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晋起居注(清穿)》
1. 第1章
宜绵还在她额娘和硕格格舒伦肚子里的时候便时常听见她额娘同她阿玛在吵架,大约是为了她阿玛没什么上进心,成日里无所事事地混日子。
舒伦格格的身体本就孱弱,尽管宜绵是个体恤母亲的孩子,可怀着她还是让舒伦受了不少罪。
好在最后长生天保佑,舒伦稳稳当当地将宜绵生了下来,一个指头都没少。
她眼眶通红地望着襁褓里的女儿,又检查了一遍自家女儿是否完好,激动道:“是个全须全尾的,哪里不缺、哪里也不少。”
福嬷嬷接过绵宜,抱在怀里轻轻摇了起来,对着舒伦说:“格格,月子里不好抱小格格,免得手臂落下隐疾。”
“额驸呢,可派人去告诉他这好消息了?”舒伦一脸期盼地看向外面。
先开花后结果,这是舒伦与额驸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好的。
福嬷嬷用绣着瓜瓞绵延纹样的子孙被将绵宜裹了起来抱在怀里,这是舒伦格格母亲乌侧福晋亲手所绣,大婚之前塞进压箱底的箱子里带来郡主府的。
乌福晋生了一子四女,只有舒伦和十七格格奇琳活过了十岁,剩下的均早夭了。
福嬷嬷是舒伦的奶嬷嬷,打从出生起就跟着她,自然万事以她为紧。舒伦如今才生下孩子,若是让她得知额附已经被宗人府收监,只怕徒惹她心焦。
“额驸还在衙门里办事,晚些还要回郭络罗家那边瞧瞧,得迟点回府。”福嬷嬷细声宽慰道。
舒伦并未起疑,顺着福嬷嬷的话点了点头,“理应去瞧瞧。好了,去叫晴芳进来罢,她在门口也等了好几个时辰。”
福嬷嬷应下了,一边命小丫头给舒伦用帕子沾了水润唇,一边去外头唤晴芳。
晴芳是舒伦娘家安王府的婢女,如今在继福晋赫舍里氏身边伺候。这位赫舍里福晋说起来倒与当今圣上有些渊源:康熙的第一位皇后正是赫舍里福晋的内侄女。
按理来说皇上应该唤继福晋姑母,安王爷又是皇上的皇叔,总之亲上加亲,按哪边算舒伦都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见过格格,奴才给格格请安。”晴芳双腿微曲,恭敬道。
舒伦虚弱地抬了抬手,将晴芳唤到身边,“这便是小格格了,你仔细瞧瞧,也好回去禀告阿玛和福晋。”
一旁的奶娘连忙将绵宜抱到晴芳面前让她看。舒伦姿色平平,唯一的优点便是白,白的发光那种。
好在明尚额驸倒生得不错,绵宜讨巧地继承了两者优点,刚生出来皮肤通红,五官也十分清晰。
晴芳伸手逗弄了下仍闭着眼的绵宜,笑着说:“咱们小格格生得好,既像您又像明尚额驸,乌福晋知道了必定欢喜。”
而襁褓中刚胎穿过来的绵宜听见了“明尚额驸”四字内心不由得警铃大作。
若她这位便宜阿玛是明尚额驸,那她额娘不就是安亲王岳乐的闺女?自己便是未来被改名为阿其那的八阿哥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
绵宜心中一阵慌乱,想着未来八阿哥和自己的凄惨下场,原本因为穿到清朝贵族女孩身上的喜悦,此刻也迅速化为乌有。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晴芳的手指,双眉紧皱,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这下可怎么是好?
晴芳见小格格并不认生,人虽小可表情却古灵精怪,她心中也喜欢的紧,面上的笑容更真实了几分。
她夸赞道:“哎唷,咱家小格格日后定是个机敏胆大的。”
舒伦煞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意,她问道:“别光说这孩子了,府里一切可好?福晋可还苦夏?”
“好,都好着呢,难为您还记挂着福晋。”晴芳拍了拍舒伦的手。
二人又说了几句,见舒伦累了晴芳才借故离开。
福嬷嬷送晴芳出了垂花门,到了影壁处,晴芳思前想后还是抓着福嬷嬷说:“老姐姐,原有一桩事我憋在心中,按理不该说的,可总觉着这样瞒着不是个事……”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老姐姐你就说罢。”福嬷嬷无奈道。
晴芳左右觑了一眼,见四下没人才说:“十七格格患了急症,去前门外大栅栏的同仁堂药铺抓了好几贴药,吃了总也不见好,正打发人去宫里太医院请太医来呢。”
福嬷嬷抚着胸口泣涕涟涟:“为着你今日没在我们格格面前说这事,我都不知道怎样谢你好。”
舒伦与她这位十七妹奇琳感情极好,又因奇琳年纪小,一直将她当作半个女儿看待,若骤然得知此事只怕要哭晕过去。
晴芳连忙扶起欲跪下叩拜的福嬷嬷,又说:“不过额驸那事,王爷虽为左宗正,可这宗人府到底不是一言堂,王爷也只能尽力去斡旋……何况皇上如今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怕轻易不能善了了。”
福嬷嬷焦急问道:“额驸是个不成器的,可他胆子小,想必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这板子也打了,总该放他归家了不是?”
再拖下去,只怕自家格格那便瞒不下去了。
晴芳恨铁不成钢道:“呸,他在家便是这么哄格格的?他诈孙果弼与伊家人赌博,输了二千八百两银子,皇上已说让三法司来审!”
福嬷嬷一听这话,三魂找不见七魄,身子一软便往下坠,“怎么会赌这么多?”
恰逢皇上禁赌禁得厉害,王公贪污三百两即判死刑,明尚额驸涉案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砍九次头。
“嬷嬷,格格唤您进去呢。”舒伦身边的贴身丫鬟珊瑚一个箭步上前扶起福嬷嬷道。
福嬷嬷不记得她是怎么把晴芳送走的,只记得她回到屋子里时,舒伦问额驸还未回来,自己能不能先给小格格取个名?
“自然可以,您是安亲王府的姑奶奶,尊贵的和硕格格,给小格格取个名有什么不成?”福嬷嬷勉强扯了扯嘴角,宽慰道。
舒伦点头说:“就叫绵宜,希望她福寿绵长,宜室宜家。”
绵宜听见自家额娘给自己取名,眯着眼睛笑了,露出红色的牙床,像个没牙老太太。
舒伦也被她逗笑了,眉间郁色渐渐散了,“绵宜,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是不是?”
可片刻偷来的宁静撑不过两天便在洗三宴那日显了原形。
绵宜洗三宴那日郡主府京城里不少宗室和官员都打发人来参加了,明尚额驸那桩事倒没影响着什么,原本他在郭络罗一族中也不算出挑的精英才俊,尚了和硕格格才有今日的地位。
再者安亲王在朝中还算得力,舒伦作为安亲王一众儿女里较得宠的,众人少不得卖她个面子。
舒伦将洗三宴设在后楼,上下各七间,南北对着两座,正好将男人们和女眷分开。
福嬷嬷在一边禀告:“……除此外宫里宜妃娘娘命人送了一柄用金子打的长命锁。”
舒伦讶然:“宜嫔如今已经封妃了?”
福嬷嬷点了点头,“不久前皇上下的旨,命尚书吴正治做的册封使。”
宜妃和明尚都姓郭络罗,二人关系七拐八绕地算来是堂亲。舒伦按理也该唤皇上一声堂兄,总之亲上加亲,郡主府同宜妃也有些往来。
府里今日请了南府戏班子唱戏,舒伦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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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戏折子说道:“近来也没什么新鲜玩意,拣一折牡丹亭唱来罢。”
闻言戏台上的乐师即刻换了曲子,小旦角便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倏尔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飞奔进来,跪在舒伦面前惊恐道:“格格,不好了,额驸教唆人去赌博,皇上生了好大的气,处了额驸死刑。”
福嬷嬷指着这个面生的小太监便骂道:“格格跟前清净惯了,你这糊涂奴才满嘴胡吣,还不滚下去领罚?”
舒伦怔了半晌,讷讷地不敢信。明尚额驸平日里老实八交的,这种死呀活呀的事情,怎么还能跟他搭上边儿?
她顿感万剑攒心,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福嬷嬷见了舒伦这样也跟着揪心,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舒伦仍不死心地问:“福嬷嬷,阿玛是左宗正,叫他去求求皇上应该还有救罢?”
福嬷嬷早从晴芳那得了消息,此刻万般地为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乌福晋听到这消息也顾不得许多,带着身边的婢女冬雨过来,继福晋见乌福晋急匆匆地动身,便也一道跟着来了。
舒伦正欲去找乌福晋,见她们来了便立刻从座上下来,焦急道:“方才有个小太监从外头递话来,说额驸被下了宗人府大狱,额娘这事可是真的?”
乌福晋蹙着眉头说:“说是有这么回事。”
舒伦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杌凳上呆呆地说:“从前千挑万选择了个明尚,你们劝我说千般好,万般好,最后却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继福晋虽是续弦,可也是打小看着舒伦长大的,有几分感情,此刻恨铁不成钢道:“事已至此,扯些老黄历又有甚么用?如今你膝下新养了女儿,合该振作起来才是。”
乌福晋也道:“福晋说的是,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不过没了个额驸,往后再叫你阿玛上折子请皇上再替你择一位就是了。”
满族的姑奶奶死了丈夫,顶起自家门户的多的是,没见谁活不过明天的。
舒伦一听乌福晋这话心里又记起明尚从前的一点好来,不悦道:“额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人还没死呢。”
继福晋出身勋贵,又跟兄弟们一样由索尼亲自教养过一段时间,行事间自然多了几分大气,她只摇摇头说:“你额娘说的也不算错,万一没了指算,也得先想好后路。”
继福晋自然知晓当今圣上的性子。
他八岁登基,十六岁擒鳌拜,能是什么耳根子软的善茬。只看他引教胤礽便知,简直是全方位、无孔不入地安插自己的人,事事都得按他的来。
明尚上了康熙的黑名单,还指望着能安安稳稳地下来不成?
她这便是隐晦地让舒伦放弃旁的想了,别想方设法地搭救了,省点力气过日子吧。
舒伦也不是傻子,垂眸道:“女儿知道了。”
廊下守着的小丫头打了帘子进来,“外头来了几位夫人太太,说要来瞧瞧郡主。”
冬雨:“叫她们先在外头候候,格格正在和福晋们说话呢。”
继福晋见状拍了拍舒伦的肩膀,“你不仅是安亲王府的格格,也是郭络罗家的媳妇,外人都瞧着呢,无论何时不能跌了自己的面子和王府的面子,懂吗?”
舒伦点了点头,“母亲这些话,我都知道。”说着她又唤来福嬷嬷:“让她们都进来罢。”
门被福嬷嬷打开,几位官员夫人和宗室福晋鱼贯而入,皆坐在下首同舒伦搭话。
舒伦勉强撑起精神应酬着,屋子里气氛融洽,一时倒无人敢提明尚的事情。
2. 第2章
绵宜的洗三宴就这般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继福晋和乌福晋临走时塞给了舒伦不少东西,例如银票啦、地契啦、还有给绵宜的金项圈、金手镯之类的。
总之是代表安亲王来安抚舒伦,意思是甭管明尚这不成器的蠢材如何,安王府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舒伦一时间接受不了明尚额驸八成回不来的事实,又不敢忤逆安王爷的意思去找人救明尚,故而只能整日地窝在屋子里念经,又命福嬷嬷给明尚收拾了些衣物送去牢里,毕竟夫妻情分摆在那里。
明尚见是福嬷嬷来送东西,连忙上前问:“舒格格怎么不来瞧瞧她爷们?”
他心中有些害怕,莫不是舒伦知道他下了狱,就此不管他了。
福嬷嬷强忍下心中的怒火,勉强笑着说:“格格才产女,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宜挪动,这才派了奴才来。”
明尚激动道:“格格就生了?是个小子还是闺女?”
福嬷嬷责备道:“您瞧瞧,我方才才说了格格产女不是?”
明尚一拍脑袋说:“是我太激动了,我明尚有闺女了,这是大喜事!”
他在牢里喜滋滋地转了三圈,又问:“可给她起了名?”
“格格说叫绵宜。”福嬷嬷答道。
明尚招手将福嬷嬷唤到近处冲她耳语了几句,福嬷嬷一听自家额驸所言语之事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
福嬷嬷颤抖着低声说:“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啊!”
皇上本就在气头上,明尚此时要行这等偷鸡摸狗的事,福嬷嬷哪里敢应承。
明尚不耐烦道:“他狗-日的孙果弼狗急跳墙要拉着我一道去死,那几千两银钱算我收他的买命钱。总归是他输给伊家人的,我拿些又怎么了?福嬷嬷你是女人家胆子小,不敢行事,可我得替舒伦她们娘俩儿打算着。”
明尚知道皇上必不会轻饶了自己,如今得知舒伦给他留了个女儿,自然想给闺女弄些银钱来傍身。
他明尚别的本事没有,养个闺女还是绰绰有余。
福嬷嬷哆嗦着说:“这事奴才不敢轻易做主,还得回去先回禀格格才是。”
明尚无言,冲福嬷嬷摆了摆手,又转身坐在茅草席上冲着墙壁打坐。
狱卒高喝一声“时间已到”,便将福嬷嬷拉了出去。
其中领事狱卒的见福嬷嬷离去,连忙向门口身穿秋香色蟒袍的侍监禀告。
那侍监略一点头,便一路小跑朝着宫里头去了。他到了乾清宫门口对着康熙身边的心腹梁九功道:“梁爷爷吉祥,明尚额驸在宗人府一切都好,才送走个来探监的。”
梁九功点了点头,用拂尘一扫,“下去吧,你小子行事还算机灵,往后有大前程。”
小侍监得了梁九功的赞赏,喜滋滋地下去了。
梁九功转身推了门,轻手轻脚地进去,走到康熙身边替他理了理折子。
他回道:“万岁爷,安王爷那边没见什么动静,也没差人来给明尚额驸求情。不过倒是派人去宗人府那边去打点了一番。”
康熙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睨了梁九功一眼,端起桌上的汝窑茶杯细细喝了两口茶。
他冷哼一声道:“安王府还算识趣。”
安亲王岳乐是跟随先帝开国立业的老臣了,若他真跪下来用骨肉亲情求自己,也少不得卖他个面子。
可说句冷心冷情的话,虽说明尚算是康熙的堂妹夫,可康熙对他和舒伦半分亲情也无。
光安王爷一人便生了二十多个儿女,活下来的就有九、十个,堪称宗室中的第一人,更不要提其他的王爷贝勒。
每年过年乌泱泱的一群人跪在下头,有些人和名字康熙都对不上号。
康熙缓缓道:“请人去打点也算人之常情,叫牢里务必宽待着明尚。”
他想惩治宗室和紫禁城里赌博这股歪风邪气的决心绝不容撼动,明尚便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在这种小事之上优容些倒也无所谓。
福嬷嬷也大概摸出了康熙的心思,回郡主府的路上便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见明尚额驸的过程。她对着舒伦说:“奴才觉着咱们不能听额驸的没下这笔银钱,若是皇上查起来可怎么交代呢?”
本来因这件事康熙就对他们一家有意见了,到时候再查出来个贪墨脏款岂非更是罪加一等?
舒伦向来不耐烦思考这些事情,用乌福晋的话来说,得亏是安王爷真心疼爱这个女儿,才给她择了明尚做额驸。
没婆母不说,公公内铎又是个一等一的和善人,不然换到那些争斗频繁的家里死八百回都不为过。
好在舒伦是个极度听劝的人,她信服的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舒伦道:“将这事告诉阿玛,叫阿玛去禀告皇上吧。”
福嬷嬷点了点头,出去唤了珊瑚来,“珊瑚,你脚程快,赶紧回王府将话带给王爷。”
珊瑚顾不上福身,得令便连忙朝外头去了。好在两府之间隔得不算远,穿过两个巷子便到了安亲王府。
安亲王府是京城里头最大的王府,有面阔五间的正门,面阔七间的大殿、有丹墀,面阔五间的后殿,和面阔七间的后寝室。东西两侧还有配殿、厢房等建筑。府里头光花园便有大小两个,亭台楼阁若干。
所幸有这么大地方供人住,不然按照安亲王这宝刀未老的造人速度,只怕他的十几个孩子都得住四人间宿舍了。
珊瑚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安王府,轻车熟路地到了王爷的书房前。门口站着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一见是珊瑚来了连忙进里头通传。
过了片刻,安王爷身边的太监来喜从里头出来对着珊瑚笑道:“哟,珊瑚来了,王爷这就叫你进去。”
门口小厮替珊瑚打了帘子,珊瑚跟着来喜小心翼翼地进去了。
她规规矩矩地在下首向安王爷请了个安,未见安王爷叫起便乖顺地跪在一边。
安王爷头发仍是乌黑油亮,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身后。他身形魁梧,生得一张细长削尖的脸,一双眼如鹰般犀利,精神矍铄,一点也瞧不出来是年近六十之人。
“起来吧,舒伦可还好?”安王爷担忧地问道。
安王爷岳乐膝下子嗣虽多,可活到成年还是算少数,二女儿柔嘉被先帝收为养女养在宫里,三女儿和四女儿出生时他在外头征战,唯有舒伦与他最为贴心贴肺。
他怎么能不疼舒伦?
珊瑚简述了舒伦的状况后,又将福嬷嬷交代的事情一字一句讲给安王爷听。
安王爷一听明尚这混账话,顿时七窍闭了六窍,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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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晕过去。他简直无法想象,内铎和沾河公主二个聪明人,居然生了明尚这样一个蠢材出来。
他连忙披上马褂朝宫里头去,走之前还不忘嘱咐珊瑚回郡主府照看好舒伦。
当安王爷站在乾清宫门口时,内心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他年轻时是何等英勇,也算两朝老臣,如今却也得为了不成器的女婿奔走。
梁九功见安王爷还是来了乾清宫,奉康熙旨意有意晾他一时片刻,故而只称皇帝此刻在面见礼部侍郎陈廷敬陈大人,暂不得空。
安王爷虽不待见阉人,但对梁九功这位大内总管还算尊敬,领了旨后便站在廊下候着。等人的时候着实无聊,他也只能看看天,再看看地,最后和梁九功两人面面相觑。
梁九功搬来一张太师椅,恭敬道:“王爷若是站久了也可坐着歇歇。”
安王爷虽是武将,但内宫里这些花花肠子他还是知晓的。他推拒说:“公公不必担忧,这点力气本王还是有的。”
如今正是三伏天,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汗珠顺着安王爷的后背直淌,濡湿了一大片衣服。
梁九功见状连忙命一小内监替安王爷打扇子。那小内监粗手粗脚地险些用扇子给了安王爷一大耳刮子,气得安王爷连说三声“去去去”。
陈廷敬总算从里头出来了,他见到安王爷在门口候着,向他行了个拱手礼又问了好。
安王爷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
他不能对皇上发脾气,还不能对个汉臣发脾气了不成?
陈廷敬知晓安王爷的臭脾气,倒没太放在心上,乐哉哉地预备出宫去。
见闲人已退,安王爷跨着四方步进了正殿,向康熙行了个臣礼。
康熙将折子放在一边,淡淡道:“朕不是说了皇叔在朕面前不必行礼问安吗。”
安王爷腹诽:你既说了不用,为何方行礼时不见你阻拦,结结实实地受下了这一礼后才来马后炮!
“皇叔前来所为何事?”康熙又问道。
安王爷道:“奴才此番前来所为女婿明尚之事。”
康熙面色一沉,“朕说过任何人不许求情,皇叔可是要朕难办了?”
“倒不是求情,”安王爷说,“明尚向臣递了口信,说是知道孙果弼要给伊家人的那两千八百两银子在哪。”
康熙闻言也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皇叔此言果真?”
安王爷点了点头,“这孙果弼在嫋春院有个相好的红倌人叫做任兰苕的,那银子就藏在她房里暗柜中。”
康熙抬手唤来梁九功,“叫图里琛按安王爷所说去将那银子拿回来。”
因着平三藩之乱,国库紧张,光军费每年支出便高达两千万两白银以上,几乎占了全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八十。如今国库实际白银存量不过也才几千万两,两千八百万着实不是笔小数目。
将这钱拿回来又能做不少事。
这也是康熙如此震怒的原因之一,国库都快被掏空了,你明尚诈人赌博一输还能输这么多银子,你叫皇帝的脸往哪搁?
梁九功欠身应是。
康熙望向安王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又说:“明尚是朕的堂妹夫,纵有千般不舍,却也只能大义灭亲。听说舒伦才生了个闺女,如今母女二人可还康健?”
3. 第3章
安王爷心中虽不悦,但听见康熙说起新出生的外孙女,倒也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说:“都好,奴才的两位福晋去瞧过了,小格格活泼得很,眼睛滴溜溜地转呢。”
康熙也轻轻笑了笑,德妃的七公主也才出生不久,一样的玉雪可爱。
“梁九功,命内务府挑一份厚礼送去舒伦的郡主府,尽尽朕的心意。”康熙大手一挥,慷慨道。
安王爷闻言谢过。
这也算是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只是这甜枣未免也太小了些。
康熙见安王爷知进退,心情大好道:“一家子骨肉,何须拘礼。说来朕也许久未见舒伦了,得空叫她进宫请安,也叫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瞧瞧。”
安王爷面色复杂地出了宫,刚走到马车边上就瞧见珊瑚在等着。
“不是叫你回去伺候好格格,在这傻等着作甚?”安王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珊瑚:“格格那儿有福嬷嬷照看着,奴婢在一旁反倒是碍手碍脚。格格挂心额驸,遣了奴婢来候着,一有消息马上回府传信儿。”
安王爷知道舒伦的性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要你家格格就不要再想额驸了,那几千两银子更是烫手山芋。叫她放宽心,本王瞧着这事到这儿也就了了,往后关上门好好过日子,只管和从前一样。”
珊瑚一脸欣喜地道谢,转头就上了郡主府的马车朝家赶去。
来喜替安王爷打了帘子,赔笑道:“王爷,咱回府吧?”
安王爷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回府回哪?你这蠢猪。”
又说珊瑚一回府,便去了舒伦那回话。舒伦正歪在床上发呆,身旁的奶嬷嬷喂着绵宜。
绵宜一双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舒伦瞧着心情也好了几分。
“皇上怎么说?”舒伦心不在焉地问道。
珊瑚攥着帕子小声道:“王爷说,只怕额驸是回不来了,叫格格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就是。”
舒伦松了口气,讷讷道:“也好,总算松了口气。”
若是明尚这事一直悬而未决,反倒叫她存了几分侥幸的贪心,倒不如现在这般来得痛快。
珊瑚怕舒伦伤心过度,安慰道:“怎么说格格也跟皇上一个姓,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没人敢看轻了去的。”
舒伦嗤笑一声,心中悲凉。
说来舒伦是算康熙的堂妹,可康熙对自个儿的亲姐姐也不过如此,更遑论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妹了。
福嬷嬷见状立刻呵斥珊瑚:“好好的说什么胡话,还不快退下。”
“奴婢多嘴,奴婢多嘴。”珊瑚说着迅速退了出去。
舒伦吊着精神强撑了这几日,脑子早就晕成了一团浆糊,匆匆地安排好绵宜后,便两眼一翻梦周公去了。
绵宜被奶嬷嬷抱着去了碧纱橱里搁着的摇床上躺着,眼睛还黏在舒伦身上半晌不肯扭头。
自己的这位便宜额娘再过一年便一命呜呼归了西,想来跟月子里出了这事脱不了干系。
绵宜方才竖着耳朵将自家阿玛犯事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一清二楚,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幼失怙恃,不由得陷进一种生存焦虑之中。
奶嬷嬷摇着摇床,咿咿呀呀地唱着歌谣哄绵宜睡觉,不一会儿绵宜就神智不清了。
彻底睡着前,绵宜还在恨恨地想,这新脑子就是不经用。
又说图理琛得了康熙的令,去嫋春院找孙果弼的相好将银子拿了回来。人赃俱获,明尚和孙果弼二人定在三日后斩首。
明尚斩首那日,郡主府和安王府都没亲自派人去瞧。
还是福嬷嬷实在于心不忍,悄悄地给了一吊钱打发了府门口一个小货郎去刑场跟前远远地瞧了一眼。
福嬷嬷听了那小货郎形容地惨状,忍不住叹气道:“作孽哦,真真是作孽。”
仿佛夫妻连心般,自打明尚去了,舒伦也跟着一病不起。
乌福晋得知此事,干脆直接禀了安王爷,收拾了包袱就搬到郡主府来照看舒伦。
安王爷哪有不允的,挥挥手便随了乌福晋去。
郡主府里郎中进进出出,流水一般的药材用在舒伦身上,过了大半年才有了几分起色。
乌福晋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凳子上一边逗弄绵宜,一边和舒伦说话:“你瞧,小绵宜都能站起来了,你还在床上卧着。”
绵宜咧嘴冲着额娘眯眼笑着,冒出白米粒的粉色牙床。
舒伦看着自家女儿笑了笑,对着乌福晋道:“额娘又照顾大的、又照顾小的,当真是辛苦了。”
乌福晋捏着绵宜的小手对舒伦作揖:“额娘快起来陪绵宜玩,绵宜想额娘了。”
绵宜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额娘,可谓是犟种中的犟种,钻进了牛角尖里,十匹马都拉不出来。
郎中也束手无策,都说她这是心病,药石治不了根本。
福嬷嬷从乌福晋怀里接过绵宜,好让她们母女俩多叙会话。年关将至,乌福晋也该回府去了,不好总在郡主府待着。
绵宜小手小脚不断地扑腾着,她还不想走呢,方才听乌福晋讲宫里头的八卦正听到兴头上,此刻把她抱走算怎么回事?
福嬷嬷笑着说:“瞧咱们小格格多有劲,长大了定能像她郭罗玛法骑马射箭,说不准还是个女英雄囖。”
乌福晋也笑了,“说来你和她阿玛都不是活泼的性子,偏生这丫头闹腾的不行。”
舒伦淡淡道:“不像我们倒更好。”
舒伦如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日子已经成这样了,就胡乱过吧。
乌福晋赶忙让福嬷嬷把绵宜抱出去,小声规劝道:“我的儿,你这样伤的是你自己。”
舒伦垂头泣涕涟涟道:“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额娘你说哪家爷们不赌的,大的小的,明里暗里,怎的就偏偏盯着额驸不放?”
乌福晋劝好了一阵,见舒伦沉沉睡了才掩门离开。
她叮嘱福嬷嬷好好照顾郡主,便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安王府。
整个年节里,乌福晋都心绪不宁的,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果不其然,刚出了年没两天,就听见珊瑚泪眼婆娑地来报丧,说郡主昨夜里悄悄过身了。
乌福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一连失了两个女儿,久久地缓不过神来。
还是站在旁侧的继福晋能主事,问了珊瑚郡主府的情况,又拨了身边两个亲信去帮着处置丧仪。
继福晋低声对身旁的嬷嬷说:“去禀王爷,这事只怕还得报给宗人府。”
京城的天还是冷飕飕的,因着才出年节,舒伦的丧事没有大办。
唯一让人发愁的只有绵宜。
小小一个人儿,尚不会开口说话,便接连失了父母。
安王爷望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想也没想便冲着继福晋道:“把绵宜接到王府里养着吧,她虽失了阿玛额娘,却还有玛法和舅舅们。”
明尚上刑场,安王府和郡主府连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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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都没去,郭络罗家本就颇有微词,再加上绵宜只是个姑娘,过去了还不知道要过怎样的日子,倒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
赫舍里氏一愣,随即点头道:“这是自然,玛尔珲早就嚷着要见见他这外甥女了。”
玛尔珲新婚不久,膝下无子,正是对孩子热络的时候。
赫舍里氏是安王爷立的第三位福晋,她进府时,前头阿哥格格已经一大堆了,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
乌福晋是跟在安亲王身边的老人了,率先领着几个格格侍妾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问好,日日来她屋里侍奉。
赫舍里氏记得乌福晋这份情,顺势借由头清理了几个不安分的妾室,坐稳了福晋的位置,一连串儿生了四个儿子,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了,可把安王爷高兴坏了。
如今不过将绵宜接回府里养着,又不必她亲自掏银子,若是有缘修得几分祖孙情,过几年添副嫁妆送出门去也就是了。
以绵宜的出身,总归不会草草嫁给个莽夫过寻常一生,多少也算王府的一份助力。
乌福晋泣涕涟涟地谢过,又命福嬷嬷回郡主府将小格格的东西都收拾过来。
周围嘈嘈杂杂的声音吵得绵宜有些头晕脑胀,不一会儿她就在安王爷的怀里睡着了。
等她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的脸。
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五官虽不精致但恰到好处。
“额娘,这就是七姐生的那丫头,倒真好看,像她阿玛。”
继福晋无奈地将他拉到一边,“蕴端,别胡闹。”
明尚虽资质平庸,但那张脸确实生得不错,不怪舒伦远远见了明尚一眼就同意了婚事。
蕴端心道:长得好也是投胎的本事,自己今生就无福感受一把貌比潘安是什么体验了。
蕴端是赫舍里氏四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如今不过十二,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见绵宜盯着自己看,立刻做了个鬼脸逗弄绵宜。
绵宜懒得搭理这位小舅舅,扭过身子自己啃自己的手去了。
蕴端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
玛尔珲和他新娶进门的福晋佟佳氏坐在一旁,他听了半天,拍板道:“既然阿玛已说了,便好好养着吧,这丫头也是个可怜见的。”
闻言佟佳氏内心有些不悦。
乌福晋没能耐给舒伦生下个兄弟,舒伦出嫁了便是夫家的人,郭络罗也算满族老姓,家大业大的,难不成连个丫头片子都养不起,要丢到娘家来讨饭吃?
她悄悄拧了马尔珲一把,刚准备开口说什么,马尔珲似乎就知道她心中所想,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玛尔珲虽是弱冠之年,已颇有安王爷之姿,不怒自威。
他既是嫡子又是世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安郡王,佟佳氏还没这么大胆子敢违抗。
从赫舍里氏那出来后,玛尔珲便领着佟佳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子,他便小声训斥道:“往后这样的时候,你少说些话,只管坐着听额娘说就是了。”
佟佳氏撅着嘴巴,颇有些不服气。
她父亲可是内国舅佟国纲,嫁给马尔珲做继福晋当然是奔着往后能成郡王妃、当家作主来的。
马尔珲如今却不许她说话,这叫怎么个事儿。
佟佳氏越想越气,索性扭头进了里间,坐在床榻上不理马尔珲。
“好了,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马尔珲不大会哄人,干巴巴地憋了句话出来。
4. 第4章
佟佳氏反将身子一扭,坐在榻边生气闷气来。
马尔珲对此颇有些无奈。
他前头第一个福晋是太皇太后做主赐的婚,科尔沁草原来的姑娘,生性爽朗大方。他额娘赫舍里氏也是个通透直率的性子,这么多年了也未曾跟安王爷红过脸的,这还是头一遭与佟佳氏这般小性的女人相处。
佟佳氏斜着眼睛觑马尔珲,指望着马尔珲再多说些软话哄她。
佟佳氏身旁的李嬷嬷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自家福晋这脾气说上来就上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夫妻之间最忌讳斗气,虽说如今二人正值新婚燕尔,男人瞧着新鲜还能多包容些时日,但日子久了总这般吵吵闹闹的难免疲乏。
马尔珲身为王府世子,日后身边侧福晋妾室只多不少,届时伤了夫妻情分,被其他人占了尖儿,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虽说嫡福晋执掌中馈,不必同格格之流巴巴地望着夫君宠爱。可不到万不得已,谁又希望同枕边人心生罅隙呢?
大多女子到底还是期盼夫妻恩爱和顺的。
李嬷嬷立刻上前劝道:“福晋不是说小厨房新来了位善做淮扬菜的厨子,特地备了一桌子特色菜式,只等着爷来尝个新鲜。”
马尔珲听见佟佳氏有心安排,面色也缓和了几分,侧身看向她:“果真如此?”
佟佳氏自是懂李嬷嬷言下之意,可被架到这了,她也不想爬下来折了面子。她轻哼一声道:“只怕爷瞧不上我这儿的东西。”
马尔珲闻言淡淡道:“福晋说的是,我是个粗人,吃不来这些精巧的东西。”
说罢,便领着身旁近侍的太监拂袖而去。
李嬷嬷一阵天旋地转,若非她是佟国纲亲自指派来帮衬佟佳氏的,此刻都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见马尔珲真走了,佟佳氏才着急地伸头往外看。
李嬷嬷凑上前去好言劝道:“福晋,您好歹软和些,爷们都好面子。”
佟佳氏撇了撇嘴,忿忿道:“爷们要面子,娘们就不要了?”
李嬷嬷一噎,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可她总觉着哪不对。
佟佳氏用水净了手,将巾子搭在铜盆上,闷闷道:“爷不吃,咱们自个儿吃,叫人传膳。”
佟佳氏的小厨房挨着王府的大厨房,单独辟了半间给她,没设在院子里头。
马尔珲不喜院子里烧得烟熏火燎的,宅子里各个区域的功能得区分清楚。
李嬷嬷进了小厨房照着佟佳氏的话打点了一番,又问起当值的吴太监王府其余各处都传了膳没,叫了些什么餐食。
瞧着是闲聊,实则是偷摸着打探上头几位大主子的喜好。
吴太监磨着刀头也不抬地说:“王爷在衙门吃,其余各处都是老样子。”
大爷一家子随便,二爷要吃肉,越多越好,三爷不在屋里,小爷有的吃就成。
李嬷嬷暗自翻了个白眼。套了半天话,就得了这么几句,说了和没说似的,这吴太监嘴巴倒像糊了浆糊,紧得很。
两人又应酬了几句,就见乌福晋身边的冬雨来提着食盒来了。
冬雨笑眯眯地进来,仔细道:“吴爷爷,乌福晋只要一碗八宝菜和一碟炒肝就成,给奶娘的菜烦请单独做上,少给些油盐,清淡些才好。”
李嬷嬷:“冬雨姑娘心情瞧着上好。”
冬雨微微欠身回礼,“大格格来了,咱们屋里的人心情都好。”
绵宜如今被养在安王府,便由安王爷作主,按照这边的小辈的年纪齿了序。
两人不算熟络,侍奉的主子又差着辈分,闲聊了几句就各自站在一边等着各自的东西。
乌福晋向来吃的简单,厨房做的也快,冬雨先领了食盒便朝外走。
出了大厨房的门,过了右侧的回廊,再拐进一个岔道朝深走才到乌福晋的院子。
乌福晋跟着安王爷的时间久,分到的院子虽不是最大的,但景致确实最好的。
正屋前头守着两个小宫女在廊下剥花生,见冬雨来了立刻有眼色地替她打了帘子。
冬雨进去一瞧,乌福晋正坐在炕边念经做功课,奶嬷嬷在一旁轻声哄着绵宜。
打帘子进来时灌进一阵冷风,让原本被暖炉子熏得晕晕乎乎的绵宜又清醒了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将目光转向正在讲话的乌福晋主仆二人。她的这位郭罗玛玛一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念经,剩下的时间则在抄经。
绵宜深刻怀疑,等这具身体长成到能开口讲话的年纪,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南无阿弥陀佛”。
冬雨瞧见乌福晋如今这般,心中更是心疼。
乌福晋唯一养大的就是舒伦和奇琳这两个姑娘,却又相继早逝。她只觉是自己亲缘稀薄,才连累了两个闺女如此,一头扎进佛海勤勉地做功课赎罪。
冬雨将桌上的佛经收进书匣里,“福晋,用了膳再念,不急这一刻。”
乌福晋将佛珠绕在手上,近前去看了看绵宜,方道:“也好。”
她已年逾四十,前半生陪着安王爷四处征战、生儿育女,后半生只能守着这小人儿过了。
若不好好珍惜着自己的身子骨,哪里等得到绵宜出嫁的那日。
冬雨一边替乌福晋布菜,一边道:“福晋那派人来问过大格格的情况,大爷的福晋贾佳氏也派人送了些东西来。”
冬雨口中的贾佳氏正是大爷塞楞额的嫡福晋,绵宜的大舅母。
塞楞额是安王爷成年儿子中最大的,生母出身低微,至今仍是庶福晋,好在安王爷极为器重这个大儿子。
安王府的一干人等,绵宜从下人的口中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这位大舅舅性子沉闷,不苟言笑,除了晨昏定省,一概不露面往旁人跟前凑的,像个老学究。
大舅母瞧着是个厚道人,府里的下人没有不夸的。
二舅舅马尔珲不必说,吃软不吃硬,活脱脱一个安王爷的翻版。倒是这位二舅母瞧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老三经希在上书房跟着皇阿哥们读书,早出晚归的,不怎么能见上。
蕴端年纪最小,性子跳脱,最是让安王爷头疼,正想把他丢到军营里好好历练一番。
这么多舅舅拉出来站成一排,还是有些唬人的。
“福晋还说,咱们房里要守孝她不拦着,只是得悄悄的,别叫外头人知道。”冬雨顿了顿又道。
乌福晋眼眸微垂,“你去回禀福晋,就说我知道了,必不会让她为难。”
继福晋虽宽厚,但自己也不能僭越。
绵宜还是个小萝卜头,哪里能替额娘守孝,乌福晋决定自己茹素三年替绵宜尽尽孝心。
四年时间一晃就过了,转眼绵宜已经能满地跑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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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性活泼,又得安王爷怜惜,被宠的有些无法无天,常在王府里掐花摘草,见到漂亮的东西就想往怀里揣。
蕴端喜欢极了这个外甥女,一从军营回来便领着绵宜在王府里疯玩,又是抓兔子,又是上树掏鸟蛋。
继福晋瞧见蕴端这副顽劣模样,一个头顶三个大。
眼瞧着蕴端就要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还这般没轻没重,叫安王爷看到了又是一场官司。
“仔细你阿玛回来揍你。”继福晋扶额道。
蕴端笑嘻嘻地说:“他是老子,只管揍他的,我不吭声就是了。”
继福晋白了他一眼,从地上捞起绵宜抱在怀里,又用手帕替绵宜擦了擦脏兮兮的小脸。
“瞧你小舅舅带你疯的,背后可都汗湿了?”
绵宜扬起脸,将手里的果子递给继福晋:“外祖母吃。”
赫舍里氏对绵宜变着法地献宝十分受用,又是心肝又是宝贝疙瘩地叫着,让晴芳从匣子里拿了不少小玩意儿给她。
绵宜挣扎着从赫舍里氏的怀里下来,像模像样地在地上行礼谢恩:“绵宜谢过外祖母。”
赫舍里氏见她歪歪扭扭学着大人的模样,心底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你跟外祖母还客气什么。”
蕴端见状冲绵宜做了个鬼脸:“小马屁精。”
绵宜被蕴端气得跳脚,冲上去抱着蕴端的大腿便开始闹了起来。
乌福晋被冬雨从外头扶着进来,见绵宜又在闹蕴端,板着脸道:“还不快从你小舅舅身上下来。”
继福晋慈爱道:“不打紧,叫她同蕴端玩罢。”
“福晋宽厚,但礼数不可废。”乌福晋恭恭敬敬地福了身子,站在下首。
蕴端见状向乌福晋问了声好,便起身告退。
继福晋让晴芳带着绵宜到后头碧纱橱里更衣,又拉着乌福晋坐下说话。
“你我何须这般客气?”赫舍里氏笑着转而又道,“中秋宫里摆家宴,王爷意思是你也带着绵宜一道去。”
乌福晋下意识就想拒绝,却被继福晋拉住说:“你清减许多,王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
除了这层意思,继福晋心里也还有其他的成算。
凭绵宜的出身,有安王府和郭络罗家顶着,往后的婚事只怕不会差。不说嫁给皇阿哥们,至少也是个闲散宗室,富贵闲人。
宫里头因着明尚的事情本就对绵宜存着一两分愧疚,进宫去瞧瞧,让上头几位主子认认脸总不是坏事。
赫舍里氏在心中叹了口气。
安王府小的几个姑娘里,她瞧着还就绵宜胆大机灵。
大房塞楞额的两个姑娘吉兰和珠兰前后脚出生,性子也差不离,不爱说话。马尔珲的庶女还刚满周岁,还不怎么会说话,暂时瞧不出来好坏。
乌福晋活了半世,历经好几任嫡福晋还能在王府中屹立不倒,自得一方天地,当然不是那些拎不清的。
她见继福晋如此也不再推拒:“那妾身回去好好准备,定不给王爷和福晋丢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晴芳才领着绵宜从后头出来。
晴芳给绵宜套了件嫩黄色的马甲,里头穿着月白色的夹袄,领子上滚了一圈毛边,顶着两个包包头,衬得人娇憨可爱。
绵宜被冬雨抱在怀里,临走前还朝着继福晋挥了挥手,“外祖母,绵宜明日再来看您。”
5. 第5章
几人回了乌福晋的院子,刚一进门便瞧见安王爷的近侍来喜站在正屋外头候着。
“乌福晋吉祥,王爷来了,正在里头等您呢。”来喜点头哈腰道。
乌福晋冲来喜微微颔首示意,放慢脚步进了屋子。
安王爷正襟危坐在八仙凳上,乌福晋抬手招呼站在一旁伺候的婢女过来替安王爷净手。安王爷擦完了手,随意地将帕子往水盆里一甩。
“又去福晋那了?”他沉声问道。
绵宜在福嬷嬷怀里歪头看向安王爷,半个身子转过来要抱:“玛法,绵宜想你了。”
乌福晋无奈地看了绵宜一眼,将今日都做了什么如实地说了。
安王爷从福嬷嬷手中接过绵宜,用手中的碧玺串逗了逗。接着他看向乌福晋:“你瞧着清减了不少,往后不必再茹素了,还是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乌福晋默然地点了点头。
安王爷照例问过伺候绵宜的人,诸如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伺候的敢有不尽心的,只管让乌福晋禀了福晋赶出府去,他岳乐的外孙女可不能受委屈。
而后安王爷看着乌福晋的眼神愈发晦暗起来。
冬雨见状哪还有不懂的,转身便指挥小丫头们准备更衣烧水一条龙服务。
珊瑚抱着绵宜跟着福嬷嬷出来,进了西厢房。
“王爷和福晋感情真好。”珊瑚拍着绵宜的后背,向福嬷嬷打趣道。
绵宜默默地想:可不是吗,都当外祖父母的人了,还和小年轻一样缠绵悱恻。
不过这倒是件大好事。
安王爷喜欢乌福晋,常到她们院子来,连带着也能多见见自己。
感情毕竟都是相处出来的,这些时日绵宜经常去赫舍里氏屋子里,很明显她待自己就比刚开始更亲近了。
她不大相信隔代亲和父母一定爱小孩这样的说法,毕竟这是在追求多子多福的古代,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这么多孩子难有不偏心的。
福嬷嬷也道:“可不是,除了几个年轻的侍妾格格之流,再没见王爷在哪个老人那里歇过了。”
两人七嘴八舌地聊着府里头的闲事,说了一会子想起来绵宜还在一旁,连忙噤声。
福嬷嬷总觉着大格格打小就仿佛能听懂她们讲话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让人毫无由来的心虚。
因而许多事福嬷嬷都不敢在绵宜跟前说,生怕这位小祖宗哪日嘴里秃噜出两句来,连带着西厢房的下人都被主子们责罚。
此刻被怀疑慧极生妖的绵宜正趴在一边呼呼大睡。
几岁小孩的精力本就有限,再加上她在继福晋跟前装乖卖巧耗费心力,当真是累极了。
等绵宜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抱到乌福晋床上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床上的褥子已经换过了,乌福晋的寝衣也换了新的,福字纹的浅碧色寝衣,衬得乌福晋清秀温婉。
“玛玛,玛法呢?”绵宜揉着眼睛问道。
乌福晋轻轻拨了拨绵宜的额发,“你玛法去书房处理公务了,这会子起来了可要用晚膳?
绵宜点点头,“想吃鸡丝馄饨。”
冬雨闻言立刻打发了个小宫女去大厨房要一碗鸡丝馄饨来。
大厨房的吴太监听到是绵宜格格要晚膳,圆东东的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这位小格格当真是难伺候,不爱吃的东西拎出来可以列好几张单子。比如说绵宜不爱吃肉,好几种肉她都觉得有味道;吃蛋也有讲究,水煮蛋只吃卤过的茶叶蛋,白水蛋不吃,只吃蛋白,蛋黄也不吃。
幸而她如今年纪小,能吃的品种少,若是再大些,指不定还有多少不吃的。
小宫女认真嘱咐道:“吴爷爷,小格格忌讳的您千万记住了,一点都别放。”
吴太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鸡丝馄饨不是个复杂菜,没一会儿就给端到绵宜面前了。
绵宜端坐在八仙桌前,埋头喝了一小口鸡汤,忍不住发出一阵谓叹。
乌福晋瞧着绵宜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有这么好吃?”
绵宜用劲地点点头。
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想睡觉时有床睡,饿肚子时有饭吃,正巧她现在都被满足了,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
乌福晋又道:“过几日中秋节,跟着你玛法去宫里吃更好吃的可好?”
绵宜被鸡丝馄饨吸引去了注意力,只听到半截子话,也顾不上应答,一股脑地点头。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去哪?”
乌福晋又重复了一遍:“去宫里,去见皇上。”
绵宜眉头皱了皱,她对康熙这一大家子可不大感兴趣。
中秋节自然是在家里等着吃吴太监做的桂花糖芋艿,她都让冬雨和吴太监说好了,这几日做上清甜的桂花酱,到时候淋在糖芋艿上,想想都知道好吃。
跑到宫里去,吃也吃不好,坐也坐不舒服。
她听珊瑚说过,宫里的宫宴瞧着好看,吃到嘴里早都凉了。
何况想到历史上康熙对八福晋那些毫不客气的评价以及后来的下场,她本能地有些抗拒。
乌福晋瞧着绵宜一会儿皱眉不悦,一会儿又似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忍不住好奇道:“你这小人儿,在想什么呢?”
“玛玛,皇上认识我吗?”绵宜转头认真地问道。
乌福晋一愣,似乎没想到绵宜会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个问题,“想来是认得的,你出生的时候,皇上还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
绵宜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额娘才产女,这位皇上就要斩人家的额驸,送点东西过来补偿算什么。
“那下头坐的每个人皇上都认识吗?”绵宜又问道。
乌福晋并不轻视幼童稚语,认真解答道:“皇上不认识,但皇上身边的人认识,悄悄地提醒他不至于就是了。”
就算出了错,也没人敢挑皇上的理。
乌福晋借机用尽量简单的话,给绵宜讲了些简单的道理。
身为主子凡事不必亲历亲为,只管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了,只是要有一双慧眼,能瞧出谁能将事情办好才是最要紧的。
绵宜一脸认真,惹得乌福晋将她搂进怀里又亲又爱。
眼见着进宫赴宴这事是躲不掉了,绵宜也只得认命。
趁着皇上等人对她还没什么不好的印象,倒不如借此机会努力铺垫铺垫,事在人为,说不准后半辈子的结局便不会像历史上那般凄惨了。
总归自己现在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也没人刻意为难,只需装乖讨巧就好了。
这般想着,绵宜顿时又斗志满满。
冬雨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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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头探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原本因着太皇太后的身子不大爽利,中秋不预备大办。谁知入了秋,天气凉快了,太皇太后倒好了不少,为了冲冲喜气,皇上这才下令大办一场。
听说太皇太后身子好了,安王爷便让继福晋进宫去瞧瞧。继福晋顺带将绵宜带了去,这可惹得佟佳氏老大的不高兴。
“你这额娘,只怕心偏得没处去了。进宫见太皇太后谁都不带,偏带个丫头片子去。”佟佳氏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华玘,不悦道。
马尔珲半歪在炕上看书,眼皮都未抬说道:“她是最大的,不带她去,难不成带华玘这个还不会走路的去?”
佟佳氏撇撇嘴,“我是替吉兰和珠兰两个气不过,说来她们才是安王府的正经格格。”
“你倒很心善。”马尔珲似笑非笑地看着佟佳氏。
佟佳氏向来嫌弃贾佳氏木讷,平日里话都懒怠同她说的,如今倒替人家的两个姑娘气上了。
他的这位福晋虽有些小心思,但都摆在面上,心底还算善良,未曾干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又生下了华玘,马尔珲也就随着她去了。
佟佳氏硬将嘴里咿咿呀呀的华玘塞进马尔珲怀里,红着脸啐道:“爷净调笑人,欺负我一个女人算什么?”
“既然阿玛和额娘都喜欢,又何苦同他们唱反调,我瞧着绵宜那丫头也好,活泼可爱,”马尔珲按下华玘欲在他脸上作乱的小手,将华玘递给李嬷嬷,“书房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膳就不过来用了。”
佟佳氏闻言替马尔珲取了披风系上,站在门口等着他走远了才转身进来。
一进来她就问李嬷嬷:“嬷嬷,你说爷是不是更喜欢闺女?”
李嬷嬷笑着说:“姑娘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能凑个好字也是好的。”
佟佳氏转念一想也是,看着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华玘,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进门大半年肚子都没动静,反倒是马尔珲的一个侍妾孟氏先怀上了孩子。佟佳氏焦心地嘴上冒了好几个泡,李嬷嬷安慰她不管孟氏生下来的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得管她叫母亲。
佟佳氏年岁尚小,总归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何况安王府的男人们从根上就不是那起子宠妾灭妻的人,只瞧安王爷对几个儿子便知。
好在佟佳氏过了几个月也叫府医把出来喜脉,孟氏率先生下了庶长子博尔敦,而后佟佳氏生下了华玘。一下子长子嫡子都有了,可给继福晋和马尔珲高兴坏了。
安王府离紫禁城近,马车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绵宜由奶嬷嬷抱着下车,跟着继福晋从西华门一路进了宫。
在半道上正巧碰见了宜妃的大宫女金珠去内务府拿裁衣服的料子。金珠瞧见继福晋来了,示意身旁的小宫女先朝内务府去。
“这就是大格格罢,瞧着跟她阿玛像极了。”金珠给继福晋请了安后,望着绵宜笑盈盈道。
继福晋点点头。
绵宜看向桃红,她梳着利落的旗人宫女头,一身月白绣浅蓝缠枝莲的宫装,鬓边只簪一枚小小的银流苏,不张扬却体面。
桃红笑着逗了逗绵宜,“娘娘前日里还说起格格呢,福晋得空了也带格格去翊坤宫坐坐。九阿哥同格格年岁相仿,也可一处玩耍。”
两人在宫道上寒暄了几句,这才别过。
6. 第6章
晴芳跟着继福晋接着朝前走,见四下没人,悄悄道:“宜妃这话说的倒热络。”
继福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桃红说的这些话虽是场面话,但叫她看来也有一二分真心。
宜妃出身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在后妃中属于中等水准。她阿玛三官保原是正黄旗包衣佐领,因着女儿受宠连生三个阿哥,全族才抬进镶黄旗。
镶黄旗乃是上三旗之首,可见宜妃荣宠在后妃中当属翘楚。
不过宜妃家中倒没见什么能干的兄弟,几位皇子年岁渐长,宜妃为他们谋划起来,想培植些自己的势力也属常理。
正巧她与明尚是族兄妹,能借机同安王府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至少是百利而无一害。
继福晋悠悠叹了口气,这后宫中的女人当真是走一步看十步,有儿子的看得更远。
虽说胤礽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可康熙年富力强,生儿子的速度堪比坐了火箭,如今已有十好几个儿子了。
等到太子继位时,后头的弟弟都能排好几排了,难保其中没有异心的。下能否弹压住这群人中龙凤的兄弟们,上能否让康熙始终如一地信任自己,才是太子的难题。
宜妃的三个儿子里,五阿哥由太后带大,本就和宜妃不大亲近,还让康熙头疼得不行。
五阿哥满口的蒙古话,满语和汉语都磕磕巴巴的,开蒙许久了还跟不上其他几位阿哥,引得康熙天天将五阿哥的汉学夫子揪到乾清宫去责问。
九阿哥年岁不大但却能说会道,性子也果决,宜妃更喜爱九阿哥也不是没道理的事。
十一阿哥还小,身子较前两个哥哥要弱不少,让宜妃有些担忧,时常叫太医过去诊脉。
“婶婶来了怎的不进去?”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向继福晋福了福身子,她也是被自家王爷遣进宫来看太皇太后的。
继福晋拍了拍西鲁克氏的手,“咱们一道进去,你这些时日可还好?”
西鲁克氏强撑着内心的疲惫,随口应酬了两句。
她当真羡慕继福晋,嫁给安王爷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个个都活到成年。而她拼死生了一子二女,却都幼年早殇。宫里派太医来瞧过,说是母体受损,往后再难有孕了。
太医说话最是保守,西鲁克氏听了这话基本上也死了再有孩子的心。
裕亲王的爵八九不离十要由庶长子袭承,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几人一道往里走,两个小宫女在正殿前守着,见继福晋和西鲁克氏来了,便朝里头喊:“安亲王福晋和裕亲王福晋来了。”
苏麻喇姑从后头出来迎接:“二位福晋且等等,太皇太后正在更衣。”
继福晋笑笑说:“倒是我们惊扰娘娘了。”
苏麻喇姑看向继福晋身后的绵宜,“这是安王府哪位格格?”
继福晋:“是咱们安王府的大格格,舒伦和明尚的闺女,如今养在王府里。”
苏麻喇姑恍然大悟,又问了些不打紧的事,不过片刻太皇太后便由宫女扶着出来了。
太皇太后身穿石青绣团龙凤纹朝褂,内衬赭黄万福万寿锦袍,端坐在座上,瞧着有些大病初愈的倦容。她年逾古稀,目光却仍坚定有力。
苏麻喇姑站在太皇太后身边,指挥小宫女们上茶和各色果饵。
继福晋和西鲁克氏恭恭敬敬地向太皇太后请了安,随即各坐两边下首。
太皇太后年纪上来了,瞧见小辈便有几分亲近之意,招手让奶嬷嬷把绵宜抱上前来。
绵宜内心有些忐忑,她还是头一遭见到这宫里头的除了康熙以外的头号人物。
她心中好奇,忍不住想看太皇太后,又害怕失礼连累安王府和继福晋受罚。这副样子落在太皇太后眼里,却觉得分外生动有趣。
苏麻喇姑凑近太皇太后耳语了几句,太皇太后随即笑着问道:“几岁了?”
绵宜壮着胆子答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快五岁了。”
太皇太后见她口齿清晰,也不胆怯,心中本就喜欢,再加上当年皇上处置明尚那事本就有些对不住安王府,便更加和颜悦色了。
绵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继福晋,见她眼神中带着鼓励,便知自己行事无误,更加放松了些。
太皇太后又问了些旁的,才让奶嬷嬷将绵宜抱下去,转而同西鲁克氏说起话来。
绵宜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这就结束了?
不过好像除了问些简单的问题,例如几岁了、爱吃什么、在王府好不好之类的,旁的也有些超出几岁小孩的智力范围。
直到被抱出宫,绵宜都一直处在神游的状态。
上了马车,晴芳笑着打趣:“大格格瞧着是累了,今日都没功夫闹腾了。”
继福晋和蔼地看了一眼绵宜,“别说她了,我进宫一趟再回府都懒得动弹。”
几人一路无话回了王府。
珊瑚老早就等在门口准备接绵宜。
绵宜进宫一趟,乌福晋嘴上不说,内心挂心得很,念经的时候都难静心。
继福晋也知乌福晋的心思,并不多留绵宜,爽快地让她带着绵宜回去了。
乌福晋千盼万盼可算把绵宜盼了回来,但见了她一肚子的话也顾不上问了,只管叫人烧水传膳。
绵宜被当成年猪,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后,又被冬雨喂了不少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地嘟囔道:“玛玛,吃不下了。”
乌福晋深深看了绵宜一眼,叹了口气,又回去念佛经了。
绵宜一脸懵,这……这是怎么了?
乌福晋难不成因为自己不吃饭生气了?
眼见乌福晋已然一头扎进佛海中,旁人怎么喊都不搭理的,绵宜只好自己窝在小床上思考人生。
今日过了太皇太后这一关,来日还有皇上那一关要过。
不过想来那么乌泱泱的一群人呼啦啦地跪下,皇上也不会对她一个小格格特别关注。
这般提心吊胆着到了中秋节那一日,绵宜好巧不巧地染了风寒,病倒了。
佟佳氏表面上关切,背地里同李嬷嬷说绵宜接不住龙恩,到了要面圣的时候就生病,上不得大场面。
乌福晋见宝贝疙瘩生病了,也没了去赴宴的心思,只想留在府里照看绵宜。
继福晋劝住了她:“府里这么多奴才还照看不了她一个?你只管放心去,别惹得王爷不高兴。”
乌福晋只好点点头。
于是绵宜目送了她两个小姐妹吉兰和珠兰被打扮的像福娃一样,跟在贾佳氏后头离去,随即翻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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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看起了连环画。
珊瑚端来一碗药汁子给绵宜,“格格快喝药吧,仔细福晋回来责罚。”
绵宜皱着眉头,“太苦了,不喝。”
珊瑚满脸的为难,大格格年纪小小却颇有主见,一般人说话压根不听,该怎么劝她喝药倒是一桩头疼事。
她循循善诱道:“这药汁子里加了甘草,不苦,格格捏着鼻子喝了吧。”
绵宜看了珊瑚一眼,虽然她身体是几岁小孩,心理却不是,哪有那么好骗。
珊瑚摸了摸鼻子,想起绵宜之前嚷着要吃糖芋艿,妥协道:“格格喝了药,奴才就去大厨房叫吴太监做糖芋艿。”
绵宜觉着这个交换条件不错,小手一挥,淡定道:“拿来。”
珊瑚满脸钦佩地看着绵宜一股脑地将药喝干净,心中忍不住赞叹道:她家格格这魄力,长大了还了得!
绵宜喝完药,快快活活地吃完了吴太监做的糖芋艿,便由珊瑚和福嬷嬷陪着在床上抓子儿。
几人在屋子里玩得不亦乐乎,倒显临走前的乌福晋有些忧虑过头。
安王爷辈分高,领着一大家子率先向座上的三位主子请安。
乌泱泱地一群人跪下磕头,康熙点点头,太皇太后点点头,太后也点点头,梁九功才高声叫起。
胤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看了继福晋好几眼,毕竟继福晋是他的姑祖母,血浓于水的亲情。
再加上自打索尼去世后,赫舍里一族在朝中威望不比从前,前两年索额图又因管束兄弟不力,官职被一撸到底。
母族如此,再加上大阿哥和后头几个弟弟给的压力,太子一时间有些焦心。
看到安王爷一家子,太子心里稍稍平静了些。至少宗室这些老少爷们目前看来还是极为拥护自己的。
乌福晋站在中间,丝毫不引人注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跟着大部队撤了下来。
她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吃着面前的饭菜,偶有从前相熟的几家侧福晋眼神交汇在空中,乌福晋也点头示意。
吉兰和珠兰两个小的在人多的地方不大习惯,又因双胞胎姐妹连心,一个不大舒服另一个也跟着哭闹,叫贾佳氏让奶嬷嬷带到一边去了。
乌福晋瞧见吉兰哭得泪珠挂在腮边的可怜相,又想起来绵宜。
她悄悄地问冬雨:“府里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冬雨摇摇头。
乌福晋有些怅然地“哦”了一声,冬雨见她垂着脑袋,心中还纳闷:府里没坏消息传来不是件好事吗?
乌福晋倒没想旁的,只是心中有些小失落,颇有种孩子突然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大人了的感觉。
后头就是各皇子争相给康熙祝酒,乌福晋没仔细看。一是隔得老远,除了头几个大些的皇阿哥,后头几个都跟小萝卜似的,看不清;二是这也就是皇上把他这些年的教育成果集中在亲朋好友面前展示一番的场面,和她无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胡思乱想着,中秋家宴总算是过了。
乌福晋归心似箭,回到屋子里一看,绵宜玩得小脸红扑扑地趴着睡着了,桌上还摆着吃过糖芋艿的两只大碗。
看着绵宜头发乱得像包小草,乌福晋恨恨地拽过她,在小屁股上轻轻拍了几巴掌。
7. 第7章
奶嬷嬷将绵宜抱到暖阁去睡,冬雨在镜前替乌福晋拆掉朝冠珠钗,珊瑚开始整理床铺,一时间屋里各司其职。
福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福晋今日可还顺利?”
乌福晋摸了摸桌上刚拆下来的发钗,淡淡道:“顺利不顺利的,不就那么回事?”
福嬷嬷又问:“王爷今夜没说过来?”
冬雨怕福嬷嬷一直没分寸地问下去,连忙道:“嬷嬷去瞧瞧给大格格的药好了没,免得丫头们贪玩,把药煮过头了,误了药性。”
福嬷嬷有些不悦,她才乌福晋跟前伺-候的时候,冬雨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如今也敢指使到她头上来了。
但她见乌福晋没有留自己的意思,也只好悻悻地出去看药了。
廊下煎药的小丫头忽然被屋里蹿出来的福嬷嬷骂了一通,又是懵,又是委屈。想着主子还在里头,哭也不敢大声哭,像小猫儿似的抽噎了几声就算完了。
珊瑚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引火上身。
毕竟她既不像福嬷嬷这般有资历,奶大了舒伦格格,又伺-候着大格格,也不像冬雨一直跟在乌福晋身边。若真惹恼了主子,还不知道被发配到哪儿去呢。
她每天都趁着乌福晋拜佛的时候跟着一起悄悄祈祷大格格快些长大,赶紧出府嫁人,将她一并带走才好。
冬雨又道:“福嬷嬷年纪大了,难免话多,福晋勿怪。”
乌福晋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都多大年纪了,哪还有心思操心安王爷晚上歇在哪。安王爷是最重规矩的,凡是初一、十五和年节里,必宿在继福晋处。
平常各侍妾格格庶福晋之流,也都时常去瞧瞧。
安王爷说是满王府里最疼自己,但自己经历丧子之痛时,也不耽误他宿在旁人那里,更不耽误一个又一个孩子新出生。
如今这样刚好,安王爷来她笑脸相对,全了做妻子的本分,不来念经拜佛,乐得逍遥自在。
中秋家宴结束后,康熙对各皇阿哥的表现在心里仔仔细细地复盘。
大阿哥刚娶了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瞧着已经有了几分稳重的模样,跟一群愣头青弟弟们已然拉开了差距。
太子就不用说了,康熙亲自教导的谁敢说不好?
三阿哥诗背的不错,赏。
四阿哥还是不怎么爱说话,脸色阴测测的,叫他这个做皇阿玛的都有些发怵。
五阿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再给他安排一个汉学师傅,八岁了还说不流利汉话,不像话。
他和宜妃都不是蠢的,怎么老五的功课如此费劲?
七阿哥……罢了罢了,这孩子生下来腿脚就不好,胜在乖顺听话,能安安稳稳长大就是行了。
八阿哥倒让他有几分意外,小小年纪说话做事颇有些章法,待人接物也是一等一的和煦,可见惠妃用心养了。
说到惠妃……自打把宫里这摊子事丢给惠妃后,自己似乎也有日子没去瞧她了。
于是乎康熙大喊:“梁九功,摆驾延禧宫。”
梁九功连忙应答,眼睛一转又派了腿脚快的小太监往延禧宫去提前报信,给延禧宫卖个好。
惠妃听见小太监来报信,说康熙晚上要来自己这,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本以为康熙会去宜妃那,怎的拐弯来自己这了?
彩蝶认真分析道:“定然是大阿哥和八阿哥在家宴上表现得好,皇上感念您抚养阿哥们有功,特来瞧您了。”
小太监内心腹诽道:彩蝶姑娘,您可算是一不小心真相了。
延禧宫很快就动了起来,按照康熙的喜好将里外全收整了一遍。
“去,快去把八阿哥叫来,给他换身衣服,就穿内务府才送来那套的新衣。”惠妃吩咐彩蝶。
大阿哥已经出宫开府,如今她身边就剩下八阿哥一个,要不了多久也要挪去阿哥所,可得趁此机会加深下感情,往后也好是大阿哥的一份助力。
八阿哥对此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面对彩蝶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多谢彩蝶姑姑,我收拾好了就去惠娘娘那。”
他母族不显,亲生额娘到现在也没个正经位份。惠妃资历深,康熙命她暂领着后宫的各项事宜,自己能借力让皇阿玛多注意些也是好的。
说句土气的话,没伞的孩子只能早早学会奔跑。
八阿哥任由惠妃派来的嬷嬷拾掇他,面上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新做的衣服其实穿得并不舒服,尤其是阿哥们的衣服常用金线或银线掺在里头绣过,领子扎人的很。
嬷嬷仔细观察着八阿哥,见他少年老成持重,待人接物如春风和沐,心下也替惠妃高兴。
大阿哥急功冒进,有八阿哥这样的辅佐着,也是好事一桩。
彩蝶领着八阿哥往堂屋去了,两人进去时,康熙已经坐在主位上喝茶了。他身穿浅黄-色蟒袍常服,头戴瓜皮帽,面色瞧着上好。
见八阿哥来了,彩屏站在惠妃身旁,忙招手让他上前给皇上请安。
八阿哥跪下叩头,上半身绷得笔直,不敢有一丝懈怠。
皇阿玛曾教导他们“站如松”、“坐如钟”,他必得用行动告诉皇阿玛:您看,您说的话儿子都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康熙挥挥手叫起,看着站起来已有半人高的儿子,满意地点点头。
宫里养孩子讲究“三分饥与寒”,长期只准吃七分饱,甚至更少,故而八阿哥猛地一起身还有些头晕。
说来这是在关外留下来的旧俗,那时候在草原上游牧,怕小孩积食、维持身体健壮,结果入关后反倒极端化了。
皇阿哥们是国本,宁可饿瘦也不可病死,底下奴才更怕担责,没人敢多喂。
旁的阿哥们倒不知道,八阿哥完全是因为底子厚,才经得起这么折腾。
康熙循例问了八阿哥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还算满意。八阿哥握紧的拳头稍稍松开些,心下松了一口气。
惠妃含笑道:“胤禔出宫开府,也算长成了,说不准过些时日皇上就要当皇玛法了。”
康熙拍了拍惠妃的手,“你是个好的,两个孩子都照看的很好。”
八阿哥见皇阿玛和惠娘娘开始互诉衷肠,立刻知情识趣地说要回去温书,预备退出去。
康熙叫住了八阿哥,叮嘱他切莫熬夜念书伤了身子,过足了慈父的瘾才将他放走。
八阿哥的近侍内监闫进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了,立刻跟着八阿哥回了屋子。
闫进见八阿哥今日累了一天了,不仅不肯休息,还从多宝柜上翻了一本字帖下来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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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临字,连忙劝道:“哎哟我的爷,何苦急在这一日呢?”
八阿哥淡淡扫了闫进一眼,“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这样的道理不用我说。”
上次康熙考校三、四、七、八几位阿哥的功课,检查他们近日所学的文章和汉文书写。
八阿哥前一晚读了一整夜夫子教的内容,第二日便在康熙面前得了表扬,说他比起几个哥哥来不差毫分,就是字差了些,让何焯盯着他把字练好。
自那以后,八阿哥每日必写十幅字送去乾清宫给康熙检查,一直坚持到现在。
闫进知晓自家主子爷外表瞧着是个温润宽和的,实则内心里主意正得很,旁人劝是劝不动的。
既然主子非要练字,那也只好多点几支蜡烛,免得看瞎了眼睛。
太平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听说靳辅的儿子靳治豫下淮扬查探治水之策的时候顺手发现湖广巡抚张汧贪墨了千两白银,惹得康熙震怒,下令整顿吏治。
眼见太皇太后的身子好些了,康熙又时常跑去慈宁宫问她老人家朝政上的事。
准噶尔那边又乱起来了,是打还是不打,怎么打,明珠和索额图整日吵得不可开交。
太皇太后了然地望向她打小亲自带大的孙子:“皇玛嬷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指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了。你既已亲政许久,凡事自己拿主意就是。”
太皇太后已有五六年不过问朝政,只过问康熙的生活起居,但还是有不少朝臣将主意打到她这来。
康熙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同太皇太后又说了几句,带着梁九功灰溜溜地回了乾清宫。
虽说女人就该老实在后院待着,可太皇太后不是一般的女人啊!
太皇太后为了让康熙放心,立刻开始召见各宫主位和她们养的孩子们。从太子和三阿哥开始,再到刚出生的小十三,都排着日子来慈宁宫见老祖宗。
宫里头的见完了,苏麻喇姑便对太皇太后说宫外头的也见见吧。
于是继福晋作为德高望重的宗室命妇,又被召见了。绵宜也跟着继福晋进了宫,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博尔敦和华玘也跟着一道来了。
孟氏高兴得像天上掉了馅饼,佟佳氏则有些兴致平平:她儿子又不是独一份的,郁闷。
一辆马车压根没坐下安王府这群人,因着孩子多,光奶嬷嬷就带了三个,更不要提伺候的婢女们了。
绵宜内心忍不住扶额,这样真的不会被认为再跟皇家比排场吗?
直到绵宜见到了其他阿哥公主身后跟着伺-候的人,才发觉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宫里头的孩子金贵,这话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刚出生身边就三四十人伺候,光精奇嬷嬷就有八人,再加上其余的乳母,管针线浆洗之类的,两间屋子都住不下。
等挪去阿哥所,伺候的人少了不少,却也有十余人陪侍着。
绵宜不是头一遭进宫了,同博尔敦和华玘比起来,显得要如鱼得水些。
今日恰巧太后带着五阿哥来慈宁宫,绵宜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她传说中的表哥,未来几个下场最好的阿哥之一。
五阿哥今年八岁,生得虎头虎脑。由于跟着太后经常吃牛羊肉,体格也比其他阿哥壮实不少。
绵宜忍不住感慨道:真不愧是奶奶的好大孙!
8. 第8章
五阿哥的脾气好得让绵宜有些瞠目结舌。
苏麻喇姑养着的十二阿哥伸手去扯五阿哥的辫子,那小手劲大的叫绵宜看了都忍不住呲牙咧嘴,谁知五阿哥却一声没吭,只是轻轻地掰开十二阿哥的手,将辫子拿了出来。
大人们在一边叙话,孩子们由奶嬷嬷和宫女守在一旁玩耍。几个孩子全围着五阿哥,央着五阿哥陪着玩沙包。
继福晋笑笑说:“五阿哥脾气秉性当真和善,还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可比我家这俩臭小子强多了。”
太后平日里都说蒙古话,对满语只能说是听得懂,但不大会说,听见继福晋夸赞她也只是笑笑。
继福晋招招手唤来绵宜,“你前日在家里还闹着大家听你唱蒙古歌,今儿正巧太后娘娘在,还不快唱来叫娘娘也听听。”
乌福晋姓乌朗罕济勒门,正宗的蒙八旗老姓,自然会说蒙古话、唱蒙古民歌。
绵宜打小养在她身边,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再加上满语和汉语,若是放在后世,也能称得上多语言人才。
她走到太后跟前,先用蒙古话向两位老人家问了好,随即唱起了天上的风,一首古老的科尔沁祝酒歌。
这首祝酒歌曲调悠扬,意境辽阔苍茫,由童声唱出来颇有种独特的感觉。
太皇太后和太后听见这支曲子,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这支祝酒歌多半是在婚宴上由众人合唱,两人出嫁时父兄都曾为她们唱过这首歌。
“……天上的风不会均衡,世上的人不会永存。”绵宜唱完最后一句,连站在太皇太后身旁的苏麻喇姑都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自打搬进了这紫禁城,几人不知多久未听过这样的歌声了。从前在草原上可比如今在深宫里活得痛快,女人家不必被拘在这四四方方的格子间里。
太后拉过绵宜,喃喃道:“好孩子,再唱一遍。”
绵宜见太后有些神伤,内心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太后这辈子也是为维持满蒙关系的牺牲品。
早年皇权落在太皇太后手里,先帝爷不满一位接一位的蒙古妃子,对她十分冷淡。太后没得下一儿半女,在宫中小心谨慎小半辈子,等到康熙继位日子才稍稍好过起来。
太皇太后也忍不住感慨道:“从前我阿瓦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歌了。”
继福晋递给绵宜一个鼓励的眼神,绵宜便又清嗓唱了一遍。
宫女适时地上了几碟子蒙古奶果子和奶酥饼,就着咸奶茶和蜂蜜吃,满口油香。
见绵宜坐在一边吃糕点,五阿哥走到她旁边认真道:“绵宜格格,你是我见过唱蒙古歌最好听的姑娘。”
绵宜给出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谢过五阿哥的夸奖,又塞了一块奶酥饼给他。
五阿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绵宜的脸蛋,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失礼。他觉着绵宜比宫里其他的姐姐妹妹生得都要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在慈宁宫坐了一个多时辰,继福晋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借口带着几个小的预备回安王府。
或许是今日绵宜的表现极大地取悦了后宫的两位大主子,临走前两宫给的赏赐比寻常丰厚了不少,里头更是着意添了些蒙古常给小孩玩的玩具,例如沙嘎、羊骨马和皮毽等等。
宫里向来没有秘密,很快安王府的大格格得了后宫两位大主子赏这事儿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梁九功将此事报给了康熙,康熙闻言又是一阵沉默。
他待蒙古和科尔沁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天生的自家人,需要笼络;一方面又有些忌惮。
先帝在时,前朝后宫都在蒙古贵女手中把持着,往后再不能出现这样的局面了。
故而康熙后宫一共就两位蒙军旗的嫔妃,无一人生下子嗣,无宠、无子女、无专房。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岂能不知康熙心中所想?
两人面上仍是亲亲热热的祖孙俩,可心底某处就这么拧着,谁也不说。
罢了罢了。
太医院的人说了,太皇太后身子内里亏空的厉害,此时好了大概率是回光返照,安王府的格格能让她开心也算大功一件。
康熙又顺手赏了些寻常物件让梁九功差人赶在继福晋一干人等出宫前送去。
这下各宫的人倒真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好奇这安王府的大格格究竟是什么来头。
宜妃派金珠去打听,她不好直接叫人去慈宁宫打探消息,只得拐着弯从五阿哥身边的人下手。
听伺候五阿哥的嬷嬷说,安王府大格格长得那叫一个玉雪可爱,唱歌还好听,哄得太后开心的不得了。
名声刚传遍宫里的绵宜,一回到自己的屋子便嚷嚷着要吃枣泥山药糕。
在慈宁宫吃的奶果子和酥饼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腻了,吃了两块绵宜便有些受不了。
乌福晋叫珊瑚去大厨房拿点心,转头又对着绵宜严肃道:“明日起,哪都不许去,老实在屋子里待着。”
绵宜一脸求助地看向冬雨,冬雨抿着嘴摇摇头。
“小舅舅来,也不准吗?”绵宜可怜巴巴地问道。
乌福晋淡淡瞥了绵宜一眼,绵宜立刻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提出去玩的事。
绵宜早就摸清了乌福晋的底线在哪。
若是乌福晋还肯同她说话,证明问题不大,还有的商量。而乌福晋如今这副淡淡的态度则表明她现在很不悦。
绵宜立刻规规矩矩地坐好,不敢再闹了,专心吃起珊瑚从大厨房拿回来的枣泥山药糕。
还是吴太监做的糕点好吃,绵宜喜滋滋地捧着糕点边吃边想。
乌福晋看着绵宜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丫头,在宫里头被记下了名,能是什么好事吗?
只瞧柔嘉那丫头,说被抱进宫养着就被抱去了。太皇太后舍不得将自家女孩嫁出去安抚异姓王,就选了柔嘉这个宗室养女送出去。
说出去名头是好听,从郡主成了公主,可这里头的滋味只有柔嘉自个儿清楚。
如若日子过得顺遂,何至于花一样的年纪,留下了女儿耿格格便草草去了。
柔嘉去世不久,耿聚忠又娶了续弦。好在耿格格的婚约早就定下了,继母插不了手,只等着明年嫁给那拉家的揆叙,在耿家待不了多少时日。
光在一旁看着柔嘉母女俩的境遇,乌福晋的后脊背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从没指望过绵宜嫁给过什么王公贵族,离爱新觉罗这家子越远越好。哪怕嫁给个穷举子,自个儿也能给绵宜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绵宜并非当真痴傻,自然也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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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福晋在想什么。
乌福晋半辈子的生存经验告诉她自己,偏安一隅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绵宜如今也不知哪种才是最好的解法,既然乌福晋发话了,那么自己便踩在前人的脚印上过过看吧!
不过这话传到继福晋耳朵里却有些变了味了。
晴芳替继福晋打抱不平:“您带大格格进宫,还不是为她好。大格格一个孤女,若不是您和王爷眷顾着,哪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乌福晋也太不识抬举了。”
继福晋呵斥道:“好了,乌福晋和大格格都是主子,岂容你在这编排。”
晴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讨饶。
“大格格风寒才好不久,想来乌福晋也是担忧她的身子,”继福晋沉吟片刻后,又道,“叫人把宫里的赏给各房都送去,再从我的私库里添些。”
晴芳立刻起身照做。
各房收了赏甭管私下里如何,面上都是感恩戴德的。
只是后来再进宫,就只有华玘跟着去了。
孟氏抱着博尔敦在自己的院子里晃悠,博尔敦正是好奇的时候,看着什么东西都想抓。
“格格,正院的都让小世子跟着进宫了,咱们真不让小主子跟着一道去?”孟氏身边的婢女问道。
孟氏摇了摇头。
她生下庶长子本就招眼,自然要替自己和孩子打算,何苦再去招佟佳氏的烦。
何况大格格也没去了,在家歇着,更不要提大房吉兰和珠兰两个了,就从来没去过。
孟氏没读过书,脑子不灵光,但也知道审时度势。
旁人都不做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了。
大房是庶长子,乌福晋也是侧室出身,孟氏觉得很有必要学习人家的行事方法。
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总有些本事的。
佟佳氏见如今这情形,心中沾沾自喜。便宜侄女老实在家待着,碍眼的庶长子也有样学样,大房那几个呆子不足为惧,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马尔珲挺惊讶的,他这福晋最近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对他那叫一个小意温柔。
他一回屋就帮着脱衣裳,一坐下就安排人添茶倒水。
这没头没脑的……不过马尔珲也懒得深究。女人嘛,心里想的总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他过得舒坦就成。
安王府就这样陷入诡异的平静当中,男人们表示非常满意。
没过两个月,太皇太后又一次病倒了。
这次显然是真的性命垂危了,听宫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太皇太后已经卧床不起了,兴许就是年前的事。
康熙日夜守在太皇太后的病榻前,甚至帮着太医院的太医翻医书找方子,看有没有法子救太皇太后。
院判颤颤巍巍地下了最后通牒,只说太皇太后寿数已尽,即便用尽名贵药材吊着也撑不了几日,还是尽早通知礼部,安排后事吧。
这话刚一说出口,鲜少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康熙忍不住叫所有跪着的太医全滚了出去。
太皇太后从病床上悠悠睁开双眼,哑声嘱咐道:“何苦迁怒于这帮太医呢?我自个儿的身子我知道……太宗安置已久,我就不去打扰他了,把我的灵柩安置在你皇阿玛身边就好。”
康熙点了点头,他知道太皇太后心系他们父子俩,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9. 第9章
太皇太后还是没能挺过年关,丧仪办的声势浩大,康熙甚至割了发辫,吓得王公大臣们纷纷劝诫。
依据祖制,仅在先帝驾崩时才可割发,康熙如此不怪宗室和朝臣如此激愤。
太皇太后的梓宫设在慈宁宫,宗室命妇们都被召进宫去跪着哭拜,安王府的女人们也在其中。
绵宜对此一直都有些好奇,许多人或许一辈子连太皇太后的面都没见上过,忽然被叫去对着灵柩哭得仿佛亲人去世般哀恸,这真的能做到吗?
珊瑚趁人都不在的时候悄悄告诉绵宜,做不到也得做到。
年年丧事都有哭得不尽心的被拖出去责打,主子们还好,奴才们若被打了才是遭殃了。
轻则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重则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就此一命呜呼也是有不少的。
珊瑚语重心长地告诉绵宜,这样的话只敢私下里说说,若是叫外人听见,两人都得脑袋都不保了。
说完,珊瑚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个砍脑袋的动作。
绵宜点了点头,配合地将嘴巴紧紧闭上。
在宫中祭拜完还不算,奉移和路祭的排场更大。
出殡时梓宫足有一百二十八人抬杠,诸王大臣、外藩、命妇随行,百姓沿途跪拜。
据亲自参与了这一遭的佟佳氏所说,连皇上都跟着一道步行哭颂,她们这些命妇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送葬,生怕哭得不到位连累夫家和娘家。
这些贵妇人们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走了两步便觉着这也疼那也酸。还好到了宫门口能乘车跟着,若真是走到孝陵去,只怕途中先倒下一大半。
太皇太后的丧事操办了近一个月,直到年后才安置妥当。
这个年过的一点气氛也没有,既不许张灯结彩,也不许大摆筵席。
自打太皇太后去世后,康熙性子大变。若说从前还有些少年意气、急躁冲动,如今他的心思越发地叫底下人琢磨不透了。
安王爷也因太皇太后的离世感到些许怅然。
人生如沧海桑田,从前在前朝后宫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死了也就是黄土一抔。
还不等安王爷多悲秋伤春一阵子,朝中便出了一桩大事。
御史郭琇参劾明珠结党营私,明珠朋党之一的大学士余国柱卖官鬻爵。
太子和索额图知道此事,心情大畅。
这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前几年索额图在朝堂上隐隐有被明珠压制之势,如今倒真叫人解气!
索额图连夜派脸生的小厮去郭琇府上丢了几本记录了明珠其他的罪状的册子推波助澜。
郭琇开门将那几本册子捡回来仔细研读,第二日便呈上朝堂。
明珠气得牙痒痒。
康熙岂不知明珠与索额图之间的暗流涌动。
大阿哥出宫开府给了不少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安亲王每日上朝听见明珠和索额图争论不休,一个脑袋三个大。
他哪头都帮不了,也不能帮。
论索额图这头,是他福晋是赫舍里氏的亲哥哥;论明珠这头,明珠的次子揆叙马上要娶自己的外孙女耿格格。
原本康熙是为了平衡两党,拉拢宗室,才赐的揆叙与耿格格的婚事,谁知这下给安王爷架了起来。
安王爷内心腹诽:这还没到秋天呢,就生出这么多风波来,真到了秋天还不知有多少事呢!
上了两天朝,安王爷直接告病假回王府猫着了,这几日都窝在书房里教绵宜习字。
别看安王爷是武将,但他的字写得还真不赖,虽说比不上书法大家,在宗室这一帮人里也算中上水平,尤以画、写钟馗像为佳。
他执笔教绵宜画钟馗像,正好画好了留着端午的时候贴在大门上。
绵宜两世都于画工一道上不甚精通,握笔握得好好的,勾出来的线却歪歪扭扭,怎么也落不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安王爷看到绵宜画的钟馗像忍不住挠了挠脑门,“孙女,你这画的是捉鬼的钟馗,还是被钟馗捉的鬼啊?”
来喜站在一边闻言忍不住偷笑两声。
绵宜本就脸皮薄,被自家玛法笑话也就算了,来喜也在一旁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于是她板着一张小脸,对着来喜严肃道:“来喜,你竟敢笑话本格格!”
安王爷见绵宜渐渐有了主子的架势,内心高兴,配合着也瞪了来喜一眼。
来喜可是个人精,见状立刻左右开弓扇起自己的嘴巴:“哎哟,奴才该死,竟敢笑话格格,奴才该死……”
安王爷将绵宜抱在膝上,和蔼道:“等你消气了再让他停。”
绵宜只是不喜欢来喜笑话他,倒没爱看人打自己嘴巴的癖好,连忙叫停。
她伸出手招呼来喜过来,来喜以为大格格要亲赏自己巴掌,龇牙咧嘴地上前。
不想绵宜伸手将方才画的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钟馗像贴在了来喜的脑门上。
来喜踉跄一下,顶着钟馗像摔了个大马趴。
安王爷这几日的郁闷之气,一下烟消云散,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绵宜也笑,来喜见状立刻也跟着笑。
来喜:“能逗王爷和大格格笑,奴才就是做鬼也愿意。”
继福晋在门外听见一老一少在里头笑得开心,便将转身欲回去。
晴芳问道:“福晋不进去了?”
继福晋摇摇头。
她和安王爷夫妻这么多年,虽不能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多少也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索额图不确定皇上是否真的会严惩明珠一党,想通过她把安王爷拉到太子这边增加些胜算。
照现在皇上的态度来看,安王府站哪边压根不重要,因为皇上的态度就是偏向太子和索额图的。
并且不是一般的偏向。
不过既然自家哥哥求到这里来了,多少还得走一遭,但王爷肯不肯见她又是另一码事了。
晴芳还想说些什么,见继福晋转头走了也只好跟上。
绵宜隔老远就听见了继福晋的脚步声,和她猜得半分不差,继福晋终究还是没开口。
继福晋不愧出身大族,政治嗅觉堪称灵敏。
康熙和太子这父子俩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人能掺合的。
在历史上来看,轻则被踢出夺嫡的队伍,重则被圈禁在宗人府。
绵宜继续跟着安王爷学写字画画,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甩出去,总归这把火目前还烧不到她身上。
等明珠的大学士被罢免后,安王爷又称病已痊愈,继续上朝。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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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士一次性罢免了四位,六部尚书去职近半,明珠彻底被踢出了内阁。
随着明珠的倒台,朝廷里的官员一股脑地全倒向太子和索额图。
惠妃听了这消息在延禧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彩蝶扶着惠妃,小声安抚道:“娘娘莫焦心,皇上并非迁怒于旁人之人,娘娘在后宫的地位想来不会受什么影响。”
惠妃心中乱成一团,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不会变动,可她在乎的是大阿哥!
好在胤禔的妻族此番没受影响,大福晋的父亲科尔坤屁股还牢牢地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惠妃顺了顺胸口的气,对着彩蝶道:“把大福晋给我叫进宫来。”
不管如何,大阿哥仍是现在唯一一个出宫开府的阿哥,尽早生下皇长孙让康熙高兴高兴也好。
于是乎刚刚新婚不久的大福晋就被惠妃叫进宫来训话催生。
大福晋高高兴兴地进宫,走的时候却满脸的无奈。尽管她和大阿哥感情不错,可孩子是上天赐的缘分,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大阿哥见大福晋回了府,随口问了大福晋惠妃叫她进宫去做什么。
“额娘挂心阿哥,叫妾身进宫叙叙话。”大福晋想着大阿哥近日为明珠的事情已然很忧心了,便不想让女人家的事情再烦他了。
大阿哥:“辛苦福晋了,日后还得麻烦福晋替我多在额娘跟前尽孝。”
大福晋笑着摇了摇头,只说这是她应当做的。
成婚前家里打探来的消息都说大阿哥性子有些急躁,人也不大爱说话,性子冷冷的。
大福晋原本有些发怵,可这些日子大阿哥待她极好,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和善体贴的模样,跟在外头完全不一样。
她心一横,不就是生孩子吗,反正女人都得生孩子,尽早生下皇长孙,也算完成惠妃布置的任务。
罢免明珠的事情在宫里宫外热闹了好一阵,连九阿哥都偷偷跑来问八阿哥,惠妃和大阿哥现在如何了。
八阿哥猜想八成是宜妃让老九来打探的,毕竟都是有皇子的一宫主位,对这种事情上心也符合常理。
他随口说了几句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又陪九阿哥闲聊了些旁的才从上书房出来。
倒是四阿哥在宫道上碰见他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八阿哥曾经被短暂地被丢到贵妃那养过一阵,彼时和四阿哥关系还算亲近。
四阿哥很能理解八阿哥现在心中所想。
他俩的处境有些相似之处:亲额娘一样的出身低微,一样被抱到高位妃嫔那养着。
不过德妃的出身和运气倒比八阿哥的额娘庶妃卫氏好不少。除了四阿哥,其余的孩子都是德妃亲自抚养的,如今新添了十四阿哥,更是爱得和眼珠子一样。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四阿哥宽慰道:“皇阿玛正在气头上,想他平日里对明珠的恩宠,过些时日说不准就好了。”
八阿哥笑笑:“四哥读书辛苦,还挂念臣弟,倒是臣弟的不是了。”
他颇有些意外。
四阿哥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性子冷、不爱抱团,对谁都淡淡的,怎的今日突然关心起他来?
四阿哥的冷脸略微有些抽动,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努努嘴转身朝承乾宫去了。
10. 第10章
明珠官职被罢不久后,紧跟着就是揆叙和耿格格的婚事。在满朝上下都盯着瞧好戏的时候,那拉家决定大办这场婚宴。
说来耿格格和揆叙二人还算是现代极为时髦的姐弟恋,耿格格要比揆叙大三岁,虚岁十八。
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
耿格格和揆叙婚前的感情就还算不错。京城里同公主府门当户对的就这么几家,两人私下也见过几面,不算盲婚哑嫁。
前朝突然出了这档子事,明珠和揆叙都觉得有些对不住耿格格,据说临出嫁前聘礼又多加了三成,聘礼单子长得都写不下。
珊瑚说起这事的时候,眼里是藏不住的艳羡。
瞧瞧这耿格格嫁的多好,那拉家统共就三个儿子,都是嫡福晋生的,人口简单、家风清正。大儿子性德去世的早,揆叙作为次子如今最受重视,小夫妻俩感情也不错。
要是自家格格也能觅得这般夫婿该多好!
绵宜笑着逗珊瑚:“有这好事你怎的不想着给自己求求?”
珊瑚被绵宜这话噎到,红着脸说:“奴才就不成亲了,伺候格格一辈子,格格去哪我就去哪。”
绵宜又听珊瑚说了些耿格格和公主府的事,倒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姐颇有些好奇。
“到时候去那家吃席面,格格就能一睹真容了。”珊瑚笑嘻嘻地说。
耿格格出嫁那日,安亲王府几乎全去送嫁了,也算是替她撑腰。乌福晋不爱凑热闹,便让绵宜跟着继福晋和贾佳氏一道过去。
绵宜看着几个舅舅在耿家门口站成一排,气势汹汹的,非常与有荣焉。
别看安亲王府平日里有些小摩擦,关键时候一家人还是很团结的嘛。
安王爷虽然不想搅进明珠和索额图的这档子事里,但为了自己外孙女的幸福,还是准备发挥一下皇上安排自己做平衡两党势力吉祥物的作用,把所有的儿子都派来了。
绵宜跟着继福晋和两个舅母去新娘子房里添妆,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耿表姐。
这位耿表姐的长相怎么说呢……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就是能在她脸上清晰地看到她爹耿聚忠长什么样,和安王府这边半点关系都搭不上。
“一晃眼,玉漱也要出嫁了。”继福晋感慨道。
玉漱正是耿格格闺名,玉属金、漱属水,金生水,是个好名字。
喜婆刚给耿格格绞完面,耿格格坐在绣凳上微微侧头问候继福晋:“外祖母安好。”
继福晋拉过贾佳氏,“这是你大舅母。”接着又拉过佟佳氏,“这是你二舅母。”
贾佳氏冲着耿格格微微一笑,替她理了理衣襟。佟佳氏就要活络多了,一会夸夸耿格格的嫁衣样子,一会说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水种好。
绵宜牵着吉兰和珠兰小姐俩,几人对一边桌上摆的亮闪闪的头面很是好奇。
绵宜悄悄想,那么大一颗东珠,拆下来能卖不老少钱吧!
耿格格转头看向三个表妹,笑盈盈地说:“让我猜猜你们三个是谁……你是绵宜,你俩是吉兰和珠兰,对不对?”
姐妹三人点点头。
吉兰怯生生地问:“耿姐姐,我可以摸摸你的珠子吗?”
耿格格大方地让婢女把东珠拿给吉兰看。
吉兰伸出手摸了一下,又马上将手抽回,小跑着躲在贾佳氏的背后,咯咯地笑起来。
贾佳氏推了推吉兰,“还不和你耿姐姐道谢。”
吉兰有些害羞,再不肯从贾佳氏背后出来了。
继福晋有些感慨,柔嘉早早地就被抱进了宫,安王爷不管如何思念这个女儿,也不好频繁进宫去看。
柔嘉留下了耿格格便撒手人寰,安亲王府有意想亲近外孙女,但耿聚忠的继室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几次三番地阻挠。
耿格格反过来安慰继福晋:“外祖母不必担忧,成了亲后往来走动要比之前更方便了。”
佟佳氏不喜欢这种感伤的氛围,拉着耿格格就要传授她驭夫之术。
眼见佟佳氏越说话越荤,贾佳氏立刻把绵宜三个捞到一边,把她们的耳朵捂上。
“二弟妹,三个小的还在这呢。”贾佳氏嗔怪道。
耿格格也被佟佳氏臊得不行,可又想着自己比揆叙年长,在这方面是得引导着,按耐不住地又想听。
佟佳氏不以为然道:“做女人的,总有这么一遭,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不然女人把男人当圣人先生,男人把女人当神女菩萨,等到两人成婚后再无情地戳破幻想的粉红泡泡,发现彼此都是食色性也的大俗人一个,岂非更难过了?
绵宜对佟佳氏这种超脱于时代的先进思想感到由衷地敬佩。
几人在里头没说多大一会话,把给耿格格的添妆送了后,耿格格的后母哈达纳喇氏就在门口站着了。
继福晋见状也不好多留,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小的便出去了。
哈达纳喇氏见安亲王府的人走远了,才眼红道:“那家给的聘礼已比原先厚了三成,安亲王府又添了许多,到底还是格格有福气。”
耿格格没搭理她,吩咐婢女又去检查了一遍东西。
哈达纳喇氏又道:“格格手里那么多好东西,何不给一两件你妹妹瞧瞧世面。”
反正马上就要出嫁了,耿格格也懒得再同哈达纳喇氏虚与委蛇。故而她直言道:“玉笛出嫁该添妆我自会回来送上东西,倒没听说过长姐出嫁时从长姐的聘礼和嫁妆里扣下来东西给妹妹的。”
哈达纳喇氏一噎,“格格对我未免太不客气,好歹我名义上也是你的母亲。”
耿格格招手唤来两个婆子,“把我这位母亲请出去吧,屋子小,站不下这么多人。”
哈达纳喇氏被婆子们一左一右架着出去,站在门口气得半天没缓过劲来。
什么叫屋子小,站不下这么多人?方才安亲王府那么多人明明站得好好的!
哈达纳喇氏本想发作,又想着今日来的勋贵不少,若是真闹得不好看,只怕耿家和那家都饶不了她,只得悻悻作罢。
又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揆叙便带着花轿来耿家迎耿格格了。
揆叙今年虚岁十五,身穿石青缎绣九蟒朝服,腰悬玉带,头戴珊瑚顶戴,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人虽瘦弱,但显得精神。
花轿是正经的八抬大轿,送亲队伍里跟着宗室福晋和耿家女眷。
走到一半,耿格格按满洲旧俗插车,由耿家族兄抱着上了另一顶轿子。
揆叙虽暂时没看见盖头下的耿格格今日长什么样,心中却觉得必然是极美的。
另一头那拉家可谓是宾客盈门,除去姻亲和明珠的同僚外,还来了不少阿哥们。
为首的自然是大阿哥跟太子。
大阿哥替惠妃来的,太子算是作为耿格格的娘家人兼代表康熙。
三阿哥没来,四阿哥不爱凑热闹也没来,五阿哥代表太后来了。
五阿哥出宫了,九阿哥也闹着要来,在翊坤宫里撒泼打滚,被宜妃揍了一顿后安生了。
八阿哥也来了,自然是跟着大阿哥,毕竟他现在养在惠妃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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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啦地一群阿哥上了门,明珠一时间倒有些手足无措。
这群金贵的小崽子,若是伺候的不好指不定又扯出什么闲篇来。
众阿哥正围着大阿哥问开府以后的事,言语中流露出不少羡慕。
大阿哥一一回答了弟弟们问的问题,随即转向太子:“太子爷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凑这个热闹?”
闻言明珠也感谢太子百忙之中屈尊降贵来参加犬子的婚礼。
“自然是代表皇阿玛而来,”太子对上大阿哥的目光,“明珠是重臣,玉漱又是柔嘉姑姑的独女,亲上加亲的好事,孤自然要来瞧瞧。”
眼瞧着两人针尖对麦芒,言语之中开始较上了劲,八阿哥连忙道:“大哥,太子,外头礼宾众多,不如咱们先进去再说?”
五阿哥:“对对对,先进去。”
经希恰巧此时赶到,“诸位爷来了也不知会一声,我好出来迎迎。”
明珠见经希来了,连忙道:“还烦请郡王爷替奴才多招呼招呼几位阿哥,好酒管够,不够只管叫下人去取。”
太子指着经希道:“经希,今日你可别想逃,定要把你喝趴下才是。”
经希:“新娘子还没见到,太子就想喝趴我,是不是太早了点?”
几人大笑着进去了。
不多时,揆叙便带着花轿回来了。喜娘搀扶着耿格格下轿,两人拜天地。
绵宜还是头一遭观礼,看得认真极了。尽管早晨已经见过耿格格今日的妆容,此刻还是有些好奇盖头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
佟佳氏见绵宜这般,勉为其难地将绵宜抱了起来。
绵宜甜甜道:“多谢二舅母。”
佟佳氏:“你这笨丫头,看不见也不说,光伸头就能瞧见了?”
绵宜亲昵地搂住佟佳氏的脖子,“二舅母说的是。”
拜堂完毕后,耿格格被送进了新房,喜宴终于开了。
都说来参加婚礼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看新娘子和吃喜宴,今天新娘子看了,绵宜势必要好好品鉴一下那家厨子的手艺。
婚宴正席大多是八大碗十二碟。
所谓十二碟,便是前菜冷碟,分干鲜、荤素,多为四干四鲜四冷荤。
八大碗用的清一色大海碗,热菜主件,八人一桌配八碗。
绵宜不大爱吃那些油腻腻的荤菜,专挑桌上的雪菜炒小豆腐和凉菜吃,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之前在慈宁宫见过的裕亲王福晋问:“大格格可是吃饱了?”
绵宜笑着点点头。
一旁的珊瑚内心忍不住吐槽:大格格哪里是吃饱了,分明是又挑食了,嫌席面不好吃。
乌福晋也想过应当如何治治绵宜这毛病,试过各种各样的法子,却还是掰不过来。
这小祖宗不爱吃的真就一口不碰,宁可饿着也不动一筷子。
乌福晋又气又心疼,直言她这么犟的性子,往后要吃亏的。
继福晋:“既吃好了,便去玩罢,在这拘着也不自在。”
绵宜乖巧地从板凳上下来,非常有礼貌地问候了桌上一圈长辈,随即离席。
珠兰悄悄地走到绵宜身旁,“听说三舅舅他们在那边投壶,咱们去瞧瞧吧?”
绵宜问:“吉兰呢?怎么没瞧见她?”
珠兰撇撇嘴:“姐姐又睡了,刚刚说困了,叫嬷嬷抱着进去了。大姐姐,咱们去瞧瞧吧,这里闷得慌。”
绵宜转头瞧见桌上的女眷三三两两地开始讲起东家长、西家短,想着至少还要好一会,便答应了下来。
11. 第11章
绵宜和珠兰带着婢女们朝经希那边去了。
“三舅舅。”
两人福了福身子。
经希见侄女和外甥女来了,连忙叫她们上前来。
太子看向两人,目光落在绵宜身上。
他对安亲王府的人员构成了解充分,面前的这个小丫头有些面生,生得倒是精致可爱,他略一推断便知是郭络罗家养在安王府的大格格。
太子佯作不知,打趣道:“这是打哪来了位小仙姑?”
绵宜不卑不亢地上前请安:“郭络罗绵宜见过太子爷。”
太子笑着说:“哦,你便是五弟常常挂在口中的那个蒙古歌唱得好的安王府大格格?”
五阿哥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倒也没有常挂在口中吧,只不过提了两三次。
绵宜:“五爷过誉了,绵宜不过雕虫小技讨主子们开心。”
太子点点头,扬头立在一边。
经希抬手向绵宜和珠兰介绍今日来的几位阿哥。
“这位是大阿哥,太子和五阿哥方才都认识了,”经希指了指站在一侧的八阿哥,“这是八阿哥。”
八阿哥三个字一出,绵宜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向大阿哥请安的时候,本能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看方位应该是八阿哥。
八阿哥看着低头向自己请安的绵宜,内心有些郁闷。
自己在几个兄弟当中长得也不算丑的,怎的安王府这个大格格连看都不敢看自己?
说她值慕少艾,八阿哥是不信的。只瞧她与五哥相处的模样,便知还是个尚未开窍的。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八阿哥有些好奇。
他面上依旧含笑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绵宜趁着起身的功夫瞧瞧看了一眼八阿哥,用一句“面如美玉、目如朗星”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
卫氏以貌美受宠,八阿哥遗传了个十成十。
绵宜觉得自己指定是遗传了额娘,见到帅哥便心生好感。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不可不可。
这男人虽然又帅又有钱,但下场却不怎么好。
八阿哥比绵宜高了小半个头,看不到此刻正低着头的绵宜脸上纠结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一双小手将衣角揉来揉去。
他眼神微闪,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五阿哥急吼吼地招呼绵宜和珠兰过去:“你俩会不会投壶?”
五阿哥方才同几个兄弟和经希投壶时被虐爆了,此刻见了两位格格,只想同她们玩上几局,安慰一下受挫的自尊心。
他本以为自己比不过大阿哥、太子和经希是正常的,谁成想连老八都赶不上。
珠兰摇了摇头,贾佳氏平日里不许她和吉兰玩这些,只准读书习字,再不就是学规矩礼仪。
绵宜冲着五阿哥点点头,蕴端倒是时常带着她玩这些。不过两人也不按着规矩来,都是乱玩,大多时候都是以十筹为一局,谁中的多谁就胜。
若是蕴端胜了,绵宜就得替他写大字交给安王爷;若是绵宜赢了,蕴端就得去正明斋买萨其马和玫瑰玉露糕回来给她。
蕴端去了正明斋好几趟,才侥幸赢了一局,总算逮到机会让绵宜替他写大字。
结果作业刚交上去,就被安王爷发现了,将蕴端叫去好一顿教训。
安王爷气得牙根痒痒,蕴端身为舅舅,让外甥女帮忙写大字就算了,结果自个儿的字还没几岁的女娃娃写得好。
这叫什么事儿?
绵宜看向五阿哥问道:“五爷想怎么玩?”
五阿哥:“自然是每人四矢为一局,共三局,三局两胜。”
绵宜听见五阿哥变得愈发流利的汉话,内心忍不住感慨:皇家的教育质量果真不是一般的好,一群大儒围着皇阿哥们转,只要不是智力有问题,都能给你教出来。
大阿哥和太子以恐有欺负小孩的嫌疑为由不参与这轮投壶,经希在一旁计分,故而只有五阿哥、八阿哥、绵宜和珠兰四个人玩。
下人将上一局的竹矢从投壶里拿了出来,又重新调整了投壶的位置,放在几人前头。
四人依序分别投了三局。
五阿哥依靠一身蛮劲,中了几箭,略比头一次玩的珠兰强些,惹得大阿哥和太子一阵打趣。
“玩的就是个开心,输赢有什么关系。珠兰大胆投,有我给你垫底。”五阿哥豪爽道。
珠兰抿嘴笑笑,明显放松了不少,“多谢五爷。”
倒是绵宜和八阿哥两人得分吃得紧,颇有些棋逢对手之意。
八阿哥看着绵宜认真的侧脸,有些惊讶。
宫里的公主们大多都温顺隐忍,少有恣意骄横的……除了宜妃膝下养着的四公主。
好吧,这位四公主的母族也是郭络罗氏,看来郭络罗家的女人从根儿上便是如此。
八阿哥信手投了四箭,中了后三箭,是为散箭。照这个比分来看,绵宜除非能中双耳,不然便无法赢下这局。
珊瑚站在绵宜身后都跟着有些紧张起来,这输了不打紧,赢了岂不是下八阿哥的面子?
乌福晋临出门前一直叮嘱珊瑚,要仔细看着大格格,行事务必低调些,千万别扎眼。
绵宜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不过她并不是在纠结要不要赢,而是如何输得不那么明显。
这就好比在单位和领导打乒乓球,既不能放水放得让领导觉得刻意,又不能完全盖过领导的风头,让领导没什么存在感。
最好是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战,最终惜败。
绵宜深吸一口气,投时微微一侧,没中成双耳。
经希可惜道:“哎呀,就差那么一点儿。”
太子捧场地鼓了鼓掌,“好!不想大格格如此精通此道,八弟还得勤加苦练,不然可得被个姑娘赶上了。”
八阿哥连声称是,还不忘将太子和大阿哥一通夸赞,直言自己还太过年轻,希望两位皇兄多加指点。
一番言辞雨露均沾、周到细致,让绵宜听了暗自咂舌。
论向上管理,自己在八阿哥面前还是太过才疏学浅。
八阿哥余光瞥见绵宜微微勾起的唇角,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给自己放水就让她那么乐不可支?
旁人没发现绵宜的小动作,但他就站在绵宜后头,向来观人于微,这点伎俩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方才他瞧见绵宜玩得认真,便想着让她最后一局,让她赢了也不打紧,谁知绵宜又给让了回来。
八阿哥哑然失笑。
大阿哥问道:“大格格的投壶是谁教的?”
经希摇了摇头,“除了蕴端那小子还能有谁?”
大阿哥哈哈大笑,朝着绵宜道:“赶明儿叫蕴端带你跟我们一道跑马去,京郊马场的草长得好,正适合去痛痛快快跑一场。”
绵宜大大方方地谢过:“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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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绵宜却之不恭。”
五阿哥:“大哥,去跑马岂能不带上我?我正觉得待在宫里闷得慌呢!”
太子双手插胸,“若你能将那古诗三百首背下三首来,孤亲自替你去求皇阿玛。”
五阿哥立刻跑到太子跟前,“二哥此话当真?”
太子点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大阿哥见状也不忘带上八阿哥,“八弟,你也跟着一道去。”
八阿哥垂眸敛目:“多谢大哥。”
几人说笑了一阵,见晴芳来喊经希三个,这才依依惜别。
宫门也快到了下钥的时间,太子便向明珠告辞,带着五阿哥和八阿哥往宫里赶。
三人分了三辆马车,八阿哥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经过官道,行驶地很顺畅,快宵禁了,没人在街上乱晃。
八阿哥睁开双眼,转头问闫进:“……你觉得安王府的大格格怎么样?”
闫进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家主子不仅外表看上去温润如玉,私底下也很少议论旁人,属于是横竖都找不出什么错处来的那一挂神仙。
今日怎么忽然对安王府的大格格感兴趣了?
闫进想了半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估计是方才在那家投壶,这位大格格哪里招了主子忌讳,主子不好直说才这般。
女人家还是温顺体贴的好,哪能越过男人去。
闫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正色道:“除了长得漂亮些,没见有什么特别的。”
八阿哥闻言冷哼一声,又闭上了眼。
闫进越发觉得自己说到了主子的心坎里,喜滋滋地准备挨夸。
另一头,耿格格坐在新房内,听见外头的人声渐渐小了,悄悄地问:“外面都散了?”
婢女泊烟出去探了探,回来说:“都散了,下人们在收拾,姑爷约莫着就要回来了。”
耿格格轻轻地应了声,心下有些紧张。
虽说宗室权贵之间联姻,女方比男方大很常见,但耿格格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
毕竟男人都好新鲜、喜欢好颜色,且她心里是有揆叙的,若是揆叙将来纳了妾室……耿格格不敢再往下想。
柔嘉公主和耿聚忠的感情并不好,公主下嫁有严格礼制,额驸需早晚请安、分居公主院,两人活得像同居的陌生人。
更不要提耿家是靖南王藩属,赐婚本就带着牵制与猜忌,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是压抑。
胡思乱想着,揆叙被小太监搀扶着东倒西歪地进来了。
耿格格听见动静,本能地站了起来去接揆叙,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便问道:“怎的喝了这么多?”
小太监刚准备开口说话,揆叙就直起身子,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耿格格:“玉漱姐,我没醉。若不装成这样,只怕他们不会轻易放了我回来。”
耿格格见揆叙笑盈盈地望着她,立刻羞红了脸。
“怎的还叫玉漱姐?”耿格格嗔怪道。
这下轮到揆叙脸红了,新婚的小夫妻总是这般害羞又黏糊。
半晌,揆叙才鼓足勇气喊了声“夫人”。
他原本是想喊些更亲密的,但考虑到有下人在一旁,还是决定喊夫人。
泊烟见状领头带着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等耿格格再回过神来,已经被揆叙压倒在床上,方才所有的纠结和后怕都被揆叙的吻压了下去,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12. 第12章
玉漱的婚后生活过得着实不错,揆叙陪着她回了门,转头又来了安王府。
安王爷本就觉得有愧于柔嘉,此刻见了玉漱更是将一片爱女之心尽数移到玉漱身上。
玉漱喜欢的摆件,装车。玉漱喜欢的厨子,也装车带走。
安王爷见玉漱就带了泊烟一个婢女来,唯恐她手下没人使唤,连忙要送几个陪房过去给她。
玉漱被她外祖父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说不用,府上什么都有。
绵宜悄悄告诉玉漱,安王爷就是这种性子,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好,能照顾到的都会照顾到。
安王爷众多孩子们都认为自己是父亲最宠爱的那个孩子,不得不说他在平衡各房子女这块很有水平。
玉漱这才稍稍放松些。
她很喜欢绵宜这个表妹,见过两位舅母后就同绵宜畅聊起来。
玉漱和绵宜约定好下次送帖子来邀她去那府做客。那家的园子里有个大池子,里头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鱼,可以坐在水榭台上赏鱼赏花,再吃些应景的河鲜。
吃吃喝喝一上午,玉漱的探亲之旅就结束了。
临走前,玉漱顺走了个擅长做川菜的厨子。绵宜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把吴太监顺走。
绵宜跟着安王府众人将玉漱和揆叙送上马车,才回屋歇着。
刚一回自己的屋子,珊瑚便贼兮兮地凑到绵宜身边说小话,“格格您瞧,耿格格和姑爷感情多好。”
“……这话你已经念叨好几遍了。”绵宜无奈道。
珊瑚冷静地分析:“您瞧,那家大公子是个有名的痴情种,二公子对耿格格也好,想必三公子估摸着也差不离。”
绵宜听见珊瑚说起揆叙的弟弟揆方,浑身一激灵。
且不说揆方是不是真的痴情种,光就表姐妹嫁兄弟俩这件事情就让她接受不了。
姐妹之间再好的关系,等成了妯娌,那可就不一定了。上下牙齿还打架呢,何况是这种关系。
绵宜挺喜欢玉漱这个温柔和蔼的表姐的,天下的男人多的是,犯不着如此。
和珊瑚说了一阵话,听了一会王府里的新近的八卦,绵宜便歪在窗前看游记。
轩窗半开着,忽然炸响一声惊雷,随即便是连绵不绝的春雨。
绵宜探出半个身子到外头感受凉气儿。小孩子内火旺,睡觉时就好把胳膊腿伸出来晾着,此时更是贪凉。
福嬷嬷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急忙收拾花盆的婢女,一回头瞧见绵宜整个人都要从窗子里翻出来,立刻急吼吼地进来。
“格格,您快下来,仔细摔下来。”福嬷嬷语重心长道,“急头白脸热了一阵,只怕之后要倒春寒,真着了风寒,得养许久才好呢。”
珊瑚怕绵宜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补充道:“小爷上次说带格格去踏青,若是病了,王爷和乌福晋只怕不让呢。”
绵宜无奈地下来,她不过就是好奇瞧瞧,哪就那么严重。何况她经常跟着安王爷练五禽戏锻炼身体,不至于见风倒。
她本想发作,又想到下人们只是提前规避可能挨揍的风险,便作罢了。
没想到滚滚春雷带来的不仅是几场大雨,还有噶尔丹的三万大军。喀尔喀三部被噶尔丹打的落花流水,数十万人南下投清。
朝廷一边忙着安置流民,一边忙着赈灾,还要抽出时间布防,以防准噶尔骚扰边境。
安王爷连续几日被康熙拘在宫里,和大臣们一起商讨军情。安王爷只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任由几位内阁大臣在一旁吵得唾沫直飞。
吵来吵去,最终康熙决定让安王爷和简王爷雅布各带五百人去驻防。
安王爷本昏昏欲睡,听见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一个激灵。
让他去驻防?他都六十多了,怎么去驻防?
安王爷心事重重地回了府,来喜看着一脸沉色的安王爷内心有些发怵。
来喜哆哆嗦嗦道:“王爷可要去瞧瞧福晋?”
虽说安王爷喜欢乌福晋,但依着来喜平日伺候的经验,这种时候只有继福晋说话才管用,旁人都说不到点子上。
安王爷沉吟片刻,“去福晋那。”
来喜“哎”了一声,立刻拔腿推门开路。
继福晋坐在屋子里听说安王爷往正院来了,心中也有些淡淡的欣喜,立刻安排屋子里的人布膳。
廊下的小太监冲里头喊了声,安王爷随手挑了帘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险些没刹住车。
继福晋连忙迎上去,“王爷这是怎的了?”
安王爷一句话不说,撩袍子坐下。
继福晋约摸着安王爷有话要说,连忙将下人屏退。
安王爷这才开口:“皇上意思是叫我去苏尼特驻防。”
继福晋一惊,“要王爷去?”
安王爷淡淡地“嗯”了一声。
如今武将有些青黄不接,京中除了费扬古和郎坦,暂时也找不出几个更好的来,不得已才让安王爷去。
继福晋温柔地笑道:“那王爷愿不愿去?”
安王爷闻言冷笑一声。
两人心中都清楚,去与不去由不得安王府选择。
继福晋:“王爷如今已是亲王,战功赫赫,再往上就是……布防对于王爷来说易如探囊取物,妾身提前恭迎王爷凯旋。”
安王爷深深地看了一眼继福晋,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很好,赫舍里氏这个福晋当的很好。
若是他真出了什么岔子,安王府有继福晋坐镇,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过安王爷倒没想过能再进一步,他如今已经是亲王,再往上就是铁帽子王。
康熙给爵位给的相当“抠门”,除了几个亲兄弟再加上安王爷这样前朝余留下来的亲王外,再没封过王。
异姓王就更不必说了,前车之鉴在此,即便是收复了台湾的施琅,也只封了个靖海侯。
马尔珲资质不差,守成绰绰有余。安王爷只盼着自己花甲之年还四处征战,能为子孙在皇上跟前留下几分薄面。
继福晋微微一笑,转身替安王爷开始布菜。“王爷累了几日了,也不曾好好用过膳,妾身今日命厨房煲了老鸭汤……”
安王爷大手一挥,“军务繁忙,饭就不吃了。”随即又带着来喜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晴芳见安王爷出去了还纳闷:“福晋,王爷不留下过夜吗?”
继福晋摇摇头,“总不是如此。”
她是一个合格的安王妃,能开枝散叶、能管家,所以安王爷给她尊荣,但也仅限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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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芳小声问道:“福晋可还要用膳?”
继福晋:“撤下去一半吧,一个人用不了这么些。”
婢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八仙桌上的菜撤下去。晴芳小声嘱咐她们下去将菜分分,也算加餐了。
下头人得了赏菜,悄悄地开心,这样的好事不是时刻都有的。主子们吃的菜比他们的好不少,尝个鲜跟外头说起来也算体面。
继福晋又吩咐晴芳:“去打听打听王爷哪去了。”
晴芳点点头,刚准备出门,又被继福晋拦下:“不必去了。”
安王爷除了去乌福晋的院子里还能去哪?
来喜打着灯笼走在前头,直直地朝乌福晋的院子里去。
安王爷一脚踹上来喜的屁股:“混账奴才,做起我的主来了,谁说要去你乌主子那了?”
来喜一张老脸皱成一团,揉了揉屁股,“哎哟,主子爷,那您是回书房歇着?”
安王爷:“去你乌主子那。”
来喜:“……”
安王爷补充道:“瞧瞧大格格,这几日忙没顾得上她。”
来喜心知肚明,安王爷心里还是挂念着乌福晋,真要出门打仗了,还是习惯性地去告诉她一声。
安王爷走到正门口,透过明纸糊的窗户瞧见里头热闹的样子,放缓了脚步。
冬雨最先察觉到安王爷在门口,连忙打了帘子将人请进来,屋子里头伺候的下人们立刻扑在地上喊“王爷吉祥”。
乌福晋浅浅一福,紧跟着绵宜从后头跳出来搂住安王爷的手臂。见绵宜脸上还粘着白纸条,安王爷便问:“大格格怎的成了只大花猫?”
绵宜笑嘻嘻地揭下脸上的纸条,粘在安王爷的脸上。
乌福晋拧了绵宜一把,解释道:“她拉着冬雨、珊瑚和福嬷嬷一道玩升官图,说是自己关起门来玩,不下注钱,输了的就往脸上贴条。”
所谓升官图,可以看作官场版大富翁。
升官图棋盘由硬纸板折叠成册,里头画了三圈。外圈是从白丁到状元的科举出身,及外省州县府、布按两司等职位;中圈则是六部、都察院、九卿、京府、翰林院;内圈是内圈:太傅、太师、太保。
用的骰子是四面陀螺,每面刻着判词:“德”、“才”、“功”、“赃”,棋盘上每一格官名下头都标注了可以升职的判词,只有摇到相应的判词才能升级,否则要留在原地或降职。
光有这些玩法绵宜觉着还不够,又加了不少新规矩,比如如果同衙门相遇,官小的要向官大的交礼金贿赂。
安王爷听了笑道:“你这可是无师自通。”
一天官场没进过,倒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都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安王爷和乌福晋都不反对绵宜玩这个。
毕竟这套升官图完美地复刻了朝廷的科举和官制,小辈们多了解些也是好的。
绵宜脑子里又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既然有科举的,那她也能依着这个做出女官的,或是武举的,说不准还能卖不少银子。
珊瑚适时地给绵宜泼了瓢冷水,“格格,您说的市面上已有了。”
绵宜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好吧,古代人民的智慧还是很强大的,压根没给她发财的机会。
13. 第13章
三人在屋子里说了一会话,安王爷便公布了他不久后要领兵驻防的消息。
乌福晋先是一愣,随即轻车熟路地转身替安王爷收拾起之前的东西。
安王爷看着乌福晋的背影,心烦意乱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绵宜算了下时间,今年是康熙二十七年,岳乐出塞驻防,十月返京后病重,没熬多久便死在了军中。
虽然历史上没说是什么病,不过塞外苦寒,绵宜才想大概率应该是风寒或是劳累引起的风温之类的。
她踌躇了半晌,刚想劝安王爷别去,就听见乌福晋开口:“苏尼特部风沙大,冬日寒凉,牲畜都常有冻死的……”
饶是乌福晋平时心理建设做的再好,念了再多清心止欲的佛经,现在还是忍不住关心安王爷。
“王爷不能同皇上说说,此番让旁人代替去。”乌福晋小心翼翼道。
绵宜见乌福晋开腔,立刻跟着说:“玛法年事已高,塞外苦寒,绵宜舍不得您去。”
安王爷叹了口气,随即一把捞起绵宜,呵呵笑道:“玛法还抱得动绵宜,不算太老。”
绵宜一听这话,忍不住有些眼酸。
她记忆中的安王爷还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如今仔细瞧瞧也有疲态了。
乌福晋听话听音,就知道安王爷压根没准备听旁人的劝,便省了力气不再游说了。
继福晋能猜中安王爷的想法,却得不了他的心,乌福晋这头却恰恰相反。
乌福晋:“王爷何时走,东西也好叫人收拾起来。”
安王爷将绵宜放下,“过了端午就预备出京。”
绵宜掐指一算,约摸着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样子。
安王爷陪着绵宜玩了两局升官图,又说书房里还有军务要处理,带着来喜回去了。
绵宜回了自己的厢房,便叫珊瑚将架子上的医书都翻出来。
既然安王爷打定主意要去驻防,那自己只好在其余方面下手,看能不能尽量让安王爷去世的时间晚些。
如今安亲王府一脉可以算说是圣眷优渥,除了蕴端,剩余三个舅舅都分封了爵位。可自打安王爷去世后,就有些式微了。
再加上历史上卷进了夺嫡里头,到了新朝,安亲王府也就渐渐落败了。
安亲王府的人待绵宜好,绵宜自然想着投桃报李,能让王府好过一日算一日。
“格格要这么多医书做什么?”珊瑚抱着好几摞医书走到绵宜身边。
绵宜一边翻着书一边说:“方才玛玛说塞外苦寒,我便想替玛法准备些能用上的药。”
若是能带上充足的药品,真有什么急病,至少不至于抓瞎,能控制住病情。
珊瑚满脸欣慰地看着绵宜,她家格格当真是长大了,会疼人了。王爷和乌福晋知道了,必定开心极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绵宜不仅自己啃医书,还经常抓着府里的府医请教问题。
绵宜有些苦恼地看着面前的一堆医书,怎么轮到她了就没点亮什么金手指,一下就研制出各类灵通的药方呢?
福嬷嬷替绵宜又点了几支蜡烛,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
绵宜望着几乎要留下眼泪来的福嬷嬷和珊瑚,忍不住扶额。
有这么夸张吗?
绵宜觉得自己像苦读十年的清贫秀才,只等着中举成了举人老爷光耀门楣。
福嬷嬷则像望子成龙的老母亲,日日督促勤学苦读。
珊瑚嘛……倒比较像体贴温柔的妻子。
绵宜想着这副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珊瑚心中大惊,不好,格格这是看医书看傻了。
忙碌了半个月,绵宜将自己整理的能够治风寒和风温的药方子拿去给刘府医看。
刘府医接过那药方子拧着眉头仔细瞧了瞧,半晌才摸着胡须说:“格格这药方……”
绵宜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等着刘府医的评价。
刘府医:“药材搭的不错,只是剂量不大对。”接着他刷刷写下药方,又道,“按照这个去抓就成。”
绵宜偷偷将刘府医给的药方塞给蕴端,央他帮忙去同仁堂抓最好的药材。
蕴端挑挑眉:“帮你可以,怎么答谢我?”
绵宜咬咬牙,“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大字,我都包了,保证不让玛法发现。”
蕴端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其实绵宜不这么说,蕴端也预备帮她。
好不容易有在安王爷面前挨夸的份,蕴端可不想错过。
于是蕴端除了去同仁堂替绵宜将她要的东西都弄回来外,还着意从铁匠铺里买了不少能用上的刀戟斧钺。
绵宜做了一个医药包,将治疗风寒、风温和其他小毛病的药按一次的量用纸包好,纸上写着治疗的病症。
她又在夹层里放了不少止血用的棉花和绷带,以及安王爷素日常吃的补药。
因着不知道安王爷去驻防要多久才能回,绵宜一次性准备了半年的量。
来喜从绵宜和蕴端那接过一大包东西,叫两个小太监抬着进了书房。
安王爷原本在桌前看堪舆图,见几个太监粗手粗脚地进来,便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书房里抬?”
他还没上前线呢,弄个火药包来作甚?
来喜抹着汗从后头钻出来,“王爷,这是大格格和小爷命奴才拿来的,小主子们说这都是给您准备的。”
安王爷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他嘴硬道:“这俩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快拆开叫本王瞧瞧。”
来喜连忙催促:“还不快将东西都收拾出来叫王爷看。”
两个小太监将包裹里头的东西依次放到书桌上。
安王爷一看左边这列兵器,就知是蕴端准备的。有一把波斯的番刀、一支短匕首、一把角弓和几只小箭囊。
这把波斯番刀倒是少见,安王爷只在宫里见过康熙那有几把。
安王爷问来喜:“小四可说这番刀是从何而来?”
“这……”来喜躬身道,“小爷说是托相熟的朋友悄悄弄来的,好像是从广州洋行那边买来的。”
安王爷冷哼一声,“这小子,整天狐朋狗友一大堆。”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绵宜送来的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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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包缝的时候,绵宜叫珊瑚充了不少棉花在里头,显得有些胖胖鼓鼓的,像只白馒头。
安王爷将应急药包打开,心下一阵感动。
虽说这俩孩子相较于其他的来说调皮捣蛋了些,但跟自己却更为亲近。
就好比毕业十年后,老师不一定记得课代表叫什么名字,但一定记得班上最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叫什么名字。
让人花费精力的人或事,才更容易被记住。
来喜见状立刻很捧场地夸赞绵宜和蕴端孝心有嘉,安王爷简直是大清朝第一十全老人,妻妾和睦、子女孝顺、官场也得意。
安王爷一听这话想笑的嘴角便绷不住了,面上仍训斥来喜,“你这老货,就知溜须拍马,想讨赏了?”
来喜已经活成了个人精,张口就道:“按理说王爷不该赏奴才,该赏两位小主子才是。奴才不过是个搬东西的,若非两位主子有心,哪轮得到奴才在王爷跟前胡吣呢。”
安王爷大手一挥,“赏,都赏。”
来喜美滋滋地拿着库房钥匙去选赏,先把格格和四爷的归置清楚送去,再来挑自己的宝贝。
他已经看上安王爷库房里那柄玉髓烟斗许久了,今日好容易得了令可自己挑样东西,这还不得赶紧拿下,免得夜长梦多。
流水一般的赏赐就这样进了乌福晋的院子。
绵宜还在床上歇午晌,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就被珊瑚拎起来接赏。
安王爷差人送了二十匹京中时兴的缎子,一大盒小姑娘爱的宫花,还有一支马鞭。
宫花缎子之类的,绵宜倒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她牢牢地盯着郭罗玛法送来的那支马鞭。
这么说,她可以去骑马了?
珊瑚和福嬷嬷在一旁规划着应该拿这些缎子做些什么衣服给绵宜。
福嬷嬷说,大格格现在正在长身体,做些款式寻常的,到时候改样子放量也好操作。
珊瑚不大赞同,她觉着小姑娘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款式好要紧。这么大个王府,难不成还缺她家格格几件衣服穿?
要是小了短了,凭她的巧手,分分钟给格格裁件新的出来。
福嬷嬷拗不过珊瑚,跑来找绵宜评理。
这明显是过惯苦日子的老一辈同新一辈之间的思想差异。
绵宜不好直说福嬷嬷哪做的不对,人年纪大了,活得就是张脸面。她从缎子中挑了匹花色老成些的给福嬷嬷,“嬷嬷照顾我辛苦,叫底下人也做件新衣来给嬷嬷穿吧。”
福嬷嬷这下没话说了,谢过绵宜后就抱着缎子出去找人帮忙裁衣去了。
珊瑚崇拜地看着绵宜:“格格你可真有办法。”
福嬷嬷仗着自己年老资历高,对她们这些小丫头们时常倚老卖老地教训着,珊瑚有时候被气得直捶枕头。
绵宜笑嘻嘻地凑过去捏捏珊瑚的脸,“这位姑娘,瞧着你颜色正好,让我也替你量量尺寸,裁身衣服吧。”
珊瑚脸一热,尖叫一声,被吓得满屋子乱窜,随后跑了出去。
绵宜见屋子里没人了,两手一摊,两脚一蹬,接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接着午睡。
14. 第14章
继福晋在正院里听说蕴端难得的得了安王爷的赏,有些惊讶。她问晴芳:“我没听错吧?”
晴芳点点头,“正是呢,可见小爷如今渐渐稳重了,福晋也好放心。”
继福晋又问了安王爷为什么突然要赏蕴端,得知是跟着绵宜一道给安王爷送了些出征用的东西,心下一阵烫慰。
看来自己当初同意留下绵宜倒是个正确的选择。
继福晋让晴芳送了座镶银的翡翠插屏过去给绵宜,叫她摆在屋里玩。
绵宜一日之内从各处收了不少赏赐,有些发懵。
珊瑚见绵宜的东西越来越多,找冬雨借了乌福晋屋里的册子对着也给绵宜造了一份一样的。
她又从库房里翻出两只黄梨花木的梳妆匣,让前院相熟的小太监听宝拿去重新上了漆,摆在梳妆台上给绵宜放首饰。
绵宜年纪渐长,往后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都得提前预备着。
拿到马鞭没过两日,安王爷就去军营的马厩里亲自给绵宜挑了匹刚出生的枣红色小母马。
那马性子温顺,眉间一簇白毛,让人一眼就能在一群马中注意到它。
绵宜给它起了名叫飞雪,听着就像一匹冠军马。
安王爷说这马还小,暂时骑不得,要养大些才能拉出去跑。
蕴端替绵宜将飞雪牵了回来,关在王府的马厩里。
绵宜听说若是从小喂养马,马长大后便会同主人更亲近,于是每天又多了一项新任务,就是去马厩看飞雪,顺便喂它吃草。
珊瑚跟着去了一次求饶不肯再去了。她嫌马厩的味大,熏得眼睛睁不开。
绵宜只好带着冬雨白日去,反正乌福晋念佛的时候,旁边也不需人伺候。
蕴端见绵宜整日对着飞雪自言自语,唯恐她想骑马想疯了,便说明日带她去上次大阿哥说的京郊马场去跑两圈。
他警告道:“带你去可以,只准让太监牵着马,不准自个儿骑着乱跑。”
绵宜点头如捣蒜,连忙应承下来。
说来她到这个朝代来了许久,还没怎么看过外边的世界,去皇宫那种不算,总共就那么两条街的路程,坐在马车里什么也看不见。
当天晚上绵宜就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一把掀开床边的纱帐,漏出上半身来。
珊瑚睡在床边的小榻上,被绵宜的动作惊醒,“格格,快睡吧,一会儿就到明早晨了。”
绵宜不想让珊瑚觉着自己是小学生春游综合症犯了,有损她身为主子的面子,于是撇撇嘴,将两支胳膊往外一伸。
“你瞧,痒得很。”绵宜说道。
珊瑚翻身去擎了一盏灯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瞧清楚了绵宜手上被蚊子咬的两颗大红包。
“格格打小就招蚊虫,还好咱们屋里一直备着樟冰油,”珊瑚便说便翻箱倒柜地找药膏,“只是今年这蚊子出来的也太早了些。”
珊瑚揭开锡盒盖子,替绵宜上了药,又在她耳后、脖颈和脚踝处涂了些,提前预防着。
绵宜忍不住想挠挠手上被咬的地方,立刻被珊瑚制止了,说女儿家身上不好留疤,往后可就不美了。
珊瑚又说起绵宜两三岁时,被蚊子咬了眼皮,肿的眼睛都睁不开,吓得哇哇大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过一会就都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福嬷嬷进来的时候,便瞧见主子奴才都睡在一张床上。珊瑚趴着床沿,手上还握着蒲扇;绵宜横在中间,半截白花花的腿从锦被里露了出来。
福嬷嬷:“你这糊涂东西,怎么照顾格格的?”
绵宜蹙眉,她没觉着珊瑚哪里有伺候的不周到的。
福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绵宜不耐烦地打断:“嬷嬷若是觉着珊瑚伺候的不好,那从今日开始,您晚上就来守夜吧。”
福嬷嬷立刻摇头,她年纪大了,哪里还守得动夜,这苦差事还是让给珊瑚吧。
绵宜冷哼一声,不再理福嬷嬷,只让珊瑚替她梳头换衣裳。
福嬷嬷自讨没趣,便悻悻地到一旁收起被褥来。
珊瑚给绵宜梳了个双抓髻,左右各挽一个小小的圆髻,用浅蓝色的发绳缠着,下头坠着两个小银坠,头上簪了两朵绒花。
考虑到今日要去骑马,绵宜便穿了身天水碧的骑装。
蕴端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绵宜出来,便让小厮在廊下隔着窗子问:“小爷问大格格好了没?”
珊瑚朝外头喊了声“就来了”,随即将收拾齐整的绵宜推了出去。
绵宜跟着蕴端上了马车,坐在一边不说话。
蕴端见了她这副模样,觉着有些好笑,便问:“这是谁惹咱家大格格了?是厨房送来的吃食不好,还是下人伺候的不尽心?”
绵宜觉着蕴端跟哄小孩似的逗她,不悦道:“难不成我只能因为这些不高兴?”
蕴端用一副那不然呢的眼神看着她。
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有什么烦心事就说来,让你舅舅我帮你瞧瞧怎么解决。”蕴端挑眉道。
绵宜摇摇头。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绵宜不信凭她还解决不了一个福嬷嬷了。
蕴端知晓绵宜性子好强,也不多问,转而换了话题,叫她看外头。
绵宜挑了车窗的帘子朝外望,沿街各铺子早早地卸下排门,药香、酱菜香、刚出炉的点心香,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
卖糖葫芦的中年汉子挑着草把子溜过,山楂果裹着糖衣晃得亮眼。
想吃,绵宜光想着酸溜溜的滋味就忍不住吞咽口水。
在王府里虽说想吃什么吴太监也能给弄个像模像样的出来,可比起外头小作坊做出来的,总差了些感觉。
蕴端见她馋的这样,忍不住嘲讽道:“就好吃些这样的东西。”
绵宜将腰杆挺直,谁家小孩子不爱吃垃圾食品的?
她开始给蕴端宣传起各种吃法来:“还能用其他各色瓜果做糖葫芦,比如苹果、梨、桃、橘子……”
蕴端连连摆手,“得得得,那还能叫糖葫芦吗?应该叫糖苹果吧!”
他从没听过这样怪的吃法,准是这小丫头一拍脑袋胡编乱造的。
绵宜:“就是糖苹果呀!”
后世的太妃糖苹果可好吃了,外壳硬硬脆脆的,里头又是清甜爽口的果肉。
两人就应该如何给糖裹的其他水果起名吵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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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了马场还在争。
大阿哥见了笑着问:“你俩这是怎的了,谁也不理谁。”
蕴端双手插胸,“我才不跟女人计较。”
跟家里人胡闹归胡闹,在外头绵宜还是颇有贵女风范的。
她规规矩矩地向大阿哥福身问了好,才回话:“不过同小舅舅说笑两句,不值得大爷挂心。”
蕴端在大阿哥身后气得牙痒痒,仿佛绵宜刚在车上那嚣张样是见了鬼一般。
今日马场里很是热闹,除了太子,几个大些的阿哥全来齐了。
五阿哥笑嘻嘻地从后头出来同绵宜打招呼,身旁还跟着三阿哥。
“这是我三哥。”五阿哥介绍道。
三阿哥有些口吃,讲话不大利索,但人很随和,绵宜刚请完安就叫起了。
紧跟着四阿哥和八阿哥也过来了,绵宜心下暗叫一阵不好。
自己出门见外人也就这么两次,怎么次次都能碰上八阿哥呢?
绵宜瞧瞧看了看大阿哥,八阿哥约摸着又是跟着大阿哥来的。
八阿哥抬手道:“四阿哥。”
这号主子绵宜可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行了礼,“见过四爷,见过八爷。”
趁起来的功夫,绵宜仔细看了四阿哥一眼。四阿哥和画像上的差不多,要更好看些,脸窄窄长长,一双丹凤眼,很白净。
不过他薄唇轻抿的严肃模样,看起来倒有些像自己的大舅舅塞楞额。
绵宜想起大舅舅的脸,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露出一边梨涡。她想想也觉得十分合理,毕竟两人也算同族叔侄。
八阿哥内心就有些纳闷了,怎的大格格同四哥请安请着请着就忽然笑了?
“大格格似乎今日心情很好?”八阿哥含笑问道。
绵宜只以为是她开心的太过明显,立刻敛起脸上的笑容,恭敬道:“八爷说笑了。”
八阿哥:“……”
四阿哥见绵宜走远了,微微一笑,拍了拍八阿哥的肩膀,“咱们也去大哥那吧。”
八阿哥点点头。
蕴端见四阿哥和八阿哥也来了,到的怪齐的,顺口问了句太子怎么没来。
大阿哥淡淡道:“太子事务繁忙,被皇阿玛叫去了,自然无空前来。”
五阿哥凑上前,“二哥上次说若我背下唐诗三百首……”
三阿哥一把推开五阿哥,“你是来骑马的,还是来背诗的?”
很明显今日是大阿哥和几位年纪大些的弟弟们拉近兄弟关系的时候,提太子作甚?
五阿哥很有眼色地不说话了。
蕴端恨不得抽自己这张破嘴几下,成日里该问的不问,不该问的瞎问。
八阿哥立刻站出来打圆场,“咱们都是头一遭来马场,大哥不如帮着挑几匹好马?”
四阿哥也道:“是啊,大哥。”
三阿哥看了一眼八阿哥,心道:老八可以啊,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来事。
大阿哥拿出长兄的范,告诉他们怎么挑马,又挨个给每个弟弟选了马。
几人翻身上马就往跑马的地方去,大阿哥骑着黑马跑在前头,蕴端和三阿哥紧跟其后,四阿哥和五阿哥慢悠悠地在当中,八阿哥压后。
15. 第15章
养马的太监给绵宜选了匹通体雪白的小母马,扶着她上了马。
太监果然按照蕴端的吩咐,只牵着缰绳,带着绵宜沿着马场绕圈子。
除了一开始刚上马觉着有些新鲜刺激,遛了两圈后,绵宜很快就觉得有些无聊。
她左看看右看看,又同牵马的太监搭起了话:“这位公公,不知你叫什么?”
那公公茫然地抬头看向绵宜,许是没想到遛马还能被问话。他认真回道:“回格格的话,奴才姓马。”
绵宜长长地“哦”了一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马太监抓着手中的缰绳一顿,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两人又绕了几圈,绵宜便说不必再牵马了,自己有些累了,要歇一歇。
因着今日有贵人要来,领事太监也没给马太监安排其他的活,只说把安王府的这位格格伺候舒坦了就成。
现下这位格格不用他伺候了,马太监乐得清闲,笑成一朵花一般地告退,飞奔回屋歇息。
珊瑚伸手扶着绵宜下来,小声提醒道:“奴才方才听说大福晋今日也跟着大阿哥来了,格格要不去请个安?”
绵宜点点头,于情于理碰上了都该去拜见一下。
大福晋梳着小两把头,脸圆圆的,个子很高,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让人很想亲近。
绵宜觉着大福晋同大阿哥很是登对般配,有种互补的和谐感。
该说不说大阿哥作为长子,他的福晋是康熙用心挑过了的。
绵宜在下首冲大福晋请了安,大福晋很快就叫起了,还招呼她过去吃茶点。
大福晋:“不必拘礼,说来也是自家人。”
绵宜点点头,接过大福晋身旁的宫女芙蕖递来的糕饼,小口吃了起来。绵宜尝了一口,就知道是正明斋出品。
大福晋见绵宜爱吃,又让芙蕖给她拿了几块。
绵宜摆摆手,“吃不下了,福晋。”
她一向是个眼大肚皮小的,每次在家里要了一桌子吃的,都只是样样尝些。
大福晋有些抱歉地笑笑。
她刚怀孕三个多月,又是期待已久的孩子,正是母性爆棚的时候,忍不住对绵宜多照顾了些。
绵宜自然也瞧见了大福晋的肚子,连忙道:“恭喜福晋。”
大福晋忽然想起老人曾说过,孩子的嘴是最灵的,便开玩笑地问:“格格觉着我肚子里的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
绵宜心下一紧。
她自然是知晓历史上大福晋生了四个格格,才得了弘昱这么个嫡长子。
可她总不能提前剧透给大福晋,你要跨五次鬼门关才能完成任务。
于是,绵宜诚恳道:“假以时日,福晋定能如愿。”
大福晋一听这话就开心,又叫芙蕖给绵宜拿了些糕饼。
绵宜苦着一张脸哀嚎道:好福晋,我真的吃不下了呀!
另一头,男人们跑完几圈马,就拎着几只战利品回来了。
春猎的规矩多,不能捉幼兽、不得大规模捕杀、更不能以火围荒,故而几人专门挑了些年纪大些的公兽下手。
大阿哥没开弓,说是大福晋有了身孕,上苍有好生之德,得给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大福晋听了芙蕖转述的这话很是感动。
大阿哥除了有时候脾气急躁些,对大福晋可是没话说。
好几次惠妃想给大阿哥再送两个格格过去伺候,都被大阿哥拒绝了。府里的两个格格那,他也不怎么去,就守着大福晋一个人过。
大福晋内心喜滋滋地带着绵宜朝大阿哥他们那边去。
两人请安还没蹲下身去,就被大阿哥叫起了,理由是大福晋还怀着身子呢,没必要整这些虚的。
余下几位阿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大嫂”,瞧见大阿哥和大福晋关系融洽,心底也有些期盼。
不知道到时候皇阿玛给他们选的福晋是什么样的?漂不漂亮、贤不贤惠?要是能说到一处、吃到一处就更好了。
大阿哥发话让太监将他们猎的几只野兔、獾和狍按人分好,拿下去处理好了再拎上来。
为首的太监点头哈腰地应“是”,立刻照做了。
五阿哥连忙追加要求,他的那几只不仅要杀,毛也要拔得干干净净,他要带回宫去给太后。
其余几个阿哥听他这么说,干脆也把自己猎的一并跟着送给太后尽孝心算了。
蕴端道:“我的不用给太后,但也得把毛拔干净啊。”
大家听了都笑了,领头的太监直说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而后招呼着小太监们抬着牲畜下去了。
大阿哥拍了拍三阿哥的肩膀,“老三,你的骑射愈发精益了。”
三阿哥谦虚地推辞了一番,深藏功与名地笑笑。
他最近私下可是缠着顾八代仔细指点了几番,又勤加苦练,势必把自己打造成文武双全的人设,预备出行塞外之时狠狠在康熙面前露一次脸。
蕴端深深看了三阿哥一眼,没说话。
四阿哥和八阿哥在这种时候不怎么插的上嘴,两个人的骑射都属实一般般,便站在一旁看着哥哥们吹嘘。
八阿哥问道:“四哥的骑射师傅也是顾八代?”
四阿哥点点头,“八弟呢?”
八阿哥不好意思道:“费扬古。”
两位非优等生报出老师的名号,不知为何都觉得有些羞耻。
四阿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能应付过皇阿玛的考校就成了。”
八阿哥抱拳,“四哥说的是。”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中。
四阿哥很享受这种沉默,心情颇好地将手背在身后。
男人们干讲话有些无趣,等东西处理好的间隙便将话头扯到了一旁的绵宜身上。
大阿哥问:“大格格今日骑马可还开心?”
绵宜见东道主发话了,点点头,“开心,只是我还不怎么会骑,只能让太监牵马。”
三阿哥接着说:“安王爷最是骁勇善战,我还以为家中女眷都会骑马呢。”
绵宜和蕴端都没接话,选择性地略过三阿哥的话转而说起别的来。
五阿哥又问绵宜最近在干什么,绵宜说近来在钻研医书,引得四阿哥和八阿哥多看了她一眼。
八阿哥心道:这么大的姑娘一般不就是翻翻花绳,踢踢毽子,安王府这个大格格怎的钻研起医书来了?
难不成她想当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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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悬壶的女大夫?
蕴端适时地拆台,“什么钻研医书呀,她看了几日医书就敢开方子给阿玛,还好有府医看着,不至于酿下大祸。”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
绵宜看向蕴端,这个小舅舅,老是拆自己的台!
“不知绵宜格格看的是什么医书?”八阿哥问道。
他也想瞧瞧,说不准能给生母卫庶妃找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上次过节的时候,他瞧卫氏身子不大好,人都瘦脱相了,心中有些焦急。
庶妃虽也可去太医院请太医,不过流程太过繁琐:先得报管事太监和内务府,内务府再报给太医院,按位份排队。
若非急症,拖上好几日才来人也是有的。
卫氏本也是个不好争抢的性子,生怕别人认为她装病争宠,若非真有什么急症,断不会去请太医。
何况,她还有八阿哥。
八阿哥有她这样的额娘,已经比旁的阿哥落后了一大截,她不能再给八阿哥添麻烦。
绵宜见神情认真,也仔细答道:“《张氏医通》,近些日子书稿和抄本在传阅的人很多呢……”
两人说了还没两句话,方才领着猎物下去的太监就回来了。
八阿哥见状只好退到一边。
在场的几人寒暄了两句,便各自回去。
大阿哥回自己府上,三阿哥带着几个弟弟回宫。今日是康熙特批他们出宫的,若是回晚了,指定要挨批。
蕴端提着两只野兔,也带着绵宜回王府。
他一上车就把野兔丢给身旁的太监,“我这只要红烧的,大格格那只随她。”
绵宜一听这话,顿时就想好了吃法。
先用盐、黄酒、花椒、葱、姜腌渍入味,再用铁叉串着小火慢烤。
可惜王府里没有辣椒、孜然这一类烧烤灵魂调料,不然一边烤一边刷在兔肉上,别提多香了。
珊瑚小声问:“要不要让厨房再送些羊肉来?”
羊肉串什么的感觉也很搭啊。
绵宜摇了摇头,直说不好。羊肉味太膻了,不管怎么处理她都吃不来。
蕴端又嘱咐道:“若是回去谁问起今日的事情,你只说咱两个就来混了个脸熟,兔子还是阿哥们赏的。”
绵宜拍了拍胸脯,打下保票:“放心吧,小舅舅。”
不就是扮猪吃老虎嘛,她肯定会帮蕴端维持好吊儿郎当的人设的。
其实绵宜今日一瞧,自家小舅舅的骑射并不差,比五阿哥还要好上不少。
绵宜一开始没想明白蕴端为何要藏拙,毕竟安王府又不似别人家,还有什么兄弟阋墙的事发生。
后来绵宜才发现,安王府并非没有,而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大舅舅想争但不敢争,毕竟庶子的身份摆在那;二舅舅有世子的身份,稳坐钓鱼台;三舅舅嘛,能争但不想争,还是读读写写、吟诗作画比较得他心意。
蕴端一时还没找准自己的身份定位,安王爷又比较宠爱这个老来得的幼子,于是蕴端便预备扮演一个吊儿郎当的小儿子,看看其他机会。
绵宜觉着挺合理的,好像大多数有钱人家的配置都是这样。
16. 第16章
自打绵宜上次被三阿哥说了那么一通,便有些不服输。绵宜不信骑马还能难倒她了,立刻跟安王爷说自己也要学骑马。
安王爷一听自然欢喜,马上应下。自家外孙女能有这个心思,比什么都强。
他心想:既然都预备教绵宜马术了,也不好厚此薄彼,吉兰珠兰两个丫头也得抓来跟着一起学,这样才显得公平。
不过二房的琪娜刚满四岁,马是上不了,就叫嬷嬷领着在一旁瞧瞧也好。
毕竟满人以骑射得天下,身为宗室后裔不说精通马术,但至少得会骑。
于是安王府女子马术班就这么在园子里的一块空地上开班了。
开训第一天,几个小女娃都叫伺候的婢女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衣服也穿得笔直立挺。
安王爷看了满意地笑笑,不愧是他岳乐的孙女们,就是有精气神。
正式上马前,为防止几人受伤,安王爷便让她们活动活动身体,顺便再扎两刻钟马步,锻炼下耐力。
“扎……扎马步?”
吉兰小声嚎道。她哀怨地看着绵宜,若不是她要骑马,自己怎么会遭这茬罪。
还没扎满一刻钟,吉兰和珠兰都已东倒西歪,叫苦连天,绵宜仍强撑着在一旁站着。
豆大的汗珠从绵宜额上滑落,小腿忍不住打颤发抖。腿抖得越厉害,绵宜越是拧上来一股子劲。
大概就像长了口腔溃疡,嘴里痛得厉害,又不见好,就使劲掐,以毒攻毒。
琪娜只以为姐姐们在做一旁游戏,拍着巴掌叫好。
吉兰委屈巴巴地对着安王爷说:“玛法,能不能不扎马步了啊?”
珠兰也小声附和。
安王爷拉下脸道:“好了,军营之中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珠兰眨巴着眼睛说:“玛法,你莫不是老糊涂啦,咱们在家,这是王府,不是军营。”
安王爷:“……”
这个三丫头,就知道挑他话里的错处!
热身过后,安王爷教了几人如何上马下马,又约定好下一次的授课时间,便钻进书房看塞外的地形图,研究驻防工作去了。
吉兰累的两眼发晕,连忙让婢女扶着她往屋里去。
珠兰的精力恢复的快,此时又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和绵宜说话。
吉兰剜了珠兰一眼,催促道:“你不快回去,还在后头说什么?”
珠兰嗫嚅道:“你自己累了,就不许旁人多捱一会儿。”
吉兰微怒道:“你说什么呀?”
“没……没什么。”珠兰有些害怕她这个双胞胎姐姐。
虽然两人前后脚出生,长得也大差不差,但贾佳氏却更喜欢吉兰。
珠兰经常想为什么额娘会更喜欢姐姐,而不是自己。
她总结了以下几点原因:第一,吉兰比自己要会哄额娘开心些,会说话、会撒娇;第二,吉兰身子更弱,额娘难免更关注些;第三……或许就是眼缘吧,旁的珠兰也想不出来了。
绵宜认真道:“二妹妹若是嫌骑马累,不如同大舅母说说,在自己屋子里休息也好。”
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姐妹起了龃龉,牛不肯喝水也没必要强按头。
吉兰撇撇嘴,没回答绵宜的话,只对着珠兰道:“那还不快回去,额娘还等着呢。”
珠兰悄悄地捏了捏绵宜的手,眨眨眼睛,而后跟着吉兰回了大房的院子。
大房的院子坐落在王府的东南角,离后门很近,有时还能听到外头街巷的叫卖声。
吉兰一回去便卧倒在贾佳氏房里的小榻上,嚷着这里疼那里也疼。
贾佳氏心疼地摸了摸吉兰的小脸,又是让嬷嬷替她捏腿,又是让人给她拿点心。贾佳氏道:“刚从外头买回来的,热乎着呢。”
婢女端了两碟子上来,珠兰见有点心吃,也不管吉兰了,坐在一旁闷头苦吃起来。
吉兰将头一扭,不肯吃递到嘴边的糕点,反而拉着贾佳氏的袖子,小声求道:“额娘,我不想跟着玛法学骑马了。”
贾佳氏转头问珠兰,“今日你们玛法教骑马时,可是发生什么了?”
珠兰拿着糕点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
她觉着挺开心的呀,终于可以不用待在屋子里学女红、练规矩了。
吉兰又小声说了几句“不想”,贾佳氏这回没惯着她,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行。”
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近距离接触安王爷,吉兰这个不上进的居然还想着临阵脱逃,贾佳氏身为母亲自然不肯答应。
吉兰在榻上翻来翻去,连声问“为什么”。
贾佳氏并不打算向吉兰解释为什么,在她看来压根没有解释的必要。
父母说的话,孩子照做就行了,难不成她还会害自己女儿?
她自己也是这套规矩的践行者,在家听父母的,出嫁听丈夫的,看她现在过得多好。
眼见吉兰还在闹,贾佳氏也没哄的耐心了。她小时候若是不听话,额娘直接就罚她跪着,哪还有这样好的待遇?
珠兰递给吉兰一块糕饼,吉兰看都没看,一头扎进贾佳氏怀里。
珠兰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心道:人再伤心、再生气也不能不吃东西呀。
另一头,绵宜回了西厢房,也嚷着又累又热,要吃冰。
福嬷嬷语重心长地劝道:“格格,可吃不得,这还不到五月,哪能吃这些寒凉的东西呢?仔细咳嗽啊。”
绵宜不大痛快,想着福嬷嬷言之有理,便折中说:“那就倒些凉茶来喝吧,祛祛热气。”
福嬷嬷又说:“还是喝些温水好。”
绵宜有些无语。在她的屋子里,她喝什么都不能随自己心意,这还叫什么主子?
她想起之前种种,冷着脸直言:“嬷嬷如今都能做我的主了,房里上下都该听嬷嬷的才是。”
福嬷嬷连声称不敢。
做都做了,现在说不敢有什么用?
只到这还没完,绵宜必须彻底杀杀福嬷嬷的威风。
她对珊瑚:“王府里不是新进了一批伺候的婢女?回了玛玛和外祖母,就叫嬷嬷去那调教新来的小丫头们吧。”
反正福嬷嬷爱教训人,就让她去那儿教训个够。
福嬷嬷只当绵宜是小孩子脾气,说着玩的。就算真去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人捧着尊着,还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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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阵。
于是福嬷嬷道:“奴才都听主子安排。”而后退了出去。
见福嬷嬷出去,绵宜对着珊瑚道:“新来的婢女里,总有几个不服管的,找两个看着就不大好惹的,给上两吊钱,叫她们看着行事,不要太出格。”
原本还云里雾里的珊瑚这下懂了,格格这是明升暗贬,给福嬷嬷调岗了。
她满脸崇拜的看着绵宜,点头道:“格格放心吧,我懂您意思,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绵宜想了想,又问珊瑚:“既然有福嬷嬷,那有没有寿嬷嬷之类的?”
珊瑚一拍大腿,“还真有,我听冬雨说过。”
当时王府开府,宫里分了四个嬷嬷过来。为讨个好意头,就把她们的本姓都隐去了,只称福、禄、寿、喜。
福嬷嬷被拨来伺候当时有孕的乌福晋,其余的几个嬷嬷也按需被分往了各处。
四人资历老,又是宫里出来的,不怪福嬷嬷自视甚高,常觉得可以指点这个、指点那个的。
绵宜又道:“去问问余下的三个嬷嬷都在何处当差,若有赋闲或是不受重用的,就要一个过来。”
珊瑚领了任务,昂首挺胸地出去了。
这还是格格头一遭给她派活,她必须干的漂漂亮亮的。
从前珊瑚是没有机会,冬雨占了乌福晋跟前的位置,福嬷嬷资历深,养过孩子,格格年岁又小,自然屋里万事都听她的。
如今可不一样了,格格有了自己的主意,反倒嫌福嬷嬷管手管脚了。
珊瑚在心底悄悄对自己说:加油,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乌福晋听了珊瑚回的话,内心有些惊讶,绵宜这丫头居然还会整治下人了?
这种奇妙的感觉大概就像自己养的小猫小狗,忽然会开口说人话了一样。
不过乌福晋倒不准备阻拦绵宜,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反思自己的教育问题,或许舒伦就是因为被她保护的太好了才受不了打击,郁郁而终。
她可以人淡如菊,本本份份地做一个不争不抢的妾室,可她的孩子们走的却不一定也是同样的路。
乌福晋思虑了一番同意了。
继福晋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反正是格格屋里头的那点小事,她没工夫管。
于是珊瑚就这样畅通无阻地去选看着就不大好惹的小丫头了。
珊瑚望着两排小丫头,心中犯了难,什么样的才是格格说的看着就不好惹的人呢?
直到珊瑚瞧见青桔和青杏两个,她一下子就懂了绵宜说的是什么意思。
青桔生得一张窄长脸,颧骨略高,最扎眼是一双三角眼,眼尾斜斜往下吊,看人时半眯着。
青杏呢,脸盘略方,眉骨粗重,两道眉毛横生,像两把短刀架在眼上。眼睛不大,却黑亮有神,瞪起人来直愣愣的,带着悍气。
珊瑚当即拍板,就这俩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吊钱,分别给了青桔和青杏,又将绵宜的要求给她们小声交代了一遍。
青桔和青杏面面相觑,牙一咬、心一横道:“没问题,珊瑚姐姐。”
反正都要抱大腿,怎么瞧大格格这条腿都比管事嬷嬷的更粗些。
17. 第17章
近些日子,绵宜除了跟着安王爷学骑马,再就是看戏。
目前的戏有两出,一出是福嬷嬷大战青桔青杏二人;另一出则是吉兰上课时明里暗里给自己使绊子。
吉兰想出的法子都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例如悄悄地绊绵宜一下,或是偷偷让婢女将绵宜放在一旁的东西拿走。
绵宜叹了口气,采用默默抵抗的方式,悉数躲过吉兰的小陷阱。
谁叫人家姓爱新觉罗,她姓郭络罗,这两个罗的量级不一样呀!
绵宜原以为这就是姐妹间的小打小闹,谁成想居然愈演愈烈了。终于在吉兰身边的红药故意将珊瑚推倒在地后,战况升级爆发了。
绵宜见珊瑚“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心中火烧般的气愤。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明晃晃地欺负到头上来了,绵宜若不替珊瑚撑腰,往后还有谁肯认真侍候她?
绵宜将珊瑚一把拉起来,严肃道:“二妹妹,你是妹妹,之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可你不该让红药推珊瑚,还请二妹妹让红药向珊瑚赔礼道歉。”
吉兰轻哼一声,将头一撇,“大姐姐多心了,这路窄,红药也不是故意的。”
珊瑚气得想跺脚,可方才才跌了一跤,脚踝有些痛,跺不成了。
这个二格格,摆明了就是颠倒黑白。
绵宜心道:吉兰不像那些脾气爆的,肯跟人正面起冲突,完全是蔫着坏,打一下就跑的类型,遇上这种人当真是头疼。
于是她把话说清楚:“二妹妹,你犯不着因为骑马的事记恨我。我去同玛法说,明日开始便不一起学了,想学的只管自个儿去找玛法。”
吉兰指着绵宜,恨恨道:“你凭什么不让我学,就只许你出风头不成。你不过是借住在王府的外姓人,还真把自己当正经格格了。”
说着,吉兰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哭腔。
珠兰一听这话,连忙劝道:“二姐姐,你别说这样的话呀,大姐姐听了该多伤心。”
绵宜欲哭无泪,她也没说什么,这位祖宗怎么就哭上了?倒像自己如何欺负她了一样。
吉兰哭得一抽一抽的,瞪着红通通的双眼看着绵宜。
旁边站着的丫鬟婆子见二格格哭了,连忙跑去禀告继福晋。
继福晋正在同佟佳氏说庄子上收成的事,听见婆子来报,便又让去请两位当事者的法定监护人乌福晋和贾佳氏。
没过一会,晴芳就慌慌张张地从正院出来了,在半道上将绵宜、吉兰和珠兰三个丫头带去了继福晋那。
继福晋坐在上首,望着下头垂着头的几位姑娘,严厉地问:“在半道上哭像什么话,底下奴才们都看着呢,还有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
几个姑娘都不敢作声,贾佳氏问红药:“究竟发生什么了,还不快说来。”
红药哆哆嗦嗦地跪下,一个字也不敢说。
乌福晋见状蹙了蹙眉,对着珊瑚:“你说。”
珊瑚将这些时日吉兰是如何明里暗里欺负绵宜的都一五一十地说来。
贾佳氏不敢相信平日里乖顺的大女儿居然会干出这种事,却也舍不得吉兰受罚,和稀泥道:“吉兰,还不快给你大姐姐道歉。姐妹间小打小闹是常有的,说开了就好了。”
佟佳氏冷哼一声,仗义执言道:“大嫂,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拌嘴是常有的,可没见过把人推地上的,知道的说是王府教养出来的格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指使人斗殴的乡野村妇呢。”
贾佳氏立刻顶了回去:“这珊瑚是大格格的婢女,自然向着大格格……珠兰,你说,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你二姐姐究竟有没有说那样的话,有没有让下人动手?”
所有人都看着珠兰,珠兰一时间觉得压力山大,眼圈儿也红了,结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呀,应该是有的吧。”
佟佳氏翘了翘嘴角,默默喝茶不语。
贾佳氏看见珠兰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挨着众人都在不好说什么,只得将头转过去,眼不见为净。
吉兰哭得更大声了,几乎是嚎啕大哭。
尖锐刺耳的声音惹得佟佳氏皱了皱眉头,她心道:这闷葫芦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嚎起来倒像能吹两个时辰唢呐不带歇的。
继福晋拍了拍桌子,怒道:“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吉兰闻言立刻止了哭声,她还是有些害怕继福晋的。
佟佳氏幸灾乐祸道:“就是,苦主都没哭呢,犯了错的倒先哭上了。”
贾佳氏闻言将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放,以表示自己对佟佳氏所言的不满。
佟佳氏才不怕她,怡然自得地拣了一块马蹄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味起来。
“福晋,事情既然搞清楚了,那么有错的该罚就罚吧。”乌福晋性子虽淡,但瞧见宝贝疙瘩受委屈,也不会继续当鸵鸟。
佟佳氏见乌福晋没按照她想的那般狠狠下贾佳氏的面子,内心有些不满。若是她,不占理都得硬三分,何况占了理。
继福晋为显示自己公正,问道:“你二人可知错在何处?”
绵宜搜肠刮肚想了一点错处,“想学骑马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没能考虑到妹妹们,是我不好。”
吉兰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继福晋怒道:“吉兰你还不知错在何处?一家子姐妹,应当和睦相处,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有想过你大姐姐?”
吉兰小声犟道:“我说的又没错……”
绵宜叹了口气,实话虽难听,却也是这个道理。她确实是寄居在王府的“不正经”格格呀。
佟佳氏忍不住对着绵宜道:“笨丫头。”
绵宜:“……”
二舅母怎么老是喊我笨丫头?
继福晋拍了拍桌子,语重心长道:“吉兰,你是大房的长女,不仅是妹妹,也是姐姐,要给后头的妹妹们做个表率。你大姐姐的事,我与你祖父早就说过了,既把她接来府里,她就是和你们一样的。你今日这般胡说,伤得不只是大姐姐的心,还有我和你祖父的心。”
吉兰还想反驳,但看见贾佳氏严肃的目光,又只好缩了回去。
继福晋又道:“这错你认不认?”
“祖母,我知错了。”吉兰蔫蔫道。
继福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去给你大姐姐道歉。”
吉兰一听这话,转头对着绵宜哭道:“大姐姐,对不起,我都是胡说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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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宜拍了拍吉兰的肩膀,吉兰都这么说了,即便她心里有什么想法,面上也不好再怎么样了。
继福晋看在眼里,心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要她说,绵宜这孩子当真不错,遇上事情不骄不躁,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气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就是可惜了,不是嫡亲的孙女。
两人今日闹了一场,继福晋下令罚她们禁足,期限两月。吉兰抄五遍《女则》,绵宜不用抄。
吉兰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用挨板子,只是抄抄书,让婢女代劳就成。
继福晋又想起珊瑚之前来要人,心里顿时又有了决策。
底下站着的三个格格都七八岁了,再过两三年就能议亲许人家了,正巧借此机会一人分配一个教养嬷嬷严格管教着,也好好收收性子。
珠兰一听这话,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她今日可什么都没干呀,怎么也得跟着学规矩?
贾佳氏成日里管她们俩已经很严了,再来个教养嬷嬷,珠兰已经能预见到往后的悲惨生活了。
今日这一闹,众人皆精疲力竭,各自回各自的院子歇息了。
李嬷嬷陪着佟佳氏回了二房的院子,忍不住问:“主子今日怎么肯帮大格格?”
她之前瞧着佟佳氏对大格格并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佟佳氏一噎,随即说:“我那是看不过大嫂假模假样假慈悲……吉兰那丫头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如今看来倒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怕在娘胎里把珠兰的心眼子都给吃了。”
佟佳氏想起绵宜小小一个站在那,也不作声,心中有些疼惜。
李嬷嬷心里偷偷地笑了,面上肯定道:“主子是再公正不过的人了。”
佟佳氏悠悠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女人啊,还是得坚韧些,保养好身体,活个长命百岁,才不至于让自个儿的孩子受这遭气。”
若是今日舒伦尚在世,绵宜何至于如此。
谁的孩子谁心疼,瞧贾佳氏那护犊子的样子,像头龇牙咧嘴的母狼似的。
李嬷嬷点点头。如今自家主子活得是愈发通透了,她看着心里也高兴。
很快,大格格和二格格禁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王府。
福嬷嬷正在外院培训新进的小丫鬟,听见内院发生的事情,顿时慌了神。
继福晋还分配了教养嬷嬷给大格格,那她怎么办?
大格格把她弄到这来,也没说什么时候弄回去,如今又多了个嬷嬷占位置,这下可坏了。
福嬷嬷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偏偏青桔和青杏两个还搅得她不得安生,又是闹课堂,又是起哄的。
她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这对哼哈二将就像两块滚刀肉似的,软硬不吃。
头疼。
福嬷嬷急急忙忙地回西厢房找珊瑚,一见珊瑚就问:“大格格可还好?我在外院挂念的很,还是想回来照顾格格。”
珊瑚:“嬷嬷别心急,格格这些时日得潜心思过,不好去提呢。”
福嬷嬷跺了跺脚,“哎”了两声,又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瞧,“格格可在里头呢?”
“格格正在里头看书呢,不许人打扰,嬷嬷先回去吧。”珊瑚劝道。
18. 第18章
没过两天,绵宜就见到了寿嬷嬷。
寿嬷嬷原本在安王爷前头的那个福晋身旁伺候,那位福晋过身后不久,继福晋就进府了。寿嬷嬷位置尴尬,便自请去了绣房当管事,避开了继福晋。
寿嬷嬷已四十多了,若是依人到七十古来稀这句俗语,也算步入了中老年阶段。
但她身壮如牛,背很厚实,看着就是勤劳肯干的朴实妇女,叫人很有安全感。
绵宜头一次见寿嬷嬷便觉得安心,这下再没人敢对她动手动脚的了吧,寿嬷嬷往那一站,还是很唬人的。
不过寿嬷嬷一开始对绵宜倒没什么特别的看法。
大格格不过一个半大的孩子,没经过事,除了长得好看些,没见别的稀奇。
继福晋说让她叫大格格规矩,她就日日早起上课,一丝不苟地教着。
慢慢的,寿嬷嬷发现这位小主子的领悟能力还是很强的,许多事情一点就通,做的也像模像样。
福嬷嬷听说继福晋指派来的教养嬷嬷不是旁人,正是她之前的老姐妹,心中更是焦急,忍不住又偷偷去打探消息。
谁知寿嬷嬷来了这几日,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才能,将绵宜房里上下整治的如同铁桶一块,让福嬷嬷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福嬷嬷焦心的嘴角起了几个大泡,也顾不上再管青桔和青杏这两个刺头。
青桔见状悄悄地来禀告珊瑚,问道:“珊瑚姐姐,大格格交代的还要继续照做吗?”
珊瑚想着绵宜的吩咐,低声说:“不必了,你也少往格格这来,别让人瞧见。”
青桔郑重地点点头,随即有些欲言又止。
来之前青杏叫她务必问问珊瑚,能不能让大格格把她们俩要来身边伺候,毕竟她们也替大格格做了事。
珊瑚:“你还有事?”
青桔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问出口,讷讷道:“没……没有了。”
珊瑚转身进去,屋里冬雨正在教绵宜女红刺绣。
绵宜除了小学的时候在手工课上学过怎么绣十字绣外,压根没接触过刺绣这门手艺活。
冬雨教的是京绣,样子华贵,届时成婚的时候也好给未来姑爷绣些荷包扇套之类的充作嫁妆。
学女红都得从齐针开始。
所谓齐针就是排针脚,让所有针脚方向一致、长短一样。
绵宜觉着这刺绣和画画似的,下针就好像运笔,手一抖便不成了。
她的手指捏着针,因着紧张有些出汗,总觉着有些打滑。
绣了小半个时辰,绵宜觉着头也晕了,眼也花了,脖子也痛,手更是酸胀。
绵宜无力道:“这这这……这也太难了!”
冬雨安慰她说:“格格别急,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许多了。”
刚开始绵宜都不知道针往哪下,现在绣面上已经没有乱针了,就是疏的疏、密的密,偶尔有几根线没那么平行。
绵宜好奇地问:“就没有初学者马上就能绣成的吗?类似于十字绣那样的。”
能马上看到成品,学起来才有劲。
冬雨一脸茫然:“格格,啥是十字绣?”
她学习女红十几年,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绣法。
绵宜比划着给冬雨解释,“……就是用针在布的经纬格上绣十字,也能绣出各种图案。”
冬雨恍然大悟,“是有这样的法子,宫里管这个叫纳纱,民间一般叫挑花。不过这样的绣法绣不出样式复杂的,格格寻常绣着自个儿玩还成。”
科班生冬雨还是坚持让绵宜从最基础的学起,挑花这种歪门邪道,会影响修炼。
绵宜道:“好吧,那咱们明日再练平针,现在试试这个挑花。”
“格格想绣什么样的?”冬雨一边去柜子里替绵宜找带纱孔的布,一边问道。
绵宜想了想说:“我要自己画花样子。”
寿嬷嬷捡了一耳朵听,心中暗自称奇,不想这大格格还能绘花样子呢。
冬雨将布抱来摊在桌上铺平整,绵宜随即拿起笔来低着头苦心作画。
身旁伺-候的三人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出,只在一边静静地等着绵宜画完。
半晌,绵宜抬头,“好了。”
三人凑过去一看,面面相觑。
珊瑚挠了挠头问:“格格,你这画的是什么呀?”
绵宜骄傲道:“你们猜猜,猜对了格格我有赏。”
冬雨试探道:“是不是小鸡啄米?感觉很有田园意趣呢。”
寿嬷嬷点点头,她瞧着也是。
没想到大格格一个闺阁女子,竟对农家生活了解的如此清楚。
绵宜脸一沉,“这是有凤来仪,凤凰头、凤凰脚,不神气吗?”
冬雨:“……”
寿嬷嬷心道:还好自己方才没说话,大格格这赏一般人怕是得不到。
绵宜不理三人,自己拿针绣了起来。又绣了大半个时辰,才将绣绷放下歇息。
累了两个多时辰,绵宜往床上一躺,四肢摆成一个大字。
寿嬷嬷暗自观察着自己的新主子。
就她这几日来看,大格格在她这里是过关的,除了懒散些,别的倒没什么缺点。
即便是于自己不是很精通的女红上,也能沉下心来研习一下午。
不过她还不敢贸然就决定一直跟着大格格,毕竟若是选主子的运道差些,小命不保也是有可能的。
寿嬷嬷上前问道:“主子晚膳想用点什么?”
绵宜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盘腿坐在暖阁炕上。吃饭好啊,一到晚上她就肚子饿,不仅要吃晚膳,还想吃宵夜。
于是她连带着一道要了:“晚膳要一碟卤鸡丝、一盘酱黄瓜,一碗冬笋炒肉和半条清蒸鲜鱼,蒸鱼一定要淋豉汁。汤……汤就要鸡汤,加虫草和香蕈干,肉要撕的碎碎的。主食就要一碗八宝饭吧,不要红枣和葡萄干,也不要核桃仁,换成红豆,多放些红豆,红豆要煮得烂烂的……”
寿嬷嬷服务素质一流,面上点头记下,认真重复了一遍,内心实则有些无奈。
八宝饭一共八宝,其中有三种大格格都不爱吃,直接改名叫五宝饭得了。
“宵夜的话……”绵宜话还没说完,寿嬷嬷就愣住了。
怎么还有宵夜?
大格格平日里都吃这么多吗?
绵宜掰着指头要了几样宵夜:“要一小碗冰糖银耳莲子羹,两块豌豆黄,一碟芸豆卷,再蒸两三段山药根蘸白糖吃……一盘削好皮的梨块。”
寿嬷嬷这下忍不住要劝了,“主子,睡前吃这么多,只怕不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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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
绵宜想想也是,摆摆手道:“那就只要冰糖银耳莲子羹和蒸的山药段吧。”
禁足在屋子里运动量少了,吃太多也会长胖。
吴太监在厨房里听见寿嬷嬷报的菜名,立刻就让他徒弟单辟了个灶在一边抡起勺子开炒。
他笑眯眯地说:“老姐姐你就放心吧,我这徒弟跟着我学了几年,不说得了十成十的真传,也差不多了。乌福晋早就让人来打点过了,大格格这些时日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要,多的从乌福晋份例里扣。”
寿嬷嬷带着吴太监的话和一食盒吃食回了西厢房。
绵宜一边吃一边听,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还是她郭罗玛玛对她好呀!
绵宜用完晚膳,由珊瑚扶着在门口走了两圈消食,珊瑚趁机向绵宜报告了外院的事。
“……福嬷嬷瞧着很是着急,哪还有从前趾高气昂的样。”珊瑚捂嘴笑道。
绵宜叹了口气,淡淡道:“等禁足解了,就让福嬷嬷回来吧。”
绵宜肯留下福嬷嬷,一是因为她没犯下什么大错,二也是因为福嬷嬷先伺-候完自己的额娘又接着伺候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人一旦年纪大了,做什么都显得很心酸。
她只盼着福嬷嬷是真的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往后好好改正。
珊瑚小声应了一声,只说自己知道了。
两人围着门口的空地绕了四五圈,便回了屋。
绵宜写了会字,又让小丫头陪着玩了小半个时辰翻花绳,寿嬷嬷便把宵夜端来了。
她拣起一小块芸豆卷,慢慢嚼着,又舀了几口银耳羹。
暖香入腹,倦意一点点上来。
绵宜觉着她这些时日睡眠质量好了不少大概也是因为吃多了晕碳。
珊瑚见她用罢,便让人撤了桌,转头铺好床褥,放下帐子,扶着绵宜上了床。
屋里的蜡烛全被珊瑚吹了,只留一盏柔和的羊角灯。
绵宜躺在床上,望着帐子顶,闻着香炉里传来的丝丝甜香,莫名感觉禁足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端午节过了,安王爷准备出塞的时候。
绵宜和吉兰的禁足在一家人给安王爷送行的时候顺理成章地解除了。
临行前,安王爷坐在马上,王府的人挨个上前辞行,马尔珲领着男人们先去。
到了这种时候,男人反而比女人要害羞,不怎么说些表达情感的话,只知愣愣地站在前头,挤出几个字来。
安王爷看着人高马大的几个儿子,和站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的孙子,握着马鞭的手摆了摆。
“好了好了。”安王爷不耐烦道。
继福晋打头阵,带着女眷们上前送行。
先是安王爷的福晋们说,再是儿媳妇们说,等轮到绵宜她们这些小辈们说话了,时间也所剩无几。
唯恐军队那头催,乌福晋推了推绵宜,小声道:“快去呀,和你玛法道别。”
绵宜小跑两步到安王爷前头,只说了一句:“驻防虽然重要,但玛法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有不舒服记得让刘府医来瞧瞧……咱们都在府里等您回来。”
安王爷点点头,没再耽搁时间多叙话,冲身后的家人们招了招手,便出发了。
19. 第19章
安王爷走后两天,福嬷嬷灰溜溜地回了西厢房。她这些时日也想明白了,格格这是存心给她个教训呢。
如今西厢房里多了个寿嬷嬷,待多久还不知道,她若再不得大格格的心,到时候不能跟着出府,留在府里只怕也没好的去处了。
于是这次回来,福嬷嬷再也不敢多嘴,一应事项都按照绵宜吩咐地照办。
绵宜虽有些不习惯,但心里倒还是挺满意的,如今西厢房她做主,爽!
府里屋里太平了好一段日子,绵宜每天过得充实又闲适。
当然,在这里充实是一个动词。
珊瑚某一日给绵宜换衣裳时,惊奇地发现之前做的衣裳都小了一圈,胳膊和腰身都紧紧的。
“格格长高了不少呢!”珊瑚用卷尺替绵宜量完身高后,小声地惊叹道,“今年的秋衣得按新尺寸裁了。”
福嬷嬷还用手比划了下长度,“咱们平日里天天见着格格倒不怎么看得出来,只觉得长高了,没想到长了能有一拃呢。”
绵宜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医疗条件不怎么好的时代,只能多吃肉蛋奶增强体质,减少生病的概率。
珊瑚用纸记下绵宜新的尺寸,准备叫个跑腿的小丫头送去绣房,秋冬的衣裳不好自己在屋里做。
寿嬷嬷却说不用,她之前就在绣房干活,找人去要一篮子棉花,自己动手还方便随时改。
自打寿嬷嬷来了西厢房,绵宜贴身的小衣小裤全换了新,外头的衣裳款式也被改出了各种新花样。
虽说珊瑚的绣工也不差,但她平日要贴身伺候绵宜,只能点灯熬油地抽空做,自然不如寿嬷嬷快。
寿嬷嬷一共给绵宜做了五身秋衣,除了日常的氅衣和衬衣外,还有一件镶了兔毛边的褂子,颜色是浅浅的紫色,上头绣着松鼠葡萄的纹样。
绵宜觉着穿上身整个人像一颗莹润剔透的紫葡萄,可爱极了。样式也新颖精巧,比绣房绣的那些云纹啊、鹤纹啊,要不就是梅兰竹菊之类的时髦多了。
入秋后,天气渐渐凉爽起来,耿格格按约定送来了请帖,邀请王府的几位格格去她家吃螃蟹。
据说这螃蟹是揆叙在上书房陪皇阿哥们读书从八阿哥那搞到的。
八阿哥的侍读何焯是地地道道的苏州人,这才能弄来三四篓阳澄湖大闸蟹。
几篓大闸蟹先被闫进送去了几个阿哥处,而后送了一些到惠妃宫里,又给了卫氏不少,最后剩下的全给了揆叙。
八阿哥和揆叙脾气相投,两人在各方面都很合得来。
螃蟹在京城里可是紧俏货,更不要提品质上好的大闸蟹了,也就中秋前后这一两个月能多见些。
江南的水产想要运到京城只有一条路,就是走运河让漕船快运上来,一路上还得换水。成本高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死亡率也高,送十只来,能活三四只都不错了。
于是绵宜开心地穿上新衣裳应约去吃螃蟹宴。
耿格格还是很想着她们几个表姐妹的,投桃报李,绵宜也让人去正明斋买了一大包糕点带着去。
那府和王府隔着三四条街,坐马车要十来分钟才能到。
等绵宜几人到那府门口,泊烟已领着好几个丫头仆妇在门口候着了。
泊烟:“格格们可来了,夫人在府里等好久了呢,就盼着你们来。”
绵宜笑了笑,也说:“咱们也许久没见表姐了。”
泊烟和丫鬟仆妇们簇拥着三人往里走,过了抄手游廊向右,就能看见那家的园子。
那家的园子比起王府要更精致秀美些,颇有些江南园林的味道。
几人路过园中池子时,明珠正巧坐在水榭上钓鱼。
只见他头戴一顶草帽,穿着半旧的长褂,一点儿也瞧不出是曾叱咤朝堂的明相。
泊烟恭恭敬敬地福身请安,喊了声“老爷”。
明珠闻声回头看向几人,笑呵呵道:“原是安王府的几位格格来了。有什么爱吃爱玩的,只管同玉漱说,府里一应俱全,只当是自己家。”
话音未落,远处一小厮奔来通报:“老爷,靳大人来了,正在书房等您呢。”
明珠挥挥手叫小厮下去,转而又对着她们道:“格格们且玩吧,奴才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
绵宜望着明珠离去的背影,想着刚刚小厮说的靳大人……大约是靳辅?
耿格格将宴设在池边的亭子里,泊烟领着几人过去时,耿格格正在吩咐婢女搬盆桂到一旁的花架上。
绵宜将带来的糕点递给耿格格,四人互相行了个平礼。
“好香呀,”珠兰小声感叹道,“咱们怎么不赏菊-花?”
耿格格温柔地解释道:“赏菊赏的是景,赏桂呢,就是闻香了。今日的重头戏可不在赏景,而在吃蟹,所以摆几株盆桂增添香气更好。”
绵宜忍不住感叹:“还是耿姐姐懂风雅,耿姐夫当真是有福了。”
揆叙师从江南名士,也爱这些文人风雅之事,与耿格格夫妻两人经常对诗联句,倒真有几分意趣相投。
吉兰忍不住说:“大姐姐怎么管二爷叫耿姐夫?”
“咱们是耿姐姐的娘家人,自然是跟着耿姐姐喊了。”绵宜理所当然道。
吉兰一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气鼓鼓地坐在一边。
耿格格笑着打圆场:“叫什么都使得,私下没那么多规矩。”
珠兰才不管什么“姐夫”、“二爷”的,连忙问:“耿姐姐,咱们怎么还不开席呀?”
“少不了你的。”耿格格轻轻地拧了珠兰的腮一把,随即叫泊烟喊婢女们上蟹。
四个婢女先端着托盘上来了,盘里是吃蟹用的工具,有一只白瓷碗,和银制的蟹八件:锤、镦、钳、铲、匙、叉、刮、针。
绵宜前世吃螃蟹都是直接上手掰,哪用过这么齐全的工具。
接着婢女在她们跟前一人摆了一只清蒸的大闸蟹。只见那蟹通体橙红,比手掌还大一圈儿。
除了清蒸的螃蟹外,还上了好几样经典蟹菜,例如蟹羹、酱蟹和雪花蟹斗等等。
耿格格问:“妹妹们是想自个儿动手,还是让婢女帮着拆蟹?”
吉兰和珠兰都说自己来,绵宜直接让婢女代劳了,她可使不好这蟹八件,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吃吧。
只见她身旁的婢女先剪蟹脚、再敲松螯壳,将壳整个掀开,接着用小银铲将蟹膏尽数刮出,最后再用针将蟹肉一点点剔出来,蟹黄和蟹肉分别装了满满两碟子。
婢女恭敬道:“大格格请用。”
绵宜轻轻夹了一小撮橘红色的蟹黄蘸着姜醋汁吃了。那蟹黄又香又沙,鲜味浓郁,一点也不腥。
只有当吃到这类后世难得品尝到的珍馐,绵宜才会短暂地生出好像穿到这里来也不错的念头。
耿格格又让泊烟温了一壶黄酒在旁边,说是螃蟹寒凉,喝些黄酒暖暖身子。
绵宜从小碟里用木夹夹了一点姜丝和两颗梅子加进黄酒里,随即捏着瓷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味道是甜的,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很柔和。
珠兰好奇地问:“大姐姐,酒好不好喝?”
“好喝,”绵宜点了点头,给珠兰也倒了一些,“三妹妹尝尝。”
珠兰还是有些害怕,捏着鼻子飞快地喝了一口,引得耿格格忍不住笑了。
吉兰见姐姐妹妹都喝了,也尝了一小杯。
四人说说笑笑,一边吃蟹一边喝酒好不快活。
黄酒度数不高,入口又顺又暖,喝着像饮料。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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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只觉得甜丝丝的,再回过神来已经有些头晕了。
耿格格见状连忙让泊烟将酒撤下去,叫小丫鬟去外头找人套马车,又让绵宜三人的婢女好生伺候着自己的主子。
绵宜喝酒不怎么上脸,不过喝多了便不爱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
珠兰彻底喝晕了,已经歪在贴身婢女松萝的身上睡了过去。
吉兰勉强还尚存着几分理智,直说“不喝了”、“不喝了”。
耿格格看着东倒西歪的三个妹妹,心里暖洋洋的。人人都说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最快乐,可她却觉得现在最幸福。
有相敬如宾的丈夫,还有可以三两小聚的姐妹,就连公公也是个一等一的和善人。
没过一会,小丫鬟便来报说安王府的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珊瑚扶着绵宜起来向耿格格告辞,“多谢耿姐姐相邀,有空了让耿姐夫陪着你多回来瞧瞧我们。”
耿格格点点头,亲自送她们到了门口。
她刚送完绵宜三人,预备回院子里歇着时,正巧撞见从外头回来的揆叙。
揆叙一走近便闻道耿格格身上的酒味,无奈地问:“喝酒了?醉了没?”
耿格格一听这话,眨眨眼睛说:“醉了。”
泊烟闻言忍不住偷偷地笑。
自家主子酒量好,方才还能送大格格她们出去,哪里会醉呢?
揆叙见耿格格面色酡红,只觉她比平时更可怜可爱,一把打横将她抱起,朝着两人住的院子去了。
耿格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揆叙怀里,嘴角悄悄勾起。
安王府的马车载着三个醉鬼回去了,福嬷嬷见绵宜东倒西歪地回来,焦急地上去查看情况。她嘴里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去大厨房拿醒酒汤。
刚进大厨房,福嬷嬷就见吉兰和珠兰身边的嬷嬷也在排队等着拿醒酒汤。
几人相视一笑,领了自己的东西便快步回屋了。
福嬷嬷回西厢房的时候,绵宜正在床上扭着身子嚷着口干。
寿嬷嬷替绵宜换了衣裳,又打了盆水擦洗,珊瑚忙着收拾绵宜换下来的东西。
“格格先起来喝些解酒汤吧。”福嬷嬷坐在榻边,伸手托起绵宜的脑袋,另一只手将碗沿送到绵宜嘴边。
大厨房做的醒酒汤里加了不少葛花和干姜,葛花的味道甜不甜、涩不涩的,干姜又辣的很,绵宜喝了两三口全都吐出来了。
福嬷嬷无奈道:“格格……好歹喝些吧,要不身子难受。”
寿嬷嬷见状上前,捏着绵宜的鼻子,将醒酒汤匀速灌进她嘴里,而后拿帕子干净利落地一擦。
一旁的珊瑚惊掉了下巴。
绵宜第二日早晨醒来时,觉得头有些晕晕的胀痛。
乌福晋坐在床边守着绵宜,手里捏着佛珠串,嘴里正念念有词。见绵宜醒了,她便喊珊瑚进来给绵宜梳洗。
绵宜一边被珊瑚摆弄,一边用余光仔细观察乌福晋脸上的神情。
看到乌福晋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她心中反而有些惊讶。
乌福晋见绵宜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道:“好了,你既然起来了就好好用早膳,我要回去继续念经了。”
绵宜扑进乌福晋的怀里,嘻嘻笑道:“玛玛真不生气?”
“不生气。”乌福晋无奈道。她将绵宜捞出来,摸了摸她梳好的额发,又说:“也就出嫁前这么几年快活日子,又是去的那家,有什么好生气的?”
绵宜高呼“玛玛万岁”,而后像小旋风似地卷了出去。
乌福晋对着冬雨道:“你瞧瞧她……”
冬雨笑着说:“大格格机灵可爱,奴才瞧主子爱得很呢!”
乌福晋摇了摇头,由冬雨陪着回正房继续做功课了。
20. 第20章
十月,安王爷在苏尼特布防结束,准备返回京城。
绵宜一听这消息,心中松懈的弦立刻紧绷了起来。她无比希望安王爷身子康健地归来,这样说明她这只小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在某一程度上能改写历史的进程。
于是绵宜加入了唯心主义的行列,开始跟着乌福晋在佛堂做功课,替安王爷祈福。
乌福晋原以为绵宜坚持不了两日便会放弃,没成想绵宜居然真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跪了三日,惹得乌福晋也有些好奇。
“怎么突然想起来礼佛?”乌福晋问道。
绵宜诚恳道:“替玛法祈福,保佑他平安归来。”
乌福晋又道:“那应该早早地就开始,你玛法说不准都快走到京城了,现在才求也太晚了些。”
绵宜眨眨眼说:“古人有云:‘临时抱佛脚’……古人还有云:‘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乌福晋瞥了绵宜眼,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准是这丫头杜撰的,她怎得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在众人的期盼中,不到月底,安王爷便领着军队回京了。
康熙对安王爷和简王爷两人的工作成果十分满意。他不仅当众夸赞了两人是宗室能臣,还赏了不少东西,叫两人回去好好歇着,不急着来上朝。
安王爷乐得清闲,立刻准备回王府窝着。
继福晋一听说安王爷已从宫里出来,马上就到府门口了,连忙叫晴芳去大厨房看菜做的怎么样了。
今日为庆祝安王爷归来,继福晋命下人在正院摆了几桌家宴。
安王爷回了府,先去继福晋的正院。他照例问了府中的情况,这些时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各房都如何。
“都好,大家都等着王爷回来呢。”继福晋笑着说道。她停了一会,又试探性地问道:“王爷这回出塞觉着如何?”
安王爷沉声道:“漠北那边仍不太平,我瞧着这仗迟早还得打。”
在这事上,安王爷私心里还是更赞同康熙和明珠的看法。
不过明珠倒不是真的懂打仗,而是比较善于揣摩康熙的心思,康熙要做什么,他就支持什么。
索额图主张外交斡旋,稳住局势,叫安王爷来看,这都是个屁。该打就得打,从来只听说打服的,没听说过光飞唾沫星子就能成的。
安王爷没对继福晋再多说下去,只说先回书房去歇歇,等开宴了派人去书房叫他。
继福晋点点头,福身恭送安王爷出去。
晴芳见安王爷出了院子,凑近继福晋身边道:“福晋,王爷这意思是……舅爷那头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继福晋扶额。
她这位兄长能力并不差,办事也干练,就是有些时候不知怎么说好。
说他硬吧,在朝堂上气势足得很,有时甚至敢同康熙硬刚,但一碰到边患和战事就想退。
不仅如此,索额图还一门心思扑在太子身上,事事以太子为先。
继福晋摆摆手,“王爷也没说什么,若是哥哥问起来就说王爷没说太细,不大清楚。”
她孙子都有了,还整日被丈夫和兄长夹在中间。
反正马尔珲能继承安王爷的爵位,至少她死前安王府依旧是繁花似锦,何必自寻没趣搅进这乌糟糟的事情里去。
继福晋这么些年来就一直仰卧起坐,直到现在,她决定彻底躺平。
傍晚时分,家宴开了。
正院里摆了五桌,安王爷和他的福晋们一桌,四个儿子们一桌,各房女眷和孩子一桌,安王爷和几位小爷的侍妾格格们分别两桌。
直到今日,绵宜才发现王府里的侍妾格格还真不少。
不过其中大部分人绵宜都觉得面生的紧,几乎从未见过。
明明同在王府里,这些女人却安静地仿佛透明人一般从未在她们眼前晃悠过。
继福晋原本意思是让绵宜跟着乌福晋和他们一起坐主桌,却被乌福晋回绝了。
上次绵宜和吉兰已经闹了那么一场,乌福晋不想再多生事端,便拜托佟佳氏带着绵宜和华玘坐一桌。
华玘坐在板凳上,看着绵宜笑嘻嘻地喊“大姐姐”,说着还把手里的秋梨糕递给绵宜。
绵宜接过秋梨糕给面子地咬了一大口。
佟佳氏轻轻拍了华玘的脑袋一下,嘴里埋怨道:“你这小子,没说给你额娘一块。”
华玘咯咯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在佟佳氏怀里扭来扭去。
绵宜见状拿了一块糖饵塞进佟佳氏嘴里,“二舅母也吃,甜滋滋的。”
佟佳氏一噎,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后,才道:“你这丫头……”她将桌前一碟珍贵的番邦水果推到绵宜跟前,嫌弃道:“你该多吃些,瘦得像根麻秆,叫外人还以为王府亏待了你。”
绵宜已经摸清了佟佳氏的性子,知道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反倒笑嘻嘻地攀上她的胳膊。
“有二舅母在,谁敢亏待我?”绵宜笑嘻嘻地说。
佟佳氏对这种话很是受用,兴致良好地往绵宜的盘子里夹了不少菜,又说她房里有上好的西洋茶,还有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小姑娘肯定喜欢,晚些就叫人送来。
众人闲话片刻,安王爷便站起来提杯祝酒。
绵宜趁这个空档仔细观察安王爷的状态,只见他面色红润,声音有力,瞧着身体十分康健的模样。
安王爷:“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畅怀宴饮才好。”
众人皆起身敬酒,饮毕,安王爷又道:“刚出发去塞外时,风沙大,驻营艰苦。没过两月却迅速转寒,军中不少将士受冻染了风寒。幸而有绵宜准备的药包,再加上刘府医受了绵宜提醒,预先做下了些准备,才不至于让出大问题。绵宜可真是玛法的小福星!”
绵宜起身向安王爷回敬,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施施坐下。
马尔珲见状也跟着夸了绵宜几句,只说绵宜聪明机敏,性子也好。
塞楞额和经希见马尔珲说了,也跟着说,一时间家宴忽然变成了绵宜表彰大会。
蕴端适时地出言平衡了一下局面,“咱们的大格格千好万好,可就这一点绣工不好,有凤来仪硬是叫她绣成了小鸡啄米。”
众人闻言都笑了。
绵宜知晓蕴端是在替她解围,感激地冲他笑笑。
一顿饭吃了许久,安王爷吃到最后非常尽兴,甚至还高歌一首。
绵宜的心总算放进肚子里。
宴席散后,安王爷去了继福晋的正院。
乌福晋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仍是照例做了晚课,梳洗睡下。冬雨将灯吹了,给乌福晋将被角掖掖严实。
冬雨心道:王爷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主子今夜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日晨起,安王爷没在正院用早膳,径直来了乌福晋的院子。
乌福晋正坐在八仙桌前,听见来喜通传,肌肉记忆般地立刻起身在门前候着。
安王爷将欲行礼的乌福晋扶住,牵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你我之前不必如此。”
乌福晋道:“不知王爷前来,妾身未命下人准备早膳。”
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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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大手一挥,“不必,本王和你一道用些即可。”安王爷定睛一瞧桌上的早膳:一碟饽饽,几样小菜,一碗清粥。
他皱着眉头,将没什么滋味的清粥一饮而尽,又吃了一个饽饽。
安王爷素日里爱吃些烤羊腿、烤羊排之类的东西,压根不爱清粥小菜。
“不错,不错,早上喝些清粥当真是清爽怡人。”安王爷开怀大笑道。
乌福晋:“……”
冬雨让婢女把早膳都撤下去,好让安王爷和乌福晋好好叙话。
安王爷讲了一路上的艰险辛酸,像小孩献宝似地将胳膊袖子撸上去给乌福晋瞧新添的刀伤。“……几个散兵忽然出现,一个没防住,才挨了一刀。”
乌福晋悠悠地叹了口气,起身拿药箱给安王爷上药。
两人温存片刻,安王爷又问起绵宜这些时日可好,昨日一见长高了不少。说着,他拔腿就要去西厢房瞧瞧绵宜。
乌福晋将他一把拉了回来,“孩子缺觉,叫她睡吧,去折腾她做什么?”
绵宜一觉睡到八点多,简单地吃了些早餐,就听见冬雨在门外请。
“大格格,王爷在正屋呢,福晋叫您梳洗好了过去。”冬雨说道。
福嬷嬷亲自出去送了冬雨,珊瑚加快着手上给绵宜梳头的动作。不一会儿,绵宜就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正屋。
她规规矩矩地向安王爷和乌福晋请安,而后才扑到两人身前,向安王爷表达了自己的思念。
乌福晋笑着说:“这丫头还跟着妾身一道给王爷祈福呢。”
安王爷内心一阵感动,恍惚间他觉着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舒伦也是这样盼着自己回来。
绵宜还是不放心,劝说道:“塞外行军艰苦,路途遥远,难免有些小病小灾,玛法既回来了,也好让府医帮着调养下。”
人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拖着不好的小病,容易成为大病的病灶。
乌福晋也道:“绵宜说的是,王爷也该趁着休沐的这段时间好好地调理下身子。”
安王爷从前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一些轻微的外伤,丝毫不当回事,胡乱包扎一下就算完了。在外征战时,染了风寒也全靠硬扛,懒得叫军医来诊治。
此番出塞若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再加上乌福晋和绵宜一直从旁劝说,他还会和从前一样胡来。
见两人都这么说,安王爷也点点头,“那就让刘府医日日来把脉吧。”
三人又说了一会话,安王爷陪着绵宜下了三局棋,才说要回书房同几个舅舅议事。
书房里,安王爷对着马尔珲道:“漠北已然归顺朝廷,噶尔丹狼子野心不死,往后必有一战。”
“阿玛所言极是,我等必勤加苦练,只盼着能和阿玛一般为朝廷尽忠。”马尔珲立刻保证道。
安王爷将辫子甩到身后,目光灼灼地说:“不可。”
马尔珲不解,塞楞额和经希却道:“阿玛所言极是。”
安王府非但不能再进一步,反倒应该急流勇退。
安王爷颇受顺治爷重用,顺治爷甚至动过将皇位传给安王爷的念头,最后再太皇太后等人的阻拦下才不了了之。
前朝的重臣,在本朝却不受重用。
安王爷此次出塞布防也想明白了,如今他位高但权不重,顶多充当个宗室的吉祥物和救火队长。
只有去布防以及平衡各方势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才会落到他头上。
既如此倒不如彻底休致回家当个富贵闲人。
21. 第21章
外院的小丫鬟们听说要分去处了,心思都活跃起来。
有认识熟人的,纷纷托熟人想法子给自己弄个好去处;不认识人的,也给管事嬷嬷塞些钱,死马当活马医。
第一等的好去处自然是福晋们和几位爷跟前伺候。若是有姿色上好的,被主子爷瞧上了,成了侍妾格格,就不用伺候人了,反而能被人伺候。
第二等的,自然就是各位小主子跟前。小主子们年岁都不大,身边空位多,能先占了先机,又有长年陪侍身边的情分,往后腰板也硬些。
第三等的,也就是府里各处侍妾格格那。侍妾格格们虽人微言轻,但事情也少,总比去大厨房里当烧火丫头,或是去盥洗室里给人洗衣服强。
最差的自然就是那些要下苦力气的地方了,日常的油水少不说,做的活也是最辛苦的。
青杏眼见着同一批的小丫鬟不少都敲定了去处,实在有些坐不住。
她拉着青桔就往绵宜的西厢房去,嘴里还嘟囔着:“面子也不能当饭吃呀……早就叫你去问问,何至于拖到现在?”
青桔有些怕,往后半仰着不肯走。
两个人就一路生拉硬拽地到了西厢房门口。
青杏在廊下小声地喊:“珊瑚姐姐,珊瑚姐姐。”
珊瑚在屋里听不真切,只当是外头哪来的野鸟。青桔连叫了好几声,她才放下手里的活出去瞧瞧。
“哟,你俩怎的来了?”珊瑚问道。
青杏赔笑道:“丫鬟们要分去处了,我和青桔私心里还是想来伺候大格格。”
她说了一箩筐夸赞大格格的吉祥话,直到再想不出来了才停。
珊瑚被青杏逗笑了,刚预备张口说话,就听见绵宜在屋里头喊:“珊瑚,怎么去了那么久?”
“格格,外院那两个丫头来了。”珊瑚挑了帘子,探头回道。
绵宜“哦”了一声,又说:“叫她们俩进来说话吧。”
青桔和青杏闻言内心一阵雀跃,两人都没想到今日来还能见上大格格。
珊瑚“诶”了一声,领着两人朝里去。
青桔和青杏十分虔诚地跪下向绵宜行了个大礼,绵宜一愣,随即叫她们起来,“不年不节的,用不着行这么大礼。”
青杏悄悄看了一眼绵宜,心道:我的乖乖,这大格格长得可真好看,她家十里八村的,就没见过比大格格更水灵的姑娘。说话声音也好听,跟黄莺唱曲儿似的,就……就像神话里的仙女。
珊瑚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绵宜看着青桔和青杏陷入了思考。
招收并且管理下属是一门艺术活。
继福晋常说绵宜身边伺候的人太少,要多给她拨几个婢女来,但绵宜却都拒绝了,只说用不了那么多人。因为她一直以来秉承的原则是:身边人可以少,但要能以一当十,宁缺毋滥。
这间不大不小的西厢房,就好比一家小微型企业,而绵宜正是这家企业的总经理。
她想找的不仅是能干活的,干活谁都能干,最重要的还是合适、听话且不冒进的忠实员工。
奴大欺主,背着主子在外头胡乱行事的例子并不是没有。
绵宜道:“你们肯来我身边服侍,是秉着对我的信任,那么我也是要对你们负责的。”
青桔脸忽然红了。
大格格怎么忽然说这样让人害臊的话?她娘说了这话只能男人对女人说呀。
绵宜接着说了对两人的安排,让她们先去寿嬷嬷之前管着的绣房干上两个月,一方面学学手艺,另一方面也好看看两人脾性是否真的适合在自己跟前伺候。
若真的是可用之人,再用也不迟。
青杏听明白了,大格格这是考验她们呢,拉着青桔忙不迭地点头,“使得,使得。”
见青杏这般爽快地答应了,绵宜便让寿嬷嬷带两人下去。
青桔跟着青杏晕晕乎乎地出去了,走出去老远才反应过来,她今日不仅见到了大格格,还同她说话了!
“还在犯傻呢?”青杏拉了拉青桔。青杏从西厢房里出来,浑身充满了干劲。
绣房虽然不如主子们跟前,但也算体面,两人就这么在绣房开始了实习期工作。
临近过年时,绵宜拿到了两人孝敬的许多小物件,有暖炉套、暖耳、暖腰和暖袖等全套过冬装备。
绵宜看着细密的针脚,满意道:“有心了。”
年节还没出,安王爷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上朝,就听见宫里传消息出来说皇上预备南下出巡。
这次南巡,康熙是奔着检查河工去的。
听说康熙此次还有意带皇阿哥们也一道下江南历练,具体带谁暂且不知。
阿哥们都有些蠢蠢欲动了,这可是绝佳的好机会。
三阿哥算其中最积极的,毕竟除了大阿哥和太子,也就是他和四阿哥年纪大些了。
朝中上下紧张了半天,最后随行的人员名单定了:皇子只有大阿哥一位,索额图和明珠都去,皇贵妃的父亲佟国维也去,再加上治河和漕运的相关官员以及康熙的近臣诸如高士奇之类的。
名单没出来前大家紧张,出来以后大家更紧张了,纷纷猜测康熙的意图。
很明显这次人员构成是利好明珠这一党的,明珠党蛰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难不成又要复起啦?
朝野内外的声音也传进了惠妃和大阿哥耳朵里。
大阿哥抱着大福晋给他生的长女,心中正甜。他觉着日子也是渐渐好起来了,长女快半岁了,大福晋又有了身孕,皇阿玛又器重他。
只是他这一去,短则一两月,长则三五月,他有些担心大福晋。
第一胎大福晋生得艰难,身子亏损了还没养好,又跟着有了第二胎。大阿哥同大福晋商量,要不这个孩子就先不要了,反正日子还长,往后总有机会的。
大福晋连连摇头,孩子是上苍赐下的,哪能不要呢?
大阿哥心底里也是想要的,听大福晋这么说,也点点头。临行前又对太医耳提面命了一番,叫太医务必好生照看着大福晋和肚子里的孩子。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京城南下了。
太子负责监国,索额图觉着这也是个机会,可以趁着这个时机多笼络些宗室朝臣。
安王府也在其中之列。
不过安王爷没打算选边站,依旧在家赏花遛鸟,欣赏古玩字画,多的时间全拿来考校小辈们的功课。
小辈们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反抗,只能跟着“之乎者也”的念着。
绵宜规律的上学生活一直到三月康熙一行人回京结束。
康熙回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令给靳辅平反,恢复原来的官衔。
太子心一沉,靳辅是明珠麾下的得力干将,皇阿玛此举意欲何为?
难不成皇阿玛真的属意大阿哥?
太子很快摒弃了这个想法。一定不会的,他是皇阿玛亲自教养,一出生就是大清国的太子,大阿哥越不过他去。
于是,他在康熙面前反而说起了靳辅的好话:“儿臣以为,靳辅于治水一事上确有独到见解,是个可用的能臣。”
康熙也来了兴致,“哦?你也这么认为?”
太子点点头。
康熙又道:“不过这样的能臣还是越多越好,不拘满人汉人,能为朝廷效力才是要紧的,且看看王新命在这个位置上的表现。”
太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皇阿玛并没有要复用靳辅的意思。
他笑着说:“这是自然,天下英才都该为皇阿玛效劳。”
康熙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太子才从乾清宫出来。
梁九功在康熙身边小声道:“皇贵妃宫里请了太医去瞧,只怕身子有恙,皇上可要去瞧瞧?”
康熙连忙放下手中的奏折,“是该去承乾宫瞧瞧。”
皇帝仪仗进了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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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皇贵妃听说康熙来了,连忙让四阿哥放下手里的药碗,扶她起来接驾。
四阿哥道:“佟额娘,你身子不适,躺着就好,皇阿玛不会怪罪的。”
皇贵妃神色郁郁,只道:“也好。”
四阿哥有些担忧,皇贵妃自打小产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来看后也说身子亏空的厉害。
皇贵妃亲生的八公主早夭,亦是她心中解不开的结。
四阿哥日日从上书房下学后都要来承乾宫看过皇贵妃才回阿哥所。有时候在跟前侍候汤药,有时候就是陪着说说话。
宫里人都说四阿哥孝顺,和皇贵妃母子情深。
德妃听见这样的话只是笑笑,默默地将十四阿哥更搂紧了些。
四阿哥刚满月就被康熙抱去了承乾宫,德妃心里说不难过当然是假的。
她没法经常去看四阿哥,四阿哥瞧着也好似不怎么亲近她这个亲生额娘。
看看八阿哥那孩子对卫氏,时常偷偷去看去瞧,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两人也算相依为命。
其实四阿哥心里也并非不想亲近德妃,只是宫里人多,且康熙不让生母抚养自己的孩子,本身就有防后宫干政和平衡后宫的意思。
人多眼杂,他相信母子连心,德妃肯定能领会他的意思。
康熙进了承乾宫,就闻到一股子药味。
他皱了皱眉,看见脸色煞白的皇贵妃,语重心长道:“我出去这些日子没顾上你,你也要珍重自个儿的身子啊,太医院这帮人是不是没用心给你看病?”
皇贵妃笑笑,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医院的太医们只怕也是尽力了。
四阿哥见状,只说书房师傅布置的作业还没做完,就先行告退了。
四阿哥出了承乾宫,又在宫道上碰见了刚从延禧宫出来的八阿哥。
承乾宫和延禧宫隔得近,两个人经常在半道碰上,此刻熟稔地互相点了点头。
八阿哥拱手道:“佟额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四阿哥:“皇阿玛回来了,想来会好的。”
八阿哥笑笑,跟着四阿哥一道往阿哥所走,路上请教了四阿哥不少问题。
两人到了阿哥所,分了两头,闫进连忙小跑到八阿哥前头开路,替他打了帘子进屋。
八阿哥身边侍候的宝嬷嬷已经准备好晚膳了,一小碗百合绿豆粥,几样小菜,和一盘奶饽饽。
宝嬷嬷问道:“阿哥先吃饭吧,也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八阿哥点点头,沉默地开始吃饭。
他几乎不挑食,一是没什么忌口的,二是也没什么可供选择的给他挑。
惠妃对他不能说亏待,但也不能说视若亲子,也就是说的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吃穿用度只能说符合皇子的身份,想要些特别精细或是新奇的,大概率是没有的。
喝了一碗百合绿豆粥,八阿哥还觉得有些不够,“嬷嬷,再去御膳房要一碗吧。”
宝嬷嬷见八阿哥手里又捧起了书,忍不住劝道:“奴才这就去拿,阿哥吃完了再温书吧。”
八阿哥认真道:“不打紧,嬷嬷且去吧,拿来了我再吃也是一样的。”
闫进给宝嬷嬷打了个眼色,宝嬷嬷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若是闫进知道“卷王”这个词,肯定会拿来形容自家主子。
八阿哥可谓是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各方面对自己严格要求,堪称宫里头最上进的皇子之一。闫进觉着自家主子爷这样不好,太过优秀,也会给别的阿哥压力啊!
但八阿哥不听,一门心思地想脱颖而出。
宫里不少阿哥都是子凭母贵,比如九阿哥和十阿哥。但他不一样,他要子凭母贵,让额娘扬眉吐气。
不就是封妃吗,只要他优秀,皇阿玛为了他,也不会让自己的额娘一直没个正经位份的。
这样想着,八阿哥念书的声音也更有劲了些。
22. 第22章
最近朝廷上下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安王爷觉着这是个提退休的好时机,于是措了一番辞,便胸有成竹地去了乾清宫。
梁九功点头哈腰地将安王爷迎了进去,康熙批着折子问道:“皇叔何事求见?”
安王爷背起了稿子:“启禀皇上,奴才已过花甲之年,自觉精力不够,还望皇上准许奴才卸下宗人府的差事,回王府安度晚年吧。”
康熙批折子的笔一顿,抬头说:“皇叔德高望重,除了你,朕想不到还有何人能胜任这职位。”
安王爷拱手道:“裕亲王等人也在宗室之中素有声望,往后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康熙看向安王爷,觉得安王爷非常识时务,就是太识时务了。
从顺治爷有意将皇位传给安王爷开始,有根刺就在幼小的康熙心中扎下了。
再加上明尚那事,让他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关于怎么用安王爷,康熙心中是思虑再三的。
他刚即位时,手里无人可用,安王爷确实能文能武,在平三藩等事上立功不少。
可安王爷就是太能干了,在宗室之中威望也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康熙不信真有人能面对咫尺之遥的位子不动心,就这么一边防着、一边用着,许多年过去了,看样子安王爷真没什么别的心思。
想到这里,康熙面上神色稍缓,“皇叔再坚持些时日,等朕找了能接上位置的人再回去也不迟。”
安王爷点点头,他估摸着辞一次是辞不掉的,刘备收了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呢,自己多来几次也就是了。
还没等到安王爷二进宫,就先等来了贝勒诺尼状告安王爷之前审理他胞姐和姑母的案子时有失公正,不但不严惩凶手,反倒给他扣上个不孝的罪名。
这事说来已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
诺尼的胞姐嫁给了亲姑母的儿子,表兄娶表妹,按理来说应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但诺尼的姐姐却被自己的亲姑母也是婆母虐待,生了孩子,连个热炕都不肯给烧,活脱脱地被磋磨至死。
诺尼和胞姐感情深,为了替姐姐报仇,又娶了姑母的女儿,自己的亲表妹。
想着姐姐在姑母家受的委屈,诺尼对妻子亦是刻意虐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案子压根是笔判不清的糊涂账,故而安王爷迟迟未判。
诺尼性子急躁,见安王爷如此,只以为他偏心姑母,冲进宗人府对着安王爷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什么难听就捡着什么骂。
安王爷哪受过这般侮辱,自然气极。
又加上诺尼姑母在一旁煽风点火,列出了诺尼在孝期里不敬长辈的种种不孝之举,于是安王爷判了诺尼不孝之罪。
等到冷静后,安王爷又觉着有些过了,便将诺尼放了出来。
这案子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搁置下来。
诺尼也因此对安王府怀恨在心,碍于安王府一系势力庞大,他只好默默等着反击的机会。
此刻就是一个好机会,安王爷想风风光光地退休,诺尼绝不如他的愿。
康熙听闻此事,只觉得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来。
他正在烦忧允不允安王爷的要求,以及怎么答应,总不能让安王爷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吧。
诺尼这状告的恰到好处,这哪里是陈年旧案,分别是送上门的一把刀。
于是康熙问诺尼:“你所告之事,距今已过二十余载,怎么今日才想起来递状?”
梁九功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诺尼在堂下舌灿莲花,康熙看似点头,实则压根没听进去,他点点头道:“既如此命宗人府重审诺尼一案,所有旧档、人证,一并调取核查,不得有半分疏漏。”
诺尼喜不自胜,在下头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才大摇大摆地出了乾清宫。
消息传回安王府,安王爷怔怔坐在椅子上,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摆明了就是不让他全身而退,硬要扯下一块肉来。
安王府的气压又变得低了起来,安王爷整日神色郁郁,似乎在思考对策。
继福晋对这事也没了主意,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压根不了解,怎么好妄下论断?
安王爷又躲到了乌福晋的院子里,一言不发地跟着乌福晋吃起了清粥小菜。
乌福晋无奈道:“王爷不爱吃就不吃,何苦为难自个儿。”她拍了拍炕边,又道:“坐过来,我替你篦篦头发吧。”
安王爷点点头。
乌福晋将他的头发解开,头发长长地散了一肩。
从前乌福晋替安王爷篦头发时,还会藏起安王爷的白发。
转眼间,两人竟都到了不必再藏白发的年纪。
绵宜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她将绣好的荷包挂在手上给安王爷和乌福晋瞧,“玛玛,玛法,你们瞧我绣的。”
冬雨跟在后头夸赞道:“大格格也算是出师了呢。”
乌福晋将篦子放下,仔细地瞧着绵宜绣好的荷包,有喜鹊登枝、松鹤延年还有紫气东来的,一连气儿绣了五六个。
“这个好,”乌福晋指了指喜鹊登枝,“意头好,样式也喜庆。”
绵宜把喜鹊登枝的荷包塞到乌福晋手里,“那这个就给玛玛,紫气东来给玛法,松鹤延年就给外祖母吧,余下的还要给大舅母和二舅母……”
安王爷接过荷包,手指忍不住在金线挑绣的花纹上摩挲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绵宜:“若是你做了一件有失公允的事,旁人要与你对峙,该如何是好?”
绵宜一听就知道是诺尼的事。
她想了想,回道:“只是有失公允,并不不代表那人毫无错处吧。既然那人有错,错便是错,是不可抵赖的呀。”
这还是她从佟佳氏身上学到的。
遇事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坚决不自证,没理都要抢三分回来。
安王爷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摸了摸绵宜的头。
他这个外孙女当真是他的一句之师。
乌福晋摇摇头道:“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哎,话不能这么说。”安王爷不赞同道,“孩子言语虽稚嫩,有时却能一语触及事情本质。”
没过两日,康熙便亲临宗人府重申这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诺尼原以为康熙会派个刑部尚书之类的官员来,不想却亲自审理此案。他压下心中的慌张,涕流横飞地咬着安王爷当年审案不公,偏袒亲贵,漠视冤情。
最后一桩家务旧案,硬生生地被拔高成了安王爷擅权徇私。
安王爷听到后头都有些想笑。
某些人可以看作是天生的演说家,一张嘴能将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诺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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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其中之一。
待诺尼哭诉完毕,安王爷才将当年案情始末娓娓道来。
诺尼冲撞宗人府、孝期失德、虐待妻室等种种实情都在卷宗中留有记录。
安王爷:“……你孝期不敬尊长属实,我判你不孝,何来错处?”
诺尼一怔,随即又扯起胞姐当年在婆家受折辱致死之事,“启禀皇上,安王爷就是见姑母已经去世,如今死无对证,才只抓着我孝期失德一事说话。”
安王爷看都没看诺尼一眼,淡淡道:“孝期不服丧,宠幸侍妾格格,在外招猫惹狗,这样的混账事难不成是我做的?”
诺尼:“……”
他一时语塞,竟被问的哑口无言,愣了片刻,反复高喊:“奴才不服,奴才就是不服!”
康熙见诺尼一副无赖的模样,生气地训斥了几句。诺尼只好收敛了混劲,缩头缩脑地站在下首,将手揣好。
而后康熙看向安王爷,“皇叔身为宗正,掌管亲贵刑狱,理当持平公允,明断秋毫。一桩家务旧案,拖延迟疑,处置失当,既未能安抚冤者,又未能惩戒失德之人,反倒留下这般大的纰漏,让诺贝勒衔恨二十余年,今日闹到如此地步,令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便是皇叔所谓的秉公理事?”
安王爷躬身行礼:“皇上,当年此案亲眷相缠,是非难断,奴才……”
康熙出声打断:“朕不问你断案难不难,朕只问你,身为宗人府主官,遇事不决,处置不当,致使旧怨翻涌,扰乱朝序,可是过错?”
安王爷一听这话,心下了然。
什么重审旧案,皇上哪是要断这桩旧案,而是要借这桩案子压他的气焰。
凭你什么对策,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该跪下叩头,还得跪下叩头。
事已至此,安王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俯身叩首,声音沉哑道:“奴才知罪。”
康熙作最后的结案陈词:“安亲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处事已然失度。朕念你往日功勋,不予重罚,但此案处置失当,罪责难辞。即日起,革去宗人府一切差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自省己身。”
安王爷跪在地上,后头皇上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梁九功走到他身边提醒,安王爷才缓缓直起身。
消息传到安王府的时候,绵宜正在正院陪着继福晋说话。
小太监飞似地跑了进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下说王爷叫皇上罚了俸,还要回家闭门思过。
继福晋让那小太监别抖,将事情仔细说来,不会罚他,那小太监才稍稍顺了些气。
绵宜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罚俸,对比起削去爵位来说,罚俸可算是轻的不能再轻的了。
继福晋摆摆手让小太监下去,扭头对着晴芳说:“让人把王府门前的灯笼都点上,再多叫几个人去门口等王爷。府中一应用度规格照前,也不短缺年俸那几个子钱。”
绵宜一听,有些咂舌。
亲王岁俸白银万两,禄米万斛,三年就是三万两。
三万两对于王府来说,居然只是小钱?
不敢想安亲王府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啊!
冬雨小声给绵宜科普道:“王爷还有不少庄子和旗地,地租子可比俸银多多了呢。更别提逢年过节的赏赐和军功赏,罚俸只是面子上不好看,不至于伤了根本。”
23. 第23章
宫里头传出消息说皇贵妃不行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的事情了。
康熙伤心极了,这次也不用朝臣请了,自己就要立皇贵妃为后,给她冲喜。
后宫一片哗然,尤其是惠、宜、德、荣这几位高位嫔妃,心里都有些活泛起来了。
前些年,朝臣都说让康熙立皇贵妃为后,后宫不可无主,康熙自己却迟迟未准。
都说他是害怕克妻克后的传言,不肯再立后,怎的现在又想通了?
既然能立第三位皇后,那第四位是不是也在路上了……
虽然没人敢明面上说出口,但冲喜不过也就是求个心理安慰,瞧着皇贵妃病的样子,真立了后,估计也当不了几日。
皇贵妃很顺利地拿到了皇后的凤印和宝册,因着病情,册封仪式暂时不办。
康熙许诺:“只等你好起来,朕便昭告宗庙和天下人,你是朕的皇后。”
皇后摸着烫金的宝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个后位,不仅是给她自己挣的,也是给康熙的额娘挣的,更是给佟佳氏挣的。
他们佟佳氏的一半血脉出了个皇帝,现在又出了个皇后,不是儿子追封的皇后,而是正正经经在位的皇后。
她反握住康熙的手,勉强扯了扯嘴角:“臣妾福薄,不能陪侍在皇上身侧,往后皇上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批折子也要注意时辰,叫梁九功多替您备几件厚衣裳。”
皇后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想到哪便说到哪,没想到的时候就稍停停。
康熙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没打断。
两人就像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般互诉衷肠。
一直到皇后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康熙才带着梁九功离开了承乾宫。
当日晚些时候,承乾宫的宫人去乾清宫报信,皇后在睡梦中薨了,走前面上未见什么痛苦之色。
康熙一共有三位皇后,元后和他有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感情最深;继后出身尊贵,懂诗书、明礼仪,适最适合做皇后的良配,他心里也是敬重的。
至于表妹……他待她最是亲厚信任,可她也没能陪自己走完这程路。
皇后的丧事办的很风光,梓宫就立在承乾宫正殿。康熙辍朝五日以示哀思,身穿孝服给皇后服丧。
上至皇阿哥和公主们,下至文武官员,都得跟着举哀成服。
福晋等八旗命妇也在其中。
皇后是佟佳氏的堂姐妹,打小一起长大,再亲近不过的了,她得知这消息在王府里几乎哭晕了过去。醒过来后,佟佳氏就要奔着宫里去。
马尔珲将她一把拦下,半搂进怀里安抚道:“没人不让你去,冷静些再动身也不迟。”
安王爷才被驳斥了一番,现下皇后丧礼可不能再生风波让礼部和宗人府参奏王府。
李嬷嬷连忙扶着佟佳氏先回二房院子里梳洗一番,待稍稍冷静些了再预备进宫。
继福晋对着马尔珲说:“不打紧,我也在,能看着你福晋。”
贾佳氏在一旁未说话,只在一旁坐着,等着人喊她进宫。
继福晋又嘱咐马尔珲道:“咱们都要进宫,王府里头事也多,你阿玛那也离不了人伺候,你得多看顾些。”
“额娘放心,儿子知道。”马尔珲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见李嬷嬷扶着佟佳氏出来了,才上了安王府的马车往宫里赶。
继福晋和贾佳氏只去了头三日,打从后几日开始,就是轮班了,不用日日去。
佟佳氏因着是近亲,每日都得到。
她在灵前哭晕了两三次。第一次是伤心过度,后头两次则是因为体力不支。
贾佳氏在屋子里揉着酸胀的小腿,听到这消息小声嘟囔道:“哪有她那么夸张。”
塞楞额不悦道:“你这妇人胡说什么呢,也不怕叫人拖出去砍脑袋。”
贾佳氏见自家男人发火,立刻讨饶说:“我……我就是随口说说呀,这屋里又没外人。”
“在屋子里说惯了,仔细出去脱口而出。”塞楞额冷哼一声道。
贾佳氏敢怒不敢言,只能迁怒于佟佳氏身上。
她越想越气,瞧着今日马尔珲对佟佳氏那副模样,大爷怎得就没对自己那样好过?
虽然佟家死了个皇后,可佟国维也封了辅国公,他们佟家如今当真是佟半朝。
高兴还来不及,哭个什么劲?
女人又没法建功立业,跟男人一般袭承爵位,能做成皇后这般,已然是登峰造极了。
塞楞额见贾佳氏那副看他脸色小心讨好的模样就有些腻味,起身道:“我去曾格格那瞧瞧。”
贾佳氏一愣,随即“哦”了一声,起身送塞楞额出去。
见塞楞额走远了,她才敢同身旁的婢女抱怨:“大爷一向宠曾格格,她又有了儿子,我瞧只怕要给她请封个侧福晋。”
婢女只好哄着贾佳氏,即便曾格格封了侧福晋也越不过您去云云。
贾佳氏叮嘱身边人:“有些不安分的人该敲打还是要敲打,有些闲话不许传进两个格格耳朵里。”
不管她和曾氏如何斗法,但绝不能影响到吉兰和珠兰。
贾佳氏光想着吉兰上次哭着扑进她怀里,说华玘只和绵宜好,色痕图是曾姨娘的儿子,也不和她们好,心里就一阵难受。
她预备过些日子叫自家额娘来王府看看,顺便能不能给她找些调养身子的方子,也好早些给吉兰和珠兰生个兄弟。
大房的爵位不能落到庶子头上,她的吉兰和珠兰也得有娘家撑腰。
皇后出殡时,康熙亲自去送了葬,随行的还有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大阿哥和三阿哥年岁长,康熙有意历练两人,让他们熟悉国丧大典。
四阿哥则是由皇后抚养长大,该尽为人子的孝道。
这还是四阿哥头一遭跟着康熙出来参加这样的大事,却不曾想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临行前,三阿哥有些紧张,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四阿哥则是沉浸在悲痛之中,不怎么说话。
大阿哥身为长兄,安慰起了两个弟弟们。
“老三,你少说多看,跟着就是了。老四,你也别太伤心,皇额娘最疼你,肯定不希望你如此。”大阿哥拍拍两人肩膀道。
三阿哥拱手谢过,四阿哥淡淡地抿了抿嘴唇,点头道谢。
事情办的很顺利,十日不到几人就回了京城。
歇了小半天,第二日三阿哥和四阿哥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去上书房念书了。
三阿哥一阵头晕目眩,歪在小太监身上往前慢慢挪,嘴里还嚷着:“老四,老四你等等我。”
四阿哥黑着脸使劲地往前冲,听见三阿哥喊他就稍停停,而后继续铆着头向前。
三阿哥无力道:“这……这老四今日是怎的了,好像要一路走出这紫禁城里似的!”
四阿哥像一阵龙卷风似的掀进了上书房,他进去时正巧十阿哥在说:“……这四哥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如今也算半个嫡子?身份倒比之前尊贵了。”
一听到这话,四阿哥脸黑了一半。
十阿哥是个性情中人,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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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什么说什么,半点不带掩饰的。
性子憨直的阿哥不少,五阿哥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十阿哥和五阿哥不同的是,他骨子里是非常自傲的,不如五阿哥平和。
马上九阿哥说的话,又让四阿哥脸的另一半也黑了,“十弟,论尊贵谁比得过你啊。”
要真论起尊贵来,太子跟十阿哥掰手腕都得使使劲。
太子是元后嫡子不假,可架不住十阿哥这血统纯正,爷爷的爷爷和外公的外公都是努尔哈赤。
五阿哥一听九阿哥这话,立刻急了,“九弟你胡说什么呢。”
他们这群光头阿哥头上还有太子和大阿哥呢,说这样大不敬的话,也不怕被打板子。
九阿哥也觉得不妥,又不肯在自己哥哥跟前服输,便不耐烦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宜妃想着九阿哥才进上书房不久,怕他出什么岔子,便让五阿哥看着他些。
九阿哥觉得五阿哥不大聪明,对这个整日在自己背后唠叨的哥哥有些不耐烦。
但要是真有人要欺负他五哥,他也是不许的。
五阿哥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个九弟鬼精鬼精的,年纪小小,歪理一堆。
额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把这个苦差事分给了他。
八阿哥对着九阿哥和十阿哥语重心长道:“身份不身份的,我相信四哥并不在意。皇额娘仙逝,只怕四哥心里不好受,还是莫要在背后议论长短了。”
九阿哥和十阿哥点点头,“八哥说的是。”
五阿哥:“……”
他内心忍不住咆哮,老九这小子,刚刚他说一样的话怎么没用啊!
怎么这俩小子都只听八弟的,八弟给他俩灌啥迷魂汤了?
九阿哥见五阿哥一直盯着自己,随即问道:“五哥,你眼睛咋了?”
五阿哥:“……哦,没事。”
四阿哥听了八阿哥的话,脸色稍稍好了些。他坐在位置上摊开史记,自己默默读了起来。
静心,静心。
四阿哥反复和自己说。
三阿哥这时才从外头进来,累得气喘吁吁,张口就问:“老四,你今日是怎的了?”
四阿哥淡淡道:“怕迟到。”
三阿哥:“你怕什么,两个人迟到师傅也不会说什么……法不责众啊。”
四阿哥没理三阿哥。
三阿哥还想说话,正巧今日给诸位阿哥们讲易学的大学士李光地走了进来。
李光地随手一点三阿哥,“麻烦三阿哥将上次臣所讲内容背诵一下吧。”
三阿哥:“……”
皇子们的课程安排里几乎没有课间休息,一直到申时一天的文科学习才算完。申时过后稍作休息,又得去演武场找谙达练骑射。
此刻正是文课结束后难得的休息时间,三阿哥回了荣妃宫里,五阿哥拔腿就往太后宫里去,他如今都是一日宜妃那,一日太后那交替着去。
九阿哥和十阿哥你推我、我推你的从上书房出去,也回了各自母妃宫里。
四阿哥站在上书房门口半天不挪腿,他在犯愁究竟要不要去永和宫。
八阿哥每日都是最后一个从书房走的,他见四阿哥在门口杵着,便猜到了缘由。
于是八阿哥盛情邀请道:“四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延禧宫?惠额娘准备的茶点味道都不错。”
四阿哥扯了扯嘴角,“多谢八弟。”
他内心忍不住想,去延禧宫好像更奇怪吧!还是去永和宫吧,也好同额娘和弟弟妹妹们亲近亲近。
24. 第24章
八阿哥刚跨进延禧宫的门,彩屏就上前接过他的手中的书袋,关切地问他今日上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懂不会的。
八阿哥随口答了几句,大步走进了正殿。
惠妃正在摆弄西洋钟,见八阿哥来了,立刻起身道:“胤禩回来了,急头白脸走了半天,赶紧歇下来吃些东西吧。”
八阿哥一瞧桌上,一碗冰镇梅子汤、两小个肉末烧饼、一小碟艾窝窝,甚至还有几个茴香馅盒子。
不知道惠妃这是叫人弄的什么混搭风下午茶?
还好四阿哥没跟着来,不然他都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夸下的海口了。
八阿哥诚恳地向惠妃道谢:“多谢惠娘娘,儿子不饿。”
惠妃听他这么说也没多想,只以为八阿哥当真不饿,便说:“那我叫彩蝶给你装上,待会武课下了垫垫肚子。”
八阿哥:“……多谢惠娘娘。”
近些日子,惠妃对八阿哥可以说是特别关心,八阿哥猜想可能有大阿哥出宫开府膝下寂寞的原因。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坏事,一来二去间,两人反倒比从前亲厚了不少。
惠妃开始絮絮叨叨地拉起家常:“最近这宗室里可不太平,诺尼状告安王爷断不清官司,皇上罚了安王爷的俸。安王爷年纪大了,又是两朝元老,哪里受的了这样的贬斥……听说病了好一阵子了,也不怎么见好。”
八阿哥听到安王府,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还记着见过两次的安王府大格格,长得很漂亮,人也活泼,好像大家都很喜欢她。
安王爷病了,只怕她正着急。
难怪揆叙这几日都神色匆匆地朝家赶,只怕是回去陪夫人、安慰夫人去了。
耿格格自打知道了安王爷病了,四五日便回王府去瞧一次。
她有些责怪地问绵宜怎么玛法病了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她,是不是没把她当家人?
佟佳氏回道:“不过是担心那府事多,如今你又要管家,再来回这样跑,又有着身孕,岂不是要累坏了。”
耿格格抚了抚小腹,又问:“玛法这几日状况可还好?”
绵宜说:“精神头都好,打外头来了个癞头和尚,说玛法若能挺过六十七,便能活过八十三。”
那癞头和尚还说安王爷原本寿数已尽,已算从阎王爷那偷了不少时日了,不能贪心。
不过这话,绵宜没同家里人说。
耿格格叹了口气,“玛法这是什么病?来得急,拖的时间还长?”
根据宫里派来的太医和刘府医所言,大约是心脑血管慢性疾病这一类。
众人嘴上都说着大风大浪都过了,这次安王爷也能安然度过,实则内心都没底。
安王爷今年虚岁恰好六十七,只看他能不能过完这个年了。
年关如约而至,今年王府的人都凑得齐齐的,连已经出嫁的几位姑奶奶们也都回来了。
大家全围在安王爷身边,安王爷乐得一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了,直说“好”。
团年饭大家吃的宾主尽欢,席间十五格格雅尔檀一直盯着绵宜看,弄的绵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十五格格是继福晋最小的女儿,继福晋疼她,便选了乌福晋的侄子蒙古贝勒额尔德穆图给她做额驸。
十五格格性子跳脱,继福晋想着蒙古规矩少,乌福晋娘家人又厚道,才选了这桩亲事。
这样算来,十五格格不仅是绵宜的小姨,还是她的表舅妈。
饭后她拉着绵宜的手惊讶道:“这孩子都长这么大啦?我出嫁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呢。”
众人都点头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十五格格又仔细地看了看绵宜,感叹道:“这孩子长得可真招人疼。”她心里算了算,又道:“虚岁看着就要十岁了,有没有相看好的人家?”
绵宜直到现在都搞不懂虚岁是怎么算的,只坐在一旁听着,让乌福晋回话。
乌福晋摇摇头说:“还没有呢,私心里想多留留她,现在看是不是太早了?”
继福晋道:“说早也早,说不早也不早,京中的好儿郎也就这么些,还得提早相看着。”
十五格格本想做一桩媒,她大伯哥的嫡次子也就是乌福晋的侄孙,与绵宜年纪相仿。
那孩子小小年纪便能骑善射,是草原上有名的小巴图鲁,瞧着就与绵宜相配。
只是她还没问过大伯哥的意见,这会只好悻悻作罢。
若是定下了,再去给这小子求个贝子的爵位,更是再好不过了。
继福晋身为母亲,女儿心里在想什么自然清楚。她听十五格格说了也觉着不错,点点头说:“我也疼绵宜那孩子,这门亲事确实不错,不过还得乌福晋那边点头才好。”
整个年节里,安王爷的精神都非常好,能说能笑。
就在众人以为真如那癞头和尚所说的,熬过了年,安王爷就能顺顺当当活到八十三时,安王爷的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如今已是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了。
宫里听说了安王爷的情况,从太医院派了个太医来诊治。那太医看了看情况,也只说最多还能再拖一月。
安王爷偶尔清醒的时候就对继福晋说,不必再让太医给他看了,就让他去吧。
比起苟延残喘地活着,连吃喝拉撒都要人料理,还不如早点下去见先帝爷。
继福晋还想劝劝安王爷,好死不如赖活着,却被乌福晋一把拦下了。
安王爷是个既骄傲又有主意的人,压根不会听劝。
最终还是到了那天,王府上下都围在安王爷榻前。
来喜站在一边,哭得鼻涕挂了满嘴。
来喜打从七八岁起净身后就跟着安王爷了,如今已有五十多年了。
和安王爷在一起的日子,比和他爹娘的还要长,如今主子要去了,来喜恨不得跟着也一起走了干净。
安王爷费劲地睁开眼,床前跪着的都是他的孩子们。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陌生。
大家都在哭、在说话,他有些头疼。
慢慢的,安王爷听清楚了,是他的孩子们在喊“阿玛不要离开我们”、“玛法不要离开我们”。
安王爷笑了笑,张嘴开始说他的临别遗言。他尽量说的清楚些,能不能听明白他也管不了了。
正当绵宜准备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去,让安王爷休息时,安王爷拉住了绵宜。
继福晋见状道:“陪你玛法再说会话吧。”
绵宜点点头,转身伏在安王爷的榻边,反握住了他的手。
原本安王爷的手宽宽大大,干燥温暖,如今却干枯的像一捧榆树枝。
他看了来喜一眼,来喜立刻眼泪鼻涕一起抓了一把,整理好心情,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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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拿出薄薄两张地契。
这还是安王爷刚封贝勒时,拨赐下来的两所大庄。
大庄有五六百亩地,还附带人丁、牧场和山场。牧场里头能养马、牛或羊;山场则能采些果子野菜,或是捕些兔子野鸡一类的,有的还有池塘。
来喜将地契递到绵宜手上,说道:“王爷说他最对不住的就是柔嘉公主和七格格……他补偿不了她们了,只好将这两处庄子给您和耿格格,也好有些傍身的东西。”
绵宜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将地契放在一边,哭着扑向安王爷怀里。
安王爷喉咙里“咕噜”两声,缓缓说出两个字“别哭”。
他又指了指枕头,绵宜泪眼朦胧地去摸,是一小叠银票,大概有七八百两。
安王爷和往常一样逗绵宜:“去……拿去买吃的,要多吃些。”
当天夜里,安王爷就过身了。
天刚亮,继福晋便差人去宗人府和宫里报信。
王府里提前做了准备,此刻佟佳氏和贾佳氏正帮着处理丧仪。
马尔珲作为嫡长子必须剪了辫子服丧,其余福晋女眷皆去首饰,披发服孝。
绵宜跪在彩棺前,脑中一片空白。明明昨日还同她说话的玛法,今日便躺在里头,不说不笑了。
她想今年玛法还没陪她画钟馗像呢,玛法说好了,一定会教会自己画画的。
飞雪也长大了,是匹威武的大马了,玛法还说要带她去京郊骑马。
她的诗文也还没背会,上次玛法检查时,她装肚子疼混过去了,这可不行。
等绵宜再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
康熙听到梁九功说安王爷昨儿夜里薨逝了,正在批朱批的笔一顿。
从前的故人又少了一位。
甭管安王爷生前他如何猜忌疑心,可人真死了,留下的也只有一声叹息。
“皇叔……”康熙喉间有些艰涩,“叫张英和宗人府按亲王规格下葬吧,命顾八代为钦差大臣,去安亲王府祭奠赐祭。翰林院尽快将安亲王的谥号拟出来,墓碑、碑文一并呈上来,工部着手立碑的相关事宜。”
梁九功应下,又问:“那丧银……”
康熙叹了口气,回说:“按例赐丧银五千两,再从朕的私库里额外出一千两吧。”
梁九功躬身退了出去,照康熙的吩咐去办。
一场春雨来得又凶又急,仿佛也在哀悼安王爷。
丧事顺顺当当地办起来了,马尔珲在外庭接见各位王公贝勒和文武大臣,内庭则由继福晋和佟佳氏守着。
安亲王生前开明,支持重用汉臣、缓和满汉关系,故而来吊唁的不只有宗室满人,也有不少汉人。
康熙也遣了太子、大阿哥和三四五几位成年阿哥来。
太子见了马尔珲道:“堂叔,我和众兄弟奉皇阿玛之命特来吊唁叔祖。”
马尔珲正欲行礼,却被太子一把扶住,“堂叔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
大阿哥看着形容憔悴的马尔珲也道:“还请堂叔节哀。叔祖一生功勋卓著,皇阿玛心中甚是痛惜。”
塞楞额将几位阿哥引进去,太子领着众阿哥在朱漆金龙棺椁前站定,按照礼制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后,马尔珲领着王府众人道:“奴才马尔珲,携安王府众人,叩谢皇上隆恩,谢太子殿下与诸位阿哥亲来吊唁。”
25. 赐婚
满人服丧不必像汉人那般实打实地丁忧三年,百日后便可照常当差领俸禄,只是不能两年内婚嫁。
经希早就定下了尚书库勒纳的次女做嫡福晋,因着种种原因拖到现在也没成婚。
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嫡福晋,这怎么像话。
前头的哥哥没成亲,蕴端也只能被压着,可把继福晋愁的不行。
新任安郡王福晋佟佳氏建议道:“虽在孝期里,三叔的婚事也可以先准备起来,反正需要的东西也多。四叔……也可以悄悄地给他先相看些合适的女子,等出了孝期直接上门下聘就是了。”
左不过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就满两年了,相看合适的人选也要花时间。
继福晋不是抓着权不放的恶婆婆,早就把王府的管家权交给了佟佳氏。
她听佟佳氏这么说,便让佟佳氏全权处理,不止是经希和蕴端的,家里的格格们也大了,也要多相看起来。
于是佟佳氏领了上任后的第一个重大任务,开始满怀激情地准备。
佟佳氏整晚上都在马尔珲跟前对着京城里的宗室子弟和八旗贵女们如数家珍。她眉飞色舞道:“……哎呀,哎呀,我都不知他家还有这样的稀奇事,当阿玛的竟还想着儿子的侍妾。”
马尔珲无奈地看了自家福晋一眼。
白日里他在宗人府听那些宗室们扯闲篇儿已经听的头疼,不想回来还要听福晋说这些。
他按下佟佳氏道:“不是说给老四还有几个丫头相看亲事,你怎么净在这说人家的家事?这都是些好事的长舌妇瞎传的,她们又不住在人床底下,还能知道这种私密事?”
比如说宗室里有人只是子嗣艰难些,四处寻医问药,最后传着传着竟变成那人好男风不举了。
佟佳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我这不是提前考察考察人家家里的家风嘛,像这样的人家,就不能结亲。”
马尔珲点点头,这样看来佟佳氏说的也不无道理。
一个家里若是嫡庶不分,长幼无序,估计教出来的孩子也是歪瓜裂枣。
佟佳氏又说:“吉兰和珠兰俩的婚事,就让大房自个儿去操心吧,我才懒得管。绵宜的婚事,我瞧从赫舍里那头和佟家里头选就很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也不至于让她受委屈。”
“姨娘那边说不准也有安排,还得问问她的意见。”马尔珲说道。
佟佳氏道:“也是。不过你说,绵宜这丫头有没有机会……”
说罢,佟佳氏指了指天。
马尔珲“蹭”的一下站起来,“啥,你还想给她送进宫去啊?我可不同意,皇上都多大年纪了。”
佟佳氏:“谁说是皇上了,年纪相仿的皇阿哥们那么多,我瞧着不错。而且赫舍里家和太子……”
马尔珲边摇头边往外头走,嘴里还嘟囔着:“我不同你说了,哪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在哪掉的。”
佟佳氏追在后头喊:“爷上哪儿去?”
马尔珲:“爷尿急,回书房!”
李嬷嬷在后头偷偷地笑,这夫妻俩这些年都是这样吵吵闹闹的。
原先她还有些担忧,后来发现两人都乐在其中,也就不管了。
佟佳氏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错,便趁绵宜来正院给她请安的时候,又给她说了。
绵宜听到佟佳氏说不如嫁给太子当个侧福晋,下巴都惊掉了。
佟佳氏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怎么不好,太子是储君,将来的皇帝,要是真能成,你以后就是贵妃了。”
原本佟佳氏觉着四阿哥也不错,只是皇后去了,人家正经额娘德妃还在永和宫坐着呢,总感觉隔了那么一层。
绵宜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不过从并不知道历史走向的旁观群众看来确实如此,自己的这位二舅母还是盼着自己好的。
佟佳氏“哎”了一声,又介绍起她的侄子和继福晋的侄孙来。
见绵宜坐在一边只听不说话,佟佳氏有些着急地问:“你这丫头平时能说会道的,现在怎么成哑巴了?”
绵宜眨巴眨巴眼睛,心道:她才十岁呀,在后世都没上初中呢。虽说古代人寿命短,但也不至于这么小就开始相亲吧?
佟佳氏戳了戳绵宜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笨丫头,趁能自己挑的时候就要赶紧下手,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没这个机会呢!”
皇宫里的公主由皇上一声令下后都得抚蒙,何况寻常人家呢?
绵宜当然不会说什么终身不嫁的傻话,安王府已经对她很好了。
锦衣玉食地将她养到这么大,日常待遇连嫡亲的孙女和她比都暂且靠后。
绵宜想了想佟佳氏的话,又考虑到悬在头上的赐婚圣旨,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先与别人定了亲,皇家总不好强抢民女吧?
于是绵宜道:“那……那能不能都见见?”
既然有选择的余地,那也可以选个自己喜欢些的,至少不要一看上去就很讨厌的那种。
佟佳氏一愣,随即道:“应该……可以?”
满人婚前相看有小定、大定,大定时叫男方一道跟着来就能见着了。
实在不行等出了孝,随便寻个什么由头,两家凑在一处宴席上,远远的也能瞧上一面。
乌福晋听了佟佳氏所言,也觉得不错。
赫舍里家和佟家都在京城,绵宜还可以时常回王府来瞧瞧,小住一两日也是使得的。
乌福晋又将十五格格来信一事也说了:乌福晋的侄孙达哈苏已经封了台吉,乌家很是喜欢绵宜,若是能结亲,也算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绵宜有些晕了,一说议亲,刚开始就来了三个。
佟佳氏笑着说:“也不急于一时,总之慢慢想看着,京城里的好儿郎多的是呢。”
乌福晋也点点头,慈爱地看着绵宜说:“抱回王府时,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团,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绵宜回了西厢房,珊瑚见她坐定,立刻给她倒了一杯热牛乳,小声哄道:“格格快来癸水了,先喝些热乎的暖暖肚子。”
绵宜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了,甜滋滋的,喝完了整个人都暖暖的。
她才来癸水不久,日子还不太规律,每次来时小腹都有些坠痛。故而福嬷嬷让珊瑚每月都提前准备着这些,好减轻些疼痛。
寿嬷嬷和青杏还给绵宜做了不少月事带换洗。
古代常用的月事带都跟一块长板似的,前后一般宽,白天还好,晚上稍稍翻动下身子就容易漏。
绵宜发动现代人民的智慧,叫青杏将月事带的后半段加宽了些,这样晚上睡得也踏实些。
青杏等人这样式的月事带都觉得新奇,用后都觉得比之前那种更好些,就悄悄地传开来。
珊瑚问:“今日郡王妃叫您去都说了些什么?”
绵宜平地炸出一声惊雷:“说我的婚事。”
这下所有人都围上来了,像雏鸟围着鸟妈妈似的围着绵宜。
福嬷嬷最夸张,一连气儿问了十来个问题,包括男方是满人蒙人还是汉人、如今多大岁数了、祖上可有荫封、家中兄弟姐妹几何……总之,这堆问题都能够把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生平事迹全拼凑出来了。
寿嬷嬷应合道:“这都是必须了解的,往后你们成婚,也要问清楚。”
几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们立刻羞红了脸。
绵宜好笑道:“这都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先说了几个人选,还得再相看呢。”
青桔磨着绵宜说了都有哪几家的公子,她一听还有蒙古贝勒的儿子,惊道:“奴才出过最远的门还是从村子里到王府,蒙古还从来没去过呢!”
青杏笑着打趣:“就你在这痴痴傻傻地说疯话,格格又没说就是这位姑爷了。”
青桔红着脸说:“那万一呢?这是提前准备着。”说着,青桔就说起了绵宜之前教过她的蒙古话“赛白奴”、“拜日拉”之类的。
一时间众人皆捧腹大笑起来。
用过了晚膳,珊瑚就伺候绵宜梳洗躺下了。
她跪坐在床边用小剪子给绵宜铰手指甲,动作又轻又柔。
珊瑚:“看到格格如今的模样,郡主想来是会高兴的。”
绵宜一时间有些晃神。
襁褓中的记忆早就有些模糊了,她甚至都不大记得起舒伦的长相了。
但是额娘在身边的那种安心的感觉还没忘。
珊瑚替绵宜将床帐拉上,绵宜望着帐顶开始想以后的事情。
蒙古……是个好地方,同宫里亲但不近,卷不到九子夺嫡的风波里。
而且那地方自然风光好,躺在草原上看未被雾霾污染过的夜空,星星闪啊闪的,应该很治愈吧。
刚出孝期,佟佳氏和继福晋便去库勒纳府上拜访了未来的亲家。
两人带着礼物去解释,绝对不是故意怠慢您家闺女,实在是现实条件不允许,不然早就大办特办这婚礼了。
库勒纳的福晋章佳氏的福晋虽有不满,但也能理解,又见自家女儿未来婆母和妯娌看着都是直来直往的和善人,也就作罢了。
几人聊了一阵,佟佳氏和继福晋便回了安王府。
两人虽累,但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说完了经希的婚事,佟佳氏又问起绵宜的,只说要不要先将赫舍里家和佟家这两家近的先相看了,乌家那边再等等?
继福晋刚准备应下,就见马尔珲面色难言地走了进来。
“绵宜的婚事就不必再相看了。”马尔珲说道。
佟佳氏以为马尔珲是在宗室里或是朝臣中给绵宜找了个更好的,便问是哪家公子。
马尔珲还没张嘴,就见梁九功就带着裕亲王和礼部尚书张英来了。
梁九功恭敬道:“王爷、福晋,请接旨吧。王府有喜了,皇上亲给赐婚了。”
赐婚?
佟佳氏和继福晋都有些懵了,却仍镇定有礼地将裕亲王等人引导花厅就坐,又让下人去府中各处通传。
皇上传圣旨,全家都得穿着朝服跪迎。没有品级不能着朝服的,也得穿些正式像样的衣服。
绵宜从西厢房被福嬷嬷薅起来,青桔给绵宜穿衣服、青杏给梳头,不一会儿就穿戴齐整被簇拥着往前院去了。
王府众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梁九功扫视一眼,见人都来齐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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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这就传皇上的旨意。”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敦睦九族,必资姻睦之仁;辅翼皇子,宜慎淑贤之选。皇八子胤禩,年已渐长,德性夙成,宜授佳耦,以襄壸仪。兹有郭络罗氏,系出满洲旧族,门第端严,夙娴闺训,克娴礼则,端庄淑慎。今特指婚,册命郭络罗氏为皇八子胤禩嫡福晋,待年行聘。俟吉时届期大婚。”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赐婚圣旨砸晕了,马尔珲领头谢恩,众人才跟着一道谢恩。
绵宜从梁九功手里接过圣旨,脑子一片混乱。
说好的蒙古贝勒之子呢?
怎么还是八阿哥呀!
和绵宜一样不知所措的还有八阿哥。
虽然惠妃早就和八阿哥通了气,说皇阿玛已经给他选好了福晋。但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而且还是安王府的大格格。
惠妃高兴地合不拢嘴:“这大格格身份高贵,郭络罗是满族满族老姓,开国的勋贵,她又由已故的安亲王亲自教养长大,你皇阿玛这是看重你呢。”
八阿哥面上神情一如往常,只是微微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此时激动的心情。
看来他付出的努力,皇阿玛都看在眼里,若非真的看好他,怎会给他娶个身份如此显赫的福晋?
除了太子妃的人选还没定,成年的阿哥们都被指了嫡福晋。
三福晋董鄂氏是都统朋春之女,四福晋是费扬古的女儿,五福晋出身就比较差了,父亲只是个员外郎。
这样算下来,他的福晋确实是独一份的,和皇家沾亲带故。
安亲王一脉到现在都掌管着宗人府,他福晋的几个舅舅又都骁勇善战,郭络罗家也不差。
其他几位阿哥都纷纷来恭喜八阿哥。
五阿哥面上恭喜,心里却忍不住叹气,为啥皇阿玛给他就指了个那样的福晋呢?
就连七阿哥的福晋都是正二品的副都统之女。阿哥们面上不说,私下里都会相互比较。
五阿哥还听说这位未来的五福晋长相也绝算不上漂亮,不过中人之姿,他就更愁了。
大阿哥得知绵宜被赐给了八阿哥,倒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卫氏出身低微,八阿哥能有个显赫的妻族,也算能弥补些不足。
何况,这样算来,八阿哥和揆叙便成了连襟,和那家还有自己的关系也更紧密了些。
大阿哥拍了拍八阿哥的肩膀,“皇阿玛看重你,往后你可得好好表现,上孝敬皇阿玛、下与福晋举案齐眉啊。”
八阿哥点点头。
他看着大阿哥和大福晋素日的模样,心中早就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以后他娶了福晋,也要这样待福晋好。
人顺的时候,好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
康熙给八阿哥赐了婚,不好叫皇子的生母只是个无名分的庶妃,便给卫氏封了个贵人。
康熙难得的去储秀宫看了卫贵人。
卫贵人很是欣喜,穿着新制的宫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
康熙和煦道:“不必拘礼,坐下叙话就是。”
卫贵人“哎”了一声,这才坐下。
康熙问了卫贵人近况,见她瘦得厉害,蹙了蹙眉头。他叮嘱卫贵人,若是身子不适就去太医院请太医,不必委屈自个儿,身为阿哥生母,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卫贵人低着头乖顺地应是。
康熙叹了口气,只说:“你养了个好儿子。”
卫贵人连声称不敢,说自己身份低微,八阿哥都是养在惠妃膝下,惠妃和皇上教养的好。
康熙摇摇头,又随口说了几句,便起驾回了乾清宫。
宫女香梨扶着卫贵人站在宫门口送康熙离开,嘴里还止不住地念叨:“主子总算苦尽甘来了,苦尽甘来了……”
消息传的飞快,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等宝嬷嬷再去拿晚膳时,御膳房的人简直殷勤得让宝嬷嬷有些不习惯。
虽说之前也没人刻意为难过她,但总不至于像今日这般谄媚。
宝嬷嬷被一群人捧得飘飘然,心情大好地回了八阿哥的院子。
她从食盒里拿出好几碗御膳房孝敬的菜,有八宝鸭、肥鸡白菜、还有一碟肘方。
八阿哥见状皱了皱眉头,对宝嬷嬷说:“这几样待会退回去,晚膳用些简单的就行。往后拿膳,只拿分例里头的就是,若有额外想吃的,再叫人去做。”
宝嬷嬷见状立刻知道自己犯了阿哥的忌讳,连忙道:“哎,奴才知道了,往后再不敢了。”
八阿哥点点头,用了膳后便叫宝嬷嬷下去了。
他又叫来闫进,对闫进道:“你叫外人去打听打听大格格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再叫人去选一样礼物,要精巧些的,千万不能俗气。”
俗气的那些她定然不喜欢。
闫进应下,心里还纳闷:阿哥之前瞧着对安王府的大格格意见很大啊,怎的如今对她这么好?
闫进没经过人事,也没个喜欢的女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半夜他躺在床上时才忽然想到:定然是安王府势大,大格格淫威太甚,自家主子才只好去讨好她的。
26. 吃闷醋
绵宜直到坐回屋子里,都一直在想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是自己面对佟佳氏发出的相亲邀请犹豫了?可她身为身为云英未嫁的姑娘,总不能表现出一副十分恨嫁的模样,上赶着要同男方成亲吧。
寿嬷嬷见绵宜怔怔的,也不说话,只当她是因为突然收到圣旨要做皇家儿媳,有些婚前焦虑。
于是她宽慰道:“女子嫁人嫁到哪家都是一样的要孝敬公婆、养育子女,只当皇家是大一些的人家就是了。”
福嬷嬷也道:“是啊,叫奴才瞧,这桩婚事是极好的,王府的格格配皇宫的阿哥,再好不过了。”
绵宜嘴角抽了抽,寿嬷嬷说的也没错,只是这皇家比寻常的人家可不是“大”了一点!
目前看来,普通人家该有的婆媳、妯娌关系,绵宜一样不少。并且比起婆媳关系,好像康熙这个能抉择所有人生死的公公对自己的看法更重要。
可问题是自己的这位准公公好像在历史上并不怎么喜欢自己。
所有正史野史都说八阿哥惧内,把八福晋塑造成一个泼辣专横的管家婆。
但绵宜觉着这种可能性是极小的。
这可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时代,更何况是在皇家,又不是乡下地主家。
再者九、十、十四几位阿哥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一个怕老婆的男人?更不要说支持八阿哥的那一票宗室臣工了。
八阿哥后院人数在皇子中算少的,大概率是和八福晋感情本身就不错。一个动、一个静,妥妥的小说男女主角的配置。
问题还是出在子嗣上头。
八阿哥的孩子无论男女,全部加在一处,也只有弘旺一根独苗。
就连隔壁子嗣不丰的四阿哥,都有三个活到成年的儿子和一个女儿。
若是放在后世少生孩子多种树的年代,像八阿哥这种独生子家庭还能被夸是模范之家,可在多子多福的古代,就显得异常“独特”了,不怪康熙对此事异常震怒。
虽说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但康熙身为阿玛自然不会说自己的儿子有问题,于是这顶黑锅就只能倒霉的八福晋来背了。
绵宜叹了口气,嫁给皇子也不能离婚。不过事在人为,日子好好过,应该也不会差吧?
大不了她也给八阿哥弄一堆侍妾格格回来,反正皇家有钱,也养的起。
绵宜摇摇头与其贷款焦虑很多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倒不如思考下今晚吃什么。
西厢房的奴才们看着主子一会皱眉,一会叹息的,心里仿佛被揪了起来的紧张。
半晌,众人听见绵宜说:“晚上跟吴太监说要个锅子来吃吧,锅底就要奶汤鸭锅吧,里头加火腿和笋片,还有各类菇子,大火熬白熬浓。涮的荤菜要片的薄薄的鱼片,干贝也要些;素菜还是我爱吃的那几样:白菜、豆腐、木耳、菠菜和豌豆尖儿……”
西厢房众人:“……”
他们还以为格格要说啥呢!
福嬷嬷问道:“格格,可还要些主食?馒头、面条、还是奶饽饽?”
绵宜撑着下巴说:“哦,倒把这个忘了,那要一碗雪菜肉丝面吧,肉沫先腌一会,再用油炒一炒。”
福嬷嬷“哎”了一声,就朝大厨房去了。
吴太监见福嬷嬷来了,立刻笑成一朵花,嘴里满是吉祥话地给西厢房道喜。
“咱们王府里也是出了位皇子福晋,我早就瞧出大格格不一般了。”吴太监肯定道。
从吃东西上就能看出大格格是有讲究的,味道重的不吃,做法粗糙的不吃,一看就是有品质上档次的贵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都是菜啊饭啊拌一块就胡乱吃了,哪里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大厨房其余的奴才也跑来恭维福嬷嬷,一会儿问问福嬷嬷身上的衣服是什么料子,一会儿又说自己有事拿不准,请福嬷嬷指点。
贾佳氏近身伺候的婢女流云来拿晚膳时,喊了好几声才有人应她。
流云赌气拎着食盒回去了,将晚膳拿出来摆在桌上时,忍不住道:“奴才去的时候,厨房那些人搭都不搭理,只管着大格格那头。”
贾佳氏瞪了流云一眼,叫她下去,压根没把她说的话放心上。
绵宜未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八福晋了,同她交恶,对大房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贾佳氏还是很羡慕绵宜能得门好亲事,要是八阿哥母族再好些,只怕就要嫉妒了。
“也不知吉兰和珠兰能不能得门这样的好亲事。”贾佳氏叹道。
塞楞额惊道:“你是不是发癔症了,你闺女姓爱新觉罗,上哪嫁皇阿哥去?”
贾佳氏难得地反驳:“我当然知道!在你心里,难不成我就是这样痴傻的人?两个闺女的婚事,你这个当阿玛的一点心都不上,还不允许我说了……”
其实她还有半句话咽了回去没说,不太敢。
贾佳氏本想说要照塞楞额这样偏心曾格格和色痕图的趋势,只怕安王府的良好家风就要毁在他手上了。
塞楞额被吓了一跳,贾佳氏这个软包子怎的突然硬气起来了?
一时间,夫妻俩站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贾佳氏觉着有些尴尬,逃难似地躲去了吉兰和珠兰的屋子里。
王府正院里,佟佳氏正拍着马尔珲的大腿狂笑不止。
她得意洋洋道:“咋样,我说的准不准?我就说咱家大格格那模样、那身段,往后准是有大出息的。”
马尔珲默默地将佟佳氏的手挪开,内心默默道:所有人激动的时候请拍自己的大腿。
佟佳氏继续说:“八阿哥那孩子咱们都见过,模样不错,性子也好……”
“好了好了。”马尔珲打断道。
马尔珲瞧着也就那样,总不是互相掣肘平衡。皇上赐下这桩婚事无非两个目的,一个是安抚王府,二是给八阿哥抬身份。
他私心里还是更想绵宜嫁个闲散宗室或是普通大臣。若是以后丈夫上午敢对她不好,这几个舅舅和一群兄弟们下午就登门拜访了。
现在好了,他总不能跑去揍皇子吧?
关于这桩婚事,安王府内大致可以分成四种派别。
第一种是以贾佳氏为首的羡慕嫉妒派;第二种是以马尔珲和乌福晋为主的担忧焦虑派;第三种是以佟佳氏和继福晋两人打头阵的拍手叫好派;第四种则是以珠兰为代表的路过无感派。
目前不管是哪一派,大部分人都达成了一致:要好好培养一下未来皇子福晋的管家手段和宫廷礼仪。不说拔得头筹,但至少不能丢王府的脸面。
不过绵宜觉着佟佳氏培训自己的力度完全就是奔着拔得头筹去的。
佟佳氏端着茶杯坐在一边,悠悠问道:“三大节和其他宫宴,内命妇何处就坐、如何行礼,都记住了吗?”
绵宜有气无力道:“记住了,二舅母。”
佟佳氏骄傲地扬起头。不是她自夸,要不是她阿玛和她叔父都觉得她的性格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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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说不准进宫当皇后的就是她了。
绵宜试探道:“二舅母,能不能不练了……”
佟佳氏随意地摆摆手,绵宜长舒一口气。
她刚刚坐下,就听见佟佳氏又说:“明日开始便跟着我学管家吧。”
绵宜顿时蔫了,只好应道:“知道了,二舅母。”
佟佳氏恨铁不成钢地拧了绵宜一把,“你这丫头,半点都不上进,旁人想有这样的机会还没有呢。”
绵宜内心忍不住道:二舅母,实在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这努力后的结局也不怎么好呀!
学生们都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倒好,五年福晋三年模拟。这样苦哈哈的学习生活不会要到出嫁后才结束吧?
果然,如佟佳氏所言,想要这机会的人来了。
吉兰和贾佳氏抱怨:“为什么只让大姐姐跟着二婶婶学规矩?她一个外姓人,还当起王府的家来了不成?”
珠兰不解道:“可是大姐姐要嫁给八阿哥,这样算来也不是外姓人啊。”
吉兰:“……”
她这个三妹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到底跟谁一边啊!
珠兰撇撇嘴,她不是不懂吉兰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
在家里和姐姐妹妹争的你死我活的,不过就是为了几件衣裳或是几件首饰,到最后都得嫁出去。
若是嫁得近,或许一年到头还能见上一两次;若是嫁得远,只怕到死都难得再见上了。
贾佳氏罕见地没有站在吉兰那边,“听听你妹妹说的,多大人了,要长些心眼。”
吉兰又哭了,珠兰又无语了。
安王府正热闹着,八阿哥底下的人也没闲着。
闫进从宫外头得了消息,便准备将八阿哥上次问的事情一一报上去。
只是那外头人还探听到安王府的大格格原本都准备议亲了,是皇上半路下的圣旨给截胡了。
闫进心里头打鼓,这话主子没问,是报还是不报?
八阿哥见闫进欲言又止,便道:“你有什么话要禀报的就说来,你主子我还能罚你不成?”
闫进一想也是,大部分下人当差或多或少都得挨两下,不过他在八阿哥院子里挨揍的次数屈指可数。
总体来说,八阿哥对身边的人还是很宽容的。
于是闫进像背贯口似地开始了:“大格格爱吃正明斋的萨其马、玫瑰糕,大顺斋的糖火烧和枣泥酥,玩……格格喜欢骑马,别的就没见特别喜欢的了。格格喜欢猫,讨厌狗,狗也不算讨厌,总之不大喜欢……”
八阿哥打断道:“好了,知道了。可还有?”
“还真有。”闫进暗自捏了一把汗,“大格格原本都在相看亲事了,说是外祖母的侄孙,蒙古贝勒的嫡次子,请封了台吉,还有赫舍里和佟家的……”
八阿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而来的是滔天的醋意。
他用力捏紧湖笔,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仍和煦道:“我知道了,无碍。”
闫进挠挠头,阿哥这是真无碍还是假无碍啊?
八阿哥似乎看穿了闫进心中所想,含笑道:“下去吧。”
闫进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见闫进出去了,八阿哥的脸色才垮了下来。
不就是个台吉,袭了爵顶天了也就是个贝子,何况那人只是个嫡次子,压根袭不了爵。
他会让福晋知道,嫁给他比嫁给什么乱七八糟的蒙古台吉幸福多了。
27. 见面
绵宜再见到八阿哥是在三舅舅的婚礼上。
经希算是安王爷的几个儿子中最早封爵位的,早早地就成了僖郡王,于理皇阿哥们也是要来一趟的。于情,八阿哥现在是安王府的准外孙女婿,更要来了。
康熙带着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去京畿巡视了,故而这次是四阿哥打头阵带队。
九阿哥和十阿哥两个小的也跟着来凑热闹了,一直围在八阿哥身边问东问西。
就连五阿哥也忍不住打趣:“八弟待会见了福晋,可别红了脸才好。”
十阿哥也在旁边起哄:“是啊,八哥。听说未来的八嫂是个大美人儿呢。”
九阿哥与有荣焉:“那可不。”他母妃就很漂亮,郭络罗家的格格就没差的。
八阿哥垂眸笑笑,“你们打趣我倒是无妨,只是到了姑娘家面前,千万不要如此。”
绵宜脸皮薄,若是真由着老九老十胡闹,只怕她会生气。况且今日是禧郡王大婚,他们这些来观礼的小辈还是低调些为好。
四阿哥听了这话看了八阿哥一眼,看来老八是真挺喜欢皇阿玛给他选的这个福晋的。
皇子出精后,内务府就会从每年小选中选出来的包衣宫女中拨几个去阿哥屋子里做侍妾格格。
今年小选德妃给四阿哥挑了宋氏和李氏两个格格,宜妃也给五阿哥挑了刘氏和瓜尔佳氏。
卫贵人位份太低,便由惠妃做主给八阿哥选了张氏和毛氏。
四阿哥爱去李格格那,五阿哥爱去刘格格那,八阿哥却对院里的两个格格不闻不问,只放在屋里当摆设,好好供着。
惠妃拿八阿哥没办法,八阿哥虽不是她亲生的,但在女人方面,两兄弟简直是一脉相承地护着自己的福晋。
大福晋一连生了三个格格,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听太医说只怕又是个格格。
太子的那个侍妾李格格都生下长子了,大阿哥这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惠妃是说也说不得,只能干着急。
阿哥所的人都说八阿哥是怕未来的八福晋生气,不敢进张格格和毛格格屋里。
更有胆子大的偷偷在底下传,八阿哥怕不是在给未来的八福晋“守节”呢。
这样大不敬的话话传出去又是一桩风波,八阿哥罕见地发了脾气,让闫进狠狠地处置了嚼舌根的下人。
打板子的时候,八阿哥让人给他们嘴里都给塞上了棉花,不准哭出声,哭一声再加十板子。
也就是四阿哥和八阿哥的院子隔的近,四阿哥院里头下人才悄悄看到了。
这事把张格格和毛格格吓得不轻,两人更加不敢往八阿哥书房那头靠了。
几人在车上说了一阵话,就到了安王府。
安王府今日热闹极了,似乎要把过去两年的闷气一扫而空。
经希派人拎了两只又壮又大的聘雁,领着郡王仪仗和彩舆去他福晋府上迎亲去了。
马尔珲和蕴端在门前迎男宾,佟佳氏在内仪门迎女宾。
蕴端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后头宫里头的马车,拐了拐马尔珲说:“嘿,二哥,宫里来人了。”
马尔珲瞪了蕴端一眼,“我眼睛又不瞎,就你猴急。”
蕴端有些怕马尔珲,被骂了一通又缩回去了。
四阿哥领着几位阿哥下了车,径直朝马尔珲两人走来。
“安王府今日大喜。”四阿哥拱手道。
几个阿哥都纷纷喊:“皇叔。”
蕴端挤眉弄眼地冲着八阿哥道:“哎,八阿哥怎么还喊皇叔呢?”
马尔珲又瞪了蕴端一眼。
八阿哥含笑道:“二位皇叔辛苦了。”
他向来会揣度人心,见安郡王这模样便知他暂且不想将姻亲关系就摆到明面上来,便顺坡下驴。
蕴端可不管那些,说着就要带着八阿哥往里走:“外甥女婿,我今日就要带你好好逛逛安王府。”
“……你不在这老实迎客,准备跑哪去?”马尔珲咬着后槽牙道。
蕴端见马尔珲怒了,不敢再造次,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当门神。他这个二哥两眼一瞪,双手一插腰,活像安王爷再世。
怕完老子怕哥哥,蕴端也不知这辈子有没有翻身扬眉吐气的一回。
九阿哥进了安王府眼睛便滴溜溜地四处转,五阿哥问他在看什么,九阿哥回道:“再看安王府一年能有多少银子入账。”
五阿哥很惊讶:“这也能看出来?”
九阿哥一脸不屑道:“这有什么难的,只看安王府奴才穿着和人数,就能知道啊。”
一般在大户人家,粗使下人是最多的,至少占到五六成。粗使下人一般月钱最多半吊钱,贴身下人要多些,多半是一吊钱,管事嬷嬷等还要多些,差不多三四吊钱。
按照比例能算出王府一月下人开支需多少银钱,下人的开支最多占整体开支的一两成,再一除,就知道至少能有多少钱入账了。
五阿哥听得有些头昏。
其实他从五六成那块开始就听不懂了,但还是奈着性子听九阿哥掰着指头算。
九阿哥:“……五哥,你是不是压根没听我说话?”
五阿哥尴尬地笑了笑。
八阿哥适时地打圆场:“九弟果然精通算学一道,皇阿玛和传教士讲西学算术的时候,属你反应最快。”
九阿哥闻言骄傲地扬起了胸脯,像一只战胜的小公鸡。
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头有人喊新娘子入府了,男宾女宾便都朝正院涌,预备去观礼。
八阿哥一眼就看到了跟在佟佳氏后头的绵宜。
绵宜今日穿着一件浅绿色缂丝衬衣,外头套着一件同色系的褂襕,梳着小两把头,只在头上斜斜插了两支小巧的海棠珠花。
八阿哥发现绵宜长高了不少,人也抽条了,圆圆的脸蛋现在成了尖尖小小的一个。
她身旁还是围着一群人,有珠兰、华玘、琪娜和耿格格,吉兰虽然气鼓鼓的,但也还是跟在一旁。大家都和她有说有笑,瞧着很开心的样子。
揆叙和揆方兄弟二人站在离耿格格他们两步远的距离,揆叙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夫人和兄弟姐妹们闲聊。
八阿哥朝揆叙两人走去。
他才不是想和未来福晋近些,而是去找揆叙的。他前日从何焯处得了一孤本,正想和揆叙二人品鉴一番呢。
揆叙见八阿哥过来,朝他行了个礼:“八爷。”
八阿哥摆摆手,“不必拘束。”
几人被揆叙的一声“八爷”都叫得转了身。
绵宜身子一僵,忍不住脚趾抓地,谁来突然见到未婚夫应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应对?
耿格格和揆叙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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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当时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看着别人这样还忍不住有些怀念。
众人都向八爷问好,八阿哥都面带微笑地叫起。
绵宜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好福了福身子:“……八爷吉祥。”
经过佟佳氏的魔鬼训练营培训后,如今绵宜的规矩礼仪已经挑不出一丝错处,举手投足间尽显贵女风范。
八阿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大格格,快快请起吧。”
绵宜:“……?”
看来八贤王的幼年体演技还有待精进啊,自己这么大个人站这这么久了,他装才看见?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绵宜闻声踮脚朝前望去,只见瓜尔佳氏被婢女扶着下了轿,一路跨了火盆和马鞍,走到喜堂正中-央站定。
经希和瓜尔佳氏拜了天地和家庙祖先,便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洞房。
和经希玩的那一帮宗室子弟,早都不是愣头青的年纪,都是经了人事的,说起话来荤素不忌,闹洞房也闹得厉害。
听见那些荤话,八阿哥轻轻咳了声,“你还是孩子,这些话听不得,仔细旁人带坏了你。”
绵宜觉着有些好笑,貌似这位爷也就比自己大一岁吧?怎么一副老父亲语重心长的模样。
再说,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感谢后世各类的影音杂志,虽然自己实战经验为零,但是理论知识很丰富啊。
但看着八阿哥微微含笑的双眼,绵宜一阵害羞,只好盯着自己的脚尖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了。”
八阿哥又试探地问:“下月塞外行围,我也在随行之列。届时有机会见到蒙古王公,你可有什么要带的话或是书信?我可以替你转交。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替你带回京城。”
绵宜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主要她也不知道出塞能带什么回来,荒郊野外的,应该也没空进城上街买东西吧?
八阿哥还想说什么,就被匆匆赶来的十阿哥打断:“八哥,原来你躲在这啊,害得我和老九找了你半天。”
“八哥……”
见九阿哥和十阿哥一直在喊“八哥”,绵宜朝两人福了福身子,问过好后,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八阿哥:“……”
观完礼后喜宴很快就开了,男客和女客分开两边,皇子们跟着安郡王坐在主桌。
八阿哥觉着有些如坐针毡,背后起了一身冷汗。无他,实在是对面的几位舅舅和兄弟太有压迫感。
一顿饭吃的八阿哥不知滋味,直到坐上马车了才想起来,还没问到小福晋想要些什么东西。
说来这是两人第三次见面。
八阿哥觉着他的小福晋还是那么漂亮可爱,只是不如从前爱说爱笑了,沉稳了许多。
这样挺好,省得只对着旁人笑却不对着自己笑。
这次木兰秋狝他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等着让皇阿玛瞧瞧他在骑射上头的进步。
八阿哥打算多猎几只鹿,给惠妃、卫贵人还有绵宜一人一件皮子做衣裳。
朝中已经有人上奏,请康熙为几位大些的皇子封爵,不过康熙还没准,只说再等等。
八阿哥攥紧了拳头,他必须再努力些,赶上这波分封皇子的大潮,不然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