭。
它是鬼奴。
它的笑脸碎裂后露出额头的鬼画符,瞿九清直觉那是殓文。
沉家终于对她出手,但她觉得不是沉筠的作风。那家伙好几次亲自来杀她,他会愿意借刀杀人减少乐趣?笑话!
瞿九清再次掀开蚊帐,确认吴妈妈还在床上。她深深地看一眼,落下蚊帐溜出去。
“咳咳,筠哥……鬼奴失败了。”
村长家三楼的房间,付秘书盘腿坐在地上施法,咳出血。一圈血红的符箓包围他,跟前烧着线香和红烛,供奉一颗血淋淋的猪心。
猪心变黑,恶臭不已。
沉筠坐在床沿闭目。
没品位的富贵花枕头套丢去地上,他背后的枕头剩下白色枕芯。他不喜欢睡白色枕头,用薄被盖在上面。
他依然闭目,不以为意,并且早有预料:“区区一个丙级鬼奴。”
呵,遭到最大反噬的是那群老家伙,他们会消停一阵了。
付秘书却脸色难看。
丙级鬼奴的陶瓷容器坚硬,动作灵活,隐身绝佳,最适合不动声色的刺杀,曾经帮多少大人物刺杀心腹,然而竟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丫头打败,还召不回一点残渣。
她到底师承何人?是五大家族之一的私生女吗?
沉筠睁眼,冷漠地一瞥,语调毫无起伏:“做好你的份内事。”
付秘书心头一颤,安静地收拾好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