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弥之音》
1. 2016年7月5日
2016年7月5日7:35,弥雾抵达白皖火车站。
2016年7月5日17:20,弥雾和温新白成为合租室友。
位于白皖大学教职工区的公寓,两室一厅,一厨两卫一阳台。
此刻是7月6日00:00,从房间出来喝水的弥雾盯着贴在冰箱上的“约法三章”,颇为苦恼。
与温新白成为室友实属巧合。
同为白皖大学的新生,同天乘坐火车抵达白皖,与同一个中介相约看房,差不多的需求与预算,同样被中介溜,百般斟酌下,选择了合租。
这种感觉就好比两株天各一方的蒲公英,被风一吹,竟有那么两颗单薄的种子落到了一处。
薄薄的相似带来薄薄的安全感,捏到成语里,可不可以叫“同舟共济”?
弥雾的语文一般般,轻笑两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冰水激得她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初夏的潮闷被溶解,目光重新聚焦于被冰箱贴压住的纸张,字迹和本人反差极大。
第一面无疑是在火车站。
弥雾和中介在肯德基门口等待。由于得知对方同为白皖大学新生,她颇为好奇,路过的人都被仔细观察了个遍。
温新白却出现在她低头揉脖子的隙漏里。
听到声音的瞬间,弥雾猛地抬头,太过用力和迅速,导致她清晰听到自己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一道机关被解开,答案却让她有些失望。
怎么是个男的?
面前人简单的白T黑裤,寸头,很高,居高临下的视角有些桀骜,他一只手搭着行李箱自然垂落,偏头摘下左侧耳机,白色耳机线摇摇晃晃在身前,透过口罩的声音略显沉闷。
“王中介吗?我是温新白。”
白皖下了小半个月的雨,火车站里头空气潮湿,人来人往灰尘飞扬,广播的到站提醒不断,弥雾与他之间的两步距离相对静止。
站内灯光照得他皮肤更白,浓眉,气势凌然,同时眼眶更深邃,像墨水在宣纸上重重地点顿一笔,层层叠叠的墨色中,琥珀棕藏匿其中。
弥雾无端想起火车在绵延路上遇到过一场暴雨。那时候天色将暗未暗,静谧的蓝是窗户的调色,玻璃上的水珠蜿蜒向下,重重叠叠的山,于狂风中起舞的树木,都被模糊成颜色深重的晕染和线条。
一种惊心动魄的狂狷。
但他的字反而清隽,微微的连笔不显潦草,干净得轻描淡写。
米白纸张上清晰写明三点。
1.公共区域平分,卫生一人一月轮流打扫(温先),自己制造的垃圾烦请及时清理。
2.如要带人过来需互相告知,不可留宿。
3.正常休息时间勿制造噪音,另,互不打扰。
弥雾歪头看了好一会儿,将水瓶用手臂一夹,手掌在裤缝蹭了蹭,试图擦干水珠,捏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摘下这张纸,回屋从凌乱的书桌上翻出一支笔,咬着笔盖思索两秒,低头,笔尖簌簌写得飞快,最后将纸重新贴回冰箱上。
尽管再小心,手指还是有细微的水珠,在纸面留下一个浅湿的指印,像是盖章。
指印旁,字迹潦草翻飞,潇洒利落。
4.合租愉快,室友。
·
8月8日上午9点23分,弥雾又站在冰箱前,盯着米白色的“约法三章”,默默喝水。
这一个月,她与温新白的交流寥寥无几。
她承认有故意的成分。
租房的第二天弥雾就开始找起了兼职。她尝试了很多份工,经常早上六点出门,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
偶尔几次碰到温新白,他都在阳台提着洒水壶浇花,水珠被阳光切割出绚丽的七彩,他插着兜,耳机线跟着动作晃动。
弥雾每每都是匆匆一瞥,转头推开门扎进翻涌的生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锲而不舍的寻觅与磨合下,她定下了两份兼职。
早上八点到十一点去教培机构辅导学生写作业,十二点去一家杂货铺当店员,晚上九点打烊。教培机构无休,杂货铺固定周一店休。
教培的工作只是辅导小学的孩子做作业,工资不高不低,杂货铺则是机缘巧合。店长有事外出,需要临时找人顶两个月,工资给得还算客观,跟着店长做了一周,她也能独立上手。
两相结合,基础需求解决外,学费就攒出来了。并且两份工作都只做到开学前,开学后根据课表,她也能重新调整兼职时间和内容。
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同时,弥雾也以公寓为原点,方圆十里为直径展开了充分探索。
这是她对新环境的适应法则。只有对周围一切都如鱼得水,一颗悬浮的心才能有落脚点。
尤其当看到周围的人都对她喜笑颜开,对她产生一种需要和认可,内心的自尊会不断膨胀,化成踏踏实实的安全感,将怯懦和慌张都挤缩。反之,如果有人对她产生质疑或者不快,那些惊惶又会趁乱钻出来,搅得心神不宁,直到重新把它们压缩为止。
这一片是老教职工区,一共三栋楼,挨着个公园,早晨人们会在公共器材边锻炼,聊天从昨天的晚饭发散到早晨在哪里买到的菜更新鲜更便宜。
弥雾楼下就是小公园广场。不下雨的早晨她都会被外面大音量的新闻或者聊天叫醒,到了晚上,《最炫民族风》从音响中劲爆地炸开,大叔大妈们自发站成有序矩形进行今晚的饭后运动操练。
如果那天弥雾不上班,她就会下楼加入队伍。这一片没什么年轻人,她一张又白又嫩的脸在广场舞的队伍里格外打眼,而她天生没什么舞蹈细胞,几个动作下来比旁边七十岁的老奶奶还僵硬,就像一堆大蒜里冒出根小葱。
不过大爷大妈们都很友好,弥雾时不时搭几句话,听些有的没的消息,在欢声笑语里尽可能地融入。
广场上抬头就能看到他们的公寓,目之所及,温新白的卧室永远孤零零亮着灯。
小区前门出去有家便捷超市,旁边搭配着打印店、文具店、奶茶店等,早几年教师们的孩子都在这块儿长大,读书生活。
前门过了马路直走三百米是白皖附中,右拐直走五百米,就是白皖大学的东南门。
小区后门则比前门要热闹得多。吆喝叫喊琳琅,两条街对阵似的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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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早餐煎饼果子烧饼油条馄饨包子,中午沙县小炒面条粉丝,晚上烧烤瓦罐大排档,桌子一个挨着一个一排地挤在人行道,水果摊的喇叭更是从开门到下班不停地叫喊葡萄十块钱三斤。
路上总油腻腻泛着光,味道杂陈,烧饼香鱼腥臭,肉菜混合的味儿,人一靠近,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每天上课前或下班后,弥雾从公交站一路逛过去,买东西前惯例先聊上几句,偶尔遇到店主的孩子写作业,会帮着辅导,遇着腿脚不便的老人,帮忙提个东西或者送个货。
她性格好,不扭捏,热情又大方,还是白皖大学——当地唯一一所211,深受本地人认可——的新生,大家都乐意跟她交流来往。
弥雾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熟了这两条街。
七月的白皖闷雨缠绵,温度就在一场场雨里不要命似的往上爬。到了八月太阳炙烤,空气中浮着热气,水汽却怎么也晒不干,附着在裸露的肌肤表面,被吸收,又擦着布料闷出来。
8月8日正巧周一,弥雾所在班大部分学生都报名了夏令营,她得以有三天假。
惯例在六点半自然醒,但没有起床。天气越来越热,早晨小公园的动静都少了许多。
弥雾翻了个身,面向窗,在床上看了很久的窗帘飘动。屋子里一把油绿旧风扇摇得吵闹,透绿的窗帘在日光下变得碧莹莹,随着风扇的幅度摇曳,窗外的树叶在帘幕上投下影子,像一条条游动的鱼。
少有的发呆时刻,紧绷了一整个月的神经都慢慢放松下来。
上个月的工资已经结清,只要这个月认真做完,她的学费就有了着落,甚至有盈余可以当生活费和应急。
生活还是很可期的。
弥雾在一种踏实的期盼中,终于热得受不住,翻身下床,换掉睡衣,钻进厨房冰箱拿冰水,咕噜咕噜喝了小半瓶。
冰凉的水一路顺着喉管俯冲,浑身的暑气消了大半。
她合上冰箱门,正面被冰箱贴镇压的纸张随风飘起,又稳稳落下。她的字迹旁,一小块不和谐地皱起,是当初湿手指留下的水痕。
水痕下,书写着时间,2016.7.5。
“合租愉快”四个字孤零零附着在纸张上,和清秀的字迹格格不入。
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此刻是2016年8月8日9点23分。
一个月转瞬即逝。
在这扇屋子的大门外,她把人际关系经营得热火朝天,关上屋子,和室友说的话却总共不超过十句。
怎么看,都很失败。
最初确实带着些赌气意味,因为温新白那天的难以相处,更因为那天快要结束时那句带有微妙恶意的嘲讽。但此刻……
想要和温新白打好关系的心情像此刻手上这瓶冰水杯壁,一茬一茬冒出来的水珠,挤在她手掌,蹭得她心痒。
弥雾叹了口气,手指在纸面轻轻一弹,不得不承认,这场自己默然无声发起的对峙,已经黯然结尾。
很懊恼,她并不喜欢这种挫败,此刻尤为希望只是温新白性格使然而已,只是她太过敏感。
2. 短暂的蓝调时刻
温新白见到弥雾的那天,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厌恶。
这种厌恶并非是怀抱歹毒恶意地朝对方发出诅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抗拒。
彼时她站在中介旁边垂头晃脑,整个人又瘦又小,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还有个快要赶上她高的行李箱,拖家带口,像蜗牛拖着笨重的壳。
弥雾骤然抬头时,温新白正在和中介确认信息,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一道灼灼的目光。
一开始他想忽视,毕竟对陌生人产生片刻的打量是普遍的行为,就像他刚刚也打量了对方。
可当他和中介交流完,对方的目光还没有挪开。
凡是超过五秒还未挪开的目光,对承受者来说,都是一种冒犯。
温新白从小就对视线很敏感。那些来往他家的宾客、亲戚,无一例外地用深长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蹦出几句违心的夸耀,或者阴阳怪气的鬼话。
一双双眼睛,狭长的,浑浊的,油腻的,浮躁的,眼球滚动间,化成一张倾盆血口,把一个人身上的有效价值都吸吞入腹,最后还剩点嚼不动的骨头渣,同别人说道说道,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也不是所有动起来的眼睛都带有这样愚蠢的欲望、贪婪、审判和算计,温新白自有一套标准。
一、二、三、四、五。
他直直撩起眼皮,弥雾就像瞬间掉入捕蝇草无形牢笼的小虫,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摄住,双目圆睁,无法动弹。
意料之内的反应,温新白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胸前的耳机线摆钟似的晃动。
客观来说,这双眼睛比温新白观察过的都漂亮。
标准的杏仁眼,瞳孔如黑曜石,表面被水淋过,透亮,闪着精光。
她的目光也和温新白从前遇见的有所不同,像一只误入草原的小型犬,又圆又亮的眼睛,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谨慎又仔细地观察遇到的一切,依靠细嗅到的微末线索来评估对方的价值,若是有利,就热情地靠近,若是危险,就夹紧尾巴逃离。
好吧,殊途同归。
温新白任由弥雾慌张地挪开视线,他也疲怠地垂下眼睫,跟上中介的步伐。
空气中浮动着炸鸡油腻刺鼻的味道,火车长途的跋涉根本难以休息,整个车厢吵闹不堪,混杂着劣质香水、皮革和汗臭,杂糅发酵,温新白就这样被浸泡、腌制了一路。
此刻走路带起风,他几乎难以忍受从自己身上飘出的味道,就像一盘不知道馊了多久的菜。手臂被火车站的冷气一吹,一茬一茬冒鸡皮疙瘩。
温新白面色发白,紧锁着眉,极力忍耐胃里的翻涌。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不知道自己给出了哪个错误的信号,让这个叫弥雾的女生变得非常积极,急于在这片草原拉一个同盟。
对方的问题接连不断,简直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个底朝天。尽管温新白紧闭双唇不作回答,她也毫不在意,兴奋地自说自话,甚至体贴地帮他作答。
温新白微微蹙眉,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打开手机要放歌,却发现只剩下十五格电,充电宝早在火车上就耗尽,他再不能随意挥霍这点微薄的电量,只得锁上手机,把耳机当耳塞用。
可弥雾的声音很脆,哪怕隔着耳机,也清晰地落到他耳朵里。
但句与句之间不干脆,字和字的尾音微微黏连,像一颗珠子落下,顺着线扯下了一整串,滴滴答答地敲着神经。
神经像被架在一把刀上,磨啊磨,等到温新白终于忍无可忍时想开口时,反射弧长得可以绕地球打结的弥雾终于发现了他长久沉默的异常。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温新白深吸一口气,青白着脸,拿捏住最后一点绅士风度咬牙:“你先说。”
“你是不是水土不服中暑了啊,我看你脸色有点白。”弥雾两颗眼珠子又频繁挨蹭着温新白的脸,声音殷勤而急切,“我包里有藿香正气水,你等我给你找一下。”
温新白闭了闭眼,彻底崩溃。
“打住。”温新白话刚出口,弥雾就已经麻溜地停下步子将硕大的书包移到胸前,拉开拉链时还有一包香肠冒出头,她不好意思地朝温新白笑了下,用力把香肠往里压的同时掏找。
“是你的聒噪让我不舒服,我跟你并不熟。”
检票的声音又在站内响起,但温新白确定弥雾听到了。
面前这个瘦小的女生低着头,动作像拉了零点五倍速,慢慢地、慢慢地,停下了翻找的动作。
温新白松了口气,确认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到位,不等弥雾,直接转身追上前面中介。
转身的瞬间他感到轻松,萦绕着身体的不适都好了三分。他不习惯别人的好意,也不喜欢,这种好意通常都带有目的性,清晰地将他身上的价值明码标价。
走到停车场,中介解开车锁回头,纳闷怎么少了个人。温新白这才注意到弥雾没有跟上来。
他扭头往来的路上瞧了两眼,收回视线,问中介有没有充电宝,他的手机没电了。
“你先上车,车上有充电线可以直接冲。”中介说着,拿起手机给弥雾发消息。
温新白道谢上车,充电音响起,他卸了力倒进副驾驶,疲惫地闭上眼。
闭上眼的零点一秒,脑子闪回很多片段,谈判的故作镇定,离家的决绝,火车的嘈杂,一帧帧画面被迷离的意识套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他一直无法确定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他知道,待在家中,任由他们插手安排自己的一生,一定错误。
纷乱的思绪不停旋转、翻飞,混沌迷蒙地在脑海里搅弄,像在风中缥缈的丝巾,纷飞飘扬,再一次落地,是被弥雾的声音吵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找东西耽误了点时间,一抬头没看到你们,跟着导向标走,有两条路,我走另一条上去了,转了一圈,幸好找到了。”清脆的声音穿透车窗,温新白挣扎着睁开眼,正好撞进车头前弥雾的视线。
她瞬间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丝毫没有打扰到别人的意识。
温新白心累地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被打散,神经变得分外敏感,像爬山虎一样延伸出去。
他听到中介叮嘱弥雾别乱跑,又帮着把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
后座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弥雾上车了,她把背包放到了一旁。
拉链被拉开,她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给,我刚刚找到藿香正气水了,你喝一瓶就会好很多的,但味道会有点冲。”
温新白闭着眼没应答。他不懂自己明明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弥雾为什么还要散发这种毫无必要的“好意”,仿佛只活在自己世界里。
车里的空气变得凝滞,他能感受到弥雾还没收回手,不过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在中介拉开车门的那一秒,身边的手就瞬间后撤了。
温新白在车子的轻微抖动中睁眼,身旁的中介在调整后视镜。
这后视镜不知道多久没擦,脏乎乎,在某个角度一闪而过并不清晰的弥雾。
她规规矩矩坐在后座,胸腔略显急促地起伏着,刚刚是跑过来的,因此脸颊也泛着淡粉,偏头看向窗外时,嘴角很平,毫无笑意。
·
一整个上午,看房非常不顺利。中介摆明着欺负他俩刚上大学又没有大人陪同,变着法坑他们。
超出预算一两百的房子老到地板已经起翘,水电贵到两眼一黑,暗到不开灯没法活,符合价格的就是隔断,隔音极差不说,卫生间不通风,开门进去就是一股味。
唯一符合要求的一点就是离白皖大学很近。
温新白的脸色比下火车时更差,就连一直挂着笑意的弥雾都忍不住趁中介关窗时在他背后虚空打两拳,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什么破中介,分明就是鬼话连篇的骗子!”
而在中介转过身时,又迅速朝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温新白诧异于弥雾的变脸技巧,又不屑于她的表里不一,也不得不承认,她这种表里不一,比起从小看惯的虚伪,要显得轻飘飘得多。
没那些宾客亲戚那么惹人厌,但也称不上喜欢。
中饭吃的沙县。
一坐下点完饭,弥雾就先发制人。她不知道从何时发现中介有个女儿,从小姑娘聊起,一步步自然地抛出自己的家底。
不算幸福。父亲出车祸终生瘫痪,母亲一人工作要养活她和父亲,还有个小五岁的弟弟。
弥雾心疼母亲肩上的重担,因此考上大学就想接过一些责任。
无奈学校有门禁,她如果要打多份工,肯定没法按时回宿舍,也不想打扰舍友,所以想在校外找一处便宜但环境还过得去的房子。
她讲故事的手法太高超了,语气从轻快转到沉重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侧低着头角度正好,黑长睫毛下藏着的那颗眼泪像藏着裂痕的珍珠,不显低微却让人心生怜悯。嘴角向下撇的弧度完美地展示出她的无奈,微微颤抖的声线将少女放下自尊自揭伤口的难堪隐忍暴露到极致。
温新白悄无声息地将手机里的歌曲按下暂停键,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认真。尽管他认为弥雾有些惹人烦,也不喜欢对方的越界行为,听到这番话也会动容地生出一种敬佩。
走出安全区,向生活摆明自己的立场,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疆拓土。
某种程度上看,他们都有一种孤勇。
直到弥雾捧起水杯对他很浅淡地笑了下,温新白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很久,他飞速移开视线,下意识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好渴。
中介听完沉默两秒,问温新白上午的房子里有看上的吗,在得到他的否定后,又在弥雾的乘胜追击下,终于让步,打开手机里翻翻找找,说:“我再带你们看一套,再不行我也没办法了,那边靠近白皖一中,重高,现在高考结束,不少房子已经被新高三的租去陪读了,就今天这几套,很快也能租出去。”
这套就是最后他们选择合租的公寓。
起初以为是带他们一人看一套,可中介打开公寓的门就对他们说,这是两室一厅,如果他们满意,是需要合租的。
这套房子是白皖大学一位老教授的。
三个月前,老教授因急性心梗去世于这间公寓,他儿子作为房主,一家已经不住在白皖,房子又充满教授的痕迹,卖了可惜,就以极低的价格租了出来。
那些陪读家长不在乎钱,但介意这里死过人不吉利,因此哪怕在如此好的地段,也没人愿意租,搁置到现在。
公寓整体很旧,地砖的划痕墙体的斑驳等都展示了它们不小的年岁,但因为老教授打理得很好,所有角落都干干净净,所有摆件都整整齐齐,整体只觉得温馨舒适。
“你们可以合租,不过房东嫌麻烦,只接受整租合同,你们先看看房子吧,接受的话就商量一下。”中介边说边拿出震动的手机,“我先接个电话。”
温新白转了一圈,格局很简洁。
玄关进来的左侧是厨房,厨房外一张红木餐桌,再往前延伸是客厅和阳台,侧卧和主卧分别位于客厅左右两侧,空间整体不算拥挤。
主卧有独立卫浴,客卧旁边也有卫生间,如果真要合租,影响倒是不会很大。
最主要的还是房租便宜。整套公寓的房租才比他们上午看的那些贵了五百,两人就算平分,也比一个人租上午的房,要便宜不少。
他站在红木餐桌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弥雾。
弥雾正在巡视,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个房间和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满意,不过很快就压下去,视线扫过温新白的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温新白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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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眉打开几扇门,似是不满。弥雾超不经意地一步一步移到他身边,又超不经意地问:“温新白,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一般。”温新白收回推门的手,插兜评价,“有点旧了。”
“但是比上午那几套房肯定要好,对吧?”弥雾掰着手指列优点,噼里啪啦往外蹦,“民水民电,屋子干净,坐北朝南采光好,离学校也近,而且房租也便宜。”
温新白睨弥雾一眼,她的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你想说什么?”
“那个……”到这时,她又扭捏起来,小心翼翼地扫了温新白好几眼,才犹犹豫豫地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合租?”
“风险太大。”温新白思忖两秒。
“什么风险?”弥雾充满疑惑,不解地看向温新白。
“我一不认识你,二不了解你,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对我图谋不轨?”
弥雾的表情有三秒空白,张着嘴震惊,但她脑子转得也快,迅速反应过来:“图谋不轨,要么贪财,要么谋色。”
“贪财的话,在我们预算差不多的情况下,我想有点多余了吧?”
“好色的话……”弥雾上下打量温新白,随即语气肯定地保证,“这你可以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只想合租省点钱。”
为了打消温新白顾虑,她把另一种可能也坦白:“如果我租下整套再找舍友,就有一个找人的时间成本,我耗不起。”
为了增添可信度,她甚至举起手发誓。
明明都是顺着温新白的话说,可他的胸口一阵阵发堵,弥雾的目光还定在他脸上,就好像如果他不同意,对方会这样把他盯石化。
“行,但我需要在公共区域装监控。”他看到弥雾一脸杀猪似心痛的表情,胸口的那点堵意全无,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共同出资。”
弥雾瞬间化雨为阴:“没问题。”
正逢中介打完电话进来,他问两人考虑如何。
“我们租。”弥雾回答很快,生怕慢一秒温新白就会后悔。
中介动作很快地联系房东,正好他最近在白皖,挂了电话就准备过来。
合同签得很快,一个下午就走完了。
房东人不错,看他俩都是白皖大学的学生,又降了三百的租金,告知他们公寓的私人物品已经带走,剩下的那些都可以随意使用,只要注意不要损坏,如果非恶意损坏,他会出维修的费用。
弥雾在此程度上又得寸进尺,提到男女合租可能会不方便,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能不能在公共区域安个监控,房东思考一会儿,也同意了,并告诉他们如果真有什么情况,可以去他那里调取,平常他不会看。
温新白在一旁发出声哼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
剩下的时间都在整理屋子。
弥雾主动选择客卧,温新白把自己的行李搬去主卧,他东西不多,在日落前就已经放置完毕。
窗外是褪色为靛蓝的天,暑气沿着窗户缝溜进来,他的额头细细密密,全是汗珠。
主卧已经被他清扫过一遍,他开门把扫把重新放回阳台,正听到阳台传来弥雾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妈妈,你放心吧,房东是一位教授的儿子,室友是我们学校一位读研的学姐,因为不喜欢住宿舍,所以提前在外面租了房子。”
“嗯嗯,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你就放心吧。”弥雾看到温新白出来,语气多了分慌乱,“先不说了啊,我还得收拾行李,你也早点休息。”
弥雾的神色有些懊恼,她对走到阳台的温新白解释,语无伦次:“我刚刚在阳台洗洗衣机,我妈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我是觉得如果我说和男生合租,我妈肯定会不放心,会让我重新找房子什么的,解释起来也很麻烦,所以才说是和女生合租。”弥雾苦恼地抓了抓头。
“但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我相信你是好人的。”她一双眼睛在暮蓝的天空下也还是那么水亮,此刻很像那只误入荒原的小型犬,在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同盟面前,急切地解释,迫切地想表达自己的真诚。
温新白头一次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面对这样的眼睛。
他不擅长回应这样的眼神,他更擅长回应那些虚伪的、奸诈的、带着欺骗的眼神,最好的反击就是无视。
可此刻如果无视,他罕见地产生一种薄弱但存在感强烈的罪恶感。
天空还剩下最后一丝蓝意,温新白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这是你的选择,不用跟我解释。”
他动作利落地放下扫把转身回房,在手握上门把时,又被弥雾叫住。
“今天在沙县,我和中介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对吗?”
温新白反手握住门把,转身面对阳台弥雾的方向,暮色沉降,看不清她的神色。
其实他当时带着耳机,完全可以说没听到,但他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如果弥雾要求他当做没听到或者不和别人说,他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揭开的伤疤。
“对。”他在等待弥雾的下一句。
天完全暗了下来,昏黑的夜静悄悄往上爬。
弥雾的声音在漆黑中轻快地响起:“噢,就想跟你说声别放心上,那都是我乱编的,不那样的话,中介肯定不会给我们找好的房子。”
夜里的空气一如既往的闷,温新白感到一阵烦躁,早上在火车站的那种不适又冒了出来,胃里因为没吃晚饭而翻涌起酸水,他不想再多交流,轻嘲一句,就回屋关上了门。
“那你不当编剧可惜了。”
天空是纯黑的幕布,星月都被遮挡,黑得密不透风。窗外的公园亮起灯光,有老人渐渐聚在一起,热闹的聊天声清晰传遍这间公寓。
蓝调时刻总是短暂的。
3. 莲花还是荷花
八月轮到弥雾打扫卫生。
教辅班三日假期的最后一天,她难得睡到九点,醒来身上已经闷出一层薄汗。进入八月,天气愈发燥闷,弥雾为了省些电费,通常都是风扇开到天亮。
她换了一身短袖短裤,洗漱完去厨房煮了碗水饺。
屋子里静悄悄,在家的这几天她几乎没遇到过温新白,但从玄关的拖鞋变化,又能知道对方有出入这间公寓。
他们作息不同,由于在家时间太短,弥雾至今都没有摸透温新白的出没规律。
摸不透,自然也见不着。
她在吃水饺时向玄关张望一眼,拖鞋静静在鞋架上放着,这意味着温新白不在家。
弥雾吃完,洗了碗,手机点开音乐放在桌上,找出工具准备打扫卫生。
她先将公共领域清扫了一遍。
从决心和温新白打好关系的那刻开始,隐形的冰冷结界在公寓消失了。
那些被弥雾刻意忽视的,和温新白有关的,每次都匆匆略过的细节,像潮水褪去后蜿蜒的沙滩,清晰地浮现。
弥雾扫到温新白门前,疑惑地盯着棕木门把手上挂着的艳丽的香包,鼓鼓囊囊,配色鲜艳。湖蓝明黄和矿物红交织,被编成一股下垂的丰收的穗。
是什么时候挂上的?
其实诸如此类的细小的改变在屋子里还有很多。
弥雾的目光转向客厅,多出来的那张地毯她早有察觉。
某晚她做完兼职,裹挟了一身的疲惫回到家,穿过客厅,一抹别样的色彩闯入余光。
整套公寓,除了两间卧室采用木板,其余统一都采用复古格纹花砖铺陈。
客厅作为常用的生活空间,地砖难免老旧破损。裂纹划痕像老人生出的一道道皱纹,沟壑间藏匿着日积月累难以拭去的脏污。但这间公寓已经足够温馨,这些划痕破损也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反而增添一抹岁月的余韵。
弥雾想起她家地板也有碎裂的地方,一家人的鞋子无数次踩踏经过。
可生活如常,悲喜如常。
毕竟没人会去注意一块砖的碎裂与体面。
然而在她目之所及处,陈旧和岁月的裂缝都被妥帖地铺上了一层地毯,拼布式,浅色调,样式简单复古,边缘的线头流苏,柔软而纷乱。
地毯上又多出两个蒲团,圆圆扁扁,挨着茶几。
这是一个老式椭圆玻璃茶几。脚下的四根支柱依靠两个括弧型铁柱连接,中间是用棉绳编织的置物兜。兜里简单放有几本手册,关于养花。
原本茶几上的桌旗是白色蕾丝,老一辈干净清爽的作风,现在被换成墨绿色棉麻,粗糙褶皱的表面攀附着植物枝蔓的暗纹,像爬山虎遮住了玻璃房。
弥雾甚至能想象出温新白随意坐在蒲团上,翻阅着养花手册的模样。
清隽,恣意,阳光晒在柔色地毯,宁静的时光流淌过空隙。
沙发没变,藤编的。同款还有两条长椅和三个矮脚凳,长椅分别放在两人房间,矮脚凳应该在阳台。
沙发对面是一整组定制柜,棕黄色,中间高,两边略低。颇有些年份的台式电视机静坐正中,底下的开放式柜子竖立着丰富的碟片和黑胶。
两侧柜子对称,上三层的玻璃门里全部都是书,她曾粗粗浏览过,都是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
电视机前原本有一个地球仪,此刻被挪到了左侧书柜顶面,取而代之几朵粉百合,静静地插在透明玻璃瓶中。
粉百合的花瓣柔软馥郁,沁出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弥雾忍不住用指腹摩挲,将水珠化开,手指都沾上柔和的香味。
客厅就这样被温新白一点一点布置丰荣,像画家用最细腻的笔触在一幅画上精心描摹。而阳台,则是落笔点睛处。
推开磨砂玻璃门,整间屋子都开始流动,绿意混着花香的生命力迎风扑来,独享风流。
弥雾还记得刚搬来时,阳台那几株植物因为无人照料而凋敝潦草,花败叶枯。仅仅一个月出头,这里就变得生机盎然,每株植物都舒展着绿叶,含苞待放。
在阳台右侧靠墙,还多出一只油绿色铁皮柜,顶部那盆吊篮垂下绿蔓,中间置物层上还有没扔掉的营养剂包装。
弥雾感叹温新白对植物的耐心与细心,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等待花开。
不过她蹲在浅绿色水缸前,冒出了一个绝佳的念头。
投其所好嘛,拉进人与人关系最好的桥梁。
困难的是面前这起码二十盆植物,她根本认不全,只能勉强认出几盆。
弥雾的执行力很强,她从桌上捞过手机就准备搜索。
“龟背竹。”
“垂丝茉莉。”
“鲁一尼。”
“蓝雪花。”
“文竹。”
“水仙。”
……
手机搜索了一圈,弥雾又绕回到浅绿色水缸前。
水缸里圆圆的叶子上蓄了几颗水珠,粉色花苞婷立其中,她一直分不清莲花和荷花。弥雾伸手拨弄绿叶,好奇地嘟囔:“你究竟是莲花还是荷花呢?”
“荷花。”温新白的声音在弥雾身后突兀地响起。
她吓得一激灵,手不小心碰到水面,几尾金鱼受到惊扰,金红的尾巴在水中激起层层波浪。
弥雾猝不及防扭头,但蹲着的身形不稳,视线中的温新白摇晃两秒,定在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弥雾下意识往玄关看去,拖鞋还在架子上稳稳静置,而温新白脚下穿着另一双她没见过的拖鞋。
温新白一直在家。
温新白昨晚在帮出版社做校对,熬了个通宵,出来给花浇完水才睡下。没两个小时,门外响起嘈杂的音乐,躁动的鼓点敲击着他的耳膜,贝斯震动着他的神经,仿佛在进行一场激战,将他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他摸出床头的耳塞,但收效甚微。音乐持续不停,困意被生生打散,温新白起身倒水,水壶也空空。
他抖了抖水壶,烦躁地啧了声,胸腔里两颗打火石擦出星点火花,碰上闷热的空气就将引燃。
温新白拉开门准备接水,才开一条门缝,音乐就停了。
与此同时,弥雾的声音像清脆的鸟鸣盘桓在公寓。
“你的叶子确实很像龟壳诶。”
“你好漂亮啊,茉莉竟然还有这样的品种。”
“你的花好美哦,鲁一尼同学。”
……
“哎,总是分不清荷花还有莲花。你究竟是莲花还是荷花呢?”
在弥雾对着植物碎碎念时,温新白已经打开门,走到沙发靠背处,沉默地看着她抱着手机识图、搜索、辨认。
阳台和客厅被四扇磨砂玻璃阻隔,中间两扇推拉式的门此刻被推到最大,弥雾的身影模糊但跃动,最后蹲在门边上的浅色鱼缸前。
阳台的光线灿烂,弥雾又白,小小一个蹲在光下非常打眼。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些,扎成一个小揪,像麻雀尾巴。光透过发丝缝隙,照得每根都在发光。
温新白拢着眉毛打量,不知道这是弥雾天生话唠需要找个倾泻的出口,还是她惯用的伎俩,和上次骗取中介同情一样,抓住一个人在意的软肋,把自己包裹进去,博得好感,拉近距离。
但阳光带有一层很强的滤镜,让这种虚伪都沾染上生动,难以辨别。
温新白冷不丁出声提醒,弥雾吓一跳的反应还算真实,整张脸不知为何迅速红透,像蒸熟的螃蟹壳。
没过几秒温新白就顺着弥雾的视线确定了答案。他低头看着脚上这双新买的拖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弥雾紧张地打量温新白,白色短袖上是凌乱的褶皱,眼皮耷拉着,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
“你在睡觉?”她猜测,但没等温新白回答,又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在家,所以才在客厅公放的。”
温新白自知白天是正常活动时间,弥雾没有义务配合他的作息,因此没有回答她,只嗓音困哑地提醒:“不要随便碰我的花,想了解可以买植物百科全书,上面基本的都有。”
弥雾蹲在地上,腿已经开始发酸。她的目光还没从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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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白身上挪开。他站在沙发背面,光照不到,神色也辨别不清,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转身径直走去厨房接水,回房,关门,一气呵成。
弥雾的视线一路追随,想说些什么却又喉头空空,最后只能聚焦于摇晃的香包。
温新白让她离那些植物远一些,可她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难道她一碰花花就会枯萎吗?
她垂下头,转身丧气地看着金鱼在荷叶间嬉戏,天气很热,弥雾有一种空空的茫然,像在黄昏时出海,路不明,又远。
-
直到天边擦出深沉的靛蓝,温新白才睡醒。
他现在有一份主要兼职,是在花店干活。偶尔也会接几份帮出版社校对的活。由于花店生意不错,老板欣赏他的能力,他的休息也不固定,如果没有商单,一般一周能有个一天休息。
手机屏幕在漆黑的卧室散发出荧光,花店老板发来消息说明天需要去一个会场布置,让他早点到。
温新白啃了一个便利店买的面包,思考着十二点前还是得休息,不然熬个通宵明天会没精力。
他打开电脑,打算找部电影打发这一段空白的时间。电脑是二手的,刚到白皖时,他就用手头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部,用于提前学习植物学知识,接点校对的活,平常也会拿来看几部电影,算作放松。
这是他享受的放松方式,和很多男生不同。尽管他也会运动,也享受汗水淋漓的力竭,但他不喜欢和人一起,不喜欢一堆人烘作一团,打篮球踢足球,那些聒噪的闷热的团体行为,需要进行过多社交的场合,他都不喜欢。
他更喜欢一个人的独处,像一棵树,生命和时间的流淌只在内里,自下往上生长,又从上到下滋养,静默,平缓,独自站成永恒。
电影开幕,各色人物开始活跃,卧室灯光全暗,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一丝亮,屏幕光影明灭,投在温新白骨相优越的五官,像一座嶙峋的山在月色下闪烁着粼粼的光。
时间在电影进度条上缓缓前移,电影名叫《一一》,那些凌乱的争吵和稚嫩的独白从耳机中流淌而出。
温新白看得投入。
电影滚动到黑白字幕的片尾,温新白摘下耳机,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穿透电影。
玻璃窗的隔音实在不怎么样,加上位于三楼,稍有一些动静,都能一清二楚。
他瞄了眼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一分。
“奶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去丢垃圾。”老人声音慈祥。
温新白站起身,活动筋骨,拉开窗帘一个角。
这个点周围的老人都在家,楼下只有两道身影,一宽一窄。
弥雾背着双肩包,遇到正要去丢垃圾的邻居奶奶。
她声音诧异,但手上动作很快,迅速拿过垃圾,转身跑去垃圾桶前丢掉,又急匆匆跑回来,朝老人笑得很乖,挽住她的胳膊,扶着她走。
“您前两天不是还在说膝盖痛嘛,垃圾放门口就好了,我出门给你丢。”
“哪能一直让你丢。你也有自己的事嘛。”老人笑呵呵地摆手。
“奶奶,我也是要运动的嘛,网上说爬楼梯最有用了,你就把垃圾放门口,让我多运动运动。”弥雾答得好听,又自然地问,“对了,这两天怎么没看到潇潇?”
潇潇是老人的孙女,在白皖中学读书,弥雾之前总能遇到。
“跟她爸妈去旅游了,下个礼拜就要开学,说带她去玩一下。”
“这么早开学啊?”
“是啊,高三了嘛。”
弥雾搀扶着老人走得很慢,几个对话来来往往,也走到了楼梯口,阴影包裹两人身影,声控灯亮起,拖出两条黑黑的影子。
不知道是注意力太过集中,还是墙体隔音偏弱,弥雾和老人的欢声笑语模糊地传来。温新白甚至能想象出每层楼的声控灯是如何被她的笑声点亮,一盏一盏,在弥雾的脚印落下前。
须臾,关门声响起,拖鞋踢沓的脚步声一路从玄关到房间。
屋子又变得安静,但柔和的客厅灯透过底下窄窄的门缝漏进温新白的房间,比电影的光要明。
4. 米粿和碘酒
弥雾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工作强度,每天在家的时间如清晨转瞬即逝的朝露。
忙碌是情绪的麻药,上班的日子里她很少想起温新白。每天被学生环绕,接待走进杂货铺的客人,就会阻止她想到温新白的冷漠和难以靠近,那种战栗全身的挫败和懊丧就会短暂退潮。
一个雨水涟涟的周一,杂货铺店休。弥雾从补习班回家途中,发现路边新开业了一家书店,全场书籍六八折。
她并不喜欢看书。看书意味着安静,安静即静止,静止就是站在礁石上,等待被涨潮的海无声无息吞没。
从小到大,弥雾课外书没看几本,课本倒是被她翻得稀烂。如果不是为了学习考上好一点的大学,她也不想翻课本,那些刻板的黑体字哪有真实的世界生动?
可那天真的是鬼使神差,弥雾脚步一顿,走进了书店。
书店装修简约精致,书架上的标签分门别类,她走马观花地逛,不经意扫到一本《植物百科》,细细端详两秒,书本就落到了臂弯。
旁边是生活区,弥雾又看到一本书,推荐语是“畅销日本30年”,书名叫《饲养栽培图鉴》,封面彩绘各色动植物,一行粗体字标注:“养宠物、种花草,近距离接触大自然”。
两分钟后,弥雾抱着《图鉴》结了账,《植物百科》回到书架,灯光在塑料薄膜上打下高光。
四十元八角。
打完折书本的价格。
弥雾买完就把书拆了,动作很快,粗粗浏览几页。她果然还是不喜欢看书,哪怕这本图书许多都是绘图。
她有点后悔。
买这本书没有任何缘由,它只是《植物百科》的替代品,她掩耳盗铃的产物。
莫名其妙买下这本书,浪费四十元八角,弥雾脑子里浮现出妈妈失望的眼睛,耳边已经能听到一声疑问:“钱是从天上刮来的吗?”
弥雾抱着书返回,脸色为难地问刚刚为她结账的店员:“你好,我能把这本书退了吗?”
在店员诧异又奇怪的眼神中,她难为情地解释:“我好像买错了。”
店员看了眼她的书,温柔地拒绝了请求:“您的书已经拆封啦,没法退了。不好意思女士,希望理解。”
弥雾指尖划过书页,纸质书独有的锋利和粗糙刺着指腹,她尴尬地笑,说了句不好意思,悻悻地走出了门。
白皖的雨潮闷又黏腻,落在伞上,心里却在噼里啪啦,像炸在耳边。弥雾感觉自己偏离了航线,尽管她并不知道航线是否正确,但只是短暂走向岔路的书店,一级警报就会响动。
果然,只有一成不变才是最安全的。
回到家,温新白的两双拖鞋静静地放在鞋架上。弥雾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房间,把书塞进自己几乎不会打开的抽屉,堆满不用的说明书。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弥雾改了作息,比之前早起半小时。这样在出门时,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遇到在阳台浇花的温新白。
尽管以前他们也不过是目光短暂地触碰一瞬。
下班后弥雾很少遇见温新白,常常是她回家时对方已经在卧室,门缝中漏出点些许光亮。
偶尔有那么三两次,她揉着肩膀往楼栋里走,抬头发现温新白先她几步台阶。
白色耳机线缠绕他修长的手指,低垂的眉眼冷淡漠然。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接又错开,声控灯在头顶一盏盏亮起。
开门,关门,不说一句话。
弥雾以为自己能一直和温新白保持这种微妙又诡异的平衡。
可一切被打破,也不过是在很普通的一天。
如果一定要找出点特别——那天特别糟糕,但其实也特别幸运。
上午课间,弥雾正在给一位学生讲题。而教室的对角线,两个男生因为五子棋发生争吵。等她发现时,两人已扭打成一团。
无奈双手难敌四拳,最后是培训班负责人将他们拉开,带去调解,弥雾留在教室管班。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坐在椅子上人都是懵的,手臂被划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何时落下。
被学生家长叫住时,她听到利剑噌得一声刺下,直直贯穿。刹那间,她们的指责、质问如潮水般涌来,劈头盖脸。铁锈水漫上来,扼住她的咽喉,弥雾张着嘴,哑口无言。
如果她讲题时分心看班,是不是能及时制止?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质疑和指责?
她用余光瞥着负责人的脸色,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卑鄙且自私。
做错了事,却还想不被解雇。
小朋友因为她的疏忽挂了彩,她却只纠结着自己的感受。
负责人送走两位家长后,没有问责弥雾,小朋友闹脾气很正常,是家长太小题大做。
弥雾对着负责人鞠躬道谢又道歉,胸口却还是郁结。
下午也不顺利。
这天是周末,杂货铺客流量大。弥雾整个下午都在介绍和打包,等完全空下来,收拾商品,发现一个陶瓷项链从中间断开了。
损坏者悄无声息地把它放回原位,拼在一起。
弥雾抓紧时间把店里其他物品都检查了一遍。在确定没有其他物品损坏后,向店长报告情况。但她没有查监控的权限,客人也已走远,只好咬咬牙说这串项链的钱从她工资里扣。
店长心态反倒很好,没有责怪她,也没说扣钱。
这种情况在所难免,什么样的人都遇到一遍才算是开店,别往心里去。这是原话。
不对,不应该这样的。店长要斥责她,惩罚她,而不是温温柔柔地反过来安慰她。
弥雾觉得自己是温水里的青蛙,舒适却难捱,忧心随时死去。
直到下班,她脑子里都在倒放下午的细节,扣出和项链有关的画面,但于事无补。
踩上公交车踏板,零星乘客,空荡车厢,弥雾也是空的,像一捏就瘪的纸袋。
“湖苑南街到了。”
弥雾下车,闷热的风黏上来,手臂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湖苑南街就是小区后街。今天格外热闹,餐馆各个满座,街边的桌子也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弥雾垂头丧气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那些咬开啤酒盖吹嘘感慨的声音缥缈又真切,像烟一样浮在耳边,很快就消散。
“小雾啊,小雾!”一道苍老的声音穿透烟云,弥雾扭头寻找,发现菜摊奶奶在冲她招手。
“诶。”她下意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老奶奶正在吃力地推车,陈旧的菜筐被满满当当的菜挤压变形,她对着弥雾求助,“能不能帮我搭把手。”
弥雾手上使劲,听到老奶奶解释:“今天我儿子送孙子去医院了,只能一个人收摊。”
“没事儿吧?”弥雾把车推进菜场里面,帮着把筐子搬下来。
“打篮球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了。”老人声音心疼。
弥雾不会安慰人,只能单薄地说:“啊,那得多休息休息。”
“是啊。”奶奶叹了口气,关心道,“你刚下班回来吧?”
“嗯。”弥雾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帮完老奶奶,主动道别,“奶奶我先回去了啊,这几天要帮忙你喊我就好。我都这个点回。”
“谢谢你啊,小雾。”
“没事啦。”弥雾走出菜场,脚下踩到菜叶,她蹙眉,用鞋尖轻轻一踢,朝老奶奶挥手告别。
没走两步,又一道粗犷的声音喊着她:“小雾老师,小雾老师。”
弥雾顺着声音找去,肉铺老板脸颊堆着肉,憨憨朝她笑。
“咋啦王叔。”弥雾在他家买过几次肉,有回遇到他儿子写作业,还指出过几道错题。
“乐乐写作业写了一下午,说是有好几道题不会。”老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出请求,“您看能不能辅导他一下?”
乐乐就是肉铺老板的儿子。弥雾朝里头张望,在放肉的冷藏柜旁摆着一张桌子,小小一个男孩握着铅笔规规矩矩坐着,头顶的白炽灯被风扇吹得微微摇晃,影子长长短短。
“行啊。”弥雾自然地走进去,肉腥味扑鼻而来,支起来的桌子满是油腻,但男孩的作业下被垫了好几张报纸,作业上的字迹稚嫩但清晰,干干净净。
“哪里不会呀?”弥雾拉了一条凳子坐到旁边,男孩给她抽纸的手停顿住,最后只是攥紧了铅笔。
弥雾抽过作业本,发现题目已经做了记号。
乐乐做的是小学奥数。
弥雾高中学文,但更擅长理。
进入高中她爱上刷奥数题,从小学做起,像打怪一样,层层打上去。
眼前这些题目,她是信手拈来。
弥雾抽出一张草稿纸,从题目开始分析。
“你的出发点是对的,但是你被题目迷惑了。”她肯定男孩的解题思路,又为他拨开迷雾,“这句话的意思是……”
一题讲完,弥雾又眨眨眼睛,语气轻快:“姐姐还有个更快的方法,想听吗?”
等男孩点头,她唰唰唰写出一条更快的思路,又细细讲了一遍。
男孩不会的题并不多,但弥雾讲了起码四十分钟。每道题她都认真倾听男孩的思路,在出错时指出,同时毫不吝惜地分享更便捷的方法。
讲到最后,弥雾口干舌燥。
乐乐性格闷,不爱说话,但在弥雾放下笔后,也忍不住亮晶晶地看她,难掩崇拜:“小雾老师,你好厉害。”
弥雾笑起来,白炽灯落在她眼里,星光熠熠:“那当然,姐姐高考数学可有140呢。”
“满分不是一百吗?”
“高中满分一百五。”
“那我以后数学要考150,比姐姐还厉害。”
弥雾脸颊的酒窝加深,她竖起大拇指,给予充分的鼓励和肯定:“姐姐非常期待。”
肉铺老板看弥雾讲得差不多,从冰箱里拿出一袋肉,想要塞给她:“小雾老师,乐乐耽误你那么长时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是很好的猪蹄,你回去拿黄豆炖很香的。专门留给你的,总让你教我儿子,我也很不好意思。”
“哪有总教,算上今天才两次,举手之劳啦,不用这么客气的。”弥雾将猪蹄放回桌上,“王叔,我不会炖猪蹄,给我浪费啦。”
“那我转你钱,按照你在补习班上课的费用来,行不?”肉铺老板手在围裙上蹭,掏出手机想给弥雾钱。
“真没事。”弥雾笑着摆手,看王叔执意要给,话里拐了个弯,“这样,我下回要是想做肉丝面,就来找你切块肉,行不?”
肉铺老板看拗不过弥雾,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爽朗道:“行,只要你想吃,随时来。”
“乐乐很聪明,下回还有不懂的,别不好意思,直接来问我。”弥雾揉了揉男孩的头,看他的耳朵慢慢堆起红。
从肉铺出来,周围大排档的人变得稀落。露天的桌子上地上一片狼藉,服务员们三三两两在打扫。
弥雾走在路上,语气是一反常态的懊丧,夹杂着恨铁不成钢:“有钱不赚王八蛋。明明生活处处要用钱。”
说着又直叹气,是啊,生活处处要用钱。
她听说过,肉铺老板本来不卖肉,在小单位朝九晚五。妻子前两年意外火灾去世,一把火把周围房子也烧了,要赔不少,还有孩子要养,看到肉铺转让,他筹钱盘下来,起早贪黑地养孩子还债。
生活的意外就像天上毫无征兆掉下来的一块砖,高空抛物,砸谁谁死,自认倒霉。
不长的后街,弥雾花了一小时才走出来。
后街和小区后门之间,有一段转角小路,很短,窄窄一条像狭管,也像烟囱。
路灯年久失修,晚上大家都走明亮的大路,不常有人经过。
弥雾偶然发现后,这里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她拖着长长的影子匿进阴暗,居民楼的零星灯光和月色浅浅晕过这里,带来晦暗朦胧的光。
她终于可以收起笑,上扬的嘴角耷拉下来,又深又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到肚子空瘪。
如果要把心形容成海绵,弥雾觉得自己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从小到大,她认为欺骗性最强的一句话就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挤,总会有的”,然后时间可以被替换成精力、努力。可这些都和时间一样,是每个人拥有的固定资产。
好比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挤完了用的就是明天的额度。如果把时间换成工资,那不停地挤压,就是在不停地超前消费。
真奇怪,社会不提倡毫无节制地超前消费,却一味鼓动人们再挤挤时间,再挤挤精力,再努努力,不够,还不够。
究竟要怎样才够?
弥雾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也没资格问这个问题,因为一直在挤压这颗心的,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停不下来。
在狭道停留的一刻钟,是弥雾给自己的休息时间。时间一到,她跺跺脚,搓搓脸,挤眉弄眼,像给泥塑重新捏上笑脸地走出去。
小区里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路灯挨着树丛,每片树叶都被照得碧透,经络分明,风一吹,簌簌直抖。
在楼梯口遇到了邻居奶奶的孙女,许潇潇。她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高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背笔直挺拔,逢人就笑,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像一朵阳光的向日葵。
弥雾还没注意到许潇潇,她就已经欢快地喊她名字对她招手了。
“小雾姐姐!”
弥雾走上前,许潇潇自然地挽住她的手,头靠着她的,开始叹气:“高三太累啦!”
“是不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书?”弥雾抿唇轻笑,揉了揉许潇潇的手,“哪天想找我聊天,随时来敲门。”
“必须的!”
许潇潇语速很快地和弥雾分享着学校的事,从老师讲题怒发冲冠到学生逃课去看湖边多出来的大鹅,真是五彩缤纷的校园生活。
弥雾听得乐呵,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三楼。
许潇潇的奶奶已经打开门,满脸笑意地看着她们。
“整栋楼都能听到你们的笑哦。”
“奶奶好。”弥雾乖乖地打招呼。
“小雾回来啦?”奶奶笑眯眯的,一拍脑袋,对许潇潇说,“去厨房把今天做的米粿拿几个给小雾,生的熟的都拿几个。”
“诶,不用不用,我吃过晚饭了奶奶。”弥雾连忙摆手,但许潇潇已经跑进了厨房。
许奶奶叮嘱弥雾:“那熟的放冷藏,明早热一下当早饭,生的放冷冻,要吃的时候拿出来蒸三十分钟就好。”
弥雾拒绝不了,内心吊着一颗石头地感动,难为情地说:“奶奶,你总给我东西,我就给过你们一次特产。”
“你这傻孩子,哪有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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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回都算那么清楚的?”奶奶拍拍弥雾的手,开玩笑宽她的心,“真要这么算,你给我倒垃圾,我是不是也得给你倒?”
“哎呀,奶奶……”
“好了,给你你就收下。”奶奶从许潇潇手里拿过打包盒,递给弥雾,“快回去休息吧,不吃记得放冰箱啊。”
“小雾姐姐晚安啊。”许潇潇扶着奶奶的肩膀,探出身对着弥雾笑。
“晚安。”弥雾道过谢,关上门的那一刻没忍住吸了下鼻子。
搬来这里的第二天,弥雾就去敲门送了特产。
许奶奶是看到他们搬家的,误以为弥雾和温新白是情侣,谈话间弥雾尴尬地连连摆手,解释他们只是合租,因为都是白皖大学的。
老奶奶听完,一脸神秘地从柜子里找出一瓶粉色喷雾,递给她。
弥雾还没来得及疑惑,许潇潇就抢答:“这是我们自制的防狼喷雾,小雾姐姐你放到平常的包里。”
“如果那个男孩欺负你,你就喊一声,我耳朵灵着呢,立马给你报警。”许奶奶补充道。
弥雾忍俊不禁,心头却热热的,点头说好。
许奶奶和许潇潇是她在白皖遇到的第一份温暖,平常有能帮的上的,她也会去帮忙。
一来二去,熟了起来,许奶奶平常多做了点什么,都会分给弥雾。
弥雾拿得不好意思,毕竟她总认为自己付出太少,却得到太多。
弥雾拿着米粿到餐桌前坐下,白团子还在冒着热气,淡淡的糯米香唤醒了她的胃。其实晚上她并没有吃东西,接二连三的糟心事让她心情不佳,没什么胃口。
此刻味觉被唤醒,白团子咬开是炒熟的陷,还没来得及品尝出有哪些菜,鲜美的味道在舌尖转瞬即逝,三两口一个就下肚了。
吃到第二个,弥雾有意放慢了速度,但随着咀嚼的增加,馅料的味道层层递进,吃到一半,她脸色大变,凑到垃圾桶旁吐了出来。
馅里有香菇。
弥雾香菇过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弥雾感觉自己身上已经开始发痒,皮肤下的红团蠢蠢欲动,她连忙去房间翻出氯雷他定,挖两粒吞下。
吃了药,心稍定,但怎么处理这些米粿就成了头疼的问题。
重新送回去很不礼貌,丢掉又实在可惜。
她迷茫地抬头,视线却一点点聚焦于客厅门上那个艳丽的香包。
弥雾冒出了一个略显荒诞的念头。
如果把这些米粿送给温新白,他会收下吗?
肯定不会。温新白不喜欢她的套近乎,保持距离才是他最满意的。
难道任凭这些米粿浪费丢掉吗?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声因此更加清晰。弥雾端起打包盒,走向温新白房间。
她承认自己还是有私心。
像飞蛾扑火一样,尽管被拒绝一百次,也还是会找到第一百零一次机会,去尝试靠近温新白。
非常厚脸皮。
其实弥雾也认真地思考过,为什么总要去和温新白处好关系,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难道温新白身上有什么她不得不靠近的资源?利益?
没有,不过是一副好看的皮囊,甚至脾气还很臭。
最后,就只能归结于胜负欲。讨好周围人是她从小就拥有的天赋,而此刻在温新白这儿吃亏败北,她不甘心。
咚咚咚。
静默等候的这几秒被反复拖长,弥雾的心脏在喉咙口怦怦直跳,脑海里反复闪过预设的温新白拒绝话术,脚底紧张地想要逃跑。
咔哒,门开了。
门被拉开一人宽,温新白单手插兜,神色冷倦地撩起眼皮,声音冷淡疏离:“什么事?”
弥雾拿出打好的腹稿,脸上挂着标准的讨好式笑容:“这是邻居奶奶自己做的米粿,给得挺多的,分你一些。”
“还挺好吃的,尝尝吗?”见温新白不说话,她往前递了递,热气腾腾的米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温新白的目光狐疑,游移到弥雾脸上打量几秒,而后才转移到米粿上,意味不明。
“你放心,没毒。”弥雾果然看到温新白的脸上流露出疑惑和不信任,意料之中的反应却让她并不开心,无奈道,“我只是觉得有好东西要分享,我们虽然是各住各的,但总归在一个屋檐下,对吗?”
这份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反而让温新白放下几分偏见。他依然懒得说话,但一反常态地接过盒子,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透明打包盒,指尖短暂触及,弥雾被微凉的温度刺得蜷缩起手指。
“桌上还有一盒是生的,我放冷冻层,你要想吃直接拿就行,冷水上锅蒸三十分钟。”弥雾侧身指着桌上那盒。
“好,谢谢。”温新白点点头,收回视线扫过弥雾的小臂,眉头微顿。
“客气啥呀,我们是室友嘛。”弥雾在温新白接下后,语气也轻快起来,一双眼睛水汪汪弯得像月牙,“要是不够,你直接把剩下的蒸了吃就行。我就先回房了。”
弥雾转身准备拿过桌上的包回房,刚走到桌前,温新白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嗯?”弥雾扭头,语气不解,“怎么了吗?”
温新白蹙着眉头,似乎有些纠结,反手把米粿搁在房门边的柜子上,蹲下身到抽屉里翻找。
他的卧室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四散,短袖贴在他的脊背,显露出少年劲瘦的身材,经光线一勾勒,平添几分柔和。
温新白低着头,乌黑头发下,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中间那颗浅褐色的痣像墨笔不小心晕在白色宣纸,让人忍不住想拭去。
天气好热,温新白也没开空调,里面只有一把风扇摇头晃脑,弥雾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挪开视线,借着这点空隙环顾温新白的房间,称得上是极繁主义。
毛茸茸的灰白地毯上堆了几本书,弥雾看不清书名,几张碟片零星散着,拼图堆在一边。
落地灯和谐地融入这幅画面,将每一件物品都照得闪闪发光。
温新白在翻找的是一个奶油白铁皮柜,新添置的。复古陶瓷花瓶上插了几束叫不上名字的花,旁边摆有一个陶瓷杯,吹风筒的造型,像是被人捏过了头。土棕色,简单绘制着一个粗糙的笑脸。
弥雾下意识想再往里探究,视线被温新白的肩膀挡住。
他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不经意地递过来一瓶碘酒和一袋棉签,错开弥雾探究的目光,声音也漫不经心。
“伤口记得及时消毒,会发炎。”
碘酒瓶在温新白宽大的手掌中变得小小一个,标签角上还有残留的黄渍。
弥雾的视线一瞬间错乱,像失控的舞台转灯,从落地灯移到温新白棱角分明的侧脸,又晃到碘酒,转到铁皮柜,最后落到棕黄的木地板,带着深浓的疑惑和不可置信。
她自己都忘了小臂上因为拉架被小朋友抓出来的红痕,如果不沾水,都不会再疼痛。
她皮肤白,所以这几串红痕才看上去格外可怖。但又因为在小臂背面,平常人也不会注意到。
温新白一直举着手,见弥雾迟迟没反应,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等着我给你涂?”
弥雾回过神,伸手从他手中接过,嘴上的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嘭——温新白关上了门。
“啊?”弥雾在门口呆愣两秒,轻轻敲门说,“谢谢啊,我用完还你。”
“送你了。”
5. 痴人说梦
窗外雨声潇潇,这样的天气最好睡。
等弥雾醒来一看时间,已经睡过了头,而床上的闹钟没有反应。
她瞬间惊坐起,飞速换衣服洗漱。
提着包跑出门时,差点撞进温新白怀里,他正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雨汽,下意识托住弥雾手肘,声音清越:“小心。”
弥雾在慌乱中抬头,还没看清温新白就匆匆道了句“不好意思,早上好”,拎着包飞出门外。
她边下楼边打车,终于在最后一分钟赶到教室。
等坐到位置上,放好课本打完水,管理小朋友都进入写作业的状态,狂跳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有脑子好好梳理这个早晨。
她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出门太急忘丢厨房垃圾。里面还有昨晚丢掉的米粿,放一天不知道会不会招来虫子。
有时候弥雾会在晚上做点吃的或者洗点水果,收拾出来的垃圾就在第二天早晨出门上班时丢掉。如果那天下午不上班,那她就会在傍晚跳广场舞时下楼去扔。
弥雾看着讲台下一个个埋头写作业的小豆芽们,无法全然集中注意力,心里始终惦记着那袋垃圾。
生活是她打理柔顺的毛,而发生的意外就像抚摸皮毛时摸到的一绺逆毛,在光溜顺滑的皮毛上格外扎手,像一种微妙的挑衅,昭告她并不能完全掌控生活。
窗外雨还在下,滴在翠绿的树叶上,一窗的盎然。
空调风打在她手臂,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摸到小臂的肿痕,上面还有昨晚涂的碘伏残留。
温新白毫不意外闯入她的脑海。
早上她急急忙忙地一头栽进了温新白怀里,着急忙慌地打了个招呼,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冲出了家门。但温新白身上淡淡的百合香萦绕在弥雾鼻尖,混着湿润的雨水味,直到坐上出租车,这股淡香被浓烈的车载香薰对冲,才渐渐消散。
弥雾总和人打交道,时间久了,她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是有介质的。
她和家人之间的介质,像脐带。曾经她是胎儿,家人给她输送营养物质和氧气,现在她上了大学,有了生存能力,她也想通过脐带给家人供养。那些满怀善意帮助她的人,介质像静脉,运输血液返回心脏,那些善意和温暖在返回的过程中让她感受到温暖。
当然也有并不良善的人,那层介质就像新陈代谢的杂质,失去利益和作用后,随时可以被代谢掉。
大部分人,弥雾都能打好关系,偶尔也会有难啃的硬骨头。
弥雾觉得和温新白之间的介质,就是那块硬骨头。不过在她的铜牙铁齿下,骨头也被啃开了裂缝。
·
温新白早上是被雨声吵醒的。
四点半,纱窗外打起闷雷,稀里哗啦下了一场大雨,到六点才转小。
想睡个回笼觉但在床上翻来覆良久,温新白最后烦躁地坐起身,瞄了眼时钟,准备去后街早餐铺问问有没有米粿卖。
他第一次听说这种食物,味道还不错。
昨晚弥雾给他时,他正在纠结晚饭是泡面还是馒头。
他和厨房犯冲,曾经在家破坏几口锅后,他发誓再也不进厨房。来到白皖,每天工作回来时间不定,更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不擅长的事情上。白天花店包午餐,其余时候温新白就吃泡面馒头。
但吃久了难免腻。那盒米粿就出现在这样一个时机。
温新白本来没想过和弥雾产生联系,但米白软糯的粿子出现在他眼前,手比脑子快地就接下了。
很可惜附近的早餐店都没卖。温新白撑着伞在后街转了一圈,雨丝被风吹得斜,扑在他身上,紫色的T恤被打出细细密密的深色雨点。
他第一次在这个点逛后街,虽然没买到想要的米粿,意外见到拎着一篮葡萄出来卖的老人。成串的紫葡萄堆在篮子里,连绵的雨化成它的露珠,凝在上面。
“爷爷,这个怎么卖?”温新白凑上前问。
“十五块三斤,本地葡萄,很好吃的。”老爷爷摘下一颗葡萄地给温新白让他尝。
温新白拒绝了,蹲下身挑了三串,老爷爷给了个白色塑料袋。
老爷爷称好,温新白付了钱,漫步回去。
回家刚打开门,就撞见急匆匆出门的弥雾,情急之下扶了一把。
温新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确实比平常出门的时间要晚。他没太在意,关了门把葡萄放到冰箱。保鲜区有三层,弥雾当初给他发过信息,她的东西放在最下面那层,上面两层温新白可以自己选。
但温新白没放过。他没有要放冰箱的东西,厨房也就只在打扫卫生的时候进去。
属于弥雾的那一格被塞得满满当当,放着几枚鸡蛋,几颗白菜,还有一碗只剩下一半的肉饼蒸蛋。
温新白看着空空如也的上面两层,把葡萄放在了中间那层。想了想,拿出一串,剩下两串隔着袋子放在了第三层,弥雾白菜旁边。
他合上冰箱门,提着那串葡萄到水槽边清洗,又从冷冻层找出米粿,给蒸锅放上水,盖上锅盖,打了火。
蓝色的火苗幽幽燃起。温新白将葡萄放到一旁,打量起厨房。流理台被擦到反光,碗碟被整齐地放在沥水架上,水槽里没有一点残渣,但因为方才的清洗留下水渍。
简洁干净。
想到冰箱里的菜,他分神思考,弥雾厨艺应该还不错。
手机不适时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温新白看到来点显示,下意识想要接起的手指犹豫了,停顿两秒,叹了口气,还是选择接通。
这是他从家里出来后,家里打的第一通电话。
“新白,妈妈把钱打到你卡里了哦,你看看收没收到。”电话里,温温柔柔的女声传来,还能听到麻将牌被推倒的声音。
“卡我解绑了,不用打。”温新白从家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卡解绑,换上自己的新卡。
“这样啊。”声音停顿两秒,电话里传来模糊的交流声,而后女声又明亮起来,“你哥哥刚刚让助理查了,一会儿就给你把钱打新卡上。他刚出差回来,听说你铁了心要自己出去闯,问妈妈有没有给你打钱,妈妈都忙忘了,还是你哥哥关心你。你以后可不能随便对哥哥发脾气。”
温新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没兴趣参与这种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的戏码,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用,你们打一张,我解绑一张。我能养活自己。”
说完,他挂了电话,划着屏幕一通翻找,找出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喂——”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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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吵醒,他对着电话威胁,“温新白,你最好有很急的事,不然我拿着刀飞去白皖把你宰了。”
“帮我办张银行卡,用你的信息。”
“就为了一张卡?”对方气急败坏,温新白将手机挪开三十厘米,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怒吼,“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法兰福克现在是深夜,深夜你知道吗!!!!”
“谢了。GuteNacht。”温新白达成目的,绝不浪费对方的睡觉时间,用德语说了句晚安,利落地挂了电话。
同时把新换的那张卡解绑了。屏幕上方弹出来的打款信息适时跳出来,温新白嗤笑出声。
真关心,怎么会现在才来问?
温新白可不信温时珵现在才知道他“离家出走”这件事。不过是回家在父母面前特意演的一出戏。
他懒得奉陪。
锅里的水发出不停沸腾的声音,温新白关火,找了个碗盛米粿,又端着碗在餐桌前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在餐桌边吃东西。
前两天,远在法兰福克的死党问他会不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对比在温家的日子,差距太大,毕竟这整套公寓的面积,不过是他原来一个浴室大小。
当然会有落差,新的环境需要适应,有些生活习惯也会随之改变。
但是值得。
比起在家看着父亲“唯我独尊”,母亲沉迷社交,哥哥虚情假意,至少在这件三十来平的卧室,在这个不过百平的公寓,他不用顺从父亲,迎合母亲,尊重哥哥。他可以真实地做自己,真实地掌控三十几平的空间和领域。
“就图三十几平的自由,温家那么大的家业说不要就不要?”
“是。”温新白从来没想过要进入温氏集团,尽管父亲的意思是哥哥作为继承人,他辅助哥哥,领个闲职也够他挥霍一生衣食无忧。
温新白不在乎,也不稀罕。
“愚蠢的疯子。”死党是这么评价的,“大可以暗度陈仓,借着他们的资源做你自己的事,被安排又怎么了,天高皇帝远,谁管得到。”
很一针见血,可温新白不要,他要尊重,光明正大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的人生。
生活中总得有人痴人说梦,总得有人当这个愚蠢无知的小儿,只要他开心,他乐意,就够了。
这一盒米粿里放了一点辣提鲜,温新白不习惯吃辣,但他依然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他吃相很好,普通的米粿也被他吃出珍馐万钱的气质。
吃完,他洗碗收拾厨房,把装米粿的打包盒丢掉时,在垃圾桶力发现了一枚咬了一口的米粿。
“这是邻居奶奶自己做的米粿,给得挺多的,分你一些。”昨晚弥雾的话在耳边响起,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没看错,垃圾桶里是米粿。
垃圾桶里的米粿经过一夜,表皮已经发干皲裂,里面的馅料也因为过热的天气而泛着酸质的黄。
咬出的那个口子像笑着的嘴,一边往上,透出几分嘲讽。
温新白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端着葡萄回房,盘腿坐在地毯上,挑了部电影。看电影的时间过得很快,下午他伏案学习,天色在灰蒙的雨水中变得幽深。
明明是很充实的一天,温新白却总分神,脑子里跳出那个被咬了一口就丢掉的米粿。
6. 错位
小时候,温新白最期待爸妈带着哥哥回北城。但他们归期不定,他只能傻傻地等。
八岁那年夏天,管家告诉温新白,先生和太太刚坐上从机场回家的专车。他扔了游戏机,开心地在原地跳起来,张罗家里的佣人搞卫生,园艺师请假了就让管家顶上,把院子里的花草全都修理一遍。
其实别墅天天都有人打扫,庭院也四季美如画。
温新白也不闲着,从果蔬房翻找出空运来的佛罗里达橙子,提着篮子主动到庭院的石臼水槽中清洗。澄黄的橙子各个圆润饱满,倒入水池,扑通扑通溅出水花。
他洗得认真,细细擦拭橙子表皮,切开的瞬间果汁溢出来,清新又甜美的香味散开,每一瓣都被精心摆成太阳花的造型,中间点缀一颗圣女果。
一通忙活下来,温新白冒着烟,管家看了眼室内一直开着的空调,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角:“新白少爷,休息一下吧,你都忙出汗了。”
温新白的神经高度紧绷,管家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形象糟糕,蹭蹭蹭上楼,飞速冲了个澡,在衣柜前挑选一套新衣服。是很舒适的运动装,没选礼物,显得太隆重。
等全部收拾完,他带着管家和佣人一起站在门口迎接。
加长版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停在他们面前。
像近乡情怯,温新白忐忑起来,握紧的掌心已经全是汗,眼睛锁住车窗,但因为是单向玻璃,他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亦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车窗里注视自己。
仅仅只是想到他们可能已经看到自己,他的心就被一手攥住,艰难地跳动。
管家上前打开车门,温崇和徐涟先后下车,最后才是温时珵。
“爸!妈!哥!”温新白面上故作稳重,上扬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新白,想不想妈妈呀?”徐涟眉眼弯弯地走上前,掐了一把他的脸,将温新白的手攥在掌心,“在家有没有听管家伯伯的话?有没有和管家伯伯发脾气?”
“当然没有。”温新白拍拍胸脯邀功,“我在家可是很听话的。”
“好,妈妈相信你。”
温新白的手一动不敢动地任由徐涟握着,脸上的笑一点点加深。爸爸温崇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管家正和他汇报这段时间温新白的情况,哥哥温时珵走在温崇身后,面容如玉,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眨眨眼。
没有比现在还幸福的时刻了。
温新白脸上的笑容加深,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浮现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这是他和妈妈徐涟唯一相像的地方。
徐涟是中俄混血,但她五官温婉,更偏中式美人骨,看不出俄罗斯独有的凌厉和异域。温时珵作为她第一个孩子,也完美遗传到父亲舒朗中正的骨相和母亲温婉动人的气质。
本以为温新白也会如此,他却像中了基因彩票,出生时众人都惊叹他长得像洋娃娃。被女娲精雕细琢的一张脸,和过世的俄罗斯外公很像。
回到家,温新白积极地去厨房把自己摆好的果盘端出来,他做了两份,一份给爸妈,一份给哥哥。
可当他重新走到客厅,已经没了哥哥身影。
他环顾四周,没寻到,听到父亲喊他,忙捧着果盘走上前。
“这段时间还好吗?”
“嗯。”温新白点点头开始汇报,眼神熠熠,在温崇和徐涟身上来回扫,“每门课都是第一,私教课程也有跟上。”
他希望从父母口中听到夸奖,像他们听到哥哥的老师对他发出毫不吝啬的夸奖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样表扬他。
可温崇只是小幅度点点头,徐涟也在拨弄美甲,像是毫不在意,和去年他考试倒数的反应没有差别。
怎么会这样?温新白皱起眉,难道他的判断错了吗?去年他们的冷淡反应不是因为他考得差,和哥哥差别太多吗?
这一年的努力都好像变成了无用功。为什么他不能像哥哥那样,得了第一就能收获称赞和奖励?
尽管心里充满了失落,他还是继续说起学校举办的运动会,分享起管家伯伯这一年带他旅行过的地方,那些绮丽的景观,生动的人文,像倾泻的瀑布滔滔不绝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他真的很想把自己那份旅游的心情分享给爸妈,这样他就能欺骗自己,是和爸妈一起旅游过。
徐涟一开始还看着他,目光温柔地听他说起是如何在川城红彤彤的火锅里自制番茄锅,谈论榕州满城的榕树和人们悠哉慢调的生活。后来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
温崇只偶尔瞥来几眼,手上泡茶动作不停。
温新白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戛然而止。
徐涟听到声音停了,以为温新白已经说完,看他环顾四周,应该是在找哥哥,提醒道:“你哥哥去书房学习了。在国外这段日子他很想你的,去和他聊聊天吧。”
“别聊太久,一会儿会有老师来给你哥哥上课。”温崇听到徐涟的话,适时提醒温新白。
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不把话说完,可见他们都没有在听。
温新白的一颗心彻底沉下去,刚刚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失落。
他拿着给哥哥的果盘去乘电梯。
整个三楼都是温时珵的空间,书房、卧室、健身房都有。二楼是温崇和徐涟的空间,温新白的房间和客卧一并规划在四楼。
站在书房门口时,他已经调整好心情。爸妈忙于公司的打理和社交的维护,一时没有精力听他说完那么多事,是很正常的。况且他还有哥哥呢,哥哥肯定会耐心听完的。
想到这儿,他象征性地敲了三下,不等应答就直接推门而入。
“哥,想我了没有!”
温时珵大他五岁,比起他的话痨,更多几分稳重。没被温新白的“夺门而入”吓到,反而温柔地笑起来:“门再被你这样撞三次,铁坏。”
“坏了要赔吗?”温新白没当回事,他知道温时珵不会真的怪他,嘿嘿一笑,顺着他的话问。
“要。”温时珵端正地坐在书桌前,看向温新白时眉梢一挑,修长的手指自如地转动钢笔,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来。
“今年又去哪儿玩了?”温时珵问他。
温新白眼睛一亮,把和徐涟还有温崇说的又绘声绘色地在他面前重新描述了一遍。讲到最后口干舌燥,温新白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大半。
“这一年还挺丰富。”温时珵浅浅评价,盯着他问,“开不开心?”
“当然——”温新白其实想说“不开心”,因为别的同学都是家庭旅游,他的旅游伙伴只有管家伯伯,可温时珵的眼睛像春风一样和煦,如果说了不开心,他会担忧吧。到嘴边的话一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开心啊。”
“我想出去玩,管家伯伯就给我请假,出去玩个大半个月再回来上课,怎么会不开心!”
“听上去真不错。”温时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呢喃。
“哥你呢,这一年怎么样?”一直都是自己在说,温新白有些不好意思,把话题转给哥哥。
“我吗?”温时珵轻笑,他眼眸闪烁,说得轻描淡写,“就这样,上课,学习,测试,努力做到爸妈心中继承人的样子。”
听上去很枯燥,温新白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这一刻他突然释然了,爸妈不会对他的成绩产生反应也很正常吧,毕竟有温时珵珠玉在前,哥哥那么厉害,他是超不过的。也不想超过,没想攀比,追随着哥哥的步伐就很好。
“哥,你真厉害。”他打心底里说。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兄弟俩的对话。
“进。”温时珵朗声道。
是温时珵的老师,他扶了扶眼镜,提醒:“时珵,上课时间到了。”
温时珵颔首,他朝温新白眨眨眼:“新白,我要上课了。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听?”
温新白把头摇成拨浪鼓,他看到老师不苟言笑的模样就头皮发麻,他从地毯上站起身,连连后退,想起放在桌沿的果盘,推过去:“这是我自己切的,哥你记得吃。”
说完,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房门阖上的瞬间,隐约传来玻璃碎的声音。温新白没在意,正为逃过那艰难晦涩的课程而舒畅。哼着小调漫步去影音厅,打算打把游戏。
书房内,那个被温新白喝过的水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精致的白瓷杯瞬间碎裂,光滑的瓷片露出锋利的棱角,正在整理书本的温时珵停下手中动作,温和又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让佣人上来清理,稍等。”
·
隔天温新白很早就醒了。他洗漱完,蹑手蹑脚来到三楼,想趁着父母还没起,悄悄拉哥哥打游戏。
路过书房,佣人正在换垃圾,门口的垃圾袋散发出橙子气味,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解开垃圾袋,一整个袋子里只有橙子和圣女果。
一二三四五,温新白在心里默数,一瓣不少。
书房是温时珵的空间,没人会随意动他放置的东西,除非是他自己丢的。
一瞬间,温新白哑在原地。
在佣人发现之前,他先一步回了房间。
刚刚他很想拽着垃圾袋去温时珵房间质问,但理智抓住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哥哥那么温柔体贴的人,做出这个举动肯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他不能那么冲动。
等到饭后,温新白才跑去问。
“哥,你怎么把果盘丢了?”他的语气有些幽怨,细听还有委屈。
温时珵眉眼间闪过一丝惊讶:“哪个佣人和你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
“你怎么学小狗翻垃圾桶?”温时珵不疾不徐,没有被抓包的慌张,反而还能打趣温新白。
温新白没想到温时珵面色平静,他心里可急了,抓心挠肝想要一个解释,但还是先回答温时珵的问题,把早上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温时珵垂眸,合上手中的书,语气平静却带着疏冷:“看来佣人打扫得不及时啊。”
温新白蹙眉,心里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不要管佣人的做事效率了,快点和他解释啊!
温时珵终于听到他心里的声音,抬眸温柔地看着他,充满歉意地解释:“我橙子过敏,没和你说是怕扫了你的兴。”
温新白从来不知道温时珵橙子过敏,和对方有关的记忆也很少,他也无从查证。但他选择相信。
哥哥怎么可能骗他。
他想,得把家里的橙子都藏起来。
温时珵摸了摸温新白的头,和他商量:“我过敏这件事只和你说了哦,你要替哥哥保守秘密,哥哥不想别人知道。”
温新白明白的,过敏这件事可大可小,让小人知道难免会有危险,而且哥哥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扫兴,他都知道的。
那个夏天,别墅的橙子一夜间销声匿迹,温新白悄悄在房间吃了很久的橙子,酸甜的口感萦绕在齿间,整个卧室沾染了整个夏季的橙香。
伴随着橙子的消失,还有个很好的消息向温新白砸来,就像普通人中奖一个亿一样,被激动和幸福砸昏了头。
他们一家终于结束分居生活了!在温新白三岁时,温崇带着徐涟和温时珵远赴国外开辟新的市场,留他一人在北城。现在这种生活终于可以结束,得知消息的当晚,温新白在被窝里悄悄抹眼泪。
他看那些讨厌的同学还怎么说他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可好比远远地雾里看花,一点红在浓白的雾里若隐若现,像身披白纱的曼妙玫瑰仙子,凑近了,才发现是墙上一片被打死的蚊子血。
距离的拉近将那层雾毫不留情地撕开,温新白发现,严父慈母的形象不过是他幻想中的爸妈,所谓亲情,不过是他经年累月的一场幻想。
爸妈不爱他。
爸妈爱哥哥。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他在家里的存在就像一阵风,除了固定的管家和佣人会注意到,像风铃一样对他的需求产生叮叮铛铛的回应,没人会再关注。
不对,哥哥也会在意,只要他主动去找哥哥,对方都会耐心听完他的话,会陪他玩一小会儿游戏,当然,这都不能被爸妈发现。
如果他们发现温时珵偷完游戏,就会斥责他,温崇甚至还会用家法责罚。所谓家法,就是一把黑色的戒尺,温新白悄悄掂量过,很沉,打在手上一定很痛。
他从来没被家法罚过,倒是温时珵,被打手板心是家常便饭。功课有错(可人非圣贤),罚;吃饭挑食(其实就少吃了一点蔬菜),罚;没有在规定期限内看完该看的书(一周要看那么厚的五本,老师还要对其中页数的内容进行提问),罚……
温新白一次次看着温时珵走进父亲的书房,心提起来为他捏一把汗,又可耻地嫉妒哥哥能受到责罚。
他从来没有在徐涟和温崇脸上看到过起伏很大的表情,他们当然会对他笑,也会严肃地告诉他旅行要注意安全,可这都是很淡的情绪。
他们不会为温新白高兴,也不会为他生气难过。
如果说曾经他能粉饰为这是因为他们工作太累,现在再不能用这个来开导自己。
注意力的偏移是经年累月的沉淀,和温时珵生活的十三年不是一句话可以略过的。每每想到这儿,温新白都会羡慕嫉妒得牙酸,如果他能和爸妈一起出国,他们也会有八年在一起生活的回忆。
可他偏偏被留在了北城。
从他有记忆起,管家就说,商场如战场,这是为他好。而温时珵作为继承人,理应面对他会遇到的危险,将承担的责任。
温新白觉得自己很自私,他羡慕哥哥受到的关注和爱,却不想承担他肩上的重担。原来爱和责任是成正比的,天平不会偏向谁,或许他也在拥有着哥哥想要的轻松人生。
又一次开导完自己,他意外撞见父亲在斥责温时珵,驳回了他想要一台游戏机的请求。
哥哥对他是很好的,温新白一直知道,因此即使嫉妒哥哥,他也从没讨厌过温时珵,并且在心里暗下决定,如果哥哥注定是红花,那他愿意当一片绿叶,去衬托辅助哥哥。
温时珵的生日在一周后,他决定悄悄买一台顶配的游戏机,送给温时珵当礼物。
温新白的零花钱从来没缺过,每个月他们都会给他打一笔生活费,也从未限制过他的消费。他物欲不高,卡里的钱自己都没注意有多少,想来买个顶配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背着书包出门,路过客厅时,听到徐涟问他:“新白,要出去吗?”
“对,约了同学去咖啡厅。”他眼睛发亮地看着穿着丝绸长裙正优雅喝下午茶的妈妈,期待她问是哪个同学,这样他就能把他的好朋友介绍给他们,让他们能更了解自己一点。
“好,钱够不够?注意安全哦。”徐涟声音温柔,视线却没有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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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儿偏一点。
“够,我先走了。”意料之内,温新白垂下眼,抓着书包出了门。徐涟温温柔柔的声音又在身后传来,他刚想回头,就意识到这不是对他说的。
“时珵,你怎么下来了?老师的测试做完了?是饿了吗?想吃什么点心吗?妈妈一会儿让他们给你做了端上去。你今天的休息时间还没到,要是让爸爸看到你现在离开书房,肯定会生气。快回去上课吧,乖。”
徐涟从来没对温新白说过这么长的话。
温崇也从来没给温时珵自由的空间。
温新白在阳光底下沉沉吐出一口气,直直往前走,没再回头。
他买了最顶配的游戏机,盒子把书包撑得鼓鼓囊囊,不过并没有人对此产生关注,他出入别墅,就像一阵风。
生日那天很快就到了。
温崇大办了一场宴会,借着这个时机宣布回归北城,又把温时珵介绍给宾客,一众商业名流。来人都奔着温氏的名头,面对显而易见的继承人温时珵,数不尽的夸耀铺天盖地,温新白跟在一旁,自然也逃不过被那些目光审视和比对。
他有些厌烦,那些视线和夸赞就像飘在海面的油,油腻虚浮。而温时珵举着酒杯,谈笑风生,滴水不漏。
宴会中途他悄悄溜开,拿了礼物躲到温时珵房间,准备给他个惊喜。
温时珵的礼服不小心染上了红酒渍,中途上楼换衣服。开门时他手上拿着一束玫瑰花,温新白记得是一个小女孩给他的。
他接下花时笑面春风,用指尖轻轻拨弄:“谢谢,我很喜欢。”
此时,温时珵脸上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消失,嘴角平直,神色冰冷,变得温新白好陌生。
他干脆利落地把花扔进垃圾桶,像是随手丢弃一张废纸巾,一手解开领结。
温时珵没有急着换衣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打量着一旁成堆的礼物。
礼物在柜子前,温新白就抱着游戏机躲在挨着柜子的窗帘后面。
温时珵在侧前方蹲下身,拆起了礼物。
温新白皱起眉,觉得很不对劲,一切从扔花开始就很诡异。温时珵眼眸冰冷,面无表情,仿佛变了一个人。
拆礼物的他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像一台冰冷的仪器,带着冷漠的审视。
礼物被拿到灯光下仔细端量,冷白的手像一柄玉扇,两秒后,东西被丢尽了垃圾桶,和方才丢花一样。
咯噔,垃圾桶发出声吞咽。
温新白却觉得砸在了他心上,发出一阵闷痛。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对此做出反应。
温时珵扔橙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对,他橙子过敏。
那扔花和礼物,是为什么呢?
其实面前的温时珵就是最好的答案。但面对真相需要莫大的勇气。
温新白捏着游戏机礼盒的手有些抖,眼睛慌乱地转动,出去质问和装作没看到之后悄悄离开两个念头拉扯着他。
温时珵拆到第三个,停下了动作。
他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窗帘,拉扯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温新白被发现了,他定在原地,看着温时珵脸上露出他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语气冰冷:“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再藏的必要,他拉开窗帘,抱着游戏机走到温时珵面前。
“你在干什么?”温新白听到自己这么问。
“看不出来吗?”温时珵眼睛弯起来,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斯文模样,“拆礼物啊。”
假的,笑是假的,语气是假的。
“那为什么要扔掉。”
“因为没有价值了。”温时珵偏头,“垃圾不去垃圾桶,去哪里?”
“别人的心意怎么就成了垃圾?”温新白隐约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像那天被书房门隔绝的碎玻璃声,他感到有些愤怒,“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心意当成垃圾?”
“真的是对我的心意吗?”温时珵不认同温新白的这种天真,讽刺道,“不过是给温家的心意,就像今晚真的是生日宴会吗?其实是各种利益的博弈和觥筹。”
“那那朵玫瑰花呢?”就算那些礼物是虚伪是恭迎,玫瑰花确确实实是小女孩真心的赞美和祝福。
温新白下意识替温时珵想到了回答,他慌张又期盼地问:“你玫瑰花过敏,是不是?”
温时珵这次是真的笑了,真心实意。一晚上的觥筹交错,笑容像是刻在他脸上的假面,所以回房后再也控制不住罢工下垂的嘴角,脱掉虚伪的皮囊只剩下疲惫。可现在他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低低笑了很久。
温新白身上有着一种未经世故的天真,愚蠢的天真。如果恶魔给他两颗果子,告诉他一个有毒一个没毒,他一定会去问他为什么不能给两颗都没毒的,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他愚蠢地想要质问规则,又心软地想要给对方找个理由和苦衷。
太刺目了,这种天真。像天使没用的翅膀,礼物冗赘的包装,都是些看上去美好漂亮其实没什么用的废物。
得毁坏,得撕碎。
温时珵脑海里有这么一层声音在叫嚣。
其实如果他承认玫瑰花过敏,温新白也是会信的,一切都有解释的机会,一切还都能挽回。可温时珵不想伪装了,他没有义务去保护这种愚蠢的天真,只有将其撕碎他才开心。
“我不过敏。”温时珵嗤笑一声,“想丢就丢了。凭什么她的真心我就得接受?”
他的目光扫过温新白手中的游戏机礼盒,是顶配。
他的弟弟真是好阔绰,这份礼物送给他,究竟是祝福还是讽刺?
温时珵的视线慢慢上移,最后停在温新白脸上,肾上腺素大量释放,他听到自己一字一句说:“你听到了我和父亲的对话,买了这台游戏机,可我并不需要,这种提醒我将会受到多少责罚的东西,我一点都不需要。”
“你的出现就是在提醒我,我有多不自由。”温时珵笑得冰冷,“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你就能享受自由自在的人生?”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温新白觉得自己耳朵像是被碎玻璃割了,嗡嗡地耳鸣,流出血来。他受虐般听着温时珵的话,想看看他还会怎么说。
“是,你真的很讨厌,偏偏你自己还意识不到,一个劲往我面前凑,每次听你说话都让我感到厌恶,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的生活。”
“可爸妈对你的关注比对我多很多,我都没有因为这个讨厌你。”温新白的眼睛红了,他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努力尝试通过扎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所以你想说什么?”温时珵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我应该感恩戴德吗?”
“你讨不讨厌是你的事。收起你那愚蠢的天真吧。”
温时珵嫌弃地看着温新白流眼泪,转身解开西装纽扣,拿起佣人给他准备好的备用礼服。
哐当——他转头瞥了一眼,温新白手中的游戏机掉落在地,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温时珵淡淡地说:“对了,我橙子不过敏,只有你才会信这种理由。”
嘭——
温新白攥紧拳头冲了上来。
八岁的他一身牛劲,温时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推到了门外,旋转楼梯的设计让一楼的宾客得以清楚看清三楼的画面。
兄弟两人在走廊扭打一团。
满堂皆哗然。
7. 虚伪
弥雾所在的杂货铺位于一个废弃天台。原本废弃的屋顶公园被改造成社区圈,中古店、文艺书店、融合料理,各种文艺的精美的店铺嗅到商机纷纷入驻。
她来兼职时,天台公园刚开放,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宝藏地,死气沉沉的楼顶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
日常人流量不低,节假日更是人山人海。
杂货铺叫“LAND”,位于楼顶绝佳的位置。屋顶电梯出来有一条石子小路,蜿蜒的尽头就是LAND。每一个路过的游客都会进去逛逛。大部分商品是老板去各地旅游淘来的有趣小物件,还有原创制作人的不同商品。
弥雾上班的最后一天是中秋,今年中秋早。第二天她就要去学校报道。碰上假日,杂货铺的客流量暴增,还有许多来白皖旅游的旅客,买了之后寄回家。
这段时间弥雾的教培工作已经结束,她每天提前来店里和店长营业打包,晚上加班到快十点。
天色黑沉,杂货铺窗口的龙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经晚风一吹,轻轻地晃。
弥雾手上在打包最后一份客单,店长在一旁洗咖啡杯,忽然转头问她:“开学就军训吗?”
“对。”弥雾手法娴熟地系好蝴蝶结,将商品放进快递盒,贴心地塞好防震气囊。
店老板姓舒,是个温和明媚的女人,她擦拭干净手上的水珠,从货架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份礼物递给弥雾。
“给,开学快乐,新的阶段明亮又顺利。”
弥雾下意识想拒绝:“舒舒姐,你发工资的时候就多给了,不用这么破费。”
舒老板笑着说:“奖金是奖金,礼物是礼物。奖金是以老板的身份给的,礼物是作为姐姐的身份。”
说着,她打趣道:“怎么,只把我当老板啊?”
“不不不。”弥雾急于解释,“我没那个意思。”
“好啦,你就收下吧。我该感谢你。这个店刚开我就有事要外出,几乎都是你在撑着,如果没有你尽心尽力,这个店也撑不了那么久。”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弥雾还是想推脱,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感谢和馈赠,因为她认为她只是做了本分内的事,却得到了超出价值的回报。
她只有一身力气和一腔热情,还不起等价的礼物。
“好啦,收下吧。”舒老板将礼物放到弥雾手中,“等你军训完确定好上课时间,LAND等你回来。”
弥雾两手抱住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声音短促而有力:“好。”
等回来,她要更卖力地招待顾客,照顾LAND。
将窗户锁上,弥雾收拾好店里的商品,在门口和舒店长分别。她们短暂地拥抱一下,舒店长在弥雾耳边鼓励她:“加油哦。”
弥雾信心满满地下楼,走去公交站。
这个点,楼下的商户基本都关门了。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路灯静静地站在道路两旁,像坚守岗位的士兵。
经过湖苑南街的公交还剩最后一班,距离到站还有二十分钟,弥雾不着急赶车,走得很慢。
从电梯出来就上扬的嘴角一点点放平,她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一口一口挖掉的雪糕,在一点点变空。
教培的工作早在几天前就结束,今天LAND的兼职也告一段落。延续了两个月的生活模式一键清零,明天又是新的开始,全然陌生的一切。
每次即将面对全新的生活时,弥雾都会有一种恐慌。就好像她站在一块空中飞岛,当新的岛屿在前方浮现时,旧的岛屿就会一点一点坍塌,她必须得跳过去。
如果还想继续生活,希望心脏继续跳动,她就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去面对新的地形地势,新的未知。
“我可以吗?我可以的。”弥雾边走边给自己打气。
车站在路口,这块儿的路灯照明不太好,黯淡的灯泡被一堆飞舞的虫子包围住,就显得更暗了。
但灯光的昏暗让今晚的月亮更明。
天空是一张纯净的黑色幕布,皎洁的月亮独享整片领域,清冷的光辉洒在树冠、草丛、空旷的马路和落了灰的站牌上,落在孤零零等待公交的弥雾身上。
弥雾看着圆圆的月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初中学过的古诗,她的记性还是很不错的的。
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千里共婵娟,千里共婵娟……
千里之外的家人,今天应该都吃月饼了吧。
他们家很多节都过得简单,只有中秋和除夕,桌上的菜会丰盛些,中秋会在饭后吃月饼,过年吃汤圆。
象征团团圆圆。
弥雾今天给家里发了红包,她妈也给她发了一个,让她自己去买个月饼吃。
月饼没买,因为舒店长给了她一个,莲蓉蛋黄馅。
弥雾低头看手机,上面显示公交车还有五分钟抵达,她百无聊赖地站着,虽然天气还在秋老虎的阶段,但到了深夜,风也有了点初秋的凉意。她搓了搓手臂,又打了个哈欠,眼泪挤上湿润的眼眶,回去她冲个澡就去睡觉,用饱满的精神迎接大学生活的到来。
吱嘎、吱嘎。
车站牌后面,传来一阵略微刺耳的噪音,像是自行车的油不够,轴轮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弥雾顺着声音回头,车站牌后面是一截自行车道,一位老爷爷正蹬着三轮车,吃力地往前走。
车上装了好几筐东西,堆在一起,影子里黑黢黢的。车子缓缓经过路灯,借着昏暗的灯光,弥雾看清是好几筐青皮橘子,旁边还有称重的杆秤和塑料袋,像是出去卖了一天,没卖完。
三轮车表面多处锈迹斑斑,颇有些年头了。弥雾目送着它骑出一段距离,突然睁大眼睛,扬起声音提醒:“爷爷小心,你前面有块大石头!’”
还是晚了一步。
且不说老人是否听见,他的反应能力也迟钝不少,根本来不及改方向避开,车轮一侧轧过石头边缘,左边高高抬起,但好在是稳住了,没有侧翻。
不过众多橘子因为刚刚的重心不稳,纷纷滚落下来,还有一些掉进了旁边的草丛。那一块没有路灯,只有清辉的月色,光线很淡,投在地上,像是马路长满了石头。
老人停下车,回头看到一地的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无措地站在原地。
弥雾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一路小跑上去,她先照了照老人身上,一件POLO衫搭了件陈旧的夹克,目测没有明显受伤:“爷爷,您还好吗?刚刚颠了一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诶,我没事儿。”老人已经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借着手电的光,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个拢到怀里,“眼睛花了,没想到路上还有块石头。”
弥雾把手机放在三轮车边沿供老人视物,自己走上前将那块石头搬到了草坪上。
她努力睁大眼,借着月色在草丛里帮忙捡拾橘子,一边问:“爷爷,您这些橘子是拿去卖的吗?多少钱一斤啊?”
老爷爷反应有些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弥雾的问题:“是啊,城西那边有综合市场,卖十块一斤。这都是自己家里的橘子,今年长得不错,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家里就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那么多。卖了还能给我老伴赚点药费。”
“您爱人生病了吗?”弥雾边捡边和老人搭着话。
“肺癌,不过没到晚期,儿子女儿把她带去大城市治疗了,我一把老骨头,他们不让我跑来跑去折腾。”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沧桑,“一个人待在家也难受,加上橘子今年收得多,索性出来卖。”
弥雾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总算把遗落在草丛里的橘子捡完。有几个橘子撞到小石头,表皮破损,黏腻的汁水渗出,混杂着表皮浓厚的柑橘味。她找出纸巾简单擦了下,但那股令人牙酸的味道牢牢地扒在她的指间。
弥雾吃不来酸的,面对橘子,更是属于看到就会皱鼻子的程度,嘴巴里唾液疯狂分泌,牙龈仿佛都要酸软。
她伸手在筐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些放到旁边,对老人说:“爷爷,您给我称一些吧。”
“送你,不收钱,今晚多亏了你。”老爷爷拽下一个塑料袋就给弥雾装,“哪里能收你钱。”
弥雾拦住老人的手:“爷爷,您要这样我就不要了。送我您会亏,我吃着也不安心的。而且我爱吃橘子,吃得多,可不能送我。”
“你要买多少?”
“十斤。”弥雾笑着说,“顺便买些分给朋友吃。”
“您如果是送,那我就不买了。”
老人沉默片刻,似乎被说服了,他说:“那我按八块一斤给你算。”
“行,谢谢爷爷。”弥雾清脆的声音含着笑意,她拉过袋子,把自己挑出来的那堆放进去,又在里面挑挑拣拣,“我自己挑吧,爷爷您休息会儿,一会儿称重算。”
这里光线弱,老人眼睛花了,看弥雾拿着手电筒挑得仔细,也不帮倒忙,扶着三轮车头站在一旁。
挑了许久,弥雾拎着满满一塑料袋的橘子,满意地说:“爷爷,我挑好了,您称一下。”
老人拿出杆秤,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有些颤抖,弥雾手电筒打过去,看清上面的数字,确认老人没给她多装,才放心地找到二维码扫钱过去。
按照十块一斤的价格。
临走时,老人给弥雾又套了一个大红色塑料袋,还是抓了些橘子放进去,对弥雾道谢:“今晚谢谢你了小姑娘,这么晚,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爷爷您路上注意安全。”弥雾挥手道别,“中秋快乐,希望奶奶早日康复。”
目送老旧的三轮车走远,弥雾走回站牌下,扫了一辆旁边的自行车,准备骑回去。
公交车早在她捡橘子的时候,慢悠悠地开了过去,刺目的车前灯在她身上一晃而过。
骑了接近一小时才到湖苑南街,等弥雾回到公寓已经十二点。
夜风微凉,她打开门,屋内一片黑暗。
她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度换了鞋,轻手轻脚地从玄关进门,路过客厅时发现主卧房间的灯亮着,透过底下的门缝,清晰地漏过来。
这么晚了,温新白还没睡吗?
那正好,弥雾摁开了客厅开关,站在主卧门口,手轻轻拨弄一下那个香包,不疾不徐地敲了三下门。
这几天LAND忙,她回来的都晚,早上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遇上过温新白,那次送完米粿之后,两人就再没聊过天。
没人开门,弥雾又敲了三下,打算过五分钟如果温新白还没来,她就回房。这个点对方睡了也是有可能的,屋子里的灯应该是忘关了。
没过多久,房门拉开三分之一的空隙。
温新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灰色长裤,上面留有水渍洇出偏深的痕迹,脖子上挂了一条围巾,头发还在滴着水。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弥雾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温新白刚洗完澡,正准备吹头,听到敲门声,换了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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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就看到弥雾背着大包拎着小包站在门口,像要去逃荒。
他无心探究,只在意这么晚对方为什么又来打扰自己。温新白低垂着眼打量,语气还裹着凉凉的水汽:“什么事?”
弥雾闻言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拎起一整袋十斤重的橘子,两手抬到胸前,塑料袋把她的手指勒得涨红,这个动作不方便使力,她的脸都在暗自使劲,因而显得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十斤橘子真不是说说的,弥雾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买了些橘子,想着分你点。”
温新白盯着这袋橘子良久,笑了。
这是一袋品质很差的橘子。
不是和他从小吃穿用度样样顶尖的标准对比,而是给路上随便一个人看,他们都会露出诧异的表情,说“你这被骗了吧,这种橘子也敢拿出来卖?快去问问能不能退。”
一整袋橘子,只有上面几个是好的。下面的不是太小就是表皮破烂,有几个外皮还有被鸟啄过的痕迹,丑得千奇百怪。
温新白抬眼,定定注视着弥雾,她的神情和那晚送来米粿时一模一样,漆黑的瞳仁清亮,藏着期待和一种微妙的讨好。
可他知道,都是假的。说得好听叫分享,本质不过是把不要吃的米粿和丑陋到看上去就是别人卖剩下的甚至可能是廉价买回来的橘子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温新白想到某个早晨,他出房门时正好听到大门外弥雾在和邻居寒暄,对方问她米粿味道如何,弥雾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大门落到温新白的耳朵。
“很好吃,特别香。”
虚伪。满嘴谎话。
这袋橘子一定也是如此,既在给予者面前刷满了好感值,又借此试图拉近和他的距离。
真是最大程度的利用。
“买这么一袋橘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分享,而是去医院挂眼科。”温新白语气嘲讽,停顿两秒,又补充道,“或者脑科。”
弥雾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无措地低头,解释道:“它们虽然丑了点,还是可以吃的。我挑的都是虽然丑但不影响食用的。”
说着,她把袋子放到地上,扒开红色塑料袋,从里面挑出那些看上去干净体面的橘子,放到一旁:“这几个都不错,你尝尝。”
一个绿油油的橘子滚到了温新白脚边,他低下头,弥雾正费劲从橘子堆里扒拉出还算标致的橘子。
她的头发又长了一点,柔软地散在脖颈,乌黑光亮。头顶有一个旋,头发就顺着那个旋散开。温新白想起在电影里听过的一句俚语,“一旋精,二旋楞,三旋打架不要命”。
精明虚伪,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温新白脑海里不可控地跳出那个在垃圾桶里泛酸发臭的米粿,尽管他已经让自己尽力去忘却。他知道弥雾虚伪,也看穿她想要和所有人拉近关系的意图,明白这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多利益的手段。
但弥雾的眼睛太有欺骗性了,水淋过的曜黑,睫毛长但不卷,浓黑且直,亮莹莹地看过来,像真诚又善良到没有一丝恶意的小狗,对你袒露赤裸的真心和好意。
每当温新白想到这双眼睛,就会反问自己,是否把弥雾想得太过冷漠和虚伪。
“上次为什么丢了米粿?”
弥雾正在挑选橘子,冷不丁听到温新白问出这个和现在毫不相关的问题,一时愣住,蹲在地上呆呆地抬头看他,她的头发因为骑自行车而凌乱,有几根直愣愣地翘起。
“啊,你说这个啊……”弥雾抿唇,神情犹豫,在温新白冷然的目光中,沉默了整整五秒,纠结的神情一览无余,最后才下定决心开口,说得吞吞吐吐,“米粿里有香菇,我……香菇过敏。”
温新白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青忽白,又问:“既然过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弥雾却知道温新白是在说邻居奶奶。那天早上的对话,温新白听到了。
弥雾知道他是误会了,她很浅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因为不想扫兴,况且过敏也算隐私吧?”
言下之意是如果温新白不提到这件事,她也不会说出来。
弥雾本以为解释完就好了,却没想到她话音还未落下,温新白脸就黑了一半,低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冰冷彻骨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凌迟。
她不知道温新白为什么突然情绪变动这么大,正准备询问,就听到他又问:“好,那当时一盒有几个米粿?”
弥雾还没反应过来,顺口就答了:“五个啊。”
空气凝结成冰。
温新白冷笑出声,脸彻底黑了,眼神厌恶,周身气压极低,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你惺惺作态的橘子滚远一点,不用试图和我处好关系,因为我最讨厌你这种虚伪、假模假样、自私自利的人。”
“想演好人别来我面前,我这里不提供舞台,也不付费。”
门都带着怒意,嘭得一声响,门框微微震动。
一盒有五个米粿,那晚弥雾分给温新白三个,垃圾桶里还有一个。没有人会因为过敏,在吃到第二个米粿的时候,才丢掉。
弥雾蹲在地上,小腿发麻,终于反应过来温新白为什么要问一盒有几个米粿。
世界顷刻间安静。
窗外已经没有夏天燥热的蝉鸣,秋老虎的热劲仿佛在刹那间过去,秋风阵阵,顺着阳台的门送进来。
弥雾手上的橘子脱力滚落,沿着瓷砖一路滚到茶几边,上面有一本植物养护指南,书页在风中哗啦作响。
8. 两道疤痕
弥雾五岁那年,有过一次和死神见面的经历。
把她推向死神的,是她妈,把她从死神面前拉回来的,也是她妈。
她妈名叫周彩琴,一个说一不二的泼辣女人,嗓门尖亮,经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谁敢惹她,骂声能传十条街,句句都是利箭,不把人扎成刺猬不罢休。
她打起架来也不含糊。
弥雾六岁那年,弥军外面的女人找上门,看着温柔的女人抱着孩子在家门外撒泼,街坊领里都跑出来看戏。
弥军不在,周彩琴也没出门,弥军他妈好说歹说,先把人劝走了。结果那女人趁着半夜,把小孩丢在了门口,自此销声匿迹。
小孩挺安静,饿了尿了哭个两声,许多双八卦的眼睛盯着,谁也没想到,周彩琴开门,把孩子抱了进去。
她前不久刚因为摔跤流产,正在坐小月子,声音却力量不减,站在门口喊:“要实在闲出屁没事干,就拿根绳子往脖子上勒。再那么爱管别人家的事,过年我抱着这孩子一户一户去认爹妈,你们记得拿红包。”
回答她的,是一扇扇窗户关上的声音。
弥军那时候正在外面跑长途,四天后才回来。
回家看到房子里的小男婴和女人留下的属于他的钱包,以及一张亲子鉴定报告,慌了神。
那晚是周彩琴在镇上的传奇。没人知道周彩琴一个刚流产完还在坐小月子的女人是怎么打过弥军一个成年男人的。
总之,从弥军回到家开始,乒铃乓啷的声音没听过,女人尖刺的质问和男人低沉的怒吼交杂,能砸的都砸了,有人说,窗户的剪影里,周彩琴拿着厨房的刀,威风凛凛。
第二天,有人在医院偶遇弥军,狼狈极了。左腿骨折,眼睛肿成熊猫,巴掌印红得像血。
周彩琴原来在玩具厂上班,出了小月子后,辞掉了玩具厂的工作,转而在菜场开起了肉铺,她不许弥军跑长途,让他就在肉铺干。
这下更没人敢惹周彩琴了,任谁看到一个女人天天拿着男人拿的刀在砧板上眼都不眨地剁肉,心里都会怕,更何况她还有张不饶人的嘴。
不过作为顾客,渐渐都喜欢去周彩琴那儿买,因为她热情会说话,做生意爽快不扭捏,不搞小动作。其实周彩琴悄悄搞些微小的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一些饭店买主也不会发现。至少肉的品质是在线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
重新说回弥雾五岁那年。
周彩琴在玩具厂一天上十一个钟头,为了维持家里生计,坐完月子她就去上班了。弥雾生下来就是奶奶在带。
奶奶管她管得松,总会给她买零嘴吃。渐渐地,弥雾的挑食越来越严重。
等周彩琴过年放假,在街上遇到弥雾的幼儿园老师,才知道这个情况。
那天正好有人送了她一袋品质不错的香菇干,回到家,周彩琴下厨,煮了一锅素汤。
她记得老师说弥雾不爱吃蔬菜,中饭的蔬菜基本留着,或者很勉强才吃一点。
周彩琴盛了一碗素汤,晾到温热,把弥雾喊了过来。
“晚饭没那么快吃,先喝点素汤。”她蹲下身,挤出耐心,用勺子去喂弥雾。
弥雾凑近闻了闻那碗汤,皱起鼻子,推开了周彩琴的手,脆生生地说:“妈妈,味道怪怪,我不喝。”
周彩琴脸沉下来,不悦地说:“不可以挑食,你们老师和我说你在幼儿园挑食。”
弥雾还是不肯吃,她本来被周彩琴圈在怀里,现在整个人扭来扭去想要逃开。
“弥雾,听话。”周彩琴的耐心并不好,平常她下班回来,弥雾也已经吃过饭,因此不知道婆婆带弥雾吃饭时是否也这样,总之今天遇到的情况不是一件好事。
她眼角突突地跳,尝试软下声音哄着:“不能不吃蔬菜,那样就不能长高高了。还会有大灰狼来把你抓去。”
弥雾确实怕大灰狼,却还是不想吃。她哭起来,闹着推开周彩琴的手,周彩琴一个不设防,盛着素汤的碗掉落,白瓷碗碎裂开,汤撒了一地。
“弥雾!”周彩琴的声音瞬间扬起来,弥雾被吓了一跳,喉咙大开哭喊起来,“我不吃我不吃。”她试图用哭喊躲避掉这碗她并不想喝的汤,但这招在奶奶面前有用,在周彩琴面前没有一点效果。
哭声惊动了卧室睡觉奶奶,看着站在厨房门口哇哇大哭的弥雾,询问:“怎么了这是?”
“幼儿园老师说她挑食。”周彩琴冷着脸说,“这种习惯不能有。”
“噢哟,多大的事。她不想吃就不吃好了呀。”奶奶走上前想去牵弥雾的手,“不想吃我们就不吃,世界上那么多菜,还能饿死不成?”
“你敢走一个试试看。”周彩琴瞪着弥雾,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婆婆,语气冰冷,带着平静的怒意,“妈,你去休息吧,这里不用管。”
奶奶叹了口气,知道儿媳的脾气,真拿定主意谁都劝不了,她看了两眼,走了。
弥雾眼睁睁看着奶奶离开,喊得更大声,眼泪争先恐后涌出来。
周彩琴重新盛了一碗汤,她斩钉截铁地摆在弥雾面前:“你现在不吃,晚饭也没得吃,而且以后你能吃的就只有蔬菜。”
弥雾哭得停不下来,周彩琴趁机用汤勺塞进她嘴里,听着她的哭声到底也是心软了,放软声音说:“味道很好的,你尝尝看。”
弥雾推开勺子吐了出来,汤淋在她领口。
周彩琴的脸彻底黑了。她的耐心告罄,放下碗,看弥雾要跑,抓着她就隔着裤子在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
弥雾长到五岁,还没挨过一顿打,此刻她放声大哭,房顶都要被掀掉。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在周彩琴的威严下,半推半就吃完了那碗素汤。
吃完她回房间爬进奶奶的怀里小声抽泣,在奶奶的拍背安抚中睡着了。
没多久后吃晚饭,奶奶看弥雾睡得香,打算让她多睡会儿,拉过她拽着衣服的手,可在碰到的一瞬间,多年的经验立马让她瞬间察觉出问题。
打开灯,床上的弥雾脸颊绯红,裸露出的脖子、脸和手都有大片大片的红团,小孩皱着眉,痛苦的呜咽一直在喉咙间徘徊,难以发声。
坏了……奶奶心头一颤,抱着弥雾就出门。
“彩琴,彩琴,小雾不好了。”她的声音慌张。
周彩琴刚把菜端上桌,听到声音下意识皱起眉,但在看到弥雾的那一秒,她手险些脱力,一股巨大的恐慌像龙卷风,瞬间把她掀翻。
“快叫救护车。”奶奶慌张地说。
“来不及了。”周彩琴只慌张两秒,当机立断,“妈你给她盖好毯子,我去找人借摩托车。”
那天周彩琴把摩托的油门拉到最大,飞驰电掣,一路轰鸣,以最快的速度将弥雾送到了医院急诊,还算冷静地和医生交待经过。
直到护士把她带去包扎,才发现她的手掌外侧不知何时被尖锐的物品划出一道血口,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急诊的哀嚎声连绵不绝,周彩琴的脸色不好看,那些渗人的声音在她身上竖起一根根汗毛,让她变成易受惊的刺猬。
周彩琴手上缠着纱布回到病房,和婆婆一起守在弥雾床边。她躺在床上,小手挂着点滴,底下缠了三圈的药盒固定。
医生的话犹在耳边。
“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要窒息了。”
“是过敏,你们想想有没有给孩子吃什么?”
“最好做个过敏原排查,不过这里做不了,得去市一。”
那碗素汤里,只有香菇是弥雾没有吃过的。很容易就得出真相,但周彩琴赌不起,第二天抱着弥雾去了市一,拿出了当时为数不多的积蓄。
弥军那时候还在跑长途,挣的比周彩琴多,听到她把钱花在给弥雾做过敏原排查上,有些不满,觉得没必要,浪费钱。但碍于周彩琴火辣的性子,也只是简单地表达了一下态度。
查完发现,和菌菇有关的一类,弥雾都不能吃。
小时候体质弱,过敏反应才比较强。随着年纪的变大,再吃到菌菇一类不会再有严重的反应,一般两颗氯雷他定就能搞定。
但过敏还是在她左手手腕和右手胳膊肘留下两道难以褪去的疤痕。
每听到周彩琴提起当年她是如何把她带去医院,又是花了多少钱转了几趟公交走了几公里路力排众议地带她做了过敏排查,手腕上肉灰的色的痕迹都会泛痒。
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弥雾,如果没有妈妈,她早就死了的事实。
还有一道疤是在八岁留下的。
那时候周彩琴已经在开肉铺,每天早出晚归,异常辛苦。一个远房亲戚结婚,弥雾的爸爸弥军带着她去吃席。
宴席上,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想吃的一道菜在一盘炒香菇下面,她伸长了筷子也够不到,正准备转桌,旁边的大舅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过来。
“想吃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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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是不是?”大舅婆热心地把菜夹到弥雾碗里,“人多,转盘是不方便,想吃什么和舅婆说,舅婆给你夹。”
弥雾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大舅婆,下一秒又把碗里的香菇夹了出来:“大舅婆,我不吃香菇,会过敏。”
“我想吃的是下面那道菜。”
一桌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大舅婆似乎觉得被拂了面子,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给弥雾夹了一筷子炒香菇下面的菜。
“谢谢大舅婆。”弥雾弯着眼睛道谢。
不一会儿,在桌上其他人聊得起劲时,这位大舅婆小声和弥军聊起了天。
“军啊,你这女儿被你老婆教得真是好,说话直来直去。不过女孩子也不能养得太娇气,不然到社会上有吃不完的苦。像我儿子小时候花生过敏,大了我给他吃炒花生,好得很。”
“什么东西能吃不能吃,都得试出来。不然以后出去吃饭,这个不行那个过敏的,太难看了,还显得很没情商,可不能这样。”
弥雾听得似懂非懂,但眉头轻轻蹙起,本能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弥军的筷子落到她碗里,夹了一块香菇。
“爸爸,我不吃香菇。”
“你自从小时候过敏,到现在都没吃过香菇,说不定已经不过敏了呢?”弥军的声音带着鼓励,“听话。”
“可是……”弥雾还想反驳,但她看到弥军脸一沉,声音不悦:“怎么?我的话不听是吧?你妈是不是跟你说在外面要听话?”
弥雾一颗心下意识收紧,弥军沉下的脸色让她本能地警觉,像有手扼住她的咽喉,她只好照做。
其实就算不过敏,她也不喜欢吃香菇。香菇散发出的怪味让她胃部抽搐,本能想吐。但弥雾看着弥军的脸色,抿唇,吃了下去。
那颗香菇被她粗粗咀嚼两口就吞咽,直接在胃里发出一阵搅弄。
弥雾的煞白,但弥军的脸色却晴朗起来,大舅婆在一旁满意地说:“看嘛,不也没啥事。小孩子不能挑食,过敏是会好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弥雾坐在弥军的电瓶车后座,她的手臂开始出现一颗颗的红疹,像是有虫在里面钻,她用手在胳膊上狠狠地抓,右手胳膊肘那儿出现一道血痕,抓破了。
火辣辣的疼痛和瘙痒让她心里烦躁,又委屈无比,她和前面的弥军说:“爸爸,我过敏了,身上好痒。”开口的时候,吃了一嘴的风。
弥军一开始没听到,等到弥雾说了第二遍才听清。
他把电瓶车开到一家药房门口,拿了一个氯雷他定让她当场吃下。两人没走远,在药店附近随意逛了逛,直到弥雾身上的红疹渐渐消退,才开车回家。
闲逛时,弥军难得买了个冰淇淋,这都是周彩琴不许弥雾吃的。她听到弥军语重心长的声音响起,言语间恍惚有了一个父亲的样子。
“小雾,以后在餐桌上,别人给你夹菜,你不能直接拒绝,这样是不好不礼貌的,知道吗?”
弥雾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又问:“那要怎么拒绝?”
“你可以放碗里,用别的菜盖住。”
“那如果别人问呢?”
弥军像是没想到,又像是无所谓,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是随口一说:“那你就先吃,少吃点,像现在这样出来买个药,或者随身放个药,不就行了?”
“一定要这样吗?”弥雾其实不懂。
“难道你想扫别人的兴吗?”弥军反问。
弥雾忽然想到周彩琴,如果她不听话,那双年轻却带有皱纹的眼睛就会蒙上一层怒意,瞪着她,再然后是失望,那双眼睛垂下来,所有的酸楚和无力都包在里面,像表面平静实则汹涌的大河,仅仅分出一条支流,就足够将弥雾淹没。
她对扫兴最大的理解就是周彩琴这一双眼睛,仅仅只是想到,酸楚和窒息就会迅速弥漫上弥雾的喉鼻。
河底水草繁茂,在阳光下碧油油飘荡,弥雾坠下去,心甘情愿被水草缠绕住双脚。
她摇摇头,舔了一口手上即将化掉的甜筒,她不想让别人扫兴。
“那不就好了。”弥军看了眼弥雾的手臂,红疹在慢慢消退,耸耸肩说,“你现在长大了点,过敏没那么严重的,到时候吃个药就好了。”
那天的太阳有点烈,弥雾吃的速度赶不上冰激凌化掉的速度,弥军的话从她耳边穿过,她的视线追随着融化的冰淇淋,舌头迅速舔舐,防止滴落在地。
啪嗒——
9. 过敏药
啪嗒——
“学妹,你的冰淇淋化了。”社长金越的声音将弥雾拉回神,她挪开直直盯着温新白的视线,手忙脚乱地去舔舐手上的甜筒。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结束后,社团和学生会招新活动积极地展开。弥雾报了学生会,又在周昕淼的撺掇下,加入了电影社。
周昕淼是弥雾的同学。
两人军训挨着边站,休息时间女生都在补涂防晒,弥雾也不例外。她的防晒是店长送的,冰冰凉凉地化在脸上,动作粗糙到称不上手法,弥雾手上漫不经心地抹,视线却在乱瞟,耳朵听着周围细碎的交流。
只有周昕淼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百无聊赖地拔着砖缝里的小草。
弥雾走上前,将自己的防晒递过去:“你要不要补涂一下防晒,虽然没之前那么热了,太阳还是很烈的。”
对方显然没想到弥雾会去主动交谈,她眼里划过一抹惊喜,不扭捏,接过防晒道谢,说自己早上出门马虎忘带了,她往旁边一挪,给弥雾让出一个位置来。
一瓶防晒打开了两人的话题,空气被阳光烘烤得热乎,刚上也大学的女生也总能把天聊得热闹。
半个月的军训下来,两人熟了不少。
周昕淼是本地人,但她的竹马考去省外高校,其他朋友也在其他市上学,白皖大学里只有几个面熟但从未交流过的人。
弥雾在白皖,就是孤身一人。
友谊的建立往往来得轻易,不过是一次主动伸手,一点相似的孤独,弥雾和周昕淼就因此结交而形影不离,一起探索属于她们的大学生活。
电影社的报名表就是周昕淼拿给弥雾的。弥雾本来担心自己有兼职不能参加活动,结果周昕淼说社团活动并不频繁,主要是每两周成员推荐一部电影,放映点在鹭湖边,还有映后交流分享环节。
听上去是个浪漫又惬意的社团。
在周昕淼期待的眼神中,弥雾填下了报名表。
脑海中浮现一双微垂煎熬的眼睛,可就像小时候总爱躲起来偷吃糖果那样的刺激,人总爱在戒律中逆反,哪怕只有一两次也足够灵魂战栗。在周昕淼的感染下,弥雾填好表,报了名,心跳得很快。
一次。她在心里说,只允许自己放松这一次。
电影社的第一次成员大会定在周二下午,公休,大家都没课。
弥雾周二和周五下午是没课的,她和LAND店长提过,她周六周日下午去兼职,周末上午她约了两个家教,高中学生,已经通过了试课。而周一到周五的傍晚,她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家教,带一个三年级女孩的作业,家长陪伴孩子的时间少,想找个老师陪孩子写作业,平常也能聊聊天。
在安排完后,弥雾就把周二和周五下午设定成自己的休息时间,如果周昕淼没有安排,她就会去图书馆学习。
对此,周昕淼只有深深的佩服。
周二下午,两人提前半小时到达社长约定的地点。
是一家农家餐馆,藏在小巷深处。
“这家餐馆藏这么深,应该会很好吃吧?”周昕淼猜测道。
“更有意思的是,第一次成员大会竟然定在饭馆。”弥雾往里面张望了两眼,“我听别的社几乎都是在空教室或者草坪呢。”
对于这个,周昕淼眼睛一亮:“这我知道!”
“大家都说社长最大的追求就是美食和美人,去年招新后的成员大会也是找了家顶顶好吃的餐馆。”
“而且……”对于这点周昕淼也有点疑惑,“社长很喜欢买单,每次聚餐或者开会,都是自掏腰包,不让大家A。”
“不过大家经常看到他开豪车来上学。”周昕淼笑着调侃,“可能这就是富二代的乐趣吧,我啥时候能体验一把暴富啊!”
“我刚刚看巷子外面就有一家彩票店。”弥雾想到招新时看到的穿得像花蝴蝶一样的娃娃脸社长,沉思,一本正经地开口。
周昕淼被她逗笑,忽然想到:“彩票店旁边是不是有家蜜雪冰城?”她看了眼手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点距离,推着弥雾往外走,“我们吃冰淇淋去。”
周昕淼买了两个冰淇淋回到店门口等待,陆陆续续又有人结伴而来,有两个女生在激动地说些什么。
她听了一耳朵,正打算吃完冰淇淋和弥雾说,就发现身旁的弥雾呆愣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周昕淼也愣在原地。
巷子不宽,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过。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落在正从巷口走来的两人身上,洒下薄薄的金辉。
弥雾没想到会在公寓以外的地方见到温新白。
尽管温新白刚开学就在学校引起了不少注意,弥雾凭借着自己充实的生活,躲过了很多和他有关的声音。
公寓里也很少碰面,弥雾有很多事要做,两人的课表也不同,这种一周只有一两面、零交流的状态,让弥雾松了口气。
她其实并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温新白,也已经想过自己要不要再找个屋子,等一年租约到期就换。
那天晚上温新白的情绪直白而锋利,像一把血淋淋的刀,把她剖开。弥雾知道自己是在表演,表演成为一个讨喜的人。而这种表演和她本身已经融为一体,像皮肉狠狠附着生长在她的骨头上,成为启动她的发条,遇到他人就会自动触发。
她一直知道,每次自己讨巧卖乖的内心,都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有一双精明的杆秤在权衡利弊。
她自己知道,不代表能被人说出口。因为主观情绪上,她不想承认。
有人会觉得弥雾热情友好,有人会觉得弥雾好欺负,有人会觉得弥雾蠢。
只有温新白,轻而易举挑起她的皮,挖出她的骨,嘲讽弥雾虚伪,在表演。
很愤怒,难过也随之而来,但那晚等弥雾洗漱完躺到床上,她又冒出些别的情绪,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方法,避而不谈。
索性开学两人课表不同,时间几乎错开,碰面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此时此刻再见,那晚复杂的情绪像海浪,又重新拍过来。
温新白身上一件黑白拼接的棒球服,他肩宽,身材比例很好,不显壮,反而很有力量,下身简单的牛仔裤勾勒出他修长的腿。他一如既往冷着脸,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暑假稍微长长了一些的头发又被重新剃成了寸头,优越的五官因此更加突出。
走在他旁边的是社长金越,他脸上挂着笑,骚粉色的衬衫衬得他春风满面,脚踩一双限量鞋,脖子和手指都带着搭配的饰品,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学妹,你的冰淇淋化了。”社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包纸巾,笑眯眯地递给弥雾。
温新白一进巷子就看到了弥雾。他眉头轻微蹙起,有些意外,但在社长出声时,他没分过去一个眼神。
弥雾的眼里是难掩的惊讶,听到社长提醒,她回过神,这才发现冰淇淋已经顺着她的手淋到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冰淇淋吃完,又用纸擦干净手,想把剩余纸巾还给社长,但对方只是笑着说,给你了。
还有两个人没到,社长让大家都先进去等,餐馆老板跟社长很熟,引着他们去厢房。外面是其貌不扬的装修,但走过后门,却是别有洞天。
院子里有几株高大的银杏,青黄的树叶像一把把小扇子,随着风纷纷扬扬飘落。假山上溪水潺潺,池子里锦鲤皆若空游。
在这样的环境里,厢房雅致极了,门前用词牌名当房号。
弥雾打量着四周,很难把这里和前面略带油污环境朴素的大厅结合起来。
他们先落座,社长在前面等剩下的两个人。
弥雾自然是跟着周昕淼坐。这里一共八个人,两个是老成员,笑着让大家不要拘谨,随便坐。
周昕淼选择了靠左边的一侧,弥雾在她身边坐下。另外两个女生也是新成员,看看站着的温新白还有两位老成员,走到弥雾身边坐了下来,彼此打了个招呼。
两位老成员坐在了靠右边的那侧,同时金越带着剩下两位成员撩开了帘子。
弥雾的手机传来震动,是那个小学家教的家长,说今晚他们要带孩子出门,先不上课,明天照常。
弥雾回了个好,同时又有同学问她老师布置的一个作业,她从相册找出自己的笔记和资料,发了过去,两人简单闲聊几句。
等她抬起头,大家全都已经落座。
弥雾瞳孔一缩,温新白就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看手机,当金越说话时,他放下手机,抬起头时他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相接,点到即止。
弥雾的心口一阵发麻,视线如被惊动的飞鸟,同样看向说话的社长。
“大家都不用拘谨,成员大会就是大家认识一下,之前都是在Q群聊,线下咱们都先认识认识。我比较爱吃,定在餐厅,聊起来也轻松。”
“咱们社长在美食届,要是敢说第二,没人敢当第一。”熟悉社长的老成员打趣道,“这家味道不错的。”
另一位也接话:“对,咱们社团其实还有个外号,叫美食社。”
有了前两位成员的打底,桌上的话题也渐渐打开,新成员都慢慢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弥雾也参与了话题,但她总感觉不自在,对面坐着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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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尽管对方的目光没有看向自己。余光中他和旁边的男生聊得还不错,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对面男生在说,他在听,偶尔插几句话。
餐点陆陆续续上来,是白皖本地特色菜,有些偏辣,不过其中也不乏几道清爽的素菜。
压轴出场的是一道鸡汤,金越说是这家店的招牌,平常根本买不到,想吃得提前预约。他让服务员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弥雾盯着面前的白瓷盏,陷入了沉默。
金灿灿的鸡汤里,包含各种食材,一颗小小的香菇夹杂其中,浮起又落下。
弥雾的手下意识去摸随身带的包,但摸了半天,发现自己原本在包里的氯雷他定没被放进来。
眼皮狠狠一跳,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弥雾把鸡汤放在一旁,希望没人会注意到她。
但一共就十一个人,喝碗汤的事不被注意到很难。
在大家都在喝的时候,弥雾把汤放在一旁,金越很自然地就关注到了。
“学妹,你怎么不喝?是不合胃口吗?”
桌上的视线一时之间都聚集过来,弥雾捏紧筷子,面上却自然地应对:“想把碗里的吃完再喝。”
她三两口吃完碗里的菜,拿过白盏喝汤。
弥雾用勺子舀着,喝了几口,弯着眼对社长说:“这汤好鲜。”
“当然。”金越兴奋地说自己当初第一次喝到这碗鸡汤的情形。
弥雾听得心不在焉,她已经开始想这附近有没有药店,等吃完饭该怎样避开他们去买药。
她一口一口喝着,这碗汤的香菇味不重,但过敏不会因为味道不重而不发生。
喝到最后,弥雾碗里只剩下一颗香菇。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温新白的目光。
他的目光锋利,显然把弥雾刚刚的行为都收入眼中。
白瓷勺在碗边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周围闲聊的背景音淡化,菜肴的色彩褪去,时空被按下静止键。
弥雾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重得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温新白的眼神很冷,像一把刀劈开那晚她所谓的过敏“谎言”。
弥雾知道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真到了这个地步,她反而不再想辩解,朝对方露出一个浅笑。
温新白的脸一瞬间黑了,厌恶地看了弥雾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弥雾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却觉得过敏反应加重了,瘙痒还没出现,喉咙口就已经被一块石头狠狠磨过,红肿疼痛,带有铁锈味。
身上渐渐开始变痒,弥雾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出门时穿了一件薄外套,不至于被看出来。
不多时,大家吃完,社长有事要回学校,其他几人准备去商场逛逛,周昕淼刚刚和他们聊得很开心,也打算去。
“弥雾,你去不去?”说完,周昕淼想到她今晚要家教,“你几点去家教?诶,你脸怎么有点红?热的吗?”
“淼淼,我不去了,晚上的课还没备,我一会儿回去备课,然后再去家教。”弥雾摸摸自己的脸,解释道,“估计刚刚吃饭吃热了。”
周昕淼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啊。”
一群人在巷口分开,弥雾在附近看了看,街对面就有家药房。
她快步走去,买了一盒氯雷他定。
转身时药房门又被推开,弥雾和来人正好撞上,这次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讶。
温新白下午准备去花店兼职,因此也没有和他们同行,走出一段路想到最近温度转凉,他有点要感冒的症状,脚步一转,准备绕去药店买盒感冒药预防。
他没想过会在药店遇到弥雾。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温新白低垂着眼,在弥雾捏着的药盒上一扫而过。
氯雷他定这几个字很清晰。
弥雾察觉到温新白的视线,将药盒往口袋一塞,侧身绕过他,打开门离开。
有种被抓包的荒唐感,或许温新白还会误会她这是在做戏。弥雾推开门,秋风迎面吹来,她的头发已经及肩,在风中被撩起。
温新白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弥雾头也不回,走到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水,在门口拆了药盒,一粒药配一口水。
“帅哥,你要买什么?”药房的人突然出声,温新白回过头,走上前买了一盒感冒冲剂。
“刚刚那个女生……”温新白皱着眉,有些迟疑地问,“她是买了过敏药吗?”
药房的姐姐看温新白刚刚一直站在门口看,以为他俩认识,便说:“是的,脸上一片都红了,进来说不小心吃了蘑菇,过敏了。估计得吃个几天药才会好。”
10. 平账
不知道是不是汤里还放了别的蘑菇,弥雾这回的过敏反应比较重。
她买完药就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就着水把药吞了。
晚上不用家教,弥雾回去倒头就睡。
梦里潦草颠倒,毫无厘头的场景画面一幕幕闪过,弥雾感受到自己在变热,呼吸之间,像是在喷火。
挣扎着醒来,喉咙都是肿的,皮肤的瘙痒就像里面有虫在钻,大团大团的红疹,触目惊心。
窗外的天已经深灰,楼下的广场舞震响屋顶,已经是晚上七点。
弥雾强撑着起床,换好衣服。必须去医院了,明天还得上课,早点治好还能去家教,能不请假就不请假。
头好痛,像塞了湿棉花一样发昏,她在发烧。
温新白修剪完花枝,正从阳台出来,就看到弥雾脸颊红红的两团,唇色苍白的模样,失了平常的生气。
“你去哪儿?”
弥雾烧得迷迷糊糊,听到声音就回答:“医院。”说完,才反应过来刚刚说话的是温新白,她抬眸,迷蒙的眼睛瞪大,水漉漉的。
“过敏?”温新白眯起眼,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弥雾的脸上有好几团不正常的红晕,漆黑的瞳孔里喊着水汽,眼白混杂着红血丝,是整个人病恹恹的。
“对。”说话间,嗓子发痒,弥雾扭开头轻轻咳了下,回头时发现温新白正在打量她,迟钝的盯着温新白,湿润的眼睛里清澈地映出一个高挑的人影,优越的五官被灯光柔和地勾勒,她喉头发紧,干巴巴地解释,“感觉发烧了,去医院看看。”
温新白皱起眉,质疑道,“一个人?”
弥雾点点头:“这里也没有第二个人。”
温新白啧了一声,觉得弥雾脑子已经烧坏了,他对着弥雾伸出手,像个理所当然的强盗:“身份证和市民卡给我。”
弥雾不懂温新白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很老实,从兜里掏出卡,递给温新白。
“在这儿等着。”温新白说着,拿着卡转身回了房。
“诶……”弥雾呆住了,站在客厅一动不动,这就是温新白的阳谋吗?把自己看病的卡拿走,让她不能及时就医?虽然她虚伪爱表演,可罪不至死吧?
温新白从房间套了件外套,出来就看到弥雾一个人呆立着,眼里满是惊恐和疑惑,他打了个响指:“走吧。”
“去哪儿?”弥雾傻了眼,干嘛,还要跑尸荒野吗?
温新白已经换好鞋,回头一看,弥雾还傻站在原地,一脸空白。
真把脑子烧坏了。温新白皱起眉,嫌弃地看了弥雾一眼,本来就不聪明。但他还是解释道:“去医院。再不去,你脑子要烧废了。”
“啊?”弥雾有限的脑子转不过弯,不知道温新白为什么会大发善心送她去医院,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可以的。”
温新白懒得再和弥雾掰扯,他耐心耗尽,抓住弥雾的胳膊把她往外带:“废话太多了。”
弥雾老实地换鞋,低头时嘟囔了一句,但因为离得近,温新白听得清清楚楚。
“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生病把我卖了。”
温新白简直是气笑了,他翻了个白眼:“真是好心喂了狗。”
如果不是自己误解了弥雾,他才不会这么好心。
晚上降温,门一打开,弥雾冷得直缩脖子。
温新白下楼时就打了车,等两人走到小区门口,车正好到达。
到了医院,体温一测已经三十九度多,医生给弥雾开了点滴,让她在输液室观察。
这个点的输液室人也不少,小孩的哭闹和老人疼痛的呻吟交杂,在弥雾耳边噼里啪啦炸着。弥雾闭着眼昏昏欲睡,又被吵得皱起眉。
突然,耳朵里被塞进一个温凉的耳机,纯音乐像山泉水,缓缓流进弥雾的耳道,所有的嘈杂在这一刻被屏蔽在外。
弥雾睁开眼,温新白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正摘下另一只耳机,递给她。等弥雾接过,他不自在地站起身,侧头问她:“我去买点吃的,你有要吃的吗?”
弥雾摇摇头,她的嗓子还有点肿,吞不下什么东西,但温新白真的送她来医院这件事让她非常不可思议且不自在,她滚动喉咙,僵硬地道谢。
温新白的手机被放在扶手上,耳机里纯音乐切换成了歌声,女歌手的嗓音极具故事感,一点一点抚平弥雾的涟漪。
她觉得发烧的热度全都集中到耳朵里了,那薄薄的敏感的神经感触到了耳机上不属于她的温度,从而变得滚烫。
弥雾闭着眼,试图找出温新白今晚如此反常的原因,但还没等她想清,噪音被屏蔽,困意慢慢笼罩住她。
温新白拎着苏打饼干和暖宝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弥雾侧头睡着的模样。
她的睫毛安静地下垂,脸颊两坨红像沾了血的胭脂,唇色却是难掩的病态苍白,呼吸平稳,没了平常鲜活的样子。
此时此刻,温新白才发现弥雾长得很秀气。脸不大,五官玲珑,并非是一眼惊艳的明艳美人,但很耐看,像清丽的栀子花,还是在雨中绽放的。
这样秀气的栀子花,内心究竟有多少虚伪?又有哪些话是真的?
除了温时珵,弥雾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复杂的人。
没有坦荡的喜欢与厌恶,真话与谎言交织,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来获取利益,又会热心肠地帮助别人看上去不求回报。
自相矛盾。
把耳机留给弥雾,温新白也没有看手机的需要,他时不时盯着弥雾的输液瓶,又百无聊赖地把目光转向来往的病患和医护人员。
“你是不是有点无聊?”弥雾缓缓睁开眼睛,她的位置正对一扇玻璃窗,窗外的月亮弯得像弓,皎皎悬挂,温新白坐在一旁,拿着一个药盒翻来覆去的看。
她摘下耳机,还给温新白。
“醒了?”
弥雾点点头,喉咙的发痒红肿得到了抑制,但在出声时还是有些哑,“还你,谢谢。”
温新白收起耳机,白色的耳机线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一圈圈缠绕,弥雾看得挪不开眼。
“为什么不直接说你香菇过敏?”温新白将耳机收进口袋,手也随之插兜,没拿出来。
弥雾抬起头,微微张嘴又闭上,这个问题温新白之前就问过,可她的回答似乎令人不太满意。
温新白感受到一阵长久的沉默,他扭头,看到弥雾一脸的欲言又止。
很显然,他也想到了中秋节那天。
“只是不想扫兴?”话说出口,温新白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弥雾歪了头,看向温新白的眼里有疑惑,“只是”两个字在她心里反复咀嚼,失望的眼睛和沉默的对峙在她脑海里反复回闪,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滋滋的电流声贯彻全身。
她想起小时候乱动从桌子上摔下来,奶奶着急又责备的语气,想到自己拒绝大舅婆时父亲的话语,想到自己在学校和同学玩闹不小心推到同学导致对方扭到脚踝,妈妈被叫来处理时眼里的失望。
考试的失利,家务的没完成,意外的闯祸,剪坏的衣服,打碎的碗,几乎都会带来呵斥,或者失望的眼睛。
什么叫“只是”?扫兴明明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是她的天崩地裂。怎么能用“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词?
天气凉下来,弥雾吸气,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沉默了有一分钟,才反问温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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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重要吗?”
“这很重要吗?”温新白眉头紧锁,他看着弥雾,对方眼睛里是清澈的疑惑,好像他们在探讨一个很难搞的问题,彼此说着深奥的观点。
可这明明是最简单的问题,一个他八岁就想明白的问题。
扫不扫兴有什么重要的?别人的目光都是空气,难道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什么吗?
有。弥雾的反问和她的眼睛都是这么告诉她的。
蠢。
温新白抬眸,视线和弥雾的长久相接,语气却很淡,像窗外淡渺的月色:“你觉得重要就重要吧。”
“过敏为什么还要吃掉一个米粿?”这是温新白最后的疑问。
弥雾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变温的耳朵又热起来,她神色尴尬,似乎难以启齿:“因为太饿了,吃太快了。”
“……”温新白现在觉得,不论弥雾说出多么离谱的话,或许都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真实性。
挂完点滴已经到深夜,弥雾那只打点滴的手冰凉,手背都变得青紫。医院门口有家小卖部,此刻还亮着灯。门口几张桌子上,有人紧紧裹着外套在喝粥,也有人抱着一个包子在啃,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温新白朝小卖部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弥雾:“豆浆过敏吗?”
弥雾摇摇头。
片刻,温新白拿了两杯豆浆出来,被塑封好的,上面还印着喜羊羊的广告。他将已经插好吸管的递给弥雾,自己又重新把吸管上的塑料剥开,干脆利落地摁下去。
豆浆很烫,弥雾两手抱着塑料杯,掌心迅速被烫红,但指节还是冰冷,她把手缩进衣袖,隔着衣服把这杯豆浆抱在怀里。
“谢谢。”弥雾轻轻地说。
温新白站在路口等车,他很随意地踩着石阶,像是没听到,并没有回应。
回到公寓,弥雾在温新白准备进房前喊住他。
“温新白,今天的车费还有豆浆钱这些,你算一下,我转你。”
她不想欠着温新白,毕竟他陪自己浪费了一晚。
“不用。没想要你的钱。”温新白推开房门,手在墙壁上摁下开关,照亮温馨的卧室。
“为什么?”弥雾的疑问脱口而出。
“我今天浪费了你一晚的时间。”
温新白笑起来,因为刚刚在外面吸了一口凉气,导致他闷闷地咳了两声。
“首先,这不是你主动要求我的,这是我的选择,所以该为我的选择负责的是我不是你。难道每个人晚上陪你去一趟医院,你都要把费用给他?钱包准备好了吗?外面会有成百上千的乞丐排队。”
“其次,如果你好奇我为什么要陪你去医院……”温新白安静下来,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片刻后,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公寓响起,“因为米粿的事情,误会你了。”
所以这是一次弥补。
弥雾的心安安稳稳地落下来,她对这个理由哑口无言。
那就平了吧。
她不再追问,和温新白道了晚安,简单地洗漱一番就倒在了床上。
捂住脸,掌心仿佛还带着那杯豆浆的温度,压在睫毛上,烫得眼皮轻轻颤抖。
弥雾的房间没有温新白的那么温馨,她添置的很少,因此灯一开,光落下来,显得有些空荡。
此时此刻,窗外的树叶被风吹落几片,在窗帘上投下浅浅的影,瘦削的女生穿着浅绿色格子睡衣横倒在床上,两手捂住脸,红疹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惹眼。
她肩膀细微又有规律地颤抖着,像被风吹得簌簌的树叶,指缝间流出两道泪水。
呜咽的声音很低,很低……
像风,似梦。
11. 两汪银泉
天气变凉,街道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桂花的余韵散在空中,街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偏厚的外套,街上多出好多卖柿子的人,箩筐里澄红一片。
今天是周五,弥雾正在去学生家里的路上。她双手插兜,左肩背着一个米白色帆布包,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杏仁眼,脸颊和鼻头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呼吸急促。
红灯进入倒计时,等待的行人和电动车都蠢蠢欲动,在绿灯上线的那一秒,弥雾又往前冲去,围巾随风飘起。围巾是最简单的黑白格子款,当初周彩琴从柜子里翻出来,她说白皖的冬天比家这边要冷,特意让弥雾带上。
此刻,这条围巾为她抵挡住迎面扑来的一阵大风。
弥雾把围巾再往上扯了扯,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下巴上的已经泛黄的淤青。
淤青是一周前洗澡的时候摔的。点很背,当时她正洗着澡,洗手间的灯闪烁两秒,忽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弥雾有轻微的夜盲,光源一灭,就像被人蒙了一麻袋,只能听到逐渐变粗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她瞬间被定住,不敢乱动。
花洒浑然不觉地喷着水,没有了浴霸,空气在缓慢降温。
弥雾站了好一会儿,但花洒里渐渐变凉的水和牙齿轻微的打颤让她不能再一动不动。完全是瞎着眼在凭空摸,好不容易关了花洒,浑身的水珠都要吸走她的热气,颤抖起来。
浴室是干湿分离的,要想擦干就得走出去拿置物架上的浴巾,更糟的是她没有洗澡带手机的习惯。
弥雾心烦意乱,害怕已经占领高地。
她非常非常怕黑。
眼泪不知不觉蓄积在眼眶,内心已经有一万个小人在无助呐喊。如果此刻能看到弥雾的脸色,一定是紧绷着,咬牙不敢说一句话。
她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呼吸快要上不来,这种纯黑的环境几乎要使她晕厥。
没关系的,得尝试走出克服的那一步。她强行给自己打气,颤抖着双腿,往前摸索。
推开了玻璃门,没了水汽的保护,温度陡然下降。弥雾狠狠打了个冷颤,很好,你已经成功走出了第一步。
但开始的顺利代表不了什么,再走两三步,叽噶一声,脚底一滑,弥雾毫无防备地往下栽倒,她下意识用手撑,但来不及,胳膊肘在瓷砖上狠狠划出一道,下巴重重地砸向坚硬的地砖。
弥雾痛地闷哼一声,生理眼泪瞬间涌上来。
一瞬间的事,她倒在地上疼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戏剧的是灯闪烁两下,明晃晃的浴室出现在眼前,地上的水痕长长划出一道,是她手没撑住造成的。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洗手间门外,温新白敲了敲门,提醒道:“刚刚跳闸了。”
“好。”弥雾吸着气,短促地回答一声。她偏瘦,身上没几两肉,摔下去就直接是骨头着地,疼痛像一场持续性的耳鸣,从膝盖到肋骨,疼得最厉害的就是下巴。
没有心思去想温新白主动和她交流这件事,弥雾缓了足足有五分钟,用热水重新冲了一下。
身上有淤青是肯定的,但当弥雾照着镜子,才发现下巴也不可避免地红起来。
真是有够疼的,她吸了吸鼻子强壮镇定,打开门发现地上有一瓶红花油,刚刚那么大一声响动,温新白肯定听到了。
弥雾把红花油放回玻璃茶几,心有余悸地回到房,躺倒在床时手还在抖,捂上心脏,跳得很快。
她从抽屉里翻出云南白药,在胳膊还有膝盖上喷了几下,又抹了一点在下巴,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破皮。
连着一周,弥雾都用口罩和围巾挡着自己下巴的青肿。
周昕淼问起,她就闷闷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弥雾说得轻描淡写,只有她自己知道,连着好几天去洗手间,她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地拿上手机,以防万一。
这天是周五,给小朋友上完课后,对方家长因为家里保姆有事外出,麻烦弥雾帮忙照看了两小时。
等家人回来,小朋友已经睡着了。
对方按照课时费的三倍结给弥雾,又安排司机送弥雾回去。
弥雾连连推辞,说不用给那么多,又说太麻烦了她自己坐公交就好,结果被对方拒绝。
司机停在小区门口,弥雾道过谢往里走。
白天忙着上课和去图书馆写作业,学到傍晚又匆匆去家教,手机一天没充,电量所剩无几,弥雾刚走到楼下就没电关机了。
索性回家就有电了。
弥雾没在意,沿着楼梯往上走,将手机放进帆布包。
换鞋时,她发现属于温新白的拖鞋还静静躺在架子上。
这么晚还没回来吗?
弥雾摇摇头,说不定像上次那样,温新白只是又换了一双拖鞋。
她今晚匆匆赶去上课,着急得没吃晚饭,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房间放包又换衣服,出来后准备去厨房随便做点吃的。
弥雾刚走到客厅,整间公寓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啊——弥雾短促的惊呼一声,浑身紧绷。
是又跳闸了吗?
心脏被捏紧,脑子也变成空白,弥雾深呼吸了几个来回,蹲下身换成保护自己的姿势。
隔绝阳台的窗帘被拉上,整间公寓没有一处光源。这栋小区几乎都是老人,现在这个点都已睡下,细微的声音穿不过玻璃,安静和黑暗像大海,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弥雾无声地吞咽口水,强迫自己冷静,她想摸摸看有没有能照出光的物件,但身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她蹲着,在手指摸到几件冰冷的家具后,不再动弹。
“温新白?温新白你在家吗?”冷静根本做不到,她识时务地发出一道细小的求助,像小猫的呜咽。
可刚刚进屋时,屋子里就没有一点光源,意味着温新白不在家或者已经睡了。
弥雾更希望温新白只是睡了,于是她提高声音,又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寂静的空气。
海水在涨潮,追赶在弥雾身后,喊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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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哭腔。
“温新白……温新白!”
两声之后,她彻底安静下来。
小时候弥雾第一次独自一个人睡在二楼客房,奶奶哄睡完她,出门时顺手关了灯,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那晚她做了个噩梦。梦里的人脸像唱戏的,尖嘴獠牙,拿着诡异的大鼓对着她敲,像是要把她收了,耳边甚至都幻听出磨牙吮血的声音。
弥雾一瞬间就被吓醒了。
屋子里那么黑,灯的开关在床尾房门口,她吓得哭出了声。想要下床,结果因为看不清,动作又急切,连人带被摔倒了地上。她爬了几步,额头又撞到床脚,整个人痛得不敢再动弹,缩回到被子里。
她在被子里嗷嗷大哭,但二楼天高皇帝远,几道门把声音隔绝了个彻底,没有人听到她的惊惶。
哭着哭着又埋在被窝里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奶奶来开门,看到的就是她缩在地上睡觉的情形。
当时奶奶逢人就笑她睡觉不老实,弥雾昨晚骇人食骨的恐惧,成了大人口中的一场梦,不过是噩梦而已。
现实是有很多比青嘴獠牙的怪物还要恐怖的事轮番上演,但谁也不能替弥雾去定义那场噩梦的缥缈程度。
就比如现在,噩梦的惊惶又凝成了实质,压到她身上,所有的酸楚害怕开了闸,一股脑像洪水冲了出来,决堤。
弥雾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遇到害怕的事会嚎啕大哭,她只会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就像汩汩的泉水,在两汪清澈的泉眼中源源不断冒出来。
如果有月光照拂,泉水定然在月光下闪动出脆弱又惊心动魄的银辉。
温新白的手电筒光扫过弥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生穿着宽大的针织毛衣,整个人坐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托在膝盖上,唇瓣已经被咬破,煞白的脸上触目惊心的一点血色。两眼失神,光线扫过的那一秒,她没有避闪,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直望过来。
脸上挂着泪珠,睫毛又黑又长,一双瞳孔死死锁住温新白,好像他手上这束光如果熄灭,这双眼睛也会永久地黯淡下去。
光线的传播不需要介质,而弥雾眼中的重量,顺着光线传递,温新白手腕一沉,心在脉搏中狠狠弹跳两下。
弥雾太过惊恐,以至于根本没听到温新白开门的声音。光线亮起的那一秒,她的呼吸一滞,楼道的光线顺着门缝照进来,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温新白高大的身影,借着手电筒的光,她看清了那张模糊但英俊的脸。提着的那口气彻底地送了下去。
眼泪还在汹涌,但弥雾毫无察觉。害怕的余韵在血液里激荡,与此同时,还翻涌起了一股委屈,就像掉入雪地困境的人毫无希望地等了很久才得到救援,饥寒交迫和死亡的后怕裹挟住的同时,面对同伴,还有一种“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的委屈。
这种透着委屈含着泪光的眼神,像粘稠剔透的蜂蜜,温新白仅仅只是对视,就感觉被守护着的蜜蜂蛰了一口。
12. 空开
咔哒咔哒。
温新白伸手,摸到墙边开关摁了几下,没反应。
门外的声控灯到点熄灭,屋里暗了几分。温新白顺势阖上门,整间房子就只剩下手电筒冷白的光。
“我回来没几分钟,就停电了。”弥雾向温新白说明情况,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黏连着哭泣后重重的鼻音。
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温新白,生怕他突然关手电筒或者抛下她离开。
温新白扶着墙换鞋,手电筒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像被风吹荡的芦苇,轻轻扫过弥雾单薄的眼皮,扫向白悠悠的天花板。
天花板被照得惨亮,周遭瞬间暗淡下来,借着这个间隙,弥雾捏起袖子擦眼泪。毛衣质地粗糙,剐蹭过脸颊,眼泪凝干在表面,生硬地疼。
温新白换好拖鞋,将手电筒打在地面,瓷砖化成亮白的洞,跟随着他的脚步,延伸到弥雾脚边。
瓷砖反射出的强烈光线刺得弥雾微微眯起眼睛,温新白身形挺拔,像一株笔直的树木,沉默的目光带着安静的审视。
“还能起来吗?”
弥雾点点头,手撑着地准备起身。起到一半,左腿停滞的血液恢复流动,神经发麻的感觉迅速刺向神经,弥雾毫无防备地重心失守,险又往下倒去。
忽然,本能扬起的手掌被紧紧握住,温新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借着力把即将摔倒的弥雾拉了起来,又飞快地松开手。
“谢谢。”一切发生地太快,弥雾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她抓了个空,温热粗糙的触感却还停留在掌心最细嫩的皮肤上。
“腿麻了?”
弥雾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去沙发上坐会儿,缓一下。”
温新白又伸手,这次握住的是小臂,隔着毛衣也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弥雾被带到沙发,同时接住了递来的手机。
“把手电筒朝上,侧向玄关。我去看看电箱。”温新白说着,重新往门口走,两步后又回头,迟疑地问说,“手能举吗?”
“能。”弥雾当即举起手,屋子被照出灰蒙蒙的轮廓。
“尽量往门口照。”温新白起身打开了玄关的柜门,里面藏着电闸。
弥雾很听话,在保持左腿不动的情况下,努力伸长了手臂往门口照。
温新白借着微薄的光线,找出总电闸,往上拨了两下,没反应,甚至还往回跳下来。
他皱起眉头,不是跳闸。
“你回来后有用大功率电器吗?”温新白才问出口就否定了这种情况,如果只是跳闸,那么推上去就好了,除非电器还在工作,因此只要通电就会跳闸。
“没有,我回来就开了灯,最近也没有买什么大功率。”弥雾一边揉腿解释,一边继续举着手电。
“你腿还麻吗?”温新白打开门,又走回到沙发前。
弥雾猜他是需要出去,她担心对方将自己留在屋子里,连忙将脚放下去起身,瞬间痛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说:“不麻了,我能跟你一起吗?”
温新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嗤笑:“等会儿吧,我不想再送人去医院了。”说着,他挪过茶几旁的一个蒲团坐下,修长的腿屈膝,抵在茶几的一个桌腿。
“等你好了,去楼下电表看看。”
弥雾闷闷地哦了一声,收回手,沙发上的手机光束散开,照亮了浮尘,映出温新白半侧的面容。
光线恰到好处,半侧脸足够惊艳。精致优越的骨相是女娲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温新白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且密,瞳孔眼色比一般人要浅,在侧光下,更像晶莹剔透的琥珀。
半明半昧的灯光在温新白身后的墙上投出侧影,他只是随意地坐着,百无聊赖地伸手翻阅茶几上的手册,就美得像电影的某个绝美帧。
弥雾看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低头揉腿,等没那么麻了,她主动说:“走吧。”
“走。”温新白站起身,弥雾伸手想把手机还给他。
“不用,你拿着吧。”
电箱在一楼楼梯背面,里侧光线很暗,弥雾站在温新白身侧给他打光。电表上灰尘很多,温新白一个个找过去,直到找到他们那一户的,拨弄两下,他说:“空开坏了。”
“应该是空开太久没换,坏了。”
弥雾听不懂。她以前只知道跳闸会引起停电,什么空开,根本没停过。但不妨碍她觉得此刻的温新白很帅。
动动手指检查,就轻而易举找到了症结所在。
“那现在该怎么办?”
“得买个新空开换上去。”温新白皱起眉,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过这个点,五金店肯定关门了。”
“诶……”弥雾捕捉到关键词,眼睛一亮,“五金店可以买到是吗?”
“嗯。”
那股害怕早在温新白出现后慢慢消散,此刻发现自己能够派上用场,弥雾的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她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酒窝浅浅,清脆的声音微微扬起,像一片小羽毛轻轻扫过:“我有办法。”
她转身就朝楼道外快步走去,走了几步没见温新白,转身朝他招手:“快来。”
温新白眉梢一挑,没想到弥雾会说她有办法,听上去是胸有成竹。可这个点五金店怎么可能还没关门?
他持保守态度,跟在弥雾身后想要一探究竟。
弥雾穿着灰色毛衣,水洗牛仔裤,步履轻盈地跑进后街,这里只剩烧烤店还亮着灯,玻璃门里摆着好几桌,炭火香混着孜然不断往外冒。
她径直跑进一家烧烤店,也顾不得温新白,和里面一个估摸三四十岁的女人聊起来,小嘴叭叭动得很快,不知道在说什么。
难道是想点单?
所谓的解决方法就是大吃一顿?
温新白觉得有点好笑。弥雾身上有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以至于此刻面对停电和五金店关门的困境,这种将问题抛之脑后整点烤串的做法竟然让他觉得情理之中。
寒风冷冽,温新白站在风里笑起来,被冷风一呛,咳了两声。
降智肯定会传染。
玻璃门被推开,弥雾半个身子探出来,她明眸皓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温新白,你快进来呀,希姐让你把停电的情况和她说一下,她好把那什么空开卖给我们。”
……?
温新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毫无踪影,空白一片。他抬眼看这家店,又盯着弥雾看了两三秒,最后木着脸走进去,玻璃门吱嘎一声,弥雾嘀咕的声音让他背脊一僵。
“刚刚笑啥呢,这么开心?”
温新白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好在被称作“琴姐”的女人就主动询问起了停电的情况,他和对方交流起来。
女人听完,肯定了温新白当时的猜测,她让两人稍等,从前台的包里找出一把钥匙,就往门外走去,不多时,拿来了温新白需要的空开,还有一个工具箱。
付了钱,又听琴姐说完更换方法,温新白心里有了底。
弥雾亮着眼睛和琴姐道别。
回去的路上没有刚刚那么急,温新白一直沉默,但几次欲言又止,弥雾看他迟迟不问自己,本想卖关子让温新白吃惊的她终于忍不住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琴姐以前是开五金店的,后来说女儿谈了对象,想给女儿攒嫁妆,就和丈夫商量着又开了这家烧烤店。白天一人一家店管,晚上就都在烧烤店忙活。”
温新白很冷酷地哦了一声,好像一点儿都不关心,片刻后又不经意地提起:“你对后街好像很熟?”
要说这个,弥雾轻哼一声,拍拍胸脯,信誓旦旦:“整条后街你就问吧,没我不认识的。”说完,觉得不够厉害,又补了一句,“整条街的八卦我也都知道。”
温新白唇角微微勾起,嘴上却是不屑一顾:“我没那么闲。”
弥雾没获得温新白崇拜的目光,瘪瘪嘴,她也不闲啊,但她还能收集到那么多信息,也很厉害的好吗?
接下去的事并不难,温新白的动手能力很强,加上琴姐说得详细,三五下就换好了空开。
两人上楼,这次总闸没有再弹下来,推上去的那一刻,灯光如约而至,黑暗的恐惧像被太阳晒走的鬼影,瞬间消散,屋子又变成温馨的模样。
弥雾仰头注视着吊灯,浑身紧绷的弦彻底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虽然温新白说话不好听,但她还是转向身后推起总闸的温新白,一双眼睛郑重又真诚地注视着他:“今晚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黑暗里救出来,也谢谢你的什么都不问。
温新白垂眸扫了眼弥雾,语气很淡地说:“你想多了,住在这儿的不是只有你。”
言下之意,他是为了他自己。
“……”温新白的话把煽情又沉重的氛围破开,弥雾哑然,心情却要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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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
咕噜——
咕叽——
忽然,两道肚子发出的惨叫先后响起。
“……”
“……”
温新白对上弥雾的视线,脸瞬间黑了。
弥雾脸也有点热,但看到温新白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煮两碗面吧。”
温新白本想拒绝,但想到房间里吃腻的面包,硬是把喉咙里的话吞了回去。
弥雾下面的动作很利索。她先煎了两个荷包蛋,看着不大的手一次性捏住两枚鸡蛋,在锅沿轻轻一敲,油边爆开,两颗蛋轻盈地落了下去。
煎完蛋,放一瓢水,两把挂面,热水咕噜咕噜冒气泡。
趁这个时间,弥雾又从冰箱里拿出两颗小青菜,洗好放下去烫。
出锅时,她简单调了个味。
不过几分钟,弥雾就变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她扭头对门外的温新白说,“可以吃了。这碗是你的。”说完,她端着锅顺手去洗。
素雅的两个汤碗里,是热乎的两碗面,里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和青菜。温新白的那一碗,面更多一点。
温新白端着碗出去,又拿了筷子。
等弥雾出来,她才发现已经有筷子了,手上的筷子放在一旁,拿起温新白放着的那双,看他还不吃,提醒道:“再不吃就坨了。”
说完,也不等温新白,她撩起一筷,吹了几下,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弥雾的厨艺是很不错的。
比不上大厨,但大部分家常菜,她也能做出个六七分的色香味,别提一碗简单的青菜鸡蛋挂面了。
温新白饱受小半年虐待的味蕾只是吃了一口,握着筷子的手就停顿两秒,头埋得更低了。
弥雾也饿极了,埋头吸面,根本没注意温新白的异常。
暖黄的灯光下,屋子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嗦面声。
等吃完,弥雾揉揉自己的小肚子,她今天吃急了,
吃得稍微有点急,到后面,弥雾靠着座椅,小幅度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她瞄了眼温新白的碗,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点见底的汤。
如果她有尾巴,此刻一定会得意地晃起来,没什么比做出来的东西被人吃干净更有成就感的事了。
“怎么样,我的面还可以吧?”她觑着温新白,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不可思议或者惊叹或者折服。
温新白放下筷子,从旁边抽了张纸放在弥雾面前,又给自己抽了一张,低头看着碗,慢条斯理地擦嘴。
弥雾看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这张好看的脸没有任何她想看到的情绪,她已经能想到,如果温新白乐意回答她,肯定会说“不过如此”或者“算能入口”。
她瘪起嘴,不打算从温新白嘴里听到人话,准备起身收碗。
温新白将纸巾折叠好,放在碗边,忽然开口,悦耳的声音带着餍足:“很好吃,谢谢。”
弥雾拿起碗的手差点一抖,见鬼了。
她抬眼,发现温新白也在看着她,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没有被刻薄地嘲讽,弥雾心里像是有一群老鼠在捉迷藏,疯狂地乱窜着。难以处理这种怪异感,她唰得站起身,准备往厨房走:“我去洗碗。”
手上的碗却像灌了铅,弥雾低下头,发现温新白的手同样抓着两只碗,不容拒绝的语气:“我洗。”
温新白收了筷子,走去水池,背对着弥雾。
他的肩膀很宽,低头时微微弓出性感的弧度。他今天穿得是一件低领白色毛衣,随着低头的动作,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但弥雾看不清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的目光追随着这个背影,一瞬间有点恍惚,温新白不像是会进厨房的人,但此刻洗碗的身影,和许多个夜晚有些瘦削的一个身影重叠。
好像回到了家,她吃完饭收碗,总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会从她手中接过碗,走到水池边,默默洗碗。
“我在家的时候,经常是我做饭,我弟洗碗。”鬼使神差,弥雾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说完就反应过来,恨不得咬舌。这话明显在说“温新白是个弟弟”,显得她很想占便宜似的。
弥雾想补救,可温新白好像抓错了重点。他没回头,手上洗碗的动作不停,清越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落在弥雾的耳畔。
“你以前经常做饭?”
13. 解
“你以前经常做饭?”
弥雾拨头发的手一顿:“也没有很经常。”
她也不闲着,拿了快抹布,把桌子擦拭干净:“只是每次我做菜的时候,我弟都会老实洗碗。”
温新白第一次听弥雾说到这些,不禁多问了一句:“你还有个弟弟?”
“嗯,在读初二。”
温新白把碗放到银质沥水架上。
这样清浅平和的交谈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厌恶和不喜,彼此是合租室友,更是朋友。
弥雾攥紧手里的抹布,目光有些紧张地盯着温新白宽阔的背影。
“温新白……你还讨厌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确定。”弥雾站在厨房外,厨房的灯光在温新白身上描出淡淡的光晕,“你上次说讨厌我,但后来陪我去了医院作为误会的补偿。刚刚你也帮了我……”弥雾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都是为了我自己。”温新白没回头,“你不用自作多情。”
“我知道。但是……”弥雾还是想问,“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你还讨厌我吗?”
“这很重要?”温新白转头,视线清晰地聚焦在弥雾身上。
“当然!”弥雾急匆匆开口。
被温新白讨厌这件事已经成了她心里解不开的结,好比脚底嵌进去的一块碎玻璃,一开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疼痛,后来习惯疼痛,却还是不舒服,总想着把那块含住碎玻璃的肉剜去。
其实不论是谁对她展示出不喜,弥雾都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惜温新白不知道。
他姿态放松地倚靠在水池旁,因为身高和距离,弥雾的眼睛是微微往上抬的,瞳仁漆黑莹亮,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湿漉漉的小狗,用那种清澈的、真诚的、不容拒绝的目光看向你。
同时配上急切的口吻。好像他的“厌恶”与否,对弥雾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温新白清了下嗓子,语气不太自然地说:“谈不上讨厌。”
“一开始只是觉得你太自来熟,后来你说……”温新白有些承受不住弥雾的目光,他偏开视线,盯着弥雾旁边的餐桌,“你说你是故意卖惨骗中介。”
温新白主动承认:“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故意卖惨博取同情的行为。”
两人中间的弯弯绕绕好像座机的电话线,圈圈绕绕的,只有耐心去捋,才能解开其中的结。
“原来是这样。”弥雾恍然大悟,她笑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对我来说,如果只需要说点话就能达到目的,那是很有性价比的一件事。”至于谎言和故意卖惨……
“我平常也不会逢人就卖惨,只是因为中介不肯松口,而这个方法刚好有用。”
“你不怕一语成谶吗?”温新白一直相信语言带有宿命般的魔力,好话不一定成真,但恶语定然应验。
就比如小时候他无数次许愿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奏效的只有他生闷气时的怨言——他再也不要做他们的弟弟和儿子了,他们从来都不在意自己。
弥雾噗嗤笑出声:“温新白你还信这个啊?那我多说几句好话,比如家里莫名其妙多出一百万,家人健康平安,多说几遍,会成真吗?”
“重新去学一下一语成谶的意思吧。”温新白还来不及沉湎于低落的情绪,就被弥雾天真到听上去有些愚蠢的发言无语到。
弥雾摇摇头,脸上的酒窝浅到几乎看不到,但眼睛里还含着笑意,晶莹剔透地像琉璃一样易碎。
“如果只有坏话灵好话不灵,那命运也太不公平了吧?”
“难道你相信命运是公平的?”温新白反问。
“我只是希望。”弥雾耸耸肩,说得诚恳。
深夜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解开了两人心中的结,经过一晚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弥雾几乎是沾枕就睡,倒是温新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滚着弥雾的话,失眠。
他依然讨厌卖惨的行为,讨厌利用别人的心软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当弥雾坦诚地承认自己就是故意为之,毕竟中介也不是个好人,温新白发现自己讨厌的只是温时珵的虚伪,只有温时珵会以玩弄别人的情绪为乐趣。
弥雾很不幸地在他的情绪里淋了雨,是他被蛇咬后错怪的井绳。
·
第二天一早,窗外雾霾霾地下起雨。
弥雾的学生去参加比赛,她难得睡了个懒觉。
昨晚睡得沉,一夜无梦,醒来时觉得精神饱满。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给自己做个中饭,再去LAND兼职。
开学后,她下厨的次数比暑假还要多。
原因很简单,学校食堂实在是太难吃了,而价格也算不上实惠。
周昕淼住家里,只要下午没课没安排,她都会回家吃,如果有课,早上就会带午餐来学校。弥雾在吃了几顿食堂后,决定自己做菜。
她在家经常做菜,小学因为感兴趣会尝试蛋炒饭或者简单地煮个水饺,到了初中走读,做饭的频率大大增加,每天下午上完课,她就回去做一家人的菜。这个习惯一养就是五年。
直到高三,她想多抓紧时间学习冲刺一把,才降低频率,只在周末动动手。
弥雾高中考上了那边唯一一所重高,原本的鸡头进去成了凤尾,她很努力才游到中间偏上。高三她想拼一把985,每天悬梁刺股,睡眠时间常常只有五个小时。
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弥雾在砧板上切好西红柿块,她做菜很利落,手脚麻利,一个菜还在做的功夫,另一道菜的配菜也已经准备好。
给自己做菜的成本其实不高,因为她吃得少,比如买一颗生菜,她能吃两顿,而且她很多时候做不止一个菜。
纯粹是胃小瘾大。
但不能一次把菜光盘是很难受的一件事,手和味蕾在蠢蠢欲动新的菜,脑子和嘴在吞咽着,说不能浪费。
弥雾今天做了两个菜,一个腊肠炒扁豆,一个番茄炒蛋。
很简单的下饭菜,没一会儿就做好了。她把菜端到餐桌上,电饭锅显示还有十几分钟。
弥雾趴在桌面,百无聊赖地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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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
吱呀——主卧的房门开了。
温新白揉着眼从房间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显然刚睡醒。
屋子里弥漫着番茄炒蛋的酸甜气息,温新白动了动鼻子抬起头,守在两碗色泽鲜亮诱人餐盘边的弥雾就对他露出一个恬然的笑。
“早啊。”说完瞄了眼手机,改口,“不对,中午好。”
“我也刚起不久,给自己做了个饭。”
今天算是他们关系“解冻”第一天,弥雾尽可能展示出自己的友好,但温新白刚睡醒显然脑子转不过弯,并没有给出反应。
弥雾见他眼神一直看着面前的两碗菜,友善地发出邀请:“要一起吃吗?”
温新白有了反应。他没有客气,自然地走去厨房拿碗:“谢谢,一会儿我洗碗。”
弥雾眯起眼睛,猜测:“温新白,你其实是个隐藏的吃货吧?”米粿是,昨晚的面是,今天也是,只要面对吃的,他都没说过咀嚼。
橘子是意外。
电饭锅“滴滴滴”发出完成的信号,温新白找了饭勺,拿两个碗,没回答弥雾的问题,偏头:“一勺饭够吗?”
弥雾睁大眼睛,打量温新白就像打量一个被鬼上身的人。
“不够你自己再添吧。”温新白忽视弥雾探究的眼神,给自己打了两勺多的饭。
他把筷子和碗放在弥雾面前,坐到了餐桌另一侧,弥雾的对面。
“真想不到。”弥雾心里是吃了一头大象那样的震惊,老话说得没错,人不可貌相,温新白每天冷着一张脸,其实很爱吃,就像一只馋骨头的小狗(划掉)大狗狗。
温新白是真饿了,尤其番茄炒蛋的味道那么开胃,腊肠在一片翠绿中也散发出诱人的色泽。他也没等弥雾,径直吃了起来。
温新白吃饭动作快但不急躁,吃得很专注,仿佛在品尝世界顶级美味。
每个做饭的人都渴望这种反馈。
弥雾的内心,一股骄傲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忽然福至心灵,斟酌了两秒开口:“温新白,你之前应该也看到我有下厨,你愿意跟我拼饭吗?差不多每天中午吧,晚上我一般是热中午的菜简单对付一口去家教。”
“如果我哪天不做,提前跟你说,你觉得怎么样?”
温新白把嘴里的饭菜吃完才抬头。
弥雾解释道:“学校食堂你应该也知道,太难吃了还很贵,我自己做,菜多吃不完又很浪费,两人一起的话,做菜会好做点。”
“行。”温新白意外的好说话,他主动说,“那我去买菜,你做完菜,我洗碗。”
弥雾眼睛一亮,开心的神色藏不住:“买菜还是我去吧,我对后街熟,你去容易被宰。”
温新白点点头:“也行,那菜钱我来付。”
“不用,我们一人一半就行。”弥雾问得仔细,“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不会吃辣。别的你按你的口味来就可以。”
弥雾比了个ok的手势,捏着筷子招呼温新白接着吃,酸甜软烂的番茄炒蛋入口,她满足地眯弯了双眼。
14. 1999年
弥雾和温新白成为了饭搭子。
她每天都会拜托卖菜的奶奶给她留菜,家教回去的路上去拿。奶奶人很好,每次都早上就给她挑好,都是最最新鲜的一批。
偶尔几次醒得早,弥雾就会起床自己去挑菜买菜。天都还是龟背壳的闷青,菜场附近却热热闹闹摆满了摊,好多爷爷奶奶拿着自己种的菜来卖,密密麻麻让人无从下脚。
去肉铺买肉时,老板总不收她钱,弥雾遇到小朋友会帮着辅导一下,其他时候都估摸着价格扔了钱就跑,付个钱倒成了她需要绞尽脑汁的事。
温新白是个很好的食客,吃什么都不会挑剔,也不会吝啬对食物的赞美。当然,在食物之外的事情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不过倒是没那么不好接近了。
两人吃饭的时候会简单地聊些和学校有关的话题,比如运动会温新白专业的鼓敲得很威风,比如最近的篮球比赛很精彩,比如电影社。
电影社已经举办过好几次观影活动,弥雾缺席了一场,那天她家教学生临时调课,她得去上课。
弥雾问起那次放的什么电影,温新白说是《李米的猜想》。
弥雾没有艺术细胞,在电影社属于沉默观影的那一类,映后分享也是能不说就不说,安静听着别人的思考,享受两到三小时的放松。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电影名像吹过的一阵风,过耳不过心。
生活是按部就班的绿皮火车,一学期的生活被加速结束。
弥雾选择在年二十七回家。寒假结束,她多接了几个家教,趁着假期补课,打算多挣点钱。
年二十六晚上,回家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她在厨房大展身手,做了一大桌子菜。
这天的温度达到近三年来的最低,天气预报预计会有一场暴雪。
温新白裹着一身寒气从花店回来,他的黑色羽绒服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雪花。
门一开,橘黄的灯光像蜂蜜一样往外流,屋子里没开暖气却不冷,做菜的热气氤氲出来,满屋飘香。
弥雾正在捧菜,听到开门声,扭头看了一眼。
“下雪了?!”她的声音难掩惊讶,刚刚一直埋头做菜,此刻扭头往厨房玻璃窗上看去,才发现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往下落。
弥雾的家在更偏南一些的城市,冬天没那么冷,下雪这件事简直是天方夜谭。小时候她看到电视机里在下雪,灵机一动把家里的泡沫箱找了出来,耐心地将其掰成小小的颗粒,泡沫里在客厅飘起来,像一场劣质的雪。
此刻的雪比泡沫粒大很多,弥雾激动得顾不上捧菜,跑去阳台,打开窗,凛冽的寒风瞬间像刀一样刮上她的脸,她毫不在意,伸手往前够,不规则的雪花落在她掌心,几秒后就化成了一滩水。
弥雾兴奋地接了很久,在阳台又蹦又跳。外面温度低,她因为做菜没有穿外套,身上套了件宽松的浅绿色毛衣,不顶风,围裙还系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温新白换下外套从房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不冷吗?”他站在客厅,风从阳台毫不留情地吹来。
弥雾打了个喷嚏,伸在外面的手在指节处已经红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听到温新白的声音,回头关心道:“你冷吗?我一会儿就关。”
“还好。”温新白说着,走到厨房,流理台上摆满了丰盛的菜,每道还都是双份。
在温新白捧菜的时间里,弥雾终于找回理智,恋恋不舍地关上窗,回到餐桌前。
“怎么做了这么多菜?还都是双份?”
“给你留的呀。”弥雾说得理所当然,“你之前不是说过年不回家吗,我每道菜做了两份,你等那些菜凉了就装进保鲜袋放冷冻层,什么时候吃就拿出来蒸一下。”
温新白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大桌子的菜全都是给他做的?
指尖还残留着餐盘上滚烫的温度,温新白蜷起手指,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想到《笑林广记》中有个懒妇吃饼的故事。
妻子在家一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丈夫有次要出远门,担心妻子饿到,烙了一张大饼挂在妻子脖子上,离开后一直挂念着妻子,提前回来却发现妻子已经饿死三日,原来妻子只吃了脖子前面的一圈。
温新白当然不认为自己会蠢到把自己饿死,也早就想过,等弥雾回家,他可以去超市买一些速冻水饺或者馒头,再不济还有泡面。他都如此过了四五个月,不会因为弥雾的离开而饿死。
但温新白唯独没想过弥雾会给自己做好之后几天的菜。
因为这不是弥雾的义务,最初说做菜,也是有空做的时候顺便添他一份。
温新白静静地看着弥雾走去厨房拿碗,打开电饭煲给自己盛了一勺米饭,捧着碗走出来,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招呼他快去盛饭,不然菜就要凉了。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好比你一个人来到荒野,一个人走了很久,临时遇到一个人组队,某天对方说她要离开,你点点头,并没觉得怎么样,毕竟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
可就在对方走的前一天,她把你喊到一个山洞,特别自然地告诉你,她给你囤了满满一山的粮食和柴火,你不用担心温饱问题。
你习惯一个人孤军奋战荒岛求生,但有人自然而然地站在身后,不由分说地成为后盾。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被虫子蛰了一口。
弥雾没有注意到温新白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之前听你说,感觉你应该是一个人过年,所以今天这顿,就当提前的年夜饭吧。”
年夜饭对中国人来说,很重要呢。
温新白先震惊,后不解,渐渐地,又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嘲讽。
从他记事起,温崇他们一家三口就远赴国外,每年也就临近夏天的时候会回来一段时间,春节这个举国欢聚的日子,跟他们家是无关的。
可弥雾却很看重年夜饭,哪怕提前也要给他补足这一顿。
嘴里像喝了一杯水陈皮茶,入口是清苦,苦到舌根都有些发麻,而后又慢慢回甘,随着津液散开来。
“谢谢。”温新白喉头干涩,低着声音开口。
“这有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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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雾因为看到雪,眼角还带着笑意,看他还站在原地,催促他,“快来吃饭,菜真的要冷了。”
温新白拿了碗坐下,弥雾正在尝一道糖醋排骨:“我今天第二次尝试,这碗糖醋排骨还挺成功的。”
“要是有喝的就好了。”吃着吃着,弥雾小声嘟囔一句。
“酒精过敏吗?”温新白听到,忽然开口。
“不过敏。”弥雾摇摇头,“你有酒吗?”
“有米酒,想喝吗?”
“可以啊。”弥雾亮起眼睛,和温新白住了也有几个月了,对他的人品还是很放心的。
温新白回房间,拿出一个礼盒,里面是四瓶土家米酒,250ml一瓶,包含桂花、原味、桑葚和玫瑰四种口味。
“哇,这包装好精致。”
“天太冷了,我去烧水温一下。”温新白把礼盒放下,让弥雾拆,自己走进厨房烧水。
弥雾拿出一瓶,她凑近闻了闻,并没有预想中的辛辣酒味,反倒是甜甜的,带着桂花香。
弥雾家里只有奶奶喝酒。她对酒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奶奶吃晚饭习惯倒上小半碗,她因为好奇,凑到酒碗边,奶奶就用筷子在清澈的酒碗里一点,抹在她的唇边,她被辣得龇牙咧嘴。
不过手上这瓶并没有辛辣刺鼻的味道,闻着甜甜的,她不自觉期待起来。
其实弥雾还挺想要尝试一些听上去不那么安稳的东西,比如酒精,比如远行,比如摇滚。
温新白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弥雾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放这里吧,一会儿就热了。”
礼盒装里周到地备了两个酒盏,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温新白清洗干净,酒也温好了。
他倒了两杯,弥雾迫不及待地品尝。她先是放在唇边用舌尖轻点,并不辛辣,这才放下心,小口小口喝起来。
甜滋滋的,喝不出什么酒味,反而有很浓的桂花香。
“好喝!”弥雾毫不吝啬地夸奖。
“剩下几瓶给你了。”温新白把那几瓶酒推过去。
弥雾依旧是习惯性拒绝:“不用,我们今晚喝就好了。”
温新白眉梢一挑,意料之内。
他已经发现,弥雾总是会拒绝别人的给予,他猜测过,是不是因为不喜欢,可看着此刻喝完一杯又倒上第二杯的人,又觉得这个猜测有误。
既然不是不喜欢,为什么不接受,而是下意识拒绝?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又把另外几瓶放进热水里,照弥雾这个喝法,一瓶肯定是不够的。
事实证明,温新白是对的。
两人配着佳肴,边喝边聊,喝到第三瓶时,弥雾觉得屋子里太冷清,撺掇着温新白把电视打开,但不知道是宽带还是电视机的问题,电视只一位闪动着老花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最后退而求其次,温新白去调试了唱片机,弥雾从那堆黑胶中找出王菲在1999年发行的《只爱陌生人》。
温新白以为她喜欢王菲,结果弥雾咧着一口大白牙,说并不是,只是因为她在1999年出生。
15. 谁更惨?
其实当弥雾露着一口大白牙对温新白傻笑的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
温新白没发现,他知道弥雾一向话很多,又因为即将回家高兴,所以多说了点。
当然,也是他粗心,没想到十二度的酒也会醉人。
总之,当温新白喝干净酒盏里最后一滴酒,弥雾已经支着脸,对着他笑了很久。
“你刚刚喝酒的样子好帅。”弥雾没有喝醉后的大舌头,唇齿清晰,还是一贯地喜欢拉长尾音,眼神像被热化的棒棒糖,直勾勾的,黏在温新白身上。
温新白受不住这种眼神,他放下筷子,视线落在弥雾脸上,颇有些头疼:“你已经盯着我看了五分钟了。”
“因为你很帅。”弥雾诚实地回答,灯光落在她眼里,像闪烁的星星,“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帅,但你太凶了。”
“是因为那时候你太吵,还总盯着我看。”
“你不喜欢被人盯着吗?”
“不喜欢。”温新白依然厌恶那些赤裸裸的目光,打量和算计毫不掩饰,惊艳和喜爱也是对着皮囊。
弥雾失望地垂下眼:“好吧,那我不看了。”
黏在脸上的视线规规矩矩收起来,她想起之前和舒店长聊到过帅哥美女对于别人的注视这个问题,舒店长说有人会享受,认为那种目光类似“战利品”,也有人厌恶至极,不喜欢那种轻佻轻浮的视线。
弥雾垂眼,盯着桌沿,不甘心地解释道:“但我没有想调戏你,你真的很好看。”
从小到大,温新白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有关容貌,那些想要攀附他们家的,或者温崇和徐涟的朋友见到他,第一句无一不是这么说。
他听腻了,觉得无趣,甚至厌烦,就好像他和那些嘘寒问暖的天气一样,不过是打开话题抛出目的的引子。
只有在那时候,他们才会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温新白其实很想说,他不是工具,不负责吸引目光打开话题。
渐渐,温新白越来越不爱出席那些宴会,每每有情况,他都提前翻墙跑出去,不过其实他走正门也没关系的,没人会在意。
可这句“好看”从弥雾嘴里说出来,听着又不那么一样。
“喜欢好看的?”温新白看着弥雾根根分明的睫毛,忽然问出声。
弥雾摇摇头,纠正道:“是欣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像一颗石头落到井里,没听到清越的掷水声,反倒是撞着石壁,滚了三圈。
温新白忽然伸手,抬起弥雾的下巴,对上带着惊惶的双眸,无奈地问:“你喝醉了,明天起来还记得今晚的事吗?”
弥雾脑子转不过弯,眨巴着眼睛,不自在地想往旁边看。
“没让你不看我。”
温新白说完,收了手,把桌上的碗筷端景厨房,水声淅淅沥沥响起,他挤了洗洁精,用抹布擦拭盘子的油渍,泡沫沾了他满手。
和泡沫糊在手掌的感觉类似的是他的心,温新白刚刚勾着弥雾的下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罕见地发现,被这样一双水淋的眼睛盯着,也没那么反感。
弥雾喝醉不会大喊大叫,撒泼打滚,只是把自己藏在心里的话直接表达出来,像一本会自己翻页的书,书页明晃晃摊开,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话,被主动标红,让人一眼看到。
温新白自顾自轻笑一声,抬头发现玻璃窗外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等他收拾干净厨房,弥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温新白认命地捏了捏鼻梁,架着弥雾送回房。
好在他记得弥雾跟他提过,明早是九点的火车。
温新白在手机上定好六点的闹钟,关了灯,也回房间躺下。
屋外的雪渐渐转小,似盐粒,轻轻落下。
弥雾屋子的窗帘没拉,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漆漆的,她摸开灯,透过玻璃窗清晰地看见自己,以及隐约的雪白。
她的头不晕,但感觉像煮了一盅粘稠的粥。她不是在和温新白吃晚饭吗?怎么就睡到床上了?
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手机,没摸到,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才发现就在床边柜上。弥雾一看时间,已经六点。
她心一惊,动作利索地从床上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弥雾急急忙忙去洗漱,冷水扑上脸,脑子也在飞速运转,试图回忆着昨晚。
不过也只想起几个片段,比如温新白在厨房洗完,他的背影宽阔,玻璃窗外白茫茫一片,像世界末日的荒寂,而他们在诺亚方舟里,饮酒闲聊,王菲的歌声悠扬。
还有温新白扶着她回房,他的动作克制又绅士,手拢在她的肩头,她的脑袋不稳,半垂在他肩膀,迷迷糊糊间,一眼惊鸿。
“下回喝酒,一定不能再喝醉了。”弥雾忍不住闭眼,不忍面对。
哪成想,洗完脸就撞上了正主。
温新白打开客厅灯,看到她,打了个招呼:“早。”
弥雾脸一热,丢下一句早,落荒而逃。
等把房间打扫好,拖着行李箱出来,已经接近七点。
一出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温新白。
他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陷进毛茸茸的沙发里,早在入冬时,温新白就给沙发换上了白色绒毛毯。
手上拿着不知道哪本书,漫不经心地翻页,听到动静,便抬头看过来。
“收拾好了?”弥雾点点头,“对。”
“我送你下去。”温新白将书放到一旁,站起身,弥雾得以看清书名——《活着》。
看到书名,她挑了下眉。这是她为数不多看过的文学作品。高中老师要求他们看书写读后感,她本来是不感兴趣的,可又被同学之间口口相传的“福贵的人生真是太惨了”而吸引,几乎是带着一种愤怒和赌气去看,就想比比看,到底有多惨,到底谁更惨。
结果根本没有可比性。她并不觉得福贵有多惨,生死谁能预料到?人这辈子要经历那么多忽然降临的死亡,就像自然灾害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考验人的意志。
要是说惨,那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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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失去什么,而应该比较得到了什么。弥雾当时在作文中写,福贵是很幸福的。因为他拥有父母妻子儿女朋友毫不保留的爱和支持,而他也有能力毫无保留地反馈给别人。这种爱与被爱的天赋和能力,还不够让人羡慕吗?
那次是弥雾整个学生生涯第一次作文得了高分,被贴在教室墙上供大家观摩,说她的角度很有新意。
大家都称赞弥雾,说理科强的人思路角度就是不同,只有弥雾知道,她这是真心实意,是有感而发,她嫉妒死福贵了。
她也想做错事可以不被指责,即使没有做好也没关系,可以不用背负沉重的目光和期待,想会有人无条件地支持自己。
“在想什么?”温新白打了个响指,弥雾从书封收回视线。
她笑着说:“你在看《活着》啊,我高中看过,老师要求写读后感,那是我的作文第一次被贴在墙上呢。”
温新白把桌上用塑料袋包好的包子和豆浆塞到弥雾手中。
弥雾有些意外地接下,接着说:“当时我作文里的论点关于福贵并不悲惨,反而他是个幸福的人。老师夸我角度奇特。”
“你觉得,福贵是个幸福的人?”温新白恰好转身把箱子拉到门口,弥雾因此没有看到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古怪。
“你不觉得吗?”弥雾只是随口一问,毕竟人人都在说福贵的凄惨,没人会觉得他幸福。她简单地把自己作文的内容和温新白概括了一些。
“要看得到了什么,而不是失去了什么。”温新白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
弥雾不知道温新白为什么突然笑,这还是她第一次把自己高中的事拿出来说,脸颊微微发热,不太好意思地跑去换鞋,打开门。
寒风瞬间让她打了个战栗:“这么冷,我自己下去吧。谢谢你啊温新白。”
“我送你吧,就当感谢你给我做了这么多菜。”温新白没让弥雾的手碰到行李箱,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她的袋子,长腿一迈就往楼下去。
弥雾只看到那两只拎着吃力的箱包在温新白手里好像两袋萝卜,轻轻松松就走出了几阶楼梯。
她背着书包关门,脚步匆匆地跟上。
温新白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等到车来了才离开。
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积了厚厚的雪,但路上明显是有人打扫过,车辆在黑色柏油路上缓慢地行驶。
温新白目送车辆离开,地面上轧出两道轨迹,出租车越来越远,化成一个小点。
等车时,弥雾嘻嘻哈哈和他聊着有的没的,开着玩笑,但当车快要到时,忽然正色对他说谢谢,谢了半天,从昨晚扶她去休息到搬行李下楼,一路往前感谢,甚至谢到他同意合租,成为室友。
说了半天,好像过个年就是永别似的。
温新白心底生出一股没由来的烦躁,以至于最后弥雾尴尬地问温新白昨晚她喝醉酒有没有做打扰他的事或者撒酒疯时,他心情不好地啧了一声。
“有,所以你想想年后怎么回来弥补吧。”
16. 烂石榴
弥雾坐上回家的火车,她脱了外套,靠在窗口。
窗外又开始落雪,纷纷扬扬,入目全白。
她无心欣赏,内里满是忐忑。
温新白的话把她架到了钢丝绳上,她很久没看到对方露出这种烦躁的神情和语气,昨晚估计真的打扰到了他。
偏偏温新白还早起送她下楼,给她买早饭。
弥雾叹了口气,这要怎么办?如果自己不回去,温新白肯定要把她当白眼狼,还是很坏的那种。
难得她将近一学期努力刷来的好感值,都要付之东流?
手机叮得一声响起,许潇潇发来消息,一连发了好几条。
【小雾姐姐,我定错闹钟了!我把闹钟点到了计算机上!!】
【[流泪][流泪]】
【我刚刚去敲门,新白哥说你已经走了!我本来想起来送你的!!!】
【只能等你回来我们再见了!现在你已经上车了?】
弥雾低着头回消息。
【嗯,火车已经开啦。】
第二条消息她犹豫了很久,打下又删除,反复数次,才下定决心。
【没关系呀,我们年后再见呢![爱心]过年这几天休息一下,年后加油,最后的冲刺,相信你可以哒!想和我聊天,随时找我,我看到就回你哦~】
这一学期,弥雾不仅和温新白拉近了距离,也和许潇潇成了很不错的朋友。许潇潇高三压力大,周末总会找那么一两个小时来和弥雾待着,聊聊天,听听歌,看看漫画,两个人嬉闹成一团。那不仅是许潇潇解压的时刻,也是弥雾的轻松。
她离不开被人需要这种感觉,尽管实话实话,这种感觉有时候也会让她感到疲惫。
【好!年后见!】
许潇潇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弥雾回了个表情包,就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安静了很久。
寒假结束前,她找辅导员要了一份退学申请书。
辅导员看到她要这个是很惊讶的,在弥雾找了个理由后,也不再多问,只对她说,一定要考虑清楚。因为只是一步的行差踏错,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弥雾犹豫了很久,她不怕万劫不复,她只是有些舍不得。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火车的时候,弟弟弥皓易已经等在大厅,弥雾老远跳着朝她挥手,一路冒冒失失不知道撞了几个人,最终站定在弥雾面前。
“好像又长高了点。”弥雾摸摸弥皓易的头,过了初一就开始窜苗,弥雾摸头都得抬手了。
“姐,我这次长高了足足十公分呢。”弥皓易任由弥雾把头发揉乱,乖乖站着不动,手上接过行李。
“看来没有挑食。”弥雾拍拍弥皓易的肩膀,两人走去坐公交,临近过年,火车站人满为患,弥皓易很贴心地帮弥雾挡着人流。
“大学怎么样?”
“很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弥雾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盖有白皖大学的信戳,“这是我家教的一部分钱,你放好,放学可以买点零食吃。”
“姐,我不要。”弥皓易把信封退回去,“我没什么要买的,你在外面才是要花钱。”
“给你你就拿着啊,剩下的钱我会给爸妈的,他们不知道我课时费多少,你藏好。”
弥雾看着少年身上已经起球的毛衣,叹了口气:“或者明天带你去买件衣服,好不好?”
“真的不用,我衣服也够穿。”弥皓易说什么都不肯接。
“越长大怎么越不听话了。”弥雾嘟囔了一声,重新把信封放回包里。
公交到家有一小时的车程,弥雾上车就靠在弥皓易的肩膀上睡着了,火车嘈杂,她根本休息不好。
弥皓易感受到肩膀上沉沉的重量,不敢轻举妄动。
他缓慢地低头,看到弥雾浓密的睫毛下的皮肤泛着青黑,显然是长久睡不够造成的。
弥皓易心里烦闷,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前面的塑料座椅靠背。
公交车开得缓慢,窗外是连绵的山和绿荫,零星闪过几家店和人家,拉着卷帘门,红彤彤的灯笼挂在两边,喜庆的对联贴着。偶尔也有几个小孩在马路边玩摔摔炮,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
弥雾只睡了半小时就睁开眼,靠到了窗边。
弥皓易察觉到肩膀一轻:“姐,你不再睡会儿了?”
“不睡了。”弥雾的声音很轻,窗外的暮色来得很快,上车前还是灰白像笼罩着一层雾,现在则是阴沉沉地暗下来。
离家越近,她的心越沉重。
弥皓易感受到了弥雾沉默中的害怕,伸手拍拍她的肩:“阿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度过难关的,我也会挣很多钱,这样你和妈妈就都能休息了。”
自从弥皓易上了初中,弥雾就没再听他叫过“阿姐”。小时候,每次她被欺负或者不开心,这个瘦小的男孩都会站在她面前,张开不大的双臂抱住她,声音都还稚气的年纪就敢说“阿姐,你别怕,别不开心,我保护你”。
每当那时候弥雾就会带着鼻涕泡地笑出声,点点他的头:“应该是姐姐保护你才对,你只需要好好长大。”
此刻也一样,弥雾点点弥皓易的脑袋:“你现在的目标是好好读书,挣钱的事还轮不到你。”
弥皓易不自在地躲开弥雾的手指,脸色古怪,小声嘟囔一句,却被到站播报完美掩盖。
等下了车,弥雾想问他说了什么,弥皓易却怎么都不肯再说。
回到家,周彩琴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弥雾放下行李先去打招呼:“妈,我回来啦。”
厨房不大,窄窄的一长条,灶台对着窗,周彩琴听到声音,回头扫了弥雾一眼:“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了。”
弥雾退出厨房,又去到客厅侧屋,原来奶奶的房间。
她轻轻地推开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排泄物的骚臭味。
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光线漏进去,照亮床边一角。
床还是弥雾奶奶留下的,老式木床,上面铺了很多层棉花和褥子,因为被反复磨蹭,最上面的一层已经变得破烂不堪,边角甚至有流苏挂下来。
越往里看,光线越暗。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上半身被几个大枕头垫高,此刻正靠在床头,低垂着头在玩手机。
昏暗的室内,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散开。
弥雾自然地摁下开关,灯光乍亮时,她眯了下眼睛,终于看清床上的男人。
弥军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剪,长得遮住眼睛,下巴上的胡子也冒茬,像一块粗糙长满草的土地。
“爸,我回来了。”弥雾轻声开口,视线扫过被褥盖住的下半身。
男人这才分出一个眼神,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点着,声音嘶哑:“回来了?坐会儿。”
弥雾走过去,在床边自然地坐下来:“在玩什么呢?”
“消消乐啊,还能玩什么。”弥军嗤笑一声,“你妈多能耐,直接把我卡拔了,家里网也换了,手机跟个搬砖一样,只有消消乐还有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能玩。”
弥雾装作不知情地样子,宽慰道:“这三个游戏多好玩,我小时候可想玩了。”
“那让你躺在这床上玩一辈子,好不好?”弥军忽然抬头,双眸透过遮眼的刘海,死死锁住弥雾。
弥雾的心“啪——”得一跳。
倏忽,她又笑起来,语气轻松:“爸爸,你又开玩笑,我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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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过,如果当初出车祸的是我就好了。”我很愿意代替你瘫痪在床。
然后名正言顺地死在第二天。
“可惜,老天没给你这个机会,倒霉全让我来背了。”
“你倒霉?!倒霉的是我才对!”周彩琴是来喊弥雾吃饭的,听到这话,像炮仗遇到火,油锅遇到水,一下就炸了。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你倒好,本来就欠债,还敢玩起手机赌博了,网贷都敢借,你要死啊!”
这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周彩琴在帮弥军换衣服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与此同时,弥军很早之前的债主妻子也找上了门,那位债主脑子里长了个瘤,需要用钱手术。
那笔债务周彩琴毫不知情,甚至在问了弥军后才知道,利率也高得离谱,明显是被坑了。
周彩琴因此气到差点晕厥,和弥军大吵一架。
打电话给弥雾的那个傍晚,她正在去家教的路上。
其实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下午的阳光有些暖,电影社在鹭湖边刚放完一部影片,片名叫《菊次郎的夏天》。
她噙着眼泪听完映后,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家教。
走去公交站的路上,周彩琴的电话拨了过来。
啪——一颗石榴从树上掉下来。
早就腐烂的石榴经这么一摔,流出腐臭的汁水。
弥雾就这么站在路边,盯着这一滩臭水,听完了周彩琴的话。
电话中,周彩琴一会儿歇斯底里,一会儿低声反问“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弥雾握着手机,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跟着叹气,最后说“我也会帮你的,会越来越好的”。然后周彩琴语气又凶起来,“你只需要把书读好,别跟别人比,就是给我省心了!”
通话就这么挂断了。
弥雾却像吸入了石头一样重,肺不堪重负,呼吸运转不过来,蹲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那滩水。
路过的女生以为她低血糖,递给她一块饼干和一颗糖,弥雾谢过,莞尔拒绝。
为了不再被人误会,挡在路中间给人制造麻烦,她站起来,缓慢地踩过那滩腐水,晚风吹过,枝丫都变成黑影,天黑得好快,好快。
“你躺床上每天什么都不用干,我一个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是个女人,一个人守着这个摊,看不惯来踩一脚吗?”
“你借的钱有用在我身上过一分吗?你跟别的女人生小孩给别的女人钱,那时候连给自己女儿包红包都不肯。现在债要我来还,还有两个小孩要养,你呢?你床上一躺,屁事不管!”
“弥军你就不是个人!”
“我让你养的吗?还不是你自己犯贱抱进屋的?弥雾不是在家教了吗?她不也能帮你挣钱?”弥军被戳到痛处,也跳脚起来,伸长脖子跟周彩琴吵个你死我活,但奈何他躺着周彩琴站着,两人差距悬殊,最后扯着破嗓子咒骂,“还我往床上一躺,屁事不管。你他.妈的出去找辆车撞你,你也不用管了。”
周彩琴气急了,整张脸都是红的,怒目圆睁:“对啊,我就是犯贱!我当初就应该让那个小孩死在门口!不过那样,心疼的不还是你吗?你和你娘不就想要个男孩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去抱,你娘早晚也会去!”
“妈!”弥雾大喊出声,想让他们不要再吵下去,弥皓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外,四目相对。
弥皓易长着一张娃娃脸,偏清秀。他的眼睛和弥雾很像,都像弥军,但脸型轮廓嘴巴鼻子都像她的妈妈,没那么英气。
周彩琴和弥军显然也顺着弥雾的视线看到了弥皓易。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弥皓易浑然不觉,笑得乖巧懂事:“爸、妈,可以吃晚饭了。爸,我一会儿把菜端进来。”
17. 《李米的猜想》
闹剧戛然而止。
周彩琴脸上不自然,她捋了一把头发,谁也没看,走了出去。
弥军也当什么都没发生,消消乐的音效在屋子里重新响起。
“姐,吃饭去。你不是说想吃妈妈做的菜了吗?”弥皓易走进来抓着弥雾手腕往外走,“你们先吃,我给爸爸打点饭。”
弥皓易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变,弥雾盯着弥皓易那双瘦到只有薄薄一层皮的手,嘴巴里像咬到黄连,一路苦到心里。
吃过饭,弥雾去房间给周彩琴一个信封,里面是除去弥皓易那份,全部的钱。
周彩琴数了数,把零头留给她,只收走了红的。
“上学怎么样?”
“挺好的。同学老师都很好。”弥雾想到周昕淼他们,眼睛弯起来,没忍住和周彩琴分享,“还参加了学院文体部和电影社。”
“电影社是看电影的?”
弥雾脸上一僵,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不担任职务的话,是的。”
周彩琴语气严厉:“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大学读得好,才能找个好工作,我努力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玩的,上了大学我管不到你,也别学着混混样子,抽烟纹身是绝对不允许的。”
“妈,我没有……”
“我就这么一说。”周彩琴见她反驳,声音一扬,“你要是学坏了,我脊梁骨不得被戳死?”
“知道了,我不会的。”弥雾的头发已经长了,她没剪,扎了个低马尾。一天的路途奔波,几缕发丝从发圈里漏出来,她低低地应着,说不出的累,“我先去丢垃圾,明天早上几点起床,妈妈你喊我吧。”
“你三点半起好了。”周彩琴头也没抬,把钱放进包里。
厨房里,弥皓易刚洗好碗。
弥雾拿垃圾袋的手被制止,弥皓易说:“姐,我去丢吧,你早点休息。”
弥雾把垃圾袋打个结,偏头对他说:“一起去吧,陪我散散步,好吗?”
“行。”
这一块比较偏,垃圾统一扔在一个路口的大垃圾桶里,每天早上会有人收。
弥雾他们家住得比较里面,姐弟俩往外面走,天已经黑了,弥皓易知道弥雾有夜盲症,特意拿了个手电。
刺目的光芒被他用布蒙了一层,柔和许多。
“妈饭前说的,你别放心上。”弥雾低低地开口。
“姐,我知道的。”手电筒的光把地面照得清晰,但弥皓易的脸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他处在变声气有些低哑的声音在胡同里响起,弥雾却不忍心听下去。
“我不怪妈,在我心里,他是我亲妈。”弥皓易笑了声,“是她把我抱回去的,不管目的是什么,她都是我妈。”
“其实我总觉得我不该姓弥的,我应该姓周。把我养大的是周彩琴,不是弥军,也不是那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弥雾鼻子一酸,借着夜色抬头,想把眼泪压回去。
深黑的夜色中,姐弟俩一直往前走去,彼此沉默了很久。
丢完垃圾,弥皓易突然拉住弥雾,终于说出了酝酿在心里很久的话。
“姐,我想……”弥皓易感受到弥雾看过来的目光,咬咬牙,“读完初三,就去挣钱。”
“什么?!”弥雾的声音瞬间拔高,躲在树丛里的鸟儿被惊动,扑簌簌飞出去。
“弥皓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弥雾觉得有股火从心口冲出来,“这就是你这学期退步那么多的原因?”
弥皓易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都是全校第一,从没意外。这次期末突然掉了五十多名,老师找周彩琴,周彩琴找弥雾,大家都以为是弥皓易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不认真,不然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弥皓易只说自己有些跟不上。
“家里现在就只有你和妈妈挣钱,我作为一个男人,不能让你们挡在前面。”
弥雾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眼前这个身板单薄,还在变声期的男孩书都不要读了,打算上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去打工挣钱,真是疯了。
“你算什么男人?你才几岁?”弥雾气笑了,手都在抖,声音却哽咽,“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要是让我知道你之后再考这么差,你就不要当我弟弟了!”
话刚落地,弥雾就跑走了,只留下弥皓易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只是不想你们那么辛苦……”
之后几天,弥雾给周彩琴帮忙,有意晾着弥皓易。
弥皓易被冷落了几天,实在不好受,主动找弥雾示软,向她保证自己不会再轻易说不读书这种话,也会在学校好好学习,弥雾这才原谅他。
街道上年味很浓,但弥家却过得很冷清,讨债的在年三十岁也来催,一顿年夜饭吃得糟心。
桌上的菜都是弥雾做的。那天她在肉铺帮完忙,早早回家就开始做饭。
这些菜没有一道和几天前的“年夜饭”相似,这边吃得偏辣,几乎每道菜都有红彤彤的辣椒。
窗外烟花爆竹声不断,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各自夹菜吃饭的窸窣声。
弥雾不可避免地想起温新白,想到那个酒香沉醉的夜晚,想到王菲曼妙的歌声,想到温新白无奈的语调和宽阔的背影。
鲜香麻辣的菜在此刻瞬间失去了味道。
年三十,家家户户在团圆。周彩琴因为连日积累的劳累,早早地休息了,弥军在房间玩游戏,家里的电视坏了没修,姐弟俩回了各自的房间。
弥雾本来困意上涌,可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睡着,最后乱着一蓬头发,坐起来,跑去敲了弥皓易的门。
弥皓易还没睡,给她开门时眼里带着惊讶。他的房间偏小,是原来家里的杂货间改的,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个衣柜。
房间里挤着一台台式电脑,是弥军还没出事时家里添置的,后来因为两个小孩从学校回来总会遇到不懂的问题,周彩琴和弥军又没什么文化,无法解答。电脑因此留了下来,弥皓易偶尔用用。
弥雾敲门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上看书。
“姐,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想用电脑放个电影。”弥雾裹着毯子在床边坐下,“你要睡的话去我那儿吧。”
“不用,姐,我跟你一起看吧。”弥皓易用书签标记好看书的位置,把书放到床头,将电脑主机打开,用布把屏幕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熟悉的草原屏幕亮起,弥雾打开搜索,敲下电影的名字。
《李米的猜想》
加载了几秒,屏幕跳出画面的时刻,弥皓易关了灯。
渐渐歇下去的爆竹声被过滤在窗户外,周彩琴的鼾声传过房门,弥雾把电影的音量调低。
周迅开始独白,镜头跟着她,转到身后一脸疑惑的乘客身上,仿佛在说: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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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个神经病。
电影的光线像流动的溪水,流过并排坐着的姐弟俩。
寻找、绑架、失踪、死亡、阴差阳错、有苦难说。
李米充满野性的执着和倔强还有清澈的眼神被细腻地呈现在屏幕上,她紧紧追着方文,背诵着方文写给她的信,却被对方漠视。
“那时候,思念像一条在草上爬行的蛇。”
李文对着面无表情的马冰背诵着方文写给她的信,弥雾嘴角轻轻地扯动,思念怎么会是蛇?
蛇那么冰冷,思念明明是炽热似火的一种情感。
电影在继续,弥雾看着李米烧光了所有的信,又看着真相揭露,马冰就是方文,没多久,马冰从桥上坠落,摔死在李米的出租车上。
心口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在李米看着DV的眼神中,弥雾感觉被剜去一块肉,她想,李米一辈子都要被蛇绞杀了。
电影落幕时接近零点。
房屋外,已经亮如白昼,烟花如火如荼。
弥皓易借着电脑屏幕莹弱的光线看向弥雾,因为距离近,脸上纤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清澈漂亮的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你在想什么?”弥皓易发现弥雾盯着屏幕出神,忽然有些慌张,亲密无间的姐弟之间好像隔了层雾,不然他怎么看不清弥雾此刻在想什么了?
这个发现让他一脚踩空。
弥雾被他唤回神,眼睛弯起来,下意识揉了揉他的头:“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比喻。”
“好了,电影看完了,我准备回去睡觉,你也早点睡觉啊。”弥雾摁开灯,双眉弯弯如浅月,“祝弥皓易小朋友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学业顺利。”
“新年快乐。”
弥皓易拧眉,下意识反驳:“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
“大年初一,不许皱眉。”弥雾隔空点着弥皓易的眉头,看到他一脸郁闷,嘴角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新年快乐,弥皓易。”
弥皓易看着弥雾生动的笑,仿佛又变回自己熟悉的那个姐姐,心里也不再纠结,乖乖地说:“新年快乐,姐。”
弥雾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的时候,外面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被子有很淡的肥皂粉的味道,被阳光晒过,干燥清新。
弥雾抱着被子,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房间黑一下,亮一下。
像某种频率不稳的呼吸。
温新白今晚有看到这样频繁不歇的烟花吗?晚上吃了什么呢?有感受到过年的气氛吗?她要不要给他发个信息,祝他新年快乐?这个行为会让他不开心吗?毕竟他是一个人在白皖过年,他期待收到祝福吗?
脑海中温新白的出现就像一条在草上爬行的蛇,气息冰冷隐匿,近身之前毫无察觉。
等发现已经来不及了,蛇冰冷的身体带着鳞片,从她的脚开始缠绕,一圈圈往上爬,最后扼住喉咙,在脸颊旁吐着危险的蛇信子。
弥雾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在这一刻。
她胸腔急促欺负,呼吸不规律起来,长长短短交替,睫毛快速颤动,天花板忽明忽暗。
“那时候思念像一条在草上爬行的蛇。”
思念像一条在草上爬行的蛇。
思念像一条,在草上爬行的蛇。
在草上爬行的蛇。
思念是蛇……
18. 树木和小狗
白皖公寓这边很冷清。
住在这儿的老人虽然多,但过年也都被子女接了去,像邻居奶奶和许潇潇,也在年三十那天就被接走了。
临走前,许潇潇特意来敲了温新白的门。
“新白哥,这是我和奶奶包的饺子,过年记得给自己煮点饺子吃呀。”许潇潇的脸上永远挂着阳光灿烂的笑,“新年快乐啊,等小雾姐姐过完年回来,我们再一起玩儿!”
“谢谢,也祝你和奶奶新年快乐。”温新白笑着接下,帮她们把行李搬下去,又独上三楼。
楼栋空荡不少,温新白开门,进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和邻居熟起来是因为弥雾。
某天对门水管爆了,弥雾急匆匆进门向他寻求帮助。
温新白觉得挺有意思,在弥雾眼中,自己好像成了居家小能手,上能通电下能止水。
他似笑非笑问弥雾为什么觉得他会修水管。
弥雾怎么回答的呢?
弥雾睁圆了眼:“啊?你不会吗?你总给我一种什么都会的感觉,嗯……胜券在握?”
那是温新白第一次修水管,浑身被喷涌的水浇透,最后还真给修好了,在三个人夸赞崇拜的眼神中,胸腔里的成就感满得快要溢出来。
被人需要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了,以至于温新白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场景——弥雾是一直蹲在他身边帮忙的,因此身上也沾了水,一绺头发打湿贴在脸颊,眼睛这回真是被水淋过,透亮。水管修好时,她激动地抓住了温新白的手臂,晃动着,说“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那天是个难得休息的下午,他本来准备去花鸟市场逛逛,一场突如其来的“水灾”打乱了温新白全部的计划。
但真的还不错。
有了那次结缘开头,温新白和邻居的联系也逐渐变多,邻居奶奶很慈祥,总会做好吃的分给他和弥雾,名叫许潇潇的女孩开朗又大气,很喜欢弥雾,常常会来找弥雾聊天,有时候玩游戏也会喊上温新白,三个人就在地毯上开了一局又一局的大富翁或者飞行棋。
笑声时常回荡在公寓。
现在一个两个都回去过年,温新白坐在沙发上,整间公寓变得空旷无比。
他给自己放了一张唱片,悠扬复古的歌声响起,却没有和弥雾那晚动人。
他在厨房尝试煮水饺,同样是邻居奶奶包的,却没有和弥雾一起吃的时候香、
他去阳台打理他心爱的花草,却莫名其妙想到夏天弥雾蹲在地上一个个辨认过去的场景。
他下楼随意转转,站在小广场想到弥雾伸长了手臂在人群中摇摆,经过垃圾站想到弥雾搀扶着邻居奶奶走过。
最后他路过那条狭窄的小巷。他曾无意发现过弥雾片刻的藏匿,她抬着头,顶上没有灯光,可居民楼的光线散下来时,眼角闪烁着晶莹。
鬼使神差,温新白找到家马上要关门过年的五金店,买了个光线柔和的灯泡,借了梯子,靠着路灯做出一番动作,尽管不知道是否成功。
好像生活的一切滋味和色彩都在围着弥雾转,以至于当核心人物离开,其余延伸出来的一切都逐渐黯然失色,寂静无声。
温新白此刻终于承认,弥雾在生活中就是彩色的存在,她有让生活运转起来的能力。
这对于从小就独自生活缺少交际和被需要的温新白来说,是让人羡慕的一种天赋。他只会打理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房间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栽种自己喜欢的植物,看书看电影搭积木拼拼图,都是他摩挲多年找到的自己打发空闲时间的方式。
他努力照顾好向内的人生,可看到弥雾向外舒展而自然的状态时,才知道自己是多黯淡。
除夕的晚上,家家户户的窗口都传出来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声音,天空中闪烁着烟花的灿烂,空气中弥漫着丰盛的菜香。
温新白热了几道弥雾做好的菜,一个人在桌边喝着零度的热酒,唱片机回荡着王菲发行于1999年的专辑,思考新的一年,他想拥有怎样的生活。
热闹吧。他想拥有热闹的生活。
当真正感受过弥雾所拥有的生活,温新白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嫌弃吵闹。
这天温新白睡得很早,十二点的时候,他被枕头下手机的震动吵醒。
迷蒙的倦意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是弥雾发来的。
拿出手机,视频中看到好友一张大脸,无语了。
“什么事?”温新白拧着眉,语气冰冷。
“这么冷漠干嘛,我可是特意掐着国内的点给你打视频呢。”友人笑得灿烂,温新白觉得刺眼极了。
“我在睡觉。”温新白捏着鼻梁醒神。
友人啧了一声,在视频里吱哇乱叫,“当初你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我也没说什么啊。”
“所以?”
“所以,我大发慈悲不记小人过,祝你新年快乐,早点念上喜欢的专业,走出自己的路。”
友人说完祝福,嚷着自己还有约会,飞速地挂了电话。
温新白轻笑一声,随机收到了友人发来的转账,说是新年红包。
两人初中相识,高中对方就远赴国外,彼此许久未见,但得知他从温家离开,通讯录里很多人都和他删了好友,只有对方私发来一句,酷啊哥们。
现在借着过年,给他打了一笔钱,备注写着以备不时之需。
特意给或者特意说,反而给人带去很大的心理负担,温新白理解好友的良苦用心,因此也只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以后不在半夜给你打电话。】
对方十分无语,发来一串省略号。
手机又震动两下,温新白退出聊天框,发现弥雾的头像闪动着红点,刚发来两条消息。
点进去,是一段视频和一句祝福。
【新年快乐温新白!】
视频是在窗边拍的,成串的烟花跃上天空,在黑色的幕布上留下五彩斑斓的绚烂。
屋子里虽然没开灯,但在烟花绽放的瞬间,还是倒映出弥雾模糊的五官,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钻石,不过没有弯,因此分不出是哭还是笑。
这样热闹团圆的时刻,怎么会哭呢?
温新白理所当然地想,弥雾的过年有烟花,团圆饭,欢声笑语,真不错。
【新年快乐。】
温新白看完视频,下意识看向窗外,只在玻璃上看到细密的雨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忽然想说白皖在下雨,最近天空总是阴霾霾的,没有阳光。
对面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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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年初三回白皖。】
温新白不明白弥雾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嘴角毫无察觉地上翘出浅显的弧度,信息却冷漠。
【哦,记得你还要补偿我。】
【给你带特产,可以吗?】
【好。】
两人又简单聊了两句,最后弥雾准备睡了,温新白却还清醒。
他从床头重新拿过《活着》,翻开书本第一页,他看到了自己用铅笔写的一句话。
“福贵是一个极幸福的人。”
弥雾的声音重新在他耳边响起。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送走弥雾的那个早晨,他反复咀嚼着弥雾所说的,“不应该比较失去了什么,要比较拥有什么”。
他神色如常地翻到上一次看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了几页,最后认命地把书反盖在被子上,手背贴着额头,闭上眼,灯光透过薄薄的皮肤,留下两个柔红的点。
弥雾,弥雾。
乱人心神。
·
心跳如擂,弥雾一瞬间从床上做起来,一把摁下床头开关,大口喘息。
意识到自己在想温新白,这个瞬间让她感到惊恐。
她在明亮的灯光下平复自己的呼吸,下床拉开窗帘,璀璨的烟花映入眼帘。
拿起手机录制视频是下意识的事情,弥雾对着窗户拍,可光线太亮,拍出来并不好看,所以她关了灯重新录了一遍。
好在这是过年,烟花连绵,不会因为重来而错过录制。
弥雾先把视频发给许潇潇,又给周昕淼,再给学校里平常相处的几个朋友发送新年祝福,最后往下滑了很久,找出温新白的头像,将视频和祝福发过去。
温新白回得很快。
弥雾先回复了别人的消息,像一匹温吞的小马驹,怀抱着隐秘的心思,在外面晃了一圈,吃了一圈草,才慢吞吞地回来,对着粮槽里的青草,不知道如何下口。
她皱着眉,不喜欢自己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不干脆也不利落。
温新白的头像特别普通,是一棵树,独自站在一片荒原中。
温新白本人也像一棵树,沉稳地站在天地间,有自己的规则和秩序,不喜欢吵闹,看上去难以接近。
但靠近了,就发现树木也眷恋水源,会因为吃到美食而变得好说话,庞大的树荫会给予一块舒适的阴凉地。
在天空飞翔,振翅不停的鸟儿会选择在树枝上停留,从树木上汲取支撑的力量。
弥雾自诩不是飞鸟,她飞不远,认定一棵树就会想次次都停留在这棵树下,然而这违背了鸟儿自由的天性。
她希望自己是一只被拴在树下的小狗,她可以随时从铁链中离开,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
因为她的绳子在那儿,世界一片荒原,只有树下是她的栖息地,是她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那根铁链,就是公寓。
弥雾斟酌着打下了自己回去的时间。
温新白提醒别忘了补偿,弥雾没忍住嘴角上扬。
她不能退学,不然就无法补偿温新白,也失言了和许潇潇年后见的约定。
她不喜欢失约。
书包里的退学申请书被弥雾拿出来,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19. 主观与客观
弥皓易一直送弥雾到火车站,拉着她的行李箱迟迟不肯松手。
“姐,你是不是得暑假才能回来了?”
弥雾摇摇头,为难地咬唇,残忍地告诉他这个噩耗:“暑假不回来,得留在白皖家教,多挣点钱。”
“好吧。”弥皓易眼里划过惊讶,又低垂下去,神情难掩失落。
弥雾揉了揉他的头,安慰他,:“你就安心读书,说不定我哪天就回去了。”
“不许再说不读了这种话。”
“知道啦。姐,那你也别太累。”弥皓易盯着弥雾消瘦的脸,“平常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知道啦,快回去吧,我也要进去检票了。”
弥皓易看着弥雾一路往前,消失在人群中,才往回走。
火车站人并不少,闹哄哄的,检票、进站,上车。
绿皮火车慢慢行驶向前,不知又将多少人送离家乡。
弥雾抵达白皖已经晚上十点,她拖着行李回小区,在楼下撞上了温新白。
他站在楼道门口,老旧的灯光给他镀上一层金光。头发在年前又剪过,短短一层贴着头皮,头骨堪称完美。他的五官在顶光下依然深邃,眉骨硬朗,鼻挺唇薄,双手插兜,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新白?!”弥雾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下楼丢垃圾,顺便透气。”温新白嘴上说着,手却自然地接过弥雾的行李,“买的最晚班的火车?”
“嗯。”弥雾再看到温新白,颇有些不自在,也没想他为什么这么晚下楼透气而不直接在阳台开窗,她想把行李拿回来,可温新白根本没给她机会。她收回落空的手,接上温新白的话,“我弟舍不得我,所以买了最晚的班次。”
温新白哼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弟在上幼儿园。”
“我弟比较粘我。”弥雾下意识维护弥皓易。
楼梯的灯伴随着他们的对话一盏一盏亮起,弥雾跟在温新白后面,看不清他的神情,就听到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
回到家,弥雾给自己煮了碗面,温新白也跟着吃了一碗。
还是熟悉的味道。
温新白就白天吃了一顿。上午醒来后,心头就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焦躁不安,看书看不进去,做校对也是心浮气躁,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耳朵有时刻关注楼道的动向。
整个人像神经外露的生物,触角疯狂地感知外界,脑子却像外面阴霾的天一样不清明。
直到行李箱的滚轮轧过石板砖,弥雾清脆的声音重新回荡在公寓,那些错乱的神经才渐渐收缩,回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安分守己,不再骚动。
“你没吃晚饭?”弥雾看温新白吃得比自己还快,试探着问。
温新白吞咽完嘴里的,才不自在地说:“忘吃了。”
“今天忙什么了?饭都能忘了吃。”弥雾纳闷道。
说起这个,温新白更沉默了。
是乱七八糟忙了一天,结果一件事都没做成。
“学植物学相关的知识。”温新白随便扯了个理由。
“植物?”弥雾疑惑,她知道温新白是金融专业的。
两碗面中间只隔了一只汤碗的距离,温新白抬眸,打量着弥雾,思考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打算。
弥雾并不知道温新白的想法,她只是有些疑惑,但并不强求对方解答。
倒是温新白,视线落在弥雾脸上,灼热地像是要烧出两个洞。
“我就是随口……”
“因为我打算……”
两人同时出声,温新白示意弥雾先说。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不用和我说的。”
“不是不想说。”温新白斟酌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才不会显得随便,听上去不像是痴人说梦。
温新白对自己毅然决然做出的决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胜券在握,因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还太弱小,说着离开家,其实等完成赌约,还是需要凭借家里的助力。
他和温崇的赌约是大学四年保持专业绩点第一,以换取研究生读自己喜欢专业的机会。他心高气傲,读自己喜欢的专业,要读就读最顶尖的,因此北美那所属于高等学府自然而然成了他的目标。
不过只是目标,他心里其实没那么有底,敢说那是他的囊中之物。留学的费用靠一时是攒不够的,因此温新白到时候还得打欠条。
“读这个专业非我所愿,所以我想出国读研,考植物学相关。”
他们才刚刚大一,连两个小时后的事情都不能确定,但温新白对自己的规划却很清晰。弥雾看到他眼底的坚定,心脏像一颗烂熟的柿子,从枝头落下,糜败在地面,流出猩红的蜜。
在这张不大不小的餐桌上,透过温新白的眼底,弥雾看到了属于对方的宽阔而笃定的人生,她不能不赞叹。
“那很好啊,你肯定可以的。”
“肯定可以?”温新白重复着弥雾的话,看向她的眼睛有些复杂。
弥雾重重地点头:“我相信你,肯定可以。”
温新白倏忽笑起来,和平常的带点拽和嘲讽的笑不同,也和玩闹时的开怀大笑有所不同,带着些释然和感激,深邃的眼眸里带着郑重,嘴角的弧度不减,“谢谢你的肯定。”
在弥雾把肯定说出口的那一刻,温新白心底那点对前路的茫然和不自信,像书本被反复翻阅后的卷边,只需要被重物平整地压一会儿,自然而然地熨帖了。
“你呢?”温新白问起弥雾的计划。
“我吗?”弥雾微微睁圆了眼,偏头思考片刻,含糊地说,“走挣钱多的那条路吧。”
“那当初选理科,不是更有前景吗?”温新白认真地思考起弥雾这句话,发现了一个矛盾点,从之前和许潇潇的聊天中,不难知道弥雾的理科很不错。
可弥雾读的是新闻传播学。
“啊……”弥雾知道温新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这个问题的理由太难以启齿了,她决定守护好这个秘密。
“因为能上电视,是很牛的事情。”
这个回答确实超出温新白的预料,弥雾做事情并不是一个“看感觉”的人,恰恰相反,每件事都得达到她的目标或者要求,不然这件事就属于计划之外。
“牛”这个词主观意识太过强烈了,并且前面还加上了“很”这个程度副词,在精确理性的行为下,主观意识的形容词就显得很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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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上次她说自己“好看”一样,太主观,甚至带有个人情感。
如果弥雾说这个专业能挣很多钱,或许温新白还会相信。因为从合租起,弥雾就在不停地兼职、挣钱,偏偏学业也没有落下,之前弥雾还提过,有在跟着学长学姐做项目。
温新白佩服弥雾身兼多项还能完成得漂亮的能力,也更看清了她瘦削却坚挺的脊梁的骄傲和目标。
他是追逐梦想不着边际的人,她是聚精会神直奔目标的人。
正是因为知道弥雾是怎样的,此刻温新白才对这个回答跟震惊。
“比挣钱还重要?”
“嗯。”这次,弥雾回答得毫不犹豫。
温新白没再问下去,只觉得弥雾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多,在面对学业和人生的问题上,竟然也会凭感觉,好比画直线时,手抖一下,平直的人生也会出现一个丘陵似的小包。
“祝你在电视机里,闪闪发光。”温新白举起手旁边的陶瓷水杯,凑上去碰了弥雾摆在桌面的那个,“叮——”清脆的一声响,他真诚地送上自己的祝福。
“你也是。”
弥雾举起杯子回敬,也喝了一口。
·
第二天,弥雾就投入了家教中,一天从早上到晚,转换三个地点,中饭都是早上蒸的馒头草草打发。
不过也有好消息,其中一个家长觉得她教得不错,又给她介绍来了小姐妹的孩子,由于她一天已经排满,加上那几个孩子是同班同学,进度差不多,家长便让她下午一起辅导,比平常多辅导两个小时,中饭他们来准备。
几个家长都对弥雾很好,一起上课也没有让弥雾便宜点儿,每个人都按原来的课时费标准给她。
弥雾内心感动,下午同时给四个学生授课,肯定没有两小时专注辅导一个学生到位,因此主动提出减少课时费,不过家长还是坚持要按照原来的价给。
寒假的时间就这样被家教排满,但确确实实也让弥雾挣到了一笔不少的钱。她把下一年的学费存好,又留好每个月的生活费,其余的钱就攒起来,到时候一并给周彩琴打过去。
许潇潇是在初六回到的对门,许奶奶还给了温新白和弥雾一人一个红包。
弥雾已经很多年没收到红包了,温新白更是从没见过这玩意儿,两人拿着红包面面相觑,然后齐齐往许奶奶手里塞,最后又被塞了回来。老人说他们不收,她就不高兴了。
红包面额不大,就是添个吉利和喜庆。
温新白和弥雾就都收下了,没再拒绝。
许潇潇初八返校上课,初七那天晚上,弥雾家教完回来,三个人玩了一局飞行棋,弥雾和温新白负责倾听许潇潇的焦虑和紧张,但还没等他们安抚,就又恢复成了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
“小雾姐姐,新白哥,我们都会有很棒的未来的吧?”
三个人仰躺在地面,头对着头。许潇潇突然发问。
窗外又来了一波寒潮,尖风薄雪。屋子里地毯下铺了层电热毯,暖融融的,包裹着心脏,升腾起将世界踩在脚下的睥睨和不可一世来。
“当然,世界是我们的。”
“没错,我们主宰人生。”
“好!我们都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20. 合租
回到白皖,弥雾的生活又开始规律运转。
她接了三份家教,上午下午和晚上各一个。
每天早晨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到家,一直上到开学。
弥雾是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指针向前,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她喜欢这种规律带给她的踏实感,以及钱包里余额增加的安全感。
补习一直上到开学,由于早出晚归,弥雾和温新白只在晚上见面。
由于之前许潇潇总会来找他们,三个人经常会在地毯上玩游戏,客厅地毯下铺了一层电热毯。
温新白的活动空间也渐渐从房间挪到了客厅。
弥雾有时候家教回来,就会看到温新白盘腿坐在地上看书,或者拼积木,玩拼图,唱片机里,舒缓的歌声在流动,地毯上的人安静专注,空气都是静谧的。
隔壁许潇潇是初六回来的,高三初八开学。那晚弥雾回来正撞上许潇潇下楼丢垃圾,丢着丢着就跟着弥雾回了公寓。
“小雾姐姐,新白哥,我们来玩飞行棋吧?”许潇潇一进门,熟练地去客厅摆棋谱。
温新白正好看完一部分文献,听到声音从房间出来,看到弥雾指了指正在摆游戏的许潇潇,动着口型说:“她紧张了。”
三个人盘腿坐在地上,投骰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基本都是许潇潇问,温新白和弥雾答。
“你们高三的时候,会焦虑吗?”许潇潇低着头,神情颓丧,脸上再也不见阳光的笑意。
“当然啦,那时候我头发都掉了好多,晚上做梦都是在模拟考。”弥雾顺着许潇潇的话安抚,“因为你在意这件事,所以你会紧张,这是正常的。”弥雾揉了揉她的后脑,她剪掉了自己喜欢的长发,听许奶奶说,是年三十那天一个人偷偷去的。
许潇潇闷声没说话。
“焦虑能帮你提升分数吗?”温新白捏着他蓝色的飞机往前走了六格,突然出声。
弥雾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冷而犀利。
许潇潇被问住,摇摇头。
“但它会让你失眠、做题畏手畏脚、听课心不在焉、考试过度紧绷,甚至不想去上学,对吗?”
温新白把骰子抛给弥雾。
那颗红白的骰子刚刚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通体散发着干燥的热意。那点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烫着弥雾的手掌。
她烫手似的丢到地毯上。
骰子滚了两圈,停在3点。
许潇潇被温新白完全戳中。她已经焦虑很久了,期末联考的成绩并不理想,年前她还能故作轻松,可临近开学,她的恐惧越重。
“是。”许潇潇沉沉吐出一口气,眼泪顺着两个空洞的眼眶流出来,她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弥雾看不得别人的眼泪,每每看到心都会下意识一紧。她赶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把纸巾放到她的面前,轻轻拍着许潇潇的背安抚。
温新白把弥雾的行动看在眼里,他看了眼弥雾的骰子数,帮着她把唯一出场的那架飞机往前走三格,嘴上却毫不留情地对许潇潇倏说:“我建议你把目标改成大专。”
“大专你是稳上的,就不用焦虑了。”
弥雾听得皱起眉,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许潇潇也没想到温新白会这么说,一想到他建议自己把目标改成大专,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根本止不住,带着哭腔说,“不要,我不甘心。”
“可你不是害怕吗?不是焦虑吗?”
“那我也不甘心啊,我就是想上更好的大学才会焦虑。”许潇潇语气着急,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温新白哂笑一声:
“学过《牡丹亭》吗?”
弥雾疑惑地看向温新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怎么一会儿说东一会儿又说西。
许潇潇也不懂,她接过弥雾递来的纸巾,边哭边点头。
“里面有句词,叫‘你既想又何必怕,既怕又何必想’。”温新白的目光沉沉地看向许潇潇,声音冷淡而显得无情,“如果你害怕焦虑,担心焦虑,根本不可能达到你的目标,不如趁早放弃。”
“如果你不甘心,那你就得扪心自问,究竟是不甘心重,还是焦虑更重。”
空气安静了很久,弥雾这一刻忽然明白了温新白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有刺开那些糟糕的情绪,把心底最深的想法挖出来,才能知道路该怎么走。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是所以情况都适用。
这下轮到许潇潇沉默。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投了两轮骰子,到弥雾走完步数,她忽然出声,声音比先前要坚定许多。
“新白哥,我不甘心。”
“那就不要怕。”
弥雾笑起来,把骰子给到许潇潇,她轻声鼓励道:“潇潇,骰子在你手上,你要相信你自己。”
许潇潇眼圈泛红,但用力地点头,她轻轻一抛,六点,可以选择出一架飞机。
她举着自己基地的飞机,停到起点,一次飞出六格。
“新征程顺利。”
弥雾的目光不受控地看向温新白,他游刃有余地抛掷着骰子,刚刚犀利的对话还刺在她心头,那种压迫感让她下意识皱起眉,可又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这才是温新白。
·
开学那天,许潇潇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心很定,目光不再飘忽。
这学期的考试更频繁,许潇潇当然也会失利,但不再轻易失望,专注过程而非缥缈虚无的结果,这种感觉让她踏实。
弥雾和温新白常常能听到她的好消息,像忙碌生活里一株恬然的百合。
弥雾这学期要更忙一点,她晚上家教回来得晚,菜场已经收摊关门。对此,温新白主动提出可以去买菜。
弥雾没拒绝,唯一令她苦恼的是,温新白买菜,从不告诉她多少钱,没收过她的钱。
“我买菜洗碗,你负责做,我认为很公平。”温新白当时是这么说的。
弥雾反驳,可反驳对温新白无效,每当她想和对方掰扯,温新白不是说去看文献,就是要去花店兼职。
到最后,弥雾只能去阳台,戳戳温新白养的那些花,嘟嘟囔囔和它们吐槽。
温新白常常靠在门边,对弥雾的幼稚行为从鼻子里溢出一声哼笑,又在她回头时很快侧身躲开。
这样规律又平和的生活让弥雾从小就紧绷着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周彩琴不会经常给她打电话,那些沉闷与艰难都被屏蔽在白皖之外,她只需要努力上课和挣钱,不用再承受其他的情绪。
弥雾走在街上,或者坐在学校,只要想到这个事实,就会肩膀一松,风吹起她蓄长的头发,拂过脸颊。
寒风吹成暖风,季节也慢慢过渡到夏天。
许潇潇高考结束的时候,邀请了温新白和弥雾去她家吃饭。
那时候她的父母也在,是很温柔儒雅的两位。奶奶做主位,他们一起举杯庆祝许潇潇结束一段征途,桌上其乐融融,好不轻松。
饭后,许潇潇跟着爸妈回她原来的家,弥雾和温新白帮奶奶下楼丢垃圾。
回来的路上,弥雾遇到小区几个她熟悉的老人,笑眯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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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嗑,温新白也不走,就这么在她旁边站着。
两人很少同时在小区出现,尤其是在这种傍晚老人都出来散步的时候,因此好几个老人都问弥雾是不是有情况。
弥雾眼皮狠狠一跳,快速扫了温新白一眼,矢口否认,头手并用地着急撇清和他的关系。
温新白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
好不容易寒暄完,弥雾用手在脸颊旁扇了扇风,进了六月,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热,就在外面站了这么一会儿,她就出了一层薄汗。
身侧的温新白投来深深的目光,弥雾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铜绿色的楼栋铁门,故作惊讶又不自在地问:“你怎么还没上楼?”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站这儿不触犯法律吧?”温新白冷笑道。
“呃……”弥雾一时被问住,想了半天才说,“是不触犯,但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聊天感兴趣。”
温新白定定看了弥雾两秒,转身往前走,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们经常问你的感情状况?”
弥雾的心重重一跳,以为温新白对刚刚老人们那番猜测感到不舒服。她快步跟上前,急切地解释:“倒也没有。只不过老人嘛,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这些话题。”
“要是下次见到我和别的男生走一块儿,也会这么问的,根本不会记得你的。”
“……”温新白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语气莫测,“那么健忘,推荐吃脑白金。”
弥雾拿不准温新白什么意思,索性不再想,脑子里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还没问过他。
再有一个月,学校就放暑假了,他们的房子也正好一年到期,弥雾不确定温新白还有没有续租的打算,如果他不租,那她得提前开始找室友了。
“对了,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温新白双手插兜在前面走,不知道想到什么,顿了两秒,又开口,“你还打算租吗这公寓?”
弥雾没想到温新白会先问自己,她犹豫两秒说:“我应该会续租。住了一年,习惯了。搬来搬去也很麻烦。”
“你呢?你还打算租吗?如果你不租的话,我就提前找舍友。”
温新白停下步子,弥雾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他的背。
他肩背宽阔而硬朗,浑身散发着热意,那点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花香,钻进弥雾的鼻腔。
弥雾吃痛地揉了揉鼻子,后退两步,迎上温新白转过来的目光,他脸上挂着一点不算友好的笑:“你就这么着急找新室友?”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租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弥雾以为温新白误会她不想再跟他合租,“我是想一年下来,你肯定也认识了不少朋友,说不定你想和你朋友一起合租,如果那样,我就得另外找室友了嘛。”
温新白皱着眉,弥雾如此急切地想和他撇清关系的样子特别不顺眼,他啧了一声,冷声问:“我打算续租这个房子,但不想跟你合租,你准备怎么办?”
弥雾的脸僵住了,胸口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压住,发出隐秘的钝痛。
显然她忽略了这种情况。
或者换句话说,弥雾没想过这样的情况。她想过温新白会和朋友合租,或者她找人合租,甚至心里隐隐也会期待或许她还能和温新白当室友,一起合租这件公寓。
心里爬出一堆蚂蚁,密密麻麻地将她的思绪都捣乱。
“没想过这种情况吗?”温新白冷着脸,目光在弥雾空白的脸上梭巡,良久后嗤笑一声,转身上楼,不再说话。
21. 风驰电掣
窗外日影西斜,弥雾考完最后一场试,回到房间,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这地毯是她某天家教结束,经过一个综合的市场发现的。
那边店开得杂,还有个菜场,她想着正好买回去做饭,挑完菜走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家店在清仓甩卖。
这块墨绿色的复古地毯打一折,她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最后店主实在看不下去,问她,“小姑娘你摸来摸去看半天了,到底买不买?”
弥雾腼腆地笑了下,点点头,让老板包起来。
回到家,她就铺在了书桌后那块空地。
墨绿色的地毯整张摊开,中间是一束含羞待放的百合,高洁淡雅的白色晕开,碧绿色的窗帘上光影流动,仿佛来到了古早的雨季台湾。
她无奈地趴倒在地,像一条搁浅的鱼,已经不再挣扎弹跳,对突然情绪上头的自己失去辩解的力气。
简直就和当初买下那本书一样鬼使神差。
弥雾躺在地上,清澈的眼眸盯着被风扇吹动的窗帘,思绪比外面晃动的树影还乱。
房东知道他们这个月在准备期末考,非常好地说可以住到月末再决定是续签还是不租。
温新白没说还要不要租,但其实那天他就说了,只不过弥雾不敢轻易相信,又不敢再去问一次,只能耽搁着,企图拖到最后一刻。
期间他们还是一起吃饭,正常交流,但两人像是在较着劲,谁都没再提租房这件事。
现在是七月中,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弥雾一点儿都不想面对,捂着脸,呼吸交替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叫醒她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弥雾头昏脑涨地去开门,温新白站在门口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
他脸色很差,也不等弥雾问,脱口而出:“许潇潇出车祸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医院?”
嗡——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弥雾根本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行动却更迅速,她直接往外走。
直到下了楼,她才冒出源源不断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是怎么一回事?”
“潇潇不是说要出去玩吗?”
“什么时候被撞的?刚刚吗?还是有几天了?”
“医生怎么说?还好吗?”
“你怎么知道的?”
温新白步子迈得大,弥雾着急地拽住他的衣角。
温新白看最近的一辆车过来也要八九分钟,烦躁地啧了一声:“你知道哪里能借电动车吗?打车太慢了。”
弥雾的问题戛然而止,她飞快地把附近有电瓶车的人想了一遍,肯定地回答:“有。跟我来。”
他们找到了肉铺老板。
肉铺老板的应该算是摩托。不是那种炫酷的机车造型,看上去像电瓶车一样平平无奇。为了早上送货的效率,特意被改造过,把手一拧,车就窜出去了。
肉铺老板看是弥雾来借,直接把钥匙给了他们,还有两顶头盔,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温新白跨上车,弥雾带好头盔,也跨上了后座。
他的声音被头盔一盖,闷闷的。
“抓紧我。”
说完,车子飞快地冲了出去。
弥雾因为惯性往后倒,反应过来后瞬间抓紧温新白腰腹两侧的衣服。
下午的街道上人并没有很多,摩托一路风驰电掣,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
温新白的声音传过来时,有些模糊。
为了听清他的话,弥雾不得不凑上前,靠得更近一些。
这样一来,两人原本的一拳距离都没了,狭窄的缝隙只融得下一张纸。
弥雾的脸热起来,她甚至闻得到温新白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夹在松木香的洗衣粉香味中,一股清冽的柑橘调。
“我回来的时候,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是车祸现场。”温新白的语速很快,说到一半,他停顿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地上有潇潇的包,上面是她平常挂的kitty,不会错。掉在旁边的,也是她经常用的那把伞。”
弥雾抿唇,心沉甸甸的,嘴上却说:“希望只是巧合。”
温新白当时看清了救护车上的医院名字,他骑车带着弥雾七拐八拐,还没来得及问导诊台,就看到了许潇潇的爸爸许国途的身影。
弥雾和温新白对视一眼,跟着跑向手术室。
许国途等在手术室门口,看到是他们,神色紧张起来:“你们怎么来了?我妈……她没知道吧?”
弥雾摇头,心却被绑着石头直直下沉。
“我坐公交经过了那个路口,感觉像潇潇,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的。”温新白回答。
面前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已经没了光彩,却还是强撑着感谢他们。
他脚步不稳,弥雾和温新白扶着他坐下,冰冷的铁制长凳在灯光下泛着寒意。
没一会儿,交警和对方当事人都来了。
手术室门口瞬间变成闹市,肇事者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他的母亲来了,句句都在数落他,可打在他身上的手却软绵绵的。
警察在询问情况,但回答的却是肇事者母亲带来的律师。
许国途的脸色很差。
弥雾和温新白没身份,只能坐在一旁,盯着手术室上方的显示屏,数着分秒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深黑。
空气由吵闹变为安静,最后又只剩下弥雾他们三个,还有那位律师。
“小雾,新白,能不能麻烦你们一件事?”许国途在交涉完后,一个人站在窗口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等烟壳都空了,才调整好表情走过来。
“叔叔您说,只要我们能帮到你。”弥雾猛地站起来回应。
“这两天帮我照顾好我妈,本来今天是她生日,答应她带着潇潇回去吃饭的,这饭是吃不成了……你们回去帮我和她说一声,就说,潇潇提前出去旅游了。”
“我会跟她说我加班。”
“这两天也麻烦你们帮忙照顾一下。她年纪大,受不得刺激。”
“好。”温新白答应下来。
弥雾发现一下午都没见到许潇潇妈妈,没忍住多问了一句,“许阿姨呢?怎么没看到她?”
“她前两天刚做了个乳腺癌手术,在另一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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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陪着呢。查出来有段时间了,不想潇潇考试分心,一直没和她说,手术成功几率很大,就想着等恢复好再告诉潇潇。现在……”
弥雾瞳孔一缩,她没想到还有这一个情况。
温新白也没想到,他喉头滚动,所有安慰的话全都堵在这儿,不上不下。
“没事,你们先回去,怪我刚刚没注意时间,这个点我妈估计都快做好菜了。”许国途抬手看了眼表,“麻烦你们了。”
“没事,那我们先回去,有需要电话联系,叔叔。”
惨白的灯光在地上投射出三道影子,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最后影子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粗哑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温新白发现弥雾安静地反常。
换成以前,她肯定会着急忙慌地骂肇事者,或者碎碎叨叨地祈求许潇潇平安。但在医院等待的时候,她就只是垂着头,手上在撕倒刺,左手撕完右手撕,全都撕完,她就抠手指,掰手指,一根根捏过去。
“怎么了?吓到了?”将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温新白摘下头盔,偏头看向弥雾。
她的脸色白得可怕,不是平常透着红润的瓷白,是刷了漆的墙皮,白得毫无生气,就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弥雾很想用笑来缓解现在的氛围,但她牵动嘴角,脸部先感受到的是僵硬。
“一会儿我们给许叔叔送饭过去吧,他肯定还守在那儿。”
温新白也有这个意思,不过这不是最着急的,当务之急是……
温新白盯着弥雾僵硬的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左侧酒窝的位置戳了戳:“调整一下表情,别被许奶奶看出来了。”
弥雾没想到他会伸手,下意识往后一躲,温新白的指尖只稍微碰到了一下就被躲开了,他眼眸一暗,放下手。
“我先上去,你调整一下。”
弥雾僵在原地,直到温新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才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脸颊,企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
上楼的步子很沉重,但走进许奶奶的屋子时,眼角眉梢还是都沾上了笑。
她看到温新白正在捧菜,没凑上去,而是跟在许奶奶后面帮她去阳台收衣服。
温新白已经解释过原因,许奶奶也没多想,只笑呵呵地说“他们没口福咯”。
最后面对一大桌子菜,弥雾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打包,她这两天家教排得满,没时间做菜吃饭。
许奶奶表示当然可以,找出饭盒,给她盛了好几碗菜,最后还放上满满一碗饭。
两人陪许奶奶看了会儿电视,就被许奶奶催着早点回去休息。
他们带走垃圾,下了楼就骑着摩托直奔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已经暗了灯。许叔叔告诉他们在重症监护室,于是两人又脚步匆匆地赶去。
重症监护室的探望时间有限,弥雾和温新白在病房外把饭递给许叔叔。
仅仅只是几个小时,许国途仿佛老了十岁,他接过两人手中的饭盒,宽厚的手掌微微颤抖。
弥雾想问情况怎么样,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温新白拽住胳膊:“我们去外面看看,先让许叔叔吃饭。”
22. 匆匆
情况很糟糕。
许潇潇的脑袋直接被车头撞到,又在被撞飞出去后,重击地面。
医生说如果能在这几天醒过来,就还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
许国途脚下趔趄,是弥雾和温新白扶住的他。得知消息来的还有许潇潇的大伯,许国途的堂哥。
他们一家包了个大红包递给医生,哀求医生一定要救许潇潇,她才刚高考结束,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医生很无奈,在一片泪海中表示,自己尽力了。
几天过去,许潇潇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有人说隔壁市有个医生很权威,许国途拜托弥雾和温新白帮忙在医院照看,他准备带上许潇潇的病例去隔壁市求医。
那是许潇潇昏迷不醒的第九天。
弥雾和温新白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ICU外坐着,只有固定时间才能进去探望。
快要看不出许潇潇阳光爱笑的脸了。
他们两人在冰冷的铁质长凳上坐着,经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重症监护室外面非常安静,没有嘈杂,没有哀嚎,只有死亡在和心跳争分夺秒。
弥雾最近睡得很少,躺在床上经常睁眼到天亮,只有在医院的凳子上才能眯几分钟。夜晚她不敢闭眼,会做噩梦。
温新白盯着墙上的标语发呆,忽然肩头感受到一点重量。
弥雾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底的黑眼圈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睫毛轻轻颤抖,睡得很不安稳。
几缕头发丝落在弥雾的眼皮,温新白伸手轻轻拨开她的发丝,他的指尖有点凉,蹭到温热的眼皮,有那么一瞬间被烫到。
温新白收回手,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
“许潇潇的家属在吗?”一名医生走过来,只看到他们两人坐在门口。
“她爸爸有事出去了。”温新白解释道,尽管他放轻声音,弥雾也还是醒了过来。
她睡得本来也不沉,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雾里,挣扎着找不着出口,还没等到天晴,浑身就已湿透。
医生的声音让弥雾一瞬间惊醒,她抬起头,无意间和温新白对视,不自在地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潇潇的情况不乐观。”医生这几天都看到弥雾和温新白两人守在病房外,犹豫了片刻便通知他们,“要早做打算。”
“早做……什么打算?”弥雾屏住呼吸,声音放得很轻。
医生沉默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最后,他带着两人去了办公室,展示了许潇潇早上拍的片,大片的阴影占据着许潇潇的大脑,而九天前并没有这么多。
温新白问医生,这代表什么。
医生的声音无波无澜:“意味着即将脑死亡。”
“可是,许叔叔还在路上呢。”弥雾喉头哽住,他还在给女儿求医的路上。
不要这样,她的奶奶和妈妈还不知道她出事。
不要这样,她才十八岁,她还有很多灿烂的心愿。
“求求你……”弥雾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脸颊一片冰凉,直到温新白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才发现自己在哭,“医生,求求你。”
弥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哭得太丑,医生才对着她说抱歉。
一整天都是兵荒马乱的。
许国途返回路上收到弥雾的消息,他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妻子。
又委托弥雾和温新白,将这件事告诉许奶奶。
他准备带许潇潇回家。
“我去说吧。”温新白和弥雾站在楼下,迟迟没有上楼。温新白看着弥雾肿成红枣的双眼,将她拉到一旁,缓着声音说,“你去睡一会儿。”
弥雾摇摇头,连着那么多天她加起来没睡超过二十个小时,说不困是假的。可她真的睡不着,或者说不敢一个人待着,恶魔一样的恐惧会顺着她的脊髓爬上来。
“不用,我们一起去吧,许奶奶知道了肯定很伤心。”
现实超出他们的预料。
许奶奶门没关,躺在摇椅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
“许奶奶……”弥雾刚开口,一股强烈的痛楚就弥漫上她的喉咙。她深呼吸,撇开头不敢去看老人慈祥又悲凉的眼睛。
“走吧,带我去医院。”许奶奶扶着把手站起身,她腿脚不好,最近下雨,膝盖痛得厉害,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温新白惊讶得看了老人一眼,快步走上去扶老人。弥雾没管住自己的表情,不可思议地说:“奶奶……您都知道了?”
“猜到了。”老人紧紧抓住温新白的手,“你们那天来吃晚饭就不对劲,我儿子我清楚,不可能加班就不来给我过生日,潇潇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更不可能因为提前出国,就不给我发消息。”
“我不说,是怕给他添乱,都自顾不暇了,我这个老太婆得让他们放心。”
弥雾用手背狠狠摸了一下眼角。
“好孩子,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
“潇潇出了车祸。”温新白垂着眼,不敢看许奶奶,后半句停顿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接近脑死亡。”
手臂被兀得抓紧,那双饱经沧桑的手狠狠握住了温新白,许奶奶呼吸急促,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哀哀地念了一句,“我的潇潇啊……”
许奶奶一路上都还算镇定,可当她来到重症监护室门前,只是朝里面望了一眼,腿一软,跪倒在地。
你该怎么形容一个老人的哭泣?
泪水和悲恸都是平静又汹涌的大海。
没有哀嚎,只有整齐的头发零散,花白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鬓角,每一道沟壑都溢满水珠。
弥雾承受不住,跑到安全通道,咬着指关节呜咽。
与此同时,许潇潇的妈妈也得到了消息,一路往医院赶。
但生命的流逝总是比车程要更快一点。
在许潇潇母亲抵达之前,医生宣告许潇潇脑死亡。
空白,满目的白,铺天盖地。
刺鼻,消毒水的味道刺进鼻腔,刺入细胞。
安静,没有哀嚎,所有人整理衣装、头发,体面地送十八岁的生命退场。
许潇潇被带回了家。
乡下的房子已经不能住人,丧礼定在了许奶奶家。
弥雾和温新白那几天一直在帮忙,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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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人教他们如何面前朋友/妹妹的死亡,只有忙成陀螺,累到站着都能睡着,才能露不出缝隙去悲伤。
丧礼结束的那天晚上,许潇潇的妈妈,一个笑起来如春风化雨的女人,对着所有帮忙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弥雾只在许潇潇回家的当晚看到过她掉眼泪,眼泪细的像很小的珍珠,悄然无声地滚下来,又很快被一只瘦白的手抹去。
不过半个月,一个生命匆匆归入宇宙。
弥雾回到公寓,关上房门后,她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六小时后。
凌晨三点。
窗外一片漆黑。
弥雾揉了揉额头,鬓角的头发还是湿的。
水分像全都化成泪,被一场火烧干了。
她渴得不行,推开门准备接点水。
自上次停电后,从她出门到客厅的这段距离,地上被温新白摆了五个小灯,蘑菇造型,红橙黄绿蓝,五个色天一暗就会亮,直到天明。
更惊喜的是,他们并不受屋子里的电源影响。
从那以后,弥雾不论多晚回来,迎接她的都不再有黑暗。
她踩着柔和的光去接水,经过客厅时,下意识朝阳台瞥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她停在原地。
阳台的磨砂玻璃关着,但不难看出有个人正趴在窗边。
弥雾心猛地一缩,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你在干什么?”
温新白半个身子倾斜出去,阳台右侧插了一台风扇,T恤被吹得鼓鼓囊囊,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白得晃眼。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有些长长的头发被吹上去,额头光洁,眼睛里却布满红血丝。
“抽烟。”温新白转过身体,整个人从趴着变成靠着窗,两手搭在窗台上,有烟的那只手朝弥雾晃了晃。
白烟被风扇一吹,往温新白眼睛里扑,不一会儿,他的眼睛就湿润了。
“不多睡一会儿?”温新白皱着眉,他是看着弥雾回房的,猜测她应该是去休息,后来许国途来敲门,他就没去叫她。
“嗯。”弥雾盯着温新白手指上的烟看,“这么晚不睡觉,怎么在这里抽烟?”
她似乎对温新白抽烟这件事毫不奇怪。
温新白其实很少抽烟,以前叛逆尝试过,但太呛了,抽得很少。今晚却是忍不住……
“睡不着。”温新白目光沉沉地看着弥雾,不确定要不要把情况和她说,她的脸色灰白,黑眼圈和红血丝明晃晃地挂着,距离晚上回公寓才过去六小时不到,只睡这么点时间是不够的。
“在想潇潇吗?”
“不全是。”温新白的脸上很糟糕,有点懊恼又有些烦躁,他咬住烟蒂,深深地洗了一口,偏头朝窗外吐出去,才又转过来。他的嘴唇薄薄的,表面干燥得有些起皮,他下意识舔了一下,说,“还在想,这个世界不公平。”
弥雾没想到温新白会忽然这么说,她站在阳台边,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端着杯子,眼睛里流淌出温新白看不懂的悲怆,头很轻很轻地摇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23. 阳关道和独木桥。
“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
温新白背对着弥雾,听到这话的瞬间沉了眼眸,他并不认同。
“正是因为不公平,才要去改变。”
他转身,和弥雾面对面对视。
弥雾的手上还夹着那根烟,白烟缓慢地往上飘,明明只有两步距离,却因为飘忽的烟而显得遥远起来。
一时,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随着沉默的拉长,温新白的心像逐渐停摆的座钟,得到了答案。
座钟咔哒咔哒的声音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的烦躁,但顾忌着弥雾在这儿,只能反复捻着掌心那截断烟,外面那层纸被揉皱,烟草漏出来,碎碎地从指缝中漏下去。
“为什么?”
弥雾听到温新白的疑问,感觉被一块沉重的石头砸中,她卸力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沉沉:“不公平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从古至今都是。”
温新白不以为然。
从古至今,面对不公平的时候,总有人站出来,敢于去直面,去制裁。
“那你怎么面对不公平?接受?”温新白眼神嫌恶,烟草被他揉了满手,他却毫不在意地丢到弥雾身后的垃圾桶,他凑上前,两人的距离被拉短,借着从烟盒拿烟的动作,他垂下眼眸,探究她的答案。
弥雾低着头,头发落下来,让她的神色难以看清。
她感受到了温新白灼灼的目光,知道对方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于是,停顿了大概有足足一分钟,她忽然抬头,迎上温新白的视线,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回答他:“不面对。”
“因为改变不了,也不想接受,所以不面对。”
荒谬。
“不公平现在就摆在你面前了,你却当缩头乌龟?”他深深看了一眼弥雾,不明白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而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改变不了不公平?”
面对温新白的咄咄逼人,弥雾简直想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没试着改变过?!”可话到了嘴边,又没勇气说出口,像萎缩的蛇,退回到腹部深处。
“温新白……”弥雾深吸一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如果不公平能被改变,现在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不公平呢?”
“因为总有人会滥用特权,制造不公平。”
“那么多不公平,你摆平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所有不公平都推翻,但我见一个推一个,有一个算一个。”温新白盯着弥雾,她平常是那么热心,怎么到这种大事上,仿佛换了个人,如此冷漠。
“弥雾,你在怕什么?”
最近两人经常待在一起,医院和小区两头跑,彼此之间几乎很少称呼大名,都用你我代替,因此温新白连名带姓地含她,弥雾的心脏都漏跳一拍,像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她无法给出老师想要的答案。
弥雾还是想让温新白明白这种挑衅特权的事会有多大危险,嘴皮子都要说破:“你知道一旦你挑衅到了他们,他们会怎么样吗?”
“他们动动手,你的生活就会天翻地覆,而你得拼尽全力,才能在他们的世界里折腾出一点微弱的波澜。”
“或许他们会让你上学变得阻力重重,或许会威胁你的家人朋友。到时候你会寸步难行。”弥雾摇着头,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悲伤和无力,“温新白,你这样做,不过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弥雾把话说得绝,温新白的脸一下就黑了,他冷笑出声:“所以你是在害怕?”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胆小?”
“你担心我这么做会伤害到你?”温新白的眼神十分冷漠,他打量着弥雾,吐出一句分外冰冷的话。
“你一不是我家人,二不算我朋友,你完全可以放心。”
弥雾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打飘:“我们不算朋友?”
“我没有你这种自私自利只会冷眼旁观的朋友。”温新白后退两步,目光冰冷地盯着弥雾,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你有没有想过许叔叔、想过许奶奶和林阿姨?如果不能成功,他们真的还能承受得住吗?”弥雾朝着温新白的背影喊。
温新白没回头,背打得很直,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而倔强。
“我会和他们商量,但不会有不成功的可能。”
如果温新白回头,此刻一定能从弥雾的眼睛里看到很多东西。
那双饱满红肿的杏仁眼,此刻闪动着悲伤的光点,仿佛已经预料到温新白惨白的结局,这种悲伤不是悲观主义的下意识唱衰,而是一种具体的真实的痛苦,不知道积淀了多久,像沉潭里厚重的淤泥,又黏又厚。
可惜他没有回头,关门时反手一推,把这双眼睛隔绝在外。
温新白也不好受。
他坐在电脑桌前,捏着眉心,因为刚刚对弥雾说重话而燥郁,也为弥雾的态度而烦闷。
明明她会帮老人丢垃圾而特意出门,会因为善良热情而被一整条街的人喜欢,轻而易举和他们打好关系,为什么面对这件事,她要退缩呢?
许潇潇和弥雾的感情明明更加深厚,为什么连他都在为这件事打抱不平,弥雾却能无动于衷?冷漠地说出“不面对”三个字?
温新白轻而易举涌出一股挫败感。
他真的想不明白,他本以为弥雾一定会站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作战,结果……
她为什么不支持?为什么不肯站到我身边?
·
弥雾回房后辗转到天空泛起森青,没睡着,心脏跳得很快,过往和现实交叠,让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整个人仿佛陷入梦魇。
一早,她听到屋外传出声音,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她想和温新白再好好聊聊。
温新白应该是洗过澡,头发没吹干,微湿地被捋上去。
看到弥雾出来,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就走向玄关,准备出门。
“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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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你能不能别去。”弥雾站在沙发边,盯着他的背影说,“这不是很轻松的事,不要白费力气。”
温新白烦躁地摔下鞋子,回头质问弥雾:“为什么你总觉得不会成功?为什么你不支持我?”
弥雾苦口婆心:“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我们是没有能力和他们抗衡的,你别去冒险。”
“现实不是小说,你不要那么幼稚,也不要冲动。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不公平和黑色地带了,你不要硬碰硬,那样只会伤害到自己和身边的人。逝者已逝,我们把日子继续过下去,永远记得她,才是最重要的。”
“够了!”温新白火了,弥雾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话,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胆小鬼,他失望地看着弥雾,“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对人有过真心吗?说得好听,把日子继续过下去才最重要,你是不是因为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说得格外轻松?”
“曾经你和许潇潇不是很好吗?你们的关系总比我和她亲密吧?我都做不到无动于衷,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许潇潇这是无妄之灾,她甚至走的是斑马线,肇事者为了和一帮公子哥去赛车,超速,撞上了她。”
“对方是全责,你明白吗?全责。我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吗过程经过,包括对面的态度和解决方案,许叔叔怎么和我说的我就怎么和你复述,为什么你还能说得这么……冷漠?”
弥雾被温新白说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我格外轻松?我担心得一夜没睡,你说我轻松?难道我很想潇潇出意外吗?她出事我也很不好受,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她的家人,继续生活。”
“你说我轻松,说我没经历,我看你才是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简直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每天只会白日做梦。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你说了算吗?省省吧,你没钱没权,别人凭什么听你说话?每个人都是在用身份说话,身份多重话多重,但脱去那层皮,其实说话就是放屁,没人会听。”
弥雾的脸涨红,眼眶也红了,她连珠带炮,说得口不择言,她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温新白。
温新白的脸色已经黑到极点,他身侧的两条手臂都握着拳,颤抖着,语气却变得格外平静:“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你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
“我想我们的世界观完全不同,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温新白的眼眶也很红,他蹲下身去换鞋,一颗水滴砸到瓷砖上。出门前,他握着冰凉的门手把,门缝里还塞着被对面吹过来的一小片纸钱。
“是我眼瞎,把你想得太好了。”他很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既然道不同,合租也没必要继续了,合同到期我会搬走。”
咔哒——门被关上。
屋子归于安静。
扶着沙发的女生终于支撑不住地蹲下身,头深深地埋进膝盖,浑身颤抖。
24. U盘
一切准备就绪,温新白在一个周末将准备好的视频和文字版前因后果发了出去。
一开始浏览量并不高,渐渐地上涨,忘记是在哪个节点,呈现井喷式爆发。
伴随支持而来的,是质疑和批判。
证据只有一些鉴定报告和聊天记录,有关肇事者的影像证据很少。
温新白被打上作秀吸流量的标签。
也有人站出来说许潇潇车祸去世这件事是真的,于是大家又骂温新白吃人血馒头。铺天盖地的诋毁朝温新白汹涌而去。
争议愈演愈烈,温新白第一时间想去调取录像,但早就被肇事者处理干净。好比走进了死胡同,温新白踹两脚墙面,急得团团转。
弥雾的U盘就是在这个时候送上的。
通过互联网把事情闹大这件事温新白没和任何人说,只有许国途一家和苏佑树知道。这样才能给肇事者打一个措手不及。
弥雾在视频软件上看到时,热度已经很高。身边的朋友同学也都在讨论这件事。
她惴着一颗心点开视频,几万条评论,她一个一个翻阅,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论像一把剑,在她心上划刻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痕迹。
她知道温新白一直在和对面斡旋,也知道这并不顺利,这是意料之中的。
常常,上完家教回来很晚,站在楼下看到温新白的卧室还亮着灯,或者凌晨起夜发现主卧门缝还漏出丝丝光线。
弥雾很想问,灰败的现实都已经摆在面前,温新白怎么还不放弃?
从许奶奶口中听到没有律师愿意接愿意管这件事,弥雾以为温新白要放弃了,她没想着嘲讽对方,只是分神地想,温新白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肯定会自责,会愧疚,会丧气,会低落,但没关系,时间和人都是往前走的,天大地大的事在时间的推背下,也会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直到看不见。
为没有希望的事情折磨自己,是徒劳和无用功。
但弥雾也不再劝,毕竟事教人一次就会。
可她没想到,温新白会铤而走险,把自己送上风口浪尖,公开发视频要为许潇潇套一个公道。
疯子。
嘴上这么说,评论区那些诋毁和肮脏的评论,全都被弥雾举报了一遍。
非常浩大的工程量,第二天起床,镜子里的她和熊猫无异。
家教完回来的时候,弥雾绕路买了个U盘,脸上汗珠还没擦干,就急匆匆地把手机里的一些资料导进去。
导完,在深夜把它放在温新白门口时,动作罕见地犹豫了。
弥雾觉得自己是熬夜熬傻了,自己这么做是希望温新白成功吗?
她真的不相信会成功,胳膊怎么拧过大腿?
她只是想温新白睡个好觉……
送完U盘躺在床上的时候,弥雾的心砰砰砰跳得很厉害。
窗帘没拉,外面的月亮弯如弦勾,云层时而遮掩住月光,映在窗帘上的一片树叶摇晃了五十五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叶影在帘幕上淡了下去。
·
温新白一夜没睡,把那些评论反反复复观看,懊丧的情绪快要从屋子里漏出去。
像一株蔓延到屋顶的植物,在日光强烈的曝晒下,敏感的外皮被刺伤,生命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失,枯萎是从心底的根往外扩散的。
他很不甘心,甚至感到疲惫。事情发展到现在,被观察、讨论,都在他的意料中,可他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冷眼旁观说着风凉话,也有人浑水摸鱼,把所有的脏话恶语往他身上砸。
温新白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其实没那么强大,面对恶意揣度和诋毁也会愤怒、怨恨、厌恶。
他想放弃了,但心底那股不甘心就像已经枯萎却仍然扎根泥土的枝干,无法轻易拔起,最后变成扎在喉咙的一根刺。
温新白吃力地想,要不求助温崇吧,至少不用愧对许国途一家人的期望,自己也算信守承诺。
可光是想到要和温崇求助,要用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去替换掉自己好不容易逃脱的枷锁,这感觉宛如利剑穿心。
他躺在床上,眼泪源源不断涌出来,横竖都不好过,并不知道怎么选。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一夜过去,晨光穿透云层,温新白睁开眼,心里依然没有答案,他准备先出门上课。
可一想到那些令人厌烦的目光,两条腿就像灌了铅。
灌了铅的腿在迈出门时,踩到了什么。
他捡起来,发现是个U盘。
小小的一个,冰凉的金属质地。
这件公寓只有他和弥雾两个人住,是谁放在这儿的,不言而喻。
温新白的视线落在前面那扇门,紧闭着,鞋架上,属于弥雾的拖鞋安静地躺着。
她出门了。
这个U盘是什么意思?里面有什么东西?
直到上完课回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U盘里有好几个文件,分别有视频和音频,分门别类归好了日期。
双击点开最早的那个音频,是一段长长的录音,正好是许潇潇出事的那一天,他们赶去医院。
弥雾的录音全程开着,后来他们需要回家,弥雾将手机留给了许国途,对方以为只是帮她保管,全程带着,包括和肇事者的谈话。
肇事者非常不在意,一开始谁都不会想到会有人录音,因此说话也毫无顾忌。
温新白听到那些挑衅的话语,眉头死死锁住,拳头捏得很紧。
有关的录音有好多条,几乎都涉及到肇事者或者肇事者家人开口。
后面还有视频,是在某个偏僻的楼梯间偷拍的。
肇事者的脸被清晰地拍到,他对许国途的挑衅以及对法律的肆无忌惮能让每个看了视频的人都恨得牙痒。
温新白在电脑桌前凝滞很久。
他想喝口水,但拿起水杯的那一刻,掌心的手汗在杯壁打滑,地面传来清脆的玻璃声。
内心的惊颤如同四溅的玻璃。
弥雾替他作出了选择。
弥雾为什么会在一开始就摁下录音键?就好像,她很有经验似的。
究竟发生过什么?
温新白满脑子盘旋着这些问题,手都在颤抖。脑子里有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猜测,当然,他希望这一切只是猜测,不是真的。
·
弥雾家教回来已经十一点,站在楼下往上看,发现客厅和温新白的卧室都暗着灯,她呼出一口气,这天是周五,温新白的课并不多,所以他不出意外他已经看到那个U盘,可以早点休息了吗?
一步步走上楼梯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随着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弥雾心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背上渗出一身的冷汗。
毫无疑问,这些视频和音频发出去,肇事者会被刺激到。
之前温新白所发的,都缺乏直接的证据,网上的声音褒贬不一,甚至大部分人觉得他在作秀,吃人血馒头吸流量。
可这些视频音频不同,没人会在一开始就想到录音录视频,因此肇事者说的话也很嚣张,这些视频音频一旦发出去,风向肯定会一边倒。
到时候,肇事者肯定会找麻烦。
现在不找,不过是觉得温新白这么干就是小打小闹。
弥雾原本放松下去的心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站在门前,握下门把手时,她希望温新白没有发现那个U盘。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那几个蘑菇悄悄亮着光,很安静。
弥雾换鞋走进去,以为温新白已经休息,往他门口一瞥,没看到U盘,心往下沉,整个人都沮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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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死心地放轻脚步走进,在卧室门前的地上和角落都摸了一圈,还是没有。
“在找这个吗?”一道干净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弥雾整个人一激灵,吓得坐倒在地。
温新白从身后被沙发挡住的地毯上起身,眼神幽微地看着她,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U盘。
弥雾紧张地吞咽口水,盯着那颗U盘,点点头,撒谎:“我早上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U盘被摔出去了,到学校才发现。”
“是掉到你卧室前面了吗?”弥雾惊魂未定,但仍然露出一个笑,“不好意思啊,谢谢你捡到了,里面还有我的小组作业呢。”
弥雾装傻的反应,不亚于泼了温新白一盆冷水。
他皱着眉,手里还举着U盘,声音止不住疑惑:“里面只是小组作业?”
“对、对啊。”弥雾硬着头皮说,靠近温新白,想要去拿回来,“既然你捡到了就给我吧,我作业还没做完呢。”
“你究竟有没有对我说过真话?”温新白失望地看着弥雾,如果他没有看过U盘里的内容,或许真的要被她现在的表演骗过去。
弥雾嘴角的笑容僵住:“什么意思?”
“U盘里的视频和音频我都看了,也都听了。”温新白把U盘丢到弥雾脚边,“为什么要骗我?不是你自己放到我门口的吗?现在为什么又不承认了?”
弥雾脸上的笑淡下去,心彻底凉了。她局促地站在原地,又尴尬地想通过蹲下捡U盘这个动作闪躲目光。
“真的是不小心掉的。”弥雾抿唇,还是不肯承认。
“好,就算你是不小心掉出了U盘。”温新白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那你为什么在最开始就要录音?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解决态度吧?难不成你会未卜先知?既然是用手机录的,没想过要给我,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心思存到U盘里?为什么还要标注好日期?直接在手机上删掉不是更好?就算不删,也并没有人能未经你允许使用你手机吧?”
“你不想给别人看,会有一千种方法。但你如果想给我证据,这是很方便我保存的方法。”
弥雾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往上蹿。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这次是她太冲动,现在不得不为如何收场头疼。
“是,我一开始是想把这个U盘给你。”弥雾蹙着眉头,心情很糟糕,她喉间艰涩,却不得不说,“可现在我后悔了,不想把它给你了。”
“为什么?”温新白想不通。
“后悔了。”弥雾的表情冷下来,“看到视频的评论区,我有点冲动,所以把这些证据整理了出来,但现在我后悔了。”
“为什么后悔?”
“因为这些如果发出去,对方一定会查到是我录的音,偷拍的视频。”弥雾狠狠心,说,“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怕被找上麻烦,我不想我的生活被毁掉。”
“所以即使有关键证据,你也不想说话?”温新白胸口很堵,直觉告诉他弥雾不是这样的人,可事实摆在面前,血淋淋把一个自私冷漠的弥雾展示给他看。
“你知不知道许奶奶他们一家有多想让肇事者受到惩罚?”
“我知道。”弥雾整个人站不稳似的晃了两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可给出证据,肇事者伏法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四十,我的生活被毁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
“我凭什么要用我的生活去赌百分之四十的可能?肇事者背后有靠山,我没有。”
“你就这么怕肇事者?他们真的能手眼通天吗?”
温新白又从弥雾眼里看到了那种古怪的悲悯的眼神,这种摸不透她想法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对,我很怕,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他们稍微动动手指,我们的世界就有可能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