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郎折香》
1. 胎大难产
一盆盆混杂着血气的铜盆,自门帘后被丫鬟们端了出来。
舒媛站在队尾,被那浓重的血腥气吓得张不开口,此时看到蹲守在门边的女子,仿佛终于见到了救星。
她将水盆给了一旁的人,咬着下嘴唇就哭皱着脸,抱住女子的颈子,道:“徽瑜姐,这可怎么办啊,太太迟迟生不下来,稳婆说胎大难产,可能……”
张徽瑜的脸色不可谓不灰败,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心焦地听着太太时不时喊出痛彻心声的嘶喊声,和婆子们焦急地逼促声。
“太太,你用力啊!用力!”
“呃……我没力气了……救命……”
算着时间,这孩子大概是要闷死在胎中了。
战战兢兢熬到如今,徽瑜深知这富贵人家的怒火要人性命。
今日若不能母子平安,只要也得保下太太的性命。否则……他们都要跟着殉葬!
思路理清,人就能壮起胆量快步向外院跑去。
只是连门都打不开,随着她的推搡,铁索连环碰撞,从那小缝里,窥得外面上锁的人。
几个护院手里拎着棍棒,站在外面将门堵地死死的。
甚至嚣张放话道:“徽瑜姑娘,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今日你们是出不去的,我们这些下人也是遵从主子的话行事,大家都放个方便。”
“呸!快将门打开!太太和小主子若是有事,你以为你们能活?”
徽瑜从那狭窄的门缝中探出手,试图用指尖推动铁锁,惹得看守的人连声笑。
三角眼里透着毒辣的世故,一张口就能闻到酒气。
“家里的小主子,光是成年了的就有三个。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主子,更何况是女主子。”
“陈氏夫人可是早就翘首以盼,坐那独一无二的太太。”
徽瑜忍无可忍,知道这样空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得抽出手,转身回去同她们作商量。
“太太迟迟生不下来,再等下去,你我必有性命之虞!必须要让崔侯决断保大保小!”
众侍女们被她的话鼓动,止住了张皇失措,纷纷感叹着不想死。
“如今能有什么法子?总之不想死的,就跟着我爬墙吧,闯也得闯出去,就算是为了尔等的性命。”
众人勉强找到主心骨,纷纷将衣裙的袖口和下摆束起,留一部分看守,一部分开始搭起人墙,约过院墙。
“嘿!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看守们咬牙切齿,急忙上前阻拦,挥着棒子,等在下边儿驱赶着不断往上拉人的侍女。
徽瑜快人一步,站在墙上就卯着劲头奋力砸在那头儿身上,惨叫一声后,二人齐齐地摔在地上。
看到这劲头,看守们聚在一起抡起粗粝的木棍往徽瑜的身上打。
徽瑜挨了几棍子后只得咬着牙,想着跟他们拼了,时不我待,喊过来几个落了地又平素认识的姑娘,便吩咐说:“快跑,将消息递出去,若是能将功补过,或许还有你活命的机会!”
一番鼓动,院里能腾出手脚的便也都围堵了过来,拿着能用的东西便与之干起架来。
挨了几棍子后,徽瑜趁着他们忙于周旋的空隙,双手把住眼前人的脚踝狠狠回撤,这才又免于一顿毒打。
待她爬起来甩开他们,趁乱间穿梭闪避,知晓在众侍女的抵抗下勉强成了气候,便道:“快,多些人去,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生机!”
护院们毕竟势单力薄,疏于无计,见势不好也只能回去禀报。
徽瑜拼了命似地朝前跑,心头也只有一个念头,如今她哥哥在外面拼死为他们挣前途,她又怎能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呢?
陈氏夫人终究是晚了一步,眼瞧着那个一身绮钱色的女使闯进了议事厅内。
陈夫人被动地沉了脸,碍于威严不敢直闯,她只能先叫看守的人散了,自己衣裙一掀,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外边儿。
“我要见主君!你们不要拦着我!”
议事厅内,原本在商量军防部署的郎君们纷纷止了口,掉转头去,一脸提防地看着这个被侍卫架着、疯疯癫癫跑了进来的女使。
在这一众年富力强的儿郎里,崔氏家主崔苻和主君崔颌正以手为势,在这沙盘里纵横。
“主君!家主!太太难产,有性命之危!”
“陈夫人蓄意围堵,居心叵测,还请主君、家主再派得力的医师去,早做定夺!”
张徽瑜几乎是一见了面就扑通一跪,好似遭了天大的难关,一路膝行拽住崔颌的衣襟下摆,恳求他作出决断。
崔苻不仅鬓发斑白,就连胡须也花白稀少了,掺了白的扫眉下,一对有神的眸子紧紧盯着还在举棋不定的儿。
他一声冷哼过后,已替其做了决断。
“保小的吧。你不做决断,那老夫就只能以家主之名,为祖宗香火分忧,行分内之事了。”
“不!”
几乎是同一时间,崔颌在听了那句“保小”之后,立时阻拦了父亲的话。
在这个两难决断下,所有人都看着他,都在等一个明确的答复。
张徽瑜被家主的话吓地也是一激灵,几乎是和主君一起喊出了那句“不可!”
家主的兴致已经被他们两个打搅了,他拍掉手里的细沙,随手接过二郎递过来的擦手布,眯着眸子冷着脸看着跪在地下的女使。
“你算什么东西!方才无视禁止私闯为先,已酿成罪过,又岂能容你在这里置喙!怎么……是嫌命太长了?”
张徽瑜全身颤栗,在这威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再跪行几步道:“太太是胎大难产,如何能保小呢?”
“稳婆迟迟不能娩下,再等下去只会是一尸两命,还请家主、主君下命保住太太!”
“何况太太还有一子一女还要看顾啊!”
崔颌难堪地直拍头,许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终于咬着牙有了决断。也同她一气儿下跪,一起为陆夫人争取,道:“父亲,儿子不孝,命带阴煞,克妻克子。”
“可陆氏虽为续弦,却实无过错。还望父亲看在韩宁陆氏的面上,成全儿子的名声。”
崔苻坐在主帅席位上,沉吟着吊足人的胃口,故意迟迟不作决断。
拖地张徽瑜和崔颌连声求他,或许是天命如此,还不待他们如何,外面传来了内院的消息,
“绿珠小姐说,来带着衷儿自请替母而死。”
一声冷哼后,他终究是一叹,挥挥手如同认命般,“陆氏误我,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张徽瑜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垂着颈子这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欣喜。
可惜,等她勉强爬起身来,却被一双皂靴踩住流血不止的手指。
徽瑜被他碾压地吃痛,仰起头来,后知后觉地发觉这脚的主人,正用着戏谑地眼神凌虐般审视她。
一张清正端方的世家公子面容下,掩藏不住那沁着血气的凌驾之态,他黑沉无底的眸占据了她整个视线。
随着他倾轧而下的身躯挡住光源,扯起的唇角慢慢收紧,“是个……不怕死的忠仆呢……”
待她赶回内院传回消息时,依旧觉得毛骨悚然,被踩到的伤口还在暗暗作痛。
稳婆擦着虚汗,口干舌燥地瘫在地上,一看到徽瑜,就对着她招手,说:“胎儿憋死在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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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只是你们家太太好歹性命保全了。”
徽瑜如释重负,等到回过神来才发觉冷汗湿透了自己的背衣。心乱如麻下,压不住几分忧虑浮在脸上,掀了帘子进入了血气弥漫的暖阁里。
绿珠小姐抱着六郎衷儿,看着流干了血气,苍白着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母亲,已经是泣不成声。
太太陆氏痛地连眼都睁不开,眼尾只是一味地流着泪水,止也止不住。
似乎是知道徽瑜来了,她气若游丝地张开口,叫了句:“……徽瑜。”
绿珠放了衷儿,叫不知事的弟弟被保母抱走,便用袖口拭泪边对张徽瑜说:“徽瑜姐姐……太太叫你呢。”
太太勉力拉起她的手,即使睁不开眼也还是说:“辛苦你了……孩子,为我你恐有性命之忧。”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张徽瑜心里已经如麻草般凌乱,她想了很多,她怕死,她更不敢去死。
她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太太,我不能死啊。我哥哥还在邺城拼杀……我如果死了,我哥哥连个身后事也……”
她已泣不成声,面对着死局,她也实在没有办法。
进,进不得;退,留给她的,更是死路一条。
太太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嗓音,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血丝,她嗫嚅两下,终究是说:“崔家……就是个血笼子,豢养吃人的野兽……”
“我纵然放你走……你又真能逃得脱吗?”
绿珠扶住她,咬着牙说:“凭什么叫徽瑜姐去死!她立了大功,救了母亲!”
“爹和祖父太心狠了,徽瑜姐,我去求他们!”
说着她就要去干傻事,好在被强撑起身的太太重重拉住。
她自己脱力后又重重摔回血气凝重的床褥里,气若游丝地开口说:“不要做蠢事了……我想到两全之法了……”
“徽瑜啊,可惜你的好嗓子……再也同我解不了闷了。”
言及,张徽瑜绝望地闭了眼,泪水如珠滑落。
跪僵了的腿,还有棍棒加身之痛,如何能如释重负?
可一念及死亡的阴影终于从她头上撤离,一副嗓子又怎敌保全性命,她几乎是感恩戴德地跟着艾婆子下去的。
崔嵬身负祖父之命,看着仆人手里端着的细颈壶,只觉得碍眼。
他闲散惯了,一向不被摆布。
待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踏进陆氏的院落时,他已故意拖延了几时。
想着祖父对他的嘱咐,他只轻付一笑,觉得甚是荒唐。
清河崔氏也算是大家族了,好歹要点脸面,怎么传到这一代,圣贤书似乎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长辈们似乎不懂什么叫做礼义廉耻,只学到了争名夺利,像条闻到血气的狗般四处吞噬。
韩宁陆氏已被挖骨吸髓,再无利用价值。
如今韩宁新崛起的氏族公孙氏坐大,祖父便故意利用陈氏夫人的妇人妒防之心,有意挑起争斗,坐实陆氏太太的消陨。
本来事情已快做成了,却被一个使女撞破,闹到人前。
祖父功亏一篑又在众儿郎面前闹了个刻薄寡恩,又怎会叫那“罪魁祸首”好过呢?
接过那瓶毒酒,崔嵬正好撞见了端着残剩的毒酒出来的艾婆子。
她刚撩了门帘,一看到他下意识地躲避眼神,短暂的对视间,崔嵬就看到了她心神不宁,生怕造了天谴的样子。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唇边勾了笑,将眼神投在那碗上说:“太太是下不了这个决心了?到底是可怜她的。”
“想来心里有气,执意同祖父置气了,真是的,枉费我走这一遭。”
2. 美玉有瑕
屋内,被毒哑的张徽瑜,生生呕出了血块,双手捋着胸口,逼着自己忍下喉头的铁锈味,将毒血吐尽。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难以抑制自己恨恨地诅咒他们不得好死,可转念一想起自己兄长为了这样的人家冲锋陷阵,她是既恨又苦,可是又能如何呢?
乱世里再也不讲什么礼义廉耻,所有人都是卑劣的小人,为了活下去已精疲力尽了。
她起身擦擦自己脸上的脏东西,谁知道贼人还没走,甚至撩了帘子,刻意逗留在门外,似乎要确保眼见为实。
崔嵬看着这个脸色尽失、颓唐萎废的女使,见她钉在自己面前既不行礼,又不能请安,他倨傲地微微仰头,察觉了她残留的恨意。
“倒是个有脾气的。”
“也对,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你义救主母,勇气可嘉,若不是个刚烈女子,也难为如此。只可惜不长眼,投生错了胎,到底沦为草芥。”
张徽瑜看着这个不是太太生的嫡子,还是低了头,俯首弯腰着告退。
崔嵬见过她,她哥哥叫张雯瑾,是二弟手底下的一员干将,很是勇猛无畏。
每每赋闲时,她还会给提着食篮去给她兄长张雯瑾送吃食。
是个手很巧的使女,他跟二弟鏖战韩城时曾与那个张小将合力冲锋,刀剑无眼难免受伤,张小将递来的护腕正是他妹子亲手所制,他用了后竟觉得大不相同,一直沿用至今。
崔嵬也无所谓是否能复命,只听到艾婆子说已料理干净,她今生今世都会带着这份残缺保守下秘密时,心中短暂泛起了怜悯。
傻子……怎么做都是死,生闯出路来,也逃不过碾压。
可他真的没再多作纠缠,与平日的作风大相径庭。
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艾婆子又惊又喜地扶起跪在地上还在咳血的徽瑜。
“这个魔王……到底也算是发了回善心了……”
她叹口气,看着被血憋地无法喘息的徽瑜,连忙给她拍背……
“陈氏,你居心叵测,竟险些叫我母子俱失,说!你是何居心!”
从崔颌手底飞溅砸至地面的茶盏四散开来,一部分直接划伤了陈夫人的眼尾。
她吃痛短呼,上前刚想要拉扯主君的手,却依旧被他愤恨地踹开了。
陈夫人神魂俱裂,失控的局面如脱缰野马般,叫她心头笼罩着阴影,她不顾往日的体面为自己分辩道:“主君!我,我真的是受家主的指派啊!妾身也是领命行事。”
崔颌恨地牙痒痒,一想到他去里屋探望陆氏时,她不肯掀开锦被也不肯言语的样子,自然是知晓了其中内情。
可作为儿子,他身负家族的兴旺荣辱、孝道传承,岂能为一介女流公然不孝?
面对父亲,向来听之任之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怯懦,若非今日那小侍女舍命护主,想来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至此,他便下定决心要痛下狠手,好生休整内宅纷争。
“陈氏,你是在卢氏过世后,才依照平妻之礼,先陆氏一步进的门。”
“照理说你们平起平坐,可是你生性善妒,屡进谗言加害他人,若不是看在你诞育四郎有功的份儿上,你早不知道死几百次了。”
“妾身所言不敢半分掺假,半月前家主就曾以子母相权暗示我,一山不容二虎。更是言明说,事情做成后将对家里大有裨益。”
“你住嘴!”
崔颌暗自惊心下,脱力地软靠在椅背上。
父子相知,他岂会不知对方的心狠手辣?为父不慈,可他还是选择守住父亲的名声和清河崔氏的体统。
甚至暗暗说服自己,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哪怕是为了守住这个家,今日这把愚钝的刀都要割舍。
“死到临头了……你还胡乱攀扯。陈氏,深陷穷巷,迷途不返了。”
打定主意后,崔颌轻描淡写地定性,不顾陈轸的辩解。
陈夫人脸色苍白,看向这个对她格外无情的主君时,几乎是睚眦欲裂。
她恨得牙痒痒,也明白了自己的死期已定,可那点儿世家大族的风骨叫她再不能说出软话来。
她枯坐当场,久久才出声说:“难怪了,都说你崔氏克妻克子,原来是这个克法……你为了那个老怪物,即便家宅不宁也视若无睹。”
“可叹我陈轸,好歹也是出身颍川陈氏,若非天下战火搅弄,又何至于托身于你这等无能懦夫!”
她冷笑着,似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般,开始整理自己看的鬓发。
听着坐上人的无能狂怒,她依旧说:“哈,你这样的男人最是不值得托付。恨只恨我们无枝可依,陆洺悠如此,你的发妻卢氏亦是如此!”
她哈哈大笑起来,努力起身平稳自己跪麻了的腿。
疯癫中她戟指着气地举起手来作势要打的崔颌,“我告诉你,我的儿子不会忘记替他的母亲讨回公道的!”
“届时,你们这些贱人都要与我陪葬!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崔颌终究是叫人把陈轸堵住嘴拉了下去,气血上头便也露出了崔氏一脉相传的恶毒,“拖出去,打死罢休!打死罢休!”
崔嵬一迈腿进来,便看到这精彩的一幕。
看着父亲只敢用在女人身上的残忍嗜血,他讽刺一笑,“生母死的如此难看,父亲叫四弟庞儿今后以何面目见人啊?”
果不其然,这个怯懦的男人又开始举棋不定了。
他见此眼球只是一转,恰巧想到祖父的毒酒派上了用场。
听着外面女人即使被堵住嘴巴依旧凄厉的喊叫声,他难得大发慈悲,眯着眼将毒酒推过去。
“毒酒赐死好了,说出去崔庞也不会过于怨恨您,父亲。”
崔颌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嫡长子从来不是什么良善的好鸟。
看着这张格外肖似他早逝发妻的脸,他心中顾念着那句凄厉的诅咒,是又惧又怕,因而对他并不多疼爱照顾。
父子之间的嫌隙,因着两房夫人的接续日渐变得不可弥合。
“你怎么来了?”
看着父亲被自己的话顾虑到发毛,崔嵬心里是既痛快又解恨。
他轻笑又展露自己那点轻浮气,“祖父吩咐的事做好了,可太太承了儿子的情,儿子怎样也要讨回来。”
“我身边儿缺个侍女照料,今儿见那个颇有胆量,不如父亲为我讨要。”
崔颌尽管自己有三房妻室,却自认是一等钟情的,他挠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薰娘的儿子为何如此轻浮。
他心中不快,更是懊恼和陆氏的僵局,又怎会甘愿做这不讨好的说客,故而很是不耐,“滚下去!今日我不想再看见你!”
崔嵬恶心完他后才很是得意地回归军伍里备战。
夜里,徽瑜躺在陌生的床上,尚且能听到外边儿人走动的脚步声。
太太体恤她的不易,也是为了叫她躲清静,让人收拾了东西,将她送到绿珠小姐院里暂避风头。
只是,这天来的风波叫她已经辗转反侧,她如今成了哑巴,往后是越发没有指望了。挟恩求报能得几时好?
张徽瑜叹口气,喉咙里的血腥气一直散不下去,却不能饮水消解自己的饥渴。
她摸着身上的被子,忽然想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六年了……
自她一脚踏空,从老化的小洋楼木楼梯上摔下来后,走马灯般闪过她潦草的一生。
手术室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冰冷的灯光里也消散了……
张徽瑜死了,但是另一个胎儿被母亲娩下,重获新生后,自此在这个乱世飘零里努力求活。
她深舒一口气,看不清自己前方的路,兄妹两个卖身给清河崔氏时,互相约定:若是张雯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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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头地便在十八岁赎自己出来。若是他没能活到那个时候,那么张徽瑜就要自行赎身,找份安稳的营生。
如果十几年来的互相扶持全然只是她的幻梦一场,也许她就能置身事外了……只可惜,徽瑜依然是徽瑜。
一想到兄长尚且在外拼杀为两人挣前程,张徽瑜便不由地心慌和害怕。
战场上刀剑无眼,兄长这些年吃尽苦头,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憨厚老实的兄长,平日连衣裳都不舍得换,当年那件磨损不知多少次的旧布料,张徽瑜是拆了补、补了拆,一直让他穿到如今。
没有办法,从前连针都没有碰过的小康之家的张徽瑜,在这乱世求生存,如今练得一手好女红,也学得来许多伺候人的本领。
她实在睡不着,干脆披着衣服,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靠着窗借着那点残存的光,缝补起了要给哥哥带去的护膝。
自从攻破韩城后,哥哥的膝盖就害了病,每每阴寒就要发痛,不管季节如何总要常年带着护膝。
因为走神手指上挨了好几针,她叹口气,这时绿珠却神色惊惶地推门而进。
一看到徽瑜好似见到了压舱石般,跑到她的床上搂住她,“徽瑜姐,陈夫人她死了!”
这话如同霹雳,却也在意料之中。徽瑜不能说话,只能揽住她拍她的后背。
绿珠神色安定一些后,心思沉沉地说:“娘说,她恨不到陈轸的头上。”
“陈轸不过是祖父推出来的弃子。她们之间没什么血海深仇,还叫我不要惊动别人,悄悄地替她烧些纸钱。”
她很是伤心,甚至还穿着寝衣便到她这儿来。
“我想不明白,大人间的事好像都是你死我活的。这些我都不喜欢……”
“你说四郎该怎么办啊?庞儿才十一岁就没了娘……我真是不敢想!”
徽瑜无奈,只能用些简单的手势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摇摇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天叫人事如此,我们只能从心而为。
绿珠看不大懂,徽瑜只能找来简单的笔墨,讲那话写给她看。
绿珠看后果然安定了些,攀着她脖颈的手逐渐收紧,将脸贴在她的腮处,如同幼鸟依偎,带着最原始的情愫。
“姐姐,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你是我和我娘的大恩人,若是没有你,恐怕庞儿的下场就是我和六郎的下场!”
徽瑜苦笑,颓废地低下头,手指抠着身上的料子,满心迷茫,天知道她要如何……
“姐姐……”
绿珠撒开手,神神秘秘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
手攥着东西不由收紧,她很是忐忑地将东西推给她,而后贴近身体,到她耳边轻声说:“姐姐,这虽然是我偷出来的药,可娘也默许了。你放心,这药你吃了一定好,每半年吃一次你就渐渐恢复了。”
“你是个聪明人,人人都喜欢你。我知道你很骄傲,不喜欢别人怜悯你……所以,我哪里忍心看你遭这份罪,带着这份残疾过后半生?”
绿珠垂泪,徽瑜看地既感动又心酸。
时间过的真快啊……当年她也不过七八岁,什么都没有就跟着兄长和王濡来到崔府,那时小姐才三岁……
一恍惚,不再是孩子了。
徽瑜搂紧她,看着乳燕投林般在她怀里小声哭诉的绿珠,她神情复杂晕红了眼眶,鼻尖更是一酸,忍不住连连点头。
绿珠强打起精神,从她怀里起身,“姐姐,我和我娘也不想这样……可崔家的女人从来如同猪狗,也难逃被贩来换去的命运。”
她哭着用手背擦去鼻涕,又道:“只要以后你不在人前讲话……谁都不会知道你好了的!”
徽瑜顿时感恩戴德,将东西掏出来,只看那六枚小小的金丸此时胜过一切,她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3. 待宰羔羊
绿珠看得难受,她抹了抹泪道,“姐姐,我娘说的话一向不会有错,你只有离开崔家才能保住性命。"
她扭头,“……可我舍不得你,再过几年……不,如果必要,我的婚姻也不会远了。你从小看我长大,并非生母也胜生母……姐姐,你一定记得来看我啊!”
徽瑜浑身都在颤抖,泪水如潮雨兴风作浪,卷起心中的惊涛。
绿珠扯出难看的笑,歪着头看她,良久才睁大眼睛夸赞说:“姐姐……你生得多美啊,头脑还活泛,不管你走到哪里,你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绿珠也并不需要徽瑜的回复,自说自话地说道:“莫愁前路,天下谁人不识君?姐姐,从前总劝我读书,可我这一辈子早就被圈养成了温驯的绵羊,读再多书,也是没有选择的。”
看着徽瑜哽咽到喘不上气来的样子,绿珠拍拍她的背说:“徽瑜姐,娘知道你哥哥在外面挣前途,早晚都要赎你出去的。你放心吧,到时候娘会让你们兄妹好好地,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徽瑜很是激动地对着她点头,抿着嘴唇哭成了个泪人。绿珠哪里比她好受,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突然窥见了家中的阴损事,又险些失去母亲,她的这些苦也只能同徽瑜说说。
她恨恨地咬牙,低声说:“他们这些老不死的,竟然要害我娘的性命!呸!将来等我大了,他们一个个都跑不了!再想踩我们母子的脖子是不能了!”
徽瑜一下子就破涕为笑,可惜自己发不太出音,只有些荷荷的风声罢了。
绿珠毫不气恼,她把东西都踢到一边儿,将那些药重新收好给徽瑜归置起来。
而后才精神抖擞,拉着徽瑜跟她一起贴在一起,共同枕在一个枕上说着小话儿。
“徽瑜姐,我都不知道多感激你!要是没有你舍命相救,祖父那个老混蛋,我爹那个软蛋必定坑害我们。我娘说的不错,咱们院里的女人才是一条心的,这些混蛋男人一个个的都该死。”
或许是面对一个全然无法言语的人,此时说出埋藏在本心里的话好似肆无忌惮般。
绿珠说着说着竟然自己睡着了,徽瑜却望着窗纸上的月光,夜漏更深,点滴到天明……
今日太太依旧免了她的劳务,只是心有忧劳的人安不下心来,一坐下来难免要伤心,干脆便早早提了要带给兄长的东西,借坐采买的马车到南山城防大营去。
马车还没靠近,军声号角操练的拼杀声不绝于耳,年轻力壮的猛士分成好几队,在外面听只能听得那接续传递的命令。
徽瑜依旧跟着老熟人走小门。
“徽瑜,这次你怎么提前来了?可是有要事告诉雯瑾?”
王濡兴如同往常般高采烈地同她搭话,丝毫没察觉出她的不同寻常。只是觉得她今日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忍不住回头露出自己那张大男孩般充斥着疑惑的脸,见她没有回应,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带她走进个小角落里,徽瑜依旧是一身素褂,府上使女的打扮,只是今日能隐隐发觉双眼垂红,似是熬了个大夜。
王濡心寄于她,自是有些着急,按住她的肩膀,就借着身高的优势发问说:“发生何事了?你是不是哭过?眼皮看着都有些肿。”
张徽瑜终于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发出嗬嗬的声音。她自然知晓王濡对她的心意,只是此时免不了退缩,她不敢赌更不愿赌。
王濡顿时呆立当场,少年人的心意往往就是那么浓烈,有着不顾一切的疯劲儿。
他垂下头,伤心到说不出话来。只是咬着牙拉起徽瑜的手,就要从另一条小道向着操练场去。
徽瑜大概是明白了他的心意,未免有些哭鼻子的劲头,不远处背着身、赤露着上身仍在奋力击鼓的人正是她的哥哥,徽瑜却拉住王濡的手,躲在一旁默默擦着眼泪。
王濡抬手抹掉她丝线般流不尽的泪水,心火在怒烧,“我就知道那家不是什么好去处,只是劝不住你奔日子的劲头……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还没混出头去,让你过上正常日子。”
“徽瑜,我真是宁愿自己在沙场上替你挨一刀,也不愿意瞧见你受委屈。”
徽瑜摇摇头,尽量用着他能明白的手势说:钱就要攒够了,不用哥哥赎,我自己走。
“好,我明白了。你放心吧,不管如何咱们是一同来的,到时候也会一起去。我只想问问你,等你出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
徽瑜仰抬着头,身高的差距叫她不能从容。她伸出手来,托住少年人依旧白皙却粗糙的脸庞,只是上手一模,就能感受到他这个刺头又吃了苦头,又瘦了许多。
王濡,她,还有哥哥,是从中山一路逃窜到这里来的。外头到处都是在抓壮丁、食人粮的贼目,当时他们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讨生活,如今还活着的也只有他们三人了。
少年的情谊,无过于青梅竹马了。
王濡不似哥哥般粗粝、勇猛,甚至有些时候过于莽撞,相反他是另一种风格的将士——儒将。
她知道他出身没落的大家族,父亲是前朝某个不知名姓叛乱的将军,母亲是太原王氏。他便用母姓走江湖,人圆滑事故是对外,内里却细腻很有柔肠。
“呦!这是赶得不巧了,王濡,擅离职守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他们赶忙回看,便瞧见了崔氏的两位公子——崔嵬和崔护。
方才说话的正是二公子崔护,他一贯是体恤下属很好说话的人。
王濡却不敢丝毫松懈,只因面前站着的,还有素来以规整严办而颇有恶名的崔世子——崔嵬。
他挡在蹙眉垂头的徽瑜面前,对着自己的上职先行拱手弯腰说:“徽瑜是领了太太的命出来,同她哥哥送些东西。属下只是奉命引路,不敢透露军防。”
崔护对徽瑜有印象,张雯瑾勇猛无畏正得他的喜欢,私下里相处时他还曾问过他的志向。
本以为也是要大丈夫立天地的人,却难得地红了脸,握着脖子上用红绳穿着的磨损刀币说,“属下就一个妹妹,如今在太太院里做使女,我想攒些钱有些名堂后接她出来,就这么一个愿望。”
当时他还嘲笑这个铁一般的汉子,说他不思进取,可如今看着这个白皙高挑的姑娘,崔护不由暗暗收回自己的成见,暗道一句: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徽瑜前日刚同崔嵬见过,尚且心有余悸,害怕因为自己的事带累旁人,故而鼓起勇气对着他们行礼,将绿珠专门给她的写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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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给他们。
崔护笑着接过,不忘偷偷闻闻她身上的香气,一时有些心猿意马,连带着许久才发觉手里拿着的条子,被兄长捏了过去。
徽瑜安安察觉二公子的失态,却不敢有所不满,只是咬咬牙忍让着。
崔嵬轻哼一声,上前几步将那条子又塞进她的篮子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雪白的颈子和饱满的耳垂,动作不免轻浮。
他”唔“了一声,说:“绿珠叫咱们不要为难她,她不能言语,你要宽恕人家。”
崔护顿时觉得可惜,暴殄天物是何等滋味他算是明白了,可转念一想——瑕不掩瑜,他又觉得这种的美人天有不健全,也是一种完满。
故而他又舒展了笑意,对着徽瑜谄媚地说:“行,徽瑜是吧,你快点跟着王濡去吧。”
徽瑜对着他感激地点点头,临走时还不忘回个头看了眼崔嵬诡异的笑容……
软弹的绿膏子被草草咬上几口便囫囵团下,张雯瑾早便觉得饥饿,此时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妹,他很是高兴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近况。
听着他们不久就要到河东去,徽瑜的脸色更加不好。
见她迟迟不张口,王濡也面色难看,这时张雯瑾才发觉出有些不妙来,平日里妹妹再内敛也不会十句一句都不回他。
他饭也不吃了,急忙咽下这口就漱了口,小心翼翼地问跟着来的王濡说:“徽瑜受什么委屈了?”
王濡是真的难以启齿,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抱臂的手说:“说不了话了。”
张雯瑾顿时如遭雷劈,冲上去就拨开妹妹的嘴,将手往她嗓子眼儿去拨,徽瑜难受死了,一巴掌把他拍开,闷闷不乐地坐在凳子上,扭头不看他。
张雯瑾早就气炸了,一瞬间就如同被点着的茅草般拍案而起,“谁干的!老子要是不杀他全家,誓不为人!来世托生成残废,一条麻绳吊死!”
他的话又刺痛了徽瑜,叫她抿着嘴唇将头扭过去,王濡更是直接给了他一脚,骂道:“蠢货!赶紧呸呸呸!”
只是他很快就将自己一路上勉强问清的大致,叹口气后全盘托出:“我问了,既不是太太又不是小姐,但确实是崔家的男人。雯瑾你小心说话,如今之计是快点把她赎出来,咱们也不在这狼窝子里苦熬了!”
“我想了,清河待不了,咱们就去关陇,天下之大、战火纷飞,岂有丈夫不能过活之处?”
张雯瑾双眼红得吓人,一瞬间的血性叫他拍案而起,双拳握紧,心疼地抱住自己的妹妹,颓废地说:“是哥哥没用,才叫你受了委屈。”
“这群猪狗不如的,男人们冲锋在前给他们卖命,到头来连家眷也不能保全!老子要是不弄死罪魁祸首,誓不为人!”
徽瑜连忙按住自己这个冲动易怒的哥哥,拉着王儒让他来劝他。
张雯瑾这才终于冷静下来,颓唐了一会儿后,才说:“不过你放心,钱我都攒好了。如今就是我和王濡暂时脱不了身,只能等到从河东回来才好走了。”
王濡也说,“时局用人,河东兵强马壮,此时是断不能放我们脱身的。徽瑜,只能委屈你先自行赎身了。”
徽瑜点点头,一番寒暄后便带着他们的积蓄往回赶……
4. 赎身躲藏
药汤煮了许久,连带着药汁都浓稠起来,水汽带着这股苦味四散开,始终源源不断地搅得徽瑜心乱如麻。
她回来本想立时赎身,只是太太劝住了她。
太太苦熬了大夜缝补主君的护膝,一边咳嗽着一边喝下了苦浓的汤药,可谓是疲惫至极
陆洺悠叹口气,即使不去看她,也能猜出她的心思,于是捂着炉火叫她上前来听话。
徽瑜一向听她的话,自然不敢怠慢。
只见她抬手像摸自己的女儿绿珠一般轻抚徽瑜那头粗黑的墨发。
她浅显地笑了,带着几丝无奈说:“孩子,即使你不来问,我也本打算直接放你们兄妹出去的。”
“这些年,你的用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能干也肯吃苦,即使到时候放你同你兄长另谋营生,我也能放下心来,知道你和该是平安喜乐的。”
徽瑜感念她的恩德,忍不住对着她磕拜,陆洺悠一把将她捞起来,动作尚且吃力。
“看看,你啊,耳根子太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往后不在我身边……你要多提着心呐!”
她一顿,叫小丫头香兰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翻出些爱物。
用那不打眼的包袱皮细细裹好,又忍不住将自己手上的那对泥鳅背的金镯子褪下来,握着徽瑜的手给她穿到臂上作臂钏。
陆洺悠不许徽瑜拉扯,只是用手擦过她细嫩的脸蛋,微笑里夹着几分担忧,“今后的路怎么走,就算是从没想过,也要硬着头皮去闯。徽瑜,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也就是放你快去逃命了!”
“卢氏那个倒霉鬼生的王八蛋今日朝我要你,他那般辣手摧花的人物,我怎肯与他?”
叹气间又展露了她这个续弦妻子的窘迫,她眼圈一红声音就难免哽咽,徽瑜赶忙掏出柔软的帕子替她擦泪。
陆洺悠潦草接过擦拭,又说:“那个小畜生哪里是什么好人?陈轸那个替死鬼几次三番拉拢他,给他院子里塞人,哪一次他不是把人玩弄到死才肯罢休?”
“这样的畜生,真是他们崔家的种,老的小的全是蛇蝎心肠……怪不得老太爷竟然要舍弃主君,让那个黄毛畜牲继承家业!”
徽瑜的心一瞬间就犹坠冰窟。
她无力地跪坐到她脚边,扶着床沿儿忍不住双手合十向她讨饶,看的陆洺悠既是惭愧又是倍感屈辱。
绿珠此时很是低落地从暖阁里走出来,她在里面午憩时睡不着,便将这些话都收归耳中。
她打断了主仆二人,红着眼圈愤愤地骂道:“大哥实在是过分,哪有兄长向自己妹妹房里讨人的道理?呸!还是读过书的,他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徽瑜简直觉得毛骨悚然,一想到当日世子笑眯眯地却是端着毒酒来送她上路的,她就觉得死期将至。
陆洺悠看出了她的煎熬,果断说道:“好歹我也是他的继母,多少有些分量。我虽不好明着拒绝他,却能等家主开拔带着这厮走后,将你安安生生地藏在一出小院子里。等你兄妹团圆时风头一过,想来他也心思淡了。”
徽瑜也是无计可施,听到陆洺悠愿意相帮后,感恩戴德到一味地给她额头。
绿珠看徽瑜这般可怜,更是直接说:“徽瑜姐,你可要记得吃药啊!这药可不能耽误,否则嗓子就坏了!”
等张徽瑜背着几个破包袱踏上马车时,才渐渐有了实感,心砰砰地直跳,似乎要跳出嗓子眼儿般急促。
她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在心里暗暗期许着一家团圆之时。
城郊的庄子里,做工的男女倒是不少,只不过都是些上了岁数的,有些甚至略有残疾。
领着徽瑜进屋子的薛姑就瞎了一只眼。
她笑容和蔼地替她拎了两个包袱,边走边说:“好姑娘,太太发了话叫我们好生照顾你。你是个哑巴,薛姑我啊也是个独眼儿龙!”
“咱们之间还说什么?互相照应着吧!”
徽瑜很是感激地点头,一边儿收拾着行囊,一边儿看着薛姑上去给她铺床。
她不时地递去被褥,薛姑则娴熟而利落地加快速度,不久便铺好了。
她扶着徽瑜笑意满满地坐上床,问道:“怎么样?舒不舒服?”
徽瑜笑着点头谢她,看得薛姑更是骄傲起来,说道:“别看老身是个独眼儿龙,还没瞎时,老身可是在河东柳家给老太太铺床的。铺地那可是松软又整洁,可惜这里没有什么熏香,要是有保管既香又软!”
徽瑜别无谢法,又不好拿银钱打发人家,只能从自己随行的包裹里掏出一匹干净的素布,诚恳地奉给她。
顺便还指了指她肘间的补丁,示意她收下好裁衣。
一匹素布不当多少个钱儿,薛姑也不同她弄虚作假。
她笑意满满地就收下了,甚至还比对着自己的身形,问她衬不衬自己的气色,得到她的点头后,临走时嘱咐她说:“日后要是有些个针线活儿,你要是没空就交给老身好了!”
徽瑜终于送走她,关好门,靠在门上缓了好久才重新躺到了床上。
她深深叹气,一边儿抚摸着床铺,一边儿心中感慨。
不能言语,始终就像缀了一块重石般压在脖颈上。
在府里纵然她张徽瑜依旧勤勉,可也再不似从前的能干得力。
从前于她而言不过是捎带手的事,可惜如今直落到个人前冷落。
焦虑持续充蓄,她只能咬着牙忍下这无所适从。如今能出来,得个自由身简直是想也不敢想……
明日是大军开拔之夜,或许是年岁渐长,恐怕自己此去再不能生回,崔苻意欲抬棺出征,两相权宜。
为求个民心安定,少有后顾之忧,他不仅开仓放粮纾解城中稍起的米荒,甚至还在府中大摆宴席祭天地、先祖,提早过自己的寿辰。
应说这是不祥之兆,这几日,清河周遭屡现情报探子,甚至一度深入了腹地来刺探。
崔嵬原本还在督促军队的整发,却被祖父呼来喝去地去处理这些微末小事,他心里憋着火,不发一言地将那些一网打尽来的探子和刺客一并斩杀殆尽。
温热的血液带着恶臭味溅洒到他的白衣上,才像是终于唤起他的人性般,崔嵬笑着同自己的弟弟崔护道:“才这些个活靶子,吕荣,你铸的这把刀都卷了刃,手艺还要精进啊!”
崔护刚杀完一众,一边擦着自己的宝贝雁翎刀,听着自家兄长的挤兑,他满不在乎地说:“这话也就是我哥你才敢冒犯,要是外人说这话,小爷非把他的头割下来不可!”
他将刀放好时,依旧有些混不吝,他那些杀欲还未平复,另一种旎思便随着血脉偾张而起。
崔护狡黠地笑起,露出自己的两个小酒窝。
他比自家哥哥要黑些,人也更加粗犷,更像祖父。只是人生的神经大条,时常看不懂眼色。
“哥,你看弟弟我是不是也到了年岁娶亲了?”
他神秘兮兮地张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
崔嵬敏锐地察觉出他的用意,随之眯着眼戏谑地笑起,挥起刀背狠狠地砸在他后背上,疼的崔护龇牙咧嘴起来。
“疼疼疼!”崔护赶忙跳脚,远离自己这个颇有些疯意的哥哥。
崔嵬听着他的质问,“你做什么?凭甚打我?我成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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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错了我?”
他反唇相讥道,“好啊,那就把你的想法告诉祖父去,你看看祖父修不修理你!”
看着自己哥哥作势就要告状去,崔护只能咬着牙耍赖一把抱住哥哥的腿。
跪在他面前恳求道:“你还是我哥吗?有你这么坑你兄弟的吗?你对得起娘的在天之灵吗!”
崔嵬冷笑,扭头抬手压住崔护的头顶,道:“祖父可是早早就为你准备下了一门婚事,如果战事顺利,你就和公孙氏联姻,不顺……你就乖乖地到河东去,做那短命赘婿!”
崔护一听,简直恨死了,恨到牙根儿痒痒,编排、腹诽起老不死的祖父。
“这个老不死的,小爷早晚气死他!还是我祖父,做事从来把我挡刀子用,叫我送死去才开心!”
一路上,竟听着这个废物弟弟的无能狂怒了。
崔嵬睨着环肥燕瘦的使女觉得心烦,一个个都奴颜婢膝地,见到他恍若见到恶煞星太岁了!
他自嘲地收回眼神,干脆直接撩了门帘进到宴客场里。
崔苻正同盟友陆氏、张氏、傅氏把酒言欢,酒过三巡正说着鼓足气势的豪言壮语,自当是老当益壮,意图逐鹿。
他眯着眼看着打搅了他雅兴的两个孙辈,他没好气地将鎏金八棱银杯重重撂在桌上。
“事情料理明白了吗?”
崔护怕他,崔嵬却丝毫不怕这头快要老死的病虎。他自然地同盟友家主们颔首示意,一一打完招呼才大摇大摆地做回自己的席上。
崔苻深知此子的狼子野心不是一朝一日了,他却经验老道地又开新声说:“你年岁不小了,就是论齿序也合该你给小辈们打样。”
说着他又倒酒敬谢氏,笑着说:“康景兄,你门内待嫁的女儿里可有看得上此子的?不妨两家亲上加亲啊!”
张康景一般不同这些老狐狸们随意许诺,忽然被点到他略有惊慌地抬起酒杯,想着自家的几个女儿,又看对面坐不成坐样的崔嵬,他真是哑巴般熄了火。
崔苻久久听不到张康景的话,他爽利一笑,那对扫眉只一提,就训斥崔嵬说:“看到了吧,你不修身静性,日后连个家都成不了。难为你谢公这般爱做媒的,都看不上你咯!”
崔嵬这才抬眼看着对面不上不下的张康景,看这老小子擦着虚汗打着哈哈,同这些老狐狸周旋。
成家?
思及此处,崔嵬只觉得自己可做不来父亲崔颌那般的傀儡样。
他这个父亲,分明是世家浪荡多情骨,却能在一众女人间灵活自如。
一想到自己母亲这样的愚蠢女人,被浪荡公子迷地不顾反对,从一个灵动的人到贤德的妇,硬生生地被这个病态的家活活拖死。
他就觉得无比恶心。
崔护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暗中瞧着哥哥的状态。只看他不吭不响将酒水直灌入肚里,他就知道了哥哥必然在心底里骂人。
他嬉皮笑脸地夹着小菜,忍不住看内里隔间中女眷们的酒席。
只是他左看右看,勉勉强强隔着水晶屏风朦胧地看到了陆氏太太还有绿珠,以及其他女眷。
独独在这些侍候的侍女里瞧不见心心念念的人儿。
他觉得挫败,心思早就飘逸了去,又埋首听着上面祖父对自己的训斥,“死小子,整天跟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兵油子的习气你都学去了!”
他觉得生气,干脆把象牙筷子一撂,自暴自弃般顶撞说:“是啊,家里的男人们您全都看不上,我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能跟在祖父您的屁股后面!”
崔苻冷哼没有跟这个醉鬼纠缠的意思。
5. 色中饿鬼
崔苻盯着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氏家主陆谯定,他心中暗暗盘算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此次征服河东,粮草辎重是万万不能有所差错的。亲家公啊,免不了你在后方好好出力喽!”
陆谯定这才抬眼,微微鼓起的眼皮浮在一起,透着老迈与厚重。
他一口酒都没有沾,只是偶尔饮口茶,“这是自然,陆家别的本事没有,能为各位效劳的也唯有粮草辎重了。”
大家一齐笑着恭维他,为首那笑得最为开怀的直接起身杯酒邀敬,赞赏他说,“做大事可以没有我傅某人,唯独缺了老陆公你可万万不行啊!”
陆谯定笑着拱手,“谬赞了!岂是我一家几户的功劳?”
“若无崔氏的兵源,你傅家的能工巧匠,张家的铜山,大家岂能有今日之局面?反倒是我陆某人感到惭愧,多多依仗大家了!”
内间里,绿珠生着闷气吃了酒,总觉得内里憋闷,上告母亲后才起身出来,扶着栏杆消解自己的愁难。
还不待她有所好转,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崔嵬早自席间告退,不知何时到此,正低着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也随之低垂。
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妹妹,他忍不住伸出大手,拂拂她尚显稚嫩的黄毛。
绿珠见了来人,蹙起的眉头越发深了,念起祸端更不想理会他。
这些天她对他还心存着憋闷气,故而将头扭过去,冷态甚明。
崔嵬不生气,反而笑了。他明白她的小小心思,正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才会觉得不足挂心。
“生什么气?谁又得罪你了?”
绿珠抿着嘴唇,眸中藏着讥讽,一待转过头来便阴着脸开口:“谁又得罪我了?哥哥这话把我当作什么人了?难道我心瞎眼盲了不成?”
“若你念着我,便该全了我的体面。而不是如今明知故问不想我好,成心遭难我。”
崔嵬两眼发直,简直被她冒头的情绪弄地摸不着头脑。
于心,他的母亲故去的早,家里阳盛阴败。陈陆二人相继进门后,他们虽然没有真感情,却也没有大嫌隙。甚至二人相比之下陆氏还算为人周正。
更何况家里就绿珠这么一个小丫头,他又是看着这个鬼丫头长大的,怎能不略微疼爱她?
如今听到这个没良心小鬼的话,崔嵬难免伤心。
他身着一袭淡黄色通体麟文的软锦缎子,提花的衣裳因着月光的黯淡与流转,而更显层次。
无有公事烦扰时,世家公子的奢侈一面就会披露。正如他此时的困扰般无法儿子。
“为了个使女,你同你大哥置气?”
绿珠自小蒙母训,知晓真情难得。一听这话,简直气到冒烟儿了,“她才不是个使女,她有名字!从小就伴着我长大,算我半个姐姐了!何况她救了我娘,是我们母子三人的大恩人!”
“我院子里难道是为哥哥你开的牙行,任你挑选不成?我半大的姑娘,说出去笑不笑话?我不许哥哥你打她的主意!”
她或许是气狠了,又道:“哥哥什么女人得不了?偏生将手伸进我房里来!徽瑜姐怎么招惹你了!你金尊玉贵缺人伺候了?干嘛叫她过去碍眼!”
一边说她还一边踢打着崔嵬,叫他蹙眉抿唇好不烦恼。
崔嵬实感今日遭了无妄之灾,却也难掩他桃花潋滟下起的坏心思。
他按住她,勾唇笑说:“你看你生的什么无名火,把你哥哥坑害坏了。谁说我要弄死她了?”
“我见她颜色好,如今也因祸得福受了番磋磨,免去妇人聒噪的通病,日后必定服服帖帖安心过日子。”
绿珠听了这丧良心的话,简直不敢置信,呆愣期间眼瞧着神情笃定的兄长,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这般想的。
“为兄分明要接她过去吃香喝辣,做通房的,总比一辈子做个使女体面好过!你还说为兄不全你体面?”
崔嵬桃花潋滟的双目随着他的言语,不由也得意地睁得大些。
绿珠咬牙,双拳紧握着放在身侧,僵直着背,情急之下说:“通房?”
“哦……真是好一尊菩萨了,你救苦救难,她还得对你千恩万谢了?”
绿珠眼睛瞪得老大,实在没想到自己哥哥的卑鄙无耻。
崔嵬听出她话里的挤兑,哂笑下难掩僵硬。
“她可不行!她是个哑巴,又不知情识趣,哥哥你别害人了!”
崔嵬挑眉,来了兴致,松垮地半环着手臂问道:“她凭什么不行?”
“……”绿珠支支吾吾半天,一水儿的借口纷至沓来,终究还是咬着牙根儿说出来了。
“徽瑜姐定了亲的。”
“是自小的鸳鸯侣,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姻,人家是要赎身出去的,哥哥你别丧良心了!”
崔嵬定定看了绿珠许久。
夜色并不能掩藏他的势在必得,嘴边逐渐扯开的弧度已然是昭然若揭……
绿珠瞪大眼睛,阴森森而密布鬼气的瞳仁儿,迫使她的眼瞳犹在震颤,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甚至到了毛骨悚然的地步,致使她垂着头连连后退。
他眯着眼睛,觉得如斯好笑,于是愈发放浪形骸起来。虽然席上多少饮了酒,有些辨不清楚自己方才的嘴脸,但他相信,那时的神情并不算多和善。
人说莫饮酒,酒浇心头恶。
自他放下酒杯伊始,周身就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恶意,这种恶意因为她方才的话逐渐放荡开。
崔嵬想,从前一酗酒便好见血,今日并未酗酒只是浅酌几杯,便手痒难耐了……故而看着绿珠的急切,他反而不曾当回事。
“所以呢?”
绿珠闻言瞠目结舌,连脖子都抬不起来。她简直不可置信,这句话竟然出自仕宦大族长公子的嘴里。
她的这些哥哥里是有疯的、傻的、呆的,可这般全无礼义廉耻的……
她咬着牙觉得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你就该放过他们啊!成人之美不会吗?”
崔嵬立时回道:“这就是你对哥哥的态度?叫我宽宏大量、劝我成人之美?”
绿珠万般沮丧,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那哥哥就是成心和我作对了!我告诉你,我在这家一天,就绝对不允许我身边儿的侍女攀高枝!”
言罢,崔嵬一脸无奈地苦笑出了声。
她胸膛起伏,满心满眼的怒火已经将她吞噬,叫她不顾后果地果断挽起袖口,丢了他送给自己的玉镯子,叫他听一声玉石俱焚的脆音,便含着恶气呸一声离去了。
崔嵬的脸色在某一刻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妹妹真是越发没有教养了,陆洺悠是小族出身不足为怪,可她言传身教着世家小姐,叫她也跟着身边的侍女们厮混得不成体统,尽数将些市井小民的尖酸学去了!
他定定地望着溅碎一地的和田玉,等她走后重重地用脚跟碾压,望着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他以舌顶腮,轻笑一声摇摇头。
女人,真是不可理喻。这般刁蛮任性的女子,有这一个便觉头疼至极了。
崔嵬想起那席间不见踪影的人,再加上绿珠的态度,也便知晓这件事是陆洺悠不好出面、隐而不发,叫他的亲妹妹来代为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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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他。
呵,这对母女不肯干脆地忍痛割爱已经惹恼了他,藏匿那女人的行径更无疑是对他的再度冒犯。
真把他崔嵬当成色中恶鬼了……他只是厌弃女子的多事常年不近女色罢了,如今不过是看上个顺眼的,想着顺手取来。
又不是非她不可……
崔嵬心有所感地抬头,隔着窗格,他看到了陆洺悠安抚着哭泣的绿珠,皱着眉头将眼神投过来时,一脸的警惕。
崔嵬头一次觉得这个陆太太不如陈轸夫人好掌控,后者可以软逼利诱,后者偏能因势利导。多么不像话的一个女人……
看来是非要逼他做一回那坏人了。
崔嵬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那废物弟弟,看着陆洺悠不由露出个扯了一半儿的假笑。
何不来个借力打力省却自己的后顾之忧呢……
坏心思一起,灵台也跟着清明起来。他又恢复了全然的笑颜,虚握成拳的手指擦磨,心情也跟着焦躁起来。
他有意调高声量,扫视了一圈儿做工的使女,语气平淡却不吝攻击地说:“不过是个玩物,原还觉得有些意思,可以在手上过过几招。只不过到底是跟错了主子,也养成了会呲牙的模样,看来不好好教教规矩,日后也难彻底安生。”
陆洺悠抿着嘴唇,听到身后,撩起珠帘不胜酒力的家主的召唤时,头皮发麻地转过身去……
郊外的庄子里,夜色很是迷蒙,泛起的水雾吹也吹不散,重重地拢在石路上空。
温暖的屋内,徽瑜忽然自梦中惊醒。
她立时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缓神……豆大的汗珠冒在额发中,黏腻的感觉可谓是难受极了。
徽瑜叹口气,捏着身上的被子的手逐渐放松,直到被子滑落,她才看了眼大概的时分,起身将晾晒在一旁的汗巾捏在手上,来到铁制花架架着的铜盆前,草草投汗巾入水,用汗巾慢慢擦拭起黏腻。
真是不祥啊……从前哥哥出征在即,她从来不做噩梦,如今或许是不好的兆头,叫她心神不宁。
若是可以,她真是不想叫哥哥和王濡再上战场。
清河崔氏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战争车轮,无情地践踏、蚕食着周边势力的范围。
他们这个家族真是贪婪阿,从前几百间人丁兴旺、书香齐家,为官做宰不知多少。
可是这世道一大乱,就先于他人察觉崩溃的清河崔氏,将大半儿势力从朝堂争斗中抽出,退居于其故地,不断地囤积粮草、招揽耕士甚至于氓流,仗着铁铜之利,如同最早一批的节度使般牢牢地盘踞在国朝的东北方……
唯一不同的就是依然足数入税,表面效忠天子。
正是因为如此,像徽瑜他们这样的人才会被生的希望引诱到清河来,不断地加固着清河崔氏的人力。
健全的男子上疆场、做前卒替崔氏效劳,健全的女子从事各业的都有,但多半儿还是配给立过战功的兵卒们耕织保户。
像她这般能够稍稍顺遂的,才能进到崔府与人为富贵奴……
徽瑜披上外衣,推开半扇门,坐在门槛上。她知道,这天一熹微,大军开拔在即。她的哥哥还有她的情郎就又一次踩在鬼门关上,为他们挣命挣前途……
泪水掺杂着无奈从眼眶中下落,到嘴角时已经凉透。落在她的唇瓣上、渗透进嘴里时,苦涩的咸味蔓延开。
她即使再用力,那破锣嗓子只会发出“嗬嗬”的风声,她难过地将头埋在膝间,低低簌簌地发着抖,连哭声都静止了……
老旧的门被推开,发出微弱的剐蹭声。
“唉!”
6. 负她韶华
一声叹息后,披着外衣、开着门,往外面眺望的薛姑,慢慢走到她身边儿。
看着她惊慌无措地抬起头的可怜样子,薛姑没有责怪她打搅好梦,更没有嫌弃她哭得涕泗横流的样子,甚至俯下身来给她擦擦。
她拍了拍徽瑜的肩膀,说道:“我道是谁呢,声音像个猫儿。你哭什么呢,徽瑜姑娘?到这儿头一晚,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吗?”
徽瑜摇头,接过她给的帕子擦着鼻子,忐忑地看着她,露出湿润的鹿眼。
真是我见犹怜啊……
薛姑暗暗揣度着她心里想法,忽然灵光一现,猜测说:
“难道你有亲人在今日出征走的人里?”
薛姑和缓地安抚着她,徽瑜哭地更加急促了,连连点头。
薛姑见此像是纠结起来,两只手掌不断地摩擦,纠结又无奈。
“你说这叫老身如何是好呢……”
“太太发了话的,用意是为你好,不叫你今天出去冒险。说你这时候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这叫老身如何通融你呢?”
听着薛姑已经大有软化的迹象,徽瑜赶忙擦擦眼泪主动争取,打着手势,勉强叫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薛姑恍然大悟,看懂了她的意思,点着头说,“是,这也算是种方法……老身也不算是违逆了上意,你也算是能见亲人一面……”
“远远看上一眼,不上前也好。”
见她这就要急着走,薛姑赶忙拉住她,摸着她冰凉骨感的手背。
她叹口气,牵起徽瑜的手握在手中说:“徽瑜姑娘,做奴才的不认命是不行的。”
“听我一句劝,像咱们这样的人,总是贱命一条,外头兵荒马乱的,能活下去就已经是福气了……”
“我知道你跟着太太小姐也见过世面,叫你认命多少残忍。可是不认命,你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徽瑜低下头,满腹心酸不能倾诉。
无妄之灾……她都不知道该去恨谁。
是恨愚蠢倒霉的陈夫人,还是恨无奈慈悲的陆太太?亦或是,同绿珠一样,恨死崔家的烂糟男人?
恨他们将女人、仆人当猪狗?
还是……再刨根问底些,去恨这个世道不安宁,又或是自己如此倒霉短命,脚一踏空,便身死,降生到这残酷的世上来?
徽瑜不知道自己该恨什么,其实再活一次,她就已经很是庆幸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直接起身就往屋里走,穿戴好衣服,打算跑着去见哥哥……
薛姑任凭她跑得飞快,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无奈地仰面朝天,略带忏悔地喃喃道:“太太也许错了……这样的姑娘实在是太灵秀。”
“投生在穷苦人身上,一辈子都注定不会太平静……莫大苦楚啊!”
崔嵬握着缰绳立于马侧,和一众年轻力壮的子嗣、将领们,一左一右静候着家主做最后的动员。
年迈的崔苻,即使斑白了鬓发,依旧不显疲软之色。一对花白的扫帚眉,以示早过天命之年,可层叠的眼皮掀开,依旧凌厉。
他抱着崔氏显眼的银白色红缨战盔,双脚开立,手坠腰间,腰悬宝剑。
是日天光渐由熹微转至晓光,层云下,他居于高台之上,望着一众整装待发的将士。
他终于开了尊口,说道:“你们,都是跟随崔氏南征北战的精锐!为崔氏开拓藩镇立下无数战功!”
言及他在高台上走动,不时地抬手指一指相熟的面孔。
“你们其中有无地可种、不得生息的耕夫,也不乏文武皆通、投笔从戎者!更有甚者,是犯下死罪的逃奴、刑犯,乃至于匪徒。”
崔苻此人,一眼可知,乃是个精明近妖的屠夫。周身始终凝滞着暴虐,却是个再适合不过的一代开疆土的家主。
即便崔嵬并不认同祖父的阴鸷,却还是不由为他折腰。
“然而这些,在匡扶大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有的背井离乡,遭受不白。他们都骑在你们的脖子上,不叫你生、不叫你活!所以你们才会颠沛流离、亲人离散、生离死别。"
他话锋一转,清癯到挂不住肉的脸上,显露出圣主仁慈般的悲悯和迫色。
“可是崔氏不会驱赶你们,清河给了你们再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这里就是你们建功立业的热土,更是他们颐养天年的安稳地。有你们拱卫清河重镇,他们就能活下去!不再为猪狗任人宰割!"
崔苻最善于玩弄人心骗术,更善于鼓动言辞,片刻后外围的家眷们已经有了泪色。低迷的哭泣声里,更有言辞感激,恍若再生父母、菩萨降世。
对清河崔氏的感念之情已无以言表。徽瑜藏匿于中间,因为他们的恸色显得格格不入,即便她学着妇女用头巾掩面,却还是难掩出色的眉眼。
在她看向队伍里排头的哥哥和王濡时,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同样在注视她……
崔嵬冷笑,旋即收回自己的神色,望了一眼队伍里格外显眼的两名小将。
他要是记得不错,长的粗枝大叶的是那人的兄长,旁边儿那位眼下有泪痣的桃花眼……则是她的情郎。
啧……真是个格外惹眼的小白脸儿。收回不屑目光时,他敏锐感受到王濡眼底的情意,黏腻而深入。
“……天下大乱了,皆是因为天子疲软,朝局倾颓,国将不国!河东背后的高和泰一手遮天,挟持天子,驾临陪都!身为臣民如何能袖手旁观?”
“崔氏几代深受皇恩,身为臣子只怕不能身死效国!老夫六十有七矣,也知天不假年,恨不得飞卢当骑,直杀国贼,勤王保驾!大好儿郎们,老夫一把老骨头,尚且不惜此颅,一家老小,扶棺出征!尔等岂能荒废青春铁血?”
崔苻言尽于此,已经踌躇满志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了。他带上头盔,拔出宝剑,利剑破风划出剑鸣,引得一众纷纷拔刀相和!
“誓死效忠!拱卫清河!”
“擎王保驾!马革裹尸!”
崔苻振奋精神,张开双臂,剑指苍天,响应道:“不平河东,誓不归还!踏宝马,斩头颅!老夫等着你们提着战功,向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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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赏!”
听到他的鼓动,严明的军队已经有了小小骚乱,开始对他山呼万岁。
最外围送别将士的亲属们,已经开始伤感起来。抹着泪,开始上前插入其间,找寻自己的亲人……
亲人短暂一叙,总是泪眼婆娑。残肢老父扶着杖,欣慰儿孙的志向,不住点头。年轻妇人、姊妹、兄弟们却有说不尽的话头……
唯有母亲哭到不能自抑,几近不能站立,却还强撑身体不忘叮嘱。
徽瑜不敢近前去,背对着人流逆行,躲在树后。擦去自己的泪水,愧疚自己不能送君一别……
王濡收回眼神,同格外失望的张雯瑾小声说话,“我知道,她一定来了。”
张雯瑾苦笑,说:“我又惹她生气了……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七八天吃不上饭,还能咬着牙隐忍着。我这个做兄长的,欠她的,要还的。”
王濡抿嘴,抬抬眉毛,说道:“你还是不了解她,她做这一切都是想要你不要因她而为难。她……懂事太早了。”
崔嵬一言不发,就这般看着这一幕幕乱局,皱着眉毛用余光瞥了眼那树,心中若有微乱涟漪,更像投入了一尾鱼苗,鱼尾不断地扰动……
他很是不满这种情绪,厌恶地屏住呼吸,迫使自己将心神回归于祖父身上,食尽老王骨血,内化为己用。
崔苻见此,承诺道:“清河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所立战功,都会成为家眷们来日的厚待!田地,居所,仆役,论功行赏!战死者的妻儿老小都会得到崔氏的赡养!”
“战功卓越者,洗脱奴隶出身,为人尊敬!家中无有男嗣、劳力者,更会免去徭役和税头!”
王濡冷眼看着周围人的响应,深深地感受到了其中的云泥之别。
如若没有感受过垂在云端的极致享乐,又怎能领悟命运的千锤百炼?狠狠摔在泥地里、全身的骨架都被摔断的痛苦只是一切的开始,他这条狗还要摇尾乞怜,同别人嘴里抢吃食……
这些痛苦的回忆,也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伴着苦涩的泪水诉与草席、布枕。他无数次扪心自问,活下去比死还难,你为何还要苟全性命?
从前回复他的是少年晋瑷,那个身负家仇的将帅之子,他说你一身寄托父母多少希望,若你一死,还有谁去洗清他们身上的冤屈?你甘心吗?
只是现在……王濡看着仍在眺望的张雯瑾,深深叹息。
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就是一位良友、亲人,一位小妹、妻子。他若折戟于沙场,岂能辜负她韶华春闺梦里?
所以,晋瑷也许真的不再存在,可王濡实实在在。
“我们都要好好回来,哪怕是做逃兵、俘虏。雯瑾,你我可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张雯瑾听着王濡格外伤感的话,再也抬不起头来,他低声说:“王濡,我认了。此去河东不是小打小闹,不比从前。所以……你这个妹夫,我认下了!”
王濡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兴奋,反而扯了苦笑,讪讪地说:“这是咒我死呢……我梦都不敢梦……”
7. 弄巧成拙
大军开赴河东已经是七八日的事情了,近来消息势头很好,徽瑜也被绿珠接回了府里,重归旧好。
日子过得清闲,心却不定,好在书信传来很是畅通,每日枕边搁着这些信,徽瑜好歹能睡个安心觉……
只是,这一两日,自从府里的信传来后,绿珠的情绪就很是不佳,日日都很颓废,连带着太太面色也不好起来。
徽瑜看在眼里,一边儿尽心尽力、不敢怠慢地照看着年幼的六郎崔衷,一边儿忍不住为太太她们捏把汗。
只是想来太太还没来告诉她,那就是不到时候。徽瑜很上道,有眼识地不曾提起。
“姐姐笑!姐姐笑!”
衷儿已经不那么容易跌跟头了,开始跟个小跟班儿般,追着徽瑜身后叫“姐姐”了。
就连那小孩儿脾气也大了起来,很有自己的意愿了。近来塞吃多了,热气涨肚,徽瑜一边儿哄着他,一边儿握着瓷勺叫他多喝些汤水。
他却不大有精神,一直反反复复说着那句话。
徽瑜叹口气,想来是近些时候,她们的情绪影响到了他,连带着这个两岁的儿童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好,姐姐笑。”
私下里,徽瑜虽然回应他的那句“姐姐”,实际上还是掂量着自己的身份,悄咪咪地避开众人。
衷儿见徽瑜笑了,终于肯张开嘴巴,露出米黄色的小小的乳牙,笑嘻嘻地吃饭。
徽瑜把他抱在怀里,任由他撒泼般扶着自己的脸又咬又啃,笑语盈盈地点着他的小鼻子,说道:“小坏蛋,飞飞喽!”
说着便故意一惊一乍地让他产生失重感,逗的他笑声一声比一声大……
陆洺悠就是踩着这阵阵欢声笑语而来的。她一进门,倚着门边儿,望着她逗弄着自己这个愁死人的坏小子,渐渐舒展了愁眉。
“徽瑜,歇歇吧。你一回来,这个小墩墩的饭量见长,是越发沉重了,你要累了,休息休息吧。”
徽瑜抱着衷儿回头,衷儿见到母亲一愣,然后赶快埋头在徽瑜颈里,低低地说:“衷儿不重,要姐姐抱才好!”
听着童言无忌,徽瑜却紧张起来,满脸惶恐地看向慈爱的陆洺悠。
见她没有流露出不满,这才心有余悸地将衷儿放到地上,小声哄道:“好了好了,快去见过太太,六郎,还记得教你的礼数吗!”
陆洺悠并不放在心上,对着徽瑜说道:“哪那么多规矩?绿珠和衷儿都是你看大的,你不过长他们几岁罢了,叫声姐姐,是他们应当的。”
徽瑜这才露出感激又妥帖的笑容,看着衷儿笨笨地给太太行礼,小大人一般说:“太太安!”
陆洺悠一怔愣,惊讶地张大嘴巴。最后笑着欣慰地点头,竟然红了眼眶,将他抱起好一番地紧贴。
徽瑜看的眼热,不由也想起自己的亲人来……
“我知道你的难处,徽瑜啊,你想过自己的往后没有啊?”
陆洺悠抱着衷儿不时摇晃,问着出神的徽瑜。
徽瑜赶忙道:“奴婢能有今日都是太太的抬举。太太吩咐,徽瑜又怎会不愿意?”
听罢,陆洺悠才点着头,呻吟了半天才说出了叫她恐慌的消息……
“绿珠……唉!”
她一再犹豫,看着徽瑜越发沉重的脸色,这才终于说:“她才多大,家主就想将她嫁出去?说是已经箱看好了人家,若是战况不好,这便要嫁出去……”
她哽咽到不能自已,年幼的衷儿尚且不明白母亲和徽瑜姐姐的情绪,却已经敏锐地抱紧母亲的脖子,说:“娘娘不哭……娘娘不哭……”
徽瑜如遭雷劈,身形一晃。
看到她这样,陆洺悠用袖口擦着泪,又道:“你也知道,主君虽说还没跟着出去……不过也是时间早晚。他如今守在我身边还能硬着,可是一出去……那是比丝绦还软的货色。”
“我这一辈子,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可我不能叫我的儿女们重蹈我的覆辙……”
她抹着泪,将衷儿抱给教养嬷嬷,这才说:“衷儿我是不敢指望的,横竖是个男孩,就算扔出去也能捏把草活着。”
“可绿珠我不能不为她考量啊!她是我头生的孩子,就是衷儿也比不得的啊!那些个狼心狗肺的,就拿准了我的痛处,一而再地来害我!”
她近乎崩溃,言语都带着喘息声。
“我的儿啊,徽瑜。你说我身居内宅,又能如何呢?”
徽瑜被她握住手,连带着身形一晃。大概已经知晓了她那所谓两全的办法……她红着眼,迟迟说不出话来。
陆洺悠自知自己要求过分,却还是羞红着脸说:“徽瑜,你……你……我是当做孩子看的呀。绿珠叫你声姐姐,你和她情意比我这个母亲也不遑多让。你难道忍心看她独自一人,到那不知深浅的地方去?”
徽瑜逼不得已,只得低下头来,说:“太太……若只是跟着小姐出嫁,太太何至于此?唯有……唯有是作为陪嫁……填房才……”
陆洺悠被她直白点出,真是无地自容了。
她痛苦着捂起脸,悲痛地背过身去……
徽瑜抬起头来,为自己飘零无望的人生感到窒息……好似,一直都如飘萍般被雨打风吹啊……她好恨啊……
“既然如此,徽瑜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绿珠小姐还这么小,远远还不是能生养的年纪……她身边,也唯有我合适了……”
见到徽瑜如预料中的妥协,陆洺悠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掩面叹息着说道:“我亏待你了徽瑜……我愧对你的救命之恩……我已实无颜面面对你……”
徽瑜静静地擦泪,尽量保持二人间的体面。
睫毛一眨后,对着她跪拜说:“太太对我仁至义尽,只是我命途实在不好,消受不了太太的仁德。徽瑜永远记着太太的恩德,日后只会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陆洺悠点头,就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只是……太太,徽瑜也是个普通人,也会有些妄念,还请到时候太太赐我个体面,叫我以忠仆谢场。”
她大惊失色,急忙回头,只瞧见徽瑜一行清泪划过,露出决绝的神色,不由痛惜地高声喊道:“你何止于此啊!孩子!你何止于此啊!徽瑜啊!”
徽瑜难以张开这张口,生怕会口出狂言秽语,只能压抑自己,颤抖地说:“唯有这样,才能成全太太与我,小姐与我之间的情谊。这份情谊远远比子嗣傍身更加重要。”
陆洺悠无话可说,重重地跌倒椅子上,无力地叹息……
“你是个好孩子……得脸也是人之常情。你放心,我会以性命要求绿珠许下誓言的……你,不必如此啊。将来有了子嗣,好过你一人……”
“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内宅争斗间的凶险,更不了解男人。没有孩子的女人,他们痛下杀手只会更加轻易啊……”
徽瑜给她磕头,一声不吭。
磕到额头上血迹斑斑,陆洺悠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咳嗽着叫她退下……
徽瑜离开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来的了……
她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哭声,身上这床春色杏条发黄花的被褥簌簌发抖,遮盖了女子几多心酸无奈?
绿珠愣神中推开她的房门,听到了里面不时传来的的声音,满心愧疚地摸到她的床上,钻进她的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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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对不起你啊……”
绿竹抱住她,哭着向她告错,徽瑜抽泣着,实在是无力回应她……
听着她在她耳边的低诉,她就越发心软,更越发痛恨自己……
眼见着她没有理会自己,绿珠哭地更加难以自已,抽出抱着她的手,自扇起了嘴巴。
一边打一边说道:“姐姐,都怪我多嘴!是我对大哥撒了脾气,得罪了他!才叫他撺掇着祖父给我送走的!”
徽瑜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掀开被褥,抓着她问道:“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啊……”
绿珠无奈地闭了闭眼,道出了那日的事情。
徽瑜越发绝望了,她的痛苦终于有了实感,也终于有了发泄口。
无比明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一个魔鬼盯上,这般才会招致无边的祸水……
绿珠抱着头痛哭,“都怪我!都怪我!我没想到他这么下作……”
徽瑜靠在床头,已经无泪可哭。
只是呆呆地望着系在床帐上的杏花香囊,慢慢地开口说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绿珠,这是我命中劫数,躲也躲不开的……我不怨你。是你被我连累了才是……我……我……”
绿珠爬起来,呆呆地看着她,小声说道:“姐姐……我又怎会怨恨你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命运……我已经低头了。”
徽瑜慢慢转头看向她,说:“那是什么人家啊?家中近况如何,可有妻室子女?”
绿珠这才苦笑几声,扶着头换了个姿势,许久才开口说:“是个顶好的人家,钟鸣鼎食,不次于清河崔氏,乃是荥阳郑氏。”
“他们家的公子霆焘比姐姐小上一岁,比我大上几岁。别说妻子了,连婚都没成过……不过,听说性情十分暴虐,不是个良配好人家……所以太太才这般,叫姐姐你为难了。”
徽瑜不敢想,日后他们会是什么样的日子。清河崔氏崔嵬早有恶名,却也只是止于“狂妄随性”四字,可见这个荥阳郑氏公子郑霆焘的恶劣程度。
她闭上眼,颤抖着说:“绿珠,我会保护你的。”
绿珠却笑着摇摇头,倚在她身边说:“姐姐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二人低声诉说了一夜,这边愁肠难解,岂会知道河东战局的刀枪剑戟在明在暗?
“报!”
崔嵬对着沙盘细细研究,低头思索着破敌的计策,他连头都没抬,静静等待着手下人的汇报。
“近日来连发雨水,黄河道恐有水患肆虐,将军,不得不防啊!”
崔嵬没有回话,更无指示,只是终于从沙盘里抽出身来,匆匆吃起早已干冷的饼子。
他咀嚼着干饼,心思却格外活络,伴着案上的烧刀酒,草草咽下。
这才开口说道:“烦你再跑一趟,告知主帅水文详情,叫他来做定夺。”
手下人深觉他的谨慎,也便领了吩咐前去做事。
崔嵬环顾自己这简陋的军帐,也没有什么不满情绪,还是如同在清河军营般擦拭自己的宝刀。
“承恩,家里有什么消息吗?”
他忽而叫帐外的承恩进来,承恩一路小跑,听到这句话时,脑袋还有些懵。
转转眼珠子,就没头没脑来上一句:“照了主子的吩咐,太太已经在为小姐预备嫁衣什么的了。”
“哦?”
崔嵬不置一词,还是反问他,眼神中有着诸多不信任。若不是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就凭这个呆子,给他提鞋也不配。
他自觉委婉言词都是废话,干脆皱着眉头直接发问说:“太太院里什么态度,无有反抗?”
8. 可笑崔郎
承恩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看得崔嵬火气冒得三丈高,干脆将刀直接拍在案上,冷声冷气地问:“照实说,没用的废物。”
承恩吃了瘪,却也习惯了如此,直接说道:“要说太太肯定是不愿的,可是主君想来听家主的话,自是反抗不得的。也明白时间早晚罢了,所以已经开始绣嫁衣了,还点好了陪嫁、嫁妆什么的。”
闻听于此,崔嵬不知什么地方来的警惕,叫他脑袋发麻,不知何故直接问:“陪嫁?什么陪嫁?”
承恩笑语盈盈地说:“那肯定是美人儿了!主子忘了?那郑家的小公子是您亲自挑选的。光那年岁就长小姐许多,自然是要妥帖给些填房妾室的人选。”
他越说越兴高采烈,却迟迟没说到要点上,崔嵬越听心中就越焦急,只能无奈打断他,说:“是谁?废话那么多!”
“这……”
承恩只能一板一眼道:“就太太身边儿得脸的徽瑜,张徽瑜啊,主子难道忘记了?听说太太已经将小像混在什么合婚庚帖里,一道儿送到郑家了。”
“啪!”
崔嵬忍无可忍,一脚将案踢翻,承恩被他吓到,大气不敢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主子……”
崔嵬气到叉着腰来回在帐内走动,一时间觉得哪哪都格外不好,这个帐子也真那随意敷衍,气地他直接掀开帘子,走到了外边儿。
承恩赶忙跟着,眼瞧着自家主子舍近求远,叫回了承銮。
他一脸菜色,也明白了自己又错过了一次翻身的大好机会……
“你!我不管你是如何给我三百里加急的,我要你务必现在出发,明日一早回到清河,你去给我向太太问安,顺便问问她究竟要死女儿还是活女儿!”
他被气到咬着牙说完这些话,又觉得不周全,又道:“不,不光这样。既然撕破脸了,大不了一不做二不休,承銮还有承恩,你们全都给我回去,把张徽瑜,绑也得给我绑来!”
“爷要好好拿她是问,问一问她是否人尽可夫!”
承銮明白事情的紧迫,不敢有半点犹疑,连连点头就要翻身上马……
承恩大喜过望,却还不知死活地上前来,说:“主子这是要抬举徽瑜姑娘?那可就要紧了。”
崔嵬实在忍无可忍,绞尽脑汁想不通,自己那可怜的母亲留给自己差使的三个家生子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没用的废物……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直接给了承恩一记窝心脚,啐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爷今日叫你死好不好!”
等到承恩吃尽苦头,被承銮讽刺笑着上马追赶时,崔嵬已经回到帐内,反思起自己的反常……
着实是太不正常了,何等可笑!
他崔嵬岂是宵小之辈,他能走到今日,一切都是因为隐忍二字。
乱世里,究竟谁人的日子过得好过?谁不是两眼一睁,就要为今日生计发愁?
崔家富足,却从不养闲人。人人都是祖父利用的棋子,没用的大棋子,只好当作种公生下许多有用的小棋子罢了。
他自以为自己并非多金□□的梦生患死客,何必为了一个貌美宠婢弄得两相不好……
陆氏好歹是家中女主人,若是来日老东西一死,大棋子的诸子中,皆被他们兄弟二人掌控。到了那时,若能得陆氏一句承认,也算是不违孝道了……
因此,他一早知道,善待绿珠就是给陆氏一些好脸儿。可是如今,鸡零狗碎遍地走,他崔嵬好似中了降头,为了美色失了体面。
他如此想,不由痛恨自己,将案扶起,拿起酒袋就灌进嘴中,喝得多少狼狈。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听到了营中响起歌声,糙汉子们五音不全,乡音不一,但是唱起《芦管歌》来倒也用情。
他短暂地沉默了,而后想到那日同祖父的闲谈。
“杜某此来,正是为了传达我家主公的意思。河东不意与清河开战,这也是两地百姓的期盼啊!此先盘踞在贵方边境,形成小股侵扰的势力并非出自公孙氏,乃是河东卢氏的小股残余。”
杜寒阳手持旌节,宽袍大袖延续河东的旧俗,言语间多有傲气,将那一直侵扰清河边境的、成为两军开战矛头的元凶,轻描淡写地糊弄过,甚至还大摇大摆地上前几步,说道:
“何况,我主为表诚意,已经派遣军队剿灭了这群跳骚。今日杜寒阳所行的车马中,载有整整四十余颗头颅,不多不少还望清点。如果贵方还有何顾虑,我杜寒阳愿意成为两方的喉舌,只愿促成清河与河东重续旧好,崔家主,你意下如何啊?”
崔苻坐镇中军大帐,听着河东的公孙摩敖派来的使者如此避重就轻,他不耐地闭上眼小憩。
拱卫在他身旁的孙辈们先行沉不住气,相视一笑后,不知从谁开始发出了讽刺的笑意。
崔护拨弄着战甲上略有开裂的线迹,混不在意地轻嗤一声,说道:“你说不是就不是了?是把我们清河人都当做傻子不成?”
“河东卢氏的逆贼尸体上,又怎么会出现你们公孙氏的奴印?那些个被截下的书信来往,也全然都是诬陷了?”
他怒而拍案,直接起身请命道:“还请主帅明察,允我先行征战汾南,讨伐公孙氏!”
崔苻睁开眼,笑意吟吟地叫退他,这才从白虎皮铺的交椅上起身。
他道:“怎么,独眼二郎公孙摩敖无人可用了?还是忧心崔氏会斩杀来使,不舍得派出得力的冉拘文,就派你这么个土蝼蛄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崔苻说话最是掐酸,一番话下来妙语连珠,逼得使者杜寒阳连说了三个“不可理喻!”
儿郎们作笑一起,奚落的言辞更刺的他羞红了脸。
杜寒阳骂道:“好个清河崔氏,我主欲图谋大业,故而与尔等周旋。只可惜这份用心,尔等并不肯领受!你这个老独夫阴险狡诈,子孙们更是举止轻忽,真是登不得大雅之台!”
崔苻眼里淬了毒药般,紧紧盯视着他,好似追赶、玩弄一只将死的猎物,一个眼神交锋,崔护便笑着领命。
他直接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便昂着下巴,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前,用胸膛碰撞杜寒阳。
“你作甚么!”
杜寒阳眨着眼睛,一脸苦涩,捂着头后缩。
“干什么?”
崔护慢悠悠地抬眉,挤了挤嘴,说道:“叫你知道知道,说话做事的深浅啊!”
一连将他逼退,甚至最后故意将他撞到,狠狠撞倒在冰鉴上,血流不止……
事至如今,杜寒阳才终于明白自己出使前,同僚看他如死人无二的眼神。
崔家,清河崔氏,就是一群流氓!猫抓耗子般,戏弄人!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打算,同河东世家消弭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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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弱不禁风啊!河东要真是这么一群孬种,也是上天有意要灭绝公孙氏了!”
崔庞恶意满满地小心逢迎起祖父的心思,抬眸间,那张极为肖似生母陈轸的脸庞,叫崔苻暗暗低笑。
真是……他的好儿孙啊……一脉相传的冷骨血……也好,做块磨刀石也算有用。
思及如此,他迅速地瞄了眼离他最近的长孙——崔嵬,不加掩藏的恶意,故意在众人面前展露。
知道崔护一直咄咄逼人,崔苻却一点都不干涉崔护的恶劣行径,甚至看地津津有味,对着在一旁擦刀的崔嵬道:“此子类我,你怎么看?”
崔嵬停顿下动作,极快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迟钝了有一会儿,才有意无意地将视线停顿在崔庞面前。
冷漠中夹杂着审视,看得定力不足的崔庞暗暗吞着口水,极力掩饰自己的毛骨悚然。
只见视线的主人平淡地收了倾轧,冷哼一声回看祖父,只回了一句:“我闻尊者言传,他道:天欲使人灭亡,必使人癫狂。人且如此,何况家族?只怕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崔苻被他一刺,眯起的眼睛更加如虎似狼。
他抬起伤疤累累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再来同我说说,那个时候,你还会不会觉得可笑?”
“猖狂自大又见识浅薄者,最是喜欢教人做事。没有染指过权利,所有人都会说自己不贪、不骄、不傲!”
他神色一转,投向年轻气盛的崔嵬时,逐渐变为某种隐秘的嫉妒心理……
“只是现在,你羽翼未成,还没这个资格!”
崔苻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拍的他头掉一边儿,吐出一口血块来。
崔嵬说出那些话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不过是想法得到了验证,故而不咸不淡地眨眨眼。
他那时想,老不死的东西,小爷早晚拆了你的骨头丢到乱葬岗里喂狗!
可是他按耐下脾气,跟没事人一般坐正身体,连眼都没有抬,在其他兄弟的恐慌注视下,一脸平静地继续擦刀……
崔护在前方做急先锋,正欲乘胜追击,好好修理一番这个杜寒阳,也好挫挫河东公孙氏的士气时,惊愕地发觉后方失火。
扭头间怒目圆睁,看着躲在暗处暗暗自得的崔庞一众时,杀人的心都有了,羚牛般冒出杀人念……
只是再得到兄长的一个飘忽眼神后,这才惊觉自己过早露出锋芒。
连忙在祖父回看之前,收回自己的气势。
故而面对杜寒阳时,原本还虎虎生威的崔护,一下子就熄了声,更没了玩弄的心思。
甚至还一反常态地拉起还在谩骂的杜寒阳,十分厌恶地道:“说说说!扇不死你!你这条破舌头,若是觉得多余,小爷不嫌麻烦替你割去!”
杜寒阳气到要死,连吞着口水。却忌惮他真的会痛下死手,只能咬着牙用眼神示意自己的痛恨……
今日虽然于人前受辱,只是这份屈辱也换来了有效的情报。他暗自揣度着清河漼氏也并非铁桶一块儿,公孙氏求援于高和泰,尚且需要些时间。
他看得清楚,小的早有夺位之心,若是河东主动示好,也许就能让这个老谋深算的崔狐狸,早早到地府中去……
届时,群龙无首的清河崔氏不过也是累卵罢了……
9. 再度争取
“这是怎么了,主君为何再度出尔反尔了?!”
碎在地上的甜白釉茶盏,溅出的瓷片花白惨惨一片,可谓是触目惊心。曾经也是华贵之物,如今却一朝坠落,落得个粉身碎骨。
崔颌可惜地望着自己失手打碎的灵巧小盏,脸色颓唐愠怒,横眉冷对地翻起眼皮说:“你这是拿话头平添我的不快来了!好好的东西,白白碎了!”
陆洺悠捏着帕子,辗着碎瓷片走上前去,瞧着这个躲着她走的人,整日里醉心于收藏金石古玩。如今更是对着油灯,默默擦拭着珍贵古瓷。
崔颌紧皱眉头,自知理亏地不敢直视妻子迫切的眼睛。
这几日来,陆洺悠无所不用其极,是软硬兼施地一寸寸叫他退让。昨日才觉察他的松动迹象,她尚且觉得事有转机,却不料只是一夜过后,他竟又滞涩不前了……
陆洺悠灰心丧气到凉透了心,已经浑然顾不上体面二字,尖细着嗓子、焦急万分地推开他的软里宝匣,不厌其烦地争辩。
“昨日才说好的,要叫女儿多留些时日,陪在你我身边承欢膝下。究竟是为何啊!”
崔颌被她摇晃着手臂,手中的珍玩几乎要脱手,他只得满腹牢骚地推开她,指责道:“这是父亲的主意,你叫我为人子的如何违逆父意?到时候他老人家问起来,是你去对答,还是我去?我告诉你,我丢不起这个人!”
陆洺悠被他摔倒一边儿,无力地撞到存放字画的瓷缸边儿。她鬓间、额前垂落出一缕参了白丝的发,原本就身体虚弱,此时一撞更是灾难至极,叫她生生惨白了脸……
“夫人!”崔颌下意识抬手想要扶她,这才惊觉自己做事太过,只是嗫嚅两句后,却还放不下脸来赔罪。只得烦躁地挥了挥袖子,负起气来背对着她,冷冷地说道:“我不与你妇人家争执。此事自由父亲大人考量,若非必要父亲大人又怎会有此指示?你我到底是为为人子女,不能违背孝道。”
陆洺悠默默地扯出一抹冷笑来,她缓了许久才讽刺地道:“孝道……好一个孝道……家主为人子时,弑父杀叔上位,为人夫时,更是残忍逼死原配发妻,就连为人父……”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的丈夫狠狠扇了个巴掌。崔颌被戳到了痛处,踏着她的话冲上前来时,外强中干难掩内里的怯懦,却仍是怒火中烧地骂道:“陆氏!”
陆洺悠此时不过是一个被逼到死胡同里的护崽母兽,即使病痛虚弱,尚且还梗着脖子、爆着颈上的青筋,对吼道:“你怕什么?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怕什么!他老了!离死也不远了,你却怯懦到这般地步,一辈子都被他要挟掌控。”
崔颌喘着粗气被她掐到七寸,握紧拳头就要施暴,却在触及她癫狂中的眼神时顿时软下力气,软脚虾一般栽倒在旁,连连以拳捶地,长吁短叹地叫到:“闭嘴!闭嘴!”
陆洺悠冷哼一声,她勉强站起身来,俯瞰着这个一辈子长不大的、一辈子都画地为牢的可笑男人,可谓是狠狠舒了一口气,凌迟般赐给他的毒药,道:“那个老东西,当初毒杀妻子时,可没有料想到会有你这么个扶不上墙的废物儿子!我想,在他看着你时,每时每刻都会暗自后悔,当年斩草除根的愚蠢行径吧!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身上背着的累累血债!”
陆洺悠道尽了自己这些年隐忍在心间的苦闷,说完时自己也是捶胸顿足,“你生母是怎么死的,你自己清楚!难道你要我们的孩子,也步你的后尘吗!”
“不!不!”崔颌痛苦地捂着头,自我欺骗般自我催眠,说道:“只要我听话,按照父亲的要求做,就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时至如今,她才真是算看清楚了他的嘴脸……
她苦闷地流出一连的笑声,这笑比哭还难听。她擦擦眼泪自觉自己浑身疲惫,干脆说道:“好……好啊,你愿意陪着老东西一块儿死我不拦你,只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带走的!我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任你们毁掉我的女儿、我的孩子!”
言罢她便浑浑噩噩地走出去,浑然不顾身后躺在地上,叫嚣着“你不敢!你怎么敢!”的崔颌……
陆洺悠累极了,当她迎着凄凉、残败的月光回到自己的院落时,疲惫至极的身体早已撑不住,正要身形踉跄跌倒时,被徽瑜一脸忧心地接住。
待她看清来人时,先是苦笑一声,而后有气无力地道:“你来了……你来了就好。”
徽瑜心中无法做到没有一丝怨言,可是叫她冷眼旁观、狠下心来更是做不来。她叹口气,固执地不同她说话,而是背起浑身无力的她,进了室内。
陆洺悠靠着她单薄的脊背,泪水浸透进徽瑜的衣料里,徽瑜默不作声地咬紧牙关,将她放到床上,为她脱掉鞋袜就要走。
“徽瑜!你别走!”陆洺悠伸出手牵绊住她,苍白的一张脸实在是叫人于心不忍。徽瑜将目光从她极尽讨好的脸上移却,最终还是妥协地问道:“太太……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陆洺悠惨淡地笑起来,慢慢松掉力气,任由自己的手从她的腕间滑落。她说:“给我倒杯水吧,我渴极了。”
徽瑜这才走到桌边,握着壶柄斟满一杯茶水,犹豫几分着将茶递给她,“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要下去替绿珠缝绣帕了。”
“急什么,是厌烦了我这个老婆子,从此往后不愿意再同我多说一句话了?”
陆洺悠喝着茶水,偷着间隙同她说话。
徽瑜只能妥协,坐在床边儿沿儿,心平气和地望着窗外洒落的月光,说道:“我怎么敢?如今徽瑜能重新张口说话,就已经是托了太太的福气。徽瑜又怎敢忤逆太太?”
陆洺悠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她罕见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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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种少女时的顽皮,说道:“绿珠这个孩子,脑筋太轴不懂变通。拿药时竟然听不懂我的暗示,拿了药效最末的给你。”
徽瑜苦笑,沉默了有一会儿才说:“小姐对我极其用心了,是我连累了她。”
“哪里怪你呢?”陆洺悠露出一抹浓重神色,她抬手抚着徽瑜的背,犹如母亲般温柔,“她就是坏在这张嘴上啊,有什么就说什么,对旁人不起疑心更别说堤防了。我这个女儿太叫人操心,可是这也偏偏是她性格的好处……少忧愁,多长寿。”
徽瑜终于转过头来,露出红晕了眼眶,她忍着哽咽道:“太太究竟是对我好呢,还是又在算计我?”
陆洺悠闻言顿了手,知道自己破坏了徽瑜心目中一直如母亲般的形象,她心头梗着这个念头同样痛苦极了,一瞬间的衰老好似就发生在这里。她沉默又沉默,在徽瑜罕见地露出脆弱和哀求神色时,终于将她搂进怀里,就如抱着自己的女儿般哄道:“我的儿……我悔不当初啊!你和绿珠又有什么分别呢?同样是小小年纪就来到我的身旁,伴着我这么些年……你比她还贴心啊……我都做了什么啊……”
听着她痛苦的自责,徽瑜心里的委屈和愤懑一股脑地冒了出来,随着泪水通通释怀掉了……
“太太一直对我好极了,我七八岁进门儿来伺候在您左右,他们都看我年纪小欺负我不懂事,唯有太太心疼我……”
徽瑜泣不成声抱紧她,没有人能明白陆洺悠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不是母亲却似母亲。自始至终都那般可靠、和蔼、慈爱,是她除了亲人外第一个与之建立连接的可靠大人……
陆洺悠又怎么会不悔呢?她真是悔不当初,故而哽咽着道:“好孩子……是我错了,我改!我绝不让你和绿珠有差错,我把你们都带走……”
徽瑜闻言一愣,一边抽噎着喘不上来气,一边儿看她脸色是否在说笑。在得到陆洺悠确认的点头后,这才喜极而泣道:“我当然跟着太太走!跟着太太我情愿一辈子不嫁人!伺候您!”
“真是个傻孩子……”
陆洺悠用手指给她擦着脸,看着她越发出挑的模样是又忧心又喜悦,她说:“一直以来我还愿意隐忍,正是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需要拉扯。只是如今他们非要毁了我的在乎,那我又何必再继续忍下去?娘家回不去了,大不了就和离!我们娘儿四个二在外面自有自己的门户!何必与人做那老妈子,受这窝囊气!”
徽瑜用力点头,却从她怀里挣扎起来,难掩喜悦地道:“这么好的消息,我得去会告诉绿珠!”
陆洺悠知道她们要好,自然不会阻拦,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心中更是喜悦和愁滋味参半,最终还是叹口气道:“我的儿,内秀则矣,又何必如此毓秀,叫人见了心生怜惜……也把也罢,我这老婆子不死,还会怕那些风风雨雨?”
10. 狠主恶奴
徽瑜步伐轻快,只是刚刚出了院门儿,便看到了气势冲冲走来的两个熟人。
她不由放缓步伐,一脸笑意地主动同他们打招呼道:“承銮、承恩,二位可有事找太太?”
二人诧异地互相对视一眼,随后笑面虎般异口同声地道:“自然是找太太,不过和徽瑜姑娘也有渊源。但论其究竟来还是徽瑜姑娘为大头,徽瑜姑娘跟我们走吧,主子爷可都发话了,绑也得将姑娘绑回去!”
徽瑜眼见不好,这就要尖叫叫人,只可惜承銮是个练家子,一个手刀就将她嗓子眼儿里还没冒完出来的喊叫熄灭了……
等徽瑜悠悠转醒时,已经是在马车上了……
颠簸的马车黑暗而又闭塞。徽瑜双手被反绑在后,依靠着不平冷硬的东西,叫脖颈和头都生疼。因为挣扎间,反倒叫那些东西砸在身上,她此时已经欲哭无泪地被夹在障碍间挣扎不得。
她嘴里被塞了东西叫也叫不出来,恐惧和乐极生悲叫她不住流泪……周围尚且能闻见些血迹腥味儿。
或许是听到了内里的响动,守在厢门外的承恩到底是于心不忍,也怕她出什么意外自己无法交代。
不顾承銮的白眼儿,打开了马车的厢门,满脸为难地道:“徽瑜姑娘,主子爷有心抬举你,叫你做姨奶奶呢!这可是大好事啊!你别怕,等到了军营里和主子爷成了事,咱们还是要将你完好无损、舒舒服服地送回家里去呢!届时你的造化可是大了!”
徽瑜怒极想骂,一口气堵在胸口简直恨得要死!她又踢又打,挣扎着示意叫他拿了她嘴里的东西。承恩想着已经出了城,往后也没什么顾虑的,于是便从盔甲堆的夹缝里伸手,去了绑着她嘴的东西。
得了自由的徽瑜,第一件事就是吐了吐沫破口大骂道:“这个造化给你你愿不愿意啊!把姑奶奶给我送回去!”
“快点放了我!我是太太的人!还是陪嫁给郑家的、过了明细的媵妾!我有什么闪失,崔家难道会有好?”
一直闷不作声的承銮终于开了口,他懒散又恹恹地抬起眼皮,黑色眼珠衬得下三白越发明显,那股从心底翻起来的讥讽意味,毫不掩饰地冷哼,一边驾驶着马车说道:“郑家?郑家算什么东西?在主子爷面前,天王老子来了也做不了数!”
“姑娘要是有力气,不如留着好好想想如何给主子爷个交代。主子爷派我们来拿你是头一件事,连带着叫我们问你,姑娘是不是人尽可夫!”
他勾起的嘴角满是恶意,握着缰绳的手有意收紧,顿了顿又说:“我们自然可着被您欺负,叫苦不得。只是主子爷面前谁也捞不着好!您是太太的人不假,可是太太是崔家的人,大也大不过家主去。家主如今重用主子爷,那就是由着主子爷任一任性的。”
徽瑜知道他,他可是崔家有名的恶犬,替他的主子办事忠心耿耿。脏的事情干过不少,手上少说几条性命,为人更是一向遭诟病,小厮和使女们并不同他交好。
这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此时她本就一脸懵,突遭他的为难更是生气,接着月光才勉强看清楚牵绊住自己的都是些什么。
只见那些堆在她身上的盔甲们尚且沾着血迹,她嫌恶地缩紧身体,扬起下巴就道:“真是可笑!你是什么人,拿这话来问我?我是否人尽可夫与你何相干,更与你主子何干?倒叫你满嘴衔粪,与我冲突!”
承銮回头,呲牙咧嘴的猛兽般露出敌意,她却毫不惧怕迎头痛击道:“你是你主子的一条好狗,偏帮着他做尽这些下流勾当。我是卖身给了崔家,可不久前已然赎身。如今也是个白身,你们这般把我从太太身边儿绑走,与强盗无异,这是强抢民女!”
承恩白了一眼承銮这个净会火上浇油的,挠着头,也不由被她罕见的凶样给吓住了,扭着头对承銮道:“你看看你,一向为人刻薄,连带着把最好相与的给气到了。你等着被主子踹窝心脚吧!”
“哼!我等着。”承銮毫无畏惧,甚至眯起了眼睛,看着他们的样子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徽瑜心乱如麻,不知他是诚信还是故意,这马车轱辘偏向崎岖不平的地方走,颠的她是浑身酸疼,骂道:“我实无过错!我在内为主子分忧,我哥哥在外替崔家征战,我是军属家眷,你们这么做,岂不是寒了在外战士的心?”
“你才怕了?”承銮专心驾车,却还嘴上回击道:“早知如此,你何必勾引?”
“主子爷心性何其坚定?可谓是坚刚不可夺其志。你这么卑贱的人,被主子爷收用是你的福气,于主子爷却是莫大的玷污!你这种女人,我见的多了,祸害罢了!我在主子爷身边,恨不得你这样的祸水死绝了!”
承銮毫无惧怕,根本不担心她会在主子爷面前吹枕头风。他自信自己作为忠仆的良苦用心定会得到主子爷的信任,就像一直以来的一样。
其实,在他看见徽瑜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暗自讨厌她。
不同于他对承恩、承衍的讨厌来自这两个蠢人蠢而不自知,还妄想与他次位争夺。他对徽瑜纯粹是憎恶她的青春美丽,他警惕她这样的狐狸精会扰乱主子爷的心智。
徽瑜恨死他了,见对他说不通,干脆转向承恩,说道:“我和你交情不差吧,何时得罪于你?叫你这般害我?”
承恩自觉有愧,擦着没有的冷汗道:“我是有心帮你啊,为此装傻还挨了主子爷一记窝心脚……可我也不能对主子爷说假话啊。”
承銮翻个白眼儿,插嘴道:“你还用装傻?生就你那副傻样,你承恩一动脑,天下人都要笑掉大牙。何至于主子忍你,赏你吃窝心脚?”
“嗨!”承恩听闻后更是不依不饶了,挽起袖子就说道:“我还不信了,今日修理不了你这么个晦气鬼了!”
眼瞧着两个人扭打起来,马车失去控制,逐渐停下脚来。即使承恩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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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銮身上撕扯,却也能看出他的吃力。徽瑜竭力站起身来,趁他们不注意,扛着身上的束绳,便踹开挡路的盔甲,跳下了马车……
“废物!”
承銮乱中发觉她要逃跑,赶忙制止红了眼的承恩,骂道:“你是猪油蒙了心!没了人你自己同主子交代去吗?”
承恩猛然住手,惊惧之下被承銮一脚踢翻,趴在马背上大喘气。只是看着承銮急急切切地追赶着,从没回过头的徽瑜,他竟不要命地暗暗替徽瑜发急……跑啊!再跑快点啊!
只可惜,徽瑜脚底生风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个练家子。承銮抡起一旁的石块儿,瞄准她的后脑勺阴毒恶狠地一抛掷,大有要她性命的用意!
“小心!”
承恩看得真真切切,这个疯子居然真敢杀人!杀的还是主子点名要的人!他可真是对自己在主子心目中的分量太过自信了!
他赶忙大喊着叫徽瑜躲开,对着承銮骂道:“你疯了!你害她作甚!她可有得罪你?”
徽瑜听到了承恩的大叫提醒,堪堪避开那用尽全力的抛掷。沉闷的声音落地,徽瑜暗自惊心这个恶毒的男人!
她惊惧回头,却还是因为一瞬间的迟钝,被承銮拽住披散的头发往回拖!
“啊!”
徽瑜的头皮被承銮大手猛攥住,疼痛中直接脚下一软,被他拽着往回拖……
他根本毫不顾及她的脸在土石子路上刮伤,黑压着脸满脸杀气,一脸可惜地警告承恩,“作为主子的狗,不为主子分忧,这就是罪过!一个婢女,上不得台面的物件儿,何至于当成人看!”
徽瑜挣扎不得,干脆狠狠咬上他的虎口。承銮吃痛说着就扬起手臂来,对着她的死穴就要狠击……
“唰!”
锋利的剑声出鞘,如箭矢一般洞穿承銮的掌心,只见他痛苦大叫一声,捂着手臂翻滚在一旁……
徽瑜被吓得早就松了口,她眼睁睁地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道路的拐角处,骑在马上冷漠地做出这一系列行径的崔嵬。
他手上孤零零的剑鞘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破风穿行划过的剑擦着她的耳边,划出一道浅显的血花,连带着承銮几乎被毁掉的伤口血花,溅到她的左眼上……
她惊慌不已,尖叫着就要跑,只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哒哒地不紧不慢地追随,更见承恩睁大眼睛,一脸苦涩地劝她道:“姑奶奶,你别跑啊!你跑什么!”
徽瑜怎能不跑?又如何能不怕?当日他是端着毒酒来赐她死的,今日更是当着她的面儿如此对待忠心耿耿的仆人,这般刻薄寡恩的主子,她多呆一秒都是在玩儿火自焚。
只可惜她拼命的跑只是徒劳,她被马上的人提着后脖颈一把捞起,天旋地转间横趴在马背上,只能徒劳地抬起头来,对上他黑洞洞毫无感情的眸子。
她不敢尖叫,瑟缩着怕他起杀心,将她丢下去被马踏而死!
11. 马上威慑
马上颠簸,崔嵬眼睫相接、目视前路,始终不发一言。
马蹄带起黄土,避无可避的徽瑜尝试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却依旧被席面而来的尘土弄的灰头土脸。
更为糟糕的是,在她咳嗽颤抖时,始终能感受到男人插在腰间的那把剑鞘,此时正抵住自己的脖颈。
徽瑜本就摇摇欲坠,于是乎她干脆也不再挣扎了,松懈了力气趴着喘息,脑袋坠地充血,随着晃荡一阵眩晕,大有认命的意思。
自崔嵬将承恩和承銮丢下伊始,没有留下任何嘱咐,一路缓慢驱马,载着徽瑜原路返回,沿着山路通向凫山营。
徽瑜被反绑住手横趴在马背上,坠在脸侧的发尾几次三番与地面相接,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叫她实在脱力。
坐下的这匹马着实桀骜,或是徽瑜横梗在她背上叫她很是不适,她的四只蹄脚在接连忍受而不能后,直接烦躁地摇晃起来。
徽瑜几近被甩下去,这才唯唯诺诺地吞咽着口水,说道:“世子,世子!您大人有大量,行行好吧!”
“我撑不住了,实在是就要掉下去了……饶了我吧……”
崔嵬只顾着勒缰绳,放松对马儿的控制,等他稍稍安定后这才略略看向徽瑜。
徽瑜竭力扬起的小脸上带着十足的讨好,只见她侧着脸披散的发丝夹着汗水,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难受,那副滑稽的样子像极了伎乐陶偶。崔嵬唇角不免一笑,却尽是不善意味。
他从腰间的革带上拔出一把尖细的匕首,灵巧地解开束缚她的绳结。
又弓起左腿,借力给她,叫她稳稳抱住自己的腰,扯着革带,面向自己瘫软在怀。
徽瑜着实不敢同他再生不快,方才亲眼所见已是血腥至极,她只得做一株菟丝花,攀附在他身前保全自己。
透过衣料,他略高于她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全都叫她更加难堪。
她不敢再同他使心计,和缓了嗓音做小伏低地问道:“世子,不知您派人来帮我,是徽瑜又做了什么错事吗?”
见他不做任何回答,徽瑜咬咬牙,硬着头皮迎接他可怖的目光,道:“即便如此……”
“知会主君和太太一声将奴婢打出去即可……何须如此……如此偷偷摸摸呢……”
“你能说话了?”
本就是有心磋磨、磋磨这个反骨婢,瞧见她假作镇定,试图再次取巧的崔嵬终于开始纵马飞奔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可她的话却并没随着风声一块儿流失。
徽瑜这才发觉自己做了糊涂事,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好硬着头皮,点了头,说:“我……中间是出了一些意外!但是,我可以一辈子不再说话。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崔嵬低下眼睛来看她,纤长细密的睫毛下,藏着浓重的不悦,他道:“哦?可你这没有几日,就已经在人前暴露了。如此笨拙之人,又何谈言而有信?只怕是无有诚意,连带着记恨于心,你还有什么资格取信于人?”
徽瑜沉默,明知道他就是同她作弄猫鼠游戏,却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她更明白,即使自己如今褪去奴籍,今日他就算是打死她,她也绝无他法。
时至今日她也只能咬着下嘴唇,不住懊悔自己的得意忘形。
小声嘟囔道,“蝼蚁尚且偷生,我就愿意死吗?我有什么错……”
一番威戒下,见她已大有退缩求饶之意,崔嵬便也收起玩味,正色说:
“你自然不必死。”
徽瑜呼吸都漏了一瞬,垂落的睫毛翕动,怔怔地望着眼前针脚细密、材质精良的衣料。
崔嵬偶尔扫视她,见她此刻虽灰头土脸,弄的脸上蒙了一层浅浅的灰土却依旧难挡眉目的出挑。
似乎他的心也随之有了松动,徽瑜默不作声知道他露骨的眼神,只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总要知晓代价是什么。
“给你一次机会,就还能再给你第二回。如今,有一条生路摆在你面前。走与不走,全仰仗你自己来。这条生路自然是没有反悔的道理。”
徽瑜依旧沉默,咬着下嘴唇红了眼圈。见她如此,崔嵬不语,可眼神始终锁定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神情尽数收归眼底。
纵然是个傻的,时至如今也该明白他的用意了……崔嵬的暗示已经太过明显,他鲜少屈尊降贵地做这种善事,可对于这样愚蠢、投机的女人,如若再做谜语人、端着身份矜贵着,只会叫这个蠢货误以为自己全身而退了。
崔嵬空出左手来,牢牢抱住她的腰肢。
他看着凫山营已经出现在眼前,故而威逼利诱地道:“蝼蚁尚且偷生,你这句话说的很对啊。你又何必犯死性、执拗下去呢?”
徽瑜抬头,一双迷茫的眼睛照进他的心房里,她觉得疲惫极了,又觉好没意思,说道:“太太放了我的奴籍,我如今与常人无异。”
崔嵬看着她的笑意越发浓重,喉中讥讽地溢出笑声来,面对如此稚子,他都有些替她感到可怜。
“这是不假,可若我真的要摆布你这一小小民女,你以为自己能到哪里去告我的状?”
“总不过求告无门,天底下又添上一桩冤孽罢了。”
这些天被踢来踢去,她深觉自己的卑微变成了别人手里的玩意儿,即便不愿意,也总逃不过如此潦草的命运。
她咬紧牙关,最后一次发问说:“徽瑜哪一点叫您起了亵玩之意?”
崔嵬面目平静,并不以为耻,反而腾出一只手,半包围地侧托着她的脸蛋,看向她时,眼中有着志在必得。
“聪明人到底不如笨蛋作弄来有趣,人笨成这样本就罕见,你又是女子,再加之生的盘条靓顺,拿来做个小通房消磨闲暇,再合适不过了。”
这近乎赤裸的话,借由他之口,无比戏谑地言说,即便顿遭羞辱致使徽瑜愣住,可她又见怪不怪地很快恢复正常。
“世子也曾追随尊长游历,怎会不知庶民之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您要是将人逼得要生不得,要死不能,哪怕是枕席之间的玩物,遭反噬的又岂止是……”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男人狠狠扼住下颚,他凶狠的眼神注视下,徽瑜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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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竟叫她梗着脖颈吐出自己心里的话。
“高澄强占李昌仪时,又怎知自己血脉绝断?”
崔嵬静静看了她许久,才漫不经心地用拇指碾过她的皮肉,说道:“你既然知道李昌仪,又怎能不知道李祖娥?你要成为李祖娥第二,我却不是高湛。”
徽瑜颓废地想要挣脱他的手掌,换来的是他越发用力。念及自己兄长尚在他麾下,她只能面如土色地撇头说:“世子将会如何待我们兄妹?”
感受到她撑着自己胸膛的手逐渐松懈,反抗的力量最终趋近于无。
他这才略微露出好颜色,感受着温香软玉入怀的同时,捏住她耳间不顺眼的珍珠耳铛,直接摘取掉,随手不知扔到了哪里。
“我的珠子!还我珠子!”
耳垂上一轻,那珠子就划过一道弧度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她身上的一针一线,无不是辛勤劳作得来的,怎会不珍惜那对珍珠耳铛。
见徽瑜如此急躁,崔嵬捏住她的下巴警告道:“本世子不管你从前同谁私相授受、情投意合,只管你自此往后守身如玉、奉我为主。收起你那副欠教训的表情,我告诉你,即便是虚情假意也要装的好些。”
言罢,也不顾徽瑜有何回答,直接将她的脸贴在自己心口,那把匕首此时就硌在二人之间,如同警告徽瑜。
凫山营,是崔嵬手底下的固若金汤的大营,崔嵬将她安置在这里,同自己共起居,意在敲打她,更为了促进二人磨合。
军帐内,立起的屏风默默遮掩着主人的举止,任谁都不会知晓,这军帐之主此时正坐在矮床边看着手上的军报,至于徽瑜则倚在一边儿,被他强压着头颅、脖颈,靠着他的膝头席地而坐。
柔软洁净的青丝穿越手指缝,好似轻纱般摩擦间引起他的手心瘙痒。
洋洋自得的人似乎已沉迷在温柔乡里,忙里偷闲地抽出空来拍拍她的脸,安抚说:“听话些,左右亏待不了你。比起做个任人差使的奴婢,倒不如跟着一个主子锦衣玉食。你兄长也不必再出生入死,用命来换功名富贵。”
徽瑜心神不定,此时早已魂飞意远,在意着兄长和晋瑷的生死存亡。
分隔的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好不好……
正在她想得出神时,忽觉被他收紧发丝,吃通地泛起泪水来,泪眼婆娑地讨饶说,“啊!好痛!”
崔嵬看了她很久,柔软的唇因为出神思考,被贝齿咬住,这个蠢货生了副好皮囊,却没有一个活泛的好脑子,以至于当面开小差被揪住小辫儿。
“想什么呢?可是三心二意,惦念着哪个不知名的情哥哥了不成?”
莫名地冒出来的话似乎开启了崔嵬的猜疑,紧跟着他就又质问道:“我问你,郑氏的公子见过你没有。”
见他越发犯狠,徽瑜痛得受不了直接跪起身来盖住他扯着头发的手,辩解道:“并未!奴婢不曾见过外男。”
得了肯定的回答,加之自己的猜想,崔嵬将信将疑地松了手,趁着这一口气的松懈,徽瑜连滚带爬地躲到高脚桌下,恐惧地防备着这个变脸之快的男人。
12. 凫山军营
营地不似内宅那般左右看顾,却要比从前百倍折磨人心。
自从被掳到凫山军营,徽瑜就在此如履薄冰地捱日子,暂且苟全性命。
念及至此,摇着蒲扇温酒的人不由烦恼叹息。场外搏杀,自是要讨酒来消解血气的,从没做过这种活儿的徽瑜,便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摸索。
那骄惯任性的主儿不肯饮寒气,就连用的酒具都是搜刮来的孤品,同她平常见惯的很是不同。故而她需小心看顾火候,不得走失酒味,否则人家只需嗅上一嗅便知成色不佳,骄矜刻薄地直接扬掉。
徽瑜可惜那些粮食酿出的黄汤子,只得一次比一次用心。
等她拎着鎏金银器的酒注子将温好的酒提出,倒进那只金花鸳鸯银羽觞里,正待她犹豫着此时上前是否是好时机时,就又被那挑剔的主拿捏到了错处。
他打眼一瞧就见屏风后那人徘徊犹疑,迟迟不敢上前来侍候。这才想起先前为了不叫她整日在自己眼前打转儿,搅扰他的公务,就指派了件劳神的活计打发她。
崔嵬身前的地上尚且湿润,飘着一股浓重的酒香,正是他心烦意乱作弄的。
“叫你温个酒如何都不得法门,你从前也是这般伺候太太她们的?”
“……奴婢身逢内宅,不曾学过照护男主子的功夫。自从被太太看中,放在眼前管教,做的也是都是些针线活儿。奴婢功夫不佳,但也是做一日学一日,烦请主子爷多担待。”
徽瑜定在原地,硬着头皮忍受着他的挖苦,却不能表露出丝毫的不敬,只得婉转逢迎,表个好态。
本就被那群老东西处处提防,崔嵬正苦于坐视前方红红火火,而己方黯淡的尴尬窘境。他就更没有心气儿,理会她的敏感多思。
“说来说去到底是先前的主子没用。小门小户的,不知背地里丢了家里多少面子、里子。至于你,从前更是愚不可及……”
说着崔嵬忽然停顿了,一双满是戾气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为数不多的满意,又道:“不过倒还算是忠心,就这一条也算是差强人意了吧。”
徽瑜正为自己松了一口气时,就又听他话锋一转说:
“愣着干嘛?还不赶快滚来伺候?”
徽瑜赶忙有所行动,在他又要苛责时低着头快步上前。
崔嵬低下头,瞧着她有条不紊地将用具从大漆托盘中一一陈列,就好似那监工的,随着她一个一个放下,自己拿起一一检视。
徽瑜吞吞口水,抿着唇,既要斟酒又要小心盯着他的举动,以防他又出幺蛾子。
他看了看后倒还算是满意,不无嘲讽地拿话刺道:“你这粗手粗脚的毛丫头,按理说,还不配碰这些宝贝。”
徽瑜将酒注子放下,顺势跪坐到他的脚边,眼耳鼻、鼻观心地暗自咬牙,腹诽道:你是什么狗头嘴脸的主子,你就是个狗屁!放到我们那时候,你的这些金的、银的还不是要被掏出坟墓去,供你瞧不起的劳苦人们一一赏略?想你死不瞑目又如何,无非是千年后的一抔之土,叫小娃撒尿和泥的!
“可你主子我用心良苦,有意好好栽培你,拿着这些真金白银的叫你提前操练,等你见惯了,也就不会在人前给主子家丢人现眼了。”
正洋洋得意却不自觉地将自己同陆洺悠做比较的崔嵬,终于舍得将视线一动了,这一眼正好瞅着她不自觉的眼球滑移。
本在兴头上的人忽感自己被薄待,嘴角上挂着的那抹笑意彻底被磨平,眯着眼看待这“脑后反骨”女子。
见她飞快地绷紧额间,崔嵬当下就脸色一黑抬腿便是一踹,叫她无措又后怕地赶忙起身跪在地上。
“你这失魂症倒是严重,跪在主子面前时就敢犯浑!”
徽瑜被踹在胳膊上,只觉挨了小牛犊子撞般难耐,捂着胳膊为自己分辩道:“主子饶命!小的实在没见过如此金贵之物,听了主子的见教这才感到后怕!”
“至于犯浑走神儿,绝非是有意为之,要对主子不敬!”
话毕,受了惊吓的人直接磕头谢罪,不知有意无意,应了他对她几近尖刻的责骂,对着他的脚就是猛地一磕!
崔嵬被一击即中,连忙收了脚。一掌拍在案上生生岔了气,虽硬是一声未吭,可到底还是阴狠着脸,后怕地叫捂着脑袋的徽瑜滚远点。
徽瑜收回摸他脚的手,只好苦着一张脸到屏风后罚跪,只是一脱了视线,原本还苦大仇深的脸上,藏不住的得意与解气。
黄世仁!周扒皮!说话行事全是男人的阴狠毒辣,真是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
徽瑜撇撇嘴,轻蔑地咒骂他,恨不得刚才就不为了自己的头而收劲儿,干脆一头撞死他得了!
想起这些日他对自己的折磨,她就恨得牙痒痒。本以为自己深陷乱世久已,早就忘了前尘的那些美梦,不知不觉地就要被这个时代所同化了,谁料老天看不过她开历史倒车,直接降下这么个天罡星来苦她心志!
她这里苦哈哈地给自己疏解开导,加油打气,那边儿那个王八羔子又追着人杀!
“今日饭也不必吃了,我瞧着你很有把子力气,赶明儿给我到营里伙房劈柴去!”
崔嵬瞧着屏风透出的女子身影狡猾地不肯老老实实罚跪,反而极有经验地压低身量,减轻腿部的麻木,便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拿起自己方才还“珍之重之”的酒具,向着屏风后的人影掷去。
瞧见人影狠狠打了个哆嗦,这才冷哼着将头扭了过去。
徽瑜本就饿了一晌午了,又听他比周扒皮还可恨,连饭都不叫她吃,挨了一会直接就哭哭啼啼地小声啜泣起来!
不叫她好过,行!就烦你,烦死你,有多远你躲多远!
想她为奴为婢这些年,侍候功夫和揣度主人心意的手段不说十全十美,却也算妥帖。
可对于这个人,她摸不清、看不明,既不知道他要什么,更不愿意去迎合讨巧。打心眼儿里,那杯毒酒的恐吓就是挥之不去!
崔嵬听见她哭懒得理会她,待她也就如同有些兴趣的小猫儿、小狗儿,高兴了就玩儿玩儿,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只是见她如此畏惧自己,半分亲近都不,全然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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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如何承诺的。
他也这便恼怒了,骂道:“哭哭哭!你还有脸哭,再哭给我滚出去哭!没脸的奴才!”
说完便生着闷气将她弃之不顾,传唤来军士在沙盘上指挥排布……
不知不觉,肚里无食又惊又怕的徽瑜停止了哭泣,竟趴在那里,听着他们毫无起伏的语调,被疲惫强拖进睡梦里……
“公孙摩敖的粮道若能掐在手里,势必能好好震慑河东一众,叫他们好生思量思量,究竟要奉谁为主。”
“若是一味等他们这些墙头草风吹摇摆,我等干脆直接提着头颅去见元帅,也好过如此窝囊!”
崔嵬侧耳听他们建言献策,既不首肯也不阻挠,看着他们争到脸红脖子粗后,这才将精力从眼前的沙盘上抽离,手臂撑着两边支起前身,慢悠悠地折中,择了个集百家之长的法子,又道:“老头子不叫咱们建功立业,难不成就听话做个懦夫?有道是将在外有所不受,一进战场如何行事就看你们的了。”
得了他的一句实在话,环绕在他身侧的众将领们便也心底有数了,明白他这是有意同主帅较较手腕儿了,心里大喜过望。
“有您这句话,兄弟们才真是将心放进肚子里了。世子爷,兄弟们跟着您出生入死为的可不是过那骄奢淫逸的日子啊!”
崔嵬自然心里比他们有数,宽解他们说:“我怎会不知道你们的心,隐忍一时也是为了长远谋划,爷同你们同盼黄河清,圣人出啊!”
等到众人各领军命辖区安排时,揉着眉骨缓释酸胀与疲惫的崔嵬,终于想起角落中的小鼠来。
意料之外的小人儿没有逃跑亦或是防备,就那样毫无防备地露出了睡颜。
细微的呼吸声带着平稳,崔嵬本就在盘算着如何料理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便侧着头叫来人打水洗手。
边洗边侧眼瞧她,更不忘嘱咐他们道:“备饭吧,一切照旧,记得加一床干净的被褥来。”
成谯颔首,想起什么又说:“承恩他们办事不力,又该如何处置?”
“……”崔嵬到底不是好打发的主,沉吟片刻就果断地道:“你掂量着办吧,这件事办的爷很不满意。”
成谯没有为他们辩解什么,顺从地折身下去。哪怕是瞧见了主子从不曾流露出的神色,他也不紧不慢、从从容容。
崔嵬慢步上前俯下身,看着小小的四方天地里睡的不知天地何物的人,嘴角翘起一抹笑,伸出手对着她松软的腮肉就是狠狠一拧,生生将人从周公那里抢了回来。
“啊!”
受到了惊吓的人睁开双眼,入目就是他那张可恨的脸,徽瑜思绪回落,知道自己再躲下去更是没有好果子吃,只能不舍地从安全地带爬了出来……
崔嵬忍受不了她的磨蹭,直接提溜着她的后颈将她扛到了矮床上,此时恰逢成谯不紧不慢地低着脸,抱着怀里的床褥走进来。
徽瑜“噌”地站起来,无所适从又不安地看着成谯将被褥铺好,低着头悄悄走出去。
崔嵬坐到支起的食桌前,示意她近前伺候。
13. 无非卿色
徽瑜飞快的览了眼桌上的菜色,对陈列其上的精致并不感到意外。清河崔氏乃是百年大族,大族的优渥不得不叫他们骄奢淫逸起来。
她敛下长睫,明白了成谯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是何意味。今日……恐怕避无可避了……
脑子里转得纷繁芜杂,可面儿上,她的态度一如伺候陆洺悠她们那般,下意识地揣度起了这位爷的口味。
“主子受累一天了,不定待会儿还有什么事要办,用饭必定得精细些。不如,先尝尝这些小菜开开胃吧。”
说着,徽瑜已经拿起了银筷和小盘碟,欲将各色嫩菜夹到他身边儿,以此来方便他用。
崔嵬看着她顺服的模样,以及讨好的行径,便对自己今夜抱得美人归的自信更添一份。念及如此,他眉宇间的心烦意乱不由疏开,换成了旁的情意。
像终于被人顺毛捋了般,他竟然主动亲和地握住徽瑜的手臂,轻轻一扯就将她连人带物地拉进他的怀抱里。
崔嵬低头见她脸上泛着慌乱的红,沉声笑道:“往后日子还长,你既然伺候在我身边,这些小事自然都会慢慢知道的。”
徽瑜的手无意识蜷起,低着的脸随即扯出一抹笑来,双眼却不与之对视,就这般对着崔嵬道:“奴婢好歹是从太太房里出来的,又得了她的恩惠褪去了奴身,如今也算是与良民同伍了……不知,主子是否允我自己收着身契?”
崔嵬闻言便知她想要得寸进尺,自己握着自己的卖身契,来日若他有个什么好歹,她也好继续投奔旁的人去……
他虽如此深想,可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放大,他怜爱地用拇指上的扳指蹭了蹭她光洁的脸,眼神缱绻好似被这绕指柔所攀附了,可问出的话却那么致命。
“你自可放心拿着,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你虽然赎身与常人无异,可你兄长……”
徽瑜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忙道:“奴婢不敢存那份心思,清河安定不受战火袭扰,况且户籍盘查极严。奴婢与其妄想这些,不如盼着兄长多立战功,得蒙主子恩赏后入良籍,这也算是正道。”
崔嵬点头,又道:“你现在能明白最好,这些话,日后可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徽瑜眼神离乱,任由着他的手纹擦痛她的脸,只能含着笑回答说:“是。”
崔嵬倨傲地捏紧她的脸,迫使她皱眉,脸上却言笑晏晏,“做奴才的,就是要认命些才好。不要以为主子稍稍给些脸色,自己就有人样了……你若是眷恋旧主,要你何用?”
徽瑜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段问话的屈辱,无论说什么,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可偏偏……她没有保持缄默的选择。
她只得装耍充楞,一边忍受着他对自己精神上的凌迟,一边强撑笑意主动奉上刀子说:“奴婢着实蠢笨,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但有一样稍稍好些,奴婢听话。”
他的神情低劣到令人发指,手指顺着曲线把玩起她的手,“呵,听话……”
就在徽瑜有些强撑不住这份破碎的笑意时,他终于大发慈悲,用手掌抵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推,令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崔嵬没了笑意,又恢复往日的刻薄,他平静地开口道:“我从前房里没人,日后你跟了去,免不了占山为王、发号施令。不过分寸自己拿好,个中曲折,千万不要忘记主子的体面。”
他越说越洋洋自得,听得徽瑜越发心毛。
“我不妨直截了当告诉你,你能张狂些便张狂些,总之也是秋后的蚂蚱,折腾不了几天。能过几天舒服日子,就看你的造化了。”
徽瑜将目光看向他,正对上一双凉薄的眼睛,她,也许还有后来人,无一不是他将来路上的养分……
如此刻薄寡恩之人,又岂会有人真心相对?徽瑜暗中讽刺他,却也不由为自己的来日而忧心忡忡。
今日,他能为了几分新鲜劲儿将她弄到手,来日,若是她的存在碍了他的眼、妨了他的路,她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糟心的是,道理看的这么清楚明白,路却走不通。徽瑜只得如飞蛾扑火一样走向死路……
这叫她如何甘心,又如何情愿?谁都不是傻子,凭什么叫她一无所得却为他的路而让路?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那人却自顾自地讲起了规矩。
“既然生在崔家,日后免不了联姻。新妇一进门儿,你就该退位让贤了。不过,那时你若是想要出去,自然就无人拦着你了,我会叫你兄妹两个安享富贵的。”
徽瑜闻言深深闭眼,强制自己克制住,千万不能起身给他一巴掌。
“你若是不想走,却也不能有名有份。我父亲平续两房已叫家里鸡飞狗跳,我自然是万万不能走他的老路的。何况,我在外边儿权宜已是疲惫不堪,后院起火那可了得?”
他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神儿来,一脸戏谑地紧盯住徽瑜,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随口一些玩笑话般……
“瞧把你吓得,这些胡话如何当真?尽数都是戏言罢了!”
徽瑜微微颤抖着想要远离他,为作掩饰她只能开始为他布菜。
崔嵬身边没有什么女使,吃饭睡觉的规矩自然没有内宅妇人们多。使唤腻歪了那些到底粗枝大叶的男使,头一回受到这方照顾的崔嵬,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子。
他尚且没有婚配,房里更无姬妾诸儿,一向是孤家寡人的家伙竟对此颇感受用,毫不客气地握着筷子指了指桌角边儿的远菜,侧着身子望她。
一顿饭下来日头就晚了,夜幕爬上了天穹。
就在徽瑜惴惴不安之时,晚间突然传来的军务打搅了崔嵬的雅兴。
他看向徽瑜的眼睛里是压不住的□□,在成谯一次次的催促中,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抱着她的脸狠狠来了一口,这才推开她,又一次地放过了徽瑜。
徽瑜捏着被子不由再一次感谢成谯,不管怎样,他都帮了她。得了解脱的人,这才早早在屏风后的小榻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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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嵬瞧着书案上堆积成一座小山的捷报,在一灯如豆的昏暗中,兀自陷入了沉默中。
自大军开拔至今日,清河军可谓是连连告捷,拿回了以往河东所占的边地,甚至占据了河东的一些要塞。
所谓兵家不足乃是常态,任清河如何兵强马壮,自然也难逃此通病。故而他的心头笼络的疑云始终不散,举足不定的是:究竟是要为了后方安定,去坐看其他公子势大,还是请命去到前方破开这层层浮云,一睹真相。
沉默里,他捧起这小小烛火,又瞧了一眼屏风后亮起的油灯,竟然开口对着那辗转反侧的背影问道:“你待衷儿如何?”
那道背对他的身影显然是一顿的,随后捏着被子回头看他,像是在揣摩他的用意。
“六郎君虽小,却同为府中主子。奴婢对太太如何,也会对六郎如何。”
眼瞧她心生防备,崔嵬便言明道:“我是问你,你待衷儿如何,那个问你奴婢、主子了?”
如此,徽瑜终于说道:“衷儿和绿珠都是奴婢所看重之人,奴婢希望他们永远好。”
得了个还算有些情谊的回复,崔嵬的心似乎终于松慢下来,他支着头又问:“来日,我的这些兄弟里,多半儿是活不太好的。你若是真心疼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徽瑜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躲避,心知道于情于理他问的不是自己。
显然这话一说出口,崔嵬自己就沉默片刻,随即嘲弄一笑,道:“也是,天知道来日如何。”
“大爷在烦恼什么?”
其实徽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主动问他,或许二人都受了今日诡异气氛的影响,心乱了,头脑就都不是太清明。
他沉吟良久,竟然顺着这个问题同她说起军机大事:“凫山是清河直面河东的要塞,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身后就是清河腹地,若破,则后果不可想象。”
“虽说戍守在这里,是为家主与诸君用命,这是公而忘私。可……叫我囿于凫山,坐看他们尽收渔利……真是令人憋屈!”
徽瑜不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反之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她察觉到自己的一线生机。
“你能明白吗?”
不知何时,也许就在方才她火石电光间的思索,崔嵬急不可耐地走了进来,急切地想要得到旁人的态度。
徽瑜被他大手握住手肘,毫无防备地被拽到他的身旁,二人一个瘫在榻上,一个蹲守在地上,眼睛却不约而同地绽放出光彩来。
徽瑜只得小心谨慎地组织言辞,深怕用心过于显露,叫他察觉出,“大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既然他们不义在先,又何必画地为牢,叫小人妨害了君子呢?”
崔嵬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先是愉快地笑了起来,随后就坐到榻边儿揽着她的肩膀,说道:“不错,你说得对!我坐守多时,频频击退敌军袭扰,也算是尽了祖孙、兄弟的情谊。剩下的既然不早先与我,那可就别怪我自己去拿了。”
14. 夜半猜疑
徽瑜被迫在他怀里听着他那些渗人的笑和话,紧张地忍着寒颤,扬起下巴道:“既然爷都说了,凫山如此重要,您走了,可一定要选个能人来替您看好后方,否则,将来若有了错处,那些人也会算在您的身上的。”
“不错!”崔嵬点头称是,低头看向她的目光都透着些欣赏,像是她为自己解决了一笔心病一般,说道:“你很有见识嘛!能替我分忧解难,算是你的功劳,可惜你是个女人,这份功劳只得落在你兄长身上了!”
徽瑜低头抿唇轻笑,暗地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儿,咒骂着这个人的短视,嘴上却只能连连感恩说:“一切听凭主子安排。”
崔嵬略微沉思,便道:“凫山要找个可靠之人……莫过于骨肉兄弟了,吕荣倒还算是听话,只是太过年轻,恐怕手下不听号令啊……”
徽瑜低头不语,见他投来目光,只能说出自己的私心,“主子说了恩赏我兄长,又说二爷需要个能服众的得力之人,奴婢私心看来,主子这是给我兄长铺路了。”
崔嵬一向有恩于人必得点明叫人知晓,见她果真通透,就释怀了从前的那些不快,拧了拧她的脸,说道:“你能明白我的用意就好!倒也不叫我平白用心了。”
守城池远比攻城池来的稳定,心思一动,徽瑜就有些不可控制地张口道:“我兄长还算是得力,可不一定投二爷的脾气,将与兵之间最怕的就是不和,我记得王濡原先就在二爷手底下,他夹在二人间必定能有所作用……不知……”
徽瑜刚笑着抬头,就落入了一双猜疑的眼睛里……
崔嵬笑着,眼神却透着审视与冰冷,他抬手扼住她的脖颈,笑着追问说:“不如什么……”
徽瑜瞬间被定住,眼神躲闪之时,他的脸却逼近,二人对视,崔嵬故意一口咬在了她的腮肉上,敲打着她的不安。
等他离开自己,徽瑜赶忙解释道:“我兄妹二人同王濡自小就在破庙里结拜,他们更是过命的交情。奴婢虽有私心,但大体上是有益于二爷的。何况,王濡并非庸才,有些事上他比之我兄长还……”
他话都没说完,崔嵬就有些不耐地捂住了她的嘴,烦心地皱眉道:“你对他倒是了解……也对,毕竟也是情郎嘛……贱人!”
徽瑜被他推到,不明白他的阴晴不定,却知道自己必定惹怒了他,此时再说什么也只能火上浇油,只好连忙起身下床,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腰,仰面注意他的神情。
果不其然,崔嵬挣扎几次后便消了气,一声叹气后双手拢住她的脸,眼神里有柔软但还有着猜疑。
“细细想来,原也不该怪你。他长你几岁,必定是他勾引你在先。”
徽瑜不知可否,只是眼睛违心地旁移,可就连这点他都不允许,大手轻拢在她的发顶,拇指自然落在她的眉头,轻轻一捋……
“你虽然有些私心,但到底为我考量,这次便不做追究。希望你真能约束自己,不要叫我失望。”
他的手撤去,徽瑜的心终于重新恢复跳动。此话一说,也就是默许了她的提议,徽瑜渐渐安定。
成谯举着灯悄悄地走近,附在崔嵬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叫崔嵬听后连连皱眉。
“咳血……看来,老头子是真的命不久矣了,出征时起的那副寿材竟并非做做样子……”
成谯警惕地看了徽瑜一眼,便对主子说道:“为家主看病的到底只是个乡野大夫,医术不会太好,恐怕用药、施针诸类反受其累。这等时候若不在眼跟前儿,难保不被有心之人……”
崔嵬制止了他的言语,沉默几瞬后当即做出了选择,他转身对着徽瑜吩咐说:“今夜注定你不得安寝了,一会儿你就听成谯的安排,跟着承恩先行回府吧。”
徽瑜本想留在凫山守在兄长身边,故而有些情急地道:“奴婢不能待在这里吗?”
崔嵬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成谯吩咐道:“我要你把人顺顺利利送回去,承恩就留在家里盯着她,否则这个蠢货又会出些幺蛾子。”
见主子这般清醒,原本还有些忧心的成谯难得浮出笑意,当即应下,看着在夜色中骑上马,带领精锐远去的主子,成谯十分愉悦地嘱咐人去准备行囊。
徽瑜被搁在一旁十分冷待,看着逐渐向她走来的人,不好的预感令她在风中,右手微微搭在左臂上,甚至挤不出意思笑来。
她知道,眼前人不是难伺候的主儿,而是软硬不吃的石头。
成谯甚至都不直呼她姓名,嘴角凝着一抹尖酸刻板的笑,懒散地对徽瑜说道:“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觉悟。我这里没有你的安排,你自行去找承恩去吧。”
就留下这么一句话,徽瑜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思索自己是否得罪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将主子看的比一切都重要的人,背地里却敢公然违背命令。
徽瑜摇头苦笑一番,但凡碰上他们,她总是这般憋屈倒霉,无来由的嫉恨叫她心力交瘁,没有精力去理会他们。
好在她对承恩有些印象,等她在伙房找到偷吃的承恩时,这小子一边翻炒着大锅菜,一边用筷子叉些萝卜块。
他见了她丝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晓她会来一样,洗干净手就将她带离这边儿。
边走,他便问她:“姑娘,主子可给你名分了?”
徽瑜说不上话来,提起这些脸色并不愉快,承恩看在眼里也就明白了。他连忙安慰她道:“徽瑜姑娘,你不必难过,大爷虽然不近人情,可是有一点好啊!”
徽瑜着实不知该说什么好,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只好洗耳恭听。
“大爷他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只要你顺着他来,准不会出错!倘若日后他用不着你了,咱们啊,只需要铺盖一卷,嘿,人家啊叫你载着满车金银回家!就这一点,不知道几人能做到!”
看着承恩爽朗的样子,徽瑜不由驻足不前,等到承恩从马厩里套了两匹马出来,见她还是一脸怔愣的样子,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说姑娘,这你都不动心?真金白银地摆在你面前,你莫不是要去成仙修道了?”
“我要是你,恨不得今日就爬上大爷的榻上!咱们这些穷苦人,拿着面子能当饭吃不成?”
听着他的话,徽瑜只有一声轻叹,承恩一回头就瞧见这位徽瑜姑娘不知又在哪里神游了……他抿着嘴摇摇头,着实看不上她这副丧气样。
“说实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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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呆呆傻傻的,那里配得上爷?爷日后是个做大事的,咱们谁也看不懂他。虽说你长得出色些,可天底下,不,就说这清河地界里,到底也有更胜一筹的。”
他闷着头给马弄好辔头和鞍鞯,自言自语道:“也幸亏大爷大人有大量,只是嘴上骂姑娘几句,并不真与姑娘认真。姑娘你就自己偷着笑吧!”
徽瑜走到马前,试着骑上马去,承恩扶着她牵着马,等她坐稳了这才自己翻身上马。
“会骑吗?”
徽瑜看着坐下的马儿,有些不安地摇摇头,承恩像是又抓到了什么话柄般又道:“你看你看!姑娘连马都不会骑,大爷可是骑射一绝,你们二人啊,压根儿就没有话头可聊啊!”
徽瑜一再被他否定,心情也跌至谷底,她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只能一味握着缰绳害怕自己跌至马下遭了践踏。
承恩驱动马儿走至她身侧,瞧见她泫然欲泣,赶忙认错说:“哎呀!姑娘你哭什么?我说这些话不是叫你难过啊,我是想叫你想明白喽,俩个人不投气不重要,不然天底下这么些夫妻,难道个个都相亲相爱吗?”
“重要的是姑娘你不要一根筋轴啊!咱们又不是一辈子都在这府里讨生活,挨一挨,从此天地皆宽嘛!大爷也并非说非姑娘不可,只是喜欢别人顺着他罢了,你情我愿的,到头来谁都高兴呀!”
他越说,徽瑜就渐渐真的哭了起来,她流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渐渐收紧缰绳,从来没有骑过马的人对马儿心生畏惧,这也渐渐使得她坐下的马儿焦躁了起来。
承恩见事不好,想要从她手上夺回绳子,嘴里还念叨着:“你千万别动了!这马儿被你弄烦躁了,千万不要再惊到它了!”
徽瑜想要克制自己汹涌的情绪,可是越克制这些天来遭受的白眼和委屈就来的越发汹涌……
所有的情绪交汇在一点,叫她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心声,“我……我想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马儿喷着鼻息,开始小范围地试探起背上的骑手,见她不得要法呆如木鸡,甚至开始了哭泣,就越来越放肆,甚至开始踱步起来……
承恩见马儿已经开始失控,只得想办法靠近危险的徽瑜,想要将她抱过来。可不待他如何,马儿就一扬马蹄疯狂起来……
徽瑜被颠簸到四处摇晃,旋即注意到了自己的险境,慌乱间向承恩求助,“承恩!我控制不住它了!怎么办!”
怎么办?承恩比她还慌乱,他只得不断催动马儿向自己靠拢,嘴中吹着马哨希望唤起马儿的理智。就在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给她牵来的马出了大问题!
马臀上、背脊上都有一层鞭痕,这正是那匹倔犟至极屡遭毒打都不驯服的母马!
承恩心道坏了,自己方才只顾得上同她说话,没注意到自己将那匹被关禁闭的疯马当做温驯的母马牵了出来!
徽瑜试图安抚它,只是一只手触摸到它粗糙暗淡的鬃毛时,它仿佛又遭到了更深一层的惊吓,开始不受控制地踢打后腿,想要将她摔下马去踩踏死!
正当这时,从远处传来马蹄声,随着一连串陌生的马哨响起,方才还受惊的马儿忽然转了方向,扬起蹄子向着哨子声跑去……
15. 群女之乐
徽瑜被它甩地晕天昏地,弯着腰伸趴坐在马上,听着一旁承恩的话,用尽所有力气夹紧马腹,这才免于被摔下马的惨剧……
马儿跑着跑着步履逐渐平稳起来,直到又响起一道马哨声,它终于停下脚步,匍匐着跪在高头大马前,声声嘶鸣。
徽瑜不知自己是如何侥天之幸得以活了下来的,她只知道有人将自己抱了过来,接触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承恩跑过来时,什么都没说,对着马上的人就跪了下去。马上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崔嵬,他脸色铁青,远看着不紧不慢走到自己跟前的成谯,只是一个眼神就叫他低下头来。
“我是怎么安排的?”
成谯听着主子含怒逼迫的语气,心里淡然地只有一个声音:命还真大,这都摔不死……
瞧着他毫无悔改的样子,崔嵬都气笑了,他看着怀里晕厥过去的人,心情复杂地叫来承恩。
承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频频倒霉,却知道对主子要用软的、诚挚的,千万不能像成谯和承銮这种不怕死的一般。
“主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
崔嵬伸手打断他,示意他先从自己怀里接走人。承恩见自己还有戏,连忙将人横抱过来,不由暗自感叹一句:这人啊,不信命还真不行……两个如此不配的人,到也并非是全无可能。瞧着自己主子一头儿热的样子,想必他自己都未察觉出自己的失态。
“主子说,叫奴才安排承恩送姑娘回去。”
成谯态度依旧恭敬,可是他太镇静了,反而叫崔嵬皱着眉追问说:“方才你就在这里吧,出了这等意外,你为何不救人。按理说你的骑术远在二人之上,你却作壁上观?”
成谯显然没有猜到,他那聪明的主子在诈他,于是他旋即又开始狡辩道,“营里的马除了这两匹,其余尽数皆被……”
他话说一半儿脑子转了过来,心虚地住了嘴,低头不再狡辩。
崔嵬很不高兴,这三个人里,原本他还觉得唯有成谯算是得力的,为了显示区分,甚至还将“承谯”改为了“成谯”。可今日一事,倒叫他觉得心寒,这些人里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全然不在受控……
他沉默地看着承恩找来马车,将人送到里面,这才忍下心中怒火,对着面如死灰的成谯说:“当下不是说话的时机,我此次回来,正是要你留在凫山,随时给我报告后方的消息,你听明白没有?”
成谯本该送完人后当即驰马追上,此时却被他留在这里仅仅当个传话筒,无论怎么想都是他的惩罚。故而他很是不满地追问说:“奴才在主子身边儿不是更好吗?”
崔嵬没有功夫去理会他的脾气,更无心怪罪他的得寸进尺,看在大事的面子上,这才耐着心解释说:“此次代我驻守凫山之人,不只是二郎,父亲不知为何也跟着来了后方。有他在,二郎做事只会更加麻烦,我要你盯紧些,千万不要出意外!”
崔嵬又虚伪地补了句,“你留在这里,我的心会稍稍安定些。”
如此,成谯心里才好受下来。
徽瑜迷迷糊糊间好似听到了稚子的声音,有什么在一下一下摸她的脸……
“衷儿……你又在干什么?”
陆洺悠制止了自己儿子的行举,她将孩子掰正,用责怪的语气训斥说:“徽瑜姐姐在睡觉,你怎么能打扰她呢?”
小小的孩子只清楚自己的情绪需要泄口,听话乖巧地看着自己母亲,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解释说:“可是,衷儿想姐姐。姐姐好久不见了!”
陆洺悠一听,整颗心都化了,她有些悲伤地眨眨眼,又掀开眼帘对着儿子说:“衷儿喜欢姐姐是不是?”
衷儿当然喜欢姐姐,因此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随之看着熟睡的徽瑜。
陆洺悠见他听话,便循循善诱地说:“要是喜欢姐姐,衷儿就应该更听话,先跟母亲回去,等姐姐醒了,母亲亲自把你送过来,好不好?”
“不好不好!”
衷儿连说了好几个不好,他皱着小脸儿很是不高兴,为了彰显自己的不满,甚至一扭身直接趴在了徽瑜身上,对着母亲一脸认真地说:“衷儿要看着姐姐睡,要不然姐姐就变成仙女回到月亮里了!”
见母亲扭着头无奈叹气,他随之又咯吱咯吱笑起来,哄母亲说:“等姐姐醒了,衷儿带着姐姐去见母亲。”
“真是个小机灵鬼!你啊!”
陆洺悠满心无奈,既欣慰于自己儿子的温柔体贴,又不由感叹孩子的有样学样。
随之,她望着昏迷中的徽瑜,不由感谢她把衷儿教养的极好……
陆洺悠嘱咐了身边儿留下的几个侍女看好衷儿,这才起身离开。
衷儿有些无聊地趴在徽瑜脸边儿,用着小手不时点点她的眼睛、睫毛、鼻子等等,一边动一边笑,附在徽瑜耳旁说起了悄悄话。
“姐姐好漂亮,衷儿长大了要娶姐姐当我的姐姐!”
徽瑜好似陷在泥泞的沼泽中,灵魂难以自拔,只能听见却不能有丝毫举动。
她听着衷儿对他说的悄悄话,眼泪慢慢淌出。衷儿察觉到她的泪水,先是恐慌地定在原地,随后才反应过来,像徽瑜哄他那般附在她身边儿,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身体,嘴中念念有词地说:“姐姐乖,不要哭了!衷儿带姐姐出去玩儿!”
这些断断续续、照猫画虎的稚子之言,竟成了唤醒徽瑜的所有力气。她像魂归附体般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胸膛前的小小猫儿头。
“六郎……”
徽瑜张开口,轻轻呼唤他,衷儿听见动静转过来,见她醒了高兴地手舞足蹈,抱着她的脖颈,就甜甜地叫着“姐姐”。
徽瑜尽力起身,很是心酸地将他一把抱紧怀里,轻轻摇晃。耐心哄他说:“好六郎,好衷儿,难为你一个人陪着姐姐了。”
衷儿重重点头,像是小猫儿在邀功请赏般,对着徽瑜咬耳朵道:“衷儿好辛苦,要陪姐姐说话,还要哄姐姐乖乖!”
徽瑜闻言哭笑不得,也用力点头回应他说,“真是辛苦你了!”
也许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外边儿的使女终于发觉徽瑜醒了过来,她们很是高兴地走进来,对着徽瑜问这问那。
舒媛当算头阵,她抹着泪对着徽瑜哭诉说:“徽瑜姐,你可吓死我了!怎么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我们到处找也找不到你!都以为你被劫匪劫走了!”
“就是啊!太太也急坏了,也就是绿珠小姐出门在外不知情,她要是知道了更会上火!”
“人平安回来就好,咱们不该问的不问。徽瑜姐,你回来了,大家都有了主心骨。”
徽瑜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真心话,一边儿抱着衷儿还要哄她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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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心累地捂着嘴直咳嗽,她们这才渐渐熄了声。
徽瑜喘了一口气,这才对着他们解释说:“我自然没有被人劫走,那日是大爷派承恩、承銮两兄弟来叫我做事。大爷身边儿没有伺候的人,这才急着没有和太太通气。”
她的回答可谓是粗糙,但这些使女一向奉她为圭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一不二,也就没有追问不该问的。
衷儿见她们把徽瑜的精力全部吸走了,有些不甘地责怪她们说:“你们不要吵了,姐姐还要跟着衷儿去见母亲,再说她就没劲儿了!”
众使女听后哭笑不得,不由夸赞衷儿能说会道,“好聪明的六郎君!好了,我们不吵了!”
“六郎君这般聪颖,还不是随了太太?”
“是啊,小孩子有样学样,都是太太和徽瑜姐的功劳!”
她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简直成了毛病,一句话就能说上半天,叫衷儿听地直叹气,一句话打断了她们。
“好了好了!母亲好,姐姐好,衷儿也好!”
徽瑜和她们一样听了小孩子不耐烦地自夸后,都乐地前仰后合,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越发难得。
等到衷儿牵着徽瑜的手,一脸倔强地向着母亲院里走时,她才终于对活着有了实感。
上天垂怜,叫她不至于死的那般难看。衷儿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扭着头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徽瑜蹲下身来,平视衷儿,真挚地握着他的双手,用庆幸的语气同他解释说:“姐姐好害怕,害怕……一睁眼就又不知道了什么地方去了……要是见不到六郎该怎么办呢?”
衷儿眨眨眼,似乎思索了一会儿,许久才对她说道:“那姐姐带着衷儿、母亲、姊姊一起去好不好?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徽瑜的心好似找到了一片桃花源般,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真心相对的诚挚,叫她逐渐充沛起来。
她摸摸衷儿的头,给他带好小帽子,轻轻拧拧他的小肉脸儿,说道:“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六郎又同你说什么了?”
陆洺悠从院里走出来时,正好瞧见一大一小在院墙外窃窃私语。出来时她本来还愁云满布的,瞧见他们如此相亲,竟也泛出微笑来,想要同他们同乐同乐。
衷儿听见母亲的声音,下意识地扭头甜甜地呼唤她,“母亲!我把姐姐带来给你看了!”
徽瑜平静平静内心,想起自己消失这些天,恐怕又给太太带来了麻烦,故而心生愧疚,起身对陆洺悠行礼。
“好了。”陆洺悠抬手打断了她的礼节,将乳燕投林的儿子拢入自己怀里,一脸温柔地抚弄小儿的侧脸,对着徽瑜说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我心里明白。咱们都是雨打飘萍,不随本心,我岂能真的怪你?”
徽瑜抿唇压下心头的酸涩,略微抬头看她,低声说道:“往后……怕是不能陪在太太身旁了。”
陆洺悠明知如此,心里却越发沉重,她抬起手腕,指尖一一从自己发间略过,在一众的发饰里选中了那支通体鎏金的碧玺石榴结籽发簪,而后将这爱物捏在手里,珍而重之地簪入徽瑜的发间。
“太太……”
瞧着那红而透粉的碧玺石榴,在她柔韧的发间闪着柔和的光彩,随着一声叹息,陆洺悠在徽瑜肩头重重一拍,徽瑜便明白这是主仆情意尽了……
16. 冉郎毒计
江畔处,枝繁叶茂,柳木成荫。接连几日的雨水汇进河渠,壮大了绿意,却也悄然间为双方埋下了危险的种子。
汹汹的大河之水泥沙混杂,冲毁了两岸野蛮开耕的田地,叫下游战场浸泡在了大片泥泞之中。
河东的“疲军”之策已然奏效,众人却还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耿耿于怀。河东的军帐驻扎在此皋地已多时,晴雨交杂的时日里,偶尔披露在烈日里才叫军心不至于动摇。
时值正午,一方节度——公孙摩敖,亲自带人早早候在营门前,翘首以盼着自己的刎颈之交——文士冉拘文。
公孙摩敖面上覆着一黑皮眼罩,掩藏不住那长贯眉尾至鼻背的狰狞疤痕,“独眼二郎”的诨号便是自此由来。
公孙氏的旌麾在风中振动,黑底红纹的焰火旗风吹飒飒,一如公孙摩敖此时的心情般汹涌。
他难掩激动,不顾旁人的阻拦,屈尊降贵地迎接臣僚。甚至逼着旁人同他一起僭越逾礼,只为抬高自己这位“智囊”的地位。
“已过正午,冉郎为何迟迟不归呢?”
众人本就不愿见他苦等,见他又生催促之语,心中更百感交集,不是滋味。以至于一众人里只有一两个搭他的话茬的。
杜寒阳出使遭辱,本就有辱使命,这些时日更是没少遭人冷眼,故而他出头冒尖儿,接下了公孙摩敖的话茬。
“哪里有那么快?冉郎君肩负整个河东的军心,亲自潜到那贼僚的凫山大营外刺探军情,耽搁一二五日也不寻常啊!”
公孙摩敖回头瞧了一眼热切的杜寒阳,只是讥讽一笑,也不理会他。杜寒阳热脸去贴冷屁股,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嗤笑声,叫他僵直着身躯,不得进退。
众人也不都是在奚落他,只是由衷觉得心冷罢了。公孙摩敖的所作所为,他们也心如明镜,杜寒阳再不济也是在向他婉然进言,可瞧着他们这位急性子的主公,怕是旁人的话全然听不进去,只有冉郎君开口才是金口玉言!
如此,他们也就见惯了,虽说谋士与臣僚之间多有相争之心,可那也得恰逢明主了……
像他们的主子这般“偏听偏信”的,世之罕见。
他们心中苦闷,却也捱不过“冉郎妙计安天下”的谶言谶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公孙摩敖并非感知不到左右之人遭遇“蒙尘”的不满,可他从来不去理会他们的感受,他只相信自己就是巫覡口中,用“连山易”、蓍草占卜得出来的——终结乱世之人。
而那日于祭台上,巫觋牺牲祭天,恰在此时,自天而降一天外来使,也就是如今的冉郎冉拘文,他相信,那定是命中预言里辅佐他完成宏图大业的天选之子。
他是个草莽英雄如何?出身只是个三流没落世家又如何?天下江山,那个开国之君不是游徙草莽之流?
难道非要他一家拘着这龙椅世世代代坐下去不可吗?
公孙摩敖不信这个邪,他赤手空拳张罗来一切,为了向上爬,杀妻另娶高和泰心腹大员周鼎鼎的守寡女儿,连杀自己的三个儿子时也不曾心慈手软。他自认盘龙陷泥淖多时,可不是为了那安逸享乐而活……
世人都以诛心之言对他横加指责,唯独一人,相识于微末之处,辅佐他建言践行,才到今日局面。
“文敖”一体,如影随形!怎能叫他不在此作妇人情态,翘首以盼那人挟胜而归呢?
想必是日夜所思,天叫他公孙摩敖得偿所愿,远处柳枝遮蔽的皋地边儿,缓缓露出一个人影来。
“一定是冉郎!冉郎君回来了,主公!”
身边人大为振奋,高声呼唤盼念里的公孙摩敖,这才叫他精神为之一振,不顾卑下之礼,撇开拉着他的手下就快步向前。
“冉郎!你怎么才回来,真是愁煞死我了!”
一条驴子拉着板车溜溜达达地向前开进,等那驴子停下脚步,略略鸣叫便撩了挑子吃起四周的野草来,浑然不解此情此景。而歪歪扭扭靠在一众编篮儿里的“农人”听到人声,这才微微抬颌,吐掉嘴里叼着的柳枝儿,将头上的草帽一摘,对着来人用力挥舞。
细皮嫩肉的男人即使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荆衣,也难掩斯文、羸弱,连同五官俱为清秀,分明是个金尊玉贵里养出来的佳公子!
他脸上的笑意弹指间就消弭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认同。刚蓄起的、细弱的胡须在他白净的脸上都显出了威严,他翻身下车对着公孙摩敖就是一句审问。
“主公!您是否无有远志,怎可以尊适卑,亲自来迎我?”
期待里的情深义重终究是泡影,公孙摩敖脸上的笑嵌进纹路里,只留下一脸的张皇。
他这才猛地发觉自己又干了蠢事,不仅没能使冉拘文愉悦,反叫日夜为他的大业辗转难眠的人更添失望。
这可如何是好……他当下就有些搂不住面子,对着追赶来的毕涛,扭头就叫打骂说:“蠢材!你就是如此辅佐我的?非但不尽心竭力,反累我不思进取!”
毕涛无故遭打,挥起宽袍大袖捂着脑袋才连连求饶道:“冉郎君,快些救我!”
见毕涛还敢求援,公孙摩敖绿着脸又要有所动作,若非一脸严正的冉拘文再度对他流露出不悦之态,公孙摩敖这台戏定要演下去……又岂会暗自咬牙重新正视自己的不体面。
冉拘文不由叹息,他二三十岁的年纪到比四五十岁的公孙摩敖更为沉着。他道:“主公,为人主岂能因一己之错而心生阴险狡诈,矫罪臣僚?”
他一顿,随即又追加说:“主诈臣佞,成何体统?何况您如此厚此薄彼,亲一人而远众人,只会偏听偏暗,奖罚不公啊!如此下去,臣僚们该如何为您尽心用命?又置我于何险境?”
这些话,冉拘文一直窝在心里,已经到了不得不讲的地步了。他挟天命降到这乱世里来,就是为了辅佐天命之子,终结乱世,成就王道霸业的!
他一直以来都将公孙摩敖当做那个天命中所预言的“独眼”君王,可是他越是呕心沥血地辅佐他,就越感到心力交瘁……他不禁感到迷茫,眼前人真的是那个“桀骜强主”吗?
冉拘文疑窦丛生,可当他看到公孙摩敖那瞎掉的一只眼睛时,那份摇摆不定就更加作怪起来……自他来此多年了,始终没遇到第二个有潜力的独眼之人。
公孙摩敖闻言一顿,许久才咬牙说道:“冉郎说的对,这件事儿又是我的不对了。”
如此,冉拘文又能如何呢?明知道他不是知错就改的性格,他也不打算捏着不放,叫他心生抵触了。
像他这般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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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公当做个顽劣小儿般训斥的,世间又能有几人呢?备受冷待的众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晚间,昏暗的帐内连火舌也不见,竟是一片漆黑。甚至不曾撩起帘子,始终闭门不见。
蹲守在帐外的两个谋士渐渐缩到一起,悄悄用着眼色示意对方。
“两人自回来就躲在帐内,饭也顾不上用,想必咱们这个冉郎君,又想出了什么毒计吧。”
对方一听轻轻拍他一下,这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懂什么,冉郎君再毒,也耐不过有人听信他的挑唆啊……”
他话头一顿,环顾四方又道:“咱家主母不满他们不伦不类地混在一起多久了……就是高和泰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这着实是真话。虽不体面,却无可狡辩。他们这个主公毒妻、杀子走到今日,冉郎君豺狼之策“功不可没”。
一想到那几个已经成年了的公子们,他们就不禁哀叹可惜。曾经,众人也曾押宝在他们身上,好歹各有各的风采,而不是风光那边独好。
他一叹息,就说:“我若是高和泰,当年能狠下心来毒杀垂帘听政的郭太后,就敢逼着小皇帝禅位!何至于等到如今皇帝长大,大婚后想要亲政呢?”
“天下事就是这般蹊跷,高和泰一步步走到今日已经散尽了英雄气,豺狼之相已经毕露,不得民心的独夫,自有其的煎熬。”
他们这里小声嘀咕,又岂知帐内的纵横谋划。
冉拘文将这些时日刺探来的军情尽数规整,交由公孙摩敖把握大势。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边吃边问道:“主公,枢密使的援军何时才能到呢?”
公孙摩敖蹂躏着纸团,很是气愤地道:“这个老狐狸,防我比谁都厉害!援军迟迟不来,就是为了不教河东坐大。他一向打压清河,扶持我也是为了去制衡崔苻那个真贼首!”
“像什么样子!他清河兵强马壮又非一朝一夕,若非我们占着地利固守不出,迟早也得被这群清河贼人俘虏!”
冉拘文停了手上的家伙,擦擦嘴巴嚼完最后一口饭,忽而对他说道:“清河崔氏到真是老的不死,新的又出。我此一行,本是听了杜寒阳的话去探探虚实。不去不知道,这驻守凫山的悍将崔嵬颇有其祖的风范,此子不除,清河崔氏这群虎豹就有重头再来的时机!”
“哦?”公孙摩敖很是意外,他当即起身询问道:“仲宣啊,你可有化解之策?”
冉拘文闻言点头,手指搭在桌上敲敲筷子,抬眸很是自信地对他说道:“人心不足啊,崔苻老得快死了,解决他只是时间问题。而他的儿子崔颌根本不足为惧,十足的软脚虾罢了!这没本事的男人就会乱生子嗣,崔嵬之下可还有许多兄弟呢……”
“嗯?这是什么话?”
公孙摩敖摸不着头脑,只能躬身请教。冉拘文将话说到这种地步,怎能不皱起眉头?
“我是说,分化之策悄然奏效了。我们舍下那么多的要塞据点拱手于人,要的就是骄兵必败!接连取胜,清河军狂妄的不可一世,诸公子间必定人心涣散,凫山换防就在这一朝一夕了!届时崔嵬走了,留下的公子必定只会是他的同胞兄弟崔护了!只要咱们诱敌出城,拿下凫山,深入清河,局势必定反转!”
17. 子息失和
公孙摩敖忽而低笑,挑亮油灯的手倏而向下,这才在那些话里理过思路,回过劲儿来。
他不免折服于冉郎妙计,一步三算的厉害,不禁感叹后浪推前浪,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悠悠转身,望向这个小友时,忍不住赞叹地道:“原来如此……仲宣几次三番要我以小股兵力刺探各方,就是算准了清河军每每占领一地,皆会分散兵力驻守屯田。而屯田之利短时间不能奏效,反到适得其反,替我们牵制了清河主力攻伐的脚步!”
“如此,粮道亦会分散,若高和泰驰援及时,只需合力便能扫除这群跳蚤!若不能,就效仿围魏救赵突破凫山,一并斩断清河的辎重驰援,同样能扭转如今的颓势!”
思绪飞驰间,他终于得到要旨,越发忍不住拍手叫好起来,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游徙犯勇的畅快时光,对着吃茶的冉拘文道:“这真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冉拘文双手摊开,捧着鎏银的酒杯对着公孙摩敖遥敬,并不自傲于人,反而老神在在地说道:“这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去赌一个没有清河崔氏的未来。只盼望着,崔氏无德,天不庇佑。”
公孙摩敖眼中重燃希冀,他上前握住冉拘文的手,不失耐心地追问道:“仲宣,有件事已是不得不问了。如今我年岁渐长,膝下却子嗣空空,这可不是长久之像啊!”
冉拘文闻听此言先是感到惭愧,随即反握住他的手劝导道:“高祖起事时尚比不得主公,可结果如何呢,君临天下后子嗣繁盛,何况主公曾有六位子女。大丈夫何患无子息呢?”
如此,始终叫公孙摩敖如鲠在喉的忧虑渐渐压下,他颇为怅惘地拍拍冉拘文的肩膀,沉吟良久后吐出心底话来。
“倘若真有因果报应,便报应到我身上来吧。我的这些儿女真若在天有灵,又果真是良善忠孝的,想必也会助益他们的父亲,叫他得偿所愿的。”
冉拘文不语,心底升腾出比他还深的心思,他望向油灯的火花时,心中波动,暗暗说道:生时我不怕你,死后却敢近我身吗?
苍生鬼神,莫衷一是。他一个自后世而来的摆渡客,又岂会相信这些呢……
“是啊,兄长岂会相信他们嘴里的鬼话?”
崔护炙烤着鹿肉,大手深探进盐囊里,狠抓一把盐粒投入火中。
崔颌用过饭后听闻自己的长子造访,心想这小子野心太大,莫非是来分一杯羹的?
故而撩开营帐,就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围着鹿肉不知聊些什么。
崔护嘴里的脏话差点就要飞出来了,本还想着谁敢触他的霉头,不知会一声就敢进帐来。可他一抬头就瞧见了自己的克星此时正负手瞪着他。
“父……父亲……”
崔护蹭地站起来,底气不足地拍拍自己沾了东西的手,对着崔颌就像耗子遇见猫。
崔嵬连屁股都没动,背对着身后的人慢斯条理地尝了口味道着实不咋样的炙鹿肉,看着自家弟弟诚惶诚恐的样子,还有闲心笑着同他打趣,说道:
“吕荣,你这手艺着实不怎样。肉里还有血腥气呢。”
崔护夹在他们其中感到为难,看了眼父亲对长兄厌恶的神情,又瞧着兄长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吞吞口水低声提醒道:“兄长,父亲来了。”
崔颌抬头望了一眼被拆了顶棚的帐顶,心道:如此不伦不类,安逸享乐,只会是他长子的想法。
于是他越发胸闷气短,挥了袖子斥道:“你祖父命你驻守凫山,你怎么到这来了?就不怕我治你个渎职之罪!”
崔嵬咽完最后一口,这才不屑地起身面对他,拍了拍没出息弟弟的肩膀,对着自己的父亲反问道:“从凫山运来的辎重为何频频丢失?主君,我此次来可是奉主帅之命,前来问责的。你确定要同我这般讲话?”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崔颌自知理亏,却不能忍受被儿子下了面子,戟手指着这个混蛋就是骂。
崔嵬平静地从怀中拿出主帅印来,手持印厉声问责道:“主帅命我前来换防,尔等回防凫山,不得有误!”
“你!”
崔护瞧着自己父亲被气得涨红的脸,赶忙说道:“方才还有商有量的,兄长你作何变了脸。兄弟又不是要抗命不遵,我这就带着父亲回去。”
崔嵬这才收了印,淡淡对着崔颌提点道:“主君对布防行军不甚了解,又岂能以父命强求吕荣?更遑论越过吕荣去自行决策。”
“如今城里辎重与粮草不接,停滞于此不能与大军汇合,恐怕坏了主帅的大计。待你们接替凫山后,望主君你不要再自行其是了!”
见他用老头子来压自己,崔颌便没了嚣张气焰,不敢再用老子儿子那套逞威风了。他咬紧牙关,哑声回了句“遵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瞧着帐子被他甩的虎虎生风,崔嵬当即乐了,扭头对着崔护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要不是我压着不上报,以老不死的脾气,他敢宰了你们以示军威。”
崔护低着脑袋挠头,一脸讪讪地道:“我是次子,我总不能像你一样给老子脸色使……父亲,父亲又不是不疼我。”
崔嵬见他还敢顶嘴,加重责怪的语气道:“你还敢回嘴?说你就听着。你也是,不知道你老子是个什么货色吗?他要是懂得行军打仗,明白兵法,老不死的会叫他做个柔弱书生吗?”
他叹上一口气,拧着他的耳朵才耳提面命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叫个老头子就拿捏死你了。我的话都不听了,嗯?”
崔护抢回自己的耳朵,一边搓着一边埋怨道:“谁叫你们把老头子丢给我了?”
崔嵬真不知如何是好,摇着头坐了回去。
“驻守凫山可不是简单的事,既要部署防备,又要协调各方辎重驰援,还要防备着小规模的攻城。我问你,你有没有信心把这件事做好?”
崔护也坐了回去,低着头听着兄长说了许多话,许久才低声说道:“战场就是杀人,我倒乐意骑马打仗……可是,我总得照顾着父亲不是吗?他年岁大了,就会几招防身术,带着他打仗我不放心呢。”
“嗯,那就这么定了。你就带他回去吧,若是他想回清河,你就放他回去,别放任他胡闹就行。你心里要有数,总得防着他蠢人一动点儿。”
崔护微微点头,默认了兄长的嘱咐,握着匕首切切碎肉间又想起了什么,对着他殷勤说道:“听说你……把人家掳过来了?你……你没做什么吧……那小美人儿性命还在吗?”
崔嵬停下嘴里的咀嚼,定定地望着这个蠢笨的弟弟,等他快要急死了才咽下食物,说道:“命还有。怎么,你要有什么动作不成?”
听闻小美人好好的,他终于放下心来,对着自己的哥哥傻傻一笑。拿起匕首对着被火气不断收汁的鹿肉就是一切,而后谄媚地将匕首刀把儿对着人一递,道:“雯瑾和王濡现在在我手下做事,这些时日下来,他们立了不少战功,我想着也该给他们往上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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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了,毕竟人家算得上我的嫡系了。谁知道他们却只想恢复良籍。我心想这两员大将失不复得,是我们清河的一大损失,要是……要是结个亲家……”
“住嘴。”
崔嵬重重将酒囊拍在案上,锐利的眼睛随着眼帘掀起而凝着浓浓的触怒,可神情总还淡淡地看着他,二人对视无言许久。
见到崔护收了笑脸,别着脑袋自讨没趣的样子,他才滚滚喉头,平静地道:“你越距了。”
“哦?”
崔护闻言终于袒露了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他眯着眼睛冷笑着看着自己的兄长,笑颜里参杂着不知几分忮忌。
“那你呢?你把人绑过来做什么?你敢说自己心无邪、情无乱?”
徽瑜被绑,陆洺悠可谓是将清河翻了个底朝天,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出人被崔嵬私自带走,陆洺悠便写信向父亲求援,希冀他保全自己后宅之主的脸面,也为即将出嫁的绿珠挽回些颜面……
一切种种,他崔护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这乱世,苟能保全性命亦是天赐,哪里有人会去在意贞操呢?
所以,即使二人真的有了什么,崔护不仅不会恼怒,反之还会得意于自己的眼光。
他看着崔嵬虚伪的表情,许久才抢过酒囊尽兴而饮。一饮罢,晃晃空掉的酒囊,好似将满腔的愤懑随着酒气抒发了……
“哥,你要真喜欢,难道我会同你抢吗?不会。可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啊!哦,强人所难,利己之便,这是人干的事吗?”
“还有……你能不能别用这个表情看人?”
崔护擦擦嘴角的漏液,郑重地对着他发起自己的牢骚,“你就是太混蛋了,你看不起所有人,你把我们都看的太低了。若非你我都是一母所生,想必你是看我不起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个孤家寡人啊!是,我们谁不是你的养料、棋子,想必你心里连自己都当做棋子用吧。”
这些话压抑太久,崔护也不过是打着旁人的幌子借题发挥罢了。他自己心里门儿清,女人只是借口。他是恨他看他不起。
崔嵬瞧着他挑衅的样子,伸出手来拎拽起崔护的领口,声音连情绪起伏都没有,就那般开口道:“就你也配做我的棋子?怕是垫脚石,替死鬼也够不上。至于我们的事,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收她填房,与你不相干。”
崔护暴起,二人隔着炙烤炉子各自相制,他脸上的青筋都横窜出,对着这个曾经濡慕的兄长像是在看恶鬼般。
他质问道:“填房!填房?你叫人家给你作填房!怪不得……怪不得太太求人求到我这里来了……”
说到愤怒处,崔护对着自己兄长就是狠狠一拳,落到他挺直的鼻梁上。
崔嵬捂着脸发出痛哼声,一抬手就见鼻血放肆地往外淌,以至于落到了鹿肉上。
“你可知道张雯瑾是何等性烈刚强之人?你叫他妹妹与你做填房?不说他这些年屡立战功,积攒下多少威望,就单论我和他的交情,你成心叫我颜面扫地吗?”
崔护不同于兄长的天赋,他是一步一步有的今天局面。他手下的所有心腹里,他最看重的就是王濡和张雯瑾,此二人珠联璧合,为他鞍前马后赢得了众人的赞许,何况战场生死一线,将领与手下没有丝毫区分。与其说他与崔嵬兄弟齐心,倒不如讲他和他们情同手足。
更何况,他对张雯瑾的妹妹一见钟情,他想着亲上加亲那是再自然不过得了。虽说他也有卑鄙之处,明知王濡待她不同寻常,可他只想着先下手为强……
18. 李代桃僵
“怎么,难道叫我同你般自甘下贱,同这些个泥腿子称兄道弟?”
崔嵬有意拿话刺他,胸膛里始终有股情绪无处可发,憋闷压抑到无名火窜了出来。
崔护被他激到彻底同他厮打起来,二人你一拳我一脚难舍难分。
“你高贵!玩弄别人真心的虚伪小人!呸!你也配对旁人评头论足!”
崔嵬被他喷了一脸的口水,这叫他在忍无可忍,右手以掌化爪,左手化解崔护的攻势,抓住他的脖颈狠狠往炉火里拍。
崔护反抗而不得,炽热的火舌撩动过崔护的睫毛,过温的热气腾在他的眼球面上,致使他眼眶内快速充血。若非崔嵬对他到底网开一面,想必他的这张脸就该情同鹿肉般皱缩狰狞了……
崔嵬自顾自从腰间掏出帕子擦拭自己的脸庞,瞧着同母兄弟一声不吭的样子,他沉下心来说道:“你我这样的人,出身伊始就高人一等,拥有的一切不劳而获,你以为你能免俗吗?”
“你说我虚伪,殊不知这世道忠贞者屡遭背叛,情重者不得善终。这世间一切都是虚妄,唯有手握权力,掌控人之生死,这才有做人的选择。”
崔护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地投入火中,连带着血腥气伴着水汽蒸腾而去。
他咬着牙有些哽咽,脖颈逆起的血管、青筋无一不有,“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至少能赢你一次吧……”
崔嵬沉默了,忽而觉得这种时候争论这些,简直可笑至极。
他轻轻地松了手,将上任的丝帛手谕自怀中掏出,重重地摔在他的脚边儿。
待到转身离开时,还是因为那一闪而过的泪光停住了脚步。那一刻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他道:“好好想想吧,是你的大事重要,还是在这里玩弄这些恩恩怨怨有用。我只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家里,大棋子和小棋子哪个不能舍弃?”
崔护瘫坐在地上,他眼角的泪痕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他被晒得麦色的另一侧淌下一道水痕。红晕的眼中似恨还怨,他望着决绝而去的人,无力地咧开嘴,高声喊道:“那你呢!你呢!你这个棋子有没有认命呢?”
对此,远去的人不能给他回答,亦或者,他从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崔嵬骑在马上走在城中大大小小的街道中,他看着四处躲避他们的百姓,见到他们或怨恨、或畏惧、或麻木的神情,心里只有无动于衷的冷漠。
他会认命吗?对此,崔嵬只是冷冷一笑,这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他心里无比清楚,在他的心中藏着一头追逐权力的野兽,拥有贪婪到无尽的野心,他甚至不愿躲藏,赤裸坦诚地窥视自己黑暗的心。
女人……崔嵬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心口不一的掩饰,亦或者是屏风后、烛火光晕里,那如月莹洁的一泓水。
崔嵬低下头来,瞧着这座攻陷的城池里遭遇兵戈的痕迹,他却并无圣人慈悲之心,他只有一寸一寸丈量据地的勇力。
“主人。”
一直在身后骑着马护卫着他的承銮终于犹疑着开了口,他不明白崔嵬忽然地陷入低落里。
崔嵬扭头看他,只问了一句话:“交代给承恩的事,他办得如何?她人怎么样?还算老实吗?”
承銮其实有些回避这个人和事,可他无法背叛自己的天职,只能暗暗地用力增添点有的没的。
“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自她回去后,太太就有意疏远她了,这位姐姐自己倒不省心的很,非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每日晨昏定省总要造访一趟,这不给爷丢面子吗。”
说着,承銮还不忘撇着嘴说:“承恩说,她不是很听话。主子命她搬去咱们院子里起居,她却迟迟拖着不肯,如今还赖在绿珠小姐的院子里。只是看她这样子,想必是不清楚绿珠小姐的事。”
崔嵬这才想起绿珠的事。这件事他心里到底有愧,荥阳郑氏算得上个好盟友,可于绿珠而言,郑霆焘却算不得是个好丈夫。
只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在国朝动荡之时,还要以婚姻笼络朝臣,又何况是一地之主了。
荥阳郑氏素来同河东诸贵有些恩怨,前朝时同朝为官,先祖们政见不同,党争之下安有完卵?
近些年来,祖上互有姻亲的荥阳郑氏逐渐同清河搭上了关系,到他们这一辈上,恰好有绿珠一个能再续秦晋之好。
即便崔嵬不先挑起势头,这些也都在崔苻的考量之中。老不死的最喜欢玩弄“李代桃僵”的戏码,荥阳郑氏不过是清河崔氏的马前卒,这一点崔嵬看的很清楚。
他这个祖父,从来竭泽而渔,哪里会去在意一个孙女的下场如何。
崔嵬思虑万千,终于开口说道:“绿珠一行走到哪儿了?”
“回主子的话,绿珠小姐一行车马恐怕到了治平寺。”
崔嵬听后追问道:“她倒是一心清净了,这一路上不是寺庙、道观就是比丘庵堂的。恐怕是为了吓唬我们,刻意找这些地方佯装剃度,诓骗我们追她玩儿。”
承銮听后说不出一句不好来,论理,人家是小姐,论情,人家正不走运。他捋了捋身下坐骑的鬃毛,尽量想拐些轻松的话题同崔嵬说。
“主子,四郎君这些时日没少在主帅面前露脸儿,听前头的人传,他老人家当众说了些破有深意的话。”
崔嵬只略微挑眉,很快从前边儿的情绪中抽离,又恢复成了理智、算计的一面。他道:“这个老东西,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非要在阴沟里翻船不可。他又说了什么诳语了?”
承銮不免憋笑,又自觉罪过不该议论主家的长短,开口之前先对着崔嵬抱拳赔罪,这才道:“攻占上阳时,四郎君一马当先,带着几股兵力冲散了河东军。主帅在乘车上命人击鼓助兴,以显我军之威,对着观战的陆、张二位家主道:此子勇冠三军,非我子孙而不能为也。日后必能肩负大任。”
崔嵬不自觉地收紧缰绳,迫使马定下脚步,举头看向城门旗帜上挂着的几颗头颅,呼吸一滞。
承銮也随着他的视线往上看,看着那几颗几日前还生龙活虎的“人头”,他不禁说道:“从前阻挠爷的,如今连块儿像样的墓碑都找不到了吧……四郎君他们还是不了解您,倘若知道,就不会做这些无济于事的愚蠢行径了。”
“我看他清楚得很,知道老不死的家伙那我来做磨刀石,就以为自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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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儿破铜烂铁可以与我一较高下的了。”
他的话里不乏嬉笑嘲弄,他想起四郎崔庞的生母陈轸死前的一句句嘶吼了。
“我告诉你,我的儿子不会忘记替他的母亲讨回公道的!”
“届时,你们这些贱人都要与我陪葬!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女人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殊不知在他们这个怪异的家里,强横暴虐的祖父、虚伪弱小的父亲已经将她的儿子异化成了又一个小棋子。这枚棋子生时不会拯救她,死后更不会多为她流一滴眼泪。
他如此,崔庞又凭什么成为例外呢?
他眯着眼睛说道:“张康景和陆谯定这两个家伙老奸巨猾,老头子若是一死,恐怕还真的压不住他们……尤其是陆谯定,此贼一向休养生息,倘若不能将他拉拢过来,那就只能励兵秣马、大开杀戒了。”
“主人为何不同张氏联姻呢?张康景膝下可好几个到了年纪的女儿还待字闺中。挑挑拣拣总能找到个好蹂躏的软柿子,如此以来,日后爷想提一提徽瑜姑娘,还不是信手拈来?”
承銮适时开口,将临行前成谯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试探着说了出来。不禁满脸心虚,恐怕他看出端倪来。
好在他真的像在考量般低头苦思,并没注意到自己眼球提溜转的样子。
“张康景难道就比陆谯定好?张康景那么多女儿,你知道他愿意给那个女婿用命?陆谯定可只有一个女儿。再者,清河小的不能再小了,我可不愿只此一生守着这一块儿地枉费此生。清河张氏……不值一提。”
于情于理,崔嵬都不屑于像他祖父和父亲那般靠女人的群带缝补自身。他要做就做到底,不上不下的从不是他的态度。
何况……清河显贵望族的女子大多仗着自己出身显耀,对丈夫房里人做事太绝。倘若他真的借他人的势,反倒叫自己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故而,他轻轻一笑,回头对承銮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若是成谯的奴才倒不如跟着他留在凫山,何必陪我在这里拼命呢?”
承銮不知道自己哪点漏出了马脚,只是一脸惭愧地低下头去,握着马缰绳道:“小的自然是爷的奴才,自当为爷的事分忧解难。”
崔嵬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的事,难得你们日夜难眠了。你们给我听明白了,那丫头不管怎样都是太太的大丫头,我到底是小辈儿,只能连累着你们敬称她一句‘姐姐’了……明白了吗。”
如今,承銮再傻也都知道了承恩又背着自己和成谯向主子告状了!他惨白着脸恨恨地将这个死人骂上了一万遍也不解恨!
这个狗东西,又在爷的面前献媚,为了讨好爷,恨不得给那女人歌功颂德了!
“……是,奴才知道了。”
崔嵬瞧着他的样子,又补了句:“见面请安,日常遣派,她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只要不过分,打骂你们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吓得承銮不得不抬头冒犯,一脸后怕地僵在原地,在他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里,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目的得逞的崔嵬,看也不在看他,拍了拍马背,便催马前行。
19. 情意绵绵
晴空生波绿,芙蕖映日红,盈盈一水间,云鹤鹭鸶排。
岸上人驻地扎营、生火做饭,水边儿人则打起襻膊,挽起里裤,褪去罗袜,借着温热的渌波浣洗自己这一头长发。
绿珠接过使女手上的皂豆、香花油,任由她们拿着木梳、篦子打理起自己的长发。
她这一头长发又算得了什么,日光将本就透黄的发丝烘地发干,使女们艳羡着她的柔顺,说道:“小姐的头发强韧光泽,旁的人若是柔顺必定细弱,那得见这等珍宝?”
绿珠听后不以为意,从那瓷瓶子里磕出些丹桂栀子油来,边保养着发丝,边回想道:“你们真是没见识了,我这头发哪里算得上珍宝?你们若是见过我徽瑜姐姐的头发,一定就不会这般大惊小怪了!”
使女们本就是为了讨她开心,如今未免吃味起来,她们凑上前来既有吃醋又不乏好奇,一气儿追问道:“小姐快说说,这一路上赏风景都不忘提一嘴的姑娘是谁啊?”
绿珠微微一笑,刻意同她们保持着神秘,沉吟着道:“你们是我半路买过来的,自然不知晓徽瑜姐姐的绝世荣光。”
“啊?绝世荣光?”
“难道清河这地界儿里还有比令阿公子更绝色的人儿?”
见她们一嘴我一嘴地猜疑,绿珠心里高兴到翘起了嘴巴,她晒着长发,抬着手臂用手势示意她们凑上前来细细听。
众女自然无有不愿的,都为了一听“绝世女子”的美貌而屏息凝神,呆呆傻傻地听话凑上前来。
谁料,绿珠在众人耳前一喊,众女都“虎躯一震”,后知后觉地埋怨起她的“薄情”。
“好了!瞧把你们惯的,我说就是了。”
绿珠终于清清嗓子,开始耐心地同她们描述。
“陈思王曹植回鄄途中、过洛水时,感宋玉、神女之事临水自照。他是怎么描摹这洛水女神来着?”
众女皆不通文字,更何谈知晓这《洛神赋》了,故而感到苦闷发问道:“这陈王如何写的?”
绿珠颇为骄傲地甩甩头,扬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孔雀,她放慢语速、轻柔语调,望着春波绿水道:“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嗨呀,这什么嘛!哪里是鼻子,哪里又是眼睛了?怎么我听的云里雾里,弯弯绕绕的?”
“这是说啊,洛水神女颈项秀美,皮肤白皙。既不施脂,也不敷粉。大概,这就是美人了。”
众女略略知晓了其意,马上就又追问说:“这陈思王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想必是真的得见神女而心生倾慕。如此这般,那姐姐是洛神在世,那陈思王如今又在何方啊?”
众人听了打趣在一起,笑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怀慕思春。唯有被众人环绕的绿珠始终笑不出来,愣在当下,许久才木着一张脸,道:“曹植生时不得志,死后又岂能得偿心愿?假若姐姐真是洛神托生,那陈王合该由我来做!岂是那个混账能肖想的!”
众人听出了她话里的愠怒,一惊,赶忙打起圆场,哄道:“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我们大家说着玩儿的。”
绿珠并不消气,她愤愤地将手上的木梳投入水里,眼瞧着它随波澜陷入泥淖,隐入芙蕖根系中再也不见,这才狠狠地说道:“我岂能不生气?一家子里禽兽作乱,独独不见好的。将我配出去给个残废为质就算了,还将我珍重的人一并抢走了!我恨不得再回娘胎里造化一场,那时作了男儿尚能拼杀一场,带着我娘、六郎,还有姐姐、嬷嬷们,一并出去算了!”
话说到底,终究是低人一等。绿珠心情跌倒了谷底,深深叹息后又说:“不过,做了男儿岂非又成了禽兽?届时,娘亲尚能容我,只是姐姐恐怕不能与我好了。”
“如斯良辰美景,是何人大煞风景,在此宝地左一声禽兽,右一声残废的?”
在丰沛的水草丛中,不知何处忽而冒出一道声音,叫绿珠一众先是愕然,再是手忙脚乱地拢下衣群。
绿珠尚且还没说什么,身边的一个使女便站了出来,边眺望着来声处,边怒斥道:“何人在此偷窥?搅扰我家主人的心情?快且出来,否则免不得挨一顿教训!”
绿珠起身,正好瞧见一个周身紫青织锦,手持折扇的风流浪子从芦苇荡里猫出了身来。
竟是个五官周正,皓齿朱唇的伶俐郎君。正以折扇,挡住被风扫过扑面而来芦苇。
那人远远伫立,竟许久都未曾对上一句话来,直到绿珠皱着眉头问道:“你是哪家小子?如此缺乏管教,竟行偷窥之举。我倒要令我母亲带着仆役上门,亲自诘问令尊长,是否怠惰姑息?”
“真是误会了!小姐还请听我申辩!”
那公子哥终于被这凌厉的话叫回了神儿,赶忙隔着水岸躬身赔罪,高高壮壮的男子形如羔羊般,反叫绿珠和一众女儿对他散了戒备。
“我是荥阳郑家的公子,论齿序在兄弟中原是老大。如今在此,绝非有窥香窃玉的烂心肠,原是我先你们来此,见此风景正好故而隐在芦苇荡里垂纶!若是不信,可移步瞧瞧我这鱼篓啊!”
使女们心存犹疑,便向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经他跑过去将空空的鱼篓一踢,她们才彻底放下心来,扭头就对着不明所以的绿珠说:“你瞧啊小姐!这么没手气的人,鱼篓中一条鱼影儿也不见!哈哈哈哈!”
郑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羞得挤眉弄眼,对着她们叫嚷道:“怎可当面揭人的短儿?你们,太过分了!这水清的能见影儿,有鱼才怪了!”
他这话刚说完,侍女们就瞧见一尾肥润的黑鱼甩尾而来……
“这……这……这不算!刚才明明没有!”
瞧着他气愤的样子,众人间再没了嫌隙,连着绿珠都笑道:“你这人也忒倒霉!这下好了,它跑出来了,到也怪不上这水的事儿了!”
郑公子见她说笑,也没生气,只是郎笑着回道:“不管怎样,总算是洗清我身上的罪名了!只要姑娘不上门告状,怎么都好说!”
“哼,你倒是个人精了……我看啊,你可不该怕我上门才是……”
绿珠对着他上看看、下看看地反复打量,又听他是荥阳郑氏,还以“郑大”自居,约莫着也弄清了他的身份,心头的厌恶减轻了些。
“荥阳郑氏……郑公子,你的尊驾怎么来清河了?可是来见什么人?”
绿珠的言语意味深长,瞧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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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夹带着几分好奇,将郑公子看得渐渐低了头。
“我……我跟随叔父来清河周游,我叔父郑黄庭可是有名的旅客游侠,我自然跟随他来见见世面……小姐这是……知道我吗?”
绿珠挑起眉头,拿捏着脾气,淡淡地说道:“郑黄庭……那果真对上了……瞧着竟也没那么龌龊……”
她语气低沉,叫对岸的郑公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绿衣轻纱、散漫垂发的女子仿若《九歌》中所作“云中君”。
不知是否是在芦苇丛中耽搁太久,他渐觉自己再难呼吸,竟然在视线模糊中瞧见对面人投来的惊恐眼神,只觉得全身一重,无感顿失,一头栽进了水中……
“快来人啊!郑霆焘!郑霆焘?”
绿珠尖叫着叫人过来,急急切切地想要涉水过去救人要紧,却被身边儿的使女们拦住,用“小姐不通水性”为由打消了……
“这茶……还不错。”
承恩听着浆洗衣裳的水声,悠闲地躲着日头,在花架下头捧着一杯凉茶打发时光。
而那对着他低头“吭哧吭哧”棒打衣裳的徽瑜终于停了手上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地抬头望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跟着我,有意思?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忙?”
听着她一连串的质问,承恩便知晓时机到了。他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平静地直视她道:“姑娘想摆脱我还不简单?只需要好声好气地给大爷回个信,难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可姑娘你费周折将这好事也拖成了坏事,我岂能不叫跟着你?”
徽瑜自然是明白他的用意的。无非是昨日前方来了封信,信里提到了她。
信是每天都有的,徽瑜虽然没看过信的内容,却也明白那人是叫他把她看住的。她倒是无所谓,反正也是走不出崔府的门儿。
可是昨天那封信,承恩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拿给她看,不出意料,绝非什么好事,果然,原是他兜不住了,将人的绵绵之情吊了起来,她不写封“情意绵绵”的回信那是不行了!
徽瑜抿嘴,对着天翻了个白眼儿,干脆不再理他,又继续洗衣服。
可是开弓哪有回头路?这人再也不许她安静,开始换了战术,对她滔滔不绝起来。
“你看你,脾气倔的像头驴!那是一点软儿也不想服啊!你自己算算,自你回来到今日有几天了?”
徽瑜不理他,他竟非要凑到她跟儿前叫嚷。
“七八日了!姑奶奶!你知道七八日意味着什么啊!”
“你说你也不惦念着爷,每日吃饭睡觉比谁都安稳!还得我绞尽脑汁地去为你遮掩!”
“爷来信里问我你怎么样了,实则那是在惦念你!我能怎样?只能说是茶饭不思!我这么苦心帮你,你呢!你又在干什么!”
瞧着他一会儿抓狂大喊,一会儿仰面朝天,捶胸顿足的的样子,徽瑜竟不知他背着自己又画蛇添足了。
“谁叫你多此一举的?你要不写,会有今日这差使?谁要你管着闲事了!”
她心里憋着不满,对着承恩也吼了出来。二人像是来了劲儿,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指责起来。
20. 无有不应
“嘿!”
承恩气地瞪大眼睛,耳随眉张,满脸都是是藏不住的怒火。他大叫一声,随即将徽瑜浸入水中抓拿衣裳的手扯开,开始一件一件地从她手里抢夺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徽瑜恐怕自己刚投过一遍水的衣裙被他毁脏,不得不与他争夺起手上的活计。
带了皂角气息的水渍,在这你争我夺中将二人淋了个周全,承恩闭着一只眼,叫道:“我叫你洗!叫你洗!洗衣裳比回爷的信还重要吗?你是榆木疙瘩,还是铁树成精?你要是吃饱了撑的诚心找死,可千万别带累了我!”
“呸!好你个承恩,枉咱们从前的交情了,我有难你不说帮衬我,可别落井下石啊!大爷是个什么人,你心里比我明白,你反倒叫我往火坑里跳,你是个人不是!”
徽瑜咬着牙,从他手里一把扯了过来,尚且顾不及衣裳有无损毁,只听得衣裳投水的“嗵”的一声,她便端着木盆扭头往回走。
承恩狠狠摸了一脸的汤汤水水,低声骂道:“天王老子的!五行诸路神仙的!你是个什么人!”
“姑奶奶是你老子!”
徽瑜人虽走了,耳朵却是灵敏,隔着这么老远,她还能立刻回嘴,直叫承恩叉着腰,崩溃地道:“好!你是我亲娘老子成不成?你儿子有难,你这亲娘老子帮是不帮!一句话!”
徽瑜躲在内里,吭哧吭哧地搓着衣服,一声不吭。
承恩深深叹气,大感无奈,索性便同她交了个实底儿。
“是,我写那些话上去大大地不妥,可我那本心不坏啊!大爷从前何曾给什么人写过信?更遑论要读别人的回信了!他这是看明白了,知道我写来骗他的!故而恼羞成怒,诚心磋磨你!你今日若是不写,不向他老低着个头,你且等着吧!没你几天好日子过了!”
承恩这话一口贯下,丝毫没有打绕的地方,也着实是因为事情逼的太紧,叫他也压不下了。
徽瑜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着头瞧不清神情,直到承恩都以为她还是不肯,愤而想要抽身离开时……
她终于扬起脖子来,对着外面说道:“我今日写了,他就能饶恕我……当事情没发生吗?”
这话恍如久旱逢甘霖,承恩脚步狠狠一定,人都要左脚绊右脚了,还不忘大喜过望叫道:“自然自然!届时我就推脱说,是路上耽搁久了,并非姐姐你装傻充愣啊!”
徽瑜叹出一口气来,双手从凉水中抽出,水渍抹在衣裙上,许久才用手背擦擦汗,将盆搬了出来。
承恩十分谄媚地主动接过,拍着胸脯保证道:“姐姐你放心去写,言辞尽管柔顺了,你这些衣裳啊,我全给你晾晒好了!”
徽瑜定在原地,再次追问说:“按他的脾气,若我一直不写,又该如何?”
承恩先是打了个寒颤,这才咽着口水支支吾吾说道:“大爷院里……横着、趴着、用白布盖着抬着出去的,不下十个了……姐姐,服个软不丢人,做咱们这档子事的保命要紧。”
徽瑜听后心都凉了,她从前也屡有耳闻这位大爷院子里的腌臜事。知晓他心狠毒辣,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故而迟迟不肯听承恩的话,搬进他的院子里。
“我知道了,信,我会去写的。”
徽瑜说完话,就扭身离去了。承恩一件一件搭着她的衣裙,许久才小声嘀咕道:“早这样不就得了……非要拖地大爷生了气,回来折腾你才死心!”
说罢,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瞧瞧人走了没,见她果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这才憋不住笑了出来,自言自语说:“徽瑜,对不住了。别怪我承恩心狠吓你,你若是不哄着那尊佛,他不会把你怎样。可我的小命儿哪里经得住再一次打?你就当做好人行好事了吧!”
夜幕笼罩大地,天上一个星子也无,唯有昏黄浑浊的一轮古月给予残剩的光芒。
城防营火缭绕,灰烟上浮,城门上方不断巡查游走的士兵几乎被这灰烟遮掩了。
信使正是踩着关门的最后时刻,才将这封来自腹地、久候不来的信递到了。
崔嵬又拿下了一座城池,派人驻守在其地,踩着夜脚鸣金收兵回来。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尽数是浩浩荡荡的将领、士兵,正好与之狭路相逢。
崔嵬远远就瞧见了他,见他候在旁边静静等候他,这才慢悠悠地赶马上前,问道:“有我的信?”
信使的马背上驮着两大袋家书,一左一右夹着马腹,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一切行动的缘由,将其郑重地交付到崔嵬的手中。
崔嵬毫不在意他的失礼,正是因为信使全都是被割去舌头,无法开口言说之人。他们不通文字,不能言说。这般残酷,注定只会出现在重刑犯身上,非杀人越货者不刑。
崔嵬并不着急打开,他先是回到了宅府驻地,将明日一早的事宜一并打理好,又一切从简吃完了粗糙的饭食,这才有时间想起它来。
暖光里,堆叠着一切军务的书案上,展开着与之格格不入的信纸。细瘦的笔画,锋芒太过,这一封算得上难看的信,却反叫他深蹙了一天的眉宇间松懈下来。
崔嵬抬手撑在额上,一手自眉宇间抹去那痕迹后,这才轻轻附在墨迹之上,一行一行延顺下去,直到读完了最后一字。
“真是傻得可以,封信之前也不记着晾干透,这哪像走了三四天的样子?分明是今日前赶完的……”
他话虽然这般说,可脸上的神情却很放松享受,他将这信反反复复地读了个彻底,瞧出了这字里行间的“违心敷衍”。方才送下来的眉毛又猝然皱起,大手狠狠拍在一旁的空案上,斥道:“大逆不道的东西!岂敢如此敷衍了事?通体下来,竟无一句关心爱护之语,尽数是些虚以充数的话术!”
他愤而想要撕掉这信,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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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他拿起时,却迟迟下不去手。就这般对着光,一字一字硬生扣着书者的心意。
许久才又恍然大悟道:“她能写个一二字,已然算得上是用心尽力了。岂能强求她吟诗作赋?这句努力加餐饭,实属来之不易了!”
崔嵬陷入了这般的狂想中,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能在他面前谈及“高澄”、“李昌仪”旧事,又能明白“李祖娥”、“高洋”旧事的人,岂会不知诗文歌赋?只不过是写这封信时,那种心境当不起她的用心,故而用词草草,字迹莽莽,其间错字细数下来竟不少于十一字……
不知是否故意而为之。
可平日里刻薄到了极点的人,竟在这种地方轻易将人原谅了,甚至还兴致颇高,随手扯来纸笔,一字一句地为这封“错漏百出”的信指教起来。
崔嵬的字迹,运笔连贯、气势磅礴,字里行间都有名家之风,这般的好字却被他用在这种地方,着实是暴殄天物。
可他毫不在意,反倒乐于此道,信的末尾甚至写道:读书习字需渐进而为,卿若上进,可自书房查阅名书典籍,无有不应。
那句“无有不应”,特地与前字空出了距离,不知其用意为何。
总之,他和该是高兴的。甚至算得上是满意,因此才会刚刚把信写完,就叫来承銮,低着头封着信,对他吩咐道:“听说凫山屡退敌攻,你去传信一声,就说我很欣慰。叫留守好生慰军,多赏赐些金银细软,英勇无畏者可以往上提拔提拔。”
承銮听后虽然感到有些难以理解,却还是先行一步点了头,就在崔嵬摆摆手示意他出去时,他还是改不了老毛病,多了句嘴。
“从前主人留守凫山时,可并未如此大费周章地行军犒赏。再者,不过是几次无关痛痒的袭扰,给些金银已算得上是恩赐了,又何至于提拔?大爷难道不知,如今想要提拔一个下员,不可能不引来主帅的猜忌。大爷本就凶险,何必再给自己找不快?”
承銮的话有理有据,崔嵬听在耳里,想在心里,可即便躬身反省,却不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道:“奖罚分明,在正常不过了。老不死的如果真没得商量,自然会发还给我。若我连为此努力都不曾,岂不是枉费了人家的忠心?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你下去照搬就好了。”
承銮彻底没了话,点了点头就要走,却被他再度拦下了。
“你先别走,坐下来,我有事问你。”
崔嵬将信放好,与此同时将军务推向他。其实承銮一进来时就观察到了他手上的那封信,只是一直没有提及。
他心下略有好奇,想知道承恩那个傻子,又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来邀宠献媚。可他又不敢真的去偷看,只能咬着牙,忍下了心里的痒痒。
“这些情报,你有几分把握,是真的?”
崔嵬没有理会他的小心思,反而指着这些情报,询问他。
21. 人祸之始
“这是自然。情报一得手,便被送达到主人案上。期间哪怕是奴才自己也不得见。”
承銮不知他的疑问究竟出自哪里,话毕甚至将这几日的作为全部过了一遍,偶有心虚之处,却也转瞬即逝。
“怎么,主人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妥么?”
承銮将这些情报一一翻阅,互相比对,许久之后还是满脸狐疑地,试探着揣测起他那不挑明的问题。
崔嵬抬手随意拿起一本,而后在承銮大为惊诧的目光下,随意扯下一页,随即掷到他面前,望向他的眼神里竟然都是不满。
承銮被纸糊面,始觉问题出的不小,又是忐忑着细细端详起这页纸。
崔嵬跷着腿坐在椅子上,双臂自然搭在扶手上,审视着眼前人究竟还存着几分忠诚。
瞧他还是榆木脑袋不涨灵光,这才又翻起指端,在各本之间挑挑拣拣,最终按定其中一本,而后翻开,重复撕下举动。
“来,你自己瞧瞧,这张和你手中的那张,有什么异同。”
承銮慌忙间吞咽口水,还不待他去比对就矢口辩解道:“这些情报,无一不是暗桩们送回来的。这些……从前也不曾有误啊……”
崔嵬心生不耐,嘴角边下意识扯出的那浅显讽笑,眯着眼睛摸索着食指上的茧子,恍若一个笑面虎般。
他仰起头来略微打量他,提点道:“叫你看,就去看。我自然有其用意。”
承銮皱着脸开始一字一字比对起来,刚上手几行,看了还不到一会儿,他脸上的冷汗就淌了下来,唇瓣更是颤动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我……这……这……”
崔嵬瞧着他那副样子,慢慢地站起身来,犹如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般神情隐晦。
他略动唇舌,就反唇相讥道:“这什么?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这种小事都办不好,还有脸在私下抱怨主子?”
“这张和那张明明是相隔甚远的两座城池,可是城内布防、军员调动甚至是粮草供给竟一字不改?”
他嘲弄地冷冷瞧着承銮苍白着的脸,许久才缓和了语气说道:“这批暗桩多半是折了,或许没启用的也枉遭不测了。这些情报正是河东故意透露出来混淆视听的……这么浅显的把戏他们却无一发觉,甚至能以此克敌……这倒是怪了。”
承銮手中渐渐握紧那张纸,心一发狠,随即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截了当地跪在地上,匍匐在他的脚下,说道:“奴才愿意领受责罚,只盼着主子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崔嵬瞧着他积极认罪的样子,倒还算是满意,他轻轻叹息着扶他起来,二人面面相觑,承銮忐忑地望着他。
“好了,你我之间那用得如此小心翼翼?我岂能怀疑你有不臣之心,只不过是生气你事情做得不美,往后需得小心谨慎,必不得再负我!”
他言尽于此之时,承銮已听地诚惶诚恐了,却难掩羞愧与受宠若惊。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交杂,崔嵬看在眼里,心里却平湖如镜,丝毫没有任何波动。
“河东有奇人坐镇呐!”
崔嵬坐回椅上,拇指抵在颌处食指捏着下巴,看似思索实则坏点子转地飞快,阴森的诡计好似天生得来般,只需略微一想就信手拈来。
他道:“我量公孙摩敖没这个头脑,他这头困兽妄议天命已遭世人捐弃,尚且妄想着,高和泰能力排众议驰援他。殊不知老头子既然敢同他开战,必定是各方打点后,威逼利诱着达成的妥协。否则,高和泰的人呢?”
承銮跟在他身边儿,自然是知晓这些的,他道:“河东唯有一人如此狡诈,必定是冉拘文!”
“除了他,河东再找不出第二个了……能被老头子视为心腹大患的,除了我,也只有这位了。”
崔嵬皮笑肉不笑,抛着掌心中的圆润玉髓。
“他可替公孙摩敖出了不少馊主意,若是无他横插一脚,原本大好的局面,清河再韬光养晦上个十年,那是他高和泰还能风光吗?可惜啊,老头子只能开打了。”
承銮心生忧虑,随即道:“主子既然瞧出了端倪,何不快马加鞭赶赴到主帅面前,亲自陈说他老,以御敌攻?”
“呵,吃肉喝汤的时候不惦念着我,出了事偏要我做这急先锋了?约摸着我是个傻的,自寻烦恼去担这个麻烦事?”
崔嵬不紧不慢,将这缴获来的小小的玉髓随手抛给承銮,瞧着他不敢领受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随手拿起自己的宝剑,一寸一寸地抚摸着仰仗的“老友”。
承銮捧着这小小“珍宝”如遭大敌,心里比他还着急。
他不明白,主子早晚继承这偌大的家业,假若坐视不理,任由他们跳入敌人的陷阱,损失的岂非是他来日的基业?
承銮不解,却也不敢去劝,只等他来为自己解惑。
崔嵬本没有心思去顾及他,可转念一想,手下的有些脏活儿还需这些人代为操办,故而为了行事方便,他只好开了金口说:“你且记住,没到手之前,一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你主子我,偏生没有这幅得让万物好心肠。”
他说到此处莫名觉得生气,加重了语气道:“何况,他们若不遭强虏,岂会相信我所说的话?只会假定是我气红了眼,昏了头脑。救这种人,可不划算。”
从屋里出来时,承銮依旧面色灰白。他靠在承柱上,举头之间瞧着黄澄澄的的月芒,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对着拱卫在这里的将士说道:“今日拿下一城,外头正是劳军犒赏的松慢时候。他们松懈得了,你们却不能心生怠惰,必定守好了这处,知道了吗!”
身披铠甲,手持锐利的甲士里里外外把守要地,闻言颔首。
“是!我等不敢有半丝渎职之举,必定以命相护!”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承銮才满心疲惫地回头望了一眼长夜里不曾熄灭的灯,他知晓今夜又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今夜尚未安寝,难道是父亲有要事相商?”
崔护本已枕着宝刀睡下了,夜半却被仆役摇醒,撑着疲惫揉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惊地睡虫飞走,赶忙正色询问。
崔颌黑着脸、背着手走近,喝了口仆役递来的茶水,有意等自己儿子诚惶诚恐时才淡淡开口。
“什么时候了,你还能睡得下去?你可知你祖父夙兴夜寐,从来不得安息?”
崔颌仰着脑袋开口就骂,听得崔护摸不着头脑,只能连连认错,说:“哦……可,可儿子一早还得奉命押解粮草到前线……这时再不歇下,恐怕次日耽搁了。”
“你这孽障还敢顶嘴?别以为自己刚立寸功,就像你兄长那样,越过你老子去!”
崔颌的指责和脸色,无一不让崔护倍感焦虑。作为次子,他上有特立独行、恶名远扬的大哥,下有野心勃勃又讨得父亲欢喜的兄弟,他不上不下地莫名沉重。
只有偶得父兄赞赏时,才有那一丝丝的安定。如今遭逢父亲的怒火,他岂能不胆战心惊。
他最终还是低了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在父亲愈演愈烈的神色下,屈辱地认了栽。
他道:“是……是儿子不孝。我,我不睡了,我现在就去城门上督防。”
崔颌的脸色这才渐渐回缓,他心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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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受用极了,掐着那点父亲的威风在别人处屡屡碰壁,只有在这处才吃的开,岂能不叫他满足。
“你知道用功就再好不过了。这觉,你该睡还是要睡的,养好了精神比什么都强。做父亲的不盼你们出人头地,只盼你们一个个略微孝顺些罢了。”
崔护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可最终也没发出火来,只是轻轻点头,就要起身送别父亲。
“唉?被你这一闹,差点忘了要事。”
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崔颌忽然停了脚步,捋着胡须自然地向儿子探出了手,打得崔护一个措不及防,不禁发问道:“父亲这是做什么?有话不妨直接对儿子说。”
崔颌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反倒很有自觉地开口要起印玺。
“你出门在外,凫山这里岂能无人坐镇?若有外敌袭扰,我恐怕乱中生变。虽说,你此行是替为父押运,可为父还是不得不为你考量的。”
崔护犹疑着摸了摸藏在衣裳暗处的印玺,想起了临行前兄长对他的再三嘱咐。
“你我兄弟的命运就在这里了,这印玺你切勿外假于人,哪怕是父亲和你闹,你也不能有半步退让!”
兄长的话尚且言犹在耳,此次外出这东西他仍旧握在手中,不敢外托。于是他不得不开口拒绝。
“父亲……”
“嗯?你敢悖逆?”
崔颌阴着一张脸,面色阴漆,还不待崔护把话说完,他就已经直接上手从崔护身上摸出了印玺。
崔护大骇,忍不住叫嚷道:“您这是做什么?兄长有言在先,绝不可再叫您乱来了!还不快把东西给我!”
崔颌好似这窃油的老鼠,昏暗的灯光下贪婪的神色出奇地阴森。他将东西牢牢把在自己手里,犹如被鬼神夺舍了般,将儿子弃如敝履地一把推开,临走时还说道:“你我父子,难道为父还会坑害你不可?”
崔护跌倒在地,大叫着“父亲,你回来!”,却只能过眼睁睁地看着崔颌远去的背影,等他缓过来时,已经不知如何同兄长交代了。
“……二郎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里趴着?”
成谯夜里本已入睡,却在外面听到了有争吵声,他想起主人对他的嘱咐,不禁加快脚步来主帐瞧瞧。
他一掀开帘子,就瞧见二郎君六神无主地匍匐在地,冷汗满头。
他眯着眼睛向外环顾,却没看出些门道来,只能刺探起崔护来。
怕什么来什么!崔护知道哥哥冷不丁地留下个眼睛来,就是为了明里暗里监督他。
可他岂敢交出真言,他只好慌不择路地打起哈哈,说道:“哦,没什么,我说时候还早不如起来练练剑。这不,灯没点,摔倒了。哈哈!”
成谯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明亮的灯,一瞧就是燃了有段时间了,又大眼一瞧身边儿低着头伏地不起的仆役,他信不了一点儿。
可他毕竟外头的人,不好插手二郎君里头的事,只能任由狐疑猜测屡起,笑着扶他起来。
“如此……二郎君可要小心了,这跌倒从不是小事,千万要上心。若是身体有碍,不如还是叫主君去吧。”
崔护面色一抽搐,连忙说道:“我没大碍,此去一日便回,不会出事的。”
如此,成谯才挑着眉下去了。
崔护瞧着人远去,等到走远了才低声威胁身边的人说:“今日发生的事,若敢传扬出去,我提你们的头去做酒杯!”
身边人噤若寒蝉,连句话都不敢说,只是连连点头。
崔护深深厌弃自己,只能看着天光微亮,暗中祈祷一切如常……
22. 火烧粮断
凫山的大营中,暗中换了局面。
“崔大人因何起兴,竟然想起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儿来?郗献自以为,并无半寸功劳。”
觥筹交错之席上,扶膝而坐的儒士终于张了口。听着席上旁人的逢迎,他神思淡淡,面对眼前餐案之上的珍馐美味,始终没有半丝染指。
郗献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崔颌,瞧着他面色涨红、酒兴已高,却还在一杯一杯地向众人劝酒,他郗献尚且没有喝下一杯,主人反倒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虽说自己终究在人家的地界上做客,不给主人面子是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可他郗献就是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个软骨头。
这能干的作留守的儿子一走,这家伙竟不顾军令,在此大摆筵席不知何所乐也……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崔老前辈和崔家二位郎君明珠在前,竟未衬得中间这位鱼目半丝华彩……父与子之间因何如此参差?
可,崔颌显然并未感到眼前人对自己的不敬之意,甚至还在言语亲昵道:“郗先生可是当世大儒,崔某倾慕先生多年,若非此次凑巧,知晓了先生的行迹,恐怕终生不复得见啊!”
郗献空自笑笑,连连摆手推谢道:“大人太过高看我郗献了,我郗献如今早已不在骚弄文字,只是一乡野苍渺老人而已。何况年轻时就不曾得志,如今老了又对大人有何助益呢?”
崔颌几次三番地请他出山,终究都是转头空。这一次再次被他推拒,崔颌颇感郁闷,他陷入自卑中,问道:“先生,可是嫌弃某资质粗愚,不堪大任?”
“哪里,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了。”
郗献闻言摇头,手指推着酒杯却不肯饮下分毫。哪怕身旁的人都来相劝,他始终僵着气氛。
“那先生就是因为崔某游散无权,而不肯赐教了?若果真如此,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我崔颌统掌后方,虎踞凫山,也当得上一句在世人杰了吧!”
崔颌始终还是不甘心,他试着逐一相劝,效仿“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般,叫这位哪怕是他父亲都衷心赞佩的高人来辅佐他。
闻言,郗献着实难以自控,捋着长白的胡须就放肆地大笑起来,等到他笑够了,这才微微摇头。
旁的人看的比崔颌清楚,清楚这个倔强的师长他眼中嘲弄的笑意。可这一切落在崔颌的眼里,却成了那变相的“鼓励”。
不知谁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崔颌忽然激动起来,他起身,端着酒杯快步来到郗献面前,当即对着他行了拜师大礼,一拜不起。
“既然都不是,我着实想不出缘由了。那就请先生收我为徒吧!”
郗献迟迟不开口,原本还有些许笑意的脸上,如今全被鄙夷和厌恶排满。
他环视四周这并非什么风雅的“兰亭雅集”,而只是凫山军营的中军大帐。数十名甲士还按刀立于帐角,目光如铁,冷漠地注视着席间的二人,尤其是那位的家主。仿佛,连他们都不甚瞧得起他……
郗献被他架地不上不下,心中气闷,决计是不肯收下他这般的蠢货来败坏自己的门风的。
“你这是做什么?”
他猛地直起身来,大袖一挥,冷声质问道。
“先生不肯收我,我就在次长跪不起,只盼望着先生看在弟子诚心诚意的份儿上,网开一面,收我入门吧!”
崔颌今日是铁了心地想要生米煮成熟饭的,只可惜,纵然他如此算计,终究还是命不该此。
他们中间尚且还没扯出个什么结果来,就有人匆匆忙忙地撩开了帘子,前来禀报道:“报!二郎君一行被敌军围困在杨柳地,派遣一队斥候冲出敌阵来求援!”
崔颌尚且还没回过神来,刚刚抬起头来瞧着闯进来的人,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又有人冲了进来,滑跪着向他禀报道:“报!城门外亦有小股敌军,强逼着百姓挡在前边儿掩护攻城!大人,该当如何!”
“荒唐!河东这群黑了心肝的豺狼,竟然做出如此遭天谴的腌臜事!不诛灭他们这群肖小,还有何面目立此为人!”
郗献毕竟是个读书人,尚且不知两军交战的龌龊手段,如今乍闻,气地气血上涌,梗着脖子就对着崔颌激愤直言。
崔颌原本还缩着脖子,他不晓军事,许多事情对他而言尽是些天书之语,如今事到头上更是难以顶梁。
可人,都是在人前要脸儿的。或许他本性没有这腔“孤勇”,可事到临头推也得推着上了。
本来他就不曾在郗献跟前儿露脸,若是这样好的机会不在眼前把握住,他深怕郗献瞧他不起呢!
如今这一层顾虑和尚存的理智,竟也在这上好的“激将法”下被轰得荡然无存了。
他面色潮红,不自觉挺立了脊梁,目光灼灼像是抓住了什么毕生之机般,扭着头对着郗献,就不可自抑地将话说满了。
“河东屡犯我边民,做出这人神共愤只是不知凡几!如今我崔颌不扑灭他们的嚣张气焰,誓不为人!着人来,我要亲临城门上督战!”
他的话好似一颗流火般投入了平澜,一言激起千层浪。
“家主,留守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等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自毁长城,舍弃这城防之坚!”
四周的人纷纷劝他,瞧着这位异常亢奋的“柔弱”家主,他们竟然希望他的“怯懦”重新到来……
“混账!”
崔颌怒吼一声,在他们惊恐的表情下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印玺”,持此印玺,比肩虎符。
“这怎么会在您的手上!”
众人不可置信,如何也想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只知道恍若大祸临头……
崔颌无比享受这一刻,他瞧着四周人对他投来的目光,乃至郗献微微发亮的眸子,他好似得到了更大的激励。
他大步走到人前,叫他们看清这每一处的细节,说道:“现在我命令尔等随我一同登临城楼,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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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贼军!”
等到成谯听闻此事时,才是真的悔不当初。他焦急地在帐内踱步,始终都不能想出两全之法,他若此时上报,迎接他的只会是主人滔天的怒火,何况战事胶着,信送不送得出去、及不及时都是未知。可他若瞒而不报,任由家主胡来,想必自取灭亡也是早晚的事……
念及如此,他很不得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郎君扎个来回!
倘若他一早告诉他,就不会是如今的见面了!
成谯气地难以直起腰来,扶着椅子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如今再怎么后悔也都是枉然了,他不得不去收拾烂摊子了……
城楼上,全副武装的崔颌和郗献正因为脚下的战局喜不自胜,尤其是崔颌,瞧着从城门中不断涌出来的将士逼退了敌军,那些可怜的百姓一股脑的涌入城中。他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偏头对着郗献说道:“我清河的将士,以勇猛名扬。先生,这才是仁义之师啊!”
郗献低着头看着得以保全的妇女老弱,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他只觉得有些惭愧,甚至放下了一贯以来的傲气,对着崔颌说道:“士别三日,果真该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我欺!崔大人,是老朽固执己见了,还请你原宥我!”
“哪里哪里!”
崔颌笑地看不到眼睛,他真意想不到,一场胜仗就这么被他拿下了……这等荣光,从前不曾降临到自己身上,时至今日他才知晓其中的滋味。
或许……他真的有成为世间英雄豪杰的潜质,就像他父亲般。只是曾经不曾彰显,不,是那时明珠蒙尘了……
他自我感动着陷入自己内心的狂热,甚至鼻子都有些发酸,忍不住摸索着自己的脸掩饰伤感。
殊不知在对面,已经悄然地落下了命运之手。
“如何了?”
冉拘文瞧着站在辕车上,不住眺望占据的公孙摩敖,终于替他问出了这句话。
“军师妙计安天下,果真如您所料,我们的人已经混入城中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不光是公孙摩敖激动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上前一把搂住冉拘文放声大笑。
连带着原本还“闲庭信步”的冉拘文也被胜利的曙光所感染。
他摇着自己手上的扇子,轻轻覆在自己的面上,转头轻笑着说道:“主公,你的大事,恐怕正是此僚拱手奉上的。你又该如何感激人家呢?”
公孙摩敖狠狠地摸了摸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阴毒地说:“他的儿子一箭射瞎了我的眼睛,便是踩在我头上扬名立万的!如今局势逆转,风水轮流转了!我自然要好好款待崔嵬那小鬼的好老子!”
冉拘文悠哉悠哉地慢慢数起了数,“五、四、三、二、一……”
公孙摩敖静看局势,只看得原本还气势正盛的清河军忽然陷入被动,凫山大营的上空火光冲天,巨大弥漫开来的黑烟熏地四处睁不开眼睛……
届时是一片哀嚎……
23. 杨柳之觞
成谯匆匆忙忙地将信写好,墨迹未干,他便将信纸折成三折,死死揣进了贴身所在的寝衣中。那信纸带着千量重,沾染过他掌心的冷汗,彼时却宛若催人心肝的毒药,坠得他心口发颤。
等他紧赶慢赶地走到一半儿,忽然,风裹挟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灌入他的鼻腔里,憋的他连声咳嗽。
紧接着,远处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成谯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直地定在原地。今日的风势极大,因着山势之由,风是自东南方向席卷而来的。卷着黑烟如一条狰狞的墨龙,瞬间吞噬了半座城池的天空。不好的预感如同阎王点卯,叫他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粮仓失火了!快去禀告大人!有细作扮作百姓混进了城啊!”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长空。城内早已慌乱得不成样子,哭喊声催人心肝、马蹄声急乱无主,一齐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把守关卡的士兵早已被崔颌分化得七零八落,多数精锐都被压在了前方,唯有少数士兵管控城内,试图安抚百姓和平息骚乱,却不过是杯水车薪。
粮仓失火,就意味着凫山作为一座调控各方、调度辎重的枢纽城池,彻底停摆了。没有了粮草,前线的将士便是无根之木,不出三日,必定不战自溃。
成谯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麻木地一步步走上城楼。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仿佛招魂的幡旗。他一路走来,看尽了那些士气大挫的精锐们,他们眼神空洞,手持的兵刃柱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傀儡。
终于,他走到了崔颌的面前。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主君,此刻正尴尬地看向他,眼神涣散,想来是自觉大事不好。崔颌瞧见成谯,亦如耗子见了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原本属于他的威严,在冲天火光和漫城混乱中,早已荡然无存。
成谯别无他话,大步上前,一把从崔颌颤抖的手中夺回了那枚象征权力的“印玺”。他高举印玺,复杂地对着周围慌乱的众人喊道:“慌什么!都给我稳住!你们都是跟着大爷、二爷出生入死的兄弟,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难道大爷会置你们于不顾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意,竟真的让周围躁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下来。
成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朗声道:“我已经传信给了大爷,一切有大爷在,你们务必要坚守住!只要城还在,粮草就能补上,一切都有指望!”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那信使能否冲出重围?大爷能否及时赶到?这些都是未知数。可成谯还能如何?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在这绝境之中,唯有举起一个关于“希望”的火把,才能撑起这即将崩塌的天。
光是一提到“大爷”的名字,就已经安稳住了一帮人等。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他们纷纷嘶哑着嗓子喊道:“是!我们还有大爷在!大爷一定会回来的!”
“大爷”就好像是主心骨般,一切麻烦都能暂时得到平息。成谯暗暗叹气,随即冷着一张脸,转头对着崔颌和一旁的郗献道:“二位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回吧。再在这里待着,只会动摇军心,叫事情更糟……”
他话里未尽的羞辱意味,好似狗屎淋头般叫崔颌体无完肤。面对这个大儿子的一条“狗”,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君,却挺不起腰板儿来与之叫嚣。
崔颌复杂地闭上眼,颤着嘴唇说道:“伯熠……他真的会来吗?”
成谯闻言,狠狠给了他一记眼刀,那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若非在意军心,真想当场给这个老废物开瓢,让他看看什么叫担当。
他冷哼道:“难得主君想起了我们大爷,二十年了,还是事到临头了才惦念着他,唯恐他日子过得太舒心了些。”
“你!”崔颌的话夹在嗓子里,还没说出来就被成谯一个眼刀压了回去,只能枉自咽下这口屈辱的苦水。
“来人,把主君和这位大人送回去吧……”成谯面无表情地背着手,指挥着几名亲兵将二人又是拖又是拽地赶下了城楼。
处理完这一切,成谯转身看向城外。不远处,河东君的营盘灯火通明,铁骑森森,显然是在等着凫山自乱阵脚。成谯心中陷入了冰点,一言不发地将早已写好的第二封密信随手递给了一名斥候。
这名斥候同样不需要他讲透,只是郑重地藏好信。等他翻身上马即将离开时,他回头说道:“二爷那里还有雯瑾大哥和王濡哥哥护驾,我此番去快马加鞭,哪怕是豁出性命去,也要把信给大爷!”
成谯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说道:“你是陪着大爷二爷一路走来的,大爷和我们必定会一直记住你的。”
斥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这么一句话,我死也甘愿了。”
说罢,他扬鞭策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夜色与战火之中。成谯感到痛惜,斥候做驿使,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一去,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与此同时,柳林萋萋的杨柳地,厮杀声震天动地。
“二郎君,二爷!小心!”
一声暴喝响起,劈刀自后背而来,寒光凛冽。崔护鏖战多时,盔甲早已破碎,若非背后有过命的兄弟在,恐怕就会死在那乱刀之下。
他心有余悸,一边纵马试着拉开战线,一边对着在他左边护卫的王濡道:“你先走,我和雯瑾断后!”
王濡身上早已挂彩,左臂的衣袖被兵刃割开,鲜血早已浸透,此时正滴滴答答地落在马背上。
敌众我寡,为了分担张雯瑾的压力,还要一边回护崔护,他早已伤痕累累。好在都不是致命处,可也足够消耗他的体力了。若非心中还有一口气坚守,恐怕早已倒下了。
王濡咬牙,轮起长枪就是掼刺、横档、出挑,几番下来终于将这方敌人杀灭。滚烫的鲜血溅入他的眼睛,眼前一片血红,视线模糊不清,却也坚定地拍马闯出包围。
见他闯了出去,张雯瑾反身一枪拍在崔护的马背上,致使崔护的马受惊跳窜出了包围圈。
他赶忙跟上,一边挥舞长枪拦下飞来的箭矢,箭矢撞在枪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一边对崔护道:“求援为何迟迟不到?难道叫我们坐等凫山来人,空耗时间吗?”
崔护心中也是忐忑,继而是没底。他不敢深思凫山不能回援的原因,只能不断劝慰自己,是路上耽搁了,一定是……大哥绝不会抛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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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濡一路死命地拍马狂奔,三人渐渐甩开了一众敌兵,在这茂密的杨柳地里躲藏逃窜。柳枝拂面,却触不及凝重的空气。
杨柳地,崔护默默在心底念叨着这个名字。一想到这里,崔护心中就痛。他来时浩浩荡荡,还带着从后方输送到前方的精锐,想起那些丧生在敌军手下的将士,他就觉得悔恨万分。
那都是大哥珍之重之的家底,如今,全被他葬送了……若是大哥怪罪下来,他万死难辞其咎。
杨柳地芳草萋萋,四处都被水网分隔。他们将马藏好,这才相互扶持着躲进那隐蔽处。
待他们靠在一棵粗壮的杨柳树后暂时得以喘息后,无一不是胸口剧烈起伏。张雯瑾强撑着一口气去查看王濡的伤势,这才发觉他伤口深可见骨,血止都止不住。
他知道,王濡再也不能跟着他们跑下去了。在这荒郊野外,没有大夫,没有药石,这样的伤势必死无疑。他瞧着已然开始发热、意识有些模糊的人,低声道:“王濡!你给我挺住了!你我是刎颈之交,你将来可是要做我妹夫的!徽瑜还在等你回去呢!”
王濡强逼着自己保持清醒,他苦笑着扯起苍白干裂的唇角,声音微弱如游丝:“徽瑜……徽瑜啊……我岂能安心去死……我还想……还想……”
张雯瑾咬着牙忍下心口的难受,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道:“你,我,还有徽瑜,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我看谁敢掉队,我第一个不饶了他!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随意撇下,让你做个孤魂野鬼不得安息!”
听着他们在那里交谈,崔护的心神好似都得到了集中。他摸了摸鏖战时被敌人划破的脸,暂且抛下了烂泥一般的现状,竟然开始同他们打趣道:“雯瑾,你原来是找好了妹夫的人选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像个外人似的。”
张雯瑾抿着嘴唇,手上动作不停,撕下布条紧紧缠住王濡的伤口,道:“我只是答应他,一切还得徽瑜愿意,就看那小子有没有这个福气了。既做兄弟,还做郎舅,岂不是亲上加亲?”
崔护忽而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与苍凉:“那要是徽瑜姑娘愿意,你我之间做姻亲,你甘愿吗?”
原先还半死不活的王濡忽而张开了眼睛,望向崔护的眼神哪有从前的“生死之交”?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
崔护被他看得心虚,赶忙打着哈哈道:“瞧你,说笑的,你至于吗?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当几分真心了?”
王濡没说话,再次把眼神看向了张雯瑾。张雯瑾叹口气,手中动作顿了顿,道:“眼下这般危急,你们两个还有心思胡扯!还拉上我们徽瑜,真是该死!等出去了,我再跟你们算账!”
二人这才没再纠缠,在这杨柳地里积蓄体力。风声鹤唳,远处的追兵似乎又近了。
夕阳的余晖照不透杨柳地的枝叶,爬上来的夜幕恍若是他们命运的终点。若有微光照在三人脸庞上,必然映出一片决绝。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磨难,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杨柳地,埋葬了多少至交好友,或许也会成为吞没他们的乱葬岗。一切无人知晓,唯有那风中飘摇的柳絮,默默,还是默默。
24. 忧思不止
徽瑜坐在窗前,借着明媚得有些刺眼的春光穿引着针线。那蚕丝被她劈得光洁如镜,混着五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的引导下又快又准地穿梭。
不时,细腻如水光般的针脚,在红缎上铺开。一对蝶恋花便以此成型,翩然翕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徽瑜将针横插到一旁的素布上,手指一捋一捋地抚摸着自己的心血,渐渐软了身躯,靠着这小针案,心不在焉地拄着头,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处。
许久了,战事仍旧不休。
虽说前线屡屡传来捷报,信使们骑着快马穿过长街,举着长旗标示捷报,可迟迟不见大军凯旋。
那些捷报上的字句越是简短,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如滚草般疯长。
行军打仗,徽瑜不甚了解。她只知道,她的亲人生死未卜,她所在意的人不知身处何方,是在陷泥泞里挣扎?还是在刀锋下喘息?
耀眼的阳光直射在这张红色的锦缎上,泛起的红光“烘”得徽瑜睁不开眼。
她不由得叹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继续拿起针线来,一针一针地绣好这红盖头。
这是她给绿珠的一份心意。
那日,陆洺悠抱着衷儿,一声低过一声地说尽决绝之话。他们无不痛在心底,却无法改变这被男人们撕毁的局面。
徽瑜只觉得委屈,她想求求太太别把自己给出去,却又忧心她再次为她熬尽心血。
喉头里的话始终滚不出来,她憋在心底着急地直接哭了出来,衷儿挣脱开母亲的怀抱,一把冲上来替她擦拭泪眼。
“好姐姐,你怎么又哭了?母亲责骂你了吗?”
小人不解,反而扭头祈求他的母亲,说道:“母亲不是也想姐姐吗?为什么叫她哭啊?”
陆洺悠扮起的决绝的脸终于坍塌下,她立时扭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身躯颤抖。
衷儿两头遇难,急地像小兔子般跺脚,以至于红了眼睛,手背一番,揉着自己的眼睛就哭着向外跑了出去……
“你别管他!”
陆洺悠的话打断了徽瑜追去的脚步,徽瑜低着头说道:“奴婢怕六郎君磕到了……”
陆洺悠以食指弹去眼泪,随即对着徽瑜道:“小孩子不懂事,你不用去管他。”
她又叹一声气,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好孩子,我对你心生有愧,总不知如何面对你。你能回来,我实为安慰,好歹是全须全尾的。”
徽瑜咬着牙逼退自己的那些话,只是一味点头,不想再为她增添烦扰。
陆洺悠说完这些话,心里总是舒服些的,她拉她入座,瞧着她的脸庞,怅惘道:“你如是,绿珠……我更是难过。”
“我实话给你讲,家主前几天三传书信来告诫我,不能心存妇人弊凄,绿珠的婚事关乎清河十年命运,我不能只顾亲生骨肉,而忘却此地生民……”
徽瑜揪心,只觉自己与绿珠同命,难过道:“事无转回的余地了吗?”
陆洺悠摇着头道:“你若真心疼她,不如便为她尽尽心力,绣一张红盖头也好啊。这些天我常去绣房,可看了看都不配我的女儿……你便为她费费心吧,她听了必定快活些……”
徽瑜抿着唇,瞧着她给绿珠小姐准备的盖头,只觉得这红色红得有些惊心动魄,像极了干涸的大块儿血迹。
来到这个世上越久,她回家的希望就越发渺茫。从前,她哪里懂得什么是针法、什么是湘绣、蜀绣、粤绣和苏绣?
那时的她,或许正坐在明亮、繁忙的写字楼里,为了绩效发愁,或是与朋友争论着下午场如何尽兴。
可是如今,她竟然有了这么一双“巧手”,一双能养活自己的手。
沉沦得越久,她记忆中那一张张面孔就会再少上一张。那些曾经熟悉的同事、朋友如今竟已模糊不清。如今惨然到只剩下了父母的脸,尚可清晰得令人心碎。
十多年了,她在这头蜷起身体,艰难求生。而他们又是如何度过这枯燥乏味、失去指望的人生呢?
徽瑜不敢去想,每每触及一点儿,都会被痛苦缠身,不得安宁。父母是否还在等待?是否在太平间中掀开白布,抚摸她冰冷的尸体?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她连想都不敢深想。
泪水也都在长夜里熬干了,她的眼眶酸胀,却已然有了“奴性”,学会了人前克制,人后隐忍。他们说她贱、不知好歹,身为奴才、又卑又贱,竟然敢反抗主子的求欢……
他们道,主子抬举,一旦得了脸儿就再也不用沦为贱籍,在府中好歹有了着落,不至于再像使女们一样,年老色衰之时被赶出府去,甚至流落街头。倘若幸运,有个一男半女傍身,哪怕是人老珠黄,主子不再光顾,好歹也是个体面的下场,能做个姨娘,受人伺候……
可徽瑜只觉得崩溃,她好似清晰地察觉自己在一寸寸下坠,身旁却无一人搭救,反而在崖壁上真心祝愿她“死得其所”,劝她顺从命运的安排。
她的内心因失权、无序而感到苦涩,就因为命运的一个错笔,她与不相干的另一个人的人生有所交集,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变得错乱。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这深宅大院中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
徽瑜陷在思索中无法自拔,浑然不知自己何时摸到了那横插着的针。
“嘶。”
指端一阵刺痛,白皙的指肚瞬间冒出一滴饱满的血珠来,殷红欲滴,在那红色的锦缎上显得格外刺眼。徽瑜终于回了神,不安地望着自己被扎的手,那血珠沿着手侧弧线缓缓滑落,染红了刚绣好的蝶翼。
今日不是个好兆头……她的心被牵绊,不好的预感拢在她的心头,叫她慌张地站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擦拭手指,便跑向外头。
承恩正拿着信喜滋滋地来找她,脸上正挂着讨好的笑,没想到才迈进院子,就和往外跑的徽瑜撞了个满怀。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撞你爷爷!”
承恩被她撞倒在地,手中的信纸纷飞扬起,抛在半空,宛若白色的翎羽,纷纷扬扬地一一下落。
徽瑜站定,没来得及扶他起来,就情急地蹲下身捡起这些信,也不顾顺序,双手微颤地将它们展开阅读。
承恩眼前的金星转完后,才渐渐看清了来人。瞧见皱着眉毛、低头专心看信的徽瑜,他愣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呦,今日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铁树开了花?姑奶奶竟然害了相思病,抢着看信了?”
他肚里满腹牢骚话,本来又想用老法子,照搬从前的话术叫她应他,逗她一笑,没想到今时今日免了他的口舌,她竟如此反常。
徽瑜将信全都看完了,这才心头稍稍安宁定下来。信上一些有的没的中,略略带过她兄长张雯瑾的事,虽言辞简略,只说一切安好,让她勿念,但这轻浮的文字终究是给了她一丝慰藉。
她对着爬起来的承恩赔罪道:“真是对不住,我今日心绪不宁的,恐怕有坏事发生,这才情急的。”
“不打紧不打紧!”
承恩撩开嘴唇,拍着身上的尘土,兴高采烈地道:“姐姐要是天天这般,我情愿次次如此呢!哪怕被撞飞出去也值了!”
徽瑜听懂了他的暗示,可是撞了人不赔罪如何是好?只能迟疑着点点头,说道:“我会去写的,不过要等我忙完了事情。绿珠今日就要回来了,我还得把盖头绣完,不能误了时辰。”
承恩听后连连点头,应声道:“好,姐姐什么时候有空都成!只是不要忘了爷的信,爷可是日日盼着呢。”
他说完话又觉察出些不得不提醒之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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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还有句话,恐怕姐姐不爱听。姐姐日后身份不同了,自然是要跟着水涨船高拿拿乔的,至于这等活儿还是交给底下人办吧!”
“如今咱们屋头,虽说没有奶奶,可姐姐算大爷房里人。就算是为了爷的体面,也不得不时时刻刻小心。岂能做有损身份的事?若是让外人瞧见,还以为咱们大爷亏待了你呢。”
徽瑜瞧着承恩有些谄媚的笑,心里的难受更添一份。她撇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你就当,我过不惯清闲日子,一日不做事,皮肉都贱得慌。这双手若是不动针线,反倒觉得无处安放。”
承恩讪讪一笑,自知自己又把人惹毛了,不由得暗自叹气。可想着主子赏赐下来的真金白银,他竟又觉得这位财神姐儿怎么看怎么顺眼了,哪怕是发脾气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些时日和她相处,他却也是暗暗摸清了她的为人。若是撇去她那有些顽固的清高后,的确是个顶顶好脾气的人。做事细心,凡事都留有余地,不会真的同你计较。这样的人,再加上有副好皮囊,也难怪大爷情愿一头热了,哪怕是个冷板凳,皱皱眉毛,也坐得心甘情愿。
他暗暗想着,瞧着人冷淡的样子,便顺着话茬说道:“成!姐姐愿意同太太亲近也是好的,毕竟自此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前的主仆情谊在,将来也好相处,不至于生分了。”
徽瑜微微一笑,对此没有什么话反驳。只是惦念起信上的事,忍不住问道:“大爷说提拔了我哥哥,这是真的吗?信中语焉不详,我总有些担心。”
承恩本来还想着如何哄她那,一听赶忙笑着奉承说:“自然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了,前头战功傍身,不靠裙带关系!姐姐不要乱想,您兄长那是真本事,如今在军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张雯瑾生来就是吃着口饭的,这一点徽瑜从来不会怀疑。她自然不会去瞎想哥哥的能力,只是这世道兵荒马乱,哪怕是有本事,也难免有个万一。
“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徽瑜望着天边飘过的云彩,轻声道,“要是不打仗,绿珠小姐也不用这般急着出嫁了,或许还能待字闺中,多享几年清福。”
承恩暗自揣摩她的心思,迟疑了一会道:“姐姐总去太太跟前儿走动,自然是消息灵敏的。这绿珠小姐不是从前老大不乐意嫁人吗?怎么要回来了,反而乐意了呢?听说那新郎官儿……”
徽瑜眸光一暗,心中还记恨着崔嵬做下的破事,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让她至今心有余悸。她冷冷地说道:“这我不知,纵然知道,我岂能告诉别人?总然人家心思多转,改了主意,那也是旁人的痛心事,我们还是少猜为妙。”
承恩本想再讨个巧,在大爷面前再露露脸儿,知道大爷心里对此也不好受,故而想写信去宽慰宽慰他,顺便探探口风。不成想,这姑奶奶守口如瓶,还把他们当外人儿呢!
“瞧您说的……咱们那算……”
可对上徽瑜冷淡的眼神,他碰了一头灰,只好陪笑着告退:“是是是,姐姐说得对,是我多嘴了。那姐姐忙着,我先去回禀大爷,就说姐姐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看着承恩离去的背影,徽瑜重新坐回窗前。阳光依旧明媚,可那红盖头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掉,像是一个无声的预警。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旁的棉絮擦擦冒血的指肚,以防再次淌出。
这才重新捻起针线,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像方才那般稳,每一针落下,都仿佛心头都压着千钧之重。
远处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远方不为人知的悲欢。
徽瑜低下头,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细细密密地绣进了这幅“留连戏蝶”的漫漫长日里。
25. 鸢袖结诚
“娘!”
绿珠提着青绿色的裙摆,迈过门槛,带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
她脚上的绣鞋沾带着沿途的芳尘,依随着裙角,爬带着几片淡紫花萼携香而来。
阳光透过廊下的两侧的紫藤花架,在她青绿色的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碎金箔不安地跃动。
进门前,她扭头吩咐采买来的使女道:“我们母女说些知心话,你们不便入内来,在外头闭上嘴候着吧。”
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又夹杂着少女特有的娇纵。
“是!”
那些使女们齐齐应了,垂手站在廊下,只是眼珠还在悄悄往里瞅,只偶尔偷偷抬眼,好奇地打量着这深宅大院里的光景。
陆洺悠本正和徽瑜挑选、置办她的嫁妆,二人凑在屋内慢条斯理地一行行过目,不时提些问题。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佛手清香,案上摊开的嫁妆单子密密麻麻,旁边还放着几匹上好的云锦,是陆洺悠特意让人从南边儿收来的,预备给绿珠挑选,好多裁尺几套衣裙。
乍然听到小姑奶奶的声音,她们都会心一笑,搁下手上的事一同去迎她。
陆洺悠瞧见了外头的列队,为此反觉欣慰,到底是长大了,心里也有了主意,知晓早些备下人带去,往后用着也得心应手。
“好啊,难怪都无人应我,原是你们在一处背着我好呢!”
绿珠先为“发难”,瞧着母亲笑眼盈盈的样子,刻意打趣。她故意板起脸,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像只憋着坏的猫儿,得意里夹着俏皮。
陆洺悠微微摇头有些无奈,再度向外望了望外头的阵仗,作母亲的考虑深远,不免责怪道:“瞧你做下的好事,这次出去一口气买了这么多的人,叫你父亲知道,他必定要责难你铺张奢侈了。”
徽瑜的目光也随着她的话,扫过廊下那一排低眉顺眼的使女,眉头微蹙。太年轻了……又不是贴心人,如何能帮扶着绿珠度日?
绿珠闻言心底翻涌起酸楚来,自己心绪中不快,不免带上脸来。她好似听了个笑话,她难免反唇相讥道:“他?父亲大人只管我答不答应嫁人,至于这些旁枝末节,他反倒没那么在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却又很快被倔强掩盖。她抬手拂了拂鬓角的碎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母亲对视。
徽瑜在后头心绪难宁,这便走上去替她解围,顺带理一理汗湿的鬓发,说道:“什么时候裁了这一身衣裳,这些提花绸倒不是你从前喜欢的样式啊。”
她的指尖触到绿珠的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目光却落在她身上那件青绿色的裙衫上。那提花绸的纹路是缠枝莲,素雅中带着几分清冷,倒不像是绿珠平日喜欢的明艳样式。
徽瑜细心的话叫陆洺悠终于察觉出女儿眉宇间与往日的不同,陆洺悠的目光在绿珠脸上一再逡巡,暗觉她眼角眉梢都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悦,像是终于抽了芽的柳枝儿,暗含春意。
绿珠敛敛衣襟,对着徽瑜露出羞涩的神情,胳膊反手拢住她的脖颈,将自己与她贴得极近,“咱们进去再说话吧,我这次回来,正是要同你们说起呢!”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的雀跃,像是下了决心,决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听着她娇纵的话间略有似无的兴奋,陆洺悠和徽瑜不由对视,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陆洺悠轻轻拍了拍绿珠的手背,柔声道:“好,进去说。”
三人便一同往屋内走去,绿珠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拉着徽瑜,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屋内,阳光透过窗棂铺在地上,打出一片片、一条条明亮的光斑。
案上的嫁妆单子还摊开着,旁边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绿珠拉着二人坐下,自己却站在中间,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青莲。
“娘,徽瑜姐姐,”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我这些天出去,可不只是买了些人回来。”
她先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洺悠和徽瑜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下文。
屋内的瓜果缕缕散香,窗外的紫藤在风中轻轻摇曳,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下窗外紫藤花架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陆洺悠拉着绿珠在软榻上坐下,徽瑜则自觉乖巧地坐到一旁,目光却紧紧锁在绿珠那张写满秘密的脸上。
瞅见二人都如临大敌一般提心吊胆的样子,绿珠噗地终于一笑,捂着肚子说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先说,我可没做坏事!”
陆洺悠被她吊的不上不下,直白地问道:“冤家!你直说吧,你母亲我大不了舍命陪君子了!”
绿珠混不在意地仰着袖口摆弄摆弄手上的镯子,她低下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里,全是已有决断的果敢。
“娘,徽瑜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上这么一趟,也算换了种心境。途中我遇见一个人。”
“哦?”陆洺悠和徽瑜同时挑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正是荥阳郑氏的郑霆焘。”绿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二人的耳中。
“郑霆焘?”陆洺悠面露怔色,她自然知道这个名字,荥阳郑氏的嫡子不正是绿珠的联姻对象?
“他模样还算清俊。”
绿珠仿佛没看到母亲眼中的讶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举止嘛也还算是风雅,说话也算温和,不像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世家子弟。最重要的是,他虽然确实有些病症,可待人不似传闻般暴虐,反倒是有些平易近人。”
徽瑜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停顿,轻声追问道:“这可不是有些病症这么回事啊……绿珠,你可打听清楚了,千万别弄错了。”
绿珠倒看的通透了,毫不掩饰地对徽瑜道:“是,这人的确不算是个完好人儿,他身体不好,有痫疾。我遇见他那日,他正好犯了病,倒在人前。我让人将他救起,又亲自照顾了他几日。”
“那倒是不假了……痫疾,痫疾可不是好病症啊。”
陆洺悠叹气,眼中满是担忧,“你照顾他,倒也说得过去。总之是姻许婚配着的,旁人说不了什么。只是这样,怎叫你答应了?”
“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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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嘛。”绿珠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他发病时虽然吓人,可清醒之后,却对我感激不尽。既然是恩人,日后也必定是要作夫妻的。荥阳郑氏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倘若我婚配后相处得宜,岂非对咱们是好事一桩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天相处,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最主要的是他身体不好,倒是个好拿捏得软柿子。按家里的脾气,不可能不帮扶我整饬郑家,如此一来,日后我将你们接出去一同生活又算什么难事?”
陆洺悠和徽瑜都沉默了。她们都知道,绿珠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冲动。
“而且,”
绿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看向徽瑜,又看向母亲,“我嫁过去,便是荥阳郑氏的主母。到那时,谁还敢欺负您和徽瑜姐姐?谁还敢在您们面前指手画脚?祖父他们最是欺软怕硬,还敢给母亲脸色瞧吗?”
她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屋内温馨的氛围。陆洺悠的脸色瞬间白了,徽瑜也垂下了眼帘。
“我知道,”
绿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这些兄弟里,没有一个是善茬。这些哥哥弟弟们将来要继承清河崔氏。倘若我算的不假,恐怕就是那个“煞星”称王称霸了!这可叫我寝食难安啊!”
说着她神色急转直下,抓着母亲僵硬的手道:“母亲,你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你会不清楚他为人的龌龊?你忍心叫徽瑜姐进火坑?还是忍心瞧着衷儿去受他的窝囊气,去赌他那‘一半儿’的仁慈吗?”
不光是陆洺悠面露悲怆之色,连带着徽瑜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楚和挣扎。她当然不愿意,她比谁都清楚崔嵬的野心和冷酷。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们受委屈。”
绿珠的眼眶也红了,她紧紧抱住母亲。
“与其被动地等着别人来安排我们的命运,不如我自己去争,去抢!荥阳郑氏虽不如清河崔氏显赫,但也根基深厚。我嫁过去,成了郑家的主母,有了这层身份,谁还敢小觑我们?哥哥他……他若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荥阳郑氏的分量!”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洺悠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纵任性,如今却为了她们这个小家挺身而出、筹谋未来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疼绿珠的牺牲,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徽瑜也抬起头,看着绿珠坚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不想给崔嵬作填房,更不想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视亲情如无物的男人手中。绿珠的选择,即使冒险,却为她们母女三人,劈开了一条生路。
“傻孩子……”
陆洺悠将绿珠紧紧搂在怀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是娘没用,叫你小小年纪思量这些,不知心底藏了多少委屈……还要你为我们操心……”
“娘,我不委屈。”
绿珠靠在母亲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只要能护着您和徽瑜姐姐、还有衷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徽瑜沉默地在另一边儿,她摸着袖口里写好的信,迟疑着。
她真是受够了这个世道,充斥苦难,满是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