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火日子从摆摊卖早餐开始》
1. 第 1 章
“文谦家的,听老婆子一句劝,将这屋舍典卖了,带着孩子们回村里过日子吧。”
日头低低地压在檐角,透过院子里的枣树,拉长的斑驳光影落在青砖地上。檐下的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浅淡单薄的药香丝丝缕缕往上飘。
苏桃蹲在药炉边,侧耳凝神细听,心思几乎都在一门之隔的正屋内。
她是上午穿越过来的。
占据的这副身体也叫苏桃,是个虚岁十五、周岁只有十四的小姑娘,模样和她穿越前极其相似,甚至和她一样也有一把子好力气。
小姑娘的生活原本很幸福。父亲是农家子考出来的秀才,能干又顾家;母亲虽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儿,却也勤劳又慈爱。父母夫妻情深,家中和睦非常,小姑娘前半生的记忆里几乎都是欢声笑语。
九年前二弟苏杨出生,父亲在县衙谋了个小吏的差事,一家人从村里搬到县城,花费大半积蓄买下了这座一进小院定居。
本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可惜飞来横祸,父亲两个月前外出公干,途中竟然遇上流匪,不慎丢了命。
与父亲感情深厚的母亲自此一病不起,家里的积蓄流水一般填进药铺,后来连新的药包都买不起了,只能将煎过的药渣晒干,再加水熬煮几回,到如今药香浅淡得都快要闻不出来了。
苏桃骤然撞上这么一副烂摊子,还没理清头绪,这具身体的祖母便从乡下过来了,一脚踏进正屋,便直劝母亲卖掉城中屋舍,带着孩子们回村度日。
“文谦家的,老婆子是为了你好。文谦没了,杨儿又还只是个半大孩子,没有男人在前头顶立门户,你们孤儿寡母在这城里,如何过日子?”
“不如卖了屋子回村,吃住都在家里,不花钱。我和你爹身子骨还算硬朗,还能庇护你们几年。等过几年杨儿长成了,若是像他爹一样有出息,能考中秀才,再考虑搬到城里住,也不迟。”
胡说,真是胡说。
回村容易进城难,好不容易在县城扎根立户,为何轻易便要放弃?
更何况相较于城里,村里才是更讲究男人顶门立户的地方吧。祖父祖母年纪大了,终究是要靠大伯二伯养老的。大伯二伯人再好,那也是先顾小家再顾大家。她们孤儿寡母的搬回村,便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苏桃一肚子的不赞同,可惜在长辈们面前没有说话的余地,刚把祖母迎进门,便被母亲一句话支使了出来。
事关她往后的生活,她无法不关心,便借着熬药蹲在门外偷听。
“文谦家的,我在跟你说话!”祖母似乎有些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里响起低低的咳嗽声,苏桃不由得偏过身子,耳朵几乎贴在门上。
“咳咳,娘,我再想想。”
“行吧,那你好好想。家里事多,我先回了。”
眼见祖母从屋里出来,苏桃积极地凑上去,扶住她的胳膊引着她往院门口走。
送到门边,祖母便停了步,转身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跟你娘好好说说,别死犟着,赶紧把屋子卖了,跟我们回村过日子才是正经。”
苏桃含糊地应了一声,目送祖母略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关上门落了锁。
转身回到屋内,语气坚定。
“娘,咱们不能回村。”
李娟拿起放在枕边的半旧青布襕衫,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针脚,眼神怔怔,泪水无声滚落。
“娘,我在跟你说话!”苏桃提高了音量。
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边就开始分析利弊:“娘,爷奶家再好也不是咱们自己家,大伯二伯才是爷奶家的顶梁柱,咱们回去了必定要看大伯娘二伯娘的脸色。往后过日子,小事咱们没法计较,大事咱们也未必做得了主,说不定将来,就连杨儿的前程、还有小妹的婚事都要被别人攥在手心里掂量。”
“留在县城就不一样了。”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眼神认真,“虽说咱们是孤儿寡母,可爹到底是在衙门当差的,还是因公殉职,多少还有几分香火情,那些地痞流氓,轻易不敢来招惹咱们。再说了,安义坊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撑门户的人家,青石巷的杨婶子,豆腐巷的王婶儿,不都是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把日子过得好的?坊正把这一片管理得十分妥当,咱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李娟仍是怔怔的,对着那件青布襕衫流泪,不说话。
苏桃有些急了。
“娘,爹走了,您伤心,我也伤心,咱们家没有一个不伤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具身体的影响,苏桃的眼圈有些发红。
“可是小妹尚在襁褓,弟弟还要读书,咱们家的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啊。”
李娟终于转过头来,视线一寸寸抚过四周陈设:“这屋舍,是你爹用多年积蓄买下来的,我也不想卖掉……”
“可是,阿桃。”她眼睛转回来,落在女儿的脸上,“我们没有钱了……”
苏桃正要说话,却见她又低下头去,摸着那青布襕衫自言自语:“都是我的错,文谦,你会不会怪我?你怪我,就回来啊!回来见我一面!文谦,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苏桃沉默片刻,忽然露出坚定的神色:“娘,没有钱,我来挣,我来撑起这个家。”
李娟一愣,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
“娘,爹的离去令你悲痛万分,毁掉了你的心志和身体,我能够理解。”
“既然您倒下了,那就由我来撑起这个家。”苏桃指了指自己,平静地说道,“我已经十五岁,是个大人了。”
***
说到挣钱,苏桃下意识便想到老本行。
穿越前她是在社区开小饭馆的,做菜的手艺不敢说顶尖,可在邻里街坊的眼皮子底下一连开上八九年不倒闭,没有点真能耐是万万不成的。
但是做生意,需要本钱。
苏桃从娘那里要来了五文钱,说是只有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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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钱,够干什么的?买两斤粗米都够呛。
家里倒还算是物资充沛,有米有柴,但是把这些消耗了却没挣到钱,一家人就要饿肚子了。大人还好说,小妹是绝不能挨饿的。
“阿姐!阿姐!”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伴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皮肤白净、脑袋两边各扎着一个圆髻的男孩冲进来,慌慌张张又着急万分:“小妹哭个不停,我怎么哄都没用,你快来!”
苏桃心头一紧,忙往西厢房走。
西厢房不大,约莫十来平,用一道布帘隔成了两间,左边是原身带着小妹苏柳住,右边是二弟苏杨住。
靠墙的木板床上,出生不足十一个月的苏柳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藕节似的小胳膊使劲儿乱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桃微微蹙眉,快步走过去,伸手试图抱起婴儿。她以前从未抱过小孩子,心里还揣着几分生疏,没想到双手刚碰到小妹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托住了她的脖颈和屁股,轻轻一揽,便将孩子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抱在了怀里。
小家伙埋进熟悉的怀抱,微微一顿,便又立刻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怎么回事?”苏桃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自言自语,“不是刚刚才吃过米糊吗?应该不是饿了呀。”
她将孩子放回褥子上,解开襁褓的系带,一层层掀开。待看到里面湿乎乎的尿片时,她恍然大悟。
原是这小丫头尿了,身上不舒服。
苏桃动作利索地解下湿尿片,从旁边的藤编小筐里取出干净的旧软布巾,蘸了点温水,轻轻擦干净小妹的小屁屁,又取来一块干净的尿片,仔细地给小妹换上,再将襁褓重新裹好。
小丫头立刻就不哭了,睁着一双葡萄般湿漉漉的大眼睛天真懵懂地望着苏桃,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白白的小门牙,一边笑还一边啊啊呀呀地大叫,仿佛是在跟苏桃打招呼。
苏桃皱着的眉头一松,嘴角也不由弯起一点弧度。
“这孩子,还挺好养活的。”
瞥见扔在一旁的湿尿布和擦过的脏布巾,苏桃转头看向旁边的九岁男童:“杨儿,你去把小妹的尿布洗了。”
“啊?”苏杨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睁大,十分意外,“我吗?”
苏桃点头:“对,趁着太阳还没落下去,洗完了晾在院子里,明早就能干透。小妹的尿布不多,咱得勤洗勤晒,才能周转得开。”
苏杨懵懵懂懂的,迟疑着点头:“哦,那、那好吧。”
他低头四处搜寻,试图找个盆将湿尿布和脏布巾一并装了带去洗,没想到一抬头,竟发现屋里空空荡荡。
往外一瞧,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房间,往院子门口去了。
苏杨顿时慌了神,失了主心骨般急步追过去,扯着嗓子大喊:“阿姐!阿姐!你干什么去?”
苏桃脚步不停,举起手臂向后使劲儿摆了摆:“我出去一趟!杨儿,你照顾好小妹和娘!”
2. 第 2 章
苏桃走出狭窄的巷道,脚下土路陡然宽敞起来,正是安义坊横贯东西的主街。
沿街房屋比邻而居,间或夹杂着一两处家庭作坊,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纺织铺子里的纺车吱吱呀呀地响,货郎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挑着的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浓郁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苏桃却有些发愁。
该做什么吃食生意,才能以五文钱成本为起点,以小博大挣出一条谋生的路子呢?
苏桃一边走,一边蹙着眉四处打量。
突然,空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豆腥气,她抬头一看,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安义坊内有名的豆腐巷。
豆腐巷之名,源于巷内一家传承了三代的豆腐坊。这豆腐坊日日磨浆做豆腐,总会余下大量的豆渣,坊主擅结善缘,左邻右舍可以一文钱一大桶的低价从坊内担豆渣回去喂鸡喂猪,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苏桃想到这里,眼睛倏地一亮。
今天这个时辰,已经有些晚了,苏桃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走到豆腐坊的院门口,轻轻敲响了那虚掩的木门。
“钱婆婆,您家的豆渣还有剩吗?我想买两桶。”
等待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曲一巷那边,苏文书家的大姑娘?”
苏桃立刻笑了起来,她生着一张鹅蛋脸,脸蛋肉肉的带着婴儿肥,脸颊上还有几颗浅浅的雀斑,棕褐色的圆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格外热情敞亮:“婆婆好记性,我叫苏桃,您叫我桃丫头就成!”
“桃丫头啊,快进来。”钱婆婆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侧身让开,“豆渣还有些呢,约莫三四桶的样子。”
苏桃立刻道:“那我全要了!”
钱婆婆闻言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你要这么多干什么?桃丫头,我说的一桶可大,得有你半个人那么高,你是要养猪吗?”
“不是,我另有用处。”苏桃言语间很诚恳,却没有细说,“婆婆,您过段时间就知道了。”
“好吧。”钱婆婆不再追问,“那你跟我过来吧。”
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口粗陶缸,陶缸擦得干干净净,缸口盖着盖子,里面盛的正是新鲜的豆渣。
“这是瓢,那是木桶,你自己装吧。”钱婆婆指了指旁边的工具。
“谢谢婆婆!”苏桃拿起瓢往木桶里舀豆渣,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两个木桶都装得满满当当。
她拿起扁担,一左一右勾起木桶上的绳子,站在两个桶中间,屈膝马步蹲身,将扁担搁在肩头,深吸一口气,腰腿用力,试图站起来。
“哎哟哟,可使不得!”钱婆婆吓了一跳,连忙过来阻止,“这一桶豆渣可不轻呐!你装这么满,还是两桶,哪里挑得动?你半桶半桶地挑,多挑几趟。你放心,我还是按一满桶卖给你!”
“婆婆您放心。”苏桃扬起笑脸,“我自小力气就比别人大,挑得动。”
说完,她抓紧扁担,咬住牙关,腰腿再次发力,猛地往上一挺。木桶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咯吱作响,桶身晃动,惯性带得苏桃的身子猛地一歪,她踉跄两步,双腿用力,脚趾死死抓住地面,很快便稳住了重心,硬是将两桶半人高的豆渣,稳稳当当挑了起来。
苏桃不敢乱晃身子,只高高举起胳膊挥了挥手,涨红的脸上依旧笑容灿烂:“钱婆婆,我先回去了,等会儿我过来挑第二趟!”
苏桃来回两趟,将豆腐坊剩下的豆渣都挑回了家。最后一桶只有大半桶,钱婆婆是个大方人,只收了她三文钱。
送还木桶后,苏桃高高兴兴地回家,推开院门,几个木盆木桶摆放在地上,盛满了黄澄澄的湿豆渣,散发着一股清淡的豆腥气,夕阳余晖斜斜地洒进小院,给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扎着两个圆髻的苏杨蹲在木盆旁边,满脸疑惑:“阿姐,你弄回来这么多豆渣干什么?”
“做成朝食,拿出去卖。”
苏桃走进厨房,拿起墙上挂着的蓝布围裙系在腰上,又把两个袖笼套在胳膊上,系绳扎紧,她打开水缸,舀了一瓢清水,仔细地洗干净手。
苏杨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啊?豆渣不是给牲口吃的吗?”
“牲口能吃,人当然就能吃。”苏桃在厨房找了几块干净的粗麻布叠在一起,往院子里走去,“有时候,人过得还不如牲口呢。”
苏杨愣了一下,不太能理解阿姐话里的意思,懵懂地跟了上去。
“杨儿,搬个小凳子过来!”
“哦!”
苏杨折身跑回厨房,很快就抱着一个矮矮的小凳子跑了出来,放在苏桃身边。
苏桃一屁股坐下,摊开粗麻布,拿起木瓢舀了几瓢湿豆渣倒在上面。她将粗麻布四角合拢,双手握住布团,用力挤压,乳白色混着微黄的浆水从麻布的缝隙里汩汩渗出,滴落在空桶里。
苏桃松开手,摊开粗麻布,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里面的豆渣,感觉既能成团又不粘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挤干水分的豆渣倒进旁边的空盆里。
苏杨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阿姐,我帮你挤吧。”
苏桃手上忙个不停,嘴角却泄出一丝笑意:“你现在年纪太小,力气也小,挤不出来的。等你再长大一点,再来帮阿姐干力气活儿。”
苏杨:“噢。”
苏桃问道:“对了,小妹怎么样?娘怎么样?”
“小妹睡了,娘也睡了。”苏杨仰着小脸,说出来的话又懂事又天真,“我把小妹放在娘怀里了。让娘多看看小妹,也许娘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苏桃一愣,想摸摸他的脑袋,却腾不出手来,她眼神柔和,笑着夸赞道:“杨儿,你真聪明。”
她又想起一事:“你的课业呢?今日的书可温了?”
“阿姐,你忘了?我已经半个月没去学堂了。”苏杨稚嫩的脸庞流露出几分失落,“早没有夫子给我布置课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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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桃挤豆渣的动作一顿,扬起笑脸看向身旁的小孩:“杨儿,现在虽然没有夫子给你布置课业,但是可以温书啊。有句话说得好,温故而知新。趁着太阳没下山,去拿本书过来,我干活,你读书。等你读书累了,就给我递一递东西帮帮忙,好不好?”
苏杨顿时眼睛一亮,露出兴奋的笑容:“好啊!”
他像只欢快的小雀儿飞进西厢房,没一会儿,便右手拎着小凳子、左手抱着一本旧书跑了出来,到苏桃膝边坐下,摊开书本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ze,第四声),辰宿列张……”
伴随着朗朗的读书声,苏桃干活的动作愈发麻利。
挤干的豆渣装满了大木盆,她往里倒了半碗粗面粉,再放一勺粗盐,拿木棒用力地搅拌均匀。
豆渣与面粉渐渐融合,变得柔韧,她抓起一团豆渣,在掌心揉搓,团成结实的大团,再在案板上一按,一个圆圆的厚实豆渣饼便成了形。
她做得专注而迅速,一个接一个的饼子被整齐地码放在铺着干净麻布的扁箩筐里。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一抹暗紫。屋檐下的木头架子上,摆了一层又一层的扁箩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豆渣饼,上面盖着粗麻布,只等一夜阴干。
夜色渐沉,月上东天。
更夫敲梆子的清脆声音穿巷而过,四声慢四声快,正是丑时正,凌晨两点。
苏桃睁开眼睛,掀开薄被坐起来,轻柔地将睡在身边的小妹抱起,起身往右走掀开帘子,摇醒床上的身影:“杨儿,小妹交给你了,照顾好她,别让她摔下床。”说着便将孩子放到靠墙的里侧。
苏杨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听话地转向墙壁,侧过身,一只胳膊自然而然地拢住身边的婴儿,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苏桃拉起薄被,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仔细盖好,转身出门。
走进院子,秋夜的凉意丝丝缕缕往人衣缝里钻,月如银钩,清辉浅淡,勉强勾勒出院中枣树、凉衣杆等物的轮廓。她就着这点朦胧微光,安静地穿过院子,走向厨房。
推开厨房门,就着窗外投进来的月色找到火折子,打开竹筒盖子轻轻一吹,燃起些许火星。她抓了把干稻草引燃,将其塞进灶膛,又飞快架上几根细柴,没过多久,暖黄的火光便漫溢开来,将她的脸庞照得暖烘烘的。
苏桃往铁锅里加水,趁着水烧开的时间拿起蒸篦转身出去取豆渣饼。经过一夜阴干,饼胚已经变得硬实,苏桃轻轻用力,就将饼从垫布上完整地揭了下来,一个一个码在蒸篦上。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苏桃在铁锅上摞起三层蒸篦,沸腾的白汽穿过篦子的孔洞,滚滚向上升腾。
她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正烧得旺的柴火,改大火为小火,拖来小板凳坐在灶膛前,思绪短暂放空。
门外夜色沉沉,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噼剥剥的细碎响声,偶尔响起一两声秋虫的鸣叫,四周静悄悄的。
3. 第 3 章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苏桃起身揭开锅盖。浓郁的白汽汹涌而出,带着滚烫的热意和熟豆的香气。蒸透的豆渣饼已变得柔软,颜色也深了些。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掰下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口感粗糙,满嘴豆子味,嚼久了才能吃出一丝极淡的咸,下咽费劲,和“好吃”二字没有任何关联,不过是便宜量大管饱罢了。
她想了想,将灶膛口附近青砖上的灰尘颗粒都铲干净,又拿烧过的草木灰抹了抹,再用湿布擦得干干净净,就着青砖上的残余水渍,把蒸好的豆渣饼贴上去,约摸等个一两分钟,豆渣饼的表面就烤得焦黄了。
她翻转饼子两面贴烤,待两面都烤得焦黄酥脆,再掰下一块尝了尝。
口感层次瞬间丰富了些,变得外焦里软,豆香味也因为烤过而变得更浓烈,终是有了几分吃头。
苏桃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守着灶上蒸新的豆渣饼,一边贴烤着刚出锅的饼。铺了干净麻布的大箩筐里,烤好的豆渣饼越堆越多,渐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开始松动。
特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裳,苏桃掀开帘子摇醒苏杨:“杨儿,朝食我已经备好了,小妹的米糊温在锅里,你醒了记得喂她吃,我出去一趟。”
苏杨揉着眼睛坐起来:“阿姐,你要去哪里?”
苏桃转身出门:“我去卖豆渣饼,卖完了就回来。”
苏杨一惊,随即跳下床追出去:“阿姐,我和你一起去!”
苏桃脚步不停:“不行,我要去的地方有点危险,你不能去。”
“那我就更要去了!”矮个儿的小童跟在腿边,仰起脑袋一脸认真,“我是男儿。爹说过的,家里的三个孩子只有我是男儿,我得保护小妹和你。”
苏桃脚步一顿,转身弯下腰,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和关切的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爹说得很对。但你是男儿,更是稚子,而阿姐,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现在,暂时由阿姐来保护你们,等你长大了,再来保护阿姐和小妹。”
她走进厨房,环视四周,找到一根木制的长柄圆勺,拿起来掂一掂,再挥舞两下,很是趁手。
苏桃满意地点了点头,挑起担子往外走:“杨儿快回去!小妹一个人睡在床上,摔下来了怎么办?你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等天大亮,小妹和娘醒了,还需要你照顾呢。”
将苏杨赶回西厢房睡觉,她挑着担子推开院门。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透着微光。
苏桃小心翼翼地辨认着脚下土路,从窄巷拐出,走上稍宽一些的坊内主街。主街两旁的人家都门窗紧闭,偶有早起的人家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挑着担子,一直向西,脚步放得很轻。
到了安义坊的东侧坊门,门洞下已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影,借着门楼上悬挂的气死风灯昏暗的光,能依稀看出都是身形单薄衣着朴素的穷苦百姓,为讨一天的生计早早等在此处。
坊门尚且紧闭,苏桃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放下担子,静静等待。
约莫到了寅时正,凌晨四点,守坊门的老卒打着哈欠从旁边的小寮里走出来,慢吞吞地拉开坊门的门闩,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等待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苏桃重新挑起担子,随着人流,快步走出了安义坊。
出了坊门,苏桃径直往南走,过南城门出了县城,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城墙根下,紧挨着护城河,密密麻麻无数低矮歪斜的窝棚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头。这便是城外贫民的栖身之所。此刻,窝棚区已有了动静,缕缕炊烟从一些棚顶升起,更多的人正从那些低矮的洞口钻出,汇成一股人流,朝着城门东侧涌去。
城门的东侧小门,那里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排队的有农民,但更多的是些精壮汉子,脚夫打扮的,挑着空箩筐的,扛着扁担绳索的,也有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简陋工具的短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黝黑粗糙,在凌晨的寒气里沉默地等待着城门开,好第一时间涌入城中,寻找今日的活计,换取一家人的嚼谷。
苏桃走过去,大声地吆喝起来。
“豆渣饼——便宜又饱腹的豆渣饼嘞——”
“一文钱两个!两文钱四个!四文钱九个————”
一时间,排队的队伍里,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惊诧、好奇、打量……各种眼神落在苏桃和她那盖着麻布的担子上。但只是看着,无人出声,也无人离开队伍走过来。
两个挽着篮子的妇人交头接耳:“稀奇,怎么跑这儿来卖吃食了?谁不是在家对付一口才出来?谁有闲钱大清早这里买饼子吃?”
苏桃走到一挑着两筐新鲜菜蔬的老汉跟前,招呼道:“老丈,要豆渣饼吗?一文钱两个,饼子又大又厚实,两个管饱。”
老汉摸着怀里鼓囊的布包摇头:“家里的老婆子给我烙了饼,不劳烦小娘子了。”
苏桃继续往前走,瞧见一个干瘦的汉子,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头发乱蓬蓬,胡子拉碴,一看就知道他的日子过得粗糙。
“叔,要豆渣饼吗?一文两个,划算得很,若是进城再买,可寻不到这么便宜的吃食了。”
干瘦汉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那饼,有多大?”
苏桃立刻放下担子,掀开箩筐麻布的一角,从里面拿出那个被她掰过试吃的豆渣饼:“喏,你瞧,比我的手都大,有一个指节那么厚呢,两个吃下去,肚子绝对饱。”
干瘦汉子瞧了瞧,摸出一枚铜钱:“那给我来两个吧。”
“好嘞!”苏桃响亮地应了一声,接过铜钱,掂了掂,又对着渐亮的天光看了看纹路,确认无误,这才揣进怀里。她蹲下身,掀开麻布,用准备好的长筷,利落地夹出两个烤得焦黄的豆渣饼,送到干瘦汉子手里。
干瘦汉子拿起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露出意外之色:“咦?这饼,比我想象中好吃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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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我做的可是实惠生意!”苏桃笑眯眯的,一脸正经,“这里头是加了粗面和盐的,都是本钱!”
干瘦汉子咔咔连咬几口,狼吞虎咽的模样吸引了好些人注意。
前面一个黑脸汉子从队伍里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喊道:“小娘子,你过来!”
“我问你,你那饼一文钱两个,那两文钱呢?”
“一文钱两个,两文钱四个。
黑脸汉子啧了一声,不满道:“就不能便宜一点儿吗?两文钱五个!”
“不行。”苏桃拒绝得格外干脆,说出来的话却很诚恳,“两文钱五个我就亏本了,你得买四文钱的,我才能送你一个。”
黑脸汉子立刻摇头:“我买那么多豆渣饼干什么?一天到晚吃这个,谁受得了?”
苏桃脑筋急转,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身后。她注意到,这黑脸汉子后面站着的三个人,都是打扮相近,站位也更近些,偶尔还有眼神交流。
她心念一动,伸手一指那四个人,声音提高:“四位大叔是一起的吧?你们看这样行不?你们四个人,凑出四文钱合买,我给九个饼。你们拿到手,自己再分,这样一个人能得两个饼还多出一点,岂不是划算多了?”
那四个人闻言,互相看了看。站在最前头的黑脸汉子笑了:“小娘子脑子转得真快。成!那就按你说的,给我们九个饼!”
苏桃喜滋滋收了钱,蹲下身掀布夹饼。
突然,她抄起旁边的长柄圆勺,转身狠狠向下一敲,精准地敲在一只即将摸向箩筐的脏手上!
“哎哟!”一声痛呼。
苏桃腾地站起身,手中长柄圆勺直指那个被敲中了、正呲牙咧嘴缩回手的无赖男人。
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那无赖男人也是脚夫打扮,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苏桃后面的,被抓个正着后他有些慌乱,随即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嚷嚷:““凶什么凶?!看看不行啊?!摸一下怎么了?”
“看?我这里有饼给你看,大小厚薄与箩筐里的一般无二。”苏桃寸步不让,“谁允许你乱摸了?让你摸了,我的饼还怎么卖给别人?!”
与那无赖男人站在一起的疤脸汉子把脸一沉,露出一副凶相:“臭丫头,找死是不是?”
“是你们找死,还是我找死?”苏桃丝毫不惧,与两个成年男人对峙气势完全不输,甚至更凶了些,“队伍最前头就是守城门的官兵,闹大了把他们招过来,是我吃亏,还是你们更吃亏?”
“劝你们放规矩点儿。”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想要饼,先拿钱来!”
无赖男人脸色变了又变,终究不敢真的闹大。他悻悻撇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没好气地拍在苏桃手上:“行了行了!凶婆娘!给我来四个饼!”
苏桃收钱给饼,站起身来,视线平静地扫过一旁的队伍。
队伍里某些原本心思蠢蠢欲动的人瞬间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4. 第 4 章
苏桃暗暗松了一口气。
出来之前她便有心理准备,在混乱地区做廉价生意,没点儿倚仗是万万不行的。
幸好她天生力气大,曾经也跟武师傅学过几招,而手里的长柄圆勺敲人痛,又不会真的伤到人,既能护住自身安全,也能护住她熬了一天一夜才做出的豆渣饼。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掠而过,她脸上半点不露,挑起担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豆渣饼,便宜又饱腹的豆渣饼嘞——”
“一文钱两个!两文钱四个!四文钱九个——”
“小娘子!这边!”一个身着短打的壮实汉子从队伍里探出身,冲她招手。
苏桃走过去,便被一群打扮相仿的短打汉子围了个严实。这些人个个肌肉结实,一看就不好惹。
为首的壮实汉子上下打量她两眼,咧嘴一笑:“小娘子,你挺厉害的嘛。”
苏桃眼露警惕,握紧长柄圆勺:“你想干什么?”
“小娘子别误会。”壮实汉子道,“我们是来买饼的!你这担子里,还剩多少豆渣饼?”
苏桃低头扫了眼担子,心里快速估算一番:“约莫还有一百三十多个。”
“那我们全要了。”壮实汉子大手一挥,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们每人只拿两个,剩下的,劳烦小娘子帮我们挨家挨户送到家人那里,不知你肯不肯?”
“送到家里?你们的家在哪儿?”
壮实汉子抬手一指棚户区:“喏,就在那里。”
苏桃抬头一望,那密密麻麻无数低矮歪斜的窝棚瞬间映入眼中。显然,那里的秩序更加混乱,更容易发生偷抢事件。
苏桃心里生出几分忌惮,脸色也凝重了些。
见状,壮实汉子忙安慰道:“小娘子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这些人的家都建在一块儿,你只要到了地方,挨家挨户送便是,没人敢来抢你的。”
苏桃犹豫片刻,一咬牙:“成交!”
“好,小娘子有胆!”壮实汉子夸赞一句,摸出一串铜钱:“这是三十文订金,你送到后让我浑家给我递句话,等你回来了,我再把剩下的钱给你。”
苏桃收起铜钱,握紧长柄圆勺,挑着担子气势汹汹地跑向棚户区,有惊无险地找到了壮实汉子说的地方,见到了他的浑家,并挨家挨户送完了饼。
她急匆匆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王娘子让我带话,说:柱子,晚上早点儿回家,不准跑去喝猫尿!”
壮实汉子闻言哈哈大笑:“是了是了,我是叫柱子,这是我浑家会说的话!”
他又掏出三十文钱递给苏桃:“小娘子,把剩下的饼给我们吧。”
苏桃一边给众人分饼,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大哥,你们一下子买这么多饼干什么?”
柱子嗐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不眼看天越来越凉了么?我们想从嘴里省几口,多攒点钱备冬,家里还有娃娃呢,扛不得冻。”
苏桃恍然大悟,随即眼睛一亮,凑上前道:“既是这样,那我以后天天给你们送饼吧?过冬的棉絮炭柴,一天可省不出来呢。”
柱子闻言又是一声大笑,朝她竖起大拇指:“好!小娘子有勇有谋,做人又实诚,我们信得过你!就这么说定了!”
苏桃顿时眉开眼笑,心里乐开了花。
奔波一早上,卖光了昨晚做的153个饼,挣了69文钱。
苏桃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先去豆腐坊预定了四桶豆渣,又直奔药铺给娘抓了一副新药。
“杨儿!杨儿!”
苏桃快乐地踏进院门,晃了晃手里的药包:“杨儿,会煎药吗?”
抱着小妹的苏杨从屋子里走出来,点头:“会。”
“那就好。”苏桃递出药包,“那你去把这副药煎了,煎好了端去给娘服下。”
苏杨接过药包,便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苦涩药香,顿时瞪大了眼睛:“阿姐,这是新药?你哪儿来的?”
“我挣了钱,去药铺新抓的呀!”苏桃得意洋洋地走进西厢房,转身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唉哟,今天可累死我了……”
她身子一仰呈大字躺下,眼睛闭上,嘴里还在叮嘱着:“杨儿,你先去煎药…我睡一会儿,等我醒了,再来给你做饭……”话未说完,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
苏杨往前走两步,探头一看,发现阿姐竟然已经睡熟了,不免有些惊讶。他想了想,将已经玩了好一会儿的小妹慢慢哄睡,放在阿姐怀中,又扯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方才转身出去,虚掩上了门。
檐下的药炉里积了些灰,苏杨熟门熟路地把灰捅出来,往炉子里添了几把细柴,用干稻草和火折子引燃。橙红的火苗跳动着,苏杨放上装了药材的粗陶药罐,拿起扇子对着药炉猛扇。
待药罐口冒出滚滚白汽,他才停下扇子,把炉里的柴火拨得小了些,改武火为文火,守在一旁,等着药汁在罐里慢慢翻滚。
药煎好了,苏杨晾凉一会儿,垫着布将药罐端起,走进正屋:“娘,喝药了。”
李娟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并不搭理。
苏杨心里一慌,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你别这样,杨儿害怕!”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哀求道,“娘,你喝药好不好?喝了药,身体才能好起来……”
李娟静默良久,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强撑着想要坐起来。
苏杨忙上前扶她坐稳,又斟了药,将药碗递到她手中。
李娟接过,低头抿一口,不由怔住了。
“这是…新药?”
苏杨点头。
“哪来的?我记得家里已经没钱了。”
“是阿姐挣了钱,去药铺新抓的。”苏杨道,“今天天不亮她就起了,说是要出去卖豆渣饼。我要跟着去,她不让我去,说是她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娘,你说阿姐到底去哪里卖饼了?”小小的孩童六神无主,越想越害怕,“会不会有一天,她…她也像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李娟脸色骤变。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双脚落地时虚软得一晃,苏杨忙伸手扶住她。
“娘,你要做什么?”
“去看看你阿姐。”
两个人慌慌张张赶到西厢房,推开门一瞧,床上苏桃睡得正香,还打着小呼噜呢。
李娟松了口气,一步步走近,目光细细掠过女儿的脸。
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然后她看见了苏桃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上的红色肿痕清晰可见。
李娟呼吸一滞,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被中完全抽出,又去查看另一只。
两只手上,布满了磕碰出来的红肿、被炉火烫伤的燎泡,还有被柴火刺到、被尖锐物划到的细碎伤口。
李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是娇养着的。可阿桃天不亮就摸黑进厨房,生火、做饼、挑着担子出去卖饼……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阿桃被她这样摆弄,竟也半点没醒。
这孩子,定是累极了……
李娟眼中泪水簌簌落下。
“文谦,我对不起你……”她握住女儿伤痕累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痛哭起来,“阿桃,娘对不起你…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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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
日上中天,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屋中。
苏桃睁开眼睛,便觉肚子一阵震天响,她扭过头去,瞧见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心想:啊,都晌午了,该做饭了。
她刚要起身,浑身上下的肌肉便一起惨叫起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全身骨头像是要散了架,肩背、胳膊、腰腿无一处不酸疼,尤其是两个肩膀,火辣辣地肿着,稍一动弹便疼得钻心。
苏桃咬着牙,艰难地坐起身,缓了好半天,只觉得又饿又疼,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好饿,得去做饭;可是身上好疼,没有力气,不想动;可要是不去做饭,肚子又饿得慌。这般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圈,苏桃实在撑不住了,扯开嗓子大喊:“杨儿!杨儿!”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苏杨推门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阿姐,你终于醒了!”
苏桃有气无力地问:“朝食还有剩吗?给我拿些来,我快饿死了。”
苏杨眼睛一亮,连忙道:“有吃的!阿姐你等等!”说完,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苏桃在床上等啊等,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苏杨回来。
不过是拿个吃的,怎么这么慢?
刚嘀咕完,肚子又是一阵震天响,苏桃顿时蔫了下来,只觉头晕眼花。
饥饿让人感觉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苏桃满怀期待地望去,却是一愣。
李娟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进来。她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襦裙,苍白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眉眼却温柔而专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骨子里慢慢苏醒过来。
“阿桃,过来吃汤饼。”
她将大海碗轻轻放在桌上,苏桃慢慢挪下床,过去一瞧。
是一碗用粗面擀成切出的宽面条,汤色清亮,浮着几片青嫩的菜叶和两三块切得薄薄的咸肉干,香气热腾腾地扑上来。
苏桃看看面,又抬头看看母亲,眼里满是疑惑:“娘,你……?”
李娟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温软:“先吃,吃饱了再说。”
苏桃不再多问,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就往嘴里塞。
面条筋道、青菜清爽、肉干咸香,混和着带有猪油香气的面汤一起,瞬间填满了她的辘辘饥肠。
她呼哧呼哧地吃了大半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便转头问道:“娘,你怎的下床了?身子还撑得住么?”
李娟拿出帕子,轻轻替苏桃擦了擦嘴角。
苏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开,只是又轻声唤了一句:“娘?”
李娟收回手,定定地望过来,轻声道:“阿桃,往后家里的事,就交给娘吧。娘虽然还病着,顶不起门户,但在家里给你打打下手、料理些琐碎,总是能的。”
苏桃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满是惊喜:“娘,你、你好了?”
“还没有。”李娟抬手按了按心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这里还是空落落的,常常让我悲伤难以自抑。”
“可是娘除了是自己,更是你们三个孩子的母亲。娘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应付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的事情?娘总得做点儿什么。”
她握住苏桃伤痕斑驳的手,憔悴黯淡的眼睛闪烁出几缕希望的光:“娘还没全好,但娘会试着慢慢走出来。阿桃,咱们娘儿俩一块儿使劲,把这日子…慢慢往下过,好不好?”
苏桃怔怔地看着娘,眼眶一热,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娘,我们一家人一起努力,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5. 第 5 章
吃完汤饼,李娟问道:“阿桃,你究竟去哪里卖饼了?杨儿说你去的地方很危险。”
苏桃一愣,笑道:“没有很危险啦,我就是去城外窝棚那边卖了会儿饼。”
“那还不危险?!”李娟嗓子眼里的声音差点儿蹦出来,“城外窝棚是什么地方?是地痞混混无赖扎堆的地方!你、你你一个小娘子,怎么敢去那种地方?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苏桃脸上的笑带了少许无奈:“没办法呀,娘。”
她声音轻轻的:“豆渣饼就是下脚料,除了住在窝棚里的那些贫民,谁会买这个填肚子呢?”
李娟一怔。
她看着女儿平静的神情,看着她用那么自然而然的语气把这些事情讲出来,一时间心如绞痛。
她慢慢垂下头,心里愧疚极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
苏桃见她这般模样,连忙握住她的手打断:“娘,我没那么容易被欺负的。”
“您忘了?我天生力气就比旁人大些,一般的地痞混混根本就打不过我。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跑啊!娘,我跑得可快了,一般人压根追不上。”
苏桃正滔滔不绝地安慰着,一滴温热的泪突兀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脸上开朗的笑意诧异间散去了,眼角眉梢露出几分柔软的无措。
李娟在哭。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持续不断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又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半晌,苏桃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温柔地笑了起来:“娘,去城外卖豆渣饼只是权宜之计。我向您保证,等我攒够了做正经生意的本钱,就再也不去了。”
李娟抬起头:“真的?”
苏桃点头,神情认真:“真的。”
李娟顿时破涕为笑,又觉得在女儿面前好丢脸,忙用袖子抹脸。
此后数日,苏桃仍是天不亮便起身,挑起担子出城门去卖饼。生意好的时候能挣70-80文,生意不好的时候也能挣40-50文。
成本,四桶豆渣4文,两碗粗面粉2文,四勺粗盐3文,四捆柴火4文,共计13文。
再减去娘的药钱12文、一家四口粗茶淡饭省吃俭用所需生活费15文,苏桃平均每日约莫能攒下20文钱。
这日凌晨,她照常挑着担子出城卖饼。
“豆渣饼,便宜又饱腹的豆渣饼嘞——”
“一文钱两个!两文钱四个!四文钱九个——”
然而长长的队伍,竟没有一个人抬手招呼要饼。
苏桃觉得不太对劲,朝一个面熟的汉子走去:“大哥,要饼不?刚出锅的,还温着呢。”
那汉子摸着怀里的鼓囊摇头:“不用,我已经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豆渣饼吗?
可她才刚到,还没开始卖呢,他哪里来的豆渣饼?
苏桃心中惊疑,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回答。她一直往前走,在队伍里看到了熟悉的客户柱子。
“柱子哥!”苏桃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笑,“今日的饼我带来了,81个,还是老规矩,替你送家去?”
柱子摇头,摸出36文钱:“不了,直接给我吧。”
“好嘞!”苏桃麻利地收钱夹饼,一抬眼,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不妙,“柱子哥,怎么了?”
柱子稍觉愧疚,却还是硬着心肠道:“苏小娘子,往后你不必再给我送饼了。”
苏桃心中一惊:“为什么?是我做的饼哪里不好吗?”
柱子摇摇头,抬手指向棚户区深处:“苏小娘子,你看那边那处冒炊烟的人家,他们也开始卖豆渣饼了。一文钱,三个。”
苏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处炊烟袅袅,黑压压的一片人围在那里,喧闹声隐约传来。
“苏小娘子,实话说,你做的饼比那家好吃多了。”柱子哥叹气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可我们这些穷苦人,能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味道?更何况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大家都想省几个钱过冬呢……”
苏桃脑中嗡嗡的,眼睛因惊疑而微微睁大,口中喃喃:“一文钱三个?他们哪来的那么多豆渣?”
要搞到廉价又量大的豆渣并非一件容易事。
黄豆的价值远高于豆渣,哪怕去农村低价收购也是亏本,除非他们也找到了豆腐坊。
苏桃心念电转,挑着担子往那处卖饼的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情形。那不过是个简陋的窝棚,门口破灶台上烧着一口锅,一个妇人正蹲在锅边做饼。她身上的衣裳脏兮兮的,两只手抓起一大把豆渣胡乱团起,指甲缝里黑漆漆的。饶是如此,窝棚前依旧围了不少人在买饼。
苏桃看了一会儿,上前两步,拿着长柄圆勺往那破灶台上重重一敲,一开口就是气势汹汹。
“喂,你们模仿我卖豆渣饼就算了。一文钱三个?也太过分了吧!”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蹭地一下站起来,眉毛倒竖,往地上啐了一口,双手叉腰:“哪来的臭丫头?老娘卖什么定什么价跟你有个屁关系?不买饼就快滚!再在这里唧唧歪歪,小心老娘撕了你的皮!”
苏桃顿时心头火起,又重重敲了一下灶台,也插腰回骂:“臭婆娘!敢做不敢认是吧?我卖豆渣饼,你也卖豆渣饼;我豆渣饼一文钱两个,你就卖一文钱三个。这不是故意抢我生意是什么?想撕我的皮?有本事你就来啊!”
妇人当即转头,往棚里大喊一声:“当家的,有人闹事!”
不过片刻,棚帘一掀,走出个汉子。这人高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脸色黄黑,一双眼睛亮得瘆人,一看便知是一个狠角色。
苏桃毫无惧色,上下打量那高瘦汉子一番,冷嗤一声:“怎么?是你要来撕老娘的皮?”
那高瘦汉子冷静开口:“苏小娘子,我认得你,我还买过你的饼。”
苏桃当即火冒三丈:“那你还来抢我的生意?!”
高瘦汉子不为所动,双臂抱胸:“苏小娘子,你一个住在县城里的小娘子,跑来城外赚我们穷苦人的钱,不地道吧?”
苏桃一愣,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那又如何?谁不是穷得叮当响,没法子了才走这条路的?”
“说得很对。”高瘦汉子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也是穷得叮当响,没法子了才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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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路的。”
苏桃沉默片刻,态度越发强硬凶狠:“你以为你在这里跟我哭穷,我就会把生意让给你?做梦!”
高瘦汉子笑了笑:“苏小娘子,我从不指望这个。”
说罢,他将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哨声未落,便有十来个人影从四面八方的窝棚缝隙里跳了出来,一个个衣衫破烂袒胸露乳,头发蓬乱如枯草,浑身黑漆漆臭烘烘的,将苏桃团团围住。
苏桃瞳孔骤缩,心中暗惊。
这是一群…乞丐?
“苏小娘子,你很厉害。窝棚的地痞流氓,没一个能在你手里讨到好处。如非必要,我绝不愿意惹你。”
“但是我也要告诉你,这豆渣饼的生意,我们做定了!苏小娘子,你再厉害,两只手也敌不过这么多拳头吧?”
苏桃握着长柄圆勺左扫右指,与这些乞丐对峙着。
突然,她放下了手。
“哼!好女不跟臭虫斗!”
她将长柄圆勺收回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扯开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豆渣饼!一文钱四个!”
“今日特价!卖完为止——!!!”
高瘦汉子高声:“苏小娘子——”
苏桃猛地转身过来,再次举起长柄圆勺:“老娘今天的豆渣饼,是实打实花了本钱的!你再不让我卖,那老娘也不介意跟你和你那帮乞丐打上一架!”
说罢,她当即就抓住一个围观的汉子:“大哥,要饼不?一文钱四个!”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已经买过了。”
“天气这么凉,豆渣饼放个一两天也坏不了。”苏桃利索劝道,“你买回去,明天吃也是一样的。一文钱四个的豆渣饼,过了今日,就再没这个价了!”
那汉子想了想,摸出一文钱:“好吧,那给我来四个饼。”
后面,一个乞丐凑到高瘦汉子跟前:“头儿,要不要过去教训她一下?”
高瘦汉子盯着苏桃忙碌的背影,摇头:“不必。她今日卖完,往后就不会再来了。”
乞丐挠了挠头:“头儿,你莫不是诓我吧?她什么时候说过以后不来了?”
“因为我们都是聪明人。而你,是个笨蛋!”高瘦汉子眼角一甩,“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干活去?!”
乞丐:“哦……”
卖完了饼,苏桃挑着空担子,一步一趿拉地走回家。
推开院门,娘闻声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瞧你这闷闷不乐的,怎么啦?”
苏桃耷拉着眼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生意被一伙乞丐抢了。”
李娟:“……啊?”
苏桃抬眼瞧她,有些疑惑:“娘,你怎么现在就起了?天还早呢,你半夜就起来帮我烧火、给我做早食,该多睡一会儿的。”
李娟道:“这不是眼瞅着快入冬了吗?我想着把家里的冬衣棉被都找出来打理打理。趁着现在日头还暖和,把棉絮都拆出来晒一晒,晒得蓬松了再缝回去,这样过冬时更暖和。”
苏桃当即挽起袖子:“那我来帮您。”
李娟眉眼弯了弯,应道:“哎,好。”
6. 第 6 章
母女俩进屋,坐在床榻边忙活起来。李娟拿着一把小剪刀,先剪掉棉衣边角的线头,再顺着旧年的缝痕,小心翼翼地将麻线一截一截挑抽出来,绕在一旁的纺锤上,留着下次缝补衣裳再用。
苏桃蹲在地上,将棉衣里那些干瘪的棉球、棉粒、棉渣细细掏出来,一颗不落全放进铺着麻布的小竹筐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往后还去城外卖饼吗?”
苏桃摇了摇头:“不去了。去城外卖饼本就是权宜之计,和那些乞丐抢活路是有些不合适。”
“更何况……”她转头望向门外那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威力的阳光,想起那些乞丐们身上衣衫丝丝缕缕袒胸露乳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快要入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桃再次摇头:“我还没想好。”
李娟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去县城的集市摆摊吧?那里是官府正经管理的地界,比城外安稳,摆摊也更安全。”
集市?
县城确有一处集市,开在主街中段附近。与后世那等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景象不同,这县城里真正的权贵之家,都住在城北清静处。主街中段一带,住的多是小富之家与平民百姓。那里人流密织,往来皆是有几分消费能力的主顾,倒真是个摆摊的好去处。
苏桃思忖片刻,谨慎道:“这事不能草率决定。咱们得先去打探打探,把集市的规矩、行情都摸清楚了再说。”
李娟点头表示赞同,又道:“咱们曲一巷的宋嫂子家就在集市摆摊,不如咱们问问她?”
宋嫂子家?有吗?
苏桃搜索记忆,恍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李娟笑道:“宋嫂子为人爽朗热情,跟咱们家关系也不错,咱们去问她,她定然愿意细说。刚好家里攒了五个鸡蛋,咱们拎着这几个鸡蛋上门,也不算空手,礼数上也说得过去。”
苏桃点头,决定听娘的安排,去宋嫂子家走一趟。
她掏完棉絮,转身回了屋,从床头的匣子里摸出一个缝有几片柳叶的淡青色钱袋,将钱袋里的铜板尽数倒在桌上,一枚一枚仔细数了起来。
一共218文。
钱虽然不多,但比起最开始的只有五文,如今能做的吃食生意,选择显然多了起来。
苏桃将钱袋重新收好,找了一身齐整些的干净衣裳换上,便跟着娘出了门,往宋嫂子家走去。
苏桃家住在曲一巷最里头,这曲一巷与隔壁的曲二巷,因着街巷布局形如曲字而得名。曲字中间的那一横,便是横曲巷。宋嫂子家正在曲一巷与横曲巷的交汇处。苏桃每日凌晨挑着担子出门卖饼,必会路过宋嫂子家。
“哎呀,李嫂子!你怎么过来了?真是稀客啊!来来来,快进来!”
“冒昧上门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阿桃,快叫宋大娘。”
那宋嫂子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色红润,双手粗壮有力,一看便是常年操持营生的勤劳妇人。她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身上的衣裳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苏桃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宋大娘好。”说着,便将手里拎着的鸡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家母鸡下的蛋,不值什么钱,您拿去尝尝味儿。”
“你们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宋嫂子笑容灿烂,“快进屋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母女二人进屋坐定。李娟斟酌着开口:“宋嫂子,我家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些。阿桃她爹没了,我又一病不起,家里没了生计,前些日子过得实在是艰难……”
她本只想说几句自家的难处,没想到话未说完,胸腔里的悲伤情绪便一股接一股地往上涌,眼泪仿佛是开了闸般似乎立刻便要汹涌而出。
她忙强忍住情绪,鼻音浓重:“……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我们母女俩商量着,想去县城的集市摆个小摊,做点吃食生意糊口,便想着来问问你。”
宋嫂子听罢,一拍大腿:“那你们可真是问对人了!”
“集市确实热闹,每日人来人往的,只要做的吃食味道好,想挣点糊口的钱,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李娟道:“不知去那里摆摊,是个什么章程?”
宋嫂子道:“倒也简单。你只需找到市头,给他交五文钱的地铺钱,便能在集市里摆上一日的摊子。交了钱登记过后,市头会给你一个竹牌子,若是有厢吏过来巡逻检查,你把那竹牌子给他瞧瞧,便没事了。”
苏桃道:“那宋大娘,在县城的集市里摆摊,要交商税吗?”
宋嫂子摇头:“不必,五文的地铺钱就已经包含了商税,不必再额外交税了。”
母女俩闻言,眼睛同时一亮。李娟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挺不错的。”
“哪有那么简单啊?”宋嫂子叹了口气,“官府只收五钱不假,可集市里头,要钱的不止官府的人呐。”
母女俩一愣。李娟问道:“集市里头要钱的,除了官府,还有别的人?”
宋嫂子说起那一摊子糟心事就生气:“一会儿来个人,说帮你占了位置,要收两文的预定钱;一会儿又来个人,说帮你搬了担子,要收两文的辛苦钱;再过一会儿,又有人来说你家的汤水脏了路面,要收两文钱的清理费;甚至还有人,随手翻一翻你的摊子,便要收两文钱的查验费!这般七七八八加起来,每天平白无故,便要多掏出去十几文钱!”
母女俩听得目瞪口呆。苏桃忍不住道:“十几文钱?市头不管吗?”
宋嫂子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管什么管?他和那些人就是一伙的!若我们不肯给钱,立刻便有七八个地皮无赖凑上来,大吃大嚼不算,还连吃带拿、吆五喝六!客人见了这阵仗,哪里还敢来买东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只得硬生生忍着!”
李娟轻轻叹气:“宋嫂子,你家做的这生意,也不容易啊。”
“谁说不是呢?!”宋嫂子不由大吐苦水,将那些糟心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言语间深恶痛绝。
从宋嫂子家出来,母女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刚进院门,苏桃便道:“每日十几文的开销,咱们本钱太少,实在冒不起这个险。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去别处做生意吧。”
李娟点头,蹙眉想了片刻,又道:“要不…咱们就在这安义坊里头摆摊?好歹都是街坊邻居,也算安全。”
苏桃摇头:“不行。坊内的人流量太少了。咱们做的是吃食小摊的生意,邻居们平日里都是自家生火做饭,便是想打打牙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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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是去店面铺子,哪里会来光顾小摊?更何况,坊内的生意,大多都有邻居在做,咱们若是再插一脚,很容易便会起了竞争,引起邻里纠纷。咱们家没有男人撑门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实在没必要去惹这种麻烦。”
李娟顿时没了主意:“那…咱们该去哪里摆摊呢?”
苏桃皱眉,沉默片刻,道:“我再想想吧。”
苏桃吃过午食,只睡了一会儿,便出门在周围四处闲逛起来,只盼着能寻到一处合适的摆摊之地。可她从晌午逛到日头西斜,依旧是毫无头绪。
第二日凌晨,天还黑沉沉的,苏桃便睁开了眼睛。今日不用早起卖饼,可她惦记着往后的生计,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索性起床穿衣,推开院门,沿着往日出城卖饼的路线,一路往南而去。
她沿着主街慢慢走着,走着走着,行至德顺坊地界时,脚步忽然一顿。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
黯淡天光中,德顺坊与安义坊交界的德安街口,已有三五个摊子支了起来。小炉子上蒸屉冒着滚滚白汽,粮食的香气混在清冷空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桃胃里咕噜一声,顿时就饿了。
她走到最近一个摊子前:“大叔,您这里卖的是什么?”
大叔掀开蒸屉:“炊饼,大的两文钱一个,小的一文钱一个,要吗?”
苏桃想了想,摸出一文钱:“给我来一个小的吧。”
“好嘞!”大叔接过铜钱,拿起一旁的竹篾夹,从蒸屉里夹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炊饼,又取了一片干净的芦叶,将炊饼一侧包裹住,递到苏桃手中,“小娘子拿好,趁热吃。”
苏桃接过炊饼,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叔,您这里还卖别的么?”
“没了,我这里只有炊饼。”大叔往旁边一指,“小娘子若是想吃别的,可以往那边瞧瞧。”
咦,这里的同行之间关系倒是和谐,还会互相介绍生意?
苏桃心里觉得稀奇,走向下一个摊子。那摊子是卖馒头的,也就是后世的包子,摊主大娘告诉她,她这里只有一种菜馒头、一种菜掺少量碎肉做成的馒头。若苏桃想吃别的,可以去旁边的摊子逛逛。
苏桃将这街口的摊子挨个问了一遍,发现这些小贩卖的吃食,无非是炊饼、馒头、团子、糕点之类,且大多数是一人只卖一两样,种类单一,且互相之间不重合。
苏桃在这街口蹲了一个上午,将往来的人流瞧得一清二楚。
这里是德安街与县城主街的交汇处。县城主街贯通南北,单是这一上午的光景,进城的出城的便络绎不绝。许多行人被小贩的吆喝声吸引,都会停下脚步,或多或少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前面的德顺坊又紧邻南城门,地理位置特殊,临街既有骡马行,又有一处驿站坐落于此,还有一家供商队歇脚休整的客店,是个人流聚集的好地方。在此处摆摊卖吃食,既能向下兼容那些奔波劳碌的脚夫挑工,又能向上招揽商队里的护卫、驿站里往来的驿卒、歇脚的客商,皆是潜在的主顾。
苏桃想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拍拍衣角站起身,胸中那股愁眉苦思之意一扫而空。
接下来摆摊卖什么?她已经想好了!
7. 第 7 章
苏桃溜溜达达地回到家时,娘正守在厨房灶前烧火做饭,一瞧见她便笑道:“哟,这是有主意了?”
苏桃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心里有些纳闷,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却仍是笑着回应了一声‘是’。
她走到柴堆旁翻拣一阵,抽出一根较为笔直的细柴,转身来到院子里,以柴作笔,以地作纸,一笔一划,将做新吃食生意需备的物件,一行行列了出来。
抱着小妹的二弟苏杨凑上来,歪头瞧地上的字迹:“阿姐,你怎么尽写些白字?”
苏桃抬眼瞧他懵懂模样,开玩笑似地答道:“阿姐读的书不多,认字也不多,遇到不会的,那就只有写白字咯。”
小姑娘幼时也曾被爹爹抱在膝头教过认字,苏桃穿越过来,繁体会认不会写,那就只能写成半简半繁,看起来就仿佛白字连篇。
苏桃凝神翻找脑中记忆,在每样物件后一一添上价格与需买的数量,手指捏着细柴,仔细核算起成本。
厨房那边传来娘的喊声:“饭好了,别忙活了,先过来吃饭!”苏桃放下细柴,拍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进厨房端饭。
端饭进屋,摆饭上桌,三人落座。李娟伸手:“阿杨,把柳儿给娘,娘来喂,你先吃饭。”苏桃见状,忙伸出手去,道:“娘,我来喂小妹吧,你和杨儿先吃。”
李娟闻言一愣,眼里带着几分犹豫:“你在外面忙了半天,不饿吗?”
“就是在外面逛了逛,没怎么辛苦。”苏桃笑道,“娘你忙了一上午,杨儿也一直在照顾小妹,现在家里就我最闲,我喂小妹也是应该的。”
“好吧。”李娟被说服了,将孩子递过去。苏桃伸手接过来,凭着肌肉记忆,熟练地调整出舒服的姿势。
她单手搂住小孩,另一只手拿起汤匙,舀了大半勺米糊糊,凑到嘴边轻轻吹了数下,又用嘴唇碰了碰汤匙试温,确认不烫了,才将汤匙轻抵在小孩的下嘴唇。见小孩本能地张开小嘴,她手腕微微用力,缓缓将米糊送入,又轻抬汤匙柄,助她慢慢咽下去。
小孩咽下半勺米糊,‘呀’地一声咧开嘴冲着她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和几颗米粒般的小白牙,月牙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可爱极了。
苏桃也笑,忍不住分享:“娘,柳儿冲我笑呢。”
李娟眼底漾满温软笑意,嘴角微翘:“柳儿喜欢你呢。”
苏桃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又舀了一勺米糊喂给柳儿,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小孩软乎乎奶呼呼的,淡淡的奶香气涌入鼻尖,奇异地在她心底滋养出一丝绵长又愉悦的幸福感觉。
吃过午食,苏桃与娘一同收拾了碗筷,洗净碟碗,又蹲回院中,继续核算新吃食生意的成本。
“阿桃,你写的柴价不对,不是一文一捆,是三文一捆。要入冬了,柴要涨价了。”
苏桃猛地抬头,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涨得这么厉害?从一文涨到三文?”
李娟语气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冬日天寒,地里不长东西,万物皆贵,柴价涨些,也是寻常事。”
苏桃思忖道:“那咱们岂不是要趁着柴价还没涨,多囤些回来?”
李娟点点头,道:“这也是娘正要同你说的。阿桃,除了柴火,咱们还得弄些芦花回来。家里的棉絮都是旧的,娘虽拿出去晒过,终究不如往日厚实,得做两床芦花被,以备冬日之需。还有粮食蔬菜,也得趁没涨价多囤些,防着冬日里出意外。”
苏桃抬头看看娘,又低头瞧了瞧地上初步核算出来的价格,想起自己攒下的二百多文钱,先前还觉着不算少,此刻竟只觉不够用了。
李娟瞧着长女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阿桃,这事就交给娘吧,你给娘100文,娘把这些东西都置办妥当。”
苏桃有些意外:“100文?够吗?”
李娟点头:“嗯,至少半个冬天不用愁。”
“那好吧。”苏桃回屋拿出钱袋,数出一百枚铜钱,用麻绳穿成一陌送到她手中,又满脸不放心地叮嘱,“娘,您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可别用什么极端的法子。”
李娟心中一暖,莞尔笑道:“你就放心吧。”
给了娘100文,苏桃手里便只剩下117文。要置办起新吃食生意的诸多物件,这点钱远远不够,她不得不想些省钱的法子。
她蹲在地上,重新细看清单,见一个新木桶要80文,若买两个,便要160文,一下子就超了预算。
苏桃翻遍家中的每间屋子,找到一个有她大腿高的旧木桶和一个刚好能放进旧木桶里的陶瓮。她把它们洗刷干净,摆在日头下晾干,旧物新用,一下子就省去了90文。
苏桃满意地点了点头,揣上钱袋,推门出了院子。
走出窄巷,踏上坊内主街,一路向东行去,到了安义坊东坊门旁。此处有一家六成铺子,也叫胪(lu,第二声)陈店,坊里百姓常来此处买东西,铺子里竹木器具、陶瓦罐瓮、日用杂品样样都有,相当于后世的杂货铺。
但苏桃今日并非要去六成铺子,她绕到铺子后方,那里有一座寻常小院,院门半敞,一面绣着‘旧’字的布旗从院门里斜斜支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便是修旧人齐老丈的家。修旧人便是收些旧的竹木、陶瓦器具,修补妥当后再售卖的匠人,齐老丈的手艺在安义坊是出了名的,他卖的旧物件件结实能用,价格比新物便宜不少。
苏桃抬脚走进院子,齐老丈正躺在院门口的竹躺椅上,双目微闭,似在养神。
转头四处张望,院中里或摆或堆,皆是各式各样的陈旧物件:木桶、木盆,高矮各异的陶瓮、陶罐,还有竹篮、木勺之类,虽都蒙着尘土,却件件都摆得整齐。
苏桃走过去一件件仔细查看,很快便寻到一个与家里旧木桶大小相仿的木桶,还有一个适配的陶瓮。
苏桃先检查了木桶,再弯腰抱起陶瓮对着天光细看,见瓮身瓮底皆无破洞无裂痕,才将陶瓮放进木桶里,一手提着木桶,走到躺椅旁轻声问道:“齐老丈,这两样物件要多少钱?”
躺椅上的齐老丈掀开眼皮,往这边瞥一眼,说:“木桶56文,陶瓮7文。”
这价格,约莫是新物件的七成,已是十分划算了。
但她想着能省一文是一文,还是想再讲讲价,便扬起笑脸,声音乖巧又甜美:“阿公,五十文成不?往后我还要置办家什,一定还来您这里买。”
齐老丈一下子坐直身体:“苏家小娘子,你这还价也太狠了些,一下子就砍去我十几文?”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苏桃笑吟吟的,“您若是觉得不妥,那您说个价,咱们再商量。”
齐老丈想了想,道:“60文,不能再少了。”
苏桃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55文。”
“……罢罢罢,拿去拿去。”齐老丈摆摆手,又躺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如今的小娘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苏桃顿时心里乐开了花,竖起大拇指便拍起了马屁:“阿公您不愧是咱们安义坊唯一六成铺子的创始人,就是大方仗义,最是体恤晚辈!”
齐老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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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乐了,又有些唏嘘:“老喽,精力不比从前了,那般大的铺子也照看不过来,只得交给儿女打理。我自己守着这小院,修修旧物件,打发打发时日罢了。”
苏桃付了钱,拎着木桶与陶瓮回了家,又将这两样仔细洗刷一遍,晾在院中。
收拾妥当,她再次出门,先去肉铺买了二斤猪骨、四两肥肉,又去杂货铺买了二两茱萸、一斤姜,最后到盐铺称了半斤粗盐,共花了40文钱。这样一番置办下来,她手里只剩22文钱,堪堪只能拿来应急,或是作一两天的生活费了。
不知娘那边置办得如何了?中午便出了门,这都快傍晚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桃等啊等,院门终于被叩响,还有娘的声音:“阿桃,快开门!”
苏桃忙去开院门。院门一打开,她瞧见门外站着的人,眼睛倏地睁大,不禁惊讶出声:“舅舅?你怎的来了?”
门外站着一年轻男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粗布短褐,裤脚沾着些泥土,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未脱的孩子气,见了苏桃便爽朗一笑:“阿桃,好些日子没见,想舅舅没?”站在舅舅身旁的娘笑着推了推他,催促道:“先进去,等进了门,你们舅甥俩再慢慢叙旧。”
苏桃连忙侧身,让两人进院。只见舅舅推着一辆双轮大板车径直进了院子,那板车上的东西堆得老高老高了,用稻草苫(shan,第一声)子严严实实地裹着,瞧不出里头是何物。
等板车停稳,苏桃上前帮着拆开稻草苫子,才看清里面的东西:一捆捆码得整齐的柴火,一筐筐新鲜的白菜……堆得像小山一般。
苏桃搬下一个竹筐,从筐里拿起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表皮褐红,带着些许泥土,摸起来挺硬实。
“咦,这是芋头?”
“嗯,这东西价贱,却顶饱,咱们乡下人家,常拿它掺在米里煮着吃,能省不少粮食。”
苏桃与舅舅一同卸着板车上的东西,不多时便尽数搬完。娘端来一碗热水,递给舅舅,舅舅接过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道:“二姐,我就先回去了。”娘忙挽留道:“怎的这般急?进屋坐坐再走,要不留下来吃顿饭,歇一晚,明天再回去?”
舅舅摆了摆手,笑道:“不了,秀莲还在家等我呢,回去晚了,她又要不高兴。二姐,我就先走了,你有空,也多回家看看娘。”
“哎。”娘眼眶微红,“路上慢些,我送送你。”
不多时,娘回来了,苏桃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问道:“娘,这些东西都是您从姥姥家弄来的?”
李娟走过去,伸手抚了抚捆扎整齐的柴火,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半买半送,都是你姥姥给的,还有你舅舅帮着拉来的。”
苏桃一时默然。
她记得姥姥家也是寡妇撑门户,姥爷早逝,家里就舅舅一个男丁。农村的寡妇家,日子只会更艰难,好在当时舅舅已经十二三岁了,姥姥咬牙撑了两年,等舅舅长到十五岁,家里的日子便渐渐好过起来。
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姥姥自小便对舅舅格外宠爱,而娘作为次女,在娘家时倒不怎么受重视。却没想到此番自家遇上难处,姥姥竟会如此大方。
虽说娘拿了100文钱,可这成堆的柴火、成筐的白菜与芋头,不知要费多少力气时间才能收集起来。农村的人力纵使不值钱,也断没有这般随意耗费的道理。
苏桃神情温柔,轻声道:“娘,等咱们挺过了这段日子,便回姥姥家看看吧。”
李娟抹去眼角的泪意,回首嫣然一笑:“好。”
8. 第 8 章
夜色沉沉,苏家小院的厨房再次被暖融融的灶火映亮。
笃笃笃,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的切菜声迅速干脆又利落。
苏桃放下刀,将铁锅中焯好的筒子骨尽数捞出,舀干锅中浑水,又添两勺清水入锅,轻晃铁锅洗去残留血沫,再将水舀净,取干净湿抹布将铁锅擦干。
待铁锅水渍烧干,苏桃便将切作小丁的猪肥肉下入锅中,小火慢煸。肥肉丁在锅底渐渐蜷缩,细密的油珠从肥肉边缘沁出,滋滋作响,渐渐汇成一小汪清亮的猪油。
待猪油析出大半,肥肉丁煎得微焦泛黄,苏桃便将满满一碗姜末尽数下入。刺啦一声轻响,姜末遇热激发出辛烈又温暖的香气。
铁勺快速翻搅几下,苏桃又下入干茱萸,依旧小火慢炒。茱萸特有的野性辛辣香味渐渐被油炒出,与油香、姜香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勾人食欲的复合气息。
苏桃弯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借跳动的火光拿筷子将铁锅中的干茱萸尽数挑拣出来,又将先前焯好的筒子骨倒入铁锅,与油汁、姜末翻炒拌匀,再舀入足量冷水,盖上锅盖。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又拿起蒲扇对准风口扇几下,火苗腾地窜起,火势迅速转旺,不多时,锅内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汤水沸腾了。
苏桃掀开锅盖,将剁得极碎的白菜尽数下入,铁勺顺着锅底大力搅匀,让白菜碎与汤水、骨头融作一处,再将锅盖虚掩,留一道细缝,防止汤水沸溢。
她蹲身抽柴,改大火为小火,转身拖来小板凳一屁股坐下,守在灶台前。
灶火跳动,厨房忽明忽暗,锅盖缝隙持续飘出的白汽渐渐充盈整个厨房,混合着筒子骨香与白菜香、以及茱萸的一丝丝辛辣味,将她包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娘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两张蓬松的麻布褥子:“芦花被我缝好了,你试试看。”
苏桃起身掀锅,白雾腾起又散开,露出一锅熬得正好的汤。只见那汤整体呈现淡淡的乳白色、又微微偏黄,白菜碎已熬得软烂化融、几乎与汤浑然一体,汤质地偏稠,汤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星。
她撒下少许粗盐,用铁勺搅匀,然后将熬好的汤一勺一勺舀入陶瓮,直至九分满。再盖上盖子,垫布将瓮抱起放在摊开的芦花被上,合拢芦花被连瓮一同放入木桶中。
陶瓮腹大底小,与木桶壁间存在不规则的缝隙,苏桃找来一薄竹片,将多余的芦花被顺着最窄的缝隙一点一点塞到木桶底部,将下方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她提起木桶左右轻晃,里面的陶瓮虽然也跟着晃动,但因为四周都被芦花被填满了,晃动幅度极小,无半分汤水倾洒之虞。
苏桃满意地点点头:“没啥问题,我再熬一瓮汤就出摊了。”
她抬起眼睛,催促道:“娘,你回去补觉吧,等日头出来了再起身,那时候我估计就回来了。”
李娟点头,又叮嘱道:“出去时记得在外面加一件夹布背子,厨房里暖和你不觉得,外头降露了,寒气重得很,刚才我一路走过来都觉得骨头冷。”
苏桃乖乖应声,目送娘的背影离开,转身将陶瓮从木桶里掏出来,放在灶台边缘持续加热保温,然后如法炮制般又熬了一锅汤,装满了第二只瓮。
余下的猪骨头和少许骨汤,她舀出来装在大海碗里,留给家人添些油水。然后装瓮挑担,走出厨房。
深秋露重,寒气迎面撞来,苏桃好似从火焰山一头扎进了凉水中,骨头缝里都沁进了凉。
“阿嚏!”
她打了个喷嚏,浑身一激灵,立刻放下担子,回屋穿上了夹布背子,这才重新挑起沉甸甸的担子,一步一脚印地走出院门。
卖汤和卖豆渣饼不一样,不必赶着出城门、与兵卒检查排队队伍的速度比快。安义坊的坊门已经开了,苏桃挑着汤担,沿县城主街一路往南缓行稳走。至德安街街口时,天光已微亮,晨雾也散了些。
守着炊饼摊的大叔瞧见她,眼睛陡然瞪大:“你是昨日那个、昨日那个来买炊饼的小娘子?”
苏桃咧嘴嘿嘿一笑,拱手道:“阿叔早。”仿若没有看见周遭几个摊贩脸上那吃惊又带着警惕排斥的神色,挑着担子径直走到摊区后头,将汤担放在一位卖团子的大娘摊旁。
卖团子的大娘过来打听:“小娘子,你这是卖的什么吃食?”
苏桃扬起笑脸:“大娘,我卖的是汤,猪筒子骨慢炖出来的汤。”
“汤?你竟然卖汤?”
周遭几个摊贩闻声,脸上那警惕排斥的神情就如苏桃事先预料到的那样立刻消散了。可一瞬,他们又齐齐露出一种苏桃看不明白的奇怪表情。
卖团子的大娘道:“小娘子,你怎的想着来卖汤?”
苏桃心中奇怪,眉头一挑:“怎么了?不能卖汤吗?”
“能是能,只是……”卖团子的大娘语滞片刻,仿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叹道,“往后你便知道了。”
这话说得实在含糊,苏桃眉头微蹙,心底提起一丝警惕。她直觉这其中定有缘故,可瞧着摊贩们的神色,应该并非危险,大抵只是桩麻烦事。她不再多问,俯身将汤担摆开,整饬妥当,正式摆摊营业。
起初进城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鲜有往这边瞧上一眼的。即使卖炊饼的大叔不断吆喝,苏桃也跟着喊了几声,那些人也脚步不停,置之不理。待天光渐渐大亮,进城的人衣着愈发齐整,有几人甚至也如苏桃一般,外面穿了打补丁的夹布背子,行走的速度也慢了些,脸上没了那种下一秒寻不着活计便要活活饿死的急迫感。
在大叔的吆喝当中,他们注意到了这边,开始三三两两的往这边来。
苏桃精神一振,扬声喊道:“卖汤咧——热腾腾的猪骨肥油菘菜汤——一文钱一勺——好吃不贵——”
她冲旁边正在买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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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客人道:“大叔,要汤吗?猪骨配肥肉熬的,热腾腾香喷喷,配着团子吃正好,一勺只要一文钱。”
那大叔犹豫片刻,感觉单吃团子确实干巴难咽,便问道:“一文钱一勺,你那勺多大?”
苏桃举起那柄往日里用来敲人的长柄圆勺,比划给他看:“喏,这么一勺,很实在的分量。”
大叔仔细看了一眼,摸出一文钱,解下腰间悬挂的粗陶小壶,掀开壶盖递过来:“那给我来一勺吧。”
“好嘞!”苏桃收了铜钱,接过粗陶小壶,蹲下身掀开木桶的盖子,又一层层拨开裹得严严实实的麻布芦花被,再打开陶瓮盖子,将长柄圆勺伸进去用力搅了搅,舀出满满一勺浓稠的汤。
白雾腾地散开,下一瞬一股炖猪筒子骨的醇厚香气随冷风四散开来,瞬间便勾住了摊前客人们的鼻子。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力吸了吸,嘴巴里分泌出口水。
是油水,是实实在在的油水啊!谁不馋油水呢?在这寒凉的清晨,喝上一口热腾腾的骨头汤,一文钱一勺,似乎也不算什么奢侈事啊。
炊饼摊前的一个年轻汉子,付了钱拿着两个炊饼凑过来。这边苏桃已将汤打好,将粗陶小壶递回去,又叮嘱:“刚出锅的热汤,大叔小心烫嘴。”
大叔接过小壶,凑到嘴边吹了吹,嘴唇抵着壶口用力嗦了一口。热汤淌入舌面,醇厚的骨香与丰腴的油脂香瞬间充盈口鼻,他迫不及待咽下大半,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鼻口同时喷出白汽。舌尖触到汤中的细碎颗粒,下意识用牙齿咀嚼研磨,姜末的辛与茱萸的微辣在口腔里激荡开来,他精神一振,又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汽,只觉得浑身寒意散尽,整个人都舒坦了。
拿着两个炊饼的年轻汉子迫不及待地问:“咋样?好喝不?”
“痛快!”大叔大喝一声,又竖起大拇指夸道,“小娘子做生意真实诚!”
苏桃脸上笑容灿烂,说话时眉眼却十足正经:“那是自然!我做生意,就信奉诚信二字。大家乡里乡亲的,挣点钱都不容易,哪能骗人呢?”
年轻汉子见状,不再犹豫,解下腰间挂着的葫芦,打开葫芦口喝光里面剩余的凉水,将葫芦递过来:“给我也来一勺!”苏桃热情应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铜钱与葫芦。
大叔手里握着粗陶小壶,眼睛瞧见那葫芦,忍不住怀疑:“这葫芦嘴忒小,小娘子你能把汤灌进去?”
“当然能,大叔您瞧好啦!”苏桃自信一笑。只见她从陶瓮中舀出满满一勺汤,移至葫芦上方寸许,勺身微倾,勺中的汤便如一条细流,直直注入葫芦中,直至一勺汤尽数倒完,也一滴未洒,葫芦嘴处干干净净。
两个客人齐齐睁大眼睛,面露惊叹。握粗陶小壶的大叔大呼:“嚯,小娘子手上竟有这般好工夫!”
苏桃嘿嘿得意一笑:“您过奖啦。”说着将灌好汤的葫芦递给年轻汉子,又叮嘱道:“大哥,小心烫,慢着点儿喝。”
9. 第 9 章
苏桃送走这一拨食客,后面再有往这边来买吃食的,也依着刚才的法子招呼。
炊饼馒头干巴、团子糕点噎人,再加上深秋早上寒冷,她只消问上一句,十个食客里有八个愿意多出一文钱买一勺热汤喝。
没过多久,苏桃便卖光了一瓮汤,挣到了52文钱。
伸手探进芦花被里,另一只陶瓮的瓮壁仍旧发烫,约莫还有五六十度的余温,应该足够撑到她把这一瓮汤全部卖完。
日头渐渐爬高,两个青年从北边拐过来,一个脸上有黑痣,一个鼻头塌如蒜,他们衣衫齐整,外套的夹布背子连块补丁都没有,只是走起路来肩摇膀晃、吊儿郎当,瞧着不太正经的样子。
二人行至卖炊饼的大叔摊前,黑痣青年下巴一扬:“来两个炊饼。”又歪头冲旁边卖馒头的大娘道:“两个萝卜碎肉馒头。”
大叔大娘默默掀开蒸屉,取了炊饼和馒头递过去,随后竟又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在了黑痣青年的手掌心。
买东西不给钱,竟还要钱?
苏桃满心诧异,登时瞪大了眼睛。
黑痣青年瞥见苏桃,一步三晃地走过来,嬉皮笑脸上下打量:“哟,又来个新摆摊的,还是位小娘子,长得挺俏嘛。”说罢,伸手就要过来摸苏桃的脸。
苏桃站在原地不动,待那手近前,便倏地扬手狠狠往下一打!
“啪”地一声脆响,黑痣青年嗷地一声缩回右手,整个人缩成了虾米,疼得脸色涨红,疼得声音都变了形:“小娘子…怎的、如此凶悍?”
“不凶悍我敢独自一人出来讨生活?敢调戏老娘?”苏桃冷眼睨他,胸中怒意直涌喉头,化为一声暴喝,“瞎了你的狗眼!”
一旁的蒜鼻青年见状,忙走过来打圆场,脸上堆起假笑:“小娘子,别这么咄咄逼人嘛。你可知道,你已经犯了大忌?”
苏桃神情依旧冷冰冰的,看向他:“哦?什么大忌?”
“小娘子,你犯法了。”蒜鼻青年故作高深,带着几分吓唬,“这地方不许摆摊。你将摊子摆在此处,县衙那些厢吏过来巡查,一查一个准,不仅要没收你的摊子,还要罚你至少三百文钱,你知不知道?”
苏桃听出些意思了,眉眼却不动分毫:“哦?既然县衙不许在此处摆摊,那为何这里会有这么多摊子?”
“当然是靠我们兄弟了!”蒜鼻青年一拍胸口,自得地仰起脑袋,“兄弟在巡查的厢吏那儿有人。他们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咱都能打听得八九不离十。不光如此,咱还每日派人守在前头给你们望风。如果那些厢吏真的来了,立马给你们报信,到时候你们挑起担子往那小巷子里一钻,他们不就抓不到你们了?”
苏桃恍然大悟。
她转头看向旁边卖团子的王大娘,王大娘冲她一点头。
苏桃当即拱手,语气缓和起来:“原来两位大哥是来帮忙的,失敬失敬。”
蒜鼻青年顿时笑了起来:“对嘛,咱们是朋友,不是敌人,犯不着闹得你死我活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缓缓伸出手来:“不过朋友归朋友,你也不能让我们兄弟白做事,是吧?”
“大哥说得对,不能让你们白帮忙。”苏桃了然一笑,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在蒜鼻青年的掌心。
蒜鼻青年掂了掂铜板,撮着牙花子:“这可就有点少了。小娘子,你看我兄弟被你打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该赔点钱?”
苏桃立刻变脸,语气毫不留情:“他被打成那样,那是他活该!别说方才,就算现在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他再敢伸手,老娘也照打不误!”
“行吧行吧。”蒜鼻青年悻悻摆手,取下腰间悬挂的葫芦递过来,“来两勺汤,我们兄弟吃这些炊饼团子噎得慌,得喝口汤顺顺。”
苏桃也不再多计较,接过葫芦,掀开另一瓮汤的芦花被,给二人各舀了一勺。
两个青年接了葫芦,又晃到其他几个摊子前,依旧是连吃带拿。这街口一共摆了七个摊子,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们便得了二十一文钱,还有足够他们吃一整天的食物。
苏桃目送他们远去,转头看向旁边:“王大娘,真的会有厢吏来此处巡查吗?”
“是啊。”王大娘点点头,叹气道,“抓住了就扣你的摊子罚你的钱,可凶了。咱们小老百姓,根本惹不起。”
苏桃眉头微蹙,心中顾虑:“那这样,咱们还怎么做生意?”
“倒也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王大娘安慰道,“那些厢吏也是普通人,县衙给的俸禄那么少,他们才懒得日日出来巡查。不过是上面催一催,他们才动一动,三五七天才来一趟。咱们这儿的生意,还是能做的。”
“原来是这样。”苏桃顿时放了心,“也就是说,即使咱们今天在这里摆摊卖一天,那些厢吏也未必会来?”
“正是这个理。”王大娘缓缓颔首,又忙压低声音叮嘱道,“只是这话可不能说。你晓得的,有些倒霉事,不说倒还好,一说出来,怕是就要应验了。”
她话音刚落,街口北边便传来一声声急促高喊,那黑痣青年疾步跑来,边跑边使劲挥手:“黑衫来了!黑衫来了!快跑!快跑——”
王大娘脸色骤变,当即麻利地收拾摊子,苏桃见她动作,又见其他摊贩也都慌着收摊,忙道:“大娘,怎么了?是厢吏来了?”
“正是!”王大娘一边忙活一边急声回答,“厢吏都是穿皂衣的,黑衫指的就是他们!”她将摊子收拾妥当,推起独轮车,“不与你多说了,我先走了!”
卖团子的王大娘脚步飞快,矫健身姿与上了年纪的模样半点儿不符,眨眼间便跑出去老远。
苏桃不敢耽搁,忙收拾好汤担,把扁担往肩上一搭,挑起担子拔步便追,紧紧跟在大娘身后。她心里清楚,王大娘常年在此摆摊,躲厢吏已是熟门熟路,跟着她肯定是没错的。
苏桃竭尽全力稳住担子两侧的木桶,挑着担子极速狂奔,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她跑过一段街道,跟着大娘拐进了一条窄巷。大娘猛地停住脚步,苏桃也急忙停步,堪堪稳住身形,没撞到大娘背上。
王大娘扶着独轮车,一边喘气一边放松:“没事了,到了这里,他们就不会再查了……哎哟,跑死我了……”
苏桃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满嘴血腥味。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脸颊脖颈间暴汗如注,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
“苏小娘子,没瞧出来,你力气挺大……”王大娘转身,话未说完便瞪大眼睛,两只手下意识伸出去,嘴里惊呼:“哎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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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桃整个人正在不自觉往下倒,她下意识抓住大娘的手,双腿一软跪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自己几乎要断了气。
王大娘抚着她的背,凑过去急切问道:“哎!苏小娘子!苏小娘子!你没事吧?”
苏桃喘了一会儿,刚缓和些许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不卖汤…是因为、汤太重…跑不快吗?”
“对喽。”王大娘见她渐渐缓过气,顿时放了心,笑道,“苏小娘子,你那担子得有四十多斤吧?卖光一瓮汤,那也得剩下三十斤。你居然能跑这么快,你可真厉害!”
“再厉害也经不住这么跑啊!感觉命都要跑没了。”苏桃苦笑一声,感觉力气恢复了些,便转身扒开木桶,从陶瓮里舀了一勺汤喝下。油腥含盐的汤水下肚,她惨白的唇色才微微恢复了几分水润的红。
喝完汤,苏桃拨了拨陶瓮边缘的芦花被,看着被汤水浸湿的布面,忍不住叹气:“好好的一瓮汤,一半洒进这被子里了。”
“难免的,难免的。”王大娘宽慰道,“人没事,摊子也没被收,就已经是万幸了。”
说罢,她走到窄巷口探出头去看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道:“那些厢吏已经走了。咱们回去,还能再卖一会儿。”
苏桃点点头,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仔细整理了下担子,将扁担重新往肩上一放,咬咬牙硬抗着身体四处的疼痛,将担子重新挑了起来。
王大娘说得没错。人没事,摊子没收,那她就得回去继续摆摊。
苏桃回到德安街街口继续摆摊,快到晌午时卖光了剩余的半瓮汤,挣了33文钱。
她挑着空担子疲累地走回家,推开院门,娘闻声走出来,一瞧见她便大惊失色:“发生什么事了?你跟人打架了?怎么发髻都乱了?”
苏桃整日忙于生计,没有多少时间打理头发,只将头发分作两缕,各梳了根辫子,把辫梢挽回去扎在辫根处,垂下两个发环,权当是双环髻的样子。
她梳得简单,发髻自然不甚牢固,方才躲厢吏时一路极速狂奔,发髻早散了,虽然后来她寻空重新扎过辫子,却还是被娘一眼瞧出了异样。
“我没跟人打架,这是我跑急了乱的。”苏桃腹中饥肠辘辘,咽了口唾沫,“娘,有饭吗?我饿极了。”
“有,我正做着呢,你先进屋歇歇,我这就给你端来。”
苏桃进屋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茶杯斟水,连喝两杯。
李娟端着饭走进来,瞧见她这模样,不禁问道:“怎么辛苦成这样子?发生什么事了?生意不好做吗?”
“生意挺好做。那地方人流量大,我选的吃食也对,跟一同摆摊的大叔大娘们相处得也融洽,哪儿哪儿都好。”苏桃大口扒饭,含糊不清地说着,“偏偏……”
她用力咽下一口饭,语气颇为郁闷:“偏偏,县衙不许人在那里摆摊!”
“啊?”李娟心中一惊,忙问道,“那…咱们以后不去那里摆摊了?”
“去!怎么不去?”苏桃不肯服输,“别人都能在那里摆摊,凭什么咱们不能?”
她说着,又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边嚼边思索:“只是咱们卖的吃食得改一改了,卖汤又重又容易洒,挑着担子躲厢吏也太吃力,最好再置办一辆独轮车……”
10. 第 10 章
此后苏桃依旧日日出摊。天越发冷了,她熬的猪骨汤很受欢迎,每日都能卖尽。厢吏不来,她最多能挣到110文;厢吏来了,她的汤就要洒一半,只能挣60文到80文不等。
成本,两斤猪骨16文,四两肥肉5文,茱萸、粗盐、生姜合计5文,还有给那两个混混的3文,统共29文。
再减去娘每日的药钱12文,一家四口粗茶淡饭所需生活费8文,苏桃平均每日约莫能攒下36文钱。
苏桃连续出摊十几天,攒下500文钱。先是去修旧人齐老丈那里花200文买了一辆二手独轮车,又去补锅摊子那里找铁匠花80文淘了一个二手浅口平底锅,最后去粮铺肉铺等地方采购了粗面粉、猪肥肉等食材,回家后便一头钻进厨房,琢磨起新的吃食。
她心里早有盘算。
德安街街口那几个摊子,卖炊饼的、卖馒头的、卖团子的……各守一方,和气互处。她不想搅了这潭静水,给自己增添麻烦,所以打算像猪骨汤一样避开同类竞争。
她打算做纯肉馒头。
这里生产力不发达,市井小民普遍缺乏油水,肥肉比瘦肉更加受欢迎。可若面皮里全包肥肉,未免也太过油腻了些。她打算把肥肉熬成猪油渣,做猪油渣馒头。
粗面粉4文一斤,肥肉20文一斤,若是熬成猪油渣再包进馅里,成本就更要往上升。猪油渣馒头定价太贵,往来进出的客人未必舍得,那就把馒头做小。做成拇指大小,定价一文一个,有钱的可以多买,若实在囊中羞涩,买上一两个尝尝味儿也行。
她这般想着,摆摊售卖生煎猪油渣小馒头的主意就在她脑子里成了形。
苏桃手脚麻利,和面、揉面、发面,熬猪油渣、剁姜葱茱萸、拌馅料。
她揪下一个又一个小面剂子,拿擀面杖擀成一张又一张巴掌大小的面皮,放馅捏褶,捏成一个又一个比拇指大些的小馒头。
这是头一回做,苏桃虽对自己的心思和手艺有信心,却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必须谨慎些,只包了100个。
她提来家中常用的小药炉,掏灰生火,将洗刷干净的浅口平底锅放上去。锅底烧热,?两勺猪油下去,趁着油慢慢化开,将二十个小馒头挨个放入,排成整齐的圆圈。中小火慢煎,待小馒头底部煎出金黄焦壳,便沿着锅边淋入适量面粉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锅盖里噼啪声响渐渐小了,苏桃掀开锅盖,撒上一把葱花,微微收汁,二十个胖乎乎底部金黄酥脆的生煎小馒头新鲜出炉!
苏桃在做小馒头时,抱着小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二弟苏杨隔一会儿就要路过一下厨房门,路过了就必要探进一个小脑袋往她这边瞧瞧,待生煎小馒头一揭盖,他更是直接凑到了平底锅旁,一双眼睛巴巴地盯着,嘴角不自觉溢出亮晶晶的口水。
“阿姐,这个好吃吗?”
好好的一个干净小孩,若不是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小孩,只怕当场就要把指头放进嘴里嗦了。
苏桃忍俊不禁:“要不你尝尝?”
“真的吗?”苏杨眼睛霎时亮了,又渴望又不敢相信:“阿姐,我真的可以尝吗?”
苏桃微怔,随即心中一叹。
这些日子家里吃得实在太差劲了,菜是萝卜白菜,饭是粗米拌芋头,最多能喝上两口她早上出摊前熬剩的猪骨头汤,补点油水。
杨儿小小年纪,还要帮着照顾小妹,既不能像别家孩子那样上学读书,也没有时间出去找小伙伴们玩,日子过得实在辛苦。
苏桃扬起笑脸:“当然可以啦。我做出来本就是让你们尝尝的。你们不尝,我怎么知道好吃不好吃?”
说着,她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个小馒头,递到苏杨嘴边,另一只手在他下巴处虚虚托着,叮嘱道:“小小地咬一口,刚出锅的,里面的馅儿烫。”
苏杨听话地张开嘴,只咬掉一半,一边哈出白汽一边咀嚼,白嫩的小脸蛋迅速变红。待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他才忍不住般吐出舌头,嘶嘶两声:“阿姐,好辣。”
苏桃笑弯了眼睛:“好吃吗?”
苏杨使劲点头。
“那把剩下的一半也吃了。”苏桃再次喂过去,目光一偏,却见杨儿怀中的小妹正睁着一双葡萄般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筷子上的半块小馒头,嘴里咿咿呀呀的,仿佛也想吃的样子。
苏桃笑了:“哎,我们柳儿也想吃吗?”说着,筷子转了个弯,慢慢往小孩嘴边递去。
小孩果然傻乎乎地张开嘴巴,露出米粒似的乳牙。
“但是…可惜咯。”苏桃故意露出遗憾的表情,又将筷子转了个弯,将小馒头喂进了苏杨嘴里,转头冲小孩一笑,“你现在还太小,吃不了。”
小孩愣了愣,随即小嘴一瘪,仰起脑袋大哭了起来:“呜哇娘——哇——哇——”
苏桃吓了一跳,然后就慌了。
她忙凑过去哄道:“哦哦,不哭哦,柳儿不哭哦……”
然而小孩根本不理,无论她怎么哄,都只管哇哇大哭。
娘闻声走进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柳儿怎么突然就哭起来了?”
苏桃心虚地移开眼睛:“我就拿小馒头逗了一下她…谁知道她竟哭了呢?她居然能听懂我的话!”
李娟看一眼锅里的生煎小馒头,顿时猜透了前因后果,没好气道:“柳儿已满一岁了,怎么会听不懂大人的话?你拿她吃不得的东西逗她,她自然要不高兴了。”说着,将哇哇大哭的小女儿抱过来,转身往外走,一边轻轻拍抚,一边柔声哄着,“不哭不哭,柳儿不哭,阿姐坏,咱们不理她……”
苏桃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她拿起竹铲子,将锅里剩下的十九个小馒头全部铲出来,给娘留十个,分苏杨四个,剩下的五个全归她。
她夹起一个煎馒头放进嘴里,只嚼了两下便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在心里给自己狂比大拇指。
嗯!不愧是她!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吃完生煎,苏桃收拾干净厨房,将剩余的八十个生馒头坯装进笼屉,放在厨房外头的架子上。入冬七八日了,夜里冷得很,这样放一夜,根本不会坏。
次日天还未亮,苏桃便起了床,熬了一瓮猪骨汤,用芦花被裹严实了装在木桶里,搁在独轮车上。又带上装着馒头坯的笼屉、小炉子、柴火、猪油罐子、平底锅等物什,推着独轮车,便往德安街街口去了。
卖团子的王大娘早已支好了摊子,瞧见她推着独轮车来,笑着调侃道:“哟,一日没见,就弄了辆车过来?这是挣到钱了啊。”
苏桃也笑,道:“瞧您说的,我再不弄辆车过来,隔三差五担着那两个陶罐子狂奔,迟早累死。不管挣没挣到钱,这车都是必须置办的,您说是不是?”
王大娘想起自己当初也是省吃俭用也要置办一辆独轮车,顿时深表赞同。
她目光扫过苏桃独轮车上的物什,心中一惊,忍不住打探道:“你这是…又要做什么新的吃食卖?”
苏桃一边摆摊一边笑着应是。
王大娘继续打探:“那你卖的是什么?”
“生煎猪油渣小馒头。”
王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猪油渣小馒头?”
“对,就是纯肉馒头。”
王大娘心中些许担忧顿时散去了,又不由得关切起来:“那你这纯肉馒头和猪骨头汤岂不是撞了?客人买了汤就不会买馒头,买了馒头就不会买汤。”
苏桃摆好摊子,将独轮车推到旁边立稳:“是啊,我就是这样打算的。我就是想着少卖点儿汤,不然哪天厢吏来了,我一个没拿稳,连汤带罐子一起砸在地上,岂不要心疼死?”
王大娘恍然大悟,再无半分疑问。
苏桃在这街口摆了十几日的摊,多多少少也攒下了一批熟客。
吃食的美味,有时未必在第一口的惊艳,也有可能发生在吃完归家后,心里越想越觉得值得,并不由自主地期盼着明天也能花同样的钱得到同样的享受。
李大叔便是这么想的,冷飕飕的天,吃炊饼的时候喝一口热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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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骨头汤,那是再舒坦不过了。
他溜溜达达走到苏桃的摊子前,张口就要汤,忽然瞧见摊子上摆了别的东西,不由惊讶问道:“这是什么?”
“猪油渣小馒头,一文钱一个,您要吗?”
李大叔面露疑惑:“一文钱一个,那这馒头得有多小啊?”
苏桃掀开笼屉给他瞧了一眼。
“这么小?”李大叔惊讶地瞪大眼睛,“就比我的拇指大一点儿?”
“是啊,这可是纯肉馒头,里头的馅全是猪油渣,只放了些许葱姜茱萸调味,自然是这个价。”苏桃一边解释,一边笑着招呼,“李大叔,要不要来一个尝尝味儿?”
李大叔在这儿买汤买惯了,略一犹豫,便掏出一文钱:“那给我来一个尝尝吧。”
“好嘞!”苏桃收了钱,熟练地生火架锅,?了猪油,摆上小馒头。油脂的煎香很快溢散开来,没过多久,便吸引了七八个人围过来。苏桃淋上面粉水焖煎,小火收了汁,用竹铲子铲起一个小馒头,放在干净的芦叶上,双手递过去,笑道:“李大叔,您拿好,小心烫。”
李大叔皮糙肉厚不在乎这个,平常他喝汤讲究的就是一个越烫越好喝。
小馒头扔进嘴里,牙齿一咬,滚烫的油汁瞬间迸溅出来,烫得他一哆嗦。可他却半点不肯松嘴,反倒一边嚼一边使劲哈气,瞧着像个乱喷白汽的开水茶壶。
李大叔慢慢嚼着,只觉面皮酥脆,面团柔软又敦实,还有猪油渣吱吱作响,随便拿牙齿一磨,就又迸溅出油汪汪的猪油汁水出来,咸味调和其中,还带着姜的辛香与茱萸的辣,刺激得他浑身直冒热气。
围观的客人们见李大叔嚼了又嚼,越嚼越慢,顿时急了:“味道咋样?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大叔不言语,略一咬牙,又掏出两文钱:“再给我来两个!”
围观的客人们顿时懂了,纷纷摸出钱递过来:“给我也来一个,我尝尝味儿!”“我要两个!”“我要三个!”后面还有人大喊一声:“我要五个!”
“哎!好,好好好。”开张这么顺利,苏桃不禁喜笑颜开。她一边忙活一边高声招呼,“不着急,一个一个慢慢来。”
李大叔吃完两个小馒头,更馋了,腹中也越发饥饿。他舍不得再花钱,便去卖炊饼的摊子那儿买了两个炊饼,踱着步子走回苏桃的摊子旁,见众人吃得正香,不由心生怨气,长吁短叹。
“老汉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时候给有钱人修补暖阁能挣点钱,一半都花在你的吃食摊子上了。唉,看来今年老汉是攒不下钱啰!”
苏桃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瞧您说的,您会修补暖阁,那是多大的本事!咱们一般人想学还学不来呢。冬天这么冷,本就该多吃点油水补补身子,瞧您身子这么健壮,将来一定有挣大钱的时候!”
李大叔被哄得心花怒放,也不好意思抱怨了:“行吧,那就承你吉言。”
二人说话间,前头南边德顺坊来了一支商队,驴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商队停在如家客店前,吆喝着小二过来牵驴,随后便有两个人往苏桃的摊子这边走来。
二人穿过人群缝隙,走到最前头,扫了眼小摊:“小娘子,你这吃食摊上卖的什么啊?”
苏桃应道:“猪骨头汤和生煎猪油渣小馒头。”
“这两样什么价钱?你这儿还有多少?”
“猪骨头汤一文一勺,还有大半瓮,约莫四十多勺的样子。生煎猪油渣小馒头一文一个,除去已经被客人预定的,还有差不多六十个。”
“行,那你把该卖的卖了,剩下的送到前面的如家客店吧,我们全要了。”二人说罢,转身就走。
苏桃心中一喜,又忙大声喊道:“哎!两位客人,就这么全要了?不先尝尝味道吗?”
那两人已走到卖炊饼的大叔摊前,闻言转身,摆手间不假思索:“不用,看你这儿围了这么多人,便知你的东西一定好吃。”
苏桃一愣,顿时眉开眼笑,高声答道:“好,等会儿就全给你们送过去!”
11. 第 11 章
阴云沉沉,寒风呼啸,苏家小院的厨房被暖融融的灶火映亮。
母女二人争执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投在窗户上。
“娘,我不穿长袄!穿长袄干活不方便,还很容易把衣服弄脏。”
“不行,外面冷得很,你不多穿点儿怎么行呢?”
“外面是冷,但也没冷到那种地步啊。这才刚过二九,哪里就到了要穿长袄的地步?”
“你不懂,今日降温尤其厉害,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生病的,你必须多穿一点。”
“那我也不能穿长袄啊!”
“那你把这件夹袄穿上,夹袄短,不耽误你干活……”
寒风呼啸,从苏家小院厨房暖融融的窗户拂过,吹到德顺坊,将伏在德顺坊某家院子屋顶的几个人吹成一根根哆嗦的冰棍。
忽然,院墙根下传来一阵窸窣轻响,不多时,便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弓着腰从墙根的豁口钻进了院子,身形鬼祟,四下张望。
“动手!”
屋顶上一声低喝,那几人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院中,三下五除二便将那黑影死死按在地上,令其动弹不得。
被按在地上的身影拼命挣动,胳膊被反拧着,却仍扭着身子想要挣脱。
陆青云跨步上前,一脚踩住那人的后肩,沉声喝道:“钻地虺(hui,第三声)孙六,你已是官府阶下囚,休再顽抗!”
院子里亮起火把,一个身着茶褐色暗织回纹粗缎夹絮大袄的中年商人快步跑了过来,借着火光去看地上人的脸,顿时大骂:“好你个赵仲平!果然是你!做生意比不过我,便来我家捣乱偷东西,简直是无耻之极!”
陆青云闻言一愣,俯身拨开那人额前的乱发细看,面容竟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那中年商人:“你先前报案,说闯院的是钻地虺孙六,与通缉令上杀人越货的强盗长得一模一样,怎的现下竟成了赵仲平?”
中年商人顿时心虚,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这不是怕你们不当一回事吗?”
话音刚落,又强撑着提高音量辩解:“再、再再说了,夜里天黑,我哪里看得清脸?不过是瞧着身形相似,一时看错了罢了。”
陆青云闭了闭眼,只觉头痛心累,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带着弓手们埋伏一整夜,居然就只抓了这么一个小毛贼!
一旁的王都头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陆官人,这商户谎报案情,戏弄县衙,要不要将他也一并拿了回衙?”
陆青云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必拿人,教训一番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把握好分寸,下手不要太重。”
“是!官人您放心。”王都头领命应下,眼角眉梢带上一丝狠意,“小的定让他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叫他往后再也不敢戏弄县衙。”
院子角落传来惨叫声和求饶声,陆青云置之不理,转头嘱咐身旁另一位信得过的都头:“你带几人将这赵仲平押回县衙,按律处置。”说罢,便独自裹紧衣袍,带着满身寒气与烦躁,离开了这让他心力交瘁的宅院。
冷冰冰的寒风刮在陆青云冻得僵硬的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巷中,双眼透着几分迷茫。
他自幼崇拜狄梁公,习文修武,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谋得云和县尉一职,一心想在捕盗抓凶上做出些名气,以此为起点,在官场大展宏图。
可谁知到了这云和县,每日遇见的尽是些偷鸡摸狗、邻里纷争的琐碎事。不是张家占了李家半尺巷道,便是李家争了张家几分田垄,甚至因一口井多打了一桶水,两家人便能大打出手,闹成聚众斗殴。
日日见这些人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不休,他只觉心头暴躁,身心俱疲。他有些迷茫,自己的选择当真没错吗?难道自己这大好光阴就要浪费在这些平头百姓无休止的纷争当中?
不知不觉,他走出了德顺坊,抬眼一瞧,便看见德安街街口处围了十几个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陆青云心下生疑,坊门刚开不久,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莫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他快步上前拨开人群走到最里头,才发现原是一位小娘子在摆摊卖吃食。
那小娘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着一张鹅蛋脸,脸蛋肉肉的带着几分婴儿肥,脸颊上布着几颗浅浅的雀斑,棕褐色的圆眼睛亮晶晶的。虽立在寒风中,脸上却洋溢着热情爽朗的笑容,瞧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苏桃当然很高兴了。今天刮大风,确实很冷,但是她没想到,往常与她一同摆摊的大叔大娘们竟都没来!
她推着独轮车走到德安街街口,发现空无一人,立刻回家让娘将家里的粗面粉尽数揉了蒸炊饼,等炊饼熟了便送来一起卖。
不出她所料,习惯了在这里买吃食的行人,见无其他摊子,纷纷聚拢到她这里。苏桃一边卖炊饼给众人饱腹,一边煎着猪油渣小馒头增味,又盛上热腾腾的猪骨头汤为大家驱寒,生意好得不得了,不到7点钟,她就赚到了100文钱。
送走一波食客,苏桃才发现摊前还站着一位年轻公子。
这年轻公子面容俊朗,身材颀长,穿着一袭玄色锦缎长袍,料子考究,似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又比富家子弟多了一丝威严不可冒犯的强横气势。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枯,握紧的双手正在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似乎已经在寒风里冻了很久。
苏桃连忙露出笑脸招呼:“这位公子,可要买点吃食?我这里有炊饼饱腹,有油汪汪的煎猪油渣小馒头增味,还有热腾腾的猪骨头汤驱寒,公子要不要一样来一点儿?”
陆青云看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四周:“这天色阴沉无光,四周又无旁人,你一个小娘子独自在此摆摊,不害怕吗?”
苏桃闻言一愣,随即笑道:“不害怕啊,这儿挺安全的,我没遇到过什么坏人。”
“你没遇到坏人不代表没有。”陆青云眉头微皱,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你一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若真遇上那些穷凶极恶的贼盗,将你强掳了去,你要怎么办?不好好待在家里,偏学人家出来摆摊,简直是胡闹!”
苏桃再一愣,随即笑道:“公子,谢谢您的关心。这世上坏人虽多,可像您这样的好人也不少啊。我就住在附近,四周都是相识的街坊邻居,真若遇着危险,我大喊一声,肯定有热心人愿意过来帮我一把的。”
“而且最近城里的治安越发好了,我听坊正说,城里新来了一位县尉大人,做事极是认真,凡事都亲力亲为,尤其是夜间巡逻,做得十分周到,那些盗贼都不敢出来闹事了呢。”
她见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说话间嘴唇上干枯的裂隙都溢出血丝来了,便劝道:“公子,您就算不吃东西,也买一勺汤喝喝吧。我这汤里放了生姜,是驱寒的。”
陆青云眉毛微微一松,眸光微动:“县衙的事情,你一个市井小娘子也知道?”
苏桃笑得很客气,随便举了个例子:“是啊,最近我们坊的坊卒开坊门的速度都比平常快些了呢。”
陆青云眉间舒展开来,他心事稍解,便感觉到十分寒冷,胃里也饥肠辘辘,整个人虚弱不堪。他松开手,强行压制着哆嗦掏出钱袋,哑声道:“那给我来两个炊饼,二十个生煎小馒头,再来三勺汤。”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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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桃笑容里多了些真情实感,快速算着价钱,“一共收您二十七文!”她说着,掀开蒸屉捡了两个炊饼递过去,又手脚麻利地将平底锅里剩余的十个小馒头捡进芦叶包中,“公子可有随身携带的盛水葫芦或陶壶?若是没有,我这里有竹筒杯,一个一文钱。”
陆青云从钱袋中捡出三陌钱递过去:“不用找了。”
他左手接过炊饼,右手还捏着钱袋,竟无手去接那芦叶包的小馒头,左右望了望,问道:“你这儿可有地方吃饭?”
苏桃左右张望一番,将身旁立着的独轮车打横,推到陆青云身前放稳,又搬过自己坐的小板凳:“公子在这儿吃吧。”
陆青云看了看那独轮车,车板上陈旧的痕迹斑驳,不禁露出几分嫌弃。
苏桃见状,忙宽慰道:“公子放心,这车板是干净的!我前几日才仔细擦洗过,上面的斑驳只是年深日久的痕迹,并非油污灰尘,不会弄脏您的衣服。”
陆青云犹豫一瞬,掀了袍摆勉强坐下,将钱袋放入怀中暗袋,拿起炊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想到嗓子眼干得厉害,竟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桃送来热腾腾的骨头汤:“公子您稍等,还有十个生煎小馒头,我这就给您做,用不了多久,马上就端来。”
陆青云指尖碰到竹筒杯,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微微一缩,随即又立刻抓起,双手紧紧握住将其捧在掌心。灼热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等竹筒稍凉,他立刻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汤淌入舌面,醇厚的骨香与丰腴的油脂香瞬间充盈口鼻,他迫不及待咽下大半,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觉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不似刚才那么冰冷僵硬了,感觉自己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他又拿起竹片,戳了一个小馒头放进嘴里,轻嚼几下,酥脆的面皮裹着油润的猪油渣,咸香中带着茱萸的辣,口感与滋味都甚妙。
陆青云眉毛微微一扬,心中暗想:方才吃炊饼,还觉这小娘子手艺一般,谁知这生煎小馒头竟做得这般美味,倒也有几分本事。
不多时,苏桃便煎好了另一锅小馒头,捡出十个用芦叶包好,送到陆青云面前。见他脸上有了血色,手指也不再发抖,便笑道:“公子,现下暖和些了吧?”
陆青云点点头,将最后一口汤饮尽,放下竹筒,真心实意道:“小娘子,多谢你的热汤暖食。”然后,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不过,小娘子,你在此摆摊,属于非法经营,当罚钱三百文。”
苏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陆青云眼角眉梢溢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又很快收敛了回去。
苏桃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说什么?”
陆青云耐心重复:“我说,县衙禁止此处设摊经营,你在此摆摊,违了规矩,不仅要没收摊子,还要罚钱。”
苏桃:“……”
陆青云:“……”
苏桃双手把腰一叉,试图撒泼:“你谁啊?一个富家公子哥,跑到我这里来闹事,你是不是没挨过打?”
陆青云从怀中暗袋掏出一块腰牌,举到她眼前:“云和县新任县尉,陆青云。”
苏桃看看腰牌上的铜底朱砂大字,又看看他,沉默不语。
突然,她手指一伸,看向陆青云身后的天空,露出极度惊愕的表情:“呀!金雕!”
陆青云警惕转身,向天空望去,然而阴沉沉的天空,除了连绵阴翳的云层,什么都没有。
他心觉不妙,立刻回头。
眼前空空荡荡,那原本应该站在这里的小娘子,已跑出去了老远。
12. 第 12 章
陆青云心中一惊,拔步便追。
“站住!”
前方那道身影闻言,非但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陆青云只得提气加速。他心中暗暗诧异,这小娘子看着身形纤弱,跑起来居然那么快。他习武十数载,脚力远胜常人,使出五分力气居然追不上,待将气力提至八分,才渐渐拉近距离。
他足尖在巷墙一蹬,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那小娘子身前,拦住了她去路:“你跑什么?摊子不要了?”
苏桃猛地停住脚步,没好气道:“摊子都要被你没收了,我还要来作甚?”
陆青云:“所以你就逃跑?”
苏桃大口喘气:“是啊,至少还能省下300文。”
陆青云:“你为何不去县城集市摆摊?小娘子,你的手艺不差,若去集市正经摆摊,一定比在这街口占道经营挣得更多。”
苏桃闻言,唇角扯出一点苦笑:“如果可以去县城集市摆摊,我为什么不去呢?官人,民女家境贫寒,每一个铜板都要掰开来数着花,做点小生意只为糊口,哪里拿得出那么多本钱?”
陆青云微微皱眉,没太听明白:“本钱?你在集市与在此处,卖的都是一样的吃食。为什么去集市摆摊需要更多的本钱?”
苏桃无奈:“去集市摆摊需要交钱啊。”
陆青云:“你是说地铺钱?那只需要五文。你连五文钱都拿不出来吗?”
苏桃叹气:“那只是明面上,实则我们这些摆摊的小民一进去,就有数不清的人打着各式各样的名头来要钱。若是不给,这生意就休想在这集市里头做下去。”
陆青云眉头皱得更紧,眼睛微微瞪大带着几分隐含的怒火:“居然有这种事?”
苏桃讲了这么久,也冷静下来了。她双手敛衽于胸前,微微蹲身放低姿态:“官人,民女真不是故意违反县衙规定的,是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让民女以微薄的成本挣出足以养活全家的铜板。官人,民女的母亲久病未愈,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要吃饭,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民女一马吧!”
陆青云见她低声下气的卑微模样,与方才活力满满笑容灿烂的昂扬姿态截然相反,心中竟有微微的不适。
他脸色严肃,沉声道:“我会去彻查此事。若是你所言属实,那法外亦有情,本官自不会与你这挣扎求生的小娘子多计较;但若是你敢欺瞒本官,所言有假,那本官便对你数罪并罚,绝不轻饶!”
苏桃低眉敛目:“官人只管去查。若民女所言有半分假话,任凭官人处置。”
陆青云定定地看她片刻,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苏桃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待过了片刻,才偷偷抬眼张望,见那道玄色身影越走越远,行至德安街街口她的摊子前时,脚步微顿,随即又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径直走远了。
她心中不由大喜,连忙回到摊子前,抓紧时间将剩余的吃食尽数卖完,便不敢再多做逗留,手脚麻利地收了摊子,匆匆往家赶。
进入安义坊,她放慢了速度,推着独轮车走在街巷里,脚步轻快。
今天虽然遇到一点小意外,但是最后摊子没被收,也没罚钱,还挣了277文钱,实在是令人高兴。
到了家门口,她推开院门,扬声高喊:“娘,我回来啦!”
应声出来迎她的,却并非娘亲,而是二弟苏杨。
苏桃心中疑惑:“娘呢?怎的不见她?”
苏杨道:“娘看大夫去了。”
苏桃心中一惊,紧张起来:“娘怎么突然去看大夫了?可是身上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不舒服,是近来觉得好很多了,所以想去问问大夫,看能不能把药停了。”
苏桃转身,见娘笑盈盈地走进来,脸上也不由自主绽放出一抹笑容:“那大夫是怎么说的?”
李娟笑道:“大夫诊了脉,说我这身子确实是大好了,往后不必日日喝药了,给我换了一副药方,虽然抓药需要二十文,但只需每旬煎服一帖便够了。”说着,便将手中的药方递了过来。
苏桃接过药方,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心中不胜欢喜:“那真是太好了!”她抬眼看向娘亲,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希望:“娘,往后你的身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总有一天,你会再也不用吃药了!”
李娟看看大女儿,又看看旁边乖巧懂事的二儿子,眼中满是温柔:“嗯,一定会的。咱们一家子,往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陆青云离开德安街,沿着主街往县城集市走去。
守在集市口的市头瞥见他身影,忙拱手躬身,点头哈腰迎上前来:“见过陆官人,官人今日又来集市巡逻?”
陆青云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脚步未停,踏入集市。他视线四处扫望,似是随口问道:“近来集市里,可有地痞无赖滋事?可有□□劫?可有勒索钱财?”
市头立刻摆手:“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又赔着笑吹捧道,“自从陆官人您时常亲临此地巡视,那些宵小之辈哪还敢露头?一个个缩在洞里跟耗子似的,咱们这儿如今可以说是熙来攘往、物阜民安,半点儿乱子都没有呐!”
陆青云不置可否,缓步在集市内走动。此时时辰尚早,卖吃食的摊贩比较少,多是进城的农人摆着菜摊,已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挽着竹篮,在各个菜摊前弯腰拣选,讨价还价声起伏不休。
市头寸步不离跟在身侧,陆青云逛了半晌,入目皆是秩序井然,一派热闹平和,竟瞧不出半分乱象。
陆青云停住脚步,淡淡道:“行了,我走了。”说罢,转身便往集市口走去。
市头连忙跟上,殷勤得不得了:“小的送官人!”
走到集市门口,陆青云忽然又停步,侧头随口问道:“对了,我记得,在这集市里摆摊是要收钱的吧?”
市头一愣,依照惯例回答:“是,要收五文地铺钱。”
陆青云眉毛一皱:“这么少?”
市头再一愣,扯起嘴角假笑:“是的,不收别的了,只有五文地铺钱。咱们云和县历来体恤小民,县令相公也是赞赏过的,图个官民两便嘛。”
陆青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集市。
到了中午,陆青云换了一身浅色锦缎长袍,头戴素色幅巾略作修饰,眉眼间的凌厉敛去几分,瞧着就是一个富家子弟。他避开主街,穿坊过弄从小路靠近集市,趁门口市头不备,从集市侧面半人高的栅栏处纵身跃过,悄无声息翻进集市。
栅栏内恰是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两个蹲着择菜的妇人察觉动静抬眼,见他一身好料子,非富贵者不可穿,便又齐齐低下头忙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陆青云掸了掸衣袍,泰然步入集市。比起清晨,此刻卖吃食的摊贩多了许多,面香、肉香、羹汤香从四面八方飘入鼻尖,没有吃午食的他饿了,见不远处摊子挑着“宋嫂鱼羹”的幌子,便走过去要了一碗,坐下来一边慢慢吃着一边观察四周。
“哟,宋嫂子生意不错啊!”
旁侧传来嬉笑声,陆青云没有抬头,只余光看去,便见两个汉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宋嫂子的声音又惊又怒:“你们又想干什么?”
两个地痞无赖一唱一和,“不干什么,过来给你帮忙,你还不乐意了?”“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你!”
他们晃荡着走到放活鱼的木桶边,伸手便往桶里乱搅,桶内的鱼受了惊,四处乱撞,水珠溅了一地。两人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宋嫂子面露怒意,却终是忍气吞声,摸出两枚铜钱递了过去:“行了!多谢你们‘帮忙’,赶紧走吧!”
其中一个地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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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铜板,很不满足:“就两个铜板?这也太少了!”说着,眼睛又瞟向木桶,“我瞧你这桶里的鱼,好似蔫蔫的,莫不是生了病?我帮你治治!”说着,便又要伸手去搅鱼。
“够了!”宋嫂子又摸出三个铜钱,拍在那地痞的掌心上,说话时带着一股狠劲,“就这些!再要,老娘这摊子今日不做了,也要跟你们耗到底!”
两个地痞对视一眼,接钱的那人悻悻道:“行吧行吧,五文就五文。”说罢,他又不甘心似地教育道,“宋嫂子,你也不要太泼妇了,男人不喜欢的,小心周叔哪天受不了休了你!”
另一人帮腔:“就是!”两人仰头哈哈大笑两声,揣着钱大摇大摆离去。
宋嫂子望着两人背影,眼圈瞬间红了。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继续忙活起来。
陆青云放下汤匙,悄无声息跟在了那俩地痞无赖后面,看见他们把摊贩们勒索了个遍,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就勒索出来上百文钱。
两人行至集市偏僻处,陆青云骤然开口:“你们在集市内如此肆无忌惮勒索摊贩,背后是谁在撑腰?勒索来的钱财,又都交给了谁?”
两个地痞无赖闻声一惊,猛地转身。他们上下打量陆青云一番,见他虽衣着体面却孤身一人,只当他是好管闲事的富家公子哥,顿时便面露凶光:“你是什么人?也敢来打听爷爷的事?活腻歪了?”
陆青云淡淡道:“我是什么人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唯一该做的就是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找死!”一个地痞怒喝一声,挥着拳头便朝陆青云面门打来,另一人也紧随其后,抬脚便踹。
陆青云身形微侧,轻松避开拳头,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那地痞便痛呼出声,被他反手一推,摔了个四脚朝天。紧接着他抬脚一踢,正中另一人膝盖,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陆青云抬脚又是一踹,那人便像木桶似地滚了出去。
两个地痞捂着痛处在地上打滚哀嚎。
陆青云神情不动:“现在你们愿意说了吧?”
两人却依旧嘴硬,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子,你完了!赶紧把爷爷放了,不然我们背后的人饶不了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青云眉梢微挑,正欲再说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呼喊声打断了他。
“陆官人!陆官人!原来您在这儿!”王都头带着几个弓手匆匆赶来,躬身道,“陆官人,县令相公找您,命您即刻回县衙一趟。”
陆青云眉头微蹙:“县令突然找我,所为何事?”
王都头依旧躬着身子:“小的不知,只奉命请您速回。”
陆青云瞥了眼依旧在地上哀嚎的两个地痞,心中不爽,转头吩咐王都头:“将这两人押入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待我回来再审。”
王都头抱拳:“得令。”随即与手下翻过栅栏,将两个地痞捆了个结实。
陆青云脚步匆匆赶回县衙,径直往书房走去,进门便拱手行礼:“属下见过相公。”
刘县令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呷着茶:“陆县尉,一早便不见人影,忙什么去了?”
陆青云躬身回禀:“属下发现县城集市内有地痞无赖假借名目,向摊贩勒索钱财,故而乔装前往查探去了,未能及时赶来面见相公,是属下之过。”
“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何须你亲自去查?随便遣一个都头,将那些刁民抓来杖责一番便是。”刘县令满脸不在意,语重心长地教导道,“陆县尉,你乃朝廷九品命官,掌一县治安捕盗,不该将大好光阴浪费在这等琐事之上。”
说罢,他从案头拿起一份公文,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此案甚为要紧。本官命你,务必全力以赴,速速侦破此案,不得有误!”
陆青云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顿时面露惊愕:“有人私铸铜钱?”
13. 第 13 章
有了独轮车帮忙,厢吏来巡查时苏桃再不会蒙受损失,每日收益基本稳定在150文左右。
成本:一斤猪骨8文,一斤八两猪肥肉30文,一斤八两粗面粉6文,茱萸粗盐姜葱等调味料合计10文,给那两个混混3文,统共57文。
再减去娘的药钱2文,一家四口生活费15文(生活品质略有提升),苏桃每日约能攒下76文钱。
如此风雨无阻,连续出摊二十天,苏桃攒下了足足1560文钱。她将其中1000文穿作一贯钱,锁进木匣藏于屋内隐秘处;余下560文,分作五陌整钱以及六十个散铜板,也锁进匣子,但放在外面,方便日常取用。
苏桃放好了钱,心里很是高兴:“娘,我想着等过完年,新年里头的热闹过了,便送杨儿回学堂读书去。”
李娟闻言,登时大喜:“就该如此!如今我身子大好了,家里的事、柳儿我都能照管着,杨儿是咱们家唯一男丁,就该好好读书多多上进。若将来能像他爹那样考中秀才,那咱们家往后便什么都不用愁了。”
欢喜间,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厨房里的猪油罐子快攒满三个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桃为了熬出足够的猪油渣,买的都是猪身上的散碎肥肉。这种肥肉出油率不高,一斤八两大概只能熬出6-7两猪油。即便这样,她每天熬完猪骨头汤、卖完生煎小馒头后,还是能余下1-2两猪油,二十天下来一共攒了约22两猪油,攒出了三个猪油罐子。
苏桃想了想:“市场上猪油价贵,一斤需要百来文钱。我想着把这几罐猪油卖给县城酒楼,一斤若能给我90文,那咱们也能挣一笔小钱。”
“这主意好!”李娟眼睛一亮,自告奋勇道,“你辛苦一上午,该歇歇了,下午我去跑这一趟。”
苏桃应了,吃过午食便躺在床上痛痛快快睡了一觉。她醒来时,却见娘垂头丧气地拎着提篮回来,面上满是懊丧。
“娘,怎么了?事情不顺?”
李娟点点头,叹道:“我先是去了县里最好的醉仙楼,想着猪油是荤油好油,大酒楼定是需要的,且他们也不差钱。谁知那掌柜只瞟了一眼,就说咱们这油不是正经猪板油熬出来的,颜色黄不拉几的,不如真正的好猪油凝白如雪,将我赶了出来。”
“我又想着许是去错了地方,便去了普通食肆,谁知他们要么用菜籽油、豆油,要么自家熬猪油用,根本不会另外花钱买。唯有一两家食肆愿意收,可是他们只愿意出五十文钱。五十文钱,买我三罐猪油?我又不是冤大头!所以我便原封不动拎回来了。”
说到这里,李娟抬起眼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地忐忑:“阿桃,娘做的没错吧?”
“当然没错了。”苏桃毫不犹豫,“换作是我,我也不换!三罐猪油给我50文?他们就是在故意压价,卖给他们了我们才吃亏呢!”
李娟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那这三罐猪油,你打算怎么办?”
苏桃皱眉苦思片刻,摇头:“我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李娟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瞧瞧可行不可行?”
苏桃登时来了兴致,凑近了道:“娘,你说说看。”
“快过年了,乡下的农人平日里再省吃俭用,年底也总要做点油水,好好吃几顿的。”李娟道,“咱们这猪油虽品相差些,却是实打实的荤油。不如将这些猪油拿到乡下去,换些鸡蛋回来,再把鸡蛋卖给酒楼食肆,应该就容易多了。”
“这主意好!”苏桃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乡下基本家家户户都养鸡,找他们换铜板不容易,换鸡蛋却是有可能的!不过换来的鸡蛋,咱们也不必卖给酒楼食肆。一部分留着自家吃,这段日子咱们全家吃得都太差劲了,趁着过年,多吃几个鸡蛋补补营养;剩下的,我去淘些粗茶叶,做成茶叶蛋出摊卖。”
“茶叶蛋?”李娟有些担忧,“你已卖了猪骨头汤和生煎小馒头,茶叶蛋,还会有人买吗?”
“试试呗。”苏桃不甚在意,笑道,“卖不掉咱们就自己吃掉。鸡蛋是最便宜的荤食了,咱们多吃些,娘你和柳儿养养身体,我呢长长力气,杨儿就多补补脑子!”
李娟顿时笑了:“也是,总共也就百来个鸡蛋,咱们都吃了也不算什么。”
思及换鸡蛋的事,苏桃又道:“娘,既然要去乡下换鸡蛋,与其去陌生村子容易被欺生,不如找熟人帮忙。先前咱们便说,等日子好些了,便回姥姥家看看。不如这次,咱们就去姥姥家吧。”
李娟一愣,鼻梁骨蓦地一酸,眼角倏地涌上点点泪光,随即又绽放出笑容:“好。”
两人商定,李娟便去肉铺花25文称了一斤猪五花肉。次日苏桃照常出摊,待收了摊,一家子便拎着一斤猪五花肉和三罐猪油出了城,在城门口搭了辆去溪北村的牛车,晃晃悠悠下乡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溪北村到了。
李娟往村子里走,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院门,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门,小女孩般连蹦带跳:“娘,大牛,我回来了!”
正坐在院子里搓草绳的李大牛闻声抬头,见是李娟,顿时面露惊喜,忙起身迎上:“二姐,你怎的来了?快进屋!”又转头朝屋里大喊,“娘,二姐来啦!”
屋里头走出来一个老妇人,身上粗布蓝衫干净而整洁,头发花白,眉心皱纹深刻,眼神亮利而强势,正是李娟的母亲,冯囡囡。
冯囡囡瞧见二女儿,眉心的皱纹不自觉展开了,笑容满面:“娟儿,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娘,我来看看你。”李娟笑道,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女儿二儿子,“阿桃,阿杨,快叫人。”
苏桃苏杨齐齐乖巧唤道:“姥姥好!”
被苏桃抱在怀里的苏柳也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跟姥姥打招呼。
“哎,乖,都乖。”冯囡囡欢喜地连应两声,目光落在苏柳身上,“柳儿一眨眼就长这么大啦?来来来,快让姥姥抱抱。”她将小孩接过来抱在怀里,转头对李娟说道,“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又转头冲门外大喊,“秀莲!秀莲!去杀只鸡,晚上炖肉吃!”
李娟忙阻拦道:“娘,不用这么麻烦。我们明儿还得出摊呢,今晚关城门前就得回去,不用杀鸡,我们略坐坐就走。”
“那怎么行?”冯囡囡不依,“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坐一坐就走?至少得住一晚,让我跟柳儿好好亲香亲香。”
“娘,你就别劝了,你当人家真是来看你的?说不定,人家又是来打秋风的呢!”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桃睁大眼睛,好奇地看过去,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袄子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正是苏桃的舅母,张秀莲。她一张脸挂着,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满了不高兴,显然非常嫌弃苏桃一家。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让你杀鸡,你进屋来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冯囡囡顿时沉了脸,毫不留情地呵斥她,把她骂了出去,转头又对李娟道,“你别理她,她就是喜欢胡说八道,嘴巴一张就开始四处得罪人。乡亲们背地里都笑话我,娶了这么个蠢笨儿媳。偏生大牛护着她,我说她两句都不行,哎哟我真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烦!”
李娟拍了拍冯囡囡的手,转头吩咐苏桃:“阿桃,你去给你舅妈搭把手,把肉给她,别让她杀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冯囡囡手里,“娘,不怪秀莲,上次我回来,确实是占了家里的便宜。这是100文钱,你拿着,如今我的日子好过了些,这些钱是补上次的,不算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冯囡囡眼睛一瞪就把钱袋往外推,“你挣点钱多不容易,快收回去!”
“哎呀,娘,你拿着!”李娟执意要给,二人推来推去,终究是冯囡囡拗不过女儿,收下了那一百文钱。
两人进屋坐定。冯囡囡拍拍怀里的小孩,问道:“娟儿,你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娟点点头,放下提篮,掀开盖着的布巾,露出三个粗陶瓦罐:“娘,你瞧瞧这个。”
冯囡囡掀开罐盖一看:“这是…猪油?”
“嗯,实打实用猪肥肉熬出来的,就是样子不怎么白净。”李娟道,“娘,你帮我问问村里,可有人家愿意换?这一罐有八两猪油,若有人肯出40个鸡蛋,我便换给他;这一罐浅些,约莫有六两猪油,30个鸡蛋就成。”
冯囡囡掐指一算,一两猪油换五个鸡蛋,当即点头:“这买卖划算。鸡蛋虽珍贵,可村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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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户户皆养鸡,隔三差五总能捡几个,攒40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年底了,谁不想多吃点油水?这事包在我身上,你把这三罐猪油放在我这里,我帮你找人换,等换好了鸡蛋,叫大牛送进城给你。”
李娟顿时喜笑颜开:“哎,多谢娘。”
冯囡囡拍拍怀里的小孩,忽地叹了口气:“娟儿啊,你公婆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李娟一听,顿时嘴角下垂,偏过身子去,一脸倔强又伤心:“我说过的,城里的房子是文谦半生的心血,说什么我都不会卖的!
“瞧你这话说的,就只有你在乎文谦?”冯囡囡无奈道,“城里的房子是文谦的心血,就不是你公婆、你大伯哥二伯哥的心血了?你知道一家农户供出一个秀才,要付出多少吗?你病得起不来身时,你公婆没进城瞧你?没给你送米送面送油?文谦的后事,你大伯哥二伯哥没伸手帮忙?你再看看你,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婆家一趟不回,在城里摆摊做生意也不跟那边通个气。这些事若是传出去了,娟儿,旁人要戳你脊梁骨的!连带我这张老脸,也被你丢尽了!”
李娟眼圈红了,心里十分委屈:“娘,你这是嫌我了?隔三差五我就回来一趟,我打扰你了?果然,秀莲说的就是你的真心话吧!”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嫌你了?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大姐、三妹四妹嫁得远,一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一趟。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屋里头,连个能说话的知心人都没有!自从大牛娶了秀莲回家,他的心就偏到秀莲那里去了……”冯囡囡说着说着也伤心了,止不住地往外倾吐苦水,“……大牛他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回来了,我心里的委屈才有人能讲一讲,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不管我再怎么高兴,娟儿,你终究是嫁出去了,是别人家里的人了。溪北村和溪南村就隔一条小溪,枯水时期挽起裤脚就能淌过去,你总回娘家托娘家办事,这事迟早要传到你公婆耳朵里的。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那是我不想回去吗?”李娟也来了气,红着眼圈道,“是我一回去,他们便逼着我卖房子,让我跟他们回乡下住!娘既不愿意我来,那以后我不来便是了!”
“你,你这孩子,你怎么说不通啊!”冯囡囡急道,“你不能一味跟你公婆对着干啊!别说是你公婆,就是我,也赞成你把房子卖了,回村里跟你公婆一起住。”
李娟气急:“娘!”
“娟儿,娘是过来人。”冯囡囡放软了语气,苦口婆心,“你终究是没了男人的寡妇。寡妇带着几个孩子独自过日子,其中的苦,其中的难,娘比谁都清楚。娘就是经历过,才不想让你再走一遍老路。别的不说,你总要为孩子们想想吧。阿桃今年是不是十五了?转过年就十六了?她的亲事,你可考虑过了?”
李娟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忘了是不是?”冯囡囡瞧着她,不禁痛心疾首,“文谦真是太宠你了,三十好几岁的人了,竟还像个孩子一样!文谦一走,你便垮了,连刚出生的柳儿都顾不上,一味地悲伤自怜。你说你出去摆摊糊口,可实际上,日日出去摆摊养活全家的是阿桃吧!大牛回来都告诉我了!如今你重新站起来了,靠的根本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把门户撑起来了,于是你便又有了依靠,又能活下去了。可是娟儿,阿桃已经十五了,杨儿才九岁,离束发还有足足六年,姑娘家的花期就这么几年,你要耽误你女儿一辈子吗?!”
这一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娟心上。她怔怔地坐着,眼睛通红,两行眼泪簌簌往下落:“是啊,阿桃已经十五了,我竟忘了…我在想什么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瞧见女儿这般模样,冯囡囡心里也不好受:“娟儿,你是我生的,你的性子我最清楚。单靠你自己,根本撑不起家中门户。你唯有把房子卖了,回乡下跟你公婆、你大伯哥二伯哥一起过。是,他们让你卖房子,定然有私心,可谁活着没点私心?你回去,也定然会受些委屈,可哪个女人活着不受委屈?”
“娟儿,你公婆、你大伯哥二伯哥都是厚道人,总归是会管你、管你这几个孩子的。别的不说,将来阿桃嫁出去,总要娘家舅兄撑腰吧?你能给她撑腰吗?杨儿才九岁,他能吗?到头来,还不是要靠她那几个堂哥?”
14. 第 14 章
因赶着回城,终究是没炖鸡,只把苏桃带来的那块五花肉炒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一顿便饭。
娘从屋里出来,苏桃见她眼圈微红,似是哭过,不由心生疑惑,上前问道:“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李娟强装无事,遮掩道,“快些吃吧,吃完了咱们好赶路。”
吃完饭,苏桃一家告辞,赶着搭上了最晚一趟牛车回了县城。
走进安义坊,一家子沿着巷道往里走,刚走到横曲巷,一声怒喝便越过宋嫂子家的院墙,跳进了苏桃的耳朵。
“个杀千刀的!连我们的血汗钱都骗!”
一家子齐齐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苏桃道:“娘,你先带着杨儿、柳儿回家,我去宋大娘家看看。”
李娟有所顾虑:“这是别人家的事,咱们冒然上门打探,怕是不妥。”
苏桃摇摇头:“娘,不是我存心要打探别人家的事,是宋大娘也是出去摆摊做买卖的,什么情况她会被骗钱呢?我担心咱们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总得过去问问清楚才能放心。”
李娟恍然,正要点头,脑子里忽然响起娘对她的声声否定。
“娟儿,单靠你自己,根本撑不起家中门户!”
“难道你要耽误阿桃一辈子吗?!”
她咬了咬唇,露出一丝倔强又愧疚的神色,随即嘴里的话一转,道:“我和你一起去。”
李娟俯身将苏柳塞进苏杨的怀里,又把院门口的钥匙给他,“杨儿,你先带着柳儿回去。”
苏杨骤然接了任务,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看看娘,又转头看看阿姐。
苏桃虽然也有些惊讶,但没放在心上,拍拍苏杨的肩,道:“听娘的话,你先带小妹回去吧。”
到了横曲巷,曲一巷再往里走就没有岔路了,就是一条直道。苏桃站在十字巷口,看见苏杨抱着小妹开了自家院子的门,人进去,院子门关上了,才转身往宋嫂子家走去。
李娟后走先至,拎着从娘家拿来的鱼干敲响了门:“宋嫂子在家吗?我是李娟。”
片刻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宋嫂子憔悴又犹带着怒意的脸庞。她惊讶道:“李嫂子?你有什么事吗?”
李娟带着些微歉意,笑道:“宋嫂子,我们出去了刚回来,一到巷口就听见你院里的动静,不放心,过来瞧瞧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这鱼干是我从乡下带来的,不值几个钱,你拿去尝尝鲜。”
“李嫂子,你真是太客气了。”宋嫂子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侧身让开,“进来说话吧。”
苏桃跟着娘走进院子,发现里头不止宋嫂子一人,还有四五位面生的大叔大娘,个个脸上都是愁云密布。
李娟讶异道:“这、这是怎么了?”
“他们和我一样,同是在县城集市摆摊的,平日里处得好,常常互相照顾,渐渐就成了朋友。”宋嫂子介绍道,又对那几人说,“这是我的邻居,李嫂子和她的女儿桃丫头,为人和气又热心,也是靠外出摆摊维持生计的。”
苏桃笑着打招呼:“大叔大娘们好,刚刚我在外面听到什么什么骗钱?请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宋嫂子就生气:“桃丫头,你不知道,集市里出现假|钱了!”
苏桃睁大眼睛:“假|钱?”
“也算不上是全然的假|钱,瞧着也是铜做的,但是搀了其它的东西。”旁边一个黑脸大叔闷声道,“比真钱薄一点儿,也轻一点儿,几乎与真钱一模一样,只有仔细与真钱对比掂量才瞧得出来区别。但咱们做买卖的忙起来,哪有工夫细细对比掂量?”
苏桃不由道:“宋大娘,我能看看那假|钱吗?”
宋嫂子拿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掌心:“喏,就长这样。”
苏桃接过铜钱,放在手里仔细摩挲打量,只觉单独瞧着,竟与真钱别无二致,看不出半点异样。她忙从衣襟暗兜里摸出一枚真铜钱,放在一起比对,才发现那假|钱竟真的比真钱薄了一点儿。
她又分别放在左右手中掂一掂,也感觉不出轻重差别。
“单独掂一枚,是瞧不出的。”宋嫂子又拿出十枚假铜钱,放到苏桃手中,“你得十几枚放在一起掂,才能觉出不一样。”
苏桃依言照做。这次果然感觉出了不一样,左手的假|钱,比右手的真钱轻了一点点。
苏桃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满是忧虑。她两辈子从商,识别真钱假|钱是最拿手不过的,如今连她都需要对比才能准确判断,那寻常百姓呢?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她抬起眼睛问道:“宋大娘,你们可有去县衙报官?”
“报官?”宋嫂子还未答,旁边一位头发半百的大娘便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桃丫头,你年纪轻,不懂这里头的厉害。县衙那大门,是朝着钱开的。咱们眼下不过损失了几十上百文,若是报了官,只怕半副身家填进去,都听不见个响!”
另一个大叔也附和道:“是啊,丫头。咱们平头百姓遇了事,自己能解决最好,找坊正或是邻里间德高望重的长辈评理说和也行。实在没法子,哪怕自己吃个哑巴亏,也强过惊动官府啊!”
苏桃一脸受教,向宋嫂子以及两位大叔大娘道了谢,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陆青云的模样。
那位县尉官人瞧着倒像是个好人,若是找他报案,也会填进去半副身家也听不见个响吗?
“眼下的损失,我们还能咬牙忍了,只当是破财。难的是往后!”宋嫂子重重叹了口气,“这假|钱如此地难以分辨,咱们总不能每收一文钱,都拿真钱比着看吧?那生意还做不做了?唉,都想不出个好法子防一防。”
苏桃回过神来:“宋大娘,我倒是有个笨法子,或许可以试试。只是我也没法子保证一定灵验。”
宋嫂子闻言,立时喜出望外:“哪有什么绝对灵验的好法子?能有个法子试试就很好了。桃丫头,你尽管说,后面若是不管用,我绝不怨你。”她转头看向几个朋友,“大伙儿也不能怨你,是不是?”
几个大叔大娘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苏桃微微一笑,道:“那借您家的草木灰用一用。”
她打了一盆清水,将宋嫂子拿来的草木灰掺进水里,搅拌均匀。而后她丢了一枚真钱进去,钱币缓缓沉底。又丢了一枚假|钱,假|钱也沉了下去。
宋嫂子满脸费解:“桃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娘莫急,这事得有耐心。”苏桃嘴里安抚着,又继续往水里加草木灰,一边加一边搅拌,而后再将真钱和假|钱轮流放入。
这般反复几次,水越来越浑浊,到了某一次,她将真钱丢进去,依旧沉底,可是那假|钱在水中晃了晃,竟缓缓浮了起来,悬在了浑浊的水中!
宋嫂子瞪大眼睛!
她看看水中悬浮的假铜钱,又看看苏桃,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摸出一枚真钱扔进去,又拿出一枚假|钱扔进去,结果果然与苏桃的一模一样。
“桃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巧妙的法子?这也太厉害了!”
几个大叔大娘也纷纷挤上来,往里面扔真钱和假|钱重复实验,看到结果后又对苏桃赞不绝口。
苏桃笑了笑,心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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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简单的密度测试罢了,是运气好,这次的假铜钱与真铜钱之间的密度差大到足以能用草木灰水分辨出来,才让她钻了个空子。
她强调道:“宋大娘,各位大叔大娘,这法子也只是个辅助,并不能一劳永逸,更非绝对准确。往后出摊,终究还是要多留心,仔细掂量比对,你们的眼睛和手感,才是最准确的答案。”
宋嫂子连连点头,满脸欢喜道:“你放心,我清楚着呢!哪有什么万全之策?能有这法子帮着粗粗分辨一回,已是天大的好事了,多谢你了桃丫头。”
“您客气了,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的。”苏桃将草木灰水里属于自己的真铜钱捞起来,取出手帕擦干净,“对了,宋大娘,您收到的假铜钱,能不能借几枚给我?我摸一摸,练练手感。”
“没问题。”宋嫂子不假思索,拿出十枚假铜钱,放在了苏桃手中。
苏桃道了谢,又告辞:“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出摊,我们先回去了。”
“哎,慢走。”宋嫂子正要送她们,余光一瞥,看见放在石桌上的鱼干,忙拎起来赶上去,“李嫂子,桃丫头,你们把这鱼干拿回去!桃丫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谢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
苏桃忙拉住娘的手臂,三步并做两步走出了院子门,嘴里喊道:“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宋大娘,您就收下吧!”
李娟也笑着喊道:“宋嫂子,别跟我们太客气,你不也帮过我们的忙吗?这鱼干挺好吃的,就当是我们向你租借假铜钱的租金,你留着尝尝味儿吧。”
母女俩飞快地蹿进巷道里,见宋嫂子站在院门口无奈叹气,不禁转头相视一笑。
回到家中,苏桃抓紧时间为明天的摆摊做准备,食材是早已备齐了的,只需要包好生煎生坯冻上。
李娟生火熬出猪油渣,见大女儿在剁馅儿了,站在原地犹豫许久,凑了过去:“阿桃,我帮你拌馅儿吧…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出好吃的生煎小馒头?”
“好呀。”苏桃欣然答应,以为娘是想多替她分担分但,便拿来木盆,耐心地教导起拌馅的配方和诀窍。
母女俩一个教一个学,前面10个生煎小馒头李娟包得还有些丑,后面10个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在大女儿的教导下,李娟将20个亲手包的生坯小馒头煎熟了,揭开锅盖,用筷子夹起一个吃了,眉头微皱:“没你做的好吃。”
苏桃顿时乐了:“哪有什么手艺一次就能学会的?”她安慰道,“娘,别着急,慢慢来。”
李娟认真点头。
见收拾完厨房大女儿要回西厢房,她像小尾巴一样地跟上:“阿桃,真假铜钱怎么通过手感分辨啊?我也想学一学,你能不能教教我?”
苏桃一愣,从怀里摸出两个假铜钱放在她手里:“当然可以。不过这事没什么诀窍,就纯粹地靠练习。摸一摸假|钱再摸一摸真钱,不断地感受、记住、分辨,时间久了,我们的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分辨了。”
李娟恍然大悟,从怀里摸出一枚真钱,两厢对比着仔细感受、分辨起来。
苏桃走下台阶,冬日夜晚冰冷的寒风刮过她的耳尖,她缓步行走在风中,微微出神。
其实靠草木灰水分辨也好,靠手指感受分辨也好,终究都是权宜之计。市场上大量流通假铜钱,到最后一定会破坏县城经济,影响百姓们的正常生活。这件事要想彻底解决,还是要靠官府。
她脑子里再次浮现陆青云严肃又不失宽仁的俊朗脸庞,那位年轻的县尉官人,他会彻底解决这桩假|钱案吗?他有这个能力吗?
15. 第 15 章
夜色沉沉,寒意浸骨。
苏桃打着哈欠推开西厢房的门,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正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她有些惊讶:“娘,你怎么起来了?早晨我炖一锅汤就出摊了,不用你帮忙烧火,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李娟神色清明,一夜未眠。她站在屋门口,身上已穿戴齐整,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语气柔和又坚定:“阿桃,我和你一起去摆摊。”
“啊?”苏桃有些意外,下意识回头看向西厢房,“那…杨儿和柳儿怎么办?”
李娟道:“杨儿九岁了,能照看好柳儿。我会做好早食温在灶上,等杨儿醒后喂柳儿吃完早饭,咱们差不多也要收摊回来了,不耽误什么。”
苏桃仍有顾虑:“可是外头这么冷,娘你的身体……”
李娟道:“我身子已经大好,再过些时日便能停药了。外头冷,我多穿件厚实的袄子便是,不要紧的。”
“那好吧。”见她心意已决,苏桃也不再阻拦,“那咱们今日便一起出去摆摊。”
两人走下台阶,并肩往厨房走去。进入厨房,一人生火添柴,一人拿刀斩骨,灶火熊熊,暖融融的光晕映亮了窗户,菜刀斩在骨头上咚咚哐哐作响,两人齐心协力为今日的生计忙碌着。
夜色沉沉,县城高大的城墙巍峨屹立,守城的兵丁举着火把在墙上来回巡逻,四周万籁俱寂。
城外官道上,一队人马影影绰绰由远及近,速度不算很快,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什么人?!”墙头兵丁警觉,立刻高声喝问。
城墙上的火光勉强照亮城下队伍。那队人马分作了两部分。前面数十人骑马,身着平民常服,胸前背后却鼓鼓囊囊,显然里面穿了软甲,他们佩刀拿弓,个个身姿挺拔,气势不凡;后面那群人仅着单薄里衣,哆哆嗦嗦被绳索捆成了粽子,嘴被堵着,唯有一双脚还能走动,他们双手被一根绳串成了一串,绳头被前面一骑马之人牢牢攥在手里,如牵牲畜一般。
而为首之人端坐马上,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俊朗,那正是本县县尉,陆青云。
落后他半个身位的王都头得了示意,打马上前,举起腰牌,朝城上朗声大喊:“衙门办案,案情紧急,速开城门!”墙头兵丁对视一眼,旋即有人下城查验腰牌,又认出陆青云模样,不敢耽搁,忙开了城门。
队伍长驱直入,转瞬便隐入县城夜色中。
行至一僻静处,陆青云勒住马,翻身而下,低声吩咐一名都头:“你带人将这些嫌犯押回县衙大牢,亲自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人问起,就说他们是一伙山贼,旁的不要透露。”又转头看向王都头,“你等随我前往主犯窝点,缉拿首恶。”
众人齐声应是。
陆青云与王都头等人熄灭火把,沿偏僻街巷一路往南,复又向西,行至县城西南角的宁顺坊。
此时正值深夜,宁顺坊坊门紧闭,陆青云既未强敲坊门,也没有传唤坊正,只回身看向人群中唯一未被押走的犯人。王都头上前扯开那犯人嘴中布头,陆青云目光冷冽,话音里带着上位者掌其生杀予夺的冷酷:“你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待本官抓住主犯,破了此案,本官保你不死。可若是你敢耍花样,让人逃了,本官纵使一时奈何不了旁人,但你,却是必死无疑。”
他收回目光,淡声劝道:“想清楚,你的命只有一条,没有必要为了别人赔上你自己的性命。”
那犯人浑身抖如筛糠,躬身道:“小、小人明白…定、定全力配合官人……”
县城坊墙百年前便已被拆去大半,临街临巷皆建起商铺,坊周围通往坊内的窄巷口不知凡几。陆青云等人随那犯人从一处窄巷口进入宁顺坊,在纵横交错的窄巷、横巷与背巷当中穿行半晌,到了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民宅前。
陆青云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院门上,低声问道:“就是此处?”
那犯人忙躬身回话,声音打着颤儿:“回县尉官人,正是此处。每隔一段时日,小人便要来此取子模泥铸,也要将那铸钱的账本送来。”
陆青云低声吩咐一都头:“你带一队人将这座宅院团团围住,紧盯各处矮墙、狗洞与墙缝,谨防里头的人逃脱。”又冲王都头使了个眼色,走上前站在了门边。
王都头会意,走到院门前,沉腰蓄力,抬脚猛然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门闩(shuan,第一声)断裂,木门应声而开。
“什么人?!”院内传出一声惊恐怒喝。
陆青云提刀率先冲入院内,厉声高喝:“县衙办案,缉拿重犯!所有人弃械蹲伏,抗命者,以同罪论处!”
王都头带着弓手紧随其后,分散扑向各处,见人反抗便挥刀砍,砍胸砍背,砍胳膊砍腿,刀刀见血,下手十分狠辣。他们一边砍人一边大喊:“县衙办案!弃械蹲伏者不杀!”
陆青云揪住一人,厉声喝问:“你们主事之人何在?!”
那人被吓得面无血色,哆哆嗦嗦伸手,指向后院。
陆青云当即喝道:“王都头,不要耽搁时间,随我去后院抓人!”说罢一马当先走向通往后院的侧门,一脚踹开,径直冲向主屋。
然而主屋内空空荡荡,四下搜查一番,既无一人,亦无一物。此时,王都头急冲冲赶来,躬身道:“陆官人!属下只抓住两个小厮,问其母钱与账本何在,二人皆说不知!”
陆青云眉眼骤然凌厉起来,隐有怒火翻涌。王都头瞧其脸色,不敢耽搁,忙喊来一人作垫脚,纵身跃上墙头,冲守在外面的弓手喝问:“可瞧见有人从院内逃出?”
墙外弓手高声道:“回王都头,没有看见,别说人了,连一只老鼠都未见着!”
王都头得了回话,翻身跃下墙头,回到陆青云身侧躬身待命。陆青云亦听清了弓手的话,低声喃喃自语:“前有堵截,后有包围,院子里却找不到人,这不符合常理……此处必有暗道,给我仔细搜!”
王都头立刻转身,冲众弓手发布命令:“仔细搜查后院,每一处角落都不可漏过,务必找出密道!”
不多时,一名弓手快步跑来:“报!官人,水缸下发现一处地洞!”陆青云忙快步走去,果见水缸旁有一窄小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内黑漆漆一片,不知通向何处。他正欲下去探查,王都头忙上前拦住:“官人,此处凶险,让属下先为您开路!”
陆青云看他一眼,凌厉的眉眼稍缓,微微颔首。王都头躬身钻入地洞,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官人,这地洞不长,就通往隔壁院子。”
陆青云转身去查看隔壁院子。那是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宅,后院长满荒草,一片萧瑟。王都头指着院中枯井道:“属下便是从这井中爬出来的。”
陆青云看了看枯井,缓步在院内绕行一周,发现一道角门,破木板敞开着,外头是一条僻静背巷,他蹲下身,在泥地上发现了一枚尚算清晰的脚印:“看来人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王都头问道:“官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云起身,目光望向背巷深处,吐出一个字:“追。”
此时夜色未散,宵禁未除,百姓们皆闭门歇宿,坊内街巷鲜有行人。那逃犯在巷中奔逃,动静极易察觉,未必追之不及。
陆青云快步走出背巷,左右扫了眼两边宅院,王都头立刻意会,带人拍门入内搜查。
如此接连搜查了十数家宅院,那逃犯却太过狡猾,直到天光微亮,城门将开,也一无所获,只抓了几个形迹可疑却无法确认的闲汉。
王都头不禁面露急色:“官人,怎么办?城门要开了,若让那人携母钱与账本逃出城去,我等再想擒他,便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陆青云思索片刻,接连下令:“将所抓之人悉数押回县衙,严加审问主事者容貌,令画工绘其画像,发布海捕文书,全城张贴!不要泄露实情,就说他是喜好翻墙闯入宅院、杀人越货的强盗,让百姓们积极提供线索。”
“速去通知城门守卫,所有出城之人皆需严加盘查,传官媒与稳婆前往城门协助,谨防罪犯扮作妇人,或藏匿于女眷车舆、衣箱之中逃脱。”
“再通知宁顺坊坊正,令其配合调查,遍访坊内百姓,令百姓们互相作保,指认坊内陌生面孔,着其提供身份证明,同时查探那座宅院的主人或是租户信息,顺藤摸瓜追查线索。”
众人齐声应是,立刻分头执行命令。
天渐渐亮了,街道上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陆青云带着一众犯人快步行走,王都头紧随其身侧,低声禀报道:“……也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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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据宅院内犯人初步招供,那携母钱与账本逃脱之人本就是一名杀人犯,逃入山中当了强盗,后来不知道搭上了哪条线,竟做起了这私铸铜钱的买卖,又躲回城里享起了福……”
陆青云默然听着,神情威严沉稳,看似主犯逃脱的意外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然其心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沮丧。筹谋多日,带着弓手们城外城内日夜追查,眼看就要人赃并获,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一股挫败感充盈在他心间,挥之迟迟不去。
他疾步快走,蓦地拐入德安街,远远便看见街口聚着些人影,几个摊子冒着腾腾热气。
一张洋溢着勃勃生机的鹅蛋脸顿时闪过脑海,陆青云不由放慢了脚步,思绪飘远,那位小娘子,她今日也在那里摆摊吗?是否仍如往日一样笑容灿烂地招呼着客人?仿佛这天寒地冻猎猎寒风不过是她昂扬生长的生命里些许微不足道的点缀?
王都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那片热闹的小摊,却一时无法准确地揣摩出他的想法:“陆官人?”
陆青云回神,冷声道:“将他们赶走。”
一名弓手快步走过去,高声喝道:“走走走!此处不准摆摊,尔等莫非不知?都速速离开!”
苏桃正在煎小馒头,忽闻厉喝,抬眼瞧去,见那人面孔陌生衣着平常,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再转头,看见了远处的陆青云,心里咯噔一声,忙把铜钱塞回客人手中,连声致歉:“收摊了收摊了,对不住各位,还请移步别处购买吧。”
卖团子的王大娘也没认出那人,低声嘀咕:“谁啊?凭什么让我走?”
苏桃忙拍拍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县衙的人,快走!”
王大娘一惊,不敢耽搁,忙转头通知身旁摊主。消息一传二,四传八,街口的摊主们皆手忙脚乱,匆匆收拾摊位,作鸟兽散。
苏桃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便将生煎锅、炉子等物归置妥当,推起独轮车便要走,一道清朗又带着疲惫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苏小娘子。”
苏桃惊讶抬头,陆青云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她身边,她尚来不及细想他怎么知道她姓苏,便听他道:“近日莫要再出来摆摊了,城里出现了一个强盗,喜欢翻人院墙、杀人越货,你一个小娘子,日日天不亮便出门,孤身行走于巷道间,又独自在外面摆摊,很危险。”
苏桃一愣,忙敛衽行礼:“民女知道了,多谢官人提醒。”说罢推起独轮车便走,心底满是疑惑:杀人越货的强盗?哪来的?前几天刚有假|钱流通,现在又来一强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李娟跟着女儿一路低头快走,走出老远才停下来,回头偷偷瞄了一眼陆青云挺直的背影,凑到苏桃耳边好奇问道:“阿桃,那是谁啊?你在他面前怎么那么拘谨?”
苏桃小声道:“那是本县县尉。”
李娟蓦地睁大眼睛:“县尉官人?!你居然认得我们县的县尉官人?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苏桃敏锐地从她的表情和语气当中察觉到了一丝上辈子闺蜜会有的兴奋和八卦,没好气道:“怎么认识的?被赶走的时候认识的。”
李娟:“啊?”
苏桃摇摇头:“娘,那是大人物,与咱们平民百姓扯不上半点关系。咱们老老实实的,他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不去打扰人家,就是最不讨人嫌的做法了。”
李娟:“哦。”
母女二人行至安义坊,过坊门时,见有衙役在坊口的粉壁上张贴告示,数名百姓围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的又有强盗了?还专好翻人院墙杀人抢东西?这世道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瞧着怪吓人的。”
苏桃心头一动,推着独轮车走上前,抬眼细看了起来。
身旁百姓仍在议论,一人道:“倒也不是全是坏事,你瞧告示上写着,若有人能提供线索,赏钱一陌;若线索能助官府抓住此盗,赏钱整整三贯呢!”另一人惊呼:“三贯钱?这可不少!县衙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苏桃亦看清了告示上的赏格,她仔细瞧那画像,心里嘀咕:这强盗瞧着胡子拉碴,膀大腰圆的,眉眼却生得很妩媚呢,眼睛内眦角尖尖的,像狐狸一样。
嘀咕完了,她推起独轮车,和娘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16. 第 16 章
母女俩回到家中,苏桃将独轮车放平,正打算搬卸车上物什一一归置,不经意抬眼,就瞧见娘亲李娟正往厨房走去。
她忙追过去,问道:“娘,你干什么?”
李娟道:“做饭啊。这不眼看着就要到晌午了,该备午食了。”
“我来做,你快去歇着。”苏桃抬手拦在她面前,“你天不亮就起了,陪我在那冷风口里站了好几个时辰,身子哪里吃得消?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回正屋躺下,好好歇一歇。”
李娟轻轻压下她的手:“你才该去歇着。我是你娘,家里的门户本就该由我撑起来,哪能让你一个小娘子成天忙里忙外、风里来雨里去的?”说罢,她搭住苏桃的肩膀,把她扳过去往外面推,“行了,你回屋歇着去吧。独轮车上的物什我来收拾,你莫要管了。”
“哎!娘——”苏桃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李娟已转身进了厨房,看起来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苏桃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将独轮车上的物什一一卸下归置妥当,也不跟她抢厨房了,转身往西厢房去。
推开西厢房的屋门,左边空空荡荡,掀开布帘转向右边,苏柳小朋友正在床上扑腾得起劲,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滚爬一会儿举起小手啪啪拍掌,二弟苏杨则坐床边守着,手里捧着一册书,正在低声诵读。
苏桃心头微软,走过去抱起苏柳,对苏杨温声道:“杨儿,去玩一会儿吧,小妹由我来看顾。”
苏杨一愣,抬起头,脸上有些无措:“……啊?”
苏桃温柔一笑:“杨儿,你整日在家照顾小妹,难道就不想自己出去玩一会儿吗?等娘做好了午食,机会可就没有了。”
苏杨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雀跃起来:“阿姐,那…我真去玩儿啦?”
“快去吧。”苏桃眉眼弯弯,温声叮嘱,“只是切记莫要跑太远,也别去偏僻的巷子,吃午食的时候就得回来了。”
“嗯!”苏杨使劲点头,随即兴奋地跑了出去,那模样仿佛出笼的小雀儿,脚下都快要飞起来了。
苏桃望着他背影远去,又低头看向怀中小孩,眉眼弯弯:“苏柳小朋友,阿姐陪你玩一会儿,你可不许哭闹哦。”
苏柳小朋友开心地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一家人吃过午食,各自歇晌。苏桃醒来时,日头已偏西,她侧过身,望着窗外拉长交错的光影,心中一时犹豫不定。
那位陆官人说城里最近出现了一个强盗,让她不要出去摆摊了,那她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现在就得起床出去采购食材了。
苏桃翻了下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横梁眼睛放空。她虽自恃力气比旁人大些,也学过几招粗浅的防身功夫,可那杀人强盗穷凶极恶,她这点本事,显然不够看。能不冒险,自然是最好的。
苏桃坐起身,翻出藏钱的匣子重新清点起来。整钱还是一贯,散钱这几日有进有出,攒下了总共813文。
若是停工两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杀人强盗什么时候落网?县衙一日不抓住人,难道她便一日不去摆摊吗?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桃犹豫不定,决定还是去找娘商量一番。她将钱匣重新藏好锁好,下了床,穿上鞋子,穿过冷嗖嗖的院子,走到正屋门前。
“娘,娘?你醒了吗?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桃抬手叩门,可敲了数下,屋里没有半点回应。她心中生疑,加重力道再敲门,提高音量喊道:“娘?娘!娘——”
屋里静悄悄的,依旧毫无动静。
苏桃顿时心生不妙,抬起腿一脚踹开了门。
光线昏暗的里屋,娘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人一动不动。
苏桃快步上前,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连声呼唤:“娘!你醒醒!你怎么了?”
娘双眼紧闭,面颊上反常地浮着一层异样的、不祥的潮红,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苏桃心中惊疑,抬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只觉触手滚烫,她心头一震,又忙去摸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更是几乎灼手!
娘突发高烧了。
苏桃立刻起身向西厢房跑去,摇醒苏杨:“杨儿,娘病了,你在家好好看着小妹,阿姐去请大夫!”说罢,她打开钱箱取了一陌钱,飞奔着冲出了家门。
安义坊内有一座医馆,里头的大夫医术很不错,名声也很好,平日里街坊邻舍去看诊,并不收诊金,只需付药钱,可若是要请大夫出诊,就得付一百文的出诊费。
苏桃一路疾奔,冲进医馆时,馆中正有不少街坊排队候诊。她无暇顾及众人的目光,径直上前,一把拽住坐堂的老大夫,将一百个铜板塞进他手中,急声道:“徐大夫,求您救命!我娘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浑身滚烫,请您立刻随我去看看!”
说罢,她转过身,对着排队的街坊们深施一礼,扬声道:“各位街坊,我娘突发急症,性命攸关,需劳烦徐大夫即刻出诊,还请大家多多担待,移步其他大夫处候诊,苏桃在此谢过诸位了!”街坊们闻言,纷纷摆手:“急症哪能耽搁!徐大夫你快去吧,我们无妨!”“是啊,救人要紧,你快随苏小娘子去!”
徐大夫闻言,也不敢耽搁,忙收拾好医箱背在身上。苏桃拉着他,一路快步赶回家中。
冲进正屋时,苏杨正扑在床边一边凄凄呜呜地哭一边喊娘,苏桃一把拉开他,将徐大夫请到床边:“徐大夫,您快看看!今天中午我娘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就昏迷不醒了,浑身滚烫,这到底是怎么了?”
徐大夫放下医箱,苏桃忙从被窝中扶出李娟的右手,将她的衣袖挽至肘间。待徐大夫在床沿摆好脉枕,她便小心翼翼地将娘亲的手放在脉枕之上。徐大夫坐定,伸手切脉,指尖轻搭在李娟腕间,凝神诊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令堂此乃风寒入里化热之证。她本身体虚,气阴不足,正气亏虚,又连日操劳,耗损气力,寒邪趁虚而入,化为高热导致昏迷不醒。老夫先为她施针,助其散热,稍后再开一剂汤药。苏小娘子,今夜你需小心看护,不断用冷水帕子为令堂擦拭额角、颈侧、腋窝、手心脚心,助其降温。只要明日天亮时,高热能退,便无大碍了。”
说罢,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苏小娘子,你这屋子寒气过重。令堂此刻内里正气亏虚,阳气不足,难以自暖。若处阴冷之地,极易复感寒邪,轻则高热反复,重则病势转沉。你需设法将这屋子弄得暖和一些,方利于她将养恢复。”
“受教了,多谢徐大夫。”苏桃躬身施礼。
待徐大夫施针完毕,她又随其返回医馆,花50文抓了一剂药。出了医馆,她又快步往坊内炭铺走去,花32文买了16斤耐烧烟少的熟炭,匆匆赶回家中。
她将小炉子搬进正屋,放到窗下,将窗棂推开一指宽,将熟炭添进炉中生火,一边熬药,一边借着炉火的温度渐渐烘暖屋子。
药熬好后,苏桃小心翼翼地扶起娘亲,用小勺慢慢将药汁喂进她口中。喂完药,她又去后院井中打了冷水,取来干净的布帕,浸湿后拧至半干,反复为娘亲擦拭额角与四肢,一刻不敢停歇。
二弟苏杨抱着小妹站在旁边,小脸煞白,仰头看着她,眼睛满是压抑的恐惧:“阿姐,娘…娘会好起来的,对吧?”
苏桃动作一顿,转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格外有力:“会的,娘会好起来的。”
苏桃时而为小炉添炭,时而又拧起冷帕为娘亲降温。她不放心让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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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孩子独自在西厢房,索性将他们的床和被褥统统搬来正屋。到了饭点,便让苏杨临时看护一会儿,自己匆匆去厨房弄些吃食,一家三口就在正屋里草草吃了。
天色就在这焦灼的忙碌中,由昏黄转至漆黑,又由漆黑渐渐透出灰白。苏桃几乎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哈欠一个接一个。就在天光将明未明之际,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李娟的眼皮颤动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随即忍不住喉咙里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我这是怎么了?”
“娘!你别动,快躺着!”苏桃忙从炉上的壶里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凉的,小心端到床边,“你病了,发了一夜的高热。”
李娟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干痒的喉咙稍微缓解:“我…病了?”
“是啊,差点儿吓死我。”苏桃放下杯子,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心里松了口气,“幸好现在高热已经退下去了。娘,您好好躺着,我这就去请徐大夫再过来瞧瞧,确认一下病情。”
“等等。”李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徐大夫?你请徐大夫出诊了?那出诊费就要一百文呢!”
“是啊,看病花钱天经地义。”苏桃一脸理所应当,又温声安抚道,“娘,家里还有积蓄,不要紧的。”
“不行。家里有多少积蓄,我还能不知道吗?这里花一百文,那里花一百文,这么花下去,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转眼就要花光了。阿桃,我感觉好多了,不用…咳咳咳咳……”话没说完,李娟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桃忙上前,轻轻扶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娘,您快躺下,不要说话了。”
李娟抓住她的手,强忍着咳嗽执拗道:“我是真的好多了,不用再请大夫。若实在要瞧,我与你一同去医馆便是,好歹省了那一百文的出诊费。”说罢,便要掀被下床。
“娘!”苏桃喊了一声,露出不赞成的表情,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不高兴。
“娘,生病了就要治病。这就是我辛苦挣钱攒钱的意义,如果它不能为我和我的家人带来安稳和幸福,那我那么辛苦还有什么意义?”苏桃发了一通小火,语气又温和下来,“娘,不要再任性了,听我的,我去请大夫来看看,你好好躺着,好好休息,尽快把身体调养好,恢复健康,就是省钱了。”
李娟望着大女儿转身离开,屋门打开又关上,眼神怔怔。
她感受到屋里暖烘烘的热度,目光落在床尾温着一壶热水的小炉子上,轻声问道:“这炉子里烧的什么?怎么一直热着,也不用添柴?”
苏杨怯怯道:“这里面烧的炭,一小堆可以烧很久,不用总添的。”
“又是你阿姐买回来的?”
苏杨点头。
李娟愣怔良久,突然,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苏桃再次去医馆请来徐大夫,徐大夫为娘诊脉后,言明病情已然转轻,无需太过忧心,只是仍需按照昨日那药方抓药每日煎服,直至咳嗽尽消,方可换药调理。
每日药包50文,熟炭16文,再加上一家四口的生活费,开销暴涨,苏桃思索片刻,决定明天照常出摊。
她出门采买食材,回家后细细备妥,又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才回到正屋,早早歇下。
第二日,天还黑着,苏桃起床了。
一推开屋门,寒风倒卷着扑上脸来,冻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粒砸在脚边,发出哒哒声响。
苏桃:……
苏桃沉默片刻,又扬起笑脸,自言自语道:“没关系,天气越冷,吃食越好卖。今天我要做两瓮热汤,一定能卖个精光,大挣一笔!”
说罢,她裹紧厚袄子,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雨雪交加的黑夜中。
17. 第 17 章
苏桃穿上蓑衣,戴紧斗笠,穿上木屐,给独轮车铺上厚厚的稻草苫子,又把几根长短不一的竹杆绑在车侧,推着车出了院门。
外面冷风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割,冰粒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苏桃推着车走得极慢,黄土路面泥泞不堪,她需要用力将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再缓缓落地踩实,半点不敢大意,生怕脚下一个滑溜,把车上的热汤给摔了。
花了数倍于平常的时间,苏桃终于将独轮车推到了德安街街口。
街口已有两个人影在忙碌,是卖炊饼的赵大叔和卖团子的王大娘。两人正在搭雨棚,把稻草苫子一片一片往上面扔。
苏桃推着车走过去,大声问道:“王大娘,您今天怎么来了?今天这么冷,又下雨又下雪粒子的,我以为你们都不会来了。”
王大娘也大声回答:“我也不想来啊!这天陡然一冷,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就容易生病,一生病就要看病吃药,铜板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哎哟,心疼死我了,还不如不来呢!这不是没法子嘛,要过年了,花钱的地方多,得挣钱!”又道,“你呢,苏小娘子?我记得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生病。”
苏桃抹掉脸上的雨珠,笑容明亮灿烂:“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不会生病的!”
说着,她放平独轮车,从车侧抽出竹竿准备扎雨棚。竹杆滑溜溜的,她一下没拿稳,竹皮在手掌划开一道长长的红痕,疼得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苏桃甩甩手,重新握紧竹竿,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两根竹竿一横一竖绑牢。她做了四个这样的,再把这四个角绑成一个四方框架,再取两根竹杆,交叉斜绑固定在这个四方框架中唯一一个四边平面上,最后把这个四边平面翻上去朝天,雨棚的竹骨框架就做好了。
苏桃在泥地里挖了四个深洞,将棚脚埋进去压实,再扯下独轮车上的稻草苫子,一片一片往棚顶上扔,前后两边扯一扯铺齐整。她走进棚内,抬头四下检查,见基本无漏雨处,便将独轮车推了进来,掀开剩余的稻草苫子,把车上的汤瓮、炉子、蒸屉等一一摆放在长条木桌上。
苏桃站在雨棚边缘,两只手伸入雨中,就着雨水把干活时手上沾染的泥巴脏污洗干净,十根手指头红通通的。
冬日的雨雪天,天亮得格外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四周昏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匆匆来往街口的行人都只是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苏桃的生意却甚是红火,不多时,她便卖光了一瓮汤,生煎小馒头也卖了五十多个。她伸手摸了摸另一瓮汤,已经不甚热了,便将平底锅移开,把陶瓮搁在小炉子上,文火慢慢煨着。
这时,雨幕里走来一个人。初看身影,这人走得一晃一荡的,她以为是一个闲汉混混,可是走得近了,她才发现他是个书生。
这书生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上唇留着两撇打理整齐的淡髭(zi,第一声),身着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青布带,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见着她就是拱手一揖:“这位小娘子,敢问你这摊子上卖的是什么吃食?”
苏桃觉得这人身上的气质好生怪异,拱手揖礼也带着一股做作感。她笑道:“生煎小馒头和猪骨头汤,皆是咸辣口的,公子可要尝尝?”
“咸辣口的?要啊,我就爱吃咸辣口的!”书生似乎颇为中意,他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在估量着什么,“小娘子,你这里有酒吗?”
“我这里不卖酒。如果您想要买酒,可以去前面的如家客店买。”苏桃觉得他的眼神也怪怪的,想尽快结束这一单,“公子要几个生煎小馒头,几勺汤?”
书生转头望向如家客店,半晌,又回过头来:“要…十个馒头,三勺汤吧。”
“好,一共收您十三文钱。”苏桃应声,目光下意识往他腰间看去,那里鼓鼓囊囊的,青色布带里似乎裹着什么,察觉到他侧身闪躲,忙抬起眼睛笑着解释道,“公子可有随身携带陶壶或者葫芦?若没有,我这里备有竹筒杯,只是要多加一文钱。”
书生从怀里摸出个青布钱袋,数了十四个铜板递过来:“就用你的竹筒杯盛汤吧。”
“好嘞,您稍候。”苏桃接过铜钱,指尖习惯性地一捏一搓,顿时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假|钱?她又捏起另一枚仔细搓磨,心中渐渐笃定,这就是假|钱。集市上的假|钱,终究还是流通到她这里来了。
苏桃抬眼看向书生,心头怒火骤起:好你个披着书生皮的无赖混混,骗钱骗到老娘头上来了,真是找打!
她正欲发作,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等等,这书生腰带里裹着,该不会是一柄匕首吧?
苏桃越想越觉得像,再凝神细看那书生的脸。他的眼睛内眦角尖尖的,竟像狐狸一样,有股子妩媚的味道。
苏桃心头悚然一惊。
“小娘子,你这看来看去的,是在看什么呢?”书生警觉起来,黑黝黝的眼珠子隐隐闪过一道凶光。
“没什么,是公子你的铜板太干净了。”苏桃笑了起来,一丝一毫异样都未露出,“我不常见到,心里惊讶。”
“哦?”书生有些好奇,“铜板干净,有什么好惊讶的?”
苏桃笑道:“公子你有所不知,每日来我这里买吃食的,多是穷苦人家,铜板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他们常常贴肉藏着,又没有闲工夫擦拭,给我的铜板总是裹满油泥垢,我每次收了钱回家,都要好好清洗一番呢。”
“还有这种事?”书生恍然大悟,再次拱手一揖,“小娘子,在下受教了。”
“公子真是折煞我了。您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小女子一介市井摊贩,哪有什么能教您的?”苏桃客气两句,捡了十个生煎小馒头,用芦叶包好递过去,“公子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接物,怕是不方便,您先吃着馒头,吃完了我再给您打汤。”
“你倒是个细心人。”书生接过芦叶包,低头看了一眼,面露嫌弃:“这么小一个?”他用牙齿叼起一个咬下,嚼了几口,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嗯!好吃,当真好吃!”他高兴起来,吃相便原形毕露,举起芦叶包匡匡往嘴里倒,两口便吃了个干净。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再给我来五十个!”
苏桃勉强维持着笑容:“公子恕罪,我这里一共就只剩三十三个了。”
“啊?就这么点儿?”书生面露不满,旋即道,“那就全给我吧。”说罢又从钱袋里数了三陌钱加三个铜板,递到苏桃面前,很是不满,“你怎的就做这么几个?不会多做些吗?”
苏桃接过那三十三个铜板,指尖一摸一搓,便知又是假|钱。她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压着心头的气答道:“来我这里的都是穷苦人家,做多了卖不掉。故而每日都只备了这些,还请公子见谅。”
“行吧。”书生勉强接受了,旋即又觉得不对,“那他们怎么吃得饱?”说着便转头看向苏桃旁边的摊子,抬脚走了过去,扬声问道:“大娘,你这里卖的是什么?”
苏桃看着王大娘笑呵呵地掀开蒸屉,心里纠结万分,既盼着王大娘能认出假|钱,少受些损失,又怕她真的认出假|钱,闹将起来,惹得这杀人强盗恼羞成怒,拔出匕首来个血溅当场。
很快,书生与王大娘谈妥了,将她摊上的团子尽数买下。王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取出一块干净屉布,将团子悉数夹出包好。接着,书生又如法炮制,将赵大叔摊上的炊饼扫荡一空。
苏桃捂脸,闭上了眼睛。
那书生晃荡一圈又回来了,将那青布钱袋往长条木桌上一扔:“这里面还有一百多文,小娘子,你替我去前面的如家客店买一大坛烧酒回来,剩下的铜板就当作你的跑腿费,如何?”
苏桃皮笑肉不笑:“公子,这恐怕不方便呢。”
书生:“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苏桃一只手放在陶瓮上:“我还要卖汤,走不开。”
书生不以为意:“你去给我买了酒,回来再卖汤不就行了?能耽误多久?”
苏桃语气坚决:“不行。我绝不会离开我的汤半步,这汤是给人喝的,必须谨慎再谨慎。”
话音未落,王大娘凑了过来,一脸积极:“公子,那我替您去买吧!我的团子都卖光了,正好闲着,替您跑这一趟!”
苏桃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不行!”
王大娘转头:“有什么不行?你不是不去吗?”
苏桃一噎,突然生气,两手叉腰:“你这人,你怎么抢我生意啊?”
王大娘冤枉:“我没抢你生意啊,是你说你不去的!”
苏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抓起桌上沉甸甸的青布钱袋,咬牙切齿道:“我去,我现在就去!”
苏桃去如家客店自掏腰包花了一百文买下一大坛烧酒,回来给了那书生。经此一遭,她也无心再卖汤了,草草收拾了摊子,推起独轮车,闷头往家走。
今天真是倒霉!天不亮就起来干活,顶雨冒雪地出来,在寒风里站了几个小时,分文不挣,还倒贴了100文进去!
苏桃怨气冲天地推着车走向安义坊,过坊门时忽然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往那粉壁上的通缉令望去。她走近两步,细看通缉令上的画像,那眉眼果然与那书生一模一样,两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要去县衙举报他吗?
“桃丫头,你年纪轻,不懂这里头的厉害。县衙那大门,是朝着钱开的!”
“实在没法子,哪怕自己吃个哑巴亏,也强过惊动官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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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大娘们的告诫言犹在耳,苏桃也明白其中厉害,她这等无权无势的平头小民,与县衙里的官吏相比,根本就是蚂蚁与大象,若是不小心遇上一个坏人,她必要遭殃。
可是,陆青云呢?她想起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与身姿,又想起他屡次对她这等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小民违法摆摊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起他特地过来提醒她注意安全……他,似乎是值得信任的吧?
苏桃一时犹豫不定。
苏桃推着车进了坊,到了家门口,刚走进院子,苏杨便从正屋里钻了出来,神情焦急如焚,带着哭腔大喊:“阿姐!你总算回来了!不好了!娘又发高热了!”
“什么?!”苏桃心中一惊,扔下独轮车快步走过去,进了屋,娘又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面色潮红。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再摸额头,果然都是滚烫:“杨儿你看好娘,我这就去请大夫!”
她转身急匆匆出了门,去医馆再次请来了徐大夫。徐大夫诊脉后施了一套针,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李娟艰涩地睁开眼睛,甫一吸气,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桃忙兑了温水喂她喝下。
“我,咳咳,我……”
徐大夫瞧着她苍白的脸色,捻动胡须思忖片刻,轻叹道:“老夫冒昧多说一句,李大娘子,你身体亏虚,本就多半源于你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如今你感染寒邪,身子越发虚弱,若不能宽解自身,解开心结,老夫就是华佗再世,也无法治好你的病啊。”
李娟惊恐抬眼,眼圈蓦地红了。
徐大夫无奈摇头,又是一声长叹。苏桃看娘一眼,将徐大夫送出了院门外,回来坐在床边问她:“娘,徐大夫说你忧思过度…你在忧思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李娟垂下眼,良久,两滴眼泪蓦地落到了被子上。
苏桃有些着急,握住她的手:“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光哭不说啊!”
李娟啜泣起来,终于呜咽出声:“阿桃,是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苏桃诧异,满头雾水:“这、这话从何说起呢?怎么就…对不起我了呢?”
“你每日起早贪黑挣钱养家,娘非但不能帮你分担,反倒把你辛苦挣得的钱都花光了。”李娟越说越恨,抬起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我怎么这么没用?不过是干了点儿活,居然就病倒了!我是你娘,倒头来却要你挣钱来养我,我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娘?我生了柳儿,却病得连奶水都没有了,要杨儿一个九岁小童照顾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我有什么资格做杨儿的娘、做柳儿的娘……”
苏桃听得一脑门子官司,忙抓住她的手安抚道:“娘,没关系的,人哪有不生病的?你只是生病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你这次看病喝药,根本就没花多少钱,我多摆两天摊就挣回来了,哪里值得您自责成这个样子呢?”
李娟使劲摇头:“是我太没用,我立不起来,养不活杨儿和柳儿,耽误了你……”
苏桃瞧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急又躁:“娘啊,你别忧思了。你整天想这个想那个,没有用的!您只有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才有机会把看病花掉的钱挣回来,才有机会挣更多的钱养活杨儿和柳儿啊!”
她无奈叹气,发自肺腑地宽慰道:“娘,您生了病倒下,这只是一时的小挫折。没关系!我在呢!我是你女儿,我是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家里会照顾你的。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它一点儿也不可怕,咱们咬咬牙头皮一硬就蹚过去了。”
李娟却哭得越发厉害:“我没用,我真的太没用了……”
苏桃没有法子了,她已经穷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安慰话。她实在不明白,不过损失了几百个铜板,怎么就能让娘自责伤心成这样?
她默默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她递帕子让她擦眼泪,又兑来温水给她喝下,等她哭累了睡下,给她盖好被子,方才转身出了屋,轻轻地合拢门扉。
屋檐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雪粒子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缝里。
苏桃思绪渐渐发散出去,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愿意想,眼睛里渐渐透出几分疲累。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新打起精神琢磨。
娘执着于损失的那几百个铜板,如果这时有一大笔钱进账,是不是就能解开她的心结?
苏桃摸摸怀里,手伸进衣襟暗袋里,掏出来的却是一个青布钱袋。
她盯着这青布钱袋,想起里面装着的一百多枚假铜钱,顿时怨气冲天。
个杀千刀的!敢来我这里骗钱?
等着,你姑奶奶来了!
她攥紧青布钱袋,雄赳赳气昂昂地闯进了雨雪之中。
18. 第 18 章
苏桃出了安义坊,径直向北走去。
县衙在县城北边的宣化坊,其附近皆是权贵的聚居地,屋宇轩敞,街道宽阔,多数地面都铺着平整的青石砖,像她这等市井小民,如非必要,是万万不肯踏入那里半步的。
穿过宣化坊坊门,沿坊内主街行走百十余步,苏桃看见一片青石砖铺就的开阔地,左侧立着鸣冤鼓,右侧设有高大粉壁,再往里瞧,便是县衙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实木大门,数名衙役持棍守在门外边。
苏桃左右张望一番,寻了处窄巷口钻进去,扒着墙壁悄悄往那边偷瞧。
该怎么做,才能绕过这些衙役,直接见到陆青云本人呢?
正为难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县衙侧门走了出来,正是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陆青云。
陆青云刚跨出侧门,身后的王都头便赶了上来,拦在他面前连声道:“陆官人!陆官人!这外头下着冻雨呢,天太冷了,巡逻的差事,就交给属下去办吧!”
“不行。越是这样的恶劣天气,宵小就越容易趁隙作乱,本官必须亲自出去震慑一番。”陆青云断然否决,又问,“假|钱案的主犯,可有消息?”
王都头闻言,面露愧色:“回官人,如今所有线索皆指向不明,属下只能派人挨家挨户查访,目前尚未有任何进展。”
陆青云眉头深皱,握住腰间佩剑自言自语:“奇怪,这人究竟藏哪里去了?难不成真是只老鼠,竟能钻到地底下不成?”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苏桃离得远了,只瞧着二人在侧门交谈,听不见半点儿声音。
她思忖片刻,手探进蓑衣内,扯下束系外裳的腰带,抖开裹住面颊,又低头在巷角寻了块石头,攥在手中,抡圆了胳膊用力往县衙侧门方向掷去。
石头穿过雨幕,落在青石砖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什么人?!”陆青云耳聪目明,警觉转头望出去。
“有人吗?谁啊?”王都头云里雾里,跟着望出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苏桃从巷口走出,确认陆青云已经看到了自己,立刻转身逃跑。
陆青云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拔腿便追。
“陆官人!陆官人!等等我啊!等等属下啊——”
王都头声嘶力竭的叫喊从身后传来,苏桃拿出了十成的力气抬腿狂奔,她一路向南,自信除了那个会鹞子翻身的家伙没人追得上她。
陆青云迟迟追不上,不得不加把劲、再加把劲。当他拿出八分的力气,终于渐渐拉近距离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似是在哪里经历过一般。
“站住!”
苏桃拐进一条窄巷,瞧着左右无人,脚步猛地一顿,想要停下。不料力道太猛脚下太滑,嘶溜一声,木屐的系带应声断裂,她一脚滑出去,身子失了平衡骤然向后倒。
她惊慌失措,双臂乱挥,尖声大喊:“啊——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陆青云立刻箭步冲上前,拔出佩剑反手一转,用剑柄稳稳抵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肩膀,助她稳住身子,而后迅速收回了手。
苏桃得了支撑,不往后倒了,顿时转头冲他嘿嘿一笑:“陆官人,谢谢啊。”
陆青云扯掉她脸上的面巾,俊朗的脸庞带着几分薄怒:“果然是你!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县衙,究竟想干什么?!”
苏桃站稳了,又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微微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县尉官人,那通缉令上的杀人强盗,我见着了。”
陆青云神情一凛,盯着她的眼睛沉声追问:“哪张通缉令?”
苏桃不避不躲,也沉声强调:“最新的那一张,前几天刚贴上去的那一张。”
陆青云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哎,等等等等!”苏桃忙喊住他,弯腰将陷在泥地里的断带木屐捡了起来。
陆青云看木屐一眼,面露嫌弃:“你捡它干什么?”
“一双木屐要两文钱呢,哪能说扔就扔?”苏桃拎着断裂的系带,试图把上面的泥巴抖落干净。
陆青云有些无语,催促道:“别磨蹭了,县衙的人要找过来了,快走。”
苏桃跟着陆青云在巷陌间七绕八拐,走过一坊又一坊,最后进了一座朴素又不起眼的小院。她四下打量着,跟着他走向正屋:“这是什么地方?”
陆青云解下蓑衣、斗笠,放在门边,迈步走进屋内,淡淡道:“这是我私下置的宅院,没几个人知晓。”
苏桃学着他的样子脱掉蓑衣和斗笠,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一时好奇心大起:“我躲着县衙的人,是为了自身安全。你堂堂一个县尉,为何也要躲着县衙里的人?”
“不该你打听的,莫要多问。”陆青云径直问她,“你在何处见着那杀人强盗的?细细说与我听。”
苏桃撇撇嘴,将早上的事情说了。
陆青云若有所思:“难怪找不见他,原是剃了大胡子扮作了书生。”
苏桃抬起手,被雨水冻得通红的指尖在桌上画出一幅简易地图,边指边讲:“这是安义坊,这是德顺坊,书生是从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两边四个坊分别是惠民坊、集庆坊、勤业坊、敦睦坊,那书生大概率就住在这四个坊里。”
陆青云眉毛一挑,好奇地看向她:“你如何得知?”
“这有什么难的?”苏桃扬脸抬眼,侃侃而言,“县城南边的地面全是泥土碾压铺成,今天下雨,把路浇成了烂泥地,这种情况下哪怕穿着木屐出行,裤腿和鞋面上也会溅上泥点。在外行走的时间越长,泥点就越多。我瞧那书生裤腿上的泥巴,最多走了不过两刻钟,最远最远,也只能到勤业坊和敦睦坊。”
陆青云饶有趣味,提出了一点质疑:“你怎知他来你摊子的路上不曾雇车或乘车?若是乘车,裤腿上的泥污自然少。”
苏桃嘴角微扯,讥讽道:“这么冷的雨雪天,路上全是烂泥,有车不直接坐到我那里,中途下了车再走一段路吗?哈,那杀人强盗还真是警惕呢。”
陆青云哑口无言,不再挑她的理了。
苏桃:“只是惠民、集庆、勤业、敦睦这四坊,再加上德顺坊与我住的安义坊,六坊的范围还是太大。你若肯信我,可专门派人去这六坊的医馆附近守着,或许能将人抓住。”
陆青云不解:“这是为何?”
苏桃顿时邪恶一笑。
时间回到早上,苏桃抓起青布钱袋去如家客店买烧酒。
她不可能用假|钱。她就住在这里,万一事发,邻里街坊的互相一打听就知道了,她是做生意的,名声非常要紧,绝不能因这假|钱染上污点。
所以,她只能自掏腰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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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100文买了一大坛烧酒。
从如家客店出来,苏桃越想越气。自己天不亮起身,顶风冒雪,辛苦备料出摊,冻了几个时辰,那杀千刀的强盗拿假|钱白吃了她的东西不算,竟还让她倒贴钱买酒!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抬眼望向自家摊位,光线昏暗,雨幕连绵,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果断转身走向旁边的骡马行,寻到一处排水浅沟,掀开酒坛盖子,又用脚尖撬开盖在排水浅沟上的破石板,脚踩木屐探进去浸润污水片刻,随即收回脚,向后一勾,手抓住木屐,将上面的污水滴入酒坛中,而后盖紧坛盖,穿好木屐,往自家摊子走去。
苏桃收回思绪,心里痛快极了:“那骡马行前的排水沟,汇集了牲口粪尿、草料渣滓以及来往车马带来的泥污,最是脏秽不过。我就不信,他喝了掺进这种污水的酒,肠胃能安然无恙!不跑几趟茅房、不找大夫开几剂药,我苏字倒过来写!”
陆青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地看她:“你…你确定他会中招?那酒掺了污水,味道会变吧?”
“我确定。”苏桃唇角微翘,眉眼间自信飞扬,“一来我滴入的污水不多,单靠鼻子闻,绝对闻不出来;二来那书生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两口便能吃下十个小馒头,按照他的饮食习惯,等他发觉酒味不对时,怕是已经灌了半坛子进去了。”
陆青云心中满是震撼,像第一次认识苏桃一样,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半晌,他才喃喃感慨道:“常听人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女子,陆某今日…算是见识了。”
苏桃一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莫得罪女子?是人就不该轻易得罪!但凡得罪了别人,就要做好会被报复回来的准备。这是天经地义的!”
陆青云一愣,细细品味她的话,不禁颔首赞同:“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说罢,他站起身来,苏桃也跟着起身。他转身出门,苏桃也跟着出门。
陆青云脚步一顿,转头问她:“你跟着我干什么?”
苏桃一脸理所应当:“抓通缉犯啊。陆官人,难不成你此刻不是要去抓那杀人强盗?”
“我是要去抓人,”陆青云有些莫名其妙,“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苏桃道,“我得等你确认抓到了人,才好找你要钱啊!”
陆青云:“要钱?什么钱?”
苏桃吐出两个字:“赏钱。”
陆青云恍然,直接拒绝:“不行。我此去是办正事,你一个小娘子,跟着捣什么乱?”
苏桃顿时不忿:“我怎么捣乱了?没有我,你这正事办得成吗?”
陆青云一噎,心知她说的是实话,却仍不肯松口:“话虽如此,可我此去是抓人,刀剑无眼,你一个小娘子,若是受了伤,如何是好?”
“那我不跟着你们去抓捕现场了。”苏桃立刻道,“我就在安义坊的东坊门那里等你。你若是抓到了人,必定要回县衙吧?安义坊东坊门直临县城主街,你抓完人确认人是对的,走主街回县衙,路过安义坊东坊门时把赏钱给我便是。”
陆青云看着她,一时无语,心情十分复杂。
苏桃当即双手合十,一脸恳求:“拜托拜托,官人,我是真的很需要这一笔钱……”
陆青云无可奈何,终究是点了头,轻叹一声:“行。”
19. 第 19 章
离开小院,陆青云脚步不停,径直找到王都头,语速极快地报出一连串名字:“……莫惊动旁人,悄悄唤这些弓手过来,随我走。”
王都头一惊,顿时心中闪过诸多猜测,躬身应是。
一行人换上寻常百姓穿的衣服,外罩蓑衣,头戴斗笠,径直往县城南边而去。陆青云将弓手们分作两人一组,令其分头往六坊医馆暗访。不多时,王都头气喘吁吁奔来:“官人,找到了!人就在集庆坊!”
陆青云快步迎上去,忙追问:“可探听到具体落脚处?”
王都头重重点头:“那人是生面孔,坊中百姓多不识得,属下打听了许久,才问出他的落脚处。”
陆青云心下一紧,唯恐走漏了风声,当即喝道:“即刻行动!此人极为警觉,绝不能再让他逃了!”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集庆坊内数段曲折湿滑的巷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外。院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陆青云抬手一挥,弓手们立刻分作两队,一队在外合围,另一队随他闯宅抓人。
轰隆一声,院门断成两截。陆青云率先冲入院中,弓手们迅速四散开来。
众人正欲全院搜捕,忽然,一道微弱的呻吟声,夹杂在雨声中,断断续续从院角传来。
“哎~~~哟…哎~~~~~哟………”
王都头收住脚步,循声望去,迟疑道:“官人,那茅厕跟前…好似趴着一个人啊。”
陆青云走过去,一股污秽恶臭之气扑鼻而来,他嫌恶地掩住口鼻。
王都头蹲下身,将地上那人翻转过来。此人做书生打扮,面色惨白,目光涣散,全身衣服被雨水浸湿,一边哆嗦一边呻吟,看上去好像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王都头从怀里掏出通缉令,就着昏暗天光仔细来回比对,眼中迸出喜色:“陆官人!没错,就是他!他就是携带母钱和账本逃跑的主犯!”
陆青云略一点头,王都头当即扬手一巴掌扇上那书生的脑袋,厉声喝问:“说!母钱和账本藏在何处?”
书生被一巴掌扇得清醒了些,却跟没听见似的,只管咬牙咒骂:“个臭娘们儿!等老子好了,定要宰了你!”
陆青云脸色蓦地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他拔出腰间佩剑向下一挥,剑芒闪过,一根手指飞出,鲜血喷涌如注。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
书生捂着手在泥水里痛苦翻滚,涕泗横流。
陆青云持剑而立,语气冰寒:“母钱和账本在哪里?一次不说,断你一指,两次不说,断你四指,手指头砍尽了,还有脚趾头,脚趾头没了,还有凌迟,三千六百刀,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官人饶命…官人饶命……”书生吓得魂飞魄散,捂着残手连连求饶,“母钱和账本都在我房中,掀开褥子,床板里有个暗格……”
王都头即刻入屋搜查,不消片刻,提了一个木箱出来,打开木箱,里头赫然摆着两排铜雕母钱,还有一叠账本。
陆青云打开账本略扫一眼,颔首道:“将他捆了,我们走。”
一行人出了集庆坊,行至德安街,又拐入县城主街。陆青云远远望见安义坊的坊门,迟疑片刻,对王都头道:“你们先行回衙,稍后我便赶来。”
王都头不多追问,点头应下,领着众人往县衙方向去了。
陆青云缓步走向安义坊,果然见苏桃立在坊门的门洞里,她身披蓑衣,抬眼望着门外连绵不断的雨珠,似在出神。
似是察觉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随即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顶着雨小跑了过来。
“官人!”
苏桃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可是你们要抓的那个杀人强盗?”
陆青云竟不自觉也笑了。他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一大一小两枚银铤,递给她:“嗯,抓到了,人赃并获。出门在外,携带大量铜钱不方便,这是三两银子,你收好。”
苏桃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凉丝丝的,小的那锭约拇指那么长,是一两,大的约食指那么长,是二两,两枚皆是弧首束腰,像两艘银光闪闪的小船。
“这就是银铤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心中不胜欢喜,手指摸过来又摸过去,简直是爱不释手。
“哦,对了,官人你等等。”苏桃忽然想起来了,从怀里掏出钱袋,将两枚银铤小心放进去,又拿出一陌钱,再数出八十个铜板,合起来一并递给陆青云。
陆青云看那铜板一眼,面露不解:“这是干什么?”
“找钱啊。”苏桃理所应当道,“按照咱们县近日的市价,一两银子可兑一千零六十个铜钱,通缉令悬赏三贯,即三千文钱,您给我三两银子,合三千一百八十文,我自然该找您一百八十文钱。”
陆青云有些意外,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居然会想起这个?”
“你这是什么话?”苏桃微有愠色,“难不成你觉得,我会昧下这其中差额?”
“嗯……”陆青云犹豫了一下,颇为委婉地说,“我觉得你挺爱钱的。”
苏桃瞪大眼睛,高声道:“我是商人!商人自然爱钱!不爱钱又如何挣钱?”
随即,她放缓了语气,一脸认真:“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属于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拿。”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陆青云琢磨片刻,饶有趣味地问道,“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啰?”
苏桃话到嘴边,又迟疑了一瞬:“嗯……不算君子吧。”随即又挺直脊背,理直气壮道,“但我绝不是小人!”
陆青云忍不住轻笑一声,缓缓点头。
苏桃见他发笑,以为是在取笑自己:“怎么?你不信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既肯将差额主动送出,这事实便足以证明。我自然信你。”陆青云拿起铜钱,下一秒又重新放回她掌心,“这钱,你拿着吧。”
苏桃:“啊?”
“你不是说,那杀人强盗拿假|钱诓骗了你,害你赔进去一百多文吗?”陆青云指了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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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的铜钱,“这一百八十文,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苏桃垂眼瞧那铜钱,心里纳闷:“县衙还会补偿这个?”
“县衙当然不会补偿这个。”陆青云道,“但县衙有收归市面假铜钱的职责,你那青布钱袋还在我手里,里面那一百多枚假|钱,说到底也是铜铸的。县衙收归后,可熔铸重造为官钱,重新流入市面。这些钱,便算是县衙给你的折色。日后户房与典吏房的人会来收缴假|钱,你家中若还有,尽可给他们,按成色兑换出一定比例的真钱。”
“还有这种好事?”苏桃顿时喜上眉梢,又略有迟疑,“只是假|钱换真钱,折色难足额,寻常不过四五折,若是有七折,便要谢天谢地了。你给我的这些铜板,还是多了些。”
“剩下的,便算是我作为朋友,请你吃顿饭的酬谢吧。”陆青云笑道,“你提供的消息,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多谢你了。”
苏桃一怔,半晌,惊讶重复:“……朋友?”
陆青云挑眉:“怎么?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不不不,是我不配做你的朋友。”苏桃连连摆手,“论出身,你至少得富家子弟吧?看你这身气质,不像纯粹的武官,是文官转武职吧?能当上九品县尉,你必定有功名在身,至少得是举人相公吧?而我,只是一个市井出身的小民,做着糊口的吃食小生意,你竟然也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听听你说的话,这谈吐见识,像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吗?仅见那书生一面,你就将他送到了我手里;仅见我三五次,你就把我的出身和经历猜得七七八八。这份见识,谁轻看你,谁才是真正的蠢货。更何况……”陆青云抱臂在胸,眉如利剑眸如寒星,下巴微昂傲气凌人,“谁说官宦子弟便不能与市井平民相交?陆某绝非那等只会人云亦云的无能懦夫。”
苏桃展颜一笑,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陆官人,是我轻看你了。我原以为,你只是一个难得尽忠职守、爱民如子的好官,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勇毅果敢、不拘俗礼的品行。我也多谢你,举报杀人强盗一事,若不是遇上你,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就拿到赏钱。这赏钱,于我而言,有大用。”
陆青云也笑:“你我二人莫要在这里谢来谢去了,不如重新认识一番吧。陆青云,汴京人氏,天盛十六年二甲进士。”
“苏桃,云和县本地人,家住安义坊曲一巷。”苏桃顿了顿,忍住伸出手要与他握手的冲动,嫣然笑道,“陆青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陆青云笑着,又收敛神色郑重提醒,“苏小娘子,三贯钱并非小数目,你得了这赏钱,切莫声张。那杀人强盗牵涉的案子远非表面这么简单。若让人知晓你与此事有牵扯,恐有人会对你不利。”
苏桃闻言,便知此事另有隐情,却没有多问,只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官人提醒。”
她转头看安义坊一眼,又看向陆青云:“那…我回去了?”
陆青云颔首:“再会。”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各自离去。
20. 第 20 章
苏桃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
穿过院子,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见一家子都在,便笑语盈盈地走了进去,到床边掏出钱袋晃了晃:“娘,你看这是什么?”
李娟郁郁寡欢的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是什么?”
苏桃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两枚银铤,递到她眼前,嘴里配音:“当当当当——”
李娟睁大眼睛,惊讶道:“银铤?你哪来的银铤?”
苏桃张嘴,刚要说出实情,却想起娘正是忧思过度病倒的,若知道这钱是举报杀人强盗所得,只怕又要担惊受怕,病情再次加重。她念头急转,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儿,笑道:“娘,你还记得那位县尉官人吗?”
李娟点头,眼中流露出回忆与一丝不自觉的赞叹:“记得,那位县尉官人气宇轩昂、俊朗不凡,叫人一见难忘。”
“这银铤就是他给我的。”苏桃一本正经,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觉得我做的生煎小馒头好吃,便问我可否将做法卖与他,好让家里的厨子学着常做。我想着,能白得一笔钱,有什么不愿意的呢?便答应了。他便给了我三两银子。”
李娟将信将疑地接过银铤,只觉入手沉甸,成色极好,确实不像寻常市井之物。她摩挲着银铤光滑的表面,神情犹豫:“当真?你那生煎小馒头虽说滋味不错,可县尉官人府上的厨子怎么会做不出来呢?”
苏桃登时睁圆了眼睛,露出些许委屈:“娘,你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娘怎么会瞧不起你呢?”李娟连忙否认,发自内心地夸道,“如今咱们家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
苏桃哼了一声:“那您就是不相信我啰?”
“娘也没有不相信你,娘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李娟解释完,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好吧,那位县尉官人一看就不缺钱,瞧着也像是位端方君子。或许这于他而言不过是兴之所至的一件小事。咱们家是走了好运,恰巧赶上了。”
“正是如此。”苏桃顿时转嗔为喜,一屁股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细细算起账来,“娘,你看啊,你每日药费50文,炭火燃烧一日一夜需16文,每日合计耗钱66文。如今咱们有三两银子,兑成铜钱便是3180文,能够支撑足足四十八日呢。”
“四十八日后,外头早已是春天。”苏桃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又温柔地告诉她,“娘,即使你一直病到春天,家里也不会因此就过不下去了,我有饭吃,杨儿和柳儿也有饭吃,所以你大可以放宽心。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生着病,毫无顾虑地整日躺在床上养病,什么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们一家子每个人都还是好好儿的。娘,你能明白吗?”
李娟一怔,半晌,喃喃自语道:“哪里就能病到春天呢?”
苏桃笑眯眯的:“娘病不到春天吗?”
李娟无奈一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光彩:“瞧你说的,我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病到春天都好不了啊。”
“所以啊,娘你根本不用担心。”苏桃语气笃定,言语描绘着充满希望的未来,“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娘您若是想,依然可以和我一块儿出去摆摊。那时候外头不冷了,您再也不会因为受寒就病倒了。”
李娟顺着女儿的话一想,怔怔道:“是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她心上压着的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仿佛被卸去了大半,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感觉到屋内氛围变化的苏杨挪着步子慢慢凑过来,指了指窗外,小声翼翼地分享起喜悦:“娘,阿姐,你们看,外头下雪了。”
苏桃一愣,转头看向那开了一条缝隙散炭气的窗户。原来不知何时,外头的冻雨已停了,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翩然坠下。
她回头,见娘也盯着那窗缝瞧、眼里不自觉漾出欢喜与跃跃一观的新奇之色,便柔声提议:“娘,我扶你过去看看吧。”
李娟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苏桃扶她下床,行至窗边,将窗户彻底推开,苏杨抱着苏柳也凑过来,一家人立在暖屋之中看雪。
清冽而新鲜的寒气涌入,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在屋瓦、墙头以及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李娟看得入迷,情不自禁转过头来,赞叹道:“真好看啊。”
“是啊,真好看啊。”苏桃温柔地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雪。
雪落寒冬,已是最冷之时。但也正因如此,春天,真的不远了。
或许是三两银子给了李娟底气,她的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不过八九天光景,咳嗽便已止住。往医馆寻徐大夫复诊,50文一包的药也可以停了,改回20文一包的调理之药、十日一服即可。
到了腊月十八,距离年关只剩十二日。苏桃最后一天出摊,每遇一位熟客,便笑着告知:“明日便不出摊了,要过年置办年货啦。”
一个食客诧异道:“苏小娘子,腊月二十县城办年集,四里八乡的人都涌进城来办年货,那可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你竟不做啦?”
苏桃笑着摇头:“不做啦,辛苦小半年,也该好好歇息几天。李大叔,我在这里提前祝你新年顺遂,福寿安康!”
食客李大叔顿时哈哈大笑:“同喜同贺!也祝你家新年和乐,岁岁平安!”
收了摊回到家,苏桃归置好物什,便与娘一同坐在堂屋方桌旁,盘算起家底并规划年关用度。
来德安街街口消费的食客钱财有限,苏桃也并未再增加新品,每日出摊的盈利还是稳定在93文,减去因为李娟生病吃药取暖而暴涨的每日开销83文,苏桃每日仅能攒下十余文。出摊十天,攒出了100文。
家里原有的散钱因为请徐大夫出诊3次花去了300文,加上那100文再减去一些零碎开销,散钱变成了600文。
也就说,家里现在一共有3两银铤、一贯整钱以及散钱600文。
“腊月二十四祭灶神,除夕祭祖,需香烛一套60文,灶糖两斤40文,纸马纸钱一套20文。”苏桃一边说一边往外扒拉铜板,“祭肉三斤90文,合计需要210文。”
李娟瞧着那一小堆铜板,不由自主开始心疼:“哎呀,过年怎么那么费钱啊。”
苏桃失笑,安慰道:“过年嘛,总是费钱的。咱们不能不祭灶神,也不能不祭先祖啊,这钱没法儿省。”
李娟思索片刻,伸手往回扒拉铜板:“灶糖一斤就够了,祭肉也可以少一点儿,两斤吧。咱们能省则省。”
苏桃眉眼弯弯,点头道:“好,就听娘的。咱们今年拮据,灶王爷和先祖会理解我们的,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咱们再多备些供品作补偿。”
“接下来是筹备年夜饭。咱们吃了小半年的粗茶淡饭,过年总得吃顿像样的。”苏桃继续往外扒拉铜板,“猪肉有了,一只鸡120文,四五斤的鲜鱼100文,再割一斤羊肉尝尝鲜110文,再买五十斤白粳好米280文,菘菜、萝卜等鲜菜也要备上些需100文,一共就是710文。”
“什么人家啊吃羊肉?”李娟见她都开始拆那一贯整钱了,忙按住她的手重新盘算,“咱们县没有本地羊,全是商贾从北地贩来,专门趁着年节抬价盈利,咱们不吃那份亏,羊肉不要了。鸡也不必买,直接将家中老母鸡宰一只,年后我再去集市买几只雏鸡回来养便是。鱼意味着年年有余,得买好的不能省。米和鲜菜也得买,若正月里有客来拜年,咱们总得有点东西招待他们。这样480文便够了。”
“480文,不也还是要拆整钱?”苏桃好笑地拨开她的手,将那一贯整钱的绳头解了,数出40个铜板,放在了另一边的铜板堆里,“说到待客,咱们是不是还得备些腊鱼、咸肉这类能久放、又能撑场面的硬菜?还有招待小孩子用的零嘴点心?米酒也得来两坛吧,不但待客要用,咱们自己是不是也得喝两杯?”
李娟摇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咱们家今年遭了难?如今只稍稍缓过气,咱们没必要假大方。”
“腊鱼咸肉各备一斤吧。”她思索着,“有客人来就往桌子中间一摆,能从除夕摆到正月十五。零嘴就买些干枣栗子回来做馒头,你舅舅不是把鸡蛋送来了吗?到时候冲点儿糖水鸡蛋给客人们喝,米酒就只买一坛,咱们自己喝就是了。”
“这样的话……”李娟计算着,“合计就是……”
苏桃已经计算出结果:“合计就是190文。”
“加上前面两大项,一共就是830文。”李娟再次心疼起来,“这都快一贯了。哎哟,过年可真费钱啊。”
“过年只花一贯,咱们已经很俭省啦!”苏桃笑着安慰她,又提议道,“娘,咱们扯些布做新衣服吧,新年总得穿件新的。”
“不行。”李娟不假思索地拒绝,“就算是最便宜的苎麻布,一匹也要400文呢。咱们的旧衣服也没破到那种程度,不用买新的。”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给你做一身新的吧,你日日在外奔波,该有件体面衣裳。夹布大袄加下裳,半匹布便够了,两百文,买回来我自己做。”
“那怎么行?就我穿新衣服你们都不穿?那我穿了心里也不痛快。”苏桃明确表示反对,不过添置新衣确实太贵,她思索片刻,提议道,“要不给柳儿扯点布做身新衣裳吧,她人小,要的布料少,咱们买点儿好的,苎麻布做表棉布衬里,好看又舒服,也只需要75文钱。”
李娟转头看向斜对面床榻,一岁的苏柳穿着半旧小袄,正努力地想把拨浪鼓塞进嘴里尝尝滋味,发现塞不进去,便举起来胡乱摇晃,拨浪鼓发出咚咚声响,她便顿时乐得弯起了眼睛,张着嘴啊啊大叫。
李娟看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笑意,点头道:“好,那就给柳儿做一身新衣裳。”
苏桃高兴起来,又追加一项:“那咱们再多买几斤五花肉回来吧。家里又攒了些猪油,到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做东坡肉和芥菜扣肉吃,保证好吃得不得了!”
李娟见她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积极模样,笑着再次应好。
苏桃放下手,拨动着铜板:“那么,最后的总费用就是……”
下一瞬母女俩抬眼对视,异口同声道:“一千零五文!”
腊月二十到了,县城年集开始,此后四日,直到祭灶前夕,云和县城都会沉浸在最鼎沸的喧闹与最浓厚的年节气氛之中。
早食过后,苏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柳,李娟牵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苏杨,一家子锁好院门,出了安义坊,汇入了主街人流。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陆青云一身公服,腰悬佩剑,神情肃然地召集了王都头等一众得力下属。他目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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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众人,沉声训话:“此几日年集繁盛,人流如织,尔等需尽心巡逻值守,弹压纷争、抓捕偷盗、严防火患,务必保街市安宁,不得有误!”
见众弓手齐声应是,他当即动身,带队走出县衙,踏上主街。
街道两侧已被各式各样的摊棚占满。卖门神、桃符、年画的,卖鸡鸭鱼肉、干果蜜饯的,卖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桃一家子没钱,很多东西不能买,但不妨碍他们逛得满心欢喜、乐在其中。年集之上人流涌动,摩肩接踵,人人面上皆是喜气,叫卖声、谈笑声、讨价声沸反盈天,一派热闹景象。苏桃一家子看着笑着,随着人流慢慢往北走去。
陆青云或是在岔路口安排弓手值守分薄人流,或是疏通整顿堵路难行的摊棚,或是镇压劝服百姓们口舌之争手足之斗,他时刻保持着警觉,不停地扫视四周,带领着队伍慢慢向南走去。
两人一南一北,于熙攘人潮中擦肩而过。
到了腊月二十四,苏桃一家早早起身,将屋内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黄昏时分,便在厨房灶龛前设下香案,摆上清水、灶糖、祭肉,点燃香烛。李娟带着儿女们,恭恭敬敬地拜祭灶神,祈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祭礼完毕,撤下供品。苏桃端起那一大碗方方正正的白水煮带皮肋条五花肉,笑道:“今儿是大日子,给你们做一道我拿手的东坡肉,再搞点儿米酒,咱们好吃好喝一顿!”
她将祭肉切作二寸方丁,砂锅铺姜葱,肉皮朝下码好,倾入黄酒、酱油、冰糖,小火慢煨。渐渐的,一股浓郁醇厚、勾魂摄魄的肉香,便从锅盖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弥漫了整座小院。
苏杨巴巴地凑在灶台前,盯着砂锅里的肉,魂都快要飞进去了。苏柳更是含着手指头,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李娟看得好笑,一边给她擦口水一边说道:“幸好还没给你穿新衣,不然便糟蹋了。”又转过头催苏桃,“肉什么时候好啊?两个孩子都要被你馋坏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我去开门!”苏杨自告奋勇,转身蹬蹬蹬跑过院子,踮起脚拉开门闩,打开门抬眼一瞧,愣住了,“你是谁?”
陆青云站在门外,见他总角模样,瞬间便猜出他的身份:“你是苏杨?”
苏杨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青云笑了笑:“替我转告你阿姐,集市乱收费之事,我已整治妥当,日后摆摊只需交五文地铺钱。你阿姐往后再出摊,就去县城集市,莫再在德安街口占道经营了。”他说完,见苏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祭灶神、准备晚食的时刻,各种各样的饭菜香气不停地从两侧院落飘来。他独自行走在狭窄的巷道内,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官人——陆官人——陆青云!你等一下!”
陆青云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便见苏桃气喘吁吁跑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藤编食盒。
苏桃跑到他面前,微微平复气息,打开食盒给他瞧。盒中那一小碗东坡肉色泽红亮,酥润软糯,肉香扑鼻。她笑道:“陆官人,这是我家祭灶神撤下的祭肉,我做成了东坡肉,你且尝尝,一同沾沾新年的福气。”
陆青云微愣:“祭灶神撤下的福肉原是一家人分食的吧,你给我?”
“对啊,送福嘛。”苏桃笑眯眯的,又故意道,“怎么?你瞧不上我的手艺?”
“哪能呢,你的手艺有多好我还能不知道?”陆青云接过食盒,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桃点头,又忽然想起来道:“年后我去县城集市摆摊,你有空了记得过来一趟,把食盒和这里头的碗还给我啊。”
陆青云顿时哭笑不得:“你就非要这么节省吗?”
苏桃耸耸肩:“穷人家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碗一个杯子都要计较。”
陆青云无奈,妥协道:“行,我记着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哎!”苏桃叫住他。
陆青云回头:“还有事吗?”
苏桃定定地看他片刻,忽地粲然一笑:“陆青云,新年快乐。”
陆青云一怔,眉眼蓦地柔和下来:“嗯,你也新年快乐。”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苏桃家中,堂屋方桌中央一大碗红亮油润的东坡肉,旁边是清炒的菘菜,还有热腾腾香喷喷的白粳米饭。苏桃举起酒杯,笑意盈盈:“来来来,我先敬大家一杯!”一家四口举杯相碰,欢声笑语满院。
与此同时,城北宣化坊一座清雅空旷的宅邸内,下人们将晚膳一一摆上桌。
“相公,今日祭灶,厨子做了一桌上好酒菜,您尝尝。”
陆青云坐在桌前,望着满桌珍馐,只觉兴致缺缺,毫无食欲。
他转头看向放在旁边的藤编食盒,伸出手打开盒盖,看着那一小碗东坡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充斥口鼻,微微一抿,炖得酥烂入味的肉在舌面化开,肥而不腻,软烂鲜香。陆青云脑中蓦地浮现出她灿烂笑脸,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慢慢眯起眼睛,享受起其中美妙滋味来。
21. 第 21 章
正月十六,天朗气清,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杨儿,在学堂里要好生念书,听先生的话,不许贪玩怠惰,更不许无故与同窗争执,可记住了?”
“嗯,我记住了,娘。”
李娟轻轻一拍他的后背:“好了,进去吧。”
苏杨像一只欢快的雀儿,背着布包扇着翅膀扑腾扑腾飞向学堂。跑到门口,还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这才一溜烟跑没了影。
李娟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嘴角不由自主上扬道:“瞧他高兴的,阿桃,说不定咱们苏家真的还能再出一个秀才呢。”
苏桃拍了拍怀里的苏柳小朋友,唇角亦扬起浅笑:“娘,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安义坊,径直往县城集市的方向走去。县城集市坐落在主街中心偏东南处,用齐腰高的木栅栏围出一块宽阔的空地,里头约莫有百余个摊位,人声喧嚷,热闹非凡。
此时正值早市,各个摊子上米粮、青菜、萝卜等鲜蔬堆得满满当当,满眼皆是青绿金黄。
李娟一路走一路环顾四周,忍不住小声嘀咕:“阿桃,这集市里怎么尽是些卖粮食卖菜的?卖吃食的摊子倒是少见。”
苏桃也在细细打量。她分析道:“现在是早上,农户们进城赶早集卖菜,他们应是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了,出门前多半在家里吃过早食,饿了也有自带的炊饼烙饼,辛辛苦苦卖菜挣几个钱,他们应当舍不得在城里买吃食。”
苏桃下巴微扬:“你再看那些在集市里逛来逛去的客人。要么是挎着篮子出来买菜的妇人,勤俭持家,不肯轻易浪费铜板;要么是各个店铺的伙计、北边权贵之家的下人们,他们哪里肯亏待自己?出来干活之前必定已经吃过早饭了。”
李娟顿时眉头微蹙,发起愁来:“那…若是在这里摆摊卖早食,岂不是很难挣到钱?我们该如何是好?”
苏桃拍拍她的手臂,轻声安抚道:“别急,时辰还早,我们再看看。”
母女俩继续在集市里闲逛。渐渐地,日头越升越高,那些卖菜的农人一个接一个收起摊子,挑着空筐往集市门口走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又一辆推着双轮板车的吃食摊主从集市门口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占据各自的位置。
苏桃眼尖,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笑着招呼:“宋大娘,周叔!”
沉默寡言的周叔冲她们略一点头,转身继续打理鱼羹摊子;宋大娘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桃丫头!李嫂子!”她眼睛不由自主往李娟怀里看去,夹着嗓子打起招呼:“柳儿今天也出来了呀?真乖!真可爱!”
苏桃弯唇一笑:“集市里那些巧立名目乱收费的人没有了,我们当然要过来摆摊啦。在外头占道摆摊终究不合规制,天天躲着那些厢吏,也不是长久之计。”
“嘘——嘘!”宋嫂子一听,慌忙把食指竖在唇边,左右环顾一圈,这才压低声音道,“桃丫头,你小声些,消息传出去,来集市摆摊的人可就多了。集市里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个摊位,到时候哪里够用?趁着大家都还不知道这事,桃丫头,你们得赶紧去市头那里把摊位定下来。”
母女俩对视一眼。苏桃忙道:“我记下了。宋大娘,多谢您提醒。”
“嗐,一条巷子的邻居,客气什么?”宋嫂子摆摆手,笑道,“更何况这消息还是你们告诉我的,咱们这叫有来有往。”
苏桃道:“对了,宋大娘,这县城集市里,卖早食的摊子有点少啊?”
宋嫂子肯定点头:“是这样的。在这里卖早食挣不到几个铜板,你们过来摆摊,还是和我们大家一样,卖午食和晚食更为妥当。”
母女俩闻言,齐齐点头。
谢过宋嫂子,两人继续在集市里逛着。
“阿桃,那咱们就改卖午食和晚食?”
“嗯。”
“那咱们卖什么吃食呢?”
苏桃摇摇头:“不知道,先看看这集市中午和晚上都卖些什么吧。”
集市里的吃食摊子品类纷繁,馄饨在汤锅里翻滚,浇着酱汁的汤饼香气扑鼻,猪头肉、羊杂碎、卤下水切得薄薄的码在木盘里,锅贴饼子焦香酥脆……还有各式各样的饮子,糕饼团子小食,叫人目不暇接。
苏桃逛了一会儿,突然道:“娘,要不我们卖炒饭吧?”
李娟一愣:“炒饭?为何要卖炒饭?”
苏桃解释道:“一来我知道炒饭怎么做好吃;二来,炒饭是最寻常最能填饱肚子的吃食,卖得多最容易回本,其售价虽低,筹备起来的成本却也很低。咱们家的积蓄不算多,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李娟听着,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走,咱们去买一份炒饭尝尝,看看这集市里的炒饭都是怎么做的。”
两人朝最近一处炒饭摊子走去。
那炒饭摊子支着青布凉棚,棚下是一辆平放的双轮板车,板车上摆着几个木桶瓦罐,盛着米饭、菜蔬和调料。板车旁边是一个中型的泥炉,大小约莫只到苏桃膝盖那么高,底下用木头架子垫了起来,使得炉子与人的腰齐平。
站在泥炉后面的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脖颈间搭着一块擦汗的巾布,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蓝布围裙。只见他一手挥着铁勺,往锅里添菜加料,另一手稳稳颠着锅,热油裹着米饭在半空翻飞,香气扑面而来。
李娟看了一会儿,既赞叹又忍不住有些心惊:“好漂亮的手上功夫。阿桃,我们真的能做得比他好吗?”
苏桃又看了两家炒饭摊子。那两位摊主的手上功夫也是一般无二的好,翻炒、颠锅、调味,一气呵成。菜单也都差不多,葵菜炒饭、芥菜炒饭、笋丁炒饭、鸡蛋炒饭、碎肉炒饭……生意各家平分秋色,每个摊前站着坐着的客人数目也都差不多。
苏桃又回到第一家炒饭摊子前,朝那皮肤黝黑的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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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店家,来一份葵菜炒饭。”
“好嘞,收您五文钱。”摊主舀起一勺菜油入锅,先下葱花爆香,再依次倒入米饭、葵菜、调料,手腕翻飞,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一碗炒饭便已炒好。摊主拿出一个粗瓦碗盛了,双手递过来,往旁边一指,“那边有小桌,两位可去那边坐着慢慢吃。”
苏桃接过瓦碗,走到摊边空着的小木桌旁,与娘面对面坐下。她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竹筷,瞧着还算干净,便递给她:“娘,您尝尝。”
李娟接过筷子,挑起几粒米饭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她顿了顿,又挑起一些多尝了几口,半晌,脸上露出犹豫与为难之色:“……阿桃,我觉得这炒饭,还挺好吃的。”
苏桃拿筷子挑起一些米饭细细观察,其粒粒分明,泛着汪汪油光,热气扑鼻。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米香油润,火候恰到好处,葵菜鲜嫩,味道咸淡适宜,夹杂着葱花香气,确实是一碗味道扎实的好炒饭。
她赞同地点点头,随即扬起一抹自信的笑:“不过,我可以做得更好吃。”
李娟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了些小声问道:“怎么说?”
苏桃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碗炒饭掂了掂:“这一碗炒饭大约有四两米,油也下得足,约莫有半两,加上葵菜、香葱、粗盐这些,成本不超过两文。那些炒饭摊主手上功夫炉火纯青,我若是想比他们做得好吃,就只有在调料上下功夫,成本就要涨到超过两文。这样每卖出一百碗炒饭,他们能挣到三百多文,咱们就只能挣二百多文了。”
李娟恍然大悟:“这也合理。咱们初来乍到,想在这里站稳脚跟,盈利比别人少一些也是应当的。”
苏桃眉眼弯弯,轻声道:“娘,快些吃饭吧。等吃完了,咱们便去市头那里租摊位。”
“哎。”李娟应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忽地想起什么,抬头道,“这葵菜和葱长得都挺快的,回头我去找邻里讨些种子种了,岂不是又能省些成本?”
苏桃含笑点头:“娘你说得极是,咱们后院井边的那块田荒废许久了,正好趁着现在开春,把它拾掇出来种上。”
李娟顿时眉眼舒展,按住怀里摇晃着讨食喊娘的孩子小手,朝苏桃温柔一笑:“吃饭吧。”
母女二人你一口我一口,不多时,便将一碗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炒饭,两人起身去找市头。
“娘,你抱柳儿这么久了,累不累?换我来抱吧。”
“不累,柳儿能有多重?待会儿去找市头租铺子,你抱着孩子说话不方便,还是我来抱吧。”
集市四面一共搭了四个简易木门,有三个门都锁着,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许久不曾开过,只有朝南的木门大敞着。门外搭着一座凉棚,棚下摆着一张条桌,几把椅子。一个穿着皂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子正躺在椅子里,半阖着眼睛,手边放着一盏茶,瞧起来轻松惬意得很,那正是掌管集市的市头。
22. 第 22 章
苏桃走过去,带着几分恭敬与客气:“这位官人,打扰了。我们母女想租一处摊位,不知是个什么章程?有哪些规矩?”
那市头躺在椅子里,动也不动,只眼皮掀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睛:“租早市还是午市?”
“午市。”苏桃答完,又忙补充了一句,“还有晚市。”
市头:“临时摊还是固定摊?”
苏桃愣了一下,迟疑道:“固定摊…是什么?”
市头不耐烦道:“固定摊就是固定的摊位,很难理解吗?”
苏桃解释:“我知道固定摊就是固定的摊位。我想问的是,固定摊一般是多长时间起租?租钱又是怎么交的?这其中还有没有什么细则?”
市头懒洋洋道:“一个月起租,最长半年。”
苏桃想了想,道:“那便先租一月。”
“150文。”市头睁眼起身,拉开抽屉,随手扔出一块竹牌,“三十日后,将此牌还我。”
苏桃如数交了钱,拾起竹牌,又客气问道:“敢问官人,我们这摊子具体在哪个位置?摊子的位置…能自己选吗?”
“还想自己选位置?做梦呢。”市头嗤笑一声,又赶苍蝇似地挥手,“行了,赶紧走。”
苏桃没动:“那您好歹把摊子的位置告诉我呀。”
“你瞎吗?那竹牌上有字,你看不到吗?”市头又挥了挥手,语气更冲,“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里烦人!”
苏桃举起竹牌细看,只见上面墨字凹痕,刻着“丙二七”三字,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娟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市头早已重新躺回椅子里,半阖着眼睛,又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她心里难受得紧,转过头来小声抱怨:“这人态度未免也太过恶劣了些。”
苏桃见惯了,不以为意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能顺顺利利把事情办下来,没有故意刁难咱们,也没有明里暗里索要好处,就已经很不错了。不必把这种人放在心上,否则就是徒增烦恼,气坏了咱们身体,不值当。”
二人重入集市。苏桃仔细观察,发现许多摊位的外围都用白灰画了框,框角题字做了标识。她顺着这些标识,先找到“丙”字打头的区域,再沿着数字一个一个数过去,果看见一处空地。
此处颇为偏僻,前面是小路后面是栅栏,左边还空着,大约是尚未租出去,右边却已有一个摊主在摆摊,卖的是梅花汤饼,生意相当冷清。
李娟瞧着这般光景,不禁面露忧色,看过来。
苏桃倒是神情寻常:“走吧,我们先回家。”
回到安义坊,母女二人分作两路。李娟往后院开垦荒田,苏桃则去置办摆摊的家什。
苏桃推着独轮车往修旧人的院子去,一进门便笑道:“齐老丈,这已经是我第三回过来做您的生意了,可要优惠一些啊!”
齐老丈从躺椅上坐起,打量她一眼,讶然道:“哟,又换家伙什了?生意兴隆啊。”
“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您年轻时一根手指头。”苏桃将独轮车推进院子里,稳稳放平,“您且瞧瞧,这独轮车还值多少钱?”
齐老丈慢悠悠起身,踱步过来,围着独轮车转了一圈。他握住车把手,来回左右推了几步,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轴承的磨损,再掀起车身,让轮子稍稍离地,用手拨转着瞧了瞧轮毂。半晌,他站起身,点头赞许道:“嗯,保存得挺好的。”
苏桃开心一笑,带着几分得意。
齐老丈:“不过终究是有损耗的,我不能原价给你。这样,一百八十文,如何?”
苏桃登时喜出望外,眼睛亮亮的:“这已经很多了!您老仗义!”
这独轮车原是她花200文从齐老丈手里买的,如今他花180文收回去,只收20文的折损费,着实是很厚道了。
“你这丫头是个做生意的料。老夫也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齐老丈被她这么一夸,心里也舒坦,背起手来笑呵呵道,“说吧,你这次来,又想买什么?”
苏桃细细说起需求:“我这次来,是想买一辆双轮板车。要有车厢能装东西,还得有矮一点儿的地方当桌子,方便我放菜放调料,用的时候好拿,最好和我的腰差不多高,就是当场切菜也使得的那种。”
齐老丈想了想,问道:“就是县城集市常见的那种吃食小摊?”
苏桃肯定点头:“对,就是那种。”
“我知道了,你等着。”齐老丈说罢,转身往后院走去。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推着一辆双轮厢车出来了,将其稳稳停在苏桃面前,抬手示意,“这个怎么样?”
苏桃围着那双轮厢车转了一圈,抬头低头上下仔细端详。这车厢是用结实木料打造的,刷着深褐色的桐油,瞧着很是牢靠。她伸手按了按车厢壁,迟疑道:“挺不错的,就是…这车厢未免也太高太大了,哪里能当桌子呢?”
“你莫急,且看着。”齐老丈走到车尾处,抬手将车厢两侧一左一右两边的插销拔了出来,双手托住车厢壁,将它缓缓放下,又展开车厢壁上两条折叠桌腿,使其稳稳支撑在地上。
他手腕一转,指着放平的车厢壁笑道:“你瞧,这不就是一个桌子?放菜放调料、当场切菜,都使得。”
苏桃眼中露出些许惊喜之色,上前双手握住那桌子微微用力晃一晃,桌子纹丝不动,很是稳当。她再模拟拿勺舀菜舀调料的动作,装作有案板正在切菜的模样,感觉高度也很合适。
“做这车子的木匠真是心灵手巧。”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又抬起头来补充,“当然,您老的眼光更是独一无二!一下子就选出了最适合我的食贩餐车。”
齐老丈笑呵呵的,指着车厢里道:“你看,这底下有车斗,结实牢固,可放重物大件,上头有壁柜,分层分格,可分门别类放置小件东西。无论你去集市摆摊卖什么吃食,都可尽数装下”
苏桃将桌板收了起来,重新插好插销,绕到后面握着车把手,前后左右推了推车子。车轮转动灵活,车把趁手,车身平稳,她心中很是满意,问道:“齐老丈,这车子要多少钱?”
齐老丈伸手拍了拍车厢,道:“这样一辆车,找木匠新打,至少需要两贯钱。老夫是一贯收来的,这样,老夫挣你二百文,收你一贯二百文,怎么样?”
“1200文?!”苏桃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睛瞪得老大。
“对啊,老夫已经很便宜了。”齐老丈一脸认真,“换作是别人,老夫至少要收到他一贯五百文。”
苏桃几乎要眼冒金星了。
过完年,家里统共就只剩下三两银铤。年节时期银铺的银价涨了些,一两银能兑到1100个铜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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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银铤成色足、模样漂亮体面,很拿得出手,掌柜的又给她每两银加了100文,所以她一共兑出了3600文。
如今买一辆二手双轮厢车,一下子就没了三分之一的钱,这谁受得了啊?!
苏桃站在那里,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胸口,试图宽慰自己,让自己接受现实。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牙切齿地问道:“齐老丈,日后这厢车我若是不用了,还是和独轮车一样,能找您收回去吧?”
“收,我一定收。”齐老丈点头,仗义保证,“你来找我回收,这厢车成什么样了我都收。保存得越好,我给的价就越高。要是你不小心把它弄坏了……”他嘿了一声,“那也别怪老夫心狠杀价。”
“行,我知道了。”苏桃从怀里掏出钱袋,拎出满满当当一贯钱,又数出二十个铜板,一并递了过去。
买完车,苏桃却没急着走,又问:“齐老丈,您这里应该有吃饭用的粗瓦碗吧?还有那种摆摊给客人们坐着吃的小方桌以及凳子?”
“有啊。”齐老丈抬手朝院子角落一指,“这边是粗瓦碗,一文钱一个。那边是小方桌,固定腿的八十文一个,腿可以折起来的一百二十文一个。凳子四十文一个。你想要多少,自己拿吧。”
这年头,木头做的家伙什可真费钱啊!
苏桃一边心疼吸气,一边走过去挑选。
她先挑了三十个粗瓦碗,花去30文。又在那一摞小方桌前站定,犹豫片刻,拿起一个固定腿的小方桌,拎着桌腿倒放到双轮车厢的车斗里比划了一下,估摸着这车斗里能并排并列放上六张。她想了想,感觉集市的摊位没有那么大,放不下那么多桌椅,最后便只拿了四个小方桌以及八个凳子,共花去640文。
苏桃推着她的1870文回了家,往钱袋里补了些铜板,又出去采购。
她先去竹作铺子,花了30文买了一竹筒筷子(这玩意儿没有二手的);又去炭铺花200文买了一个到膝盖高的泥炉;最后去补锅铺子,将她的二手平底锅卖了,再添200文的差额,换了一口二手的薄胎熟铁炒锅,总共花去430文。
她继续采购,买粗米、菜油、葵菜,又买猪肉、香葱、粗盐,总共花去230文。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苏桃长长地吁了口气,忍不住跟娘抱怨:“幸好还有好些东西家里都有,不然再这么买下去,咱们家就又要一穷二白了,连最后的一千多文都保不住!”
李娟刚把后院的荒田翻了一遍,捡尽石块,挖除草根,捉虫掐死喂鸡,把底下的泥土全翻出来,敲碎了让太阳晒上几日。这会子正在前院鸡笼子旁拿个小铲子收集鸡粪,打算腐熟了当底肥用。听见女儿的话,她会心一笑,温声安慰道:“没关系,明日你便挣到钱了。”
苏桃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明天挣到钱了也还是亏。”
李娟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直起腰来,笑容格外明媚温柔,语调像哄小孩子似的:“那什么时候咱们就不亏了呢?”
苏桃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假如我每天能挣到一百五十文的话,也要连续挣大半个月才能回本呢。”
李娟使劲想了想,学着女儿平时乐观的样子,认真又有点笨拙地安慰道:“今天是正月十六,那不到下个月十六,家里就又有三贯钱了,多好呀。”
苏桃一愣,随即笑了,眉眼柔和下来:“也是,多好呀。”
23. 第 23 章
苏桃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开始备料。
首先是熬猪油,这是炒饭好吃的关键。苏桃是按照100碗炒饭的量买的,一共花了75文钱买了60两猪碎肥肉,大约可以熬出20两猪油。她熟练地把肥肉切成均匀小块,加入温水中火慢煮,等开始出油就加几片姜和一把小葱去腥增香。
渐渐的,肥肉越缩越小,从边缘开始往中心蜷曲,颜色从泛黄直至深黄,溢出的猪油汇成一汪琥珀色的液体,浓郁的荤香扑面而来。
苏桃熄了灶火,用一双干净无水渍的长竹筷将油渣一一挑拣出来,摊在麻布上晾凉。待油渣凉些了,她提起麻布包裹好,往小秤上一挂,将将25两。
“娘!阿姐!我回来了——”
苏桃将猪油舀进罐子里,转身望向院子,就见苏杨背着布包连蹦带跳地从院门口跑进来,一张小脸兴奋得通红,眼中满是欢喜。
李娟抱着孩子从正屋迎出来,伸手摸摸苏杨汗湿的额发,温声笑问:“今儿在学堂过得怎么样?夫子授课可否听懂?可有旁人欺辱你?午间饭食可曾吃饱?”
“好,都好!”苏杨用力点头,刚到十岁的他依旧热爱分享,满肚子话叽里咕噜往外倒,“娘,我跟你说,夫子虽然瞧着很严肃,其实人可好了!我一去,他就问我以前学过的还记得多少,然后就单独教我,帮我温习旧课。原先那些不懂的地方,经他一讲,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李娟听得满脸是笑,耐心听他说完方才问道:“这么说,夫子今日还给你布置课业了?”
“嗯,夫子让我背两篇课文,写十张大字。”苏杨稚声嫩气,一脸认真地说,“夫子怜我家中艰难,允许我先在石板上练习九遍,最后一遍写在纸上,明天只交一张大字上去即可。”
李娟一时感念,眉眼柔和,又正色道:“夫子一片苦心体谅你,你可不能辜负。练字的时候,须得用心,不可敷衍了事,知道么?”
苏杨兴高采烈地再次点头:“我会的!娘,你放心!”
李娟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紧接着把怀里的小孩往前一递,笑道:“那你去完成课业的时候,顺便看着小妹吧。你阿姐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娘得去帮她。”
苏杨一愣:“……啊?”
他万万没想到,即使上了学念了书,他还是得照顾小妹。不过自父亲去世后,他就懂事多了,他天生性子温和乖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乖乖伸出双手,熟练地将小妹接过来,揽在了怀里。
李娟目送儿子抱着女儿进了西厢房,转身走进厨房:“阿桃,接下来做什么?”
侧耳听了全程的苏桃温和一笑:“接下来,我们煮米。”
炒饭的米若想做到粒粒分明、香弹入味,单只蒸一遍是不够的,需要提前使用一些小技巧进行处理。
苏桃花了75文买了25斤米,足足装了一麻袋,份量很重。家里的饭甑容量有限,一次蒸不完,得分两回。
她让娘寻了个大木盆来,往盆里舀入半盆清水,将半麻袋米倒进去,让米粒在水中充分浸泡,吸足水分。
待米泡得差不多了,苏桃便往饭甑底下铺两层干净麻布,将米沥干水分,倒进饭甑里铺匀,又用筷子扎出许多小洞,方便蒸汽上行。然后大锅烧开水,把饭甑架在锅上,盖上盖子,大火猛蒸。
白滚滚的蒸汽从甑盖腾涌喷出,厨房里雾气氤氲,米香四溢。约莫半个时辰后,饭蒸熟了。
苏桃垫着粗布,将滚烫的饭甑从锅上端下来,对准一个大扁箩筐倾倒而下。李娟拿着两双长竹筷上前,将桶中米粒尽数扒拉到干净麻布上,端起扁箩筐出了屋。
苏桃弯下腰,将第二盆米沥干水分倒进饭甑,架上锅继续蒸,又把洗好的葵菜、香葱放在案板上,操刀笃笃笃地切起来。
厨房外,李娟用筷子将扁箩筐里的米饭彻底扒拉散开,让初春微凉的风带走米粒的热气。待饭粒凉些了,她又把它们均匀铺开,然后抬起扁箩筐,将其搁在屋檐下的木头架子上,让它们慢慢阴干一夜。
天色渐渐暗下来,安义坊曲一巷附近的宅院灯火陆续熄灭,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鸟儿在枝头啾啾鸣叫。
苏桃渐渐从睡梦中转醒。她睁开眼睛,熹微晨光透过窗棂缝隙投射进来,将狭窄的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斑驳陆离。
她盯着房梁,脑子空白。这是她头一回不必摸黑起床做工,她回味着昨晚一夜酣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舒坦,短暂地赖了一会儿床。
然后起床穿衣,投入紧张忙碌的状态。
她推门出屋,厨房里娘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在做早食。苏桃提了热水回西厢房,叫醒苏杨,让他给小妹洗漱。一家人吃完早饭,苏杨背着布包去上学,苏桃协助娘将小妹捆在她的背上,然后两人一起去厨房搬东西,装满车厢。
李娟推开院门,将两扇门板完全敞开。苏桃握住车把手,缓缓将厢车推出去。
曲一巷狭窄,一辆厢车几乎占满巷道,苏桃站在车后,看不清前路,唯恐冲撞路人,走得很慢。
行至横曲巷,旁边宅院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有人从里头探出头来,正是宋嫂子。她瞧见苏桃母女,顿时露出笑容,高兴地招呼道:“桃丫头!李嫂子!这么早啊?我那当家的才刚起呢。”
“早啊,宋大娘!”苏桃笑着回应道,“今儿我们第一回去集市,把握不好时间,我们宁愿早些去,也不愿去迟了。”
李娟也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呢,去早些好做准备,免得生意来了手忙脚乱的。”
“那倒是。”宋嫂子点点头。
苏桃告辞道:“宋大娘,我们就先走了,过后咱们在集市再碰头。”
“哎,慢走,路上当心!”
两人别过宋嫂子,推着车子出了狭窄的曲一巷,步入坊内主街,又出坊门,沿着县城主街向北而行,进集市,抵达了标记为丙二七的摊位。
苏桃把车停好。李娟拔下车厢两边的插销,将桌板放平立稳,又从车斗里往外搬东西,一边搬一边忍不住往集市门口的方向张望,脸上渐渐浮起忧色。
“阿桃,”她低声道,“咱们这地方,离集市门口也太远了。离连通门口的那条主道也远,得拐两个弯,走上前面这条窄路,才能走到咱们这儿来。客人走过来之前,就已经经过两个炒饭摊子了。咱们这生意…怕是不好做啊。”
苏桃将小方桌和凳子从车斗里搬出来,在车厢旁边一一摆好。她抬眼朝集市门口望去,此时约莫接近上午10点(巳时),卖菜的农户尚未散尽,进来的客人多是去寻早食摊子的,汤饼、烧饼、粥羹、馒头、炊饼……无人用正餐,更没人到她这炒饭摊子来。
“莫急。”苏桃温声安抚,“我先炒一碗样饭出来,给客人瞧着选。”
苏桃系上围裙,拿一块干净布巾将头发仔细裹好,又将两只袖子挽起一截,拿着大铁勺走到炉子边。
李娟蹲在炉口,已点燃了炉火,正往里添柴。
“娘,小火。”
苏桃轻声说了一句,拎起细口的粗瓦油壶,往铁锅里注油,约莫半两左右。她轻轻晃动油锅,让油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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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润满锅底,又?了一勺猪油放进去。
猪油渐渐融化,油面微冒细泡,苏桃挥动铁勺,挖起适量葱白投进锅里,铁勺轻炒两下,葱白遇热,渐渐释放出诱人的葱香。
“娘,大火。”
葱白边缘微黄,苏桃抓起一大把切碎的葵菜扔进锅里,铁勺快速翻炒,葵菜迅速断生,颜色愈发碧绿,她舀起少许粗盐撒进去掺入底味,再倒入一旁备好的阴干米饭,铁勺边炒边压,将结块的米粒碾散,又不停地颠锅翻炒,使锅中米饭上下翻飞,直到每一粒米都裹上均匀油光,葵菜碎也均匀地掺杂其间,金绿交错。
苏桃舀起几粒米尝味,又洒上少许粗盐,再撒一把葱花,快速翻炒两下,铁勺一挑,出锅!
她将炒饭尽数盛入粗瓦碗中,伸手一递:“娘,你尝尝。”
李娟接过碗,拿筷子挑起吃了一口,细细咀嚼片刻,眼睛亮了起来:“还真是好吃一点儿啊…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就是觉得这饭更香一点儿,更有滋味一点儿。”她一边说,一边又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让人更想一筷子接一筷子吃下去……”
苏桃弯眉浅笑:“炒饭是最寻常不过的食物,能出来摆摊的,手上都有好功夫。食材、火候、调料,缺一不可。我们把这些方面做到位,再用些小技巧增色,就足以脱颖而出了。”
她没有停歇,又接连炒了鸡蛋炒饭和猪油渣炒饭。李娟将它们一一摆放在车厢最外侧,好让客人一来便能看见,直接点菜。
此时已经10点半了,来集市吃午食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阵轱辘声由远及近,苏桃抬眼望去,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推着双轮厢车,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过来。那妇人穿着一身桃红色褙子,发髻上斜插一根桃花枝,她将车停在旁边的摊位,正是昨日那个卖梅花汤饼的摊主。
妇人望过来,抬眼上下打量她们两眼,嘴里啧了一声:“来这么早干什么?”说着,身子一歪,闲闲地靠在车厢上,双臂抱胸,阴阳怪气,“卖了几个客人啊?”
这人!讲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李娟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抬起胳膊一副就要跟她干架的模样:“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想说什么?!”
“什么不干不净?我在问你们生意呢。”妇人撩起一缕头发,慢悠悠捋下来,“果然啊,心里肮脏听什么都肮脏。哈,难不成你们真的在做什么不干不净的生意?”
李娟气急:“你——!”
苏桃压下她的胳膊,嘴角微翘,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你卖汤饼,当是早上最好卖吧?怎么这会子才来呢?你昨晚做了什么?今天早上起得这般迟?”
“你在胡沁什么?”妇人瞪大眼睛,一下子就站直了,指尖差点儿杵到苏桃鼻子上,“我告诉你啊,你别随便诬蔑人啊!”
“我什么时候诬蔑你了?我只是在关心你的生意。”苏桃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感慨,“果然啊,人真是心里肮脏就听什么都肮脏。”
“你——!”妇人吵不过她,跺了跺脚把袖子一拂,转身走到车厢后面去了。
李娟转头看向女儿,眼睛睁大满是羡慕,又隐隐透出几分崇拜:“阿桃,你、你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一下子就把她气跑了?”
“很简单的。”苏桃眼底漾开一丝笑意,“这种人,就是纯来找茬的。你若顺着他的话头去辩解,便落进了他的套里,越说越错。所以啊,他怎么攻击你,你就怎么攻击回去,寸步不让就是了。”
李娟恍然大悟,嘴里念念有词,试图领悟吵架真经。
24. 第 24 章
与那卖梅花汤饼的摊主吵了一通,却还是没有客人。
苏桃想了想,提议道:“娘,咱们吆喝几声吧。”
李娟一愣,吃惊道:“吆、吆喝?”
她望向前面主道上往来不绝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胆怯,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张不开。
苏桃亮出嗓子,高声吆喝起来:“卖炒饭嘞——好吃又便宜的葵菜炒饭,五文钱一碗!香喷喷的猪油渣炒饭,七文钱一碗——!”
李娟看着女儿,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张开嘴磕磕绊绊跟着喊起来:“卖、卖炒饭了!葵菜炒饭,好吃又便宜,五文钱一碗——猪油渣炒饭,香喷喷的,七文钱一碗——”
母女俩一低一高的吆喝声在集市边缘此起彼伏,犹如动听的二重奏曲。
喊了一会儿,果然有人被吸引过来。
来人穿着粗布短褐,前胸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满是水渍,还沾着几片亮晶晶的鱼鳞。他两只手臂的袖口高高挽起,脚上一双灰褐布鞋,鞋面也湿了半截。随着他越走越近,一股浓重的鱼腥气味扑面而来。
他打量苏桃母女两眼,开口道:“两位娘子瞧着有些眼生啊?是近日新来摆摊的?”
苏桃露出灿烂热情的笑脸:“是呢,我看大叔您是从鱼摊那边过来的,您是常年在这集市里摆摊卖鱼?”
“是,好多年了。”那鱼贩点点头,目光落在餐车外侧摆着的三碗样饭上,“卖炒饭?也是四两籼米,半两菜油,葵菜一把?”
苏桃点头:“是。”
鱼贩闻言,眉头一皱:“那你家与别家炒饭,有什么不同?”
李娟张嘴就要解释,苏桃忙拦住她,看向鱼贩笑容不变:“并无什么不同,不过是挣些糊口钱罢了。”
“这样,大叔。”苏桃另起话头,笑道,“今儿是我们第一天开张,您是第一位客人,无论您在我们这儿买什么,我们都给您优惠。给您加个鸡蛋一块儿炒,您看如何?”
鱼贩登时眉眼舒展,露出些许笑意。他摸出五枚铜板往前一递:“那给我来碗葵菜炒饭吧。”
“好嘞!”苏桃接过钱,往旁边一指,“您坐在那儿稍候片刻,饭炒好了马上给您端来。”
等鱼贩转身往小方桌那边去了,苏桃弯下腰小声道:“娘,不用跟他解释那么多。他问那个问题,不是真想听咱们解释,就是想讨些便宜。”
蹲着烧火的李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苏桃熟练地下油润锅,打个鸡蛋进去,炒出了一碗香喷喷的葵菜鸡蛋炒饭。李娟接过碗,稳稳地端到鱼贩面前,又递上一双竹筷,笑道:“您慢用。”
鱼贩接过筷子,端起碗就往嘴里扒进一大口连嚼几下。忽然,他动作一顿,眉毛微扬,往苏桃母女那边看去,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又回过头来大口扒饭,加快的动作带出明显的愉悦。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鱼贩摸摸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回自家摊子,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左右卖泥鳅黄鳝卖蚬子河虾的同伴们纷纷笑他:“哟,周大郎,又去吃食摊了?叫嫂子知道了,又要骂你!”
周大郎抠了抠牙缝,理直气壮地叫道:“老子整日水里来水里去,辛辛苦苦挣钱,出去吃碗带油炒饭怎么了?你们嫂子做饭难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才不受那罪呢!”
有人意动,好奇问道:“大郎,那两个娘子新开的食摊,炒饭好吃吗?”
周大郎砸砸嘴,回味片刻,末了肯定一点头:“还行。”
几个同伴对视一眼,互相撺掇起来:
“走走走,同去同去!”
“我也去尝尝!”
“哎,等等我,我也去!”
苏桃靠吆喝又招揽到了一个客人,刚炒完饭,就瞧见四五个人结伴朝这边走来。每个人身上都围着沾了水渍的围裙,鞋底也湿漉漉的,几股水产腥气纠缠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冲翻摊子。
“小娘子,来碗炒饭!”
“小娘子,你们这里都有什么炒饭啊?”
“小娘子,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来,能不能优惠一点啊?”
母女俩惊喜交加。李娟下意识露出笑脸,扬声一样一样解释起来,苏桃往那鱼贩摊子望去,正巧那鱼贩也朝这边望过来。
那鱼贩瞧见她,得意地一扬眉,那模样好像在说:怎么样?叔吃你那一个鸡蛋,没白吃吧?
苏桃莞尔,低头专心炒起饭来。
开门做生意,人气一足,这生意自然就兴旺起来。
苏桃给几位水产摊主炒饭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有客人凑过来点单。她炒了一锅又一锅,刚想喘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店家,生意兴隆啊!”
苏桃转身,望见来人,顿时喜上眉梢。
“陆……”她刚喊出一个字,便见那人抬起一根手指,是一个停止的信号。
她忙住了嘴,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他一身浅色锦缎长袍,头上戴着幅巾,气质与往日大不相同。苏桃心念电转,猜想他大约是公务在身,需要乔装隐藏身份,便笑着迎上去:“公子,您需要些什么?”
“来份鸡蛋炒饭。”陆青云提起食盒,越过栅栏递过去,“记得少放些油。”
苏桃接过食盒,有些懵。
这不是她的食盒么?
打开盒盖往里一瞧,里头也是她的碗啊。陆青云不是来还她东西的吗?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陆青云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食盒,脸色严肃正经,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炒好了饭装进碗里,我要带走的。”
苏桃无语片刻,又无奈一笑:“我知道啦,公子您稍等。”
旁边卖梅花汤饼的摊主斜倚着车厢,百无聊赖地摇晃着脚尖。她生意寥寥,见旁边卖炒饭的客人满座,心里早就不痛快了。栅栏外那公子一身锦缎长袍,定是个出手阔绰的富贵人。她心痒难耐,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见苏桃转身离开,她立刻堆起笑脸,掐着嗓子凑过去:“这位公子,可要尝尝我家的梅花汤饼?那味道可是一绝呢!我这儿还有芍药花饮子,炒饭干巴,吃着噎得慌,您可以喝点儿花饮子,润润喉。”
陆青云瞧她一眼,摇头:“不用。”
遭了拒绝,那妇人也不生气,依旧嘻嘻笑道:“梅花汤饼你不想要,那别的花儿朵儿呢?”说罢,往苏桃那边一努嘴,挤眉弄眼的。
陆青云眉头微皱,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你什么意思?”
“哎呀,别装啦!你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小娘子身上了,当我瞧不出来?”妇人凑近了些,压低音量,“公子,我跟你说,年轻小娘子的脸皮最嫩,你这样直愣愣地往人跟前凑,没有用的!须得有人在旁边敲敲边鼓,用言语一点一点地软化她的心,恰好,我李娘子最擅长这种事!”
李娘子保证般地拍拍胸脯,嘻嘻笑着眼尾一勾:“公子,只要你肯出个好价钱买我的梅花汤饼,我就帮你把那小娘子弄到手,怎么样?”
陆青云脸色骤然冷厉,眼底怒意汹涌,他手一伸,铁钳般攥住妇人手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
李娘子惨叫一声,疼得脸都扭曲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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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我!你放开我——!”她拼命拧动身子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不得已尖声大喊,“来人啊!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啦!有没有人啊——!”
她这一嗓子,顿时引得周围好些人扭头看过来。
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陆青云眼神冰冷得瘆人,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压低音量厉声警告:“再让我知道你意图败坏良家女子清白,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剁了你一双手。你给我好好记住了!”
说罢,一把甩开她的手。
苏桃察觉到后面的动静,忙把炒好的饭盛了,拎着食盒走过去,指着那妇人的鼻子就扯开嗓子骂:“好你个贼婆娘!抢我的生意是吧?看来早上的教训还不够,今儿我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分寸!”
她提起食盒一把塞进陆青云手里,拍了下他手臂示意他赶紧走,紧接着转身,一抬手便抓住了那妇人的发髻,狠狠往下扯。
“啊——!!”
李娘子再次惨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人耳膜:“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她想护住自己的头发,可脑袋上的手像生了根似的,怎么掰也掰不开。她想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发,却被扯得直不起腰,只能弯着身子,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她尖声大叫:“打人啦!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顿时,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部转移到了苏桃和李娘子身上,皆以为是两人因生意而起了争执,把之前的‘调戏良家妇女’忘了个精光。
这时北边走过来一群书生,约莫七八个人,都穿着或青或白的襕衫。他们见这边闹成一团,忙快步过来,七嘴八舌地劝道:
“两位娘子住手!有话好好说,何至于动手啊?”
“光天化日之下,这般厮打,成何体统!”
“住手!两位娘子,快住手——!”
苏桃跟没听见似的,依然下力气死扯妇人的头发,把她扯得叽哩哇啦乱叫。
为首的书生瞧见陆青云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便凑过来问道:“敢问这位郎君,那两位娘子是为着何事打起来的?我等读圣贤书,路见不平,总不能袖手旁观啊。”
陆青云神情淡淡:“没什么大事。我来买炒饭,那卖梅花汤饼的眼热,想让我去她家买,但两家摊子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我心里有数,刚拒绝了她,那卖炒饭的小娘子便察觉了,就跟那卖梅花汤饼的打起来了。”
书生恍然大悟,忙转身冲栅栏内大喊:“不要打了!和气生财嘛!卖炒饭的小娘子,生意都上门了,你还要打吗?”
苏桃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眼睛发亮:“生意?什么生意?”
书生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陆青云,低声问道:“这位郎君,那小娘子卖的炒饭当真好吃?”
陆青云肯定一点头:“好吃。”
书生不再犹豫了,从袖中掏出钱袋,高声道:“小娘子,我要一份炒饭!”
其余书生见状,也纷纷掏出钱袋:
“对对对,我也要一份!”
“我也是!小娘子,别打了,快做饭吧!”
“好嘞!几位客人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苏桃灿烂一笑,回过头去揪着那妇人的头发将她一路拖回梅花汤饼摊子跟前,凶巴巴大声警告,“老实待在这里!再让我看见你抢我的生意,我就把你脑袋上的毛一根一根全揪下来,让你变成一只秃毛鸡!”
说罢,她拍拍手,转身走回栅栏边,脸上瞬间扬起笑容,一边询问一边收铜板:“几位公子,要什么炒饭?葵菜的?鸡蛋的?还是猪油渣的?”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陆青云嘴角微微翘起,转身离去。
25. 第 25 章
正午,暖阳和煦,集市人声鼎沸。
摊子前人头攒动,铁勺如蜻蜓点水般一次又一次掠过摆在桌板上的备菜和调料,旺盛的火舌舔舐着锅底,苏桃握着锅把,与铁勺配合着不停颠炒,油脂饭香被暖流烘烤得流溢在四周,她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店家,来碗葵菜炒饭!”
“好嘞!您先在旁边坐坐,炒饭马上给您送来!”
一把又一把铜钱落入瓦罐,叮当作响,苏桃一锅接一锅不停翻炒,神情专注,仿佛永不停歇。
“店家,你家没位置了呀!”
“对不住了,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座位,还请移步别处购买吧。”
大多数客人听了,直接转身离开;也有少数客人在观望一番后说道:“算了算了,你们先炒吧,我看有人快吃完了,我等一会儿就是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过来买饭吃饭,又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
李娟在小方桌、炉火与厢车之间往来奔忙,送炒饭、收碗、烧火、备菜,又抽空去打一桶清水回来洗净碗筷,不时搓一块抹布出来擦拭瓦罐、桌案,又清扫地面,竭力保持着小摊的整洁。
日头渐渐西斜,初春微凉的风吹来少许凉意。
李娟掀开饭桶一瞧,眸中微讶,扭头看向女儿:“阿桃,饭要没了。”
苏桃动作一顿,低头看去,饭桶里果然只剩一个底儿:“看看还能装几碗饭?”
李娟拿碗一盛一数:“四碗。”
苏桃又问:“桌子那边还有几个客人的炒饭没上?”
李娟伸出手指比划:“两个。”
苏桃抬眼一看,摊前正好站着两个客人,后面还有人正往这边走过来。她忙偏过身子,朝后面大声喊道:“诸位对不住,炒饭已售罄!请去别处买吃食吧,我们要收摊了!”
苏桃炒完最后的四碗饭,等客人们吃完离开,便和娘一起收拾了摊子。她们将锅碗瓢盆归置进车厢,将摊位打扫得干干净净,推着车离开了集市。
路上,两人脚步轻快。
李娟很是兴奋:“生意比我想象中顺遂多了,还这不到晚上呢,咱们准备的一百碗饭竟就卖光了!”
苏桃也格外高兴,笑道:“咱们运气好,第一批食客是集市里的那些摊主。他们长年累月在那儿摆摊,互相都认识。咱们的炒饭好吃,他们口口相传,一下子就传出去了。摊子有了人气,客人自然就更愿意来了。”
李娟点点头,忽然又眉头一皱,露出几分烦色:“就是咱们旁边那个卖梅花汤饼的太过奸滑鬼祟。我一想到以后日日要挨着她摆摊,心里就膈应得慌。”
“市井之中这种人多了去了,恰如那绿头苍蝇,鸡蛋没有缝隙它都要飞过来绕三圈,真费力气跟它计较又不值当,娘不必过分挂心,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苏桃催促道,“咱们快些走吧,回了家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李娟一听,又高兴起来:“只要能挣钱,多干些活算什么?”加快的脚步越发有劲,眼中充满了希冀。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回家之后,又是一番忙乱。收拾厢车,洗碗洗瓦罐洗盆洗桶擦桌子抹凳子…李娟还要做家务、做晚饭,苏桃则是要出门采购,为明天的出摊备料。两人一直忙到夜幕沉沉,才终于能够歇下。
这般连轴转了三日。这日清晨,苏桃如往常般起身,手臂一动,便立刻痛苦得呻吟出了声。她紧蹙眉头,艰难地坐起来,只觉两条手臂微微一用力,就仿佛有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上去,寸寸肌肉刺痛难忍,纵使尝试放松,酸疼之感亦蔓延不休。她紧张不得,也放松不得,反复拉扯间,疼得她眼角都溢出了一点泪光。
苏桃深呼吸数次,强忍着痛楚下床,走到窗边,举起双臂借着熹微晨光细细看去。她的两条手臂都显出些微的浮肿,微微用力,皮肤下面隆起的肌肉如同一条鼓胀扭曲的虬龙。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打开柜子,找到一条腰带。牙齿咬住腰带一头,左手握住腰带,忍着刺痛和酸疼,将腰带一圈一圈缠上右臂,拉紧、缠紧,打结、系牢。等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直喘气了。
她坐在床边歇了会儿,正想把左手臂也紧紧缠上,忽然门板一响,娘抱着柳儿走了进来。
李娟看见她的右臂,心中一惊:“阿桃,你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炒饭炒多了,手臂肿了。”苏桃抬起左臂,“娘,你帮我把左手臂也缠上吧。缠紧一点儿,我就没那么疼了。”
李娟转身把柳儿放到杨儿身边,回来捧起大女儿的左手臂细看,指尖轻轻一按,皮肤下面的肌肉立刻不正常地抽搐了几下。她顿时心疼极了:“怎么手臂竟肿成这个样子了?”
“活干多了,身体自然就要抗议。”苏桃淡然一笑,“担子挑多了,肩膀会肿;站久了,腿会肿;如今我颠锅炒饭炒得多,自然就轮到手臂肿了。没事的,挨过去了就好。”
李娟叹了口气,拿起腰带,按照苏桃右臂的缠绕方式,仔仔细细地给她把左臂缠好。
苏桃反复曲起双臂又伸展,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疼,但这种疼钝钝的,她能够忍受。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娘,你身上可有哪里疼?”
李娟一愣,露出犹豫之色。
苏桃有些急:“娘,你说实话。”
李娟这才道:“我手啊脚啊倒是不疼,就是背有点疼、腰有点疼。”
“我看看。”苏桃走过去,掀起她的外襦,偏过头看了看她的腰,肌肤白嫩结实,看着没什么大碍,她上手捏了捏。
“哎哟!”李娟一下子蹦出去,回过头来还忍不住哈哈在笑,“你碰着我的痒痒肉了!”
苏桃却笑不出来,担心道:“定是这几日背柳儿背出来的。你给我打下手,不停地弯腰直身,背上多了个小孩,腰的负担就更大。要不,换我来背柳儿吧?”
“不行!”李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前面就是炉子热锅,哪能让你背柳儿?万一不小心,把你们俩都烫到了怎么办?”
“放心,我无事。”她忙安慰道,“虽说腰背有些疼,那也是起床的时候难捱,等我下了床活动开,也就没那么疼了,你不用担心。”
苏桃心里虽然还有担忧,却只能作罢。她明白,摆摊卖吃食挣的就是一个辛苦钱,身体上的这些疼痛是难以避免的,也就只能接受了。
照旧是一个忙碌的早晨,苏杨上学去了之后,苏桃拿起布包,准备将苏柳绑到娘背上去。
谁知她刚一动手,苏柳就嘴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
柳儿怎么突然就哭起来了?
母女俩面面相觑,又同时看向苏柳,试图哄一哄。
“不、不要……”苏柳小小的手掌使劲往外推布包,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不要绑……难受!难受!呜呜呜——”
母女俩一愣,对视一眼,又同时沉默下来。
是啊,天天这么连轴转,她们辛苦,被绑在背上的柳儿又何尝不辛苦?
两人坐在床边,头靠头肩挨肩发呆了一会儿。
半晌,李娟迟疑道:“要不…咱们歇一天吧?”
苏桃摇摇头。
“不行,做生意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缺勤。”
她无奈叹道:“咱们的炒饭虽好吃,却也不是龙肝凤髓,不会叫人魂牵梦绕到隔三差五消失也要惦记的程度。更何况咱们旁边还有那个卖梅花汤饼的,一天不去,不知道她能给咱们编排出什么谣言来。”
苏桃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一个人去吧?娘你今天留在家里,陪陪柳儿?”
“不行。”李娟一口拒绝,她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儿,咬咬牙一狠心:“把柳儿绑上吧。咱们全家都在吃苦,柳儿也是苏家人,没道理只她一个人享福。”
苏桃看看柳儿,又看看娘,见她神情坚定、确实是下了决心,便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布包。
在柳儿抗拒的大哭当中,将她牢牢地绑在了娘的背上。
“好了好,柳儿乖,柳儿不哭……”
“柳儿且忍一忍,晚上回来了阿姐给你做鸡蛋羹吃……”
母女俩哄了好一会儿,柳儿终于没有大哭了,她似是知道事情已成了定局,只小声抽噎着,委屈巴巴的。
然而两人谁也顾不上她,匆匆忙忙收拾好推车出了门。
刚进集市,那卖鱼的周大郎就过来了,表情很是不满:“今天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我都饿了!”说罢掏出五文钱,“来碗葵菜炒饭。”
“对不住,今天家里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所以来迟了些。”苏桃把车停稳,伸手收了钱,笑道,“您稍候片刻,炒饭马上就好。”
周大郎点了点头,又说:“我等了你们这么久,肚子都等饿了也没去别家吃炒饭,那今天你们是不是也得给我加个鸡蛋?”
苏桃一时无语。
哪里等很久了?就比平常晚了一会儿好吧,真是变着法子讨便宜!
她下意识笑了一下掩饰心情,又露出明显的妥协表情:“好吧,那今天也给您加个鸡蛋。不过……”她叮嘱道,“不过您可不能嚷嚷出去,不然让别人知道了,我这生意就难做了。”
“你放心。”周大郎得意一扬眉,“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还能不知道?”
苏桃把炉子提出来,铁锅拿出来,一边摆放东西一边余光看向旁边。由于桌子倒放在车斗最底下,娘把上面的东西清出来、把桌子拿出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不好让周大郎一直干等,她便主动搭起话来:“周大叔,其实现在也不过巳正时分(10点多),你每日午食怎么吃得这么早?”
“早食吃得太早呗。”周大郎叹了口气,“打鱼是个力气活,看似现在才巳正时分,其实我已经四五个时辰没吃东西了,肚子里饿得很。等吃了饭,处理完摊子上最后一批货,我就回去了。”他忽又想起什么,“苏娘子,你要鱼不要?我那里还有几条好鱼,我给你选一条,便宜一点儿?”
“周大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苏桃连连摆手,“我家中人皆忙于生计,无暇打理鲜鱼;家里孩子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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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被鱼刺扎着,我们连带去看大夫的时间都未必挤得出来。还是等忙过这一阵儿吧,日后我再去您那里买鱼,您可得给我些优惠。”
她说得有理有据,周大郎也不好再勉强,只得悻悻道:“好吧。”
苏桃余光一瞥,见娘已经把桌子从车斗里提出来了,忙过去帮忙,并热情招呼道:“周大叔,您这边坐,炒饭很快就好!”
李娟蹲到炉子前烧火,见女儿回来了,忍不住小声跟她嘀咕:“这鱼贩真是会见缝插针。”
苏桃也心有戚戚,同样小声:“可不是嘛,忒精明了些。”
炉火燃起,苏桃起锅炒饭。李娟一边给她打下手,一边招呼陆续过来的客人。
不知不觉间影移日高,将近正午,后面栅栏外传来几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两人不禁分了一点心,余光朝那边看去,又是那群县学下了课出来觅食的书生。
“宋兄,不就是一碗炒饭吗?何至于急成这样?”
那群书生约莫四五人同行,为首的那个穿着青衣襕衫,正是旁人口中的宋兄。他一边急步往前走,一边转头说道:“张兄你有所不知,那炒饭价廉味美,饱腹耐饥,一碗能撑到暮读。况且她家每日只备百碗,去迟了便售罄了!”
着白衣襕衫的张书生满脸不屑:“嘁,炒饭,味道不都差不多吗?能好吃到哪里去?”
宋书生:“不一样,苏小娘子家的炒饭格外好吃。”
张书生:“我不信。”
宋书生脚步一顿:“那咱俩打赌。”
张书生应道:“打赌就打赌!我若输了,给你跑腿一月;你若输了,亦是如此,如何?”
旁边一个书生忙劝道:“哎呀,宋兄,张兄,我等皆是读书人,岂可行赌博之事?”
张书生摆手道:“无妨无妨,咱们这是雅赌,不涉及钱财。此类雅赌自古有之,孔圣人亦曾言……”他摇晃头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一众书生笑谈间定了赌约,行过栅栏,自南门入了集市。众人分头行事,各去别家炒饭摊买了一碗葵菜炒饭,又聚到苏桃摊前,递出五文钱:“店家,来一碗葵菜炒饭!”
“好嘞!诸位先去那边坐坐,炒饭马上就好!”李娟收了钱,瞧见那一群书生呼啦啦地坐到小方桌那里去了,不禁问道,“他们在干什么呢?这么多人,只买一碗炒饭?”
苏桃手上动作忙个不停,无暇深究,只随口答了句:“不知道。”
李娟却有些好奇,把炒饭端过去了之后,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她背上的苏柳也像是发现了新东西似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往那边瞧。一大一小两双相似的眼睛,都好奇地望向那群书生。
那边,张书生拿出一块方帕,将其折叠好,盖在眼睛上,两边系在脑后,说:“开始吧。”
宋书生陆续喂了他四口饭,问道:“哪一口饭好吃?”
张书生毫不犹豫:“第三口。”
他说完,便觉得四周异常安静。他觉得奇怪,摘下帕子,看向周围同伴:“怎么了?”
旁边一个书生不忍般道:“张兄,你说的第三口饭…正是出自那苏小娘子之手。”
张书生睁大眼睛,看向那四碗炒饭:“这不可能。这四碗炒饭一模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他再次把帕子蒙上,“再试一次!”
在同伴们的注视下,宋书生公正地调换了喂四碗饭的顺序,又问道:“张兄,哪口饭最好吃?”
张书生再次毫不犹豫:“第一口。”
他见周围又无动静,主动取下帕子道:“又是那苏小娘子炒的饭?”
书生们齐齐点头。
张书生拿起筷子,一碗一碗地挑起些许尝了尝,精准地找到了最好吃的那碗。他端起来详细观察,露出少许惊异之色,沉吟道:
“真有意思。明明是最寻常的炒饭,食材调料看起来一般无二,其中差别竟能如此之大。可见天下事,再小也必有诀窍与细节存焉。古人云:‘道在屎溺’,诚不我欺也。”
旁边那李书生闻言,肃然起敬,拱手道:“我等吃饭,只知好吃与否;张兄却能从这饭中悟出这般道理,实在令人敬佩!”
众书生齐齐拱手,连宋书生也不例外。
张书生连忙还礼,自谦道:“李兄谬赞了。小弟不过是偶有所感,信口胡言罢了,哪里当得起‘敬佩’二字?”
宋书生笑道:“张兄豁达,令人佩服,那这应赌之事……”
张书生道:“张某愿赌服输。之后一个月,我给你跑腿便是!”
宋书生不禁哈哈大笑:“张兄爽快!”
紧接着,张书生起身就走。
宋书生心中一惊:“张兄,你干什么去?”
张书生回头一笑:“美味当前,岂能错过?张某虽家贫,却也不是吝啬之辈。今天诸位仁兄的炒饭,我张某包了!”
李娟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双手朝那书生指尖下一接,又接住二十个铜板。
“客人您稍等,炒饭马上就好!”
26. 第 26 章
苏桃李娟两人坚持日日出摊,只要不是疼得爬不起来,就去医馆讨副膏药贴在身上,咬咬牙继续干。时日一久,身体竟真的渐渐适应这高强度的劳作。原先瘦弱的李娟,如今身子骨也结实了些,胳膊腿儿也有了些力气。就连苏柳,也渐渐适应了在娘亲背上的生活,咿咿呀呀,会自娱自乐了。
这天晚上,苏桃刚回屋准备歇下,娘就推门进来了。
“阿桃,最近咱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常常不到申时,那一百碗炒饭就卖个精光,咱们要不要再多准备几十碗?”
苏桃心中也早有此意,只是之前太忙,一直没来得及着手。她点了点头,又道:“除了增加备料,我还打算多添几味饭样。”
李娟一愣:“多添几味饭样?”
“对。”苏桃肯定道,“你不觉得咱们摊子供客人选择的饭样太少吗?别家摊子通常都是七八样,咱们就三样,总得补上这差距。”
李娟一时脑子空白:“那…咱们添些什么呢?”
“不急,咱们先算算这段时日摆摊的盈利。”
算账,就要从年前算起。
年前家里有三两银铤,一贯整钱,外加散钱600文。按照预算采买年货,花去1005文,后来又买些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花掉87文。
到了正月初十,去坊内蒙馆寻教书的老秀才,谈妥将苏杨送到他那里念书。一个季度的束脩是100文,午饭每日5文,先交一个月,便是150文。笔、墨、砚、家里都有,买了一刀纸,花去100文,书本家里也都有,无需再买。这么花用下来,家里就只剩158个铜板了。
苏桃拿着那三两银铤去银铺,兑出3600文。后来为了去集市摆摊卖炒饭,置办家伙什、采购备料等,统共花去2680文。家里的余钱变成1078文。
从去集市摆摊的第二天算起,家里每天花230文左右采购备料。每天卖出一百碗,挣得540文左右,每日盈利约为310文。
后来家里的柴火用完了,炒饭要大火猛炒才好吃,需要用质量较好的硬木干柴,初春柴价贵,要五文钱一捆,每天得用两捆左右,每日成本10文。
再后来从姥姥家拿来的鸡蛋也用完了,得出去买,鸡蛋市价一文钱一个,苏桃跟人谈价,每买100个鸡蛋就能便宜十文,平均每个鸡蛋成本0.9文。
如此摆摊十二天,挣到了3430文。
娘已经完全不吃药了,减去一家四口每日生活费20文(生活品质略有提升),减去医馆药膏十帖150文,再减去平时零零碎碎的一些花用65文。
到如今家里一共有4053个铜板。
桌上的铜板几乎堆成了小山,李娟两眼放光,两只手各抓起一把,五指松开,任由铜板哗哗掉落,撞击出清脆又沉重的叮当声响。她听着这悦耳声音,满脸喜悦,眼睛里充满了成就感。
“咱们每天辛苦出摊,果然都是值得的!”
“是啊,再多出摊几天,咱们就回本了。”苏桃找来几根粗麻绳,拈起铜钱一枚一枚地串起来,串出了三贯,锁入钱匣藏于暗处;剩下的则按照一百文一陌,串出十陌钱外加53枚散钱,装在另一个钱匣里,放在明面上,方便日常取用。
苏桃坐回桌边,拎起茶壶,往杯中倒了点水,手指沾湿,在桌上边写边算:
一碗葵菜炒饭,成本2.4文,售价5文,盈利2.6文;
一碗鸡蛋炒饭,成本3.3文,售价6文,盈利2.7文;
一碗猪油渣炒饭,成本2.4文,售价7文,盈利4.6文。
李娟凑近些细看:“这猪油渣炒饭盈利还挺高的。”
“猪油渣是熬猪油的副料,成本已算在葵菜炒饭中,可以视作零成本,盈利自然就高。”苏桃解释了一句,又道,“不过咱们每天卖出去的猪油渣炒饭并不多,少时四五碗,多时也不过十来碗,即使每碗放半两油渣,每日剩下的猪油渣也有二十来两。如今家里一日三餐,餐餐都吃猪油渣,杨儿吃得脸都胖了一圈,但厨房里存储的猪油渣也还有十来斤。”
李娟想起儿子那肉乎乎的下巴,不觉失笑。她双臂抵桌,回到正题:“客人为什么不买猪油渣炒饭呢?”
苏桃直言道:“因为不好吃。”
“不好吃?”李娟一愣,“怎么可能?我吃过的呀,很好吃的!”
苏桃摇摇头:“对愿意花五文钱买葵菜炒饭的客人来说,炒饭里有猪油香气是一个优点;但对于愿意花七文钱买猪油渣炒饭的客人来说,炒饭里只有猪油和猪油渣,就有点单薄了。”
她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咱们第一天出摊,县尉陆官人来买鸡蛋炒饭,他说了句,‘记得少放些油’。”
李娟思考片刻,似懂非懂:“你是说……花五文钱买炒饭的客人,会被更多的油水吸引;但对于愿意花7文钱买炒饭的客人,油水太多了,他们反而会觉得腻?”
苏桃颔首。
李娟目露震惊,喃喃道:“居然还有嫌油水太多腻了的,这过得是什么好日子啊?那不得天天都有油水吃?”
苏桃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下六个字:基础、丰富、轻奢。
李娟凑过去看一眼,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苏桃指着“基础”二字道:“来咱们小摊买炒饭的,至少七成都是需要饱腹、需要油水的客人。他们大多数不愿意花更多的铜板去追求更丰富的味道,一碗葵菜炒饭就可以满足他们。所以基础档只需要葵菜炒饭一种就够了。”
她又指向“丰富”二字:“但有的时候,他们也会想吃点好的,比如特殊的日子,又比如突然挣到了更多的钱。这个时候,加个鸡蛋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对于手里有点小钱的客人来说,加个鸡蛋是稀松平常,但只有加鸡蛋这一种选择,味道就不够丰富了。”苏桃道,“在这一档,我们必须多加几味饭样,供客人换着吃,增加客户黏性。那么,什么菜能和鸡蛋价值差不多呢?”
李娟脑筋飞快转动,她日日操持家务,对市井物价食材熟稔于心,片刻便有了答案:“豆干,怎么样?豆腐太嫩了,水分太足,放在炒饭里容易碎。豆干就刚刚好,有类似肉的香气。虽然成本高一点,但是咱们可以少放些。”
苏桃想了想,坊内钱婆婆家的豆干五文钱一斤,要想把一碗的豆干成本控制在一文以内,那每碗最多放三两二钱,那简直绰绰有余啊!
“好主意。还有吗?”
“嗯…还可以弄个鱼肉炒饭。”李娟兴致勃勃地说,“不要那种好鱼,就去鱼摊上收那种个头最小的小毛鱼,五文钱一斤的。买回来之后我多花些功夫收拾出来,放在油里炸一炸,剁碎了放在饭里,滋味应该很不错。”
苏桃赞同地点点头,心里也有了一个主意:“再加一个猪血炒饭,猪血也是五文钱一斤,如此丰富档就有了四种炒饭,足够了。”
最后,她指向“轻奢”二字:“来咱们小摊消费的客人,都是不怎么讲究体面的,最多最多也就是中富之家了。权贵和大富之家,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来咱们这儿的。即使是中富之家,集市里好吃的那么多,他们也很少选炒饭。所以咱们准备两种,丰富一下猪油渣炒饭的味道层次,减少油腻的感觉就行了。”
她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下一个“菠”字,又写下一个“芥”字:“猪油渣菠菜炒饭、猪油渣芥菜炒饭,猪油渣硬硬的、脆脆的、油油的,加入青菜最能去油腻。菠菜和芥菜都是春天的时令鲜蔬,便宜又鲜嫩,都是很好的选择。”
李娟掰着指头数了数:“那咱们现在的饭样,就增加到七样了?”
苏桃点点头:“足够了。别家炒饭摊子也就七八样,咱们没有差太多就行,况且太多了,咱们两个人也准备不过来。”
两人商定,第二天下午收了摊,苏桃便揣上钱袋出门采购。
豆腐干去豆腐坊,猪血去肉铺,菠菜芥菜去菜店,在安义坊内转一圈就买齐了,完全不用走远。至于小毛鱼,早上出摊时她就在鱼贩周大郎那里买了,虽然是顶小顶便宜的那种,但绝对新鲜。
苏桃挎着竹篮回到家时,娘正端着个盆从厨房出来,盆里小鱼挤挤挨挨鱼鳞闪烁,应是打算收拾小毛鱼。
院子里,那辆厢车已经收拾干净了,锅碗瓢盆都摆在一旁,让午后的阳光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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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光处亮晶晶的。
苏桃过去帮忙,拎了个小凳子坐到娘对面。她伸手从盆里捉起一条小毛鱼,仔细瞧了瞧,说道:“娘,这鱼小,把肚子划开内脏清干净就行了。鱼鳞不用刮,鱼头也不用剁,这么小的鱼,刮了鳞剁了头,就啥也不剩了,到时候放进油里炸一炸,骨头嚼着也是又脆又香。”
李娟点点头,手上已经麻利地动了起来。
二人一同收拾鲜鱼、熬猪油、蒸灿米,又将各色菜蔬切好备妥,把院子里洗净晾干的瓦罐木桶拿回来,盛放食材后加盖封好,置于避光阴凉之处。
夜幕降临,朝日东升。
又是一个清晨,苏桃李娟将一应物什搬入厢车,安放稳妥,推着车往集市而去。
抵达摊位,苏桃架起炉灶安放铁锅,系上围裙裹好头巾,撸起两边袖子,拿起铁勺,开始炒制饭样。
集市另一头,主街北尾,几个水产摊子紧挨着摆开。
卖鱼的、卖泥鳅黄鳝的、卖蚬子河虾的……一家挨一家,水盆一溜儿铺开,盆里的水映着上午的日光,波光粼粼的。鱼虾在水里游动,时不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鱼贩周大郎从盆里拎起一条肥大的草鲩,鱼尾乱甩,水珠四溅。他满脸笑意,对面前的客人说道:“您瞧瞧这条鱼,五斤多,正好符合您的要求。够新鲜吧?我早上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
“嗯,把鱼杀一下。”
“好嘞!您稍等。”周大郎收了钱,将鱼横放到案板上,一棒子敲晕,随即操刀刮鳞剖腹,一气呵成,胳膊长的一条大鱼,在他手里软绵绵轻飘飘的,动作简直比摆弄玩具还轻巧。
送走客人,周大郎正要歇口气,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一股虚弱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瞬间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扬声招呼周围的同伴们:“走啊!一起去吃炒饭!”
“还吃啊?”卖河虾的摊主皱着眉头道,“都连吃了十多天了,你没腻啊?你没腻我可腻了!咱们吃点儿别的好不好?”
“就是!”卖黄鳝的摊主附和道,“我承认苏小娘子家的炒饭很好吃,可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周大郎,今儿咱们吃点儿别的吧!”
周大郎见同伴们纷纷反对,有些犹豫:“那…咱们吃什么?”
河虾摊主想了想,提议道:“吃汤饼?”
周大郎连连摇头:“汤汤水水的,吃完不到晚上就饿了。”
黄鳝摊主道:“吃浇饭?”
周大郎仍是摇头:“不划算。同样是葵菜和饭,浇饭就要贵一文钱,而且浇头也少,吃着没滋没味的。”
河虾摊主挠了挠头,又想出一个:“那…吃馉(gu,第三声)饳(duo,第四声)儿?”
“一样的一样的!”周大郎连连摆手,“那馅儿里看似有些肉沫,其实也不扛饿,而且份量不如炒饭足,炒饭有4两米呢!”
黄鳝摊主顿时没好声气:“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吃炒饭!”
“对呀!我饿嘛!”周大郎理直气壮一扬下巴,反问同伴们,“你们不饿吗?”
几个摊主沉默了。
论饱肚子、论扛饿,炒饭还真就是最好的选择。这一点,他们无法反驳。
河虾摊主说:“那我们去别的摊子吃,我不想吃葵菜炒饭了。”
周大郎道:“那我们去吃鸡蛋炒饭,加一文钱,鸡蛋拿油炒了,很香的!”
“哎呀!”河虾摊主都有点崩溃了,“鸡蛋炒饭我也吃腻了!那苏小娘子家的炒饭摊子有什么?除了葵菜炒饭就是鸡蛋炒饭!除了鸡蛋炒饭就是葵菜炒饭!我都吃腻了!”他一把拉住周大郎的胳膊,往别的方向拖,“走走走,我们去别家吃!”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吆喝声从苏小娘子的炒饭摊子那边传过来:
“卖炒饭啰——香喷喷的炒饭!鸡蛋炒饭、豆干炒饭、鱼肉炒饭、猪血炒饭!料多味足,全部都只要六文钱一碗——”
周大郎眼睛倏地一亮,反手一把抓住河虾摊主的手腕,往苏小娘子那边拖:
“苏小娘子家出新炒饭了!走走走,我们过去吃!”
27. 第 27 章
苏桃吆喝了两声,便看见周大郎带着几个水产摊主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扬声招呼道:“周大叔,您今天想吃点什么?”
周大郎目光落在餐车外侧摆着的七碗饭样上:“你家出新炒饭了?”
“是。”苏桃笑道,“您可以看一看闻一闻,喜欢哪个就点哪个。”
周大郎果真凑上前,挨个看过去闻过去,又指着其中一碗道:“这是猪血炒饭?”
苏桃:“对。”
周大郎:“那给我来一碗猪血炒饭吧。”
“好嘞,收您六文钱。”苏桃挥舞起铁勺,又招呼其余几位摊主,“诸位呢?想吃点什么?”
几个水产摊主站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周大郎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选啊,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犹豫间,河虾摊主动了。打从心底里讲,他也觉得苏小娘子家的炒饭最好吃,但前段时间天天吃葵菜炒饭鸡蛋炒饭,实在吃腻了,这才嚷嚷着要去别处。如今人家推出了新炒饭,那他试一试又何妨?
他凑过去一碗一碗地闻着,闻到其中一碗时,豆干特有的醇厚香气带着微微的焦香涌入鼻腔,他一时肚中馋虫大动,相中了:“给我来碗豆干炒饭吧。”
其余水产摊主见状,也纷纷点了餐。众人转至小方桌旁坐下,不多时,热腾腾的炒饭便端了上来。
河虾摊主看着面前的豆干炒饭,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均匀油光,葵菜鲜绿脆嫩,豆干棕黄筋韧,堪称色香俱全。
他端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米饭软硬适中,豆干丁外头微微焦脆,里头却是软韧的,咸香耐嚼,越嚼越觉得香,又有葵菜鲜爽解腻,香葱提味增香,层层滋味在舌尖铺开,让人简直欲罢不能!
他不由暗暗叫好,一边不停往嘴里扒饭嚼饭,一边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还来,还吃这豆干炒饭!
正吃得欢畅,对面忽然“嘶嘶”吸气作响。
河虾摊主动作一顿,望向对面,眼神奇怪:“你干什么呢?”
黄鳝摊主一边嘶嘶吸气,一边手捏着筷子指着碗中猪血:“这猪血是辣的,又香又滑又嫩,好吃!”
辣的?河虾摊主半信半疑。猪血怎么会是辣的?那岂不是整碗炒饭都要变辣?那味道未免也太重了吧。
他虽这么想着,筷子却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从对面碗里夹了一块猪血送进嘴里。
猪血入口,先是触到那股热辣,不是烈火爆炒的干辣,而是那种混着油脂与辛烈的香辣。牙齿轻轻一咬,猪血嫩滑爽口,几乎要在舌尖化开。外头裹着的辣味先冲上来,里头却还保留着猪血本身的醇厚滋味。嚼了几下,辣味与猪血的鲜香融合在一起,格外开胃。
真辣啊!可也真香啊!
河虾摊主嘶嘶吸气,挑起对面碗里的饭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咦?这饭居然不辣?猪血的味道和饭的味道没有混在一起,居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
这便是苏桃的巧心思了。
既然是做“丰富”这一档,四味炒饭当然要有四种不同的风味。豆干有豆干的香气,鱼肉有鱼肉的风味,鸡蛋自不必说,但是猪血呢?口感嫩滑,味道也很不错,但若只是寻常炒法,未免少了些记忆点。
苏桃试验几次,最后将猪血做成了辣口的,炒饭将成时,才将猪血放进去,做出一饭两味,有点类似于浇饭。这样做虽有些麻烦,效果却显而易见的好。
河虾摊主没忍住,又伸筷子夹了一块猪血,这回还特意配着饭粒一起吃。
猪血的香辣嫩滑与米饭的油润醇香在口腔中交错相融。那辣不烈,却恰到好处地勾着味蕾;那饭不辣,却恰好中和了猪血的刺激。两相配合,竟格外过瘾。
他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豆干炒饭,顿时陷入了纠结。
“豆干炒饭也好好吃啊!哎呀,我明天过来,是吃豆干炒饭呢还是吃猪血炒饭呢,真难决定啊……”
欸?谁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
河虾摊主惊讶抬头,就见对面的黄鳝摊主一脸兴奋:“我想到了!我后面天天过来轮着吃,吃完猪血炒饭吃豆干炒饭,吃完豆干炒饭吃猪血炒饭,吃到痛快为止!”
河虾摊主一愣,随即笑了。
是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以后天天过来,每天点一样,轮流着吃不就完了?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豆干炒饭,嘴里美滋滋的,心里也美滋滋的。
手里筷子一舞:就这么决定了!
“卖炒饭嘞————”
“香喷喷的炒饭!豆干炒饭、鱼肉炒饭、猪血炒饭,六文钱一碗!猪油渣菠菜炒饭,猪油渣芥菜炒饭,七文钱一碗!”
苏桃炒完几锅饭,见摊前暂时没了客人,便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她转头提醒道:“娘,今天咱们要多吆喝几遍。有些老顾客不知道咱们添了新饭样,还有些老顾客以为咱们卖完一百碗就收摊了,得时不时吆喝一声,提醒他们。”
李娟点头,清了清嗓子,也开口吆喝起来:“苏娘子家添新饭样了!各位都过来瞧一瞧看一看!葵菜炒饭,便宜又饱腹!鸡蛋、豆干、鱼肉、猪血炒饭,好吃不贵!猪油渣菠菜、芥菜炒饭,荤香而不腻!诸位都过来尝一尝嘞——”
苏桃听得惊奇:“娘,你这新词可以啊!自己想的?”
“嗯。”李娟脸颊微热,又有些不安,“阿桃,我这词是不是太长了?”
“没关系啊。”苏桃笑吟吟的,脑袋俏皮一歪,“我说短词,你说长词;我说价钱,你说味道。咱们母女俩配合,不是正好吗?”
李娟一愣,随即高兴起来,脸上的羞涩化作了笑意:“嗯,咱们母女配合!”
很快,集市边缘又响起了母女一低一高的欢快二重奏。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一寸地从摊位前移过。
苏家小摊前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李娟回收的碗筷都洗了两遍,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木橱里。苏桃趁着没客人的空隙,腰胯骨抵着桌角歪站着,闭上眼睛微微缓神。
长时间的站立和翻炒,让她两条胳膊酸胀不已,腰背也隐隐作痛。
“哟,苏小娘子,都申时了,你们还没收摊啊?”
苏桃忙睁开眼睛,定神一瞧,来人也是个熟客。
此人姓何,是个竹作匠人,专给人编竹篮、竹筐、竹席这类家什。他手艺不错,在坊间小有名气,收入也比寻常底层劳力、菜贩农人要高些。何竹匠平生有一大爱好,便是闲暇时寻些好吃的犒劳自己。苏桃的手艺入了他的眼,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这么一趟。
苏桃立刻站直了,精神抖擞地说:“是的何大叔,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都准备两百碗饭,要从中午一直卖到晚上呢,不然交了那么多地铺钱,岂不是可惜了?”
她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道:“您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晚?都申时了,还没吃午食吗?”
“辛辛苦苦赶完工,客人却挑三拣四,揪着我吵了近一个时辰。唉,不说了,不说了!”何竹匠目光落在餐车外侧摆着的七碗饭样上,指着其中一碗道,“这猪油渣炒饭里是加了菠菜?”
“是啊。”苏桃笑道,“菠菜是春日里的时令鲜蔬,此刻最是鲜嫩多汁,拌在猪油渣炒饭里最美味不过了。您要不要尝尝?”
“菠菜确实是这个时候最好吃。”何竹匠点头,随即问道,“还是七文钱一碗?”
“还是七文。”苏桃肯定作答。
何竹匠闻言笑了,摸出七文钱递过去:“你们做生意倒是实诚。”
“瞧您说的,多加一把菠菜,我还能多收您钱不成?没到那地步!”苏桃接过钱,伸手往旁边示意,“您先过去坐坐,饭炒好了,马上给您端来。”
何竹匠转身去了旁边小桌。他视线扫过桌面和凳子,发现还算干净,是擦洗过的,没有水渍,很干爽,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来,无意间又瞥见自己腰带里的竹屑,便掀翻腰带,将竹屑仔仔细细地拍打了出去。
不多时,炒饭端上来了。何竹匠接过筷子,先夹起一根菠菜送进嘴里。
菜叶鲜嫩多汁,没有任何涩口之意,显然下锅炒之前进行了精心的处理,猪油的荤香浸入菜叶,嚼起来满口清甜脆嫩,又带着一丝油润,正是春天该有的滋味。
他又端起碗,扒了一小口炒饭,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猪油渣切得碎碎的,混在饭里,每一口都能嚼到那油香的颗粒,沙沙脆脆的,而菠菜的清甜正好中和了油渣的厚重,整碗饭荤素得宜,恰到好处。
原本因饥饿过度而失去知觉的肠胃,被这热腾腾的炒饭一激,顿时苏醒过来,发出对食物的极度渴望。何竹匠越吃越快,越吃越粗放,连刚刚的矜持都忍不住丢失了几分。
等到胃里缓过些了,他再细看这炒饭。
猪油渣切得碎碎的,又脆又香,像一粒粒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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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的金子,又像河滩上那些被水冲刷得圆润晶亮的砂粒,闪闪亮亮的。
他吃过许多食肆、小摊的吃食,里面的猪油渣,没有一家像苏小娘子这样用心。他辛苦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就该吃这样用心做的好饭。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这么?
何竹匠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几分矜持作态,细细咀嚼、慢慢品尝起来。
酉时,日头西沉,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集市里再次热闹了起来,人流愈发密集,仿佛忙碌了一天的百姓们,都要趁着宵禁还未开始都出来逛一逛玩一玩,有拖家带口的,有呼朋引伴的,有独自闲逛的,到处都是人声。母女俩随便吆喝几声,便能招来三五成群的人,好奇地点单尝味。
炉中柴火熊熊,苏桃一手握着锅把、一手挥舞铁勺,加米、下菜、翻炒、起锅,动作行云流水,一刻不停。油脂饭香菜味飘散开来,被热意烘得暖融融的。
“店家,来碗葵菜炒饭!”
“好嘞!您先在旁边坐坐,炒饭马上给您送来!”
“店家,你家没位置了呀!”
“对不住了,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座位,还请移步别处购买吧。”
“不不不,我不走。”那客人看看队伍,又伸长脖子看看热气腾腾的炒锅,“这么多人排队,我倒要看看,这炒饭到底有多好吃!”
“就是!”后面又来了几个人瞎起哄。
苏桃正挥勺快炒,忽然听见娘一句急声。
“阿桃!不好了!”
“咱们摊子前的队伍越排越长了,饭恐怕要不够了!”
苏桃心中一惊,忙问道:“咱们还有多少碗饭?”
李娟掀开饭桶盖子一瞧,里面还有大半桶,没办法一碗碗盛了数:“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们一共就准备了两百碗饭,晌午已经卖了八九十碗,午后又卖了二十多碗,现在恐怕只有六七十碗了!”
“那就按六十碗算。”苏桃当机立断,“娘,你赶紧过去数一数排队的人数,若是超过六十人,就劝后面的人离开,告诉他们饭不够了,让他们下回再来。”
李娟应了声,忙出去数人,一数之下,排队的不过二十余人,加小桌等候的,也才三十碗的量,顿时松了口气。
“我这是着的哪门子急啊!”她低声埋怨自己一句,又回去给女儿打下手,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朝排队的队伍张望,心里数着碗数,提心吊胆的。
等买饭的客人差不多到了六十个,她又忙忙慌慌地出去,将继续过来的客人拦住劝退:“诸位对不住,炒饭已售罄!请去别处买吃食吧,我们要收摊了!”
没想到晚市的客人比午市的难缠。他们听了,非但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抱怨纷纷:
“这才什么时辰啊?饭就卖完了?你们倒是多准备点儿饭啊!”
“就是!我前脚进集市,后脚你就说卖完了,你存心不想做我的生意是吧?”
“对不住,诸位,下次我们一定多做点儿饭!”李娟一边道歉,一边好声好气地把抱怨的客人们请走了。
马不停蹄忙活好一阵,两人终于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收了摊。
李娟掀开饭桶盖子,里面还剩半个底儿,约莫能盛出两碗饭来。她有些自责:“我没算好,要不再吆喝两个客人过来?”
“不了。正好两碗饭,等回家了,我炒了咱俩吃吧。”苏桃摇摇头,看着她提醒道,“娘,你不饿吗?咱俩都没吃晚饭呢。”
李娟一愣,肚子后知后觉叫了一声,她顿时感觉心头发慌,整个人都快没力气了:“是哦,好饿哦。”
两人拖着又累又饿的身体,将锅碗瓢盆归置进车厢,把摊位打扫干净,推着车慢慢出了集市。
夜幕,一轮弯月挂在天际,微微照亮了街道。
“阿桃,没想到夜市这么热闹,有这么多人买咱们的炒饭。”
“是啊。”
“今天不到戌正时分,咱们的炒饭就卖光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再准备一百碗饭?”
“不可。夜市里的人虽多,但绝大部分都是凑热闹的。一个县城统共才有多少人?咱们的炒饭再好吃,也不可能每天都卖出去三百碗。”
苏桃推着车走了几步,又道:“不过娘你说得也有道理,饭还是要增加一些。中午八九十碗,下午一二十碗,晚上一百二三十碗,那咱们就先准备二百四十碗吧。若还是不够,再慢慢添。”
“也对,那就先按你说的做吧……”
28. 第 28 章
夜色沉沉,月挂西天。
更夫敲梆子的清脆声音穿巷而过,五声慢五声快,正是寅时正,凌晨四点。
苏桃睁开眼睛,看见黑夜中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屋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兜兜转转,她又要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了。
没办法,昨天晚上回家已经很晚了。她和娘两人合力将厢车和锅碗瓢盆洗干净,又抓紧时间蒸了米放在屋外阴干晾凉,就不得不洗漱睡下了。余下的事情,就只有今天早上起早些做。
凌晨四点一刻城门开,最赶早的菜农要进城了,她得趁着这个时间去买菜。
苏桃起了床,推门出屋。
院子里,月色朦胧,娘坐在小凳子上,正在低头收拾小毛鱼。
她走过去,伸手摸摸她的肩背,透过粗糙的布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体温。
“娘,你什么时候醒的?”苏桃皱眉问道,“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当然不会了,我可不想再病倒。”李娟抬起脸,带着少许倦意,“不过没睡好也是真的,心里老是惦记着事情,外头梆子一敲我就醒了。”她微微抬高音量,“哎呀,我没事,这是头一回我不适应。等以后适应了,我就好了。”
“娘啊,您就是心重。丁点儿大的事你都要紧张万分,别人还没怎么,你就先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苏桃摇摇头,叹道,“您什么时候能改改?不然我真放心不下您的身体。”
“好你个苏桃!”李娟眼睛一瞪,伸手在她臀腿上结结实实拍了两下,嗔怒道,“没大没小,敢教训起你娘来了?”她推了苏桃一把,“闲得没事你就快出去买菜!你不是说,菜得是最新鲜的么?要不食客不满意。那你还不快去?!”
苏桃表情悻悻,拿上钱袋,推门出去了。
买了菜回来,母女俩一通忙活,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巳正时分抵达了集市摊位。
白天与往常并无不同。老顾客们知道她推出了新炒饭,都很积极地跑过来尝试新口味。虽然繁忙,但节奏都尽在掌握之中,一锅接一锅地炒,一碗接一碗地卖,倒也应付得来。
到了晚上,情况又有不同了。
不知是哪个爱瞎起哄的,把她这里每天只有两百碗炒饭的事情传了出去。这下子,大家都来了兴趣,纷纷跑到她这里排队。队伍排得老长,后面的人也不肯走,一副生怕错过好东西的模样。
苏桃一时焦头烂额。
“诸位!诸位先听我说!”苏桃走过去,抬起手臂扬声喊道,“首先,感谢大家对小女子的厚爱。但是,小女子这里就是卖炒饭的,一碗炒饭,它再好吃也不是什么极品珍馐。大家辛苦一天了,出来逛夜市就是图个轻松乐呵,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面呢?集市里好吃好玩的东西有很多,大家实在不必执着于小女子这里的一碗炒饭!”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有人举起手来,大声问道:“苏小娘子,你是不是只准备了两百碗饭?”
苏桃连忙否认:“这是谣言!诸位,大家不要相信……”
她话未说完,就被那人打断:“那你到底准备了几碗?”
苏桃一噎,小声道:“二百四十碗。”
那人又问:“是不是白天已经卖了一百多碗出去了?”
苏桃又一噎,不得不道:“是。”
那人大声道:“那你还说什么?苏小娘子,快去炒饭吧!排队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就是!苏小娘子,别耽搁时间了,快去炒饭吧!我都要饿死了!”
一时群情起哄。
快饿死了你还在这里排队?苏桃都想翻白眼了。是她想管吗?客人那么多,她高兴都来不及呢。只是她这里只是一个小摊,真的接待不了这么多客人。而且客人们凑热闹,队伍越排越长,到时候排了半天发现买不着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会怨谁?还不是怨她这个卖炒饭的?
县城就那么大一点儿地方,她做生意,是真的不好得罪客户。不过……
苏桃有些怀疑起来。
县城真有这么多人吃炒饭?不过短短两刻钟,这队伍看上去都快有一百多人了。
难道真的是她估算错误了?
集市的另一边,靠近南门处。
炒饭摊子前空无一人,旁边小桌上仅有两个客人坐在那里埋头吃着。皮肤黝黑的摊主双臂抱胸,盯着北边苏家小摊的方向,眼神冰冷,隐含怒气。
“刘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忍吗?”
刘顺放下手臂,转头望向大步走来的两人,眉头紧皱:“王四、洪福,你们过来干什么?生意不做了?”
“呸!”洪福往地上啐了一口,“哪来的生意做?刘大哥,你的摊子靠近南门,还能有几个顾客。我那里,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客人全被那姓苏的小娘子抢走了!”
王四满脸苦色:“大哥,原本集市里的炒饭摊子就咱们三家。咱们每家每天一百多个客户,虽然钱不多,但养活一家老小也是勉强够了。现在那姓苏的一来,就把客人全抢走了!那咱们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大哥,咱们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再不做点儿什么,全家就都要饿死了!”
刘顺沉默了片刻,道:“那姓苏的小娘子能抢走那么多顾客,无非就是她摊子上的饭好吃,她那炒饭是怎么做的?”
“刘大哥,你搞这么麻烦干什么?”洪福不耐烦地一挥手,脸上横肉抖动,显出一副凶相,“那姓苏的不过是个小娘子,带着一个柔弱妇人和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娃娃。咱们过去随便吓一吓,说不定都能把她们吓得哇哇大哭,再不敢做这炒饭生意了!”
“胡说八道。”刘顺神色一厉,“敢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的女子,未必有多强壮,但一定都是性情坚韧之辈。咱们需要炒饭生意养活一家老小,她们不用吗?你指望着随便吓一吓就让她们放弃炒饭生意?你未免也太轻视她们了!”他盯着洪福,提醒道,“洪福,你没被坊里的寡妇指着鼻子骂过吗?”
洪福脑中顿时闪过一些不愉快的片段,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王四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们听听?”
见两人都凑过来,他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刘顺听完,神情舒展,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赞叹道:“王四,你脑子真是灵活啊。”
洪福亦是兴奋不已,脸上露出贪婪之色:“如此一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得到一笔钱。天底下没有比这再好的事了!哈哈哈哈——”
三人商量完,各自回了摊子继续做生意。
待夜市到了尾声,逛夜市的客人越发稀少,摊主们也在收拾摊子准备回家。三人又聚集在一起,往苏家炒饭那边去了。
这边,苏桃笑容满面地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随即一歪身子靠在了车厢上,整个人犹如烂泥般止不住地往下滑。
累死了…真的是要累死了……
苏桃累得连表情都没有了,两眼发直,大脑空空,恨不得兜头一倒直接睡过去。
她脑袋微偏,去看娘。娘也累得整个人都不行了,蹲在地上,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活像个木偶。
苏桃歇了一会儿,又支棱起腿站起一截:“娘,咱们不能再往上添碗数了。生意再好也不能添了,咱们只有两个人,再这么往上添下去,钱还没挣到,人就先病倒了。”
“是啊…今天排队的客人里就有好多有怨言。虽说咱们明明事先提醒过了、劝过了,但不妨碍他们把饿肚子的怨气撒给咱们……”说完,娘苦笑了一声,显然心里很不好受。
“行了,很晚了,集市要关门了。”苏桃彻底站直了身体,“咱们快点儿收拾回家吧。”
她正要开始忙活,就看见三个中年男人并肩走了过来。他们横眉怒目,气势汹汹,显然来者不善。
苏桃瞬间警惕,周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野豹子。她紧紧盯着那三人,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几位客人,我们这边炒饭已经卖完了,你们去别处买吧。”
那最高最壮的胖子连走几步就上来了,抬起胳膊手几乎指到她的鼻子:“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
苏桃没听懂:“什么?”
“我问你,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那高壮胖子高声重复,凶横异常。
娘走了过来,声音带着些微怯弱,显然是已经慌了:“怎么了?这里…不能摆摊吗?”
苏桃见那高壮胖子像是发现了软柿子似的,立刻扬声打断:“娘,你去收拾厢车,这里的事交给我。”
说罢回过头去,脸色一冷,高声呛回去:“你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高壮胖子怒目圆睁,立刻就要欺上来:“你这小娘子,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你欠教训是吧?”
苏桃刚要说什么,旁边那瘦子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他,温声安抚道:“不要生气,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娘子计较什么?”随即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苏小娘子,你没入行会,是不能出来摆摊卖炒饭的,你知不知道?”
苏桃眉头微蹙:“行会?”她从未听过这东西。
“对啊。”王四说道,“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出来经商,自然一行也有一行的规矩。比如你出来摆摊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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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饭,天然地就归饭行管。没有饭行的同意,你就不能出来卖炒饭。”
苏桃挑眉,微带挑衅:“那我就是要出来摆摊卖炒饭,又能如何?”
“那整个行当的人就要一起来反对你了。到时候,日日有人来找茬,夜夜有人来捣乱,你这生意,还做得下去么?”
苏桃神色微敛:“好吧,那要想获得行会的同意,我要做什么?”
王四退后一步,将三人中间那最年长的刘顺恭敬地请了出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炒饭行会的行首。你出来卖炒饭,得获得我们行会行首的同意才行。”
苏桃上下打量着他,此人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面容普通,微微带一点领头人的气质,但总体来说非常普通。她瞧出了不对劲,却没有立刻揭露:“那请问,要怎样获得您的同意呢?”
王四道:“很简单。首先,你在我们这里登记入册。然后,你要遵守我们行的规矩,不许用劣质米,不许缺斤短两等等。其次,你要交入行钱。然后每个月要交份子钱。还有,有时候上头会有摊派,需要你过去服役。你不想服役,就要我们行首在其中活动打点,那你就得交免行钱。等你入了行,你就是我们其中的一员,那时候你才能在这里摆摊卖炒饭。”
苏桃顿时恍然大悟。
原是来敲诈勒索的啊。
她微微一笑,问道:“哦?那不知入行钱要交多少?每月份子钱要交多少?免行钱又要交多少呢?”
王四与刘顺对视一眼,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王四嘿嘿一笑:“入行钱,要交…交五贯吧。每月的份子钱三贯。免行钱三月一交,也是三贯。”
苏桃冷笑一声:“合着我辛辛苦苦挣的一点钱,全都要交给你们了?”
王四立刻瞪大眼睛,高声训诫:“这就是规矩!我们大家都要遵守的。我要交钱,他要交钱,当然你也要交钱!”
苏桃看他们两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王四又惊又怒。
“登记造册,入行缴费?”苏桃摇了摇头,语带讥讽,“你们识字吗?知道‘苏’字怎么写吗?知道‘葵菜炒饭’的‘葵’字怎么写吗?”
三人皆是涨红了脸。王四怒道:“你、你侮辱我们?”
“你们假扮行会,企图勒索我的血汗钱,我侮辱你们几句怎么了?”苏桃神情一冷,直接揭穿,“你们把我当傻子耍,那就别怪我看不起你们是文盲!”
洪福勃然大怒,立刻就要上来打人:“姓苏的,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来啊!”苏桃抬起手臂,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吼道,“动手啊!今儿老娘要是跟你们吐出一声求饶,老娘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洪福气极了,当真就要动手。王四连忙把他拦住,低声说道:“这是在集市,厢吏随时会来巡逻的。”
刘顺面色阴沉,盯着苏桃:“你如何断定我们是假的?”
“首先,是你们自己说漏了嘴。”苏桃嘲讽道,“前一句说我该入饭行,后一句便让我加入什么炒饭行会。饭行和炒饭行会,是一回事吗?其次……”她上下扫了刘顺一眼,轻嗤一声,“就你这模样气质,与真正的行首相差万里,真当我是无知的小娘子,没见过真正的大人物是什么样吗?你想假装他们?那还差得远!”
刘顺面露受辱之色,咬牙道:“我告诉你,你别瞧不起人!”
“平常我绝不轻视任何人。我向来觉得,每个人能在世上生存都一定有他独特的本事。我再说一遍。”苏桃毫不示弱,“是你们先起歹心,欺负我是年轻小姑娘,想把我当傻子耍的!那就别怪我对你们极尽侮辱贬低之能事,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那也是你先抢走我们的生意的!!!”洪福大声喊道。
苏桃再看他们一眼,恍然大悟。
怪不得觉得他们眼熟,原来是同行啊。
她双臂抱胸:“做生意好与不好,凭的是自家本事。你们的生意被我抢走了,那你们想办法提升自家本事啊。跑来吓唬我勒索我的钱财就有道理了?没听过这样的事!”
刘顺脸色冰冷:“苏娘子,你莫要太嚣张。若是我们真拿出了自家本事,怕你承受不住。”
苏桃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勾了勾,下巴微抬:“先亮几招出来看看。”
“看来苏娘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苏桃回以一声嗤笑。
“好,有种,你给我等着!”刘顺放下狠话,转身挥手,“我们走!”
另外两人面露挫败,恨恨瞪她一眼,不甘转身离去。
29. 第 29 章
苏桃目送三人背影远去,脸上笑意散去,神色凝重,再无方才针锋相对的张扬。
娘脚步踌躇着过来了,脸上满是担忧:“阿桃,这么强硬地将他们都顶回去,真的妥当吗?咱们是不是该态度软和些,与他们好声好气地商量?这样总好过平白多出三个仇敌啊。”
苏桃摇摇头:“娘,市井营生,同行相争是常事。炒饭生意的客户就那么多,不是咱们的,就是他们的,若一味退让求和,只会被人当作软柿子,任人拿捏,得寸进尺。即使日后要坐下来有商有量,也得先硬碰硬碰上几回,双方知道彼此的实力,才知道什么样的分配才是公平合理的。”
“可是……”李娟心中颇为不安,“可是阿桃,咱们家无权无势,也没有男人撑门户,对面三个大男人,咱们真的应付得了吗?”
“应付不了也得应付。”苏桃握紧她的手,肉肉的鹅蛋脸绷紧了,棕褐色的眼睛显出坚毅之色,“咱们没有退路,更做不了懦夫。咱们只有一条路,就是迎难而上。”
母女二人收拾好摊子,推车回家。第二天一早,苏桃便备了薄礼,去拜访宋嫂子。
“你说行会?”宋嫂子摇摇头,“那得是府城的大集市里才有的门道规矩。咱们县城集市,连县衙都只收五文地铺钱,商税都不收,用意就是体恤小民,哪个商行瞎了眼在这上头刁难人?”她解释道,“咱们县城里是有行会,可门槛最低也得有间铺面,集市里摆摊的小户,人家压根瞧不上!”
苏桃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不惧怕什么炒饭行会,集市里卖炒饭的才几个人,怎么组成行会?一听就纯糊弄人。她真正忌惮的是饭行,如今得知饭行管不到集市小摊,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苏桃谢过宋嫂子,回了家将消息说与娘听,安抚她的心。
两人照常推车出门,去集市摆摊。
刚抵达摊位,苏桃便微微一愣。
自家摊位左侧,竟停了一辆陌生厢车,车旁支着一口大油锅,桌板上摆着双层沥油竹篮,篮中搁着两个炸得金黄的油饼,旁边还放着一盆拌好的肉馅,瞧着仿佛是个卖炸肉饼的。
那卖炸肉饼的摊子后面空无一人。倒是右边卖梅花汤饼的李娘子正与一个男人低头私语,两人挨得极近,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李娘子花枝乱颤的笑声和男人低沉的笑声勾勾缠缠地绕在一起,显得暧昧极了。
察觉到苏桃的目光,李娘子抬眼看来,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说罢又转头与男人低语,男人听了,时不时就朝苏桃这边瞥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娘也瞧出了异样,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阿桃……”
“没事。”苏桃收回目光,将桌板放了下来,“咱们不用理会,摆摊吧。”
苏桃提出炉子架好,在炉子边堆了一摞木柴,一抬头,就看见周大郎从鱼摊那边过来了。她刚露出笑脸,正要招呼,便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吆喝:
“卖炒饭嘞!香喷喷的葵菜炒饭,四文钱一碗!便宜又好吃,吃一碗赚一碗——”
苏桃脸色骤变,只见周大郎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往南边走过去了。
苏桃快步走出去查看情况。
集市南、西、北三处的炒饭摊子竟一同降了价,摊主们一声声吆喝,全都是四文钱一碗的葵菜炒饭,已经有好些客人被吸引过去了,摊子前被重重人影包围着,瞧着十分热闹。
苏桃神情愈发凝重。
降价抢客,这一招实在太有效了,她亲身经历过的。
对于只愿意花五文钱买一碗葵菜炒饭的客人来说,味道再好,也远不如便宜一文钱更有吸引力。这三个炒饭摊主真是够狠,宁愿自伤五百也要毁她一千。
苏桃默不作声回到摊子,娘忧心忡忡地迎上来:“怎么样了?”
“全都降价了,他们是商量好的,一口气就抢走了咱们七成的客人。”苏桃摇摇头,“往后的生意,不好做了。”
李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先炒饭样吧。”苏桃定了定神,“即使少了七成客人,也还有三成客人,不能怠慢了他们。”
她对自家手艺有信心,但凡对味道有一丁点儿额外追求的客人,都不会因为一文钱的差额就选择别家。今天准备了二百四十碗饭,总要卖出去一些,才不至于亏损太多。
苏桃这么想着,系上了围裙,认真忙活起来。
然而从巳时正到午时初,整整一个小时,竟没有一个客人过来,她的摊子简直像被封冻了一样。
用力吆喝着,好不容易招来一个客人,人家一听葵菜炒饭要五文钱,摇摇头就走了。
李娟心里急得发慌:“阿桃,要不咱们也把葵菜炒饭降到四文吧?”
“娘,你莫急,这事没那么简单。”苏桃温声安抚,又细细解释,“其一,咱们今日降了价,日后再想涨回去,客人肯定要不高兴的,这价一旦降了,若无物价飞涨那种特殊理由,就再也涨不回去了。其二,咱们的葵菜炒饭里放了猪油,成本本就比别家高,他们卖四文还能赚两文,咱们就只剩一文多的利钱了。”
李娟一愣,道:“那、那一文多也是挣啊,总比卖不出去强。”
苏桃反问:“若是他们铁了心打价格战,再把葵菜炒饭降到三文一碗,咱们又该如何?”
李娟顿时傻眼:“不至于吧……”
苏桃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碗饭只挣一文多,咱们两个壮年劳动力,从天不亮干到天黑,累个半死,每天也不过就卖出去两百碗饭,挣两百文钱。这笔账,其实是亏的。”
李娟有些急了:“可是不降价,咱们的饭根本卖不出去啊!”
苏桃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要降价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先把成本降下来。”
李娟一愣,疑惑道:“你是说…不放猪油?”
“猪油是咱们的优势,绝不能轻易放弃。”苏桃微微摇头,两手交握,“我的想法是,改变买米买菜的渠道,从而降低购买成本。”
李娟:“什么意思?”
“就像当初咱们换猪油一样,咱们的猪油来源不好、品相不佳,城里的酒楼食肆要么不收,要么压价压得厉害,可拿到乡下换鸡蛋却十分顺利。”苏桃耐心解释道,“买米买菜也是同理,咱们在城里货比三家,比来比去其实都是城里价,若是去乡下直接向农户采买,价格必定低上一大截。成本降了,咱们才有底气跟那些人打价格战。”
说到这里,苏桃问道:“姥姥和舅舅不是住在乡下吗,咱们可否与他们合作?请他们帮忙在乡下收米收菜,乡亲们不用辛苦日日进城,姥姥舅舅能挣点儿钱,咱们也能拿到一个更实惠的价格。”
李娟闻言,脸色微变,犹豫半晌,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不方便的。你姥姥家毕竟是外家。上次咱们回你姥姥家换鸡蛋,其实不光你舅妈不高兴,你姥姥也是不愿意的。”
“……啊?”苏桃瞪大眼睛,险些惊掉下巴,“为什么啊?有什么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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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呢?合则两利的事情,咱们也不是一味地占姥姥家的便宜啊!”
李娟鼻梁骨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娘已经嫁出去了,终究是外人……不说了,反正,总之,就是不行,咱们不能与你姥姥来往得太频繁。”
苏桃见她眼睛都红了,也不好再问,思索片刻又道:“既然姥姥家不行,那奶奶家呢?奶奶他们也住在乡下,咱们能不能找他们合作?”
李娟一听,悲伤之上顿时再添一重烦躁,当即回绝:“你奶奶家也不行!”
苏桃难以理解:“这又是为何?”
李娟不愿意细说,只道:“你三堂哥四堂哥明年要成亲,家里不够住了,你奶奶家要修房子,他们个个都忙得很,顾不上咱们这边。”
苏桃瞧出她只是在找借口,又想起当初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奶奶一进城便逼着娘卖掉城里屋舍回乡下,便猜想她应是不愿意面对这些。嘴巴张了张,苏桃终究是把话咽回去了,不再强求。
只是这样一来,降低成本的路子便彻底断了。
该怎么办呢……
苏桃正满腹愁绪,忽然后面栅栏外从北边传来一阵阵说笑声,那群县学下了课的书生又出来觅食了。
打头的宋书生一瞧见她,就直接道:“苏小娘子,来四碗葵菜炒饭。”
苏桃却没应。
她知道这群书生虽然在县学念书,但都并非富裕之辈,对价格也是很敏感的,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不必为了一趟生意毁损自己的形象。
于是她脑袋往南边一转:“那边的炒饭摊子,葵菜炒饭四文钱一碗。”
宋书生一愣:“他们降价了?”
苏桃点头。
宋书生又问:“苏小娘子,你不降价?”
苏桃摇头:“不降价。”
宋书生与同伴们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即转过头来:“我们还是在你这里吃,四碗葵菜炒饭。”说着便将二十文钱隔着栅栏递了过来。
这回轮到苏桃愣住了:“为什么?”
“苏小娘子,你不懂。”宋书生轻叹一声,“读书苦不堪言,我等日日埋首书卷,犹如在无边苦海里无尽煎熬,唯有一口美味,能稍稍慰藉心神。我等虽不富裕,多花一文钱吃碗美味的葵菜炒饭却还是没问题的。”
苏桃懂。
苏桃怎么不懂呢?她可太懂了!
种地、做苦力这些靠出卖体力维持生计的活计,确实是天底下最为辛苦的。但不妨碍读书读到极处,同样对心灵是一种折磨,而且还往往伴随着不被理解。旁人看不见的,只晓得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并不知道其实你日日都在受着煎熬,无比辛苦又无比痛苦。
苏桃收了钱,扬起笑脸,尽量展现得热情灿烂一些:“进来坐吧,炒饭马上就好。”
她刚炒完四碗饭,又见一个熟客走过来。
“哟,苏小娘子,你这儿今天怎么那么冷清啊?”
“别处炒饭摊子降价了,葵菜炒饭四文钱一碗。”
“哦。”何竹匠无动于衷,眼睛只盯着摆在餐车外侧的七碗饭样,“今儿给我来碗猪油渣芥菜炒饭吧,芥菜炒出来是什么滋味,我还没尝过呢。”
苏桃顿时大喜,收了钱请他坐到旁边稍候。
她认认真真炒好一份猪油渣芥菜炒饭,亲自端了过去。
她斜倚着车厢,看着何竹匠细嚼慢咽、一脸享受的模样,渐渐陷入了沉思。
降价不可行,那调整客户结构呢?
30. 第 30 章
得益于昨晚的热闹,不少昨夜未曾吃上炒饭的客人,今天专程赶来一饱口福,所以生意比想象中好一点儿,到晚上收摊,苏桃一共卖出了一百碗零七碗炒饭。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卖炒饭的时候。
母女俩熬过了那个最艰难痛苦的初适应阶段,到现在卖出一百碗炒饭已经完全不觉得累了。
李娟精神轻松,却又忧心忡忡。她想起厨房里那一满桶没卖完的米饭,顿时愁肠百结:“阿桃,这可怎么办呀?”
苏桃微微一笑:“娘,这是好事啊。”
李娟一怔,只觉荒唐:“这、这怎么会是好事?阿桃,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
“这证明,除去‘廉价’这个因素,集市里已经有近百人认可了咱们炒饭的美味。”苏桃语气不疾不徐,“今天一天,来咱们摊子买葵菜炒饭的客人很少,更多的是买六文钱一碗的丰富档炒饭,以及七文钱一碗的轻奢档炒饭。这两档就是咱们改良的基础,是咱们反败为胜的底气。”
李娟:“……改良?”
苏桃笑道:“娘,前两天每天卖两百碗炒饭,你觉得累吗?”
李娟脱口而出:“累啊,可是也挣得多啊,我不怕累。”
“我也不怕累。”苏桃眼眸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可若是有法子轻松些,还能挣得同样的钱,那为何不选轻松一点的路子呢?眼前便有这样的机会。”
李娟不由追问:“此话怎讲?”
苏桃拎起茶壶,往杯中倒水,手指沾湿,再次在桌子上写下六个大字:基础、丰富、轻奢。
她指着“基础”二字道:“原先光顾咱们炒饭摊子的客人,其中七成属于基础档,如今全被另外三家以降价的方式抢去了,除非咱们也跟着降价,否则无法夺回,这是咱们的短处。”
她又指着“丰富”和“轻奢”道:“可从今日生意来看,这两档客人完全没有流失,说明,他们完全认可了咱们炒饭摊子的味道。恰恰,他们对价格不那么敏感。”
苏桃眉眼飞扬,唇角微弯:“所以,咱们能否尝试增加这两档的客人数量,减少基础档客人的数量,通过改变咱们炒饭摊子的客户结构,来重新获得稳定的盈利呢?”
李娟看着她明亮聪慧的眼眸,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憋出一句话:“那咱们的炒饭,必得滋味绝佳才行。”
苏桃赞许点头:“不仅要滋味绝佳,还要绝佳得很有特色。”
李娟心中一动:“你已经有主意了?”
苏桃微微一笑,在桌上一笔一划又写出两个字。
李娟凑过去看,不由念出声:“卤菜?”
“正是。”苏桃颔首,“如今集市里有几家卖卤菜的摊子,但无一例外,他们卖卤菜都是给客人打包让客人带走,没有配饭让客人坐下来慢慢吃的。究其原因,我想有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他们卖的都是冷卤拼盘,和饭配在一起,不够热气腾腾,不像一顿正经餐饭。第二,他们卖得多是荤卤,素卤只搭着少量卖些,而荤卤价贵,吸引的都是想吃点儿好的、一饱口腹之欲的客人,想普普通通吃一顿饱肚子的正经餐饭的客人不会往那边去。第三,卤菜为了好吃,普遍味重,如果直接拿来配饭当正餐吃,就会显得味道太重,掩盖了其它食物的味道,导致味道层次过于单一,反而不如普通的浇饭吸引人。”
“这就给了咱们立足的空间。”
苏桃再次伸出三个手指头:“第一,我知道卤菜怎么做好吃,这是基础。第二,咱们不做冷卤拼盘,咱们现场卖卤煮。卤味它香啊,沸腾时拿长柄木勺在锅里一搅,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天然地就吸引着对味道有追求的客人,能够极大地帮助咱们改善客户结构。第三,咱们先从素卤卖起,配以少量荤卤。炒饭和卤菜单算,且明码标价,并将整体价格控制在一个较低的区间。”
她举个例子:“譬如葵菜炒饭五文一碗,卤萝卜一文一块,卤蛋二文一个。客人可以点炒饭加萝卜,那就是六文,也可以点炒饭加卤蛋,那就是七文。客人花钱心中有数,就不会被卤菜价贵的既有印象吓退,且客人每次只点少许卤菜配饭,味道就不会重到哪里去,不至于掩盖其它食物的味道,反而成为了这一碗炒饭的亮点,足够客人的味蕾记忆很久。”
“假如改变客户结构这一步成功了,那咱们与那三家炒饭摊子、还有那些卖冷卤拼盘的摊子就有了显著区别,可以说是走出了一条独属于咱们自己的特色吃食之路。”苏桃越说越兴奋,“到时候咱们的葵菜炒饭,就不是最廉价的饱腹之物,而是最廉价的美味之物,卖五文钱一碗,再合情合理不过了。到时候客人的数量或许会减少,但由于加入了卤味,咱们的盈利还能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而卤味虽说前期处理麻烦,调味也相当讲究,但卤好了拿到摊子上只需要捞起切好,便能给客人端去,岂不是比炒饭要轻松许多?”
李娟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有心想支撑起家中门户,不愿意再耽误女儿,但炒饭太累,尤其生意一好卖出去的碗数一多,对体力就是巨大的考验。她身体如今结实了些,可还是相对羸弱,她感觉自己支撑不下来。
但阿桃说的这个卤味,听着就轻松了很多,她感觉自己是能胜任的。
李娟心中激动,但对重要事情仍保有本能的谨慎,强压着情绪道:“阿桃,我们是不是得先把盈利估算出来?”
“正该如此!”
李娟取来算盘,苏桃手指沾水,一个噼里啪啦,一个写写画画,两人嘀嘀咕咕一通大算特算,最后齐齐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
两人分头行动。
苏桃揣着钱袋出门采买,先去油酱铺买粗盐、酱油、黄酒、冰糖等常见调味料,再去干料铺子买花椒、小茴香、八角、桂皮等便宜又常见的香料,再去香药铺子买白蔻、丁香等贵价香料,最后去药铺,把甘草、陈皮这类药食两用的香料买齐。
东西太多,她出摊前收摊后抓紧时间,跑遍了半个县城,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全部采购妥当。
而李娟,也有重要的事情做。
晚上回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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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屋里,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时不时便睁开眼看一眼,嘴里念念有词,努力记忆背诵。
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她忙走出来,站在屋檐下冲大女儿使劲招手。
“阿桃快过来!我觉着都记牢了,你来陪我练练!”
“好。”苏桃欣然应下,将大包小包的物什放进厨房,回来与娘一同进了屋,接过她手中的纸条,站在她对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
“店家,你这卤萝卜怎么卖?”
“卤萝卜一文钱一块。”
“卤蛋呢?”
“卤蛋两文钱一个。”
苏桃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给我来一份鱼肉炒饭,加一份卤萝卜。”
李娟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嘞,一共收您七文钱。”
苏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开始增加难度:“那我要一份猪血炒饭,两份卤藕,一份卤鸡。”
李娟心里快速计算,迅速答道:“好的,一共收您二十四文钱。”
苏桃眉头一皱:“二十四文钱?这也太贵了吧?你莫不是在骗我,偷偷加了钱?”
“客人切莫误会,就是二十四文钱。”李娟不慌不忙,细细分算起来,“您看,猪血炒饭六文钱一碗,一份卤藕两文钱,两份就是四文钱,一份卤鸡十四文钱,加起来刚好就是二十四文钱。”
“不对。”苏桃摇摇头,脸色很严肃的样子。
李娟心中一惊:“什么不对?”
苏桃道:“卤鸡明明是十二文一份,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十四文一份了?”
李娟一愣,不由自我怀疑起来。
她拼命回忆,卤鸡到底是十四文一份,还是十二文一份?难道她真的记错了?
“啧。”苏桃不耐烦地发出声响,脸有怒色,语气也分外不满,“我说了卤鸡是十二文一份就是十二文一份,我还能骗你不成?你是怎么做生意的?自家的东西连价格都记不清,还出来摆摊卖吃食?赶紧回家洗洗睡吧,别出来丢人显现!”
李娟顿时慌了。
她去看苏桃的脸色,然而苏桃面无表情,不给任何提示,她皱眉使劲想了半天,最后牙一咬豁出去了:“卤鸡就是十四文一份!我没记错!”
苏桃脸上怒意一收,随即绽放出赞许的笑容。
她微微颔首,肯定道:“娘,你确实没记错,卤鸡就是十四文钱一份。”
李娟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没忍住轻拍她一下,埋怨道:“你刚刚可真凶,要不是你是阿桃,我吓都要吓死了。”
“事实证明,您记得很清楚,应对得也很好。”苏桃眉眼微弯,比出一个大拇指,“很棒。”
李娟开心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招手道:“还有一些价格你没问到。你再问!再问!”
苏桃装腔作势:“好,那我要问更难的了哦。”
李娟昂首挺胸,满脸自信:“你尽管问,我不怕。”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一个问一个答,声音一高一低,在静谧夜色中欢快地演奏着。
31. 第 31 章
巳正时分,晴光朗照,集市中人来人往,熙攘不绝。
四处闲逛张望间,有好几个人注意到了集市东边边缘处一个摊子。那摊子上停着一辆厢车,本无甚稀奇处,偏偏却有一面蓝布旗子从厢车上斜斜地支出来,上头用墨水写着一个斗大的“折”字。
市井百姓识字不多,但有些字却是熟悉得很。譬如“米”,又譬如“油”,还有这打折的“折”字,一眼就看懂了。不但看懂了,还心动得很。
当即就有人拐过好几个弯,从小路走过去,问那站在炉子后面炒饭的小娘子:“你这里什么东西打折啊?”
苏桃铁勺往旁侧一指,笑答道:“葵菜炒饭,今日打折,四文钱一碗。”
“葵菜炒饭?”一人疑惑道,“别处的炒饭摊子,葵菜炒饭都是四文钱一碗啊。怎的你这里打了折,却还是四文钱一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旁侧一人接话,显然熟知其中内情,“这集市里各处炒饭摊子卖的葵菜炒饭,原都是五文钱一碗的。只因你面前的苏小娘子手艺绝佳,自她一出摊,生意都被她抢去了。别家炒饭摊子没了生意,便只好降价,从此以后葵菜炒饭就变成四文钱一碗了。”
说罢又看向苏桃,笑着调侃道:“苏小娘子,你如今也打算降价了?”
苏桃摇摇头:“我这不是降价,是打折。”
那人道:“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苏桃认真解释,“这葵菜炒饭之所以打折,是因为炒它用的米饭是隔夜米饭。昨天我过来摆摊,骤然撞见别家炒饭摊子齐齐降价,我这里生意变差了,米饭剩了好大一桶,家里人想吃都吃不完,总不能扔了吧?多浪费啊!所以今天搬过来做成葵菜炒饭,打折了卖,售价四文钱一碗。”
那人一听,顿时面露嫌弃,不满道:“隔夜米饭你也拿出来卖?不会馊了吧?”
“当然不会了!”苏桃毫不犹豫地否认道,又抬头望了望天,“如今才二月初,白天虽然已经暖和起来了,夜里却还是冷得很,睡觉要盖厚褥子的。米饭多晾一夜,绝不会馊,只是会变硬,饭香也会流失一部分,没有新蒸的好吃。”
她打量那人,笑道:“瞧您这衣着打扮,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儿,生来就是要享福的。我这里也有新蒸的米饭,做成炒饭又香又好吃,您要不要买一份尝尝?”
那人哼哼两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你会说话。”
他犹豫片刻:“那给我来碗鱼肉炒饭吧。”说着从怀里摸出六文钱,“要新蒸的米饭,我不要那隔夜的!”
“哎!您就放心吧!”苏桃响亮地应了一声,收了钱请他到旁边坐等,又看向另外几个人,“诸位,要点儿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定。
他们是被打折吸引来的,自然不愿意多花钱去吃那贵价炒饭,但是隔夜米饭……
苏桃见状,立刻笑道:“没关系,几位慢慢看慢慢想,若是有什么想吃的,跟我娘说一声就是了,不着急的。”
她炒完最后一碗饭样,放在餐车最外侧,随即高声吆喝起来:“葵菜炒饭打折卖了——今日特价!四文钱一碗!都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她刚吆喝两声,那鱼贩周大郎便过来了,一见她就笑,好似昨天一听见降价就毫不犹豫去别家摊子买炒饭的不是他一样:“苏小娘子,你也降价了?”
苏桃也笑,好似没有半分芥蒂,神情自然得不得了。
“不是降价,是打折。”说罢,她又把其中区别讲了一遍。
周大郎听完,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我能尝一点儿吗?”
“自然可以。”苏桃早备了芦叶,取一片折成小锥,用小勺舀了一勺隔夜葵菜炒饭,递了过去,“周大叔,你尝尝。”
周大郎接过芦叶,仰头往嘴里一倒,嚼了一会儿:“米饭倒不是很硬,只感觉没那么弹了,味道也确实寡淡了些。”他笑道,“不过吃着还是很香。苏小娘子,你这手艺…功底深厚啊!”
苏桃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真切,又谦虚道:“嗐,您看得上我这手艺,就是我的荣幸了。”
“给我来一碗葵菜炒饭吧,四文钱的。”
“好嘞!您旁边坐,炒饭待会儿就给您端过去。”苏桃收了钱,刚刚还在犹豫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说话了:“苏小娘子,你这打折的葵菜炒饭,我也能尝尝吗?”
“当然也可以了。”苏桃灿烂一笑,转头温声道,“娘,你折几片芦叶,分别舀一些炒饭给几位客人尝尝。”
一番试吃,最后四位里有三位都选择了购买打折的葵菜炒饭。
送走这一波客人,苏桃低头继续认真炒饭,却听到腿边蹲着烧火的娘亲小声嘀咕:“虽然我也知道,在商言商,但是看见周大郎过来,跟没事人儿似的,我心里好不痛快,真是一点儿情分都不讲!咱们还在他那里买小毛鱼呢。”
苏桃失笑,用同样小的声音回答:“周大郎有他的道理,可是娘您这么想,自然也有您的合情理之处啊。无关对错,只在立场不同。若您心里真的郁结难解,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您可以把那周大郎当作咱们小摊生意好坏的风向标。他离开,就代表咱们的生意变差了;他又回来了,就证明咱们的促销策略有效,生意又渐渐好起来了。您这样想,心里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李娟依言想了想,眉眼登时舒展开来:“哎,你还别说,还真是舒坦多了。我把那周大郎看作咱们生意好坏的标识,他走了我虽不高兴,可是他一来,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再也没空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了!”
苏桃笑着炒好了一锅鱼肉炒饭,盛在碗里,放在桌上:“鱼肉炒饭,给那客人送去吧。”她温声提醒道,“小心点儿,那人讲究得很呢。”
“哎!”李娟应了一声站起来,到水桶边舀水洗了洗两只手,小心捧起那碗鱼肉炒饭,送过去了。
这一日,摊前客来客走,生意果然变好了。
虽说苏桃早已言明,打折是因为隔夜米饭,可她的手艺摆在那里,隔夜米饭炒出来的一样香,大家都很买账。
晚上戊时刚过半刻,她便宣布隔夜饭卖光了,打折结束,葵菜炒饭恢复五文钱一碗的价。
众人遗憾,纷纷劝她和别家炒饭摊子一样降价算了,她却坚决不肯。众人无法,只好离开,去别处炒饭摊子买饭去了。
第二日巳正时分,又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
苏小娘子的摊子上,那厢车前依旧斜斜地支着一面蓝布旗子,只是上面的墨字从“折”变成了“送”。
巧了,“送”字好些人也认得,毕竟县城里的店铺偶尔也会送东西吸引客人嘛。
当即就有好事者上前问道:“苏小娘子,你这旗子上的‘送’字,又是什么说法?”
苏桃没有立刻回答,见娘已经给炉子生起了火,便抓住车斗里的双耳深腹铁锅,一使劲,将其端了出来,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炉子上。
她掀开锅盖,拿起铁勺伸进去搅了搅,看向众人脸上笑眯眯的:“我要送的东西,就在这锅里头。”
众人这才发现,苏小娘子面前的炉子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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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变成了两个。一个在她正前面,放着炒锅,显然是用来炒饭的;另一个却放在她斜前方,上面放着一锅卤汤,汤中浸着各色卤菜。
卤菜在这锅里已经浸泡了整整一夜,出摊前又炖热了,保持微沸的状态。此刻往炉子上一放,小火往上一撩,卤汤表面立刻就冒起了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的。铁勺搅动间,一股浓郁的卤香气味立刻飘散开来,肉香与调料、香料融合在一起,带着沁人心脾的醇厚味道,勾得众人不由自主齐齐咽下一口唾沫。
一人没忍住,指着那铁锅问道:“这是什么?”
苏桃:“这是卤煮,也就是卤菜。”
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你要送卤菜?”
“是啊。”苏桃笑吟吟点头,又补充道,“今天只要在我这里买一碗炒饭,无论什么炒饭,都送一份卤蚕豆,或者是一块卤萝卜。大家可以自己选。”
众人闻言,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齐齐变作恍然大悟。
买炒饭送素卤啊?那倒是很合理。
卤汤持续地冒着细泡,卤香味持续不断地飘出来,若有似无地勾着众人肚中的馋虫。有人率先忍不住了,问道:“买什么炒饭都送?那葵菜炒饭也送吗?”
“送!”苏桃肯定道,笑眯眯地问,“客人你想要卤萝卜还是卤蚕豆?”
那人犹豫着摸出了五文钱:“卤蚕豆吧。”
“好嘞!您去旁边坐坐,炒饭和卤蚕豆待会儿就给您送去。”说罢,苏桃起锅烧油,一边干活一边高声吆喝,“苏娘子卤味炒饭第一天开张——买炒饭送卤菜了——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她话音刚落,那鱼贩周大郎就挤开人群钻了进来:“买炒饭送卤菜?”
苏桃点头:“是的。”
周大郎啧啧两声:“你说你,又是折价又是送东西的,这么折腾干什么?不如降价得了!你手艺那么好,只要你一降价,客人肯定就全跑你这里来了。”
苏桃不接话,只微微一笑:“苏娘子卤味炒饭第一天开张,特做活动庆祝,买炒饭送卤菜,送完为止。周大叔,您要买一碗炒饭尝尝吗?若是您买了,可以选择一份蚕豆或者一块萝卜哦。”
周大郎一噎,还想说点儿什么,可瞧她表情,就知道她是不会改主意的了。他叹了口气,思索起来,一时摇摆不定。
论实惠,那肯定还是别的摊子直接降价一文钱更实惠。但是…他使劲吸了两口香气,这卤味是真香啊!他舍不得吃荤卤,尝点儿素卤也很不错嘛。
“唉,真是输给你了。”周大郎又叹了一口气,无奈从怀里摸出五枚铜板,“给我来碗葵菜炒饭吧,卤菜就要一份蚕豆。”
他付了钱,扒拉开人群往右边走去,目光落在小方桌上,忽地一怔。
以前他过来吃饭,小方桌是左右两侧各摆一个凳子的。也就是说,一个小方桌可以供两个人吃饭,虽然放得下碗,但是稍显局促。可是今天,小方桌只单侧摆了一个凳子,也就是一人一桌一凳,顿时就宽敞许多了。
再抬眸望出去,小方桌从四张增加到八张,从右侧一路摆放到餐车后面与栅栏之间。原来苏小娘子的停车位置也变了,从以前的中心位置挪到了现在的靠左靠前的摊位边框处,右侧与后方空出大片地方,可以摆下八张桌椅,供八个客人同时吃饭,且每个人客人都是单人单座,不用跟别人挤位置。
“真讲究啊……”周大郎闻着空气里勾人的卤香味,看着一个又一个客人被这股香味勾过来聚集到摊子前,不禁喃喃自语,“这苏小娘子,所图不小啊……”
32. 第 32 章
又是一天晴朗日子。午时初,正是白日里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一群书生从北边走过来。他们身上穿着或青或白的襕衫,虽气质翩翩,不同常人,但细看其衣衫布料,却也是苎麻细布所织。那衣裳上面的纹样简单,充其量不过领口袖边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梅花,针线略显呆板,一看便知其母或其妻所制。
而打头的那一位,就截然不同了。
他一袭青布襕衫,竟是棉布所织,布料细密柔软,染得色泽均匀。衣襟处的花纹也讲究,绣着竹叶纹,针法娟秀灵动,显是出自专门的绣娘之手。腰间系着一块白玉珰,手中拿着一把山水墨色折扇,走起路来简直意气风发、风姿卓然。
“宋兄张兄,诸位兄台,我说要请你们吃饭,你们就选这集市小摊?是觉得我请不起吗?走走走,都随我往醉仙楼去!”
醉仙楼?谁敢去啊?一顿饭动辄几两银子,把他们拆了卖这礼尚往来也往不起。
宋书生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即赔笑道:“冯兄,这家小摊很好吃的!而且很干净,环境也很不错。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是啊。”旁边的张书生立刻附和,“那苏小娘子的炒饭好吃,卤味更是一绝,保证你吃过以后就念念不忘!”
冯书生见众人皆是这般说辞,不禁顺着宋书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一方栅栏,上头缠绕着迎春嫩绿的枝条,明黄色的六瓣小花朵朵盛开,一派烂漫繁盛。栅栏里面,沿着白色框线左右各摆着两盆兰草,叶片细长,姿态优雅,又清新脱俗。
里头的小方桌摆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凳子也都码放得规规矩矩。整体看起来干净又雅致,简陋却不粗鄙,反而别有一番野趣。
冯书生眉毛一挑,来了兴致,笑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不再反对,从善如流。一群人绕过栅栏,从南门进了集市,拐过几个弯,从小路走到苏家小摊前。
到了地方,才注意到这里热闹得紧。摊子前人头攒动,说话聊天的声音挤在一块儿,跟耳边有几十只鸭子在嘎嘎乱叫似的,更要命的是还得排队,一数前面得有十来个人。
冯书生顿时没了耐心,一把抓住宋书生的手腕:“还要等这么久?太麻烦了!走走走,我做东,咱们去醉仙楼吃!”
宋书生连忙阻止:“不久不久,前面也不过十来个人,很快就轮到咱们了。”他反手抓住冯书生的手腕,诚恳道,“冯兄,你相信我,等你吃到了那小苏娘子的卤味炒饭,你就会发现,这少许等待,是值得的!”
冯书生无奈了,摇头笑道:“到底是有多好吃,才能让你惦记成这样啊?”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是我请客吃饭,自然要以你们的意愿为主,否则我这人情不白做了?等吧等吧。”
众书生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幸好大家是同窗好友,有许多话题可聊,谈笑间时间便过去了,并没有感觉到枯燥难受。
到了摊子前,冯书生瞧见一张热情的笑脸。是一位脸蛋肉肉的小娘子,鼻子两侧分布着少许雀斑,眉眼明亮,又如一对弯弯明月,让人瞧着就觉得心里高兴。
“几位公子,想吃点儿什么?”苏桃笑着招呼道。
冯书生往旁边一让,看向几位同窗好友,朗声笑道:“诸位尽管点,今日我冯某做东!”
“冯兄阔绰!”宋书生笑着拱手,上前张口便道:“我要一份猪血炒饭,加一份卤茄子。”说罢退至一旁,“张兄请。”
张书生上前,亦熟稔道:“我要一份豆干炒饭,加一份卤萝卜。”说罢退至一旁,“李兄请。”
冯书生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大声阻止:“等一下等一下!你们怎么都只点素卤啊?”他瞪大眼睛,“你们这是瞧不起谁呢?点些荤卤啊!当冯某请不起吗?”
“冯兄,你误会了。”宋书生忙上前温声解释,“我等点素卤,实在是这家的素卤就很好吃,我们还没吃够呢。”
“就是就是!”众书生纷纷附和,“冯兄你勿要多想,实在是这家素卤好吃,我们就爱吃素卤!”
冯书生是半点儿不信:“素卤好吃,那荤卤岂不是更好吃?不行,你们必须要点荤卤,不然就是瞧不起我!”
“冯兄勿恼,勿恼!”张书生忙上前打圆场,“冯兄不知,我等皆选素卤,实则还有一个缘由。”他摇头晃脑,慢条斯理地道,“《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则君子之道,当以礼制欲。如今正值晌午,若食馔过丰,则好逸恶劳之欲滋生,午后便怠于诵读,故当清简自持,收敛口腹之欲才是。”
冯书生听了,这才作罢,却又不甘地哼哼两声,“我倒要看看,这家的素卤有多好吃?”他转过头去,看向那苏小娘子,“每样都给我来一份!”
李娟抱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公子,一共是六十八文钱。”
冯书生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一眼:“未料想大嫂您的算数竟如此利落,冯某失敬。”
苏桃在旁边看着,与有荣焉。
“公子谬赞了。”李娟抿唇一笑,引着众书生往后方小桌去,“不过是卖油翁之旧事,熟能生巧罢了。”
冯书生愈发讶异:“您还知道熟能生巧?”
“我家官人曾教过我。”李娟提起伤心事,鼻根一酸,心口瞬间涌出一股酸涩之意。她忙略过此事不谈,伸手示意:“几位公子请坐。”
她见人多桌少,便将旁边的小方桌拖过来,两张拼成一张,又回厢车拿了一张小方桌和几个凳子过来,将三张桌子拼成一长条,围绕长条摆上一圈凳子:“几位公子请稍等,饭马上就好。”
冯书生落了座,抬眼四望,但见同窗好友都在身边,明黄小花烂漫迎春,又有兰草清姿卓雅,芬芳香气若有似无飘荡在周围,一时心情十分舒畅。他笑道:“宋兄眼光果然不俗,这里虽是小摊,但与寻常酒楼食肆相比,竟也不输了。”
宋书生自得一笑:“能得冯兄青眼,是在下之幸。”
摊子边,苏桃正在专心炒饭。一碗碗炒好的饭盛出来,放在桌板上。李娟端起一碗,用长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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笊篱从卤汤中捞起卤萝卜,放在米饭边缘,又舀一小勺卤汤,细细浇在萝卜上面。
阿桃说过,各人口味不同。有的喜爱卤汤浇饭,有的却不喜欢米饭沾染上汤汁的味道。若是客人没有特别叮嘱,那汤汁就只能在旁边浇一点点,这样两边就都周全到了。
李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在碗中一一放好了卤菜,拿托盘一起端过去:“几位公子请慢用。”
张书生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起碗里的卤萝卜,笑道:“冯兄,这苏家小摊的卤萝卜,别有一番滋味,你可以尝尝。”说罢,张嘴咬了一口,眼睛微眯,露出些许享受之意。
冯书生有些看不过眼,至于吗?这么夸张?
他从面前那一大碗素卤当中找到卤萝卜,夹起来咬了一口,登时瞪大了眼睛。
带着肉香的咸卤汤汁在齿间溅开,萝卜外皮还带着一丝脆,内里却软糯无比,轻轻咀嚼几下便如汤汁般化开,舌面尝出几分清甜。这样咸甜交织,既如炖烂的肉一般荤香,又保留着萝卜的脆鲜清甜,简直是美味极了。
冯书生吐出一口热气,便迫不及待将整块萝卜送进嘴里,不顾其中微烫快速嚼着,一边吃一边赞叹:“哦~这也太好吃了吧!”
宋书生笑呵呵的,夹起自己碗里的茄子扬眉示意:“冯兄,这卤茄子也很好吃的哟,你尝尝。”
冯书生挑起一条卤茄子,咬了一口舌尖卷进嘴里。
茄子软塌塌的,牙齿切开外皮便只感觉到了软糯,醇厚的汤汁在舌面淌开,绵软丰腴的茄肉与卤汁的咸荤肉香完美融合,再带有茄子无时无刻若有似无的独特味道,简直又是另一种极至美味。
冯书生吃得眼睛都亮了,他彻底被这美味征服,忘了之前的诸多挑剔,也不再对同窗好友刻意点素卤而感到介怀,他只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宋兄真是慧眼识美食,以后若再觅得此等佳味,定要告知在下。有宋兄在,从此冯某这张嘴啊,有福了!”
宋书生与冯书生对视一眼,心里齐齐松了一口气,又同时爽朗地笑了起来。
“冯兄谬赞!冯兄谬赞!不过一吃食耳!”宋书生哈哈大笑道,“兄台若爱,日后但凡再觅得佳味,在下必当相告。”
冯书生笑道:“好,冯某等着日后再与诸位兄台同享美味!”
书生们谈笑尽欢,旁侧七桌的客人们亦是笑语连连,一派和乐。
苏桃从怀里抹出一个瘪瘪的油纸包,轻轻揭开,里面是一张掌心大小的粗面炊饼。
这是早上出摊前在家里蒸的,一直揣在她怀里,她又一直站在炉子前炒饭,前胸笼罩在腾腾热意里,那炊饼便一直是温的,像刚出锅似的蓬松又柔软。
苏桃抬起手臂,将炊饼送到柳儿手里,又看向娘,关切问道:“娘,累吗?”
李娟摇摇头,眉眼轻松,显然没有故意逞能。
苏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等晌午这客人最多的时候过去了,咱们就吃午食。到时候…咱们吃点儿好的。”
李娟眉眼一弯,轻轻点头:“嗯。”
33. 第 33 章
日头渐渐向西,没入地平线,夜色降临了。
集市里越发热闹起来。
苏家小摊前人头攒动,旁边的八张小方桌亦坐得满满当当,一有客人起身离开,便立刻有新客点了单付了钱过去坐下,等着收拾桌上碗筷以及上饭菜。
“店家,一份猪油渣菠菜炒饭,一份卤藕。”
“店家,一份豆干炒饭,一份卤猪头肉。”
“店家,一份葵菜炒饭,一份卤鸡。”
“店家……”
铜钱落入瓦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苏桃李娟两人一边笑脸热情招呼客人,一边炒饭、夹菜切菜手上动作忙个不停。母女俩配合默契,忙而不乱,节奏都在她们的掌握之中。
正忙活着,一个熟客映入眼帘。
“哎哟,可算是排到我们了。”何竹匠情不自禁感慨一声。
苏桃笑盈盈地招呼:“劳您久候,您二位想吃点儿什么?”
说话间,她视线微移,落到何竹匠旁边那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脸蛋胖圆,身材略臃肿,肚子微微凸出,穿着一件茶褐色团花纹粗缎薄袄,瞧着很是富态,与周遭那些穿着粗布细棉衣裳的干巴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何竹匠注意到她的目光,呵呵一笑,抬手道:“这位是何掌柜,与我是本家兄弟,是做木材生意的。”
苏桃闻言,立刻露出夸张的惊喜表情,热情拱手笑道:“原来是何掌柜,失敬失敬!”
何掌柜亦含笑拱手,语气谦和:“早听老何谈及您这苏娘子卤味炒饭,奈何终日忙碌,始终不得闲。今儿终于能过来一尝美味了,不知道您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苏桃伸手介绍摆在餐车外侧的七碗饭样:“这是我家炒饭,一共七种,您可以挨个看一看闻一闻,选您自己喜欢的。”她又引着何掌柜看向那小火温着的卤汤锅,“至于卤味,素的有卤萝卜、卤茄子、卤豆筋、卤藕……荤的有卤鸡蛋、卤猪头肉、卤鸡,您看看想尝些什么?”
何掌柜眉头微皱,有些不满意:“苏娘子这里的荤卤,有些少啊。”
苏桃笑容不变:“小本生意嘛,做多了怕卖不掉,何掌柜您见谅。”
何掌柜点点头,勉强接受了:“那卤猪头肉和卤鸡都给我来一份吧,素菜就要萝卜、藕……”
两人点完单付了钱,一前一后往旁边小方桌走去。
苏桃弯腰往炉子里添了些柴,起身准备炒饭,见娘收拾了碗筷手里攥着抹布走过来。
她眼睛往何掌柜那边瞟着,上半身却歪过来,凑到苏桃跟前一脸兴奋,声音压得极小极低:“阿桃,那何掌柜身上穿着缎子呢,应该很有钱吧?”
“做木材生意的,肯定有钱。”苏桃同样小声,“一定比我们有钱多了。”
母女俩相视一笑,都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她们计划着改变客户结构,到如今连穿缎子衣裳的客人都出现了,买起荤卤来毫不在意铜板,她们的生意已经无限贴近于当初她们理想的模样了。
夜幕如纱,昏黄的灯光摇曳,集市里人来人往,热闹不断。
靠近南门的一处炒饭摊子就更是人声鼎沸。一群身着粗布短打的精瘦汉子围在那里,将摊子堵得了个水泄不通。
皮肤黝黑的摊主刘顺一手颠锅一手舞勺,忙个不停。初春微凉的夜晚,他愣是被热烘烘的炉火以及周围拥挤的人墙围出了一身热汗。
“店家,一碗葵菜炒饭!”
“店家,葵菜炒饭!”
“店家……”
刘顺炒了一锅又一锅,木桶里的米饭越来越少,事先准备好的葵菜也越来越少,可桌板上摆放的芥菜、笋丁、碎肉等配菜却还是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动过。
“店家,一碗葵菜炒饭!”又一名精瘦汉子高声喊道。
刘顺瞥一眼装葵菜的竹篮子,只见里面空空如也,他不由心头一沉,脸上挤出少许歉然之色:“对不住,葵菜已经卖完了,要不您尝尝别的?芥菜炒饭也一样好吃。”
那精瘦汉子眉头一皱:“芥菜炒饭多少钱?”
刘顺:“六文。”
“六文?!”那精瘦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多加一把芥菜你就要多收我两文钱?你这芥菜是银子做的吗?”
刘顺张开嘴就要辩解。芥菜本来就比葵菜贵,而且他的葵菜炒饭原是五文钱一碗,芥菜炒饭卖六文,再合理不过了。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和客人掰扯自家生意的成本和利润是大忌。若让这群舍不得吃穿的穷苦汉子知道他的吃食生意曾经一度利逾六成,只怕以后生意就更难做了。
刘顺有苦难言,只得轻叹一声:“实在对不住,四文一碗的葵菜炒饭已经售罄,眼下只有六文一碗的芥菜炒饭,您要不要?”
“不要不要!”那精瘦汉子摆摆手,转身就走。
围在摊子前的众汉子听闻四文钱的葵菜炒饭已卖光,只剩六文的炒饭,顿时一哄而散。
刘顺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们尽数离去。
他呆立半晌,望着始终空无一人的摊子,又转头看看装得满满当当的配菜篮子,肩膀不堪重负似的,一点一点垮了下来,整个人脊背也弯了下来,挫败爬满了他的脸。
“刘大哥!刘大哥!”
刘顺猛地回神,循声望去,便见两道身影快步走来。
“洪福、王四,你们的葵菜炒饭也卖光了?”
“是啊。”王四哭丧着一张脸,“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天,把自己累个半死,也就卖出去百八十碗葵菜炒饭,挣个二百来文,比以前少了足足四成。这生意也太难做了!”
洪福骂了句脏话,满脸戾气:“真是邪门!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只要葵菜炒饭,但凡你跟他介绍点别的,他就喊贵,真是个个都抠门到家了!”
刘顺苦笑不语。
个中缘由,他也是琢磨了好久才琢磨明白。
原因不是别的,就是降价。
葵菜炒饭从五文降到四文,一下子就将那苏小娘子的客人抢走了一大半。客人回流,瞧着热热闹闹的,似乎前景一片大好,但会被降价吸引过来的客人恰恰就是最在意价钱的那一批人。芥菜炒饭六文钱一碗,他们只会觉得——“居然比葵菜炒饭贵了两文!”,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
偏生那东边摆摊的苏小娘子咬死了不降价,又搞出一锅香飘十里的卤煮。久而久之,大家竟都觉得苏家小摊的葵菜炒饭卖五文钱一碗是因为更加美味,而他这里卖的炒饭,就只剩下“廉价”二字了。
当初他降价,是想狠狠给那苏小娘子一个教训,逼她退让,谁知如今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落得一个有苦说不出。
“刘大哥,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顺一时没有言语。
洪福有些急了:“刘大哥,当初是你说降价有用,我们才跟着你降价的。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刘顺涨红了脸,随即恼羞成怒:“什么叫搞成这个样子?降价没用吗?原先你的摊子一个客人都没有,现在降了价,是不是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来?!”
“是!”洪福嗓门也大了起来,怒气冲冲,“现在客人是很多,可咱们累个半死也就挣个二百来文!再看那姓苏的小娘子,客人虽少些,利钱却比咱们多多了!人家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咱们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这能叫赢吗?这是彻头彻尾地输了!”
刘顺脸色顿时涨成了酱干色,胸膛剧烈起伏,张嘴欲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王四忙上前拦在中间,苦口向两边劝道,“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咱们自家兄弟吵起来,岂不让人看笑话?都先静下心来,好好商量个对策才是正理。”
刘顺狠狠瞪了洪福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了。洪福也别过脸去,一屁股坐下,把凳子压得吱呀作响。
王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叹了口气:“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只卖葵菜炒饭这么卖下去吧?”
刘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事到如今,我们唯有再降价,把芥菜炒饭之类的素菜炒饭降到五文钱一碗,让价格一文一文地递进增加,或许才能卖得出去。”
“再降价?”洪福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刘顺,我一向敬你为大哥,没想到你竟是个没卵子的软蛋!”
刘顺脸色铁青,霍然抬头:“你——”
“我早就说过!”洪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嗓门大得能把摊子掀翻,“做生意就是抢地盘,比的就是谁拳头大!偏生你不同意,非要讲什么狗屁规矩,绕三四个弯子去对付人家。现在好了吧?被人家绕着弯子堵了回来,输得一败涂地!输了就输了,你居然还想继续认输,一辈子被一个娘们儿踩在头上?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你懂什么?”刘顺脸色铁青,面对疾风暴雨般的指责,辩解却甚为苍白无力,“洪福,你要记得你是一个商人,不是只知道耍勇斗狠的地痞混混!”
“地痞混混怎么了?”洪福冷笑一声,“商人就不耍勇斗狠吗?那些地主官人院子里,哪个不养着壮汉打手?无非就是蒙着一层好看的窗户纸,没人敢捅破罢了!”
他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眼中凶光闪烁:“那姓苏的小娘子既然敢跑出来跟咱们抢生意,那咱们也不必对她客气!寡妇再凶再会骂人,那也是我让着她!现在我不想让了,那她就该乖乖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洪福!”刘顺厉声呵斥,“你真要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吗?都时候惹来官差,只怕你后悔莫及!”
洪福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去。
刘顺又惊又怒,瞪大眼睛冲他背影喊:“洪福!洪福!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不可鲁莽行事——”
“大哥。”
身侧传来王四低低的声音,刘顺惊怒转头,便见王四站在那里,脸色难看,眼神很是复杂。
“大哥,咱们怎么能轻易就认输了呢?这次我觉得洪福兄弟说得有道理,就算不动拳脚,也得让那苏小娘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啊。”
刘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四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刘顺怔怔站着,半晌,他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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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头。
夜色渐深,集市中人影渐渐稀少,喧闹渐渐归于寂静。
苏桃和娘收拾好摊子,推着厢车离开了集市。夜色之中车轮滚滚,缓缓驶入窄巷。母女二人推开院门,将车推入院中,先将厢车整理停当,又往后院井中汲水,洗净锅碗瓢盆,再入厨房洗米蒸米、熬煮卤味……琐事件件,忙碌不停。
许久之后,苏桃端着两碗饭出了厨房:“娘,辛苦一天了,咱们吃点儿东西吧。”
李娟应了一声,过去推开正屋屋门,进去摸黑走到墙角靠柜处,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折子燃了。她将那火折子凑近矮柜上放着的一盏油灯,点燃灯芯,捧着那一盏如豆般大小的灯光走到桌边,昏黄的灯光顿时照亮了一方桌面。
苏桃坐下来,一碗饭放到娘面前,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那是两碗普普通通的蒸米饭,并没有大费周章地用油炒过。但米饭边缘却浇了一圈酱色的卤汤,还有碎萝卜碎藕零星蚕豆……全是卖卤煮时掉落在汤底的残渣,都被她仔细舀出来了,放在饭上,给两人加菜。
苏桃端起碗,扒了一口卤汤浸润过的米饭,又夹起一块萝卜放入嘴里咀嚼,只觉满口咸香,荤腥油脂若有似无充盈在唇舌之中,米饭弹软,萝卜软糯又带着一丝清甜,真是美味极了。
她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待把那一口饭咽下,她又夹起碗里的一块卤猪皮:“娘,你的碗里也有肉,你吃肉!”
李娟点点头。
碗筷轻轻碰撞间,两人呼噜呼噜吃完了一整碗卤汤热饭。
吃完夜宵,苏桃回西厢房将钱匣抱了出来,李娟则抱来收钱的瓦罐,两人将里头的铜板全部倒在桌上,开始算账。
推陈出新之后,摊子卖的炒饭变成了七种。葵菜炒饭和鸡蛋炒饭的盈利不变;豆干、猪血、鱼肉炒饭的盈利控制在和鸡蛋炒饭差不多的区间,也是约莫2.7文每碗;猪油渣炒饭因多加了一把菠菜或芥菜,盈利微微减少,变成了4.5文每碗。
之后两天,摊子出乎意料地火爆。每天准备的两百多碗饭几乎都卖光了,两天就挣了1168文钱。
第三天同行降价,苏桃准备的两百多碗饭只卖出去一百多碗。她不得不在次日打折促销,后又为了调整客户结构,花百来文购买调料和香料,熬出了一锅卤汤;又采购数种鲜蔬以及猪头、活鸡,制成素卤和荤卤,以半卖半送的方式重新打开局面。
为了留住那些更讲究、更追求附加体验的客户,她又购入数套桌椅、质量更好的碗筷,还买了四盆兰草改善环境,总共花去1800文。
好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到今天为止,家里共攒下了4561个铜板。
而小摊的生意也趋于稳定,平均每天约莫可以卖出一百五十碗炒饭,每日制备的素卤和荤卤也基本可以全部卖光。
苏桃特地控制了分量。素卤只有一文一份和两文一份的,每份都是三两,一文一份的素菜每日采购3斤,两文一份的每日采购2斤,每天可盈利80文。荤卤每日只有20个鸡蛋,一个猪头以及一只鸡,每天可盈利182文。再加上150碗炒饭(客户结构调整后约莫是基础档5成,丰富档3成,轻奢档2成),苏桃的小摊每天可以盈利约713文。
利润相较于当初刚到集市摆摊时,翻了一倍多。
“七百文!”
“我的天呐,今天一天居然就挣了七百文!”
李娟算完账数完铜板,激动得脸都红了:“你爹当初在县衙当文书,每日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啊!”
“做吃食生意就是这样的,利润高,挣得多,但也累人。”苏桃看着她那激动模样,眼里也漾开了笑意,“你看咱们两个,每天天不亮就睁眼干活,一直忙到天黑,到现在了都还没有睡下,等睡一觉起来了就又要干活,日日如此,简直是一刻也不得闲。”
“这已经很好了,多少人想吃这份苦还吃不到呢。”李娟摇摇头,唏嘘道,“娘小时候在乡下,看你姥姥干活,一样是天不亮就起床,干到天黑才睡下,日复一日,一年到头也不过能攒下十几贯,如今咱们一天就能挣出七百文钱,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苏桃眼中含笑,站起身来。
李娟一愣:“阿桃,你干什么去?”
“娘,你稍等片刻。”
苏桃回西厢房,找来一张蓝布条,还有毛笔和墨砚。
她将布条在桌上铺平,往砚台里滴了些水,磨出墨汁。然后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布条上一笔一划,写下七个大字:
苏娘子卤味炒饭。
李娟凑上前看一眼:“你要挂招牌?”
“嗯。”苏桃颔首,“如今咱们摊子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许多客人都知道了我这‘苏娘子卤味炒饭’。”
她放下毛笔,双手抓住布条两端,举起来:“我要把它挂在厢车上,当作独属于咱们的饭摊招牌,好好经营,把这招牌做大做响,让全县城但凡提到‘苏娘子卤味炒饭’,就知道咱们的小摊!”
“娘,不只是今天能挣七百文,我要让之后的每一天都能挣七百文!”
灯火在苏桃脸上跃动着,她棕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亦迸发出一丝勃勃野心。
34. 第 34 章
寅时正,夜色犹深,一弯月钩斜斜挂在西天。
苏桃穿好衣裳,拿上钱袋,轻轻推开屋门,刚走到院子里,便见娘从后院绕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大把绿油油的菜叶高高举起,满脸兴高采烈。
“阿桃!葵菜和葱就不用买了!家里种的都长成了,至少能吃一个月呢!”
苏桃莞尔一笑,认真回应:“哎,我知道了。”
两个人分头行动,又聚力协作,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天已大亮,该出去摆摊了。
车轮滚滚,驶过街巷。母女俩推车从南门进入集市,却发现东边一反常态的热闹。
好多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阿桃……”娘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围的,是我们摆摊的地方吧?”
苏桃心中亦升起一丝不安。她放下车把,沉声道:“娘,你在这里看着餐车,我进去看看。”
她快步走过去,扒开人群往里挤。
“让一让,麻烦都让一让!”
苏桃挤过人群,望向自家摊位,一时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标号为丙二七的白灰框线内,泼了一地臭粪水。黄褐色的污液漫得到处都是,苍蝇嗡嗡,恶臭扑鼻,后方栅栏上缠绕的迎春花藤也沾满了秽物,明黄小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昔日精心打理的,闹中取静、又充满野趣的一方小天地,就这样被赤裸裸的恶意毁灭殆尽。
“谁啊?真是缺德哦,往人家摊位上泼粪水,这还让人怎么做生意?”
“就是!尤其人家还是做吃食生意的,最忌讳脏啊臭啊的……”
后面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苏桃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整个人腾地一下就炸了。
“谁呀?谁干的?!”
她脸红脖子粗,两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情不自禁怒声大吼。
“谁做的谁站出来!敢做不敢认吗?有种出来和老娘当面计较!躲在背后泼粪算什么本事?像个老鼠一样藏头露尾,谁瞧得起你!”
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大骂一通。
然而骂了半晌,却至始至终没有人沉不住气跳出来,与她对峙。
苏桃登时更生气了。
真是贱人啊!怎么会有如此之贱的贱人!做出这等下三烂的烂事!还懦弱至极地躲在背地里,连认都不敢认!
她眼珠子通红,盛怒之下却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将自家摊位仔细观察一遍试图寻找线索,又想起之前与自己起过争执的三个炒饭摊主,当即撸起袖子就往南边冲去。
苏桃气势汹汹,像一头暴怒的豹子,眨眼间便扑到了那皮肤黝黑的炒饭摊主面前。
“刘顺!是你?!”
刘顺被吼得一颤,手里铁勺撞上铁锅铛地一声响,他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脸上心虚。
“什么是我啊?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苏桃靠近他用力嗅了嗅,又围绕他的摊子仔细观察一圈。
随即再次站到他面前,冷冷道:“两只脚,抬起来我看看。”
刘顺一愣,结巴道:“凭、凭什么啊?”
苏桃眼睛隐隐透出凶光:“你不肯抬起来给我看,那就证明是你做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刘顺登时脊背一凉。
他心有恼怒,可不知怎的,比起恼怒,他感觉到更多的竟是害怕。
权衡片刻,他终是抬起了右脚,露出鞋底。
苏桃:“另一只。”
刘顺放下右脚,又抬起了左脚。
苏桃仔细看过,狐疑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刘顺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一摸额角,才发觉自己竟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苏桃气势汹汹,往西边的炒饭摊子去。
刘顺的表现很奇怪。
即使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他也一定知晓其中内情。
什么情况下他知晓内情、身上却无一丝证据呢?那就是他认识泼粪的那个人,他们是同伙,他下意识想维护那个人!
苏桃冲到那高胖的炒饭摊主面前,以笃定的语气故意诈道:“洪福!是你做的!”
洪福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不耐烦挥手道:“胡说八道些什么?滚滚滚!别来打扰老子做生意!”
苏桃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道。
洪福下意识后退大半步,大嗓门嚷嚷:“干什么?!你一个小娘子,往男人身上扑,你要不要脸啊?”
苏桃不理会他的叫骂,绕着他的摊子转圈仔细观察。
锅台、案板、配菜篮子……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刮过去,最后凝聚在厢车旁边的一个泔水桶上。
那泔水桶内壁像是用水洗涮过,比较干净,然而桶边缘靠近外侧某处却有零星两个不起眼的黄褐斑点。
苏桃蹲下来,鼻尖凑过去闻了闻,动作一顿,随即缓缓抬眼,看向洪福脚上穿的那双旧青布鞋。
洪福像踩了火炭般跳起来,往后连退几步,像是想要遮住他一双脚:“干什么?干什么!有病吧你!”
苏桃站起身来。
她盯着洪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洪福,果然是你。”
此时已经有好些顾客和摊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洪福视线扫过四周众人,脸色一沉,凶声恶气:“苏桃,你是一个女人,我不想跟你计较,但你再在这里发疯发癫、胡乱攀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桃冷笑一声:“哼,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洪福,你不知道凡事做过,必有痕迹吗?!”她陡然扬声,声震四周,“你往我的摊位上泼粪,尽管你已经小心再小心,但粪水仍会滴落在你的脚面上,臭气仍会缠绕在你的衣服上。你不知道吧?你整个人都是臭烘烘的!连你拿来装过粪、又洗干净的泔水桶,也是一股子臭烘烘的粪水味道!”
洪福心中一慌。
他没想到,苏桃竟这么快就认准了他。他不禁有些后悔——泼完粪之后,他应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的,连粪桶也一并扔在家里。那样,就算苏桃的鼻子是狗鼻子,也找不出他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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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破绽。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洪福视线再次扫过四周众人,硬着头皮咬牙硬抗:“苏桃,你莫要血口喷人!身上有臭气就是往你摊位上泼过粪的?那是老子刚刚去了一趟茅厕!集市旁边那个公厕谁不知道?里头臭烘烘的,谁进去一趟都要沾染一身臭气出来!”
苏桃根本不信:“你一个做吃食生意的,你去臭烘烘的公厕?然后带着一身臭气出来给客人们炒饭?洪福,你在这里做生意也好几年了吧?这点子忌讳你不知道?你蒙谁呢?!”
洪福张嘴刚要辩驳,却被苏桃直接打断。
“好,就算人有三急。”苏桃微微点头,又指向旁边的泔水桶大声质问,“那你的泔水桶为什么也是一股子臭粪味道?你不要告诉我,你的泔水桶也是拿家里的粪桶充当的吧?你一身臭气给客人炒饭,又用粪桶当泔水桶,洪福,你到底是在给客人吃饭,还是在给客人吃屎啊?!”
一片哗然。
洪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洪福彻底慌了,想反驳,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禁再次后悔,刚刚不应该随口就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这下好了,他要么是那个泼粪的,要么是带着臭粪给客人炒饭,总而言之,他身上是脱不开一个‘粪’字了。
这简直,仿佛是苏桃也往他身上泼了一桶粪,泼得他臭气熏天,洗都洗不清。
洪福越慌越急,越急就越怒。
他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一股恶气直冲脑门,猛地扬起手臂,蒲扇般的大手便朝苏桃扇过去。
“马了个巴子!臭女人,你找死是不是?!”
苏桃瞳孔骤缩,身形疾闪躲开那一掌,随即抬腿一脚,狠狠踹在洪福的小腿骨上。
“啊——”洪福不由自主惨叫出声。
他又高又胖,小腿骨上却没多少肉,骨头外面只薄薄一层皮,苏桃这一脚踹过来,就仿佛是一块坚硬的大石头狠狠砸在他的骨头上,疼得他情不自禁弓下腰去,抱住了小腿,龇牙咧嘴,额角冷汗直冒。
苏桃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南边拖:“走!你跟我去见市头!”
洪福大惊失色,用力缩手往后挣:“你干什么?!”
“你欺凌霸市,仗着身高体壮欺负我这样的小姑娘。”苏桃咬牙切齿,怒气冲冲,“还恶意破坏集市摊位,把集市的栅栏上泼满了粪汁,故意损坏公家财物。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在集市上摆摊?今天我非要回了市头,把你赶出去不可!”
“走!你跟我走!”
洪福一时惊恐万状,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苏桃的手。
可令他恐惧的是,苏桃的手竟像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手腕,他竟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他拼尽全力往后拖,想与她角力,却感觉仿佛她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他就这样被她硬生生的、一点一点地往集市南门拖了去。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集市上空回荡着他声嘶力竭又无力的吼声。
35. 第 35 章
苏桃拖着洪福走出南门,向左拐向那座凉棚。
“市头官人!市头官人!”
凉棚下,身穿皂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人躺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动不动。
“市头官人!!”
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摊位都租出去了,没摊位了!”说罢,又把眼皮阖上了。
苏桃大声道:“市头官人,我不是来租摊位的!”
中年男人眼皮子动了动,停顿半晌,终于坐了起来。他满脸烦躁,眉毛拧成一团:“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桃抓着手腕将身后的男人拖上前:“市头官人,这是洪福,与我同是在集市做炒饭生意的。他做生意做不过我,就往我摊位上泼粪,把集市环境弄得污糟不堪,连集市的栅栏上都沾满了粪水。这种恶意破坏集市秩序、故意损毁公家财产的人,若再留在集市里,就是一大祸害!民女斗胆恳求您做主,将他逐出集市,并且再不许他在集市里做生意!”
市头看了看她,视线微偏,落在洪福身上。
洪福浑身一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官人!官人!她说谎,她在说谎!她得罪了人,自家摊位被泼了粪,就诬蔑到我身上!”他一边哭嚎一边哐哐磕头,“官人,你要为小民做主啊,官人!”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嘴硬。”苏桃一时怒不可遏,大声道,“市头官人,我有证据!他身上——”
“够了!”
市头一声高喝,直接打断。
苏桃一愣。
市头一脸不快:“你这小娘子,你没事找什么事啊?你的摊位被泼了粪,你不找找你自己的原因,满世界吵吵什么?”
苏桃瞠目结舌,只觉荒谬绝伦:“我?”
市头:“你什么你?还让我把人家逐出集市?你是市头还是我是市头?指挥起我来了是吧?你好大的胆子!”说到最后,他倏地抬高音量,一巴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轰响。
那一声轰响,炸得苏桃心神一震,犹如当头棒喝,她瞬间就清醒了。
她心中暗叹,自己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了,竟真的指望起县衙官吏主持公道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陆青云,既会秉公执法,又知道体恤下情。
苏桃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低下了头:“官人您教训得对,是民女的错,民女不该来搅扰官人,请官人恕罪。”
市头神色稍缓,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知道错就好,你这小娘子还算聪明。”
“我脾气好,宽仁大度,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他重新躺了下去,翘起二郎腿,脑袋微微一偏,“滚吧。”
苏桃双手敛衽,微微屈膝行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等等。”
苏桃顿住,心下一紧:“官人还有何吩咐?”
市头摇晃着脚尖,懒洋洋道:“把你的摊位收拾干净,栅栏也擦干净,要是晚上集市关门时让我瞧见了污秽,那就别怪我治你个扰乱集市之罪。”
苏桃胸中一闷,忍气应道:是,民女记着了。
苏桃默不作声穿过南门,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喂!”
苏桃停住脚步,洪福得意洋洋地走过来,声音笑嘻嘻的:“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现在厉害不起来了?”
苏桃转过头,抬起眼皮,冷冷地瞪着他。
洪福低下脑袋,凑近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却满是挑衅:“你猜得没错,就是我泼的粪。你能怎么样?”
他脸上挂着笑,压低的声音得意又张狂:“我告诉你,我手段多着呢,你要是不肯乖乖滚回家去,我就一样一样地用在你身上,保证你每一天都血本无归,你就等着吧。”
说罢,他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了。
苏桃盯着他的背影,良久,抬脚往自家摊子走去。
东边,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
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把扫帚和一个畚箕,正在收拾那满地污秽。或许是那粪水太脏太臭,娘背上的小妹正在哇哇大哭,巴掌大的小脸哭得通红。
“哎呀吵死了!苏家嫂子,能不能让你家孩子别哭了?真烦人!”卖梅花汤饼的李娘子两只手指头堵住耳朵孔,一脸不耐烦地在那里抱怨。
“对不住啊对不住!柳儿平时很乖的,这次是吓到了……”娘一边道歉一边伸手想拍拍背上的小妹,随即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手一僵又收了回去,只腰背用力地摇晃着哄劝道,“柳儿不哭,不哭啊……”
那李娘子又捂住口鼻,尖声催促:“苏家嫂子,你快点儿把地上收拾干净吧!真是臭死了,这让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摊位在你旁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娘又连连道歉,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清扫起来,偏生小妹又哭了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苏桃走过去,一把抢下她手里的畚箕,低声道:“娘,你去哄小妹吧。这里我来收拾。”
“哎哟,我们的苏小娘子回来了?抓到罪魁祸首了没有?”
苏桃不吭声,一味地干活。
“看来是没有了。”李娘子嘻嘻笑着,声音尖尖细细的,“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这会子厉害不起来了呢?”
苏桃依旧不吭声,一下一下将地上的污秽扫进畚箕里,转身倒进脚边的木桶,又弯下腰继续清扫。
“苏小娘子,不是姐姐说你,做人做事啊,要厚道!别一天到晚牙尖嘴利地四处逞凶斗狠。这下好吧,把人得罪狠了,人家一桶粪泼过来,连累我们左右两边都要跟着你倒霉。好好的生意做不成,赔进去的本钱,又有谁来补偿我们啊?”
苏桃清扫的动作一顿。
随即猛地掷下畚箕,直起腰来,面无表情看向对方,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李娘子,你实在太高看你自己了。不是今天,平常你的生意也做不成,摆摊一天也只有亏本的份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你好吃懒做,心思全然没有放在你的汤饼摊子上!一天天的,只知道盯着别人的摊子。看别人摊子生意好,便恨得眼珠子通红;见别人摊子生意差,又幸灾乐祸般哈哈大笑。”
她声音微微放轻,却掷地有声:“像你这样,不用别人连累,单你自己,就一辈子别想做成什么生意。你这一辈子,都是赔钱的份儿。”
李娘子脸色骤变,伸手指着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才是一个真正的赔钱货!”苏桃放大嗓门,声浪几乎喷到她脸上,“听懂了吗?赔——钱——货!”
“你、你……”李娘子手指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眼角迸出泪花,呜呜颤颤,“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喂!姓苏的!”
左边卖炸肉饼的摊主大声吼道:“你说话放尊重点儿!”
苏桃转过头去,举起扫帚指着那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你确定要掺和进我和李娘子的事情吗?你这个年纪,已经有娘子了吧?我告诉你,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把我惹毛了,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男人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苏桃丝毫不惧,“大家同是出来摆摊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可若你非要掺和进来,那也别怪我撕破脸皮!”
那男人脸色一僵,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苏桃转头,再次看向李娘子。
李娘子瞬间变脸,收了那副可怜兮兮的相。
“没用的男人…窝囊废!”她抹掉眼角的泪痕,嘀咕两声,畏缩地看苏桃一眼,转身躲到车厢后头去了。
集市坐落在县城主街道中心,地上是铺了青石砖的。苏桃将秽物清扫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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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又打来清水,将青石砖和栅栏洗了足足五遍,洗得干干静静,才把餐车停过去,把摊子摆开。
“卖炒饭咯——苏娘子卤味炒饭——”
然而吆喝了许久,却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她等待半晌,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连忙露出笑脸,招手大声喊道:“何掌柜!何掌柜!吃炒饭吗?刚煮好的卤味,可好吃了!”
何掌柜连连摆手,面露少许歉意,脚步却忙不迭地走远了。
苏桃挫败片刻,又打起精神招呼她看到的每一个熟客,可大家都不愿意过来,稍微客气些的就找个借口婉拒,不客气的就直接无视,脚步不停地走了。
“别喊了,他们不会过来的。”鱼贩周大郎慢悠悠地走过来,“你的客人都是讲究人儿,让他们现在过来做你的生意,跟让他们坐在粪坑里吃饭有什么区别?谁都不情愿的。”
苏桃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不甘心啊,总想试试。
现实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残酷。
“怎么样?”周大郎眉毛一扬,“降价吗?”
苏桃:“不降。”
周大郎皱眉:“苏小娘子,现在可不是你犯倔的时候。”
“我知道,我没犯倔。”苏桃眼神清明,思路也非常清晰,“如果因为我家摊位被泼了粪我就降价,那以后会发生什么?即使今天一份饭都卖不出去,我也绝不能降价。”
周大郎闻言,仔细一想,竟觉得很有道理。他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周大叔!”苏桃叫住他,脸上扬起招呼客人的热情笑容,“买饭吗?你今天还没吃午食吧?要不要来一碗?”
“不买。”周大郎摇摇头,双手抱胸一脸无情,“虽然我贪便宜,但是我也讲究,不想坐在粪坑里吃饭。”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县城南门。
一老翁一老妪并着两个中年汉子走进了城门。四人皆着粗布短褐,裤脚沾着黄土泥巴,手臂肘弯处打着补丁,他们眉眼间有些相似,一看就是一家人。
“城里就是不一样啊。”老翁环顾四周,不由感叹出声。
“是啊。若不是文谦突然走了,说不定咱们也有住进这城里享福的一天。”老妪跟着深深叹气,“世事无常啊……”
年长些的中年汉子忙劝道:“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三顺四安他们都成了亲,您膝下早晚会重孙子满地跑。到时候那么多重孙子,还怕找不出一个和文谦一样聪明的吗?您迟早有住进城里享福的一天!”
老妪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我儿说得在理,为娘便等着这一日了。”
四人其乐融融地说着话,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响在耳边,震得他们齐齐转头。
“哎哟,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只见旁边,正有两个人在互相拉扯。
送礼的那人道:“你就收下吧!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自家喂养的老母鸡。我娘特地叮嘱了的,你要是不收,我娘知道了,绝饶不了我!”
收礼的那人道:“大娘真是太客气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酒楼食肆吗?我不去!”送礼的一听,连连摆手,“那多贵啊,不能让你这么破费!”
“你就放心吧,不是去酒楼食肆,是去集市。”收礼的拉着他就走,“那边有很多好吃的,有一家摊子,叫‘苏娘子卤味炒饭’,她家的卤菜和炒饭真是一绝,滋味极好!不过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摊位被人泼了粪。最近几天我是不想去了,一想我就觉得倒胃口,可惜了了……”
“苏娘子卤味炒饭……莫非便是文谦家那大丫头的摊子?”老翁喃喃道。
老妪轻叹一声:“根据亲家描述的,既是苏家,又在这集市摆摊,那多半就是她了。”
老翁听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36. 第 36 章
午正时分,天朗气清,集市里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苏桃的摊子前却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
她吆喝了半晌,渐渐没了力气,怔立片刻,忽然把手一挥:“今天不做了。娘,我们回家!”
“啊?”李娟瞪大了眼,惊道,“不做了?可、可是我们今天一份饭也不曾卖出去呢。”
苏桃转身去了后面,一手拎起一个小方桌回来倒放在车斗里,嘴里连珠炮似地说:“今天是卖不出去了。咱们摊位被泼粪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一部分客人讲究,不愿意在刚泼过粪的地方吃饭;另一部分客人好面儿,见别人不来,他们便也不肯来。咱们又不能降价,今天注定是没有客人了,那还耗在这里干什么?不如直接收摊回家!”
李娟愣愣的,脑子仍没有反应过来:“那、那我们准备的这些饭菜呢?明天打折卖吗?”
“不卖,咱们自己吃。”苏桃摇头,搬完桌子又搬凳子,将凳子堆叠在一起用绳子捆好绑在车顶上,“杨儿正在抽条,他那肚子跟无底洞似的,一个猪头、一只鸡、二十个鸡蛋,咱们仨一天就能吃完。剩下的素卤和米饭吃不完,那就分送给邻里们,总而言之是不卖了。”
“那…好吧。”李娟迟疑片刻,终是点了头,跟着收拾起摊子来。
两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摊子收拾妥当。苏桃推起厢车,李娟跟在旁边,一前一后出了南门。
车轮滚滚,碾过县城主街,驶入安义坊。
李娟瞧着女儿紧绷的侧脸,犹豫再三,终是轻声问道:“阿桃,那……我们以后,还去集市摆摊吗?”
“去啊!怎么不去?!”苏桃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既不服输又格外不甘心,“我可是交了整整一个月的地铺钱!泼一桶粪就想把我逼走?没门儿!”
李娟心里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她担心女儿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如今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
厢车拐入曲一巷,李娟掏出钥匙:“我去开门。”她侧身从车厢与巷子墙壁之间的缝隙挤过去,一抬眼看见自家门口站着的四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
苏桃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开门声,不由急声高喊:“娘!娘!你怎么不开门?”
她放下车把,踮脚往院门处望去,也是一怔:“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四个正是乡下苏家一家子,老翁苏根生,老妪赵阿桂,两个人的大儿子苏有田、二儿子苏满仓。
苏根生冷哼一声,又冷冷看向李娟,声音苍老沙哑:“开门。”
“哦,哦……”李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钥匙怼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她推开两扇院门,侧身让到一旁。
一群人鱼贯而入。
进了院子,她仿佛终于是想起了什么,强行扯起嘴角寒暄道:“公公婆婆,大哥二哥,你们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干等在外头?说一声,我也好回来给你们开门啊。”
苏根生又冷哼一声,讥讽道:“怎么跟你说一声?这个时候你原是该在家的,我怎么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李娟哑口无言,一时冷汗都渗出来了。
苏桃见气氛沉滞,忙上前招呼道:“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你们大老远的从乡下过来,肯定很辛苦了,进屋坐,都进屋坐!”
说着便推开正屋门,引众人入内。苏根生沉着脸四下扫了一眼,一言不发在桌边坐下。苏桃拎起茶壶晃了晃,见壶内空空,忙道:“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你们稍坐片刻,我去烧些热水,沏壶茶来。”
她话音刚落,忽闻一声。
“跪下。”
苏桃心中一惊,循着苏根生的视线望去,便见娘一语不发跪在了地上。
她怔了一怔,松了手,任凭茶壶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也闷不吭声跪在了她的旁边。
“文谦家的,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赵阿桂满眼不敢信,跟着猛地一拍桌,“竟骗到我们头上来了!”
李娟浑身一颤,却低垂着脑袋始终不吭声。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赵阿桂当即气了个仰倒,指着她连声控诉,“过年你回乡下,我问你何时卖了房子回来,你就是这个死样子。不说话,不吭声,问急了就哭!我体谅文谦刚走,你心里难受,又是大过年的,不忍逼你,便想着多给你些时日缓缓。谁成想你居然在县城里摆起摊来了!你这是打定主意不肯回乡下了呀,那你装成这个死样子给谁看呢!”
李娟眼眶红了,伏下腰去深深叩头:“是儿媳不懂事,劳二老费心了。”
“但是,公公婆婆……”她直起腰来,强压颤抖着的声线透出一种决然的倔强,“城里这套房子是文谦半生的心血,说什么我都不会卖的!如今儿媳在城里过得很好,有饭吃有衣穿,也能供杨儿读书,您二老就不用担心了。”
“你、你这蠢妇!”赵阿桂指着她,手指发抖,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真是要气死我!”
李娟低下头,脊背却仍是挺直的。
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半晌,苏根生沙哑开口:“文谦家的,你说的过得好,就是靠着阿桃在外面摆小摊,挣几个铜子儿?”
李娟脸色一白,身子不自觉晃了一晃。
苏桃一看情形不对,立刻道:“爷爷,娘很能干的。如今我们的摊子,一半是娘在撑着。她早就学会了炒饭,也知道怎么煮制卤味。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她也能独自出摊,把这个家撑起来。”
李娟听得鼻尖一酸,委屈与感动自胸口一起汹涌澎湃地冲上来,她再也没办法忍住,眼泪簌簌往下落。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脸色一沉:“桃丫头,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我还没说你呢。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我们刚到城门口,就听见有人议论你了。你整日在摊子边迎来送往,和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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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臭汉子争执吵闹,还被人泼了粪,你瞧瞧你的名声!再这样下去,还有哪一家敢娶你进门?”
苏桃听得睁大了眼睛,只觉荒谬至极。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天之内遇见两个神人,个个都不可理喻。
“名声?”苏桃嗤笑一声,语气放得很诚恳,希望他认清自己,“大伯,您是乡下农人,我是市井小民。我们这样的人,讲究什么名声?!”
“名声能填饱肚子吗?名声能当衣服穿吗?”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大伯娘挽着裤腿在地里侍弄禾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抛头露面?奶奶提着篮子进城卖菜卖鸡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没了名声?到我这里,怎么就有‘抛头露面’了?怎么就要‘讲究名声’了?”
“大伯。”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睛里透出深深的费解,“你莫不是吃得太饱,反倒昏了头吧?”
“放肆!”
苏根生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轻响。他沉着脸看向李娟,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文谦家的,你就是这么教养我苏家孩子的?让她这么跟她大伯说话?”
李娟擦了擦眼泪,似软实硬地顶了一句:“阿桃说话是冲了些。可公公,她说得也是实在道理,总不能她大伯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苏根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缓声开口:“她大伯话是重了些,但桃丫头说的就全然正确吗?我看未必。”
“咱们乡下农人、市井小民,确实不讲究什么名声。能填饱肚子,有衣裳穿有房子住,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冬天,就是最大的指望。若还能有一点余钱,送家里孩子去学堂读几本书识几个字,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但是娟儿。”他语气放沉,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且仔细想想,在外面讨生活的不都是已然婚嫁有子的妇人么?有几个是未出阁的闺女?”
李娟一愣。
“既然阿桃还待字闺中,那我们总要顾及将来她婆家的心思。”
苏根生不疾不徐地分析道:“我仔细打听过了,阿桃整日在集市摆摊,不得不笑脸迎客,同数不清的男子插科打诨,倘若你是她婆婆,你心里乐意吗?”
李娟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再一个,她与左右邻摊口角相争,牙尖嘴利能生生把人骂哭,甚至将一壮汉硬生生从集市里拖了出去,这般的力大无穷,倘若你是她婆婆,你心里不忌惮吗?”
苏根生看着李娟,认真问她:“娟儿,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县城里还有几户人家敢娶她?你仔细想想。”
李娟如遭雷击,怔怔想了片刻,不由转头望向女儿,一张口眼泪就掉了下来:“阿桃,是娘连累了你……”
苏桃登时又懵又急,看看娘,又看看爷爷,心里分外荒谬。
“不是,你们在讨论的是我的婚事吧?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我啊?”
“你们应该问的是我的意见吧!”
37. 第 37 章
苏桃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在讨论卖不卖房子回不回乡下的问题么?怎么突然就扯到了她的婚事上?
但看见娘的眼泪,她就明白了。
娘虽柔弱,但心意坚定,唯有她的婚事是说服她的突破口。她今年虚岁十六,按照这里的婚嫁习俗,确实该成亲了。
苏桃并不排斥成亲,但她排斥像小猫小狗一样被人安排着跟另一只小猫小狗配种,孤身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家里被人呼来唤去,干最多的活受最多的委屈。
她成亲,那她就得是家里的女主人,家里的事情至少有一半儿得是她说了算!
如果家里能支持她开饭店开酒楼,那就更好不过了。
哦,饭店酒楼里的事情得是她全部说了算。
苏桃简单梳理了一下心中想法,便听奶奶训斥道:“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长辈做主。桃丫头,你该主动回避的。你嚷嚷着让我们问你的意见,怎么一点儿都不害臊?莫非,你已经与哪个男人私定终身了?”
李娟登时脸色大变:“她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阿桃天天跟我在一起,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摊子,辛苦干活挣钱养家糊口,她哪来的时间与什么男人私定终身?您这话若是传出去了,叫我阿桃以后怎么做人?!”
赵阿桂被儿媳一顿抢白,脸上顿时挂不住,恼怒又有些讪讪地含糊嘟囔:“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她耐下性子,试图解释明白,“桃丫头这么关心自己的婚事,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人?”
赵阿桂这话说得跟刚才没太大区别,苏桃却一下子就听懂了。她打量她两眼,眼神奇怪:“我关心我自己的婚事不很正常吗?跟我心里是否有人有什么关系?奶奶,你这逻辑不对吧。”
赵阿桂没听清:“罗、罗什么?”
苏桃转头看向李娟,脸色很是严肃认真地表达出心中想法:“娘,我的婚事,假使没有我同意,谁也不能替我做主。娘,你知道我的,倘若你们随便把我许给一个什么我没见过的男人,我真会急眼的。”
“你这丫头胡沁什么?”赵阿桂立刻沉脸斥道,“谁会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我们是你的长辈亲人,不是你的仇人!”
她狠狠瞪了苏桃一眼,旋即又转向李娟,语气恳切:“娟儿,你公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趁着阿桃这泼辣名声还没有传得太远太深,你赶紧把屋子卖了,带着孩子回乡下跟我们过日子。把阿桃关在家里好好养一养性子,过个半年大家都淡忘了,我们再找好的媒婆说项转圜,才能给阿桃找一个好婆家啊!”
李娟思索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苏桃一惊,有些急了:“娘,你不会真信了他们的话吧?”
李娟转头看向女儿,眼底尽是愧疚与无奈,声音轻轻的,底气格外不足:“阿桃,娘不是信他们,是你今年都十六了,按规矩确实该议亲了。娘不能为了自己,而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苏桃一时头疼无比。
李娟轻叹一声,回忆往昔絮絮叨叨:“你爹在时,我们家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你爹中意的,有一家富户、一家衙役、还有一家是两代秀才公,他们都很乐意跟你爹结亲,可惜你爹一走,他们便都没了信儿。”
“娘也私下琢磨过,找个媒婆在县城里替你相看相看。但你是女儿家,女儿家矜贵,若先找了媒婆消息泄露出去了,不免叫人看轻了你。”李娟看向女儿,言语间渐渐妥协,“如今想来,或许也只有你奶奶的法子可行。咱们回乡下,把你的名声养一养,再让你爷爷奶奶帮你慢慢寻摸着,找可信的媒婆,给你找个好婆家……”
“就是这样!娟儿,你总算想通了!”赵阿桂大喜,一拍大腿乐道,“正好家里要盖新房,明年三顺四安都要成亲,我们打算多盖几间。到时候跟你们留两间,你和阿桃阿柳住一间,杨儿住一间,方便他休息和念书。”
一听还能让杨儿继续读书,李娟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动。
苏桃顿时大急,再也按捺不住:“娘啊!你昏头了吧?!”
“什么叫只有奶奶的法子可行?那全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苏桃气得几乎口不择言,“等你真回了乡下,我嫁给谁、杨儿还能不能念书?还由得了你做主吗?!”
“放肆!”苏根生一拍桌子,伸手怒斥道,“苏桃,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李娟也道:“阿桃,不要把你爷爷奶奶想得那么坏,他们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们是坏人。”苏桃既头疼又无可奈何,强压着心头焦躁道,“娘,你能不能明白?想法是想法,事实是事实。”
“他们答应你,说只要你回乡,就给你两间房住,给我找好婆家,让杨儿继续上学,这些都算是想法,是可以随时更改甚至后悔的。”
“而事实是,爹走了之后,杨儿还未成年,无论按照官府法律还是世俗时情,您作为寡母便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任何人都无法越过您处置这套宅院、决定我的婚事以及杨儿的前程。”
“如果您卖了这套宅院,回乡下跟爷爷奶奶住,那咱们的小家实质上就消失了,您一家之主的身份便成了空壳。到时候,您真的还有能力决定我的婚事以及杨儿的前程吗?”
“为了说服您,今天爷爷一家子能做主的四个人全来了,这就是事实的分量。”苏桃握紧她的胳膊,用力地看着她的眼睛,“娘,你仔细品一品这份分量,想想清楚啊!”
李娟蹙紧眉头,陷入沉思,脸上满是挣扎与犹豫。
苏桃期盼地看着她,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嗤,她抬头望去,是苏根生苍老又沙哑的声音。
“我竟不知原来我在桃丫头的心里,是一个说话会出尔反尔的人。会糟践我亲孙女的婚事、耽误我亲孙子的前程,文谦家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娟立刻醒神,否认道:“公公您误会了,儿媳绝没有这个想法,阿桃她也没有这个意思,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您多担待。”
苏根生看着苏桃,耷拉的眼皮里精光四射,黑眼珠子里透着好奇和探究:“桃丫头啊,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话里话外你都是把我当外人啊,我记得半年以前,你跟着文谦回乡下,还不是这个样子呢。”
苏桃迎着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爷爷,我不是把您当外人,是我已经长大啦,有了自己的想法。”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冷笑一声:“爹,你瞧她横的,这是撑了半年门户自觉翅膀长硬了,心心念念想要当家做主呢。怎么可能体会您想要庇护儿女孙辈的心?您特地进城来这么一趟,在她眼里只怕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罢了。”
苏桃笑而不语,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根生沉吟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桃丫头,你就真那么自信,觉得可以撑起你爹的门户吗?”
苏桃毫不犹豫:“我当然可以。”
苏根生摇摇头:“在外面讨生活没有那么简单的。桃丫头,你今天摆摊,挣回了几个铜子儿?”
苏桃一噎,强辩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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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意外。”
“今天不是意外,是在外面讨生活的常态。”苏根生再次摇头,沉声问她,“被人泼粪根本不算什么,以后还有无数更无赖更残酷的手段,桃丫头,你真扛得住、真有足够的能力闯过去吗?”
苏桃刚要张口,苏根生抬手直接打断:“你且想想。你好好想一想。”
苏有田冷声补充:“桃丫头,别说我们做长辈的没有教你。你道外面讨生活的为什么男人多、女人少?就是因为男人更强壮更会抱团、心更狠手段更黑,有时候为了抢夺利益,他们是连命都不要的!你呢,你连命都不要吗?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一层名节的束缚。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你娘呢?柳儿呢?你要让她们受你连累,因你受伤殒命而痛苦一生吗?”
苏桃望向娘,又看向她背上懵懂无知的乖胖小孩,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
“桃丫头,往日许是我疏忽了你。今日一见,才知道你聪慧能干、有主意、心气高。这些原都是你的长处。倘若你是个男儿,要出去摆摊创业,那我必定欢喜、全力支持。可你是个女儿,天然便更容易吃亏受辱,稍不留意便被人视作异类、受人排挤。”
苏根生放缓了语气,恳切劝道:“桃丫头,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啊,你也未必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到最后甚至可能功败垂成,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而你,也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女儿终究是待在家里、由家人保护更为安稳。等你跟你娘回了乡下,我们为你寻觅一个好婆家,将来你在婆家生了儿子站稳了脚跟,便能得到一辈子的幸福安稳,岂不比在外面拼死拼活要强得多?”
苏桃望着苏根生那张沟壑纵横、神色温和的脸,恍惚间竟真的瞧出几分父辈长者的慈爱护持。
她一时怔怔出神,竟想起了上辈子的往事。
当初,她是为什么非要出来独自开饭店的?
是因为想做。
当然,父母当时也是一力反对、百般阻挠。说她做不了、做不好,说她会失败,对她不认可。她听得多了,心里便攒了一股气,非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
于是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试,一次又一次,最后当真在社区里开起了一家小饭馆,八九年都没倒闭。那口气,终究是吐出来了。
可她开饭馆,真的只是为了赌气吗?
不是的。
是因为她喜欢。
精心准备的菜品大卖特卖,账户里的钱越积越多,生意的规模越做越大,她追求这个过程,渴望享受到这个过程。
钱少时摆摊也好,钱多时开饭馆也好,菜单怎么定、价格怎么标、用什么碗筷、用什么装饰小摊和饭馆,桩桩件件皆由她拿主意,她的意志可以得到百分之一百的贯彻,她迷恋这个过程。
如今的处境,与上辈子又有什么不同?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可能失败、可能血本无归,甚至欠下巨债吗?她知道。可她还是做了,因为她就是想做。
今天也一样。出去有风险,待在家里安稳,可那又如何?
她想摆摊,想攒下本钱开酒楼。
她想做这件事,那她就去做。
想到这里,苏桃心头豁然开朗,只觉眼前天地一片明亮。
她眉眼弯起,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爷爷,我听见您夸我了,您说我聪慧能干、有主意,心气高。既然您那么认可我,那您就帮帮我吧。”
“只要您肯帮我,我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
38. 第 38 章
苏有田吃惊地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苏桃,你昏头了吧?!居然妄想我们会陪你一起胡闹?”
“为什么不呢?你们也需要钱不是吗?”苏桃笑眯眯的,“你们今日进城来,对我娘软硬兼施,百般劝说我娘卖掉宅院,不就是想要这笔卖房钱吗?”
话音一落,众人脸色大变。
李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阿桃,你说得是真的?”
苏有田脸色涨红,厉声怒斥:“胡说八道!我们怎么会贪图老三的家产?”
苏桃不慌不忙,问了两个问题:“大伯二伯,明年三顺哥四安哥成亲,银子可够?家里建新房子,银子可够?”
苏有田一滞,没说出话来。
苏满仓尴尬地挠挠头皮,垂下了脑袋。
苏根生沉默片刻,哑声问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不等苏桃回答,他已然明白了缘由,长叹一声:“阵仗太大了……”
是啊,阵仗太大了。若真的只是为了庇佑儿女孙辈,赵阿桂来就行了,最多赵阿桂和苏根生一起来。苏有田来干什么?苏满仓来干什么?苏三顺是苏有田的儿子,苏四安是苏满仓的儿子,再结合苏三顺和苏四安明年一起成亲的消息,便很容易猜出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一家子能做主的四个人全来了,这份超乎寻常的重视本身就意味一种渴求。
当苏桃觉察出这份渴求、洞悉了其中真相,又决意要抓住祖父辈这一份助力时,双方的攻守之势,已悄然逆转。
苏桃缓缓颔首,抬眼笑道:“爷爷您明察秋毫。”
“什么明察秋毫?”苏根生有些挫败,不由自嘲一句,“不过是人老了,见识比旁人略多几分罢了。”
李娟心中怒意翻涌,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刚才她还在竭力劝说阿桃,告诉她爷爷奶奶不是坏人!爷爷奶奶真不是坏人吗?她真是一个蠢货!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李娟眼眶通红地瞪着面前的两位老人,浑身颤抖地质问道:“公公婆婆,你们怎么能这么做?这是文谦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登时大怒,大声反问:“我们为什么不能这么做?这座宅院是文谦的心血,就不是苏家的心血、不是我苏有田、他苏满仓大半辈子的心血吗?!”
他亦眼眶通红,倍感不忿:“这房子固然是文谦用自己的积蓄买的,可当年为了供他读书、为了助他考中秀才,我苏家付出多少?我苏有田、他二哥苏满仓又付出多少?如今家中有难,让你苏家三房付出些许帮忙度过难关,难道不应该吗?!”
李娟一怔,泪水顿时潸然而下。
苏桃仔细观察她神色,便知苏有田所言不虚。
细想之下,也合情理。
农家子弟考秀才何其不易。此地私塾虽多,学费不贵,可书籍、纸张、墨砚样样皆贵。杨儿如今用的还是爹的旧书,爹当年读书却无旧物可用,一切都得新买新置,花销极大。苏家为供出爹这个秀才,定然付出良多。
作为大哥的苏有田和作为二哥的苏满仓定然也牺牲不小。不说别的,单是家中田间劳作,多半皆由他二人一力承担。爹要读书考试,哪有工夫干活?最多农忙时搭把手,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苏桃看向苏根生:“爷爷,家中已经窘迫到这种地步了吗?”
苏根生轻叹:“家里人丁兴旺,地里刨的食就不够吃了。文谦在时还好,他一走,家里顿时就捉襟见肘了。”
苏桃微愣。
爷爷家中拮据,与她爹是否身故有何干系?
她不禁抬眸望向苏根生,目光带有询问之意。
苏根生没吭声。
苏桃收回目光,在脑中搜索记忆,结合上辈子的阅历,顿时猜到了答案:“因为秀才免税?且我爹在县衙当吏?”
苏根生一惊,心中倍感意外,没想到苏桃居然这么快就想到了那上面去。
“如今税赋、徭役、摊派一并加重,再加上明年三顺四安都要成亲,家里房间不够住了必须建新房,桩桩件件都要银钱,难啊。”
苏根生轻叹一声,诚恳解释道:“阿桃,我们确实没有吞没你爹家产的想法,只是想暂时借用一些,等日后宽裕了,再还给你们。”
苏桃不相信。
事实是事实,想法是想法。借钱的是爷,被借的是孙子。说得再好听,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拖延,晚辈还真能跟长辈急眼不成?
恐怕苏有田的愤怒之语才更贴近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投资苏文谦的这笔“买卖”砸了锅,现在他们手上现金流不够,便想着从三房收回本钱,用做它处。苏文谦已经不在了,她们孤儿寡母的,又能给苏家带来什么收益呢?
想到这里,苏桃径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苏根生微惊,追问道:“你干什么去?”
苏桃去西厢房,抱回来一个钱匣。她往桌上一放,打开钱匣道:“这半年做小生意,家里一共攒下了五贯钱。这里是三贯,爷爷你先拿去用吧,应应急。”
苏根生耷拉的眼皮蓦地睁开了。
他真是没想到,苏桃居然会给他们钱。
他微微探头,往钱匣子里望去,只见三贯穿好的铜钱互相缠绕的,干净的铜板层层叠叠散发出温润的铜质金属光泽。他看向苏桃,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仿佛在认识一个从未见过的、超乎寻常的人物。
三贯钱绝非小数目,寻常农户终年辛劳,一年也不过攒下十几贯。他苏家人口多劳力足,在县衙还有文谦帮忙照拂,情况最好时一年也不过攒下三十贯。这三贯,差不多就是家里两个月的进项。拿来应急再合适不过了,至少今年上半年的税赋与摊派就都不用担心了。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也探头往匣子里看了一眼,不屑道:“三贯钱,够干什么的?把这宅院卖了,至少能得四十贯呢。”
苏桃立刻看向苏根生,脸上似笑非笑:“原来爷爷打算把我们的卖房钱全部拿走啊?”
苏根生脸上一僵,当即转头斥道:“胡说八道什么?闭嘴吧你!”
“别误会,我们只想暂借一部分房款,绝不是全部拿走。”苏根生看向儿媳,语气分外诚恳,“我们算过了,今明两年需要的钱,大约缺十二贯。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除了文谦这处宅院,没有别的地方能一下子兑出这么多钱。”
苏桃嘴角勾了勾,弯腰把跪在地上的娘扶了起来,拉开一个凳子让她坐下,又解开她背上的布兜,将小妹抱在了怀中,让孩子松快松快。
苏根生看着,没有阻止。
赵阿桂看他一眼,随即伸出双手:“柳儿我来抱吧。”她把孩子稳妥地接过来,让孩子一双小脚踩在自己大腿上,笑呵呵地哄了起来。
苏桃也拉开一个凳子坐下,微笑道:“爷爷,在县城摆摊做生意,挣得其实比您想象的多得多。”
她转头问道:“娘,昨天一天,我们一共挣了多少钱?”
李娟脱口而出:“七百文。”
满座皆惊。
苏有田没忍住惊呼出声:“七百文?这么多?!”
苏桃微笑道:“如果我们每一天的生意都和昨天一样好,十二贯钱,不到二十天就凑出来了。今年的税赋与摊派,明年三顺哥四安哥成亲,以及家里给两位嫂子修新屋,就都不用愁了。”
一时间,几人眼中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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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桂尤为欣喜,伸手轻拍苏根生手臂,语含催促:“老头子!”
苏根生盯着苏桃,再次指出其中问题:“但你并不是每一天生意都和昨天一样好,比如今天,你的小摊挣了多少?”
“我说过了,今天是意外。”苏桃也再次强调,并陈述事实,“其实我的生意已经稳定了,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捣乱,我们确实每天都能挣到七百文。”
说到这里,苏桃双手交握,诚恳道:“当初我爹在城里买房,爷爷,若没有您的支持,他断不能如此顺利。反过来说,当年苏家倾尽全家之力供我爹读书考秀才、支持我爹在县城买房扎根立足,也绝非是甘愿世代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农人。”
她看着苏根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换句话说,我相信苏家从一开始就是渴望出人头地,改换门庭的。”
苏根生微怔,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大为震惊。这番盘算爹也就是在两人独处时推心置腹地跟他谈过一两回,连满仓都不算特别清楚。这小丫头片子怎么知道的?猜出来的?不可能吧?
苏根生目光微动,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再次细细地打量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与他平起平坐之辈的心思。
苏桃微笑道:“虽然我是女儿,不能科举入仕,可我天生就会做菜,天生就知道怎么经商,苏家寄托在我爹身上的希望,可以由我来继承。”
她脊背挺直,带着昂扬的自信神采:“所以爷爷,您不必急于卖掉这处宅院。这处宅院与我苏家三房,依旧是苏家出人头地、改换门庭的根基。”
苏根生看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由你继承就由你继承?别忘了你是女儿家。你已经十六了,这两年你就得嫁出去,不是我们苏家的人了。”
苏桃不恼,反倒打蛇随棍上般眉毛一挑:“所以爷爷,您要尽快做出决定啊。”
“一门手艺有多么珍贵。我天生会做菜会经商,和我爹天生会读书会做吏一样,都是难得的天赋。多少人想要拜师学艺而不得!”
“有这门手艺,我可以摆小摊,也可以开酒楼。爷爷,只要苏家像支持我爹一样支持我,时间越早本钱就攒得越快,生意就做得越大。最好的情况,就是我出嫁时酒楼已经做起来了,到时候依据苏家各房贡献划分干股,我们三房每一房都能分钱。”
苏根生冷笑一声:“酒楼,你真是会做梦。”
“酒楼的确像在做梦。那食肆呢?一间小小的食肆每日挣得也不少。”苏桃并不在意他的嘲讽,继续往下举例子,“最不济,苏家子弟轮流在我这里帮工之后也能积攒不少经验,更容易在县城谋一份差事。实在不行,若能将我的手艺学去一丁半点儿,传给子孙后代,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
此话一出,苏家兄弟都心动了。苏有田呼吸急促,苏满仓也抬起了头。
说心底话,他们并非不贪图那四十贯卖房钱,只是上头有老爹镇着,想也没用。何况四十贯也不能独吞,减去十二贯花销,两房平分也只得十几贯,吸引力顿时就小了许多。
苏桃描绘的未来简直太美好太具体了,他们情不自禁便心向往之。
苏桃目光在二人面上略一转,复又落回苏根生脸上。
此时此刻,她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又诚恳:“这么大的事情,爷爷您一时无法决定也很正常。这样吧,我们先把缺的那十二贯凑齐。”
“爷爷您先帮我,和我一起,把给我生意捣乱的人解决掉,让我的生意恢复正常。在挣足这十二贯钱的时日里,您可以慢慢考虑。您觉得怎么样?”
苏根生凝望她半晌,终是点了头。
39. 第 39 章
二月上旬的午后,日头微微偏西,阳光略带些暖意,洒在人身上。
院里支起了炉子,炉火烧得正旺,苏桃起锅烧油,动作行云流水般地炒出一锅又一锅饭。
卤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卤香味四处飘散,勾得人直咽口水。
李娟用长柄笊篱从卤汤中捞出猪头,割出半个,放在案板上均匀切片;又捞起卤鸡,斩了半边,整整齐齐码入碗中;还有萝卜、茄子、面筋等素卤都一一捞起来装碗,每碗都堆得冒了尖。
饭桌摆在院子里。旁边枣树虬枝苍劲,芽眼微鼓如米粒大小,褐色中隐隐透出些绿意,纵横交错的枝影落在饭桌和坐着的众人身上。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随即传来苏杨惊喜的高呼。
“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你们怎么来了?”
苏桃抬眼望去,便见苏杨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叽叽喳喳跑过来:“娘,阿姐,你们怎么也回来了?今天不摆摊吗?”
“今天不摆摊。”苏桃满脸笑容,朝饭桌那边一扬下巴,“爷奶与两位伯伯难得过来,你把近日课业取来给他们瞧瞧,要夫子批过的那种。”
“哦,好。”苏杨懵懂但乖巧,他转身走过去,脱下背包,从里头掏出一卷写满墨字的纸,双手递到苏根生面前,“请爷爷阅览。”
苏根生愣了一愣,伸手接过纸卷,拆开捆绑的绳结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只见纸上稚字工整,列列分明,偶有朱砂红笔圈点或者划线,还有朱笔小字纠正提点,卷末一行更有醒目的六个红色大字。
苏有田凑过来跟着看卷子。他不识字,看得一脸懵:“这些黑的红的是什么意思?”
苏根生年轻时颇关心幼子的学业,对此略知一二。他指着卷子道:“这些黑字是杨儿写的课业,红字是夫子的批阅。画圈的地方,是写得好的;划线的地方,是写得不好的。卷末六个红色大字是夫子总评,杨儿得了‘中上’,批语是‘再接再厉’。”
苏有田恍然,但仍然不算很明白:“这算是好?”
“已经很不错了。”苏根生颔首,“杨儿这个年纪,课业能得夫子一个中上的评价,跟他爹当年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他低头,透过杨儿稚嫩的眉眼依稀仿佛看到了文谦的模样,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学得很好,爷爷很高兴,很欣慰。”他低声表扬一句,看着孩子高兴起来的笑脸模样,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他明白苏桃的意思,苏桃让杨儿把课业递给他看,就是在隐晦地向他表示,杨儿在读书一事上也很有天赋,苏家三房的未来依然是光明灿烂的,值得继续扶持。
可为什么又是老三家的呢?
文谦会读书,阿桃会做菜,杨儿也是文运加身。反观老大老二两家,当爹的就不会读书,生下的几个儿子也是榆木脑袋,只能在孙辈里再找找有没有争气的了。
老天着实会捉弄人。
苏根生叹了一回气,小心翼翼把纸重新卷好捆好,还给苏杨:“放好吧,别弄脏了。”
饭菜陆陆续续摆上桌,三大盆炒饭呈品字形摆开,中间夹杂着卤猪头肉、卤鸡、卤萝卜等大碗菜,混合在一起的香气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杨儿,把书包放屋里去,洗了手再坐过来吃点儿,今天有好菜。”苏桃给大家舀完饭,拉开凳子坐下,热情招呼道,“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她笑盈盈的,神采自信张扬:“你们只要尝一尝,就知道我没有夸海口了。”
苏根生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拿起了筷子。
苏根生举筷向卤猪头肉伸去。因是自家吃,肉切得颇为厚实,筷子一夹,色泽棕褐肥瘦相间的肉片便弹了两下,浓郁卤香涌入鼻尖,还没入口,口中津液便溢了出来。他有些急切地将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只觉肉肥而不腻,软烂入味,吃起来简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连口中咀嚼都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苏桃瞧着他神色变化,笑道:“怎么样?好吃吧?”
“嗯。”苏根生心里服气,脸上却颇为矜持,只微微一点头,“阿桃你所言不虚。”
他转头看向老妻和两个儿子,筷子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是好吃的,吃吧。”
苏有田和苏满仓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两人一人一大筷子,直接将那碗猪头肉夹去了三分之一,吃了一块肉后便如饿狼般双目发亮,将各个大碗里的卤菜都夹了一筷子到碗里大咀大嚼起来。
农家汉子吃油水本就吃得少,逢年过节才能敞开肚皮吃一回肉,如今不但有油水,这油水还非同一般地好吃,那怎么能放过?于是犹如风卷残云般将各碗卤菜吃得一干二净,连碗里的汤汁都拌着饭呼噜噜吃光了。
其他人也放开肚子一顿猛吃,末了齐齐腆着肚子坐在凳子上打嗝。
苏桃餍足地歇了一会儿,起身收拾碗筷,又沏了热茶来,给每人斟上一杯。
“杨儿,你先回屋休息吧。”苏桃嘬了一口热茶,调整了下坐姿,简单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要想恢复生意,就要扭转客人对小摊的印象,不能让他们一想到到我的摊位来买饭吃饭心里就膈应得慌。”
“此外,也要把洪福狠狠教训一顿,叫他以后再也不敢来捣乱。”
“教训人倒是简单,套麻袋打一顿就是。一顿不够就两顿,打到他怕为止。”苏根生神情淡淡,“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如何扭转客人对小摊的印象?我却是没有什么头绪。阿桃,你有办法吗?”
“这件事,我从上午就在琢磨了,现下已经有了思路,你们听听。”苏桃如此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
苏根生不禁面露赞色:“确实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件事本就不算严重,哪怕什么都不做,等个三五天,客人也会渐渐上门。但是凭什么我要等?”苏桃飞眉似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哪怕一天的输家我都不想做,洪福才应该是那个输家!”
李娟却有些顾虑:“咱们这么做,算是损坏公家财物吧?市头官人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责难咱们?”
苏桃想起市头那懒怠模样,冷笑一声:“娘你放心,只要晚上闭市之前摊位完好无缺,他绝不会多管。”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之前咱们要把摊位恢复原样?”李娟思索片刻,放心地点了头,“那就不要紧。活不多,干得完。”
苏根生却是又生了一重顾虑:“那个洪福他有没有靠山?教训他不难,怕的是他的靠山有权有势。那不管不顾打他一顿,后果就难料了。”
苏桃一愣,随即皱了眉头:“说得有道理。这就有些棘手了。”
李娟偏头回忆了片刻,忽然道:“这个洪福应该是没有靠山的。”
苏桃一听,瞪大眼睛,格外讶然:“娘,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李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轻轻的:“你爹生前在县衙做文书,常能翻阅县城户籍案卷,熟知许多人的来历底细。这个洪福,你爹曾跟我提过一嘴,他少年时本就是地痞混混,犯过几桩小错,还因为一次集体斗殴蹲过县衙大牢,他就是一个有些力气的寻常百姓,并无什么靠山。”
赵阿桂心里不太舒服,没忍住:“文谦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苏根生欸了一声:“小两口夫妻感情好嘛,也不是坏事。”
苏桃心里却高兴得很。
爹走了,她以为人走茶凉、万事皆休,却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处遗泽。这些都是重要信息和潜在的人脉啊,她有预感,以后一定还能用上。
几人商量着,将计划完善,敲定了下来。
苏根生站起来,看向老妻:“出来很久了,家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他嘱咐道,“老婆子,你带着满仓回去。这里有我和有田就够了。”
苏桃忙道:“我那里还留了半个猪头、半只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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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鸡蛋以及一些素卤,奶奶你带回去,给两位伯娘还有哥姐嫂子们都尝尝味儿。”
赵阿桂高兴一点头:“哎,阿桃,你有心了。”
李娟笑道:“我去打包。”
赵阿桂忙支指道:“满仓,你去给你弟妹搭把手。”
忙碌间,苏根生去取了钱匣,回来递给赵阿桂:“这三贯钱你拿回家,托里正帮忙打点一下,徭役给大旺派个轻松些的活计,别让他累垮了身子。”
赵阿桂接了钱匣,点头道:“你放心,回去我就去找里长媳妇,只要有钱打点,这事准能办下来。”
几人将赵阿桂和苏满仓一路送出安义坊,望着他们往南门方向去了,才转身依着原定计划去置办租赁一应器具。
时至申酉之交,夕阳斜照,金辉漫洒。
苏桃李娟自南门入集市,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载着数桶新土,还有锄头、铁锹、毛刷等工具。
到了自家摊位前,苏桃把独轮车停好,从上面拿下锄头。李娟则是拿了木桶去打水。
苏桃手持锄头,对准青石砖缝用力插进去,小心翼翼将青石砖一块一块地撬起来。李娟打来了水,倒在木盆里,捡块青石砖放进去,拿起粗毛刷子用力地洗刷起来,沙沙声响不断,动静极大。
丙二七摊位的地面上青石砖撬干净了,裸露出黄褐色的土地。
苏桃换了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土铲出来,堆到旁边。
这个时间已然接近晚市,集市里又渐渐热闹起来了,人流来往不断。
苏桃李娟的行为实在太过奇怪,当即就有些好事者围观了过来。
“苏小娘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苏桃眼睛一抬,见问的那人面熟,略一回想便记起,此人曾来摊前买过饭食卤味,算是一个熟客。
来得正好。
做秀怎么能没有观众呢?这种充满好奇心的观众正是她最需要的。
她心里高兴,脸上笑容也灿烂明亮了起来,一边卖力干活挥洒汗水,一边声音清亮地回答道。
“我在清洗摊位。”
“我要把这块地方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能换上新的就都换上新的,保证没有一丁点儿脏东西残留。”
围观者一片哗然。
那人讶然道:“苏小娘子,你可真有办法啊!”
“没办法啊。”苏桃苦笑一声,“客人嫌我这里脏,不愿意到我这里来买饭吃饭,我总得做点什么。”
“王大叔。”苏桃放下铁锹,从独轮车上搬下新土,“我记得您也来我的摊子吃过饭,想必是喜欢我的手艺的。若我把这摊位从里到外彻底换洗一遍,你可还愿意再来照顾小摊的生意?”
那人摸着下巴四处观察,仔细思考。
地砖下面的旧土已被铲去了三寸多,苏桃正弯腰倒桶,把新土细致地铺上去;旁边李娟正在洗刷青石砖,沙沙声响不绝于耳,皂角清香芬芳扑鼻。
“哎!让让,让让!前面堵道的,麻烦都让一让!”
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汉子的粗声高喊,那人忙侧身让开,便见两个汉子抬着一截崭新的竹栅栏走了进来。
“苏小娘子,就是这里吗?”
苏桃直起腰身,往旁边一指:“对,就是这里,麻烦帮我换了。”
两个汉子过去,把那一段沾过粪水的旧栅栏卸下来,手脚稳当地装上新栅栏。
那人不禁讶然地睁大了眼睛:“苏小娘子,你连栅栏都要换了?”
“是啊。”苏桃笑道,“说了是要从里到外彻底换洗一遍,不留一丁点儿脏东西,那栅栏自然也要换成新的。”
“万万没想到啊,苏小娘子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佩服,佩服!”那人拱了拱手,面露肯定道,“苏小娘子,明天你尽管来摆摊吧,我王某愿意第一个做你的生意!”
苏桃不由大喜,连笑三声:“好好好,那明天小女子就恭候王大叔您的大驾了!”
40. 第 40 章
“哎,听说了吗?苏娘子卤味炒饭。”
“听说了,真是大手笔啊,连砖下面的土都铲出来换成新的了。”
“刚刚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地方的青砖简直比周围白了一大截,踩在上面还能闻到皂角的味道呢,洗得那是干干净净啊。”
“苏娘子真是下大功夫了。”
“嗐,她也是倒霉,好好地做着生意,就有人这样跟她捣乱,也不知道是谁,真是缺德到家了。”
洪福用力地颠着锅,铁勺舀了一些粗盐,倒扣在锅里,把锅砸得砰一声巨响。
站在摊子前聊得正火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不悦看过去:“干什么啊?”
洪福忙扯起嘴角,脸色难看地赔笑道:“对不住,没留神,力气使大了些。”
他往锅里洒了些葱花,盛出两碗依次递过去:“炒饭好了,两位慢用。”
两人接过炒饭,往小桌那边走去,兴致勃勃地继续聊着。
“明天要不要去苏娘子那里吃?”
“要啊,她家的卤味我好几天没吃了,还有些想念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远去了,洪福定在那里,两眼冒火,腮帮子紧咬,右手几乎将铁勺把手捏断。
“葵菜炒饭。”
“店家,葵菜炒饭。”
“喂!一碗葵菜炒饭!”
洪福猛地回神。
“哦,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开始炒。”洪福收了钱,将抽出来的柴火重新塞进炉子里,起身往锅里舀了半勺油。
他在这集市里摆摊卖炒饭炒了七八年,不用动脑子身体也知道怎么做。
提前蒸好晾凉的米饭倒扣进锅里,用铁勺轻轻砸散。
把摊位洗得干干净净又怎么样?再泼一桶粪下去,那地方就真成粪坑了。即使她再次花大力气全部换洗一遍,客人也不会买账了。
铁勺翻炒着米饭,让每一粒米饭都裹上热油,炉火旺盛的炙烤着,锅里滋滋作响。
今年正月集市重开,那批天天勒索的地痞无赖忽然集体消失了,消息传了出去,很多人跑来集市摆摊,摊位早就占满了,她想换摊位也没戏。
抓一把葵菜丢进锅里,左手抓住锅把,右手握着铁勺配合快速颠炒起来,使葵菜断生,又保持着青菜的脆嫩。
市头根本不管,她一个小娘子又能怎样?
洪福得意一笑,往锅里洒上粗盐和葱花,再翻炒几下,盛进粗瓦碗中。
“客人,您的饭好了。”洪福咧开嘴,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您可以坐过去,慢、慢、吃。”
夜市逐渐接近尾声,洪福做完最后一单生意,收拾好摊子,推着厢车离开了集市。
宵禁开始了。厢军举着火把在南北主街、坊与坊之间来回巡逻。更夫敲着梆子,嘴里高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渐渐变浓,到最浓时又逐渐浅淡,直至东边的云层间隙透出一抹晦暗的晨光,染出一道五颜六色的彩带。
宵禁结束了。最后一班轮岗的厢军收队,更夫也收工回家,各坊坊门陆续打开,行人开始进出。
三个漆黑人影疾步走出安义坊,一路向北小跑到集市附近,悄无声息钻进了一处窄巷。
苏有田扒着巷壁谨慎探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段栅栏。尽管天光晦暗他看不太清晰,但他却知道,那一段栅栏一定比两边更崭新更漂亮,正是苏桃昨天下午找人新换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问道:“桃丫头,你确定那个洪福不会趁着宵禁偷跑出来?”
“我确定。”苏桃斜倚着巷壁,一只眼睛盯着巷外的自家摊位,一只眼睛看向苏根生苏有田,低声解释,“去年新上任的县尉官人精明能干,又恪尽职守,宵禁查得极严。给洪福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宵禁时分偷跑出来,只会等宵禁结束了但天还没亮、路上行人最少的这个时段来集市搞破坏。我们三个是坊门一开就小跑着过来了,他担着粪桶、绝对没有我们快。”
苏有田不禁又问:“那你怎么确定他今天一定会过来泼粪?”
“首先,我翻新摊位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昨天傍晚,有好些熟客答应了,今天上午过来光顾我的生意,他与我同是卖炒饭的,肯定已经知道了,他绝不会甘心。”
苏桃牢牢盯着巷外:“其次,人天生就喜欢偷懒,他用泼粪赢了我一次,第二次就会倾向于用相同的手段。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的摊位刚翻新干净,如果再被泼一回粪,那么我再换再洗也都没有用了。就像科举考试,分到茅房边坐着的考生试卷上会被盖一个屎戳子,不是他没才华,是运气太差了大家都忌讳。我做的是吃食生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与粪水联系在一起,即使错不在我,客人也会介意。”
“阿桃说得很有道理。”苏根生面对两人,背靠着墙,一只眼睛看着巷外,监视着他们的后方。忽然,他站直了,下巴微微一扬,示意道:“人来了,却是两个,阿桃,你看看是不是他?”
苏桃立刻转身,探出脑袋小心观察。
只见从西南边,缓缓走来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胖的那个担着两个木桶,矮瘦的那个不断前后左右张望警戒。
“王四。”苏桃目光锐利,喃喃道,“原来作祟的小人有两个,不抓这一回现行我还真没想到,差点儿就弄丢了一个仇人。”
苏桃收回目光,看向两人:“是洪福,但是多了一个帮手。待会儿我去对付洪福,爷爷大伯,你们把另外一个人留住就行。”
苏有田也往外看了一眼,双手抱胸满脸狐疑:“你一个人对付洪福?你认真的?”
苏桃拍拍他粗壮的胳膊:“大伯,相信我,既然我敢说这话,那自然就做得到,你别把另外一个人放走就行。”
苏有田冷嗤:“一个小鸡崽子,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你看不起谁?”
苏桃失笑:“那我就等着了。”
巷子外面的街道上,王四不断前后左右张望着:“洪福,我这心里怎么直打鼓啊?不会出什么事吧?”
洪福担着两桶粪,脚步走得很稳当:“能出什么事?又不要你挑粪泼粪,让你望个风你都不行吗?”
两个人说着走到了集市南门,转东绕过栅栏往前继续走了一段,停下来。
洪福放下担子,喘了口气:“就是这里了。”
他目光落在那一截栅栏上,哪怕天光晦暗只看得到黑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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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轮廓影子,他也知道这一截栅栏一定比两边更翠绿更漂亮。
洪福看了片刻,忽然笑哼一声:“这两桶粪泼下去,那姓苏的就再别想在集市里混了。”
他弯下腰去,刚要提起粪桶,忽然肩膀被人一拍,耳旁响起王四变了调的叫声。
“她来了!”
“洪福!她来了,快跑!”
谁啊?谁来了?
洪福还没反应过来,王四便像一个屁似地蹿了出去,随即后面响起一声粗声怒吼。
“站住!”
“小鸡崽子,你给我站住!”
洪福猛然转头,便看见三个人拿着扁担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正当中的正是那苏桃。
他心头一怒,脸上横肉一拧,就要迎头撞上去。
可刚一抬右腿,小腿骨便裂开般幻疼了起来,他动作一僵,又见对面有一个跟他一样高壮的,犹豫片刻,一咬牙调头就跑。
“站住!洪福,我让你站住!”
苏桃疾跑几步撵上那高壮胖子,飞起一脚猛踹在他后腰上,把他踹得飞扑出去趴倒在地上。
洪福吃力地爬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马了个巴子!真当老子怕了你?”
他脚步蹒跚着,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扇了过去。
苏桃从容躲开他破绽十足的一巴掌,抬起又是一脚正中肚子,把他踹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洪福尾椎骨砸在地上,疼得懵了一瞬,可他还是努力地爬起来,试图反击。
“臭娘们儿!我艹——”
苏桃跨步上前,扬起手臂照着他脑袋狠狠向下一抽,把他后半截脏话抽回了嘴里,又将他抽得趴在了地上。
苏桃揪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拎了起来:“你骂谁?”
她左手反斜从下往上又是照脸狠狠一抽:“啊?我问你,你骂谁?”
洪福脸庞两边全红肿了,五指巴掌一印叠一印,两只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从牙缝里逼出一句:“我艹——”
“啪啪啪,啪啪啪。”苏桃当即正反连抽他六巴掌,“还敢嘴硬?啊,还敢嘴硬!”
她想起昨天上午受的气,一巴掌从左边扇过去。
“叫你偷偷在我摊位上泼粪!”
又想起下午撬砖铲土铺土的辛苦,一巴掌从右边扇过去。
“叫你偷偷在我摊位上泼粪!”
“啪啪啪啪。““还敢不敢了?”
“啪啪啪啪。”“我问你,你还敢不敢了?”
苏桃狂抽他十几巴掌,把他的脸打得肿成一个青紫猪头、眼睛几乎完全睁不开了,只有痛苦的眼泪充盈在那两条细缝里,牙齿都打掉两颗。
她停下动作,缓了口气:“我问你,还敢不敢往我摊位上破粪了?”
青紫猪头猛摇,嘴里的话含糊不清:“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晃(放)过我……”
见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苏桃憋在胸口里的那一股郁气总算吐了出来。
她松开他的后脖颈,哼笑一声站了起来,双臂交叉抱胸:“我规规矩矩跟你玩商业竞争,你当真以为我怕了你?在姑奶奶面前逞凶斗狠,你活腻了吧!”
41. 第 41 章
苏根生慢悠悠走过来,弯腰仔细打量洪福片刻,感叹道:“真是毫不手软啊。”
“不过……”他转头看过去,“阿桃,你别用手揍人,用扁担啊。你用手不疼吗?”
“疼。”苏桃举起两只手用力地甩甩,又交叉塞进胳膊里,笑嘻嘻道,“但是用手揍人,爽。”
苏有田拖着王四走过来,把他扔在地上:“怎么样?”
苏桃弯腰仔细看了看:“打得挺狠,打残了吗?”
“?还要打残?”苏有田一愣,举起扁担照着王四的腿就要打下去。
王四一咕噜爬起来,顶着一脸鼻青脸肿磕头求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再打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大爷,姑奶奶,求求你们,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苏桃看笑了,又转头去看洪福:“你看,他比你聪明多了,一点儿也不嘴硬。”
洪福两只眼睛肿眯着,喘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意识恍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桃走到栅栏前,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分辨片刻,手指伸过去摸索一阵,抠出了一个插梢,然后如法炮制上下抠出了其余三个,拉开了栅栏。
她转身,脑袋微微一偏,冲着王四道:“进去。”
王四不明所以,但实在被打怕了,只得爬起来,低头缩脖地走了进去。
“大伯,麻烦你挑一下那两桶粪。”
苏有田进去了。苏根生也跟着进去,穿过那道栅栏时,他打量了一眼:“暗门?你居然还想到了这个?”
“当然,我都自掏腰包换了这栅栏,难道还不能为自己谋点好处吗?”苏桃抓住洪福的后脖颈,狐狸般狡黠一笑,扬着下巴大步走了进去。
到了洪福的摊位,苏桃放下那死猪,拎起粪桶,对准他浇了下去。
污秽的粪水哗啦啦浇下去,淹没了他,又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在地上漫溢开来。
到了王四的摊位,苏桃也是如此,亲手浇粪,亲手报复。
“好啦。”她放下粪桶,摊开两只手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和脚面,说道,“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大伯,麻烦您帮我看着摊位,别让人再捣乱。今天,我的生意必须顺利开张。”
苏有田看向苏根生,苏根生微微一点头,苏有田便把胸膛一拍:“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天光渐亮,东边太阳出来了,在云层间越爬越高,明亮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巳正时分,苏桃李娟推着厢车走进集市。
坐在鱼摊边无所事事的周大郎一看见她们,立刻起身走了过去:“开张啦?你这一手炒饭,一天不吃甚是想念啊。”
苏桃笑容满面:“承蒙您惦记着。”
周大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哎,今天集市里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苏桃:“不知道,什么大事?”
周大郎:“有两家炒饭摊子被人泼了粪,手段可狠了,两个摊主鼻青脸肿的,从满是粪水的摊位里爬起来,一路往外走一路往下滴粪水,沿道骂他们的声音那是此起彼伏,都嫌他们弄脏了自家摊位。”他盯着苏桃的脸,语含试探,“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苏桃从容一笑,神情自然得仿佛真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不知道,可能是他们得罪了什么人吧,搞成那个样子也是他们活该。”
她将厢车推进摊位,在靠左前方处停好:“大伯,辛苦你了,你回去吧。”
周大郎看着苏有田离去,看向苏桃:“大伯?”
“对呀,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自然有大伯。昨天生意出了问题,正好爷爷来城里看我,就叫大伯帮我看看摊子,免得让人再来捣乱。”苏桃抬起手臂拔下插销,放下车厢壁当桌案,从车斗里提出炉子,又转头笑脸招呼道,“周大叔,买炒饭吗?你今天还没吃午食吧,要不要来一碗?”
周大郎眼珠转了一转,笑道:“炒饭降价吗?”
苏桃:“不降。”
周大郎:“打折呢?”
苏桃:“不打折。”
周大郎:“那——”“也不送东西。”苏桃直接打断他的话。
周大郎一脸无法接受,睁大眼睛:“苏娘子,你今天可是重新开张啊。”
“今天是重新开张,算是个喜庆日子,但是离昨天泼粪一事太近了,我不能让利。”苏桃笑眯眯道,“今天二月初八,离花朝节不过四天,到时候我一定打折酬客,您看怎么样?”
周大郎犹豫片刻,无可奈何道:“行吧,那给我来碗鸡蛋炒饭,再来一份卤蚕豆。”
“好嘞,一共收您七文钱。”李娟趁他俩说话时早已搬了小方桌和凳子去右边放好,“您先去那边坐坐,饭菜马上送到。”
“卖炒饭咯——苏娘子卤味炒饭——”
伴随着清亮与温柔两道吆喝声,苏家小摊重新开张了,客人纷至沓来,答应过的王大叔等客人来了,没有答应过客人们也来了,他们聚在摊子前,无比热闹。
到了午正时分,书生们戴着幅巾穿着青白襕衫意气风发地走过来。
苏桃转身过去举起手臂挥了挥,笑容满面地高声招呼道:“宋公子,张公子,冯公子,吃炒饭吗?还有卤味,今天刚煮出来的呦!”
书生们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吃!当然吃!苏小娘子,留个位置给我们啊!”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何竹匠与何掌柜从南门进入集市,一边往里走一边聊天。
苏桃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立即挥手大声招呼道:“何竹匠,何掌柜,吃炒饭吗?今天还有卤猪头肉和卤鸡,要不要尝一尝?”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走过来。何掌柜和气笑道:“苏娘子您如此热情,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苏桃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一天结束了,集市即将关闭,客人们逐渐离去,摊主们也一个接一个收拾摊子回家。
苏根生和苏有田从南门走了进来,四处张望着走到苏桃摊子边:“文谦家的,阿桃,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谢谢爷爷,不过还要稍等一会儿。”苏桃从厢车后面探出头来,“大伯,你帮我娘收拾一下桌椅,这样速度快些。”
苏根生往桌子方向那边指了一下,示意苏有田去帮忙,自己则是走到厢车后面,问道:“阿桃,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苏桃笑道:“一天的时间,爷爷没有过来看一眼吗?”
“看是看了,很热闹,生意很好。”苏根生道,“但是那一会儿,也不能代表全部啊。”
苏桃拿起粗瓦罐,慢慢地将里面的铜板倒在桌案上,伸手示意:“爷爷,您点一下吧。”
苏根生两个两个地数着,越数脸上的讶色越浓,到最后更是惊讶地抬起了眼睛:“一千三百零六文?”
“减去成本六百文,盈利正好就是七百多文。”苏桃微微扬脸,“爷爷,我没撒谎吧?”
苏根生肯定地点点头,神情是服气的:“阿桃你的能力,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成分。”
苏桃笑了,从那堆铜板里捡出八百零六文:“剩下的五百文,爷爷您拿去吧。每天五百文,十八天后,苏家缺的那十二贯钱就补足了。”
苏根生也笑了。他收起那五百个铜板,看向拎桌子凳子过来的大儿子:“有田,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到宵禁开始之前,次日宵禁结束到阿桃进集市摆摊之前,都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过来捣乱。”
苏有田点头:“好的。”
苏根生又看向苏桃:“明天我就回乡下了,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苏桃想了想,道:“爷爷家里的粮食和菜有多余的吗?”
苏根生:“什么意思?”
“我每天做生意,要采购38斤粗米、30个鸡蛋、3斤萝卜、3斤茄子等等等等,这些东西虽然市价便宜,但如果是自家的,只会更便宜。”苏桃看着他的眼睛,刻意放缓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爷爷想和我进一步合作吗?您售卖家里多余的粮食和菜赚铜板,我的采购成本更低,我们一起,挣更多的钱。”
苏根生耷拉的眼皮一抖,明显是心动了。
但他思索片刻,却摇了头:“粮食不行。去年秋收交完税,多余的粮食我们已经卖了,眼下家里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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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都是要吃的,不能拿出来做生意。要给你们送粮食,得是今年秋收之后了,也就是十月左右。”
“不过菜可以,萝卜、茄子这些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自己吃也吃不完,拿到城里摆摊卖往往卖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最后都拿来腌了做酸菜咸菜。”苏根生道,“还有什么其它的菜,你一并写了单子给我,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苏桃笑道:“好,那就说定了。”
收拾完摊子,推着厢车,三个人一起离开集市,回了家。
夜里,苏桃泼了洗脚水,趿拉着鞋子回到正屋,关上屋门。
李娟正在整理床铺,听见动静转身道:“爷爷他们都歇下了吗?”
“西厢房的灯熄了,应该是都歇下了。”苏桃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拉住她的手,“娘,别忙活了,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李娟一愣,也转身坐下来:“阿桃,你想谈什么?”
苏桃沉吟片刻,道:“去年冬天,娘您生了一场重病,大夫说您郁结于心,就是因为我的婚事吗?”
李娟怔了怔,轻声道:“是。”
苏桃:“那为什么当时我问您,您不说呢?”
李娟恍惚半刻,低下头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苏桃想了想,道:“是…觉得对不起我,耽搁了我吗?”
“是。”李娟不自觉舔了下嘴唇,眼眶泛酸,“我是你娘,挣钱养家原是我的责任,却让你担了起来。还有你的婚事,我伤心过度,竟忘了个彻底。别人家的女儿,十五岁都已经出嫁了,你今年十六,却连一门亲事都不曾定下,我实在无颜与你谈起。”
苏桃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十六岁,尚未定亲,确实是有些迟了。”
“但也不算太迟吧,有好些疼女儿的人家,十七八岁才送女儿出嫁呢。”苏桃嘴角翘起,眼含笑意地瞧着她,“娘您不疼我吗?”
李娟一怔,随即笑道:“哪能呢,你若是不想嫁,我定然是不会勉强你的。”
“嗯……”苏桃抬起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那我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并且出嫁时能够带走足够的嫁妆,哪怕是嫁到当朝宰相家里去,说话也有足够的底气。娘,您能答应我吗?”
“宰相?”李娟瞪大眼睛,完全想象不到,“那、那得挣多少钱啊。”
苏桃瞧她模样,蓦地忍俊不禁,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李娟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苏桃边笑边说:“娘啊,为什么你不说我是痴心妄想啊?”
李娟望着她,抿嘴微笑,低垂的眉眼显得温柔又和顺:“其实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但是,阿桃,你比我有本事,无论你想什么,我都不能说你是痴心妄想。”
苏桃一愣,看她片刻,感慨道:“娘,我总算知道爹与您为什么夫妻感情那么好了。”
李娟有些懵:“为什么?”
“这世上有有本事的人,也有贴心的人。”苏桃笑道,“而一个有本事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贴心的人,即使带来些许麻烦也无所谓,因为有本事的人从不怕什么麻烦。”
“好了,不说这些了。”苏桃拍拍她的手背,“还是说我的婚事吧。以家里如今的条件,让我以十六七岁的青春年华嫁一个好男人、一个好婆家已经是不可能了。那么就只有退而求其次,挣出一大笔钱当作嫁妆,成为我新的底气。这世上最风光的,第一是有权有势之人,第二就是有钱有能力的人,只要我的嫁妆足够多,别说我二三十岁才出嫁,就是我二婚三婚,当朝宰相也照样愿意为我敞开大门。”
“在婚事上我绝不愿意将就,我挑男人,也挑婆家。”苏桃盯着她的眼睛,诚恳道,“所以娘,答应我,以后关于我婚事的一切,必须先问我的意见,您绝不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为我做主、更不能替我应承什么,否则我会生气、也会伤心的,好吗?”
李娟亦看着她的眼睛,深深一点头:“阿桃,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苏桃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露出愉快又轻松的笑容,万分真心道:“娘,谢谢您。”
42. 第 42 章
夜色渐深,刘顺离开集市回了家,先是去看望王四,后又拎着一包伤药往洪福家走去。
“叩叩叩。”
“谁?”
“是我啊,刘顺,我来看看洪福。”
紧闭门扉的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眼睛微红的憔悴妇人脸:“刘大哥,你来了呀,快请进。”
“洪福怎么样?还好吗?”刘顺径直往里走,熟门熟路地走进正屋,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兄弟。
洪福当即就要起来,然而挣扎着坐起来半截,就一脸难受要吐的样子,猛地趴到床边干呕了起来。
刘顺忙过去拍他的背,又接过弟妹递来的茶杯喂他喝水:“这打得也太狠了吧。王四那小子也是鼻青脸肿,但刚刚我去看他,他已经活蹦乱跳了。你这…怕不是伤到了脑袋?看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憔悴妇人道:“看过大夫了。大夫说,确实是伤到了脑袋,但情况不严重,多躺两天应该就好了。”
刘顺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看着洪福切声关怀道:“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休息,马上就是花朝节了,县城里会很热闹,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大家也会忘了之前的糟心事,到时候你再随我一起去摆摊,生意定然能恢复如常。”
“恢复如常?哪个如常?”洪福摸着腮帮子,说起话来仍有些吐字不清,“是辛辛苦苦一整天、累个半死只挣二百来文的如常吗?”
刘顺一滞,半晌,叹出一口气:“洪福,你这是仍然不肯认输啊……”
洪福肿着一张猪脸,不说话。
“何必呢?”刘顺无奈道,“先前你说我是软蛋,不想一辈子被一个娘们儿踩在头上,要去跟人家逞凶斗狠,你赢了吗?你还不是被打得…像头猪一样?!”
他简直苦口婆心:“你听我的,老老实实认输吧,不丢人!人家也没绝了我们的活路,最多就是辛苦些、挣得钱少了些,但还是能养家糊口、过日子的。”
洪福脸色恨恨,从牙缝里逼出半句话:“一个娘们儿……”
“娘们儿怎么了?娘们儿怎么了!”刘顺气得差点儿蹦起来,“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这世上的娘们儿确实多数柔弱可欺,但若是遇见一个惹不起的,那就是真的惹不起,一口咬下去能崩掉牙的那种!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大粪,听不懂人话,不会思考吗?!”
洪福大吼:“你不要跟我提大粪!”
“你他妈——”刘顺脸色涨红,就要指着他鼻子骂人,但脏话说了半截,他又生生咽了回去,“洪福,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我最后一次劝你。那苏桃,你不能拿看一般娘们儿的眼光去看她,不说的,一般的娘们儿能一脚把你踹趴在地上吗?能单枪匹马把你打得连床都下不来吗?更何况她爷爷一家子都进城了,她大伯一天到晚地守在那摊位旁边,乡下人比城里人打架更狠、更不要命,你最大的倚仗不过是你这一身高壮蛮肉,输都输了,你还跟他们横什么?咽下这口气,你才有好日子过!”
“话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刘顺扔下药包,怒气冲冲地走了。
洪福睁着两条肿缝,里头都是怨恨的血色。
一夜过去,天亮了,洪福挣扎着起了床,拿上畚箕、扫帚、木桶、抹布等工具,准备出门。
“当家的,你身体还没养好呢,干什么去?”
洪福停步转身,声音闷闷的:“去打扫摊位。放着不管,粪水会从石砖缝隙渗下去,到时候臭味就除不掉了。”
他脚步蹒跚离开家,穿过坊门,沿着县城主街一路走到集市。
集市里早晨向来没有晌午晚上热闹,好些摊位都空着,卖粮食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洪福的摊位,左右邻进的摊位都空着,中间摊位上的污秽早就干涸了,苍蝇嗡嗡在上方盘旋着。
“是他?”
“是他,就是他!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泼了粪,搞得到处脏兮兮的,害得我收拾了半天。”
四面八方私语纷纷,洪福跟没听见似的,他放下工具去打了水,回来收拾擦洗摊位。
干涸的污秽黏在地上很难清理,他没带铁锹,只好用扫帚把子一点一点地戳开,再扫进畚箕里。
忙活半天,太阳升起来了,他累得直喘粗气,出了一身汗。
“这么虚呢?干这点活就受不了了?”
“你懂个屁啊,你看他那脸上,他那伤,八成是伤到脑袋了。”
“哟,下手这么狠呢,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跟你说……”
苍蝇嗡嗡似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听不见了,又忽然高了上去,听得清了。
“原来如此啊,那真是他活该啊。”
“是啊,以为人家是小娘子,好欺负呢,谁知道人家反手就报复了回来。”
“不过这小娘子做事也真不地道,报复就报复,往人身上泼粪干什么?粪水滴得到处都是,还要我们打扫。”
“不高兴啊,那你去跟那小娘子说啊。”
“我可不去,我脑子里装的可不是大粪。”
洪福把扫帚啪地往地上一扔,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顿时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鼻翼张开直喘粗气,脸颊、耳朵根、脖颈全红了,脑袋嗡嗡作响。
正在这时,从北边走来一队人,打头的那个面容俊朗、身材颀长,一身皂色窄袖紧身短衫,胸前薄甲,腰束革带,下着短战裙,脚踏黑靴,看起来英武又利落,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县尉官人!是县尉官人!”
“好些天不见县尉官人来集市里巡逻了,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大人物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哪能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嘿嘿,我知道。”
洪福猛地看向说话之人,就见那人挺起腰杆得意洋洋:“我大伯跟县尉官人麾下的一个都头是干兄弟,前两天他们俩喝酒聊事,随口就提了一句。去年冬天集市里出现了假铜钱,你们还记得吧?县尉官人很快抓到了那群制作□□的贼子,收缴了所有的假铜钱。但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可不好对付,县尉官人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将他的罪名定下来,得到县令相公的授意,将人抓了起来。喏,你们瞧,走在弓手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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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几个犯人,不就是跺一脚咱们县城也要震三震的黄大官人一家子吗?”
洪福再次转头,朝那队人望去,透过那几个犯人的蓬头垢面果然瞧出了几分熟悉模样。
他一时呆住了。
“豁,真是黄大官人啊。”
“黄大官人县尉官人也敢抓?真是厉害啊,据说黄大官人在府城都有些关系呢。”
“呸!黄大官人算个屁啊。”
“就是,黄大官人再厉害又如何,犯到县尉官人手里不一样栽了?”
“咱们云和县除了县令相公就是县尉官人了,谁也大不过他俩去!”
听到这里,洪福蓦地又呼吸粗重起来,脸颊脖颈通红,整个人都仿佛在冒热气。
他瞪凸了眼睛,看着那队伍越走越近,胸腔心跳越来越重,突然牙一咬心一横,猛地冲了出去。
“县尉官人,求求您,为小人做主啊!”
……
县尉官人一队人出现在主街,集市一半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苏桃却无暇分心,只顾着炒出一锅又一锅的饭。
“王大叔,您在后面坐坐,稍等片刻啊。”
“娘!卤鸡蛋没有了,您跟后面排队的客人都说一声!”
“店家,擦一下桌子!来个人擦一下桌子啊!”
苏桃见娘忙不过来,忙跟前面等待的客人告罪一声,抽小炉火放下锅铲,找了块干净抹布去后面收拾残羹剩饭。
她正擦着桌子,突然有人惊恐又兴奋地跑过来大喊:“苏小娘子,你被人告到县尉官人那里去了!”
苏桃一愣。
只见人群向两边分开,出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人。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模样英俊,宽肩窄腰,手持佩剑,瞧着神武不凡。
“丙二七摊位的租客苏桃何在?县尉官人召唤,速速出来回话!”
苏桃回过神来,忙扔了抹布站起来,走过去敛衽行礼:“民女苏桃,拜见县尉官人。”
陆青云面无表情打量她一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几个客人你收了钱,却没给他们炒饭?”
苏桃一愣,比出手指:“两个。”
“好,那你把炒饭给那两个客人炒了,再来回话。”陆青云颔首。
苏桃顿时露出灿烂笑脸,高兴地哎了一声,就回去洗手,重新拿起了锅铲。
洪福有些急了:“官人!县尉官人!”
陆青云同样面无表情看他一眼:“等着。”
洪福咬着腮帮子,无可奈何等在了一边。
王都头率领一众弓手临时占用了两个摊位,在摊位上摆放桌子凳子,布置成一个很简陋的公堂。
苏桃盛出一碗炒饭,又等娘从卤汤中捞一块卤萝卜放在饭上面,等待的客人手就伸了过来,一脸即将看热闹的兴奋表情:“不用送到后面去了,我就在这里吃。”
另一个客人立刻举手道:“我的也是!苏娘子,你炒好了饭就直接给我,我蹲在这里吃。”
苏桃愣了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看姑奶奶的八卦是吧?
行,算你们会看!
43. 第 43 章
苏桃熄了炉火,解开头巾和围裙,拍拍身上整理衣襟,肃然上前。
“民女苏桃拜见县尉官人,应传唤前来答话。”
陆青云颔首,看向洪福:“你有什么冤情要我为你做主?说吧。”
洪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官人,苏桃她打我,您看看我的伤,她差点儿打碎我的脑袋!官人,求求您,为我做主,惩罚她!”
陆青云像座泥塑似地高高坐着,没反应。
王都头见状,探头看了看洪福的伤,既无语又不屑地嗤了一声:“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你拦下我们县尉官人?我们是在押解要犯!延误了正事你担当得起吗?无知小民。”
洪福慌乱犟嘴:“那、那打架斗殴就是该找县尉官人做主啊。我被打了,我不该找县尉官人报案吗?”
王都头朝天翻一回白眼,看向苏桃:“他说你打了她,你怎么说?”
苏桃思索片刻,露出的笑容格外乖巧:“都头,他说我打了他,那他应该提供证据证明吧?否则岂不是随便什么人找个什么借口就能把我告到公堂上?我倒是无所谓,但耽误了诸位官人的时间就不好了。”
“说得很对。”王都头毫不犹豫一点头,“洪福,你证据呢?”
洪福一惊,来回张望:“你们,你,你偏袒她!”
“你说什么?”王都头渐渐睁大眼睛,只觉荒谬异常,“我偏袒她?我让你提供证据就是偏袒她?你有没有报过官?知不知道报官的流程?告人罪责是需要证据的!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报什么官?愚昧无知!”
“我——”洪福有些委屈,磕巴道,“那我、被打了,你们不能不管吧?你们得管啊!”
王都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管,我们管。”
陆青云面无表情开口:“洪福,你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被打的,可有人看见?”
洪福:“就是昨天凌晨!天还亮的时候,在集市东边,就是她苏桃摊位的旁边!她把我打晕了,拖进集市里,泼了粪。有没有人看见……?”他思索片刻后,立刻道,“有人!王四也被打了,他是证人!而且那个时候虽然天还没亮,但宵禁已经结束了,路上已经有了行人,一定有人看见的!”
“王四?”陆青云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王都头察言观色,立刻问洪福:“王四是什么人?”又大声问围观的百姓们,“王四可在?速速上前来回话!”
站在人群里的王四恨不能有一个地缝躲进去,然而县衙传召,他不得不走出来,硬着头皮上前答话:“小民王四拜见县尉官人。”
王都头看见他的脸庞:“咦,你也是鼻青脸肿的,你也被打了?”
王四低头:“是。”
王都头:“苏桃打的?”
王四:“是。”
王都头看向苏桃:“你有何话说?”
苏桃:“回都头,王四和洪福是一伙儿的,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的话不足以作为凭据。”
王都头:“那你是要完全没有关系的目击者证词,才肯答话啰?”
苏桃低头:“民女确有此意,都头恕罪。”
王都头又大声询问围观的百姓们:“昨天凌晨,宵禁结束天还没亮的时候,有谁经过这里,看到了苏桃殴打洪福和王四?站出来回话!”
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半晌,却无一人出来说话。
王都头失去了耐心,大声道:“第一个出来提供线索的,赏20文!”见好些人蠢蠢欲动,又大声警告,“如发现弄虚作假,收回赏钱,罚20棍!”
一下子,那些人就老实多了。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有一个人犹豫着举手了:“都头,昨天凌晨我奉我家掌柜的命令,往城北送酒,路过集市的时候瞧见了。”
王都头招手:“你,出来回话。”
那人畏惧着走了出来,站在了王四旁边。
王都头:“你看见什么了?”
那人道:“我看见她带着两个人,把他们两个打了一顿,然后打开栅栏,把他拖进了集市,放到那边的摊位上,连人带摊位一块儿浇了粪。”
王都头看向苏桃:“证人证词已然证实,你还有何话辩解?”
苏桃转头看他:“那你可曾看见,那两桶粪是谁担来的?”
那人有些犹豫。
王都头:“说。”
那人指着洪福王四:“我看见了,那两桶粪是他们两个担来的。”
苏桃道:“这就是我要打他们一顿的原因了。官人,都头,请听民女从头道来。两天前,民女照常出摊做生意,到了集市,却发现自家摊位被人泼了粪,苦心经营起来的生意骤然惨淡,曾经的客人们都不肯来了。民女痛苦又愤怒,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是洪福王四两个所为,便拉着洪福去找市头官人主持公道。市头官人不管,民女无可奈何,只好私底下报复回去,将他们打一顿,并泼了粪,以此警告他们不许再来捣乱。”
说到这里,苏桃深深地低下头去:“民女知道,民女所作所为已然触犯律法,但实在是迫不得已啊。若不如此,往后必遭无休止搅扰,家中赖以活命的小摊生意便做不下去了,一家老小都要挨饿。”她情真意切地恳求道,“还望诸位官人念在民女实属无奈,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她口齿清晰,竟一口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洪福在旁听着,惊得目瞪口呆,忙急声申辩:“我、我没有!我没有泼粪!她栽赃我!”
苏桃冷笑一声:“洪福,证明我打了你的证人亲口说的,那两桶粪就是你们担来的。你们若不是想故技重施,天没亮你们担两桶粪来集市干什么?”
洪福色厉内荏:“你、你管我干什么?反正我没有泼粪!你诬蔑我!”
“事到如今,你竟还在狡辩!”苏桃冷冷盯着他,嘴里连珠炮似地,压迫感十足,“两天前你往我摊位上泼粪,是宵禁结束之后、坊门将开之时,那个时候坊内外已然有人进出,县城主街也有店铺伙计往城北送菜送酒,你真以为没有人看见吗?我劝你最好老实承认了,免得劳烦诸位官人去寻找证人,到时候证实了你在公堂上撒谎,就是藐视公堂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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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罪上加罪。”她一字一句道,忽然大吼一声如巨浪般摧垮人的心防,“洪福,你真以为你承担得起吗?!””
洪福情不自禁哆嗦一下。他抬起脑袋,看看表情不善的王都头,又看看没有表情的县尉官人,心里越发慌张:“我、我……”
陆青云开口,简短道:“传召市头。”
王都头大声道:“集市市头可在?出来回答!”
躲在人群后面的市头心里把苏桃和洪福骂了个半死,臊眉耷眼地走出来,深深地弯下腰去:“小吏拜见县尉官人。”
陆青云问道:“两天前,苏桃拉着洪福来找你主持公道,你却置之不理,可有此事?”
市头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惶恐异常:“我、我……”
陆青云:“说实话。”
“官人息怒!官人息怒!”市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小吏知道错了!小吏再也不敢了!求官人网开一面啊!”
陆青云垂眼看他:“先前你纵容泼皮无赖在市中勒索盘剥,弄得摊主们苦不堪言,县令相公宽仁大度,饶了你一回,让你继续做市头,是盼你改过自新、恪尽职守。谁知你竟一味推诿懈怠,市集之中有人滋事搅扰,你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终致闹出一场斗殴,闹到了本官面前。如此阳奉阴违,怎么?你是对县令相公与本官的处置心怀不满吗?”
“不敢不敢!”市头连连磕头,“小吏绝对不敢啊!官人明鉴,小吏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您与县令相公不满啊!”
“你的罪行已经明了。”陆青云淡声道,“王都头,拿住他,带他回去交予县令相公裁决。”
“不!不要!求官人网开一面!官呜呜呜——”市头正大声求饶,猝不及防被王都头堵住了嘴巴,反捆住了双臂,他极力挣扎,却无可奈何被两个弓手拖了下去。
公堂上的几个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里惶恐异常。
平常市头在他们面前是何等的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在县尉官人面前却像一条落水狗般毫无反抗之力。在他们眼里,高高在上难以捉摸的县尉官人当真如神袛般不可冒犯、不敢欺瞒。
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里,王四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县尉官人明鉴!两天前,小民与洪福二人确实往苏桃摊位泼过粪。哪知苏桃很快便收拾妥当,生意又变得红火起来。洪福心中不忿,又拉着小民于昨日凌晨再去泼粪,被苏桃当场拿住,这才挨了一顿打。小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小民知道错了,还请官人高抬贵手,从轻发落!”
洪福眼珠子通红,大吼一声:“王四!你背叛我!”
“这怎么是背叛呢?县尉官人在上,难道你还要说谎不成?!”王四同样大声嘶吼,“既然做了,那就要认!洪福,别再执迷不悟了,现在回头,你我还有生意做。藐视公堂、欺瞒官长,可比往人摊位泼粪罪名重得多了啊!”
洪福怔怔,一屁股坐在脚上,满脸颓败之色。
陆青云冷眼看他:“洪福,你可认罪?”
洪福艰涩张嘴:“小民…认罪。”
44. 第 44 章
“到如今,案件已经明了。现宣判如下:
洪福恶意破坏集市秩序、故意损坏公家财产,判笞四十,以儆效尤。王四所犯与洪福等同,念其当堂认罪、供认不讳,态度尚可,从轻判笞二十。
苏桃虽出手殴人、亦有毁损之举,然所作所为皆为保住生计,且先前曾投告市头,因主事者怠惰不理,方才出此下策。情有可原,亦从轻判笞二十。”
陆青云目光淡淡扫过三人,落到苏桃身上时,不动声色顿了顿:“念你三人俱是初犯,国法有情,且县令相公素来宽仁,许你等纳钱赎罪。每笞十,折钱一贯,缴钱即可免刑。”
站在一侧旁听的李娟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家里原是有五贯钱的,但阿桃给了她爷爷三贯,后来租独轮车、买新土、买新栅栏等等又花去数百文,不知眼下还能不能凑出两贯?
她忙转身挤过人群,赶回自家摊前,将粗瓦罐里的铜钱尽数倒出,仔细清点。
还好还好,这瓦罐里的铜钱加上家中余下积蓄,堪堪够数。就是明日出摊没了本钱进货,但那也不要紧,大不了再去找她爷爷挪借一些便是。
李娟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小心将铜板全部扫回瓦罐中装好,抱着瓦罐重新挤入人群,站在公堂旁边,等待缴钱。
王都头大声催促:“缴钱还是受刑?你们三个,想好了没有?”
王四心中迟疑,扬声道:“敢问都头,每笞十折钱一贯,也就是说小民要缴钱两贯,方可免去刑罚?”
王都头颔首:“正是。”
“两贯钱,这也太多了吧。”王四十分肉疼,忍不住喃喃自语,“要出摊十余日才挣得回来呢……”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回禀县尉官人、都头,小民愿受笞刑。”
王都头微惊,下意识看向陆青云,见他没有反应,便转头冲一弓手使眼色:“行刑。”
那弓手背后负着一柄小笞杖,长三尺五寸,以荆条削制而成,削尽节刺、打磨光滑,通身呈棕褐,泛着藤条天然光泽,瞧着倒也不似那般骇人。
“你站稳了。”他走到王四身后,缓缓拔出背后笞杖。
王四下意识绷紧身体,脊背微弓呈抵抗之势,风声啸过,只听得啪一声巨响,背上一道疼痛骤然炸开,瞬间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他嗷地一声蹦了出去,像一只反弓的虾瞬间弹出去老远。
弓手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来几个人,摁住他。”
“等等等等!”王四忙伸手阻止,背上疼痛的余韵仍连绵不绝着,带来不堪忍受的折磨,他眼角溢出泪,哭丧着一张脸道,“小民不受刑了。小民愿缴钱,缴钱!”
王都头嗤道:“早这样不就完了?都说了,许你等纳钱赎罪是额外开恩,你们以为县衙的笞刑是什么儿戏吗,随便什么人咬咬牙就能硬抗过去?现在好了,钱照缴,却又挨了一下,白受罪。”
“小民愚昧,吃到苦头了才知道悔改。”王四痛得鼻涕都迸了出来,忙不迭用袖子胡乱一抹,“都头息怒,都头息怒,只是小民身上不曾携带那么多铜板,还需回家去取。”
王都头点了一弓手,道:“你跟他回家拿,拿完了速速回来,不要耽误时间。”
“多谢都头!多谢县尉官人!”王四领着一弓手,老实巴交地走了。
洪福冷哼:“怂货。”
他心里还有怨恨,若非王四这么快认罪,他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彻底。
见几个弓手围上来,他大手一挥:“不用摁,我抗得住!”
他双手握拳,凸起脊背,牙关紧咬,脖子绷粗:“来吧!”
风声啸过,啪一声巨响,洪福听见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这是他发出的声音吗?他还在剧痛里恍惚,第二声风啸立刻就来了,他下意识闭眼,仿佛看见笞杖狠狠打在他的第一道伤口上,随之而来就是更加钻心更加剧烈的疼痛,仿佛那一块皮肉都要被打烂了。
“啊——”他惨嚎一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地蹦了出去,崩溃大喊,“住手!住手!!”
弓手朝天翻一回白眼,无语道:“你不是说,你抗得住吗?”
洪福剧烈地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弓手耐心告罄,喊来几个弓手帮忙,洪福忙大声阻止:“不要!不要!不要按我!!!”
弓手很是烦躁:“你到底想怎么样啊?钱不缴,打又不让打,你以为县衙是你可以婆婆妈妈的地方吗?再不老实,别怪老子给你来硬的!”
洪福闭了闭眼,颓败地吐出一口气:“我缴钱,我缴钱!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请派一人随我回家去拿吧。”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他其实没比刘顺王四强出多少。他骂刘顺是软蛋、骂王四是怂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刘顺说得没错,他所倚仗的一身高壮蛮肉根本就不算什么,既打不过苏桃,也抗不住刑杖。
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唉,当初要是没有争一时之气就好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生意垮了,积蓄没了,名声败了,还挨了两下打,疼得要命。
洪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脸上那股不服输的怨恨之色彻底消失不见,变成了颓败的灰暗,他领着一弓手,弓着腰驼着背,认了命般一步一挪地往家走去。
旁观了一切的李娟心里早就揪成一团,见县衙众官吏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苏桃身上,忙抱着瓦罐冲进了公堂,高喊:“县尉官人,都头,我们缴钱,缴钱!”
苏桃急声大喊:“娘!”
“笞刑何等可怕,两个壮年汉子都承受不了。”母女连心,李娟岂能不知道她在急什么?“阿桃,你听话,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你是女儿家,是万万受不得这刑的!”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话说得轻巧。
若缴了钱,家里只怕一个铜板都不剩了,明天摆摊做生意都没钱进货,她答应了要替苏家挣出十二贯,难道转头就管爷爷把钱要回来?
那她在爷爷、大伯等人面前说话还顶个屁用?话语权一旦被削弱了,她们苏家三房就又要被视作软弱可欺、可随意拿捏的对象。
辛辛苦苦挣来的局面就此毁于一旦,苏桃如何能甘愿?!
事到如今,就只有硬顶上去。
抗过这一关,后面才有康庄大道可走。
苏桃心念电转间便下定了决心,躬身垂首道:“回禀县尉官人,都头,民女愿受笞刑。”
李娟急声大喊:“不!不要听她的!县尉官人,我们缴钱,不受刑!”
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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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她二人争执不休,心里格外纳闷:“苏桃,你在集市摆摊快一个月了,两贯钱都没挣出来吗?”
王都头见状,神情微动。
苏桃苦笑一声,无奈叹道:“让官人见笑了,近来事端频发、意外迭出,民女应接不暇,最后便在这银钱上栽了跟头。”
她低下头恳求道:“如今民女家中银钱仅剩两贯,若是全缴了明天全家就都要喝西北风。母亲激烈反对不过是在担心民女,但今日涉案上公堂的是民女,理当由民女做主。恳请官人遂民女心愿,准许民女受刑。”
陆青云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明明他五官没怎么变化,可就是让人莫名感觉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差,他在生气,又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
王都头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唤道:“……官人?官人。”
陆青云回过神来,冷冰冰吐出三个字:“行刑吧。”
王都头心头一跳,低声应是,抬头看向拿小笞杖的那个弓手,声音很大,语调却格外柔和:“杨武,行刑吧。”
“不行!不行不行!官人您不要听她的,她性子好强,素来惯会逞能,总以为什么事情都能硬抗过去。”李娟拼命摆手,冲进公堂激动道,“如果非要受刑,那就让我来受刑!我生过三个孩子,什么疼我都受得了,什么苦我都吃得下!阿桃她还是个女儿家,她受不住的!”
王都头命令弓手:“拦住她,别让她捣乱。”又再次看向杨武,语调很是柔和,“杨武,行刑吧。”
杨武顿时心头一跳。
不对劲,很不对劲。
都头喊他名字干什么?说话这么阴阳怪气干什么?
就好像…如果他杨武行刑没行好,名字就要被上头记住了一样。
杨武琢磨了片刻,决定宁可信其有。若是打轻了,算这姓苏的小娘子运气好;若是打重了惹怒了上头,那他杨武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定了定神,缓缓走到苏桃身后。
苏桃看见他的身影,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拳头握紧。
杨武慢慢举高笞杖,大幅度地打了下去。
啪地一声巨响,苏桃下意识哆嗦一下。
……咦?
她睁开半只眼睛,握紧的拳头略松了松,心中略有疑惑。
疼是疼的,但好像…没那么疼啊。
洪福王四原来这么怕疼的吗?
来不及想清楚,啪地又是一声巨响,苏桃立刻痛嘶出声,后背感觉比刚才更疼了几分。
疼痛更加尖锐,从那一道鞭打之处蔓延至四面八方,整个背部仿佛都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全身下意识绷紧竭力忍耐着。
啪!第三声巨响,黑暗之中,听觉变得更加敏锐,她听到围观的百姓们在窃窃私语。
“豁,这苏桃小娘子真抗得住啊,竟比两个壮年汉子还厉害呢。”
“你看她,一动不动的,洪福那么大的个子第二下就蹦出去了,她都第三下了,第四下了。”
“果然老话说得对,人不可貌相啊……”
“……”
苏桃额角青筋凸起,拼命深呼吸缓解背上疼痛,眼角渗泪,浑身颤抖不止。
心思却骤然活络起来。
45. 第 45 章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无论她挨打感受到的疼痛和洪福王四感受的疼痛是不是相同,在外人看来,就是一样的。
声势浩大,风啸,巨响,挨打之人剧烈的痛苦反应。
就连她自己,也只是有所怀疑,不是吗?
既然已经挨了打,那为何不多利用几分,助自己在集市里彻底站稳脚跟?
免得一伙刘顺洪福王四按下去了,又冒出来一伙刘顺洪福王四,没完没了,永远不得安生。
想到这里,苏桃颤抖着睁开眼睛。
啪!啪!啪!笞杖接连不断地打在背上,她越发用力地握紧双拳,双眼充盈着血丝,嘶声大吼:“我苏桃,从来不怕什么背地里使坏的阴损小人!下到阴谋诡计、拳脚相斗,上到对簿公堂,但凡有人敢来惹我,我都奉陪到底!”
她凶狠锋利的目光如刀一般刮过围观众人,周遭百姓触到她眼神,无不心头一凛,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好了,说什么胡话?”陆青云眉毛微拧,轻斥一声,亦抬眼看向围观的百姓们。
这些人里头,至少有一半是在这集市里摆摊的摊主。
思及此处,他板着一张脸严肃了表情,沉声训斥道:“云和县历任县令准许此处设立集市,从无废止之意,所征地铺钱也仅取五文,本意是便民利市,让百姓们能够有一处营生、养家糊口。尔等当安安分分摆摊做生意,不得寻衅滋事、搅乱市集秩序。日后若再有此等劣行,本官定严惩不饶!”
二十下打完了,弓手们撤了阻拦,李娟忙跑过去扶住女儿,看见她渗血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桃,你没事吧?我们回去,去看大夫!”
苏桃尚且站得住。她摇了摇头,看见陆青云等人要走,低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她抓住李娟的手:“娘,你先回去,叫大伯过来看摊子,然后我们回去看大夫包扎伤口,下午再过来继续做生意。”
李娟瞪大眼睛:“阿桃,你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做生意?你……”
苏桃只觉后背疼痛不已,闻声却立刻打断她的话表明心意:“只要我们还能动,那就得继续做生意!”
李娟无比痛惜地看着她,不停地掉眼泪。
苏桃缓过一口气,低声道:“娘,做生意不是儿戏,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懈怠。事事顺遂从来少见,波折坎坷才是常态,正因如此,但凡有一丝安稳之机,我们都得抓紧时间好好做生意。”
她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娘,听我的吧,去找大伯回来,看摊子。”
李娟流着泪道:“好,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她小心扶着女儿到自家摊子后面坐下,把眼泪一抹,跑出了集市。
没过多久,苏有田来了。他看见苏桃,登时大怒:“这是洪福干的?我去找他算账!”
苏桃拦住他,摇摇头:“穷寇莫追。”
她嘱咐大伯看好摊子,让娘搀扶着,慢腾腾往医馆走去。
到医馆看了大夫,大夫说她后背的伤并不严重,虽然看着吓人,血痕交错的,皮肉全肿了,但‘仅伤在表皮,未损肌理,悉心敷药调理便可痊愈’,越发印证了苏桃心中的猜测。
敷了药包扎好伤口,苏桃在家里小憩了一会儿,下午去集市继续摆摊卖炒饭。
炙热的炉火持续烘烤着,她手臂动作不停,持续牵扯着背上伤口。除了疼痛,她亦感觉到伤口正一点点往外渗血,缓慢浸湿包扎和衣裳。
在渗出的血液彻底湿透后背的衣裳之前,天终于黑了,苏桃卖光了炒饭和卤菜,可以收摊了。
又是忙碌半夜,第二天照例早早起床,继续备菜。
西厢房内,李娟拆掉女儿身上包扎用的裹布,扔在盆里,用干净毛巾轻轻擦去渗出的血,再敷好药膏,用洗干净的裹布重新包扎起来。
她轻轻叹道:“这伤口一天天的,好了裂,裂了好,我真怕它溃烂恶化了。要不阿桃,你歇两天吧。”
苏桃拎起衣服往身上套:“没那么严重,虽然还是会渗血,但今天的情况明显比昨天好多了,不是吗?娘您放心,如果真的有恶化的迹象,我一定会立刻停下、老老实实休养的。”
“唉,好吧。”李娟又叹了一口气,抱起木盆往屋外走,“我先去把这些裹布洗了让太阳晒干透,免得下午回来换药没得包扎。”
她打开屋门,侧身挪了出去,回身关紧屋门,便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
李娟忙转头看去,就见苏根生推着一辆双轮板车走了进来:“公公来了?”
“嗯,给你们送菜,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苏根生将双轮板车停好,瞧见李娟抱着的木盆,里头都是染血的布条。他眉头一皱,心生不妙:“这是怎么了?”
李娟面容苦涩:“公公进城的时候,没听到什么流言吗?”
苏根生略一回忆,惊疑道:“是苏桃挨了打?”
李娟:“是啊,笞刑,二十下。”
苏根生又看一眼木盆里染血的布条,脸色凝重又难看:“这个洪福,爱使下三烂的手段就算了,还是个蠢货,居然把事情捅到县衙那里去。”
说话间,西厢房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桃走了出来,扬起笑脸招呼道:“爷爷您来了?”
“嗯。”苏根生仔细瞧她模样,面露关切,“你还好吧?”
“还好。”苏桃微笑着回答。她看一眼木盆里染血的布条,顿了顿,忽然道:“爷爷,您从前疑心,我能否扛得住在外面讨生活的残酷与人世的险恶。现在,我也算能证明几分了吧?”
苏根生一愣,陷入了思索。
“叩叩叩,叩叩叩。”院门被敲响了。
几人面面相觑。苏有田道:“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边,谨慎地拉开一道缝隙,瞧见门外人一身色泽深沉、隐隐泛着温润光泽的绸缎料子,登时愣住了:“公子,你找谁?”
陆青云打量他一眼:“你是苏桃的大伯,苏有田?”
苏有田惊疑:“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李娟隐约感觉门外之人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忙凑过去,面露惊喜:“县尉官人,您怎么来了?”
苏有田大惊:“您是县尉官人?”他纳头就要下拜。
“私底下不必如此多礼。”陆青云神情温和地托住他的双手,看向李娟,“苏桃可好?”
“劳您挂心,好着呢。”李娟侧身让开,笑盈盈招呼道,“您进来说话。”
陆青云看一眼苏有田,知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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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不止有女眷小孩,便放心地走了进去。
苏桃看见他,微微低头,抬起又是一笑:“县尉官人。”
陆青云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许多天不见,她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精神气还是很足,棕褐色的圆眼睛亮晶晶的,像经历过暴风雨洗涮的劲草,越发挺拔,也让人瞧着越发觉得心里欢喜。
就是唇色略显苍白了些,分外碍眼。
陆青云眉心微皱,从怀中暗袋掏出一个素色荷包,打开荷包里头是一个色泽温润的白瓷瓶。他拔开瓷瓶塞子,送到她鼻尖让她嗅一嗅:“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涂抹在伤上,很快就能好。”
苏桃只觉一股动人心脾的药香涌入鼻中,她接过白瓷瓶,笑道:“谢谢您,您有心了。”
李娟没瞧出什么来,却知道此时此刻女儿的状态是拘谨的,若真有什么话想说,这么多人在场,他们两个也不好说。
“她爷爷,她大伯,厨房里还炖着菜呢,你们两个过来搭把手。”
苏根生心中一动,立刻叫上苏有田,和李娟一起去厨房了。
见他们三人走远,陆青云立刻沉下了脸:“你这是何苦呢?非要挨那顿打!”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不说了。”苏桃很明白,个人有个人的难关要过,有时候在自己眼里一件天大的事,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说不清楚的,只能自己去闯,闯过去就完了,完了也不值得多提。
陆青云气了一会儿,自己消了气,再次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严不严重?”
苏桃笑道:“托你的福,那弓手打得不重,大夫都说了,我这伤‘仅在表皮,未损肌理’,好好调理过段时间就痊愈了。”
陆青云脸色微缓,显然心里是满意的。
他从怀中暗袋掏出第二样东西,递到她手边:“这个你拿着,收好,别让人瞧见。”
苏桃捏着那一片写有墨字的红纸,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
陆青云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帖。我家宅子在宣化坊卧狮子巷,宣化坊你去过的,卧狮子巷县衙往北走两条街就到了。日后你若再有难处,只管拿着这张名帖去我家,府里老管家见了,自会通报于我。即便我不在,若是寻常事宜,他也能替我出面料理。不必再像这次一样,要你赤手空拳地上去跟人逞凶斗狠,更不必像今天一样要孤注一掷地硬挨那笞刑了。”
苏桃一时怔住,低头望着手中名帖,又抬眸看向他,一股暖流自胸腔生出,她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苏桃向来性子刚强,早已习惯了凡事自己扛、难关自己闯,从未奢望什么天降菩萨,助她从此脱离苦海。即使不小心栽了跟头,她也是爬起来拍拍腿上的泥巴尘土,依旧挺直腰背大步往前走,始终保持着一种昂扬姿态,不愿叫人瞧见自己半分狼狈与难堪。
可此刻,竟有人毫无保留地递来一份庇护。
这份心意太过难得,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她而言,却是弥足珍贵。
更让她震动的是,他居然还懂得她从未说出口的苦楚,知晓她在外所受的磋磨,也明白她硬挨笞刑,其实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这份被全然理解的滋味,远比庇护本身,更让她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