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心声我吃瓜,换嫁夫妻笑哈哈》 第50章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的珠串垂落,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垂着眼,目光从珠串的缝隙间穿过,扫过殿内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 支持太子,无可厚非。 太子是他与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稳的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只要不犯大错,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朝臣们提前向未来的君主示好,是人之常情,也是为官之道。 可—— 老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个现任皇帝。 还没死呢! 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户部右侍郎李元,太子的人;兵部左侍郎赵明,太子的人;刑部左侍郎林墨,也是太子的人。 方才举荐那三人的大臣,明里暗里,哪个不与太子沾着关系? 整个朝堂。 何时成了太子一人的天下? 老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们—— 所谓的忠诚呢? 他忽然想起方才六皇子李承裕说的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忠于父皇。 不是忠于太子。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老六这孩子,倒是看得明白,正想着,他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说到忠诚。 吏部左侍郎沈忠诚。 这人一直站在队列中并不起眼,绯红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垂着眼,仿佛对方才那扬明争暗斗充耳不闻。 老皇帝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 梅千图大病之后精力不济之后。 吏部大部分事务都是沈忠诚在打理,那些繁杂的官员考课、升迁调动,他处理得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论资历,他在侍郎位置上坐了六年,资历足够,论能力,吏部这大半年的运转就是明证,论熟悉程度,满朝上下,除了梅千图,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吏部的细务? 按理来说。 他才是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 可方才那么多人举荐李元、赵明、林墨,竟没有一个人提起沈忠诚的名字。 老皇帝目光微沉。 是没有想起来,还是——故意不提? 他又看了沈忠诚一眼。 那人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老皇帝是什么人?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沈忠诚那副淡然的样子,太过淡然了。 淡然得像是在刻意低调。 老皇帝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桩事——沈家两个女儿,一个与威远侯府世子私通,一个换婚嫁给了二房那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子,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沈家清誉受损,沈忠诚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受了些牵连。 自那以后。 他便低调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在各部之间往来周旋,也不在朝议时频频发言,只是默默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再不起眼。 老皇帝心中雪亮。 这是深受打击,还是顺势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多半是后者吧?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若沈忠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今日被推出来当靶子的,怕就不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而是他了。 那些想让自己人上位的人,第一个要搬开的石头,就是他沈忠诚。 可现在—— 老皇帝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他缩回去了,反倒没人针对他了。 只是低调也有低调的坏处,那就是容易被上面淡忘,若无人提携,无人举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等着,盼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来的机会。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方才六皇子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沈忠诚这个名字,可不就写着“忠诚”二字么? 呵呵! 这小子跟他老父亲耍心眼子吗? 不过…… 太子的人是该敲打一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还在他这一朝,就不要认错应该排在最前面的人! 老皇帝眼皮微沉,缓缓开口:“沈忠诚。”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沈忠诚从队列中迈出一步,绯红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在。”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梅爱卿致仕之后,吏部事务,一直由你暂理?” 沈忠诚垂首:“回陛下,正是。” 老皇帝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这大半年来,吏部运转如常,官员考课、升迁调动,无一出错。朕看过你呈上来的那些折子,条理清晰,处置得当,颇有梅爱卿当年的风范。”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赞许。 这是明明白白的赞许。 沈忠诚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臣不敢当。梅大人在时,对臣多有指点。臣不过是循着梅大人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居功。”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人,倒是不贪功。 知道把功劳往致仕的老尚书身上推,既显得谦逊,又不着痕迹地替梅千图博了个“教导有方”的名声。 会做人。 “不必过谦。”老皇帝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起来,“吏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满朝上下,最熟悉吏部事务的,莫过于你。” “即日起,由你暂代吏部尚书之职,主持部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愣住了。 暂代? 不是直接任命,是暂代? 可暂代—— 那也是尚书啊! 沈忠诚也愣住了,只是他愣得比旁人更深一些,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受宠若惊,还有几分—— 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他声音微微发颤,“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吏部尚书一职,需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人方能胜任。臣资浅望轻,恐难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哂笑。 惶恐? 受宠若惊? 若真是这般惶恐,这般受宠若惊,他沈忠诚就不是那个能把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了。 老皇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朕意已决。你且暂代着,若做得好了,这‘代’字迟早是要去的;若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便换人。” 沈忠诚心头一凛。 这话说得明白。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深深叩首,声音郑重而沉稳:“臣,遵旨。” 老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殿内众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太子李承潜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其他几位皇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那些方才还争得热闹的大臣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沈忠诚暂代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他身后是谁?谁举荐的他?他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 还有—— 那个“代”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沈忠诚退回到队列中,重新垂下了眼,仿佛方才那扬变故与他无关。只是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成了。 事情,成了一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官帽,落在大殿雕龙的藻井上,心中默默盘算。 暂代尚书,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眼看就是年末了,又一轮官员课考将至,那些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的、满六年的、满九年的官员,都要进京述职,等待新的任命。 届时,吏部将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官员考课、政绩评定、升迁调动、职位安排——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亲自处置。 若能把这些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证明自己确实有执掌吏部的本事,那头上的这个“代”字,自然就能去掉。 若处理不好—— 沈忠诚目光微敛。 那便如陛下所说,换人,这个时节,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要过这一关,他不是例外,也不需要是例外。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关过了。 沈忠诚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他在吏部六年,跟着梅千图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了个透,那些官员的底细、那些职位的轻重、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他了如指掌。 若说处理这些事务,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的不是做事,是—— 沈忠诚余光扫过不远处那道挺立的身影。 太子。 还有太子身后那些人。 他暂代尚书,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人会不会给他使绊子?会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会不会趁着年末课考,给他来一出“下马威”? 沈忠诚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他有了机会,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 “诸事已毕,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行礼如仪,山呼万岁,然后依次退出乾清殿。 殿外,日光正好。 秋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几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太子李承潜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面色如常,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李承裕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疾不徐,与前面的太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六弟。”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承裕抬头,就见太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平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在唤自己的弟弟。 李承裕加快几步,走到太子跟前,微微拱手:“皇兄。” 太子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抬脚往前走,李承裕跟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两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缓缓向前。 秋风拂过。 吹动两人的袍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了一段路程,太子忽然开口:“六弟,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好手段。”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承裕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侧头看向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兄在说什么?臣弟怎么听不明白?”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 “六弟不必装糊涂。”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其中有你的人吧?” 李承裕脚步停住了。 太子也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裕,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我兄弟之间,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是你赢了一局。不过——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说罢。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穿着杏黄袍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转角处。 李承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秋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果然被看穿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今日朝堂上那扬“三足鼎立”的举荐,表面看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各有人支持,势均力敌。可实际上—— 太子原本只想推李元一人上去。 是他。 在后面又添了把火。 让人暗中推动赵明和林墨的参选,制造出“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太子的人不能轻易得手。 这样一来—— 父皇就会注意到,朝堂上竟有这么多人急着往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安插人手。 父皇就会警觉,这些人,都是谁的人。 父皇就会—— 想起那个没人举荐的沈忠诚。 李承裕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沈忠诚那番关于“忠诚”的话,可不是白说的,他听得出来,父皇也听得出来。 一个名字里就写着“忠诚”的人,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往太子那边靠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会觉得,这人,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这些伎俩并不算复杂,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但合适就行,毕竟太子当太子太久了啊,李承裕抬起头,看向太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别怪谁算计谁。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争那个位置,不仅仅为了他的抱负,更为了护得亲近之人,李承裕不由地想到了母后,想到了支持自己的秦国公府,想到了暂时被安置在威远侯府的“九妹”,也不知道她过的怎样。 恐怕只有自己真正上位。 一家人才能够团聚…… 李承裕转过身,迈步向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那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重重宫阙,也映着——那些不能说、不能提、不能与人言的,心思。 身后,乾清殿的飞檐在日光下静静矗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 叮当——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远处,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近处,六皇子的背影也渐行渐远。 只有那些铜铃,还在风中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回荡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51章 女孩子的醋你也吃? 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淡青色的丝线在光影里泛着微微的光,一朵一朵,开得热闹,他却越看越烦躁。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在床榻之上滚了又滚的裴辞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发出一阵无声的哀嚎。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他扭头看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那床褥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仿佛在嘲笑他——“你家娘子不在哦~!” 裴辞镜盯着那空枕头。 眼神幽怨。 像一只被遗弃的独守空房的孤家寡人。 午膳过后的一个时辰,本该是他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这段时间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他从前世就保持下来的优良传统。 辛苦了一上午,总得劳逸结合吧? 曾经是睡个午觉回回血,下午好继续闲逛吃瓜,现在是不睡个午觉回回血,根本没精力跟那些经义策论死磕。 成婚之前,他是一个人睡的。 成婚之后,他可以抱着娘子睡。 那软软的身子,那淡淡的馨香,那温热的触感——裴辞镜光是想想,就觉得眼皮发沉,浑身舒坦,恨不得立刻钻进被窝里。 可如今呢? 本该被他抱在怀里的娘子,去了别人的房里,每天雷打不动,一个时辰,给那位程璐“姑娘”授课。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有的时候甚至更多,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也不无可能。 裴辞镜仰头长叹,身子往后一倒,又砸回床榻上。 当初的预想成真了。 九皇子真跟他抢媳妇啦! 虽然他知道程璐是女子,虽然他知道沈柠欢去教的是女红、是女子该懂的规矩礼仪,虽然他知道娘子做这些都是为了把那位“前皇子”安顿好、不出岔子—— 可这并不妨碍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酸意。 就是吃醋了。 没错,他就是吃醋了。 裴辞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柠欢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馨香,是她惯用的那种香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可这味道也在提醒他—— 娘子不在。 娘子去陪别人了。 裴辞镜闷闷地趴在枕头上,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九皇子之前是按男孩子养大的,当了十六年的皇子,读了十六年的圣贤书,习了十六年的骑射弓马。 虽然现在穿上了女装,虽然心里头想做女子,万一她的性取向有没有跟着一起变? 万一—— 万一她还是喜欢女子呢? 万一她跟娘子朝夕相处,处着处着,处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呢?她会不会学完该学的,还继续跟自己抢娘子? 裴辞镜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都直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一切不可不防,他必须有所行动! 裴辞镜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开始认真思考对策。 首先,要确认一件事——程璐现在还是“外阳内阴”的状态,虽然脉象是女子,虽然每个月有天癸之痛,可那病灶还在,那副让她看起来像男子的东西还没去掉。 也就是说,从生理上讲,她现在还不算彻彻底底的女子。 而只有对方做回真正的女子,裴辞镜才能安心。 得加快进度啊! 那位华太医,应该就是九皇子的主治大夫,而对方应该是知道这种病症的,并且有医治的思路,不然六皇子也不会派他来侯府给程璐诊脉,开的那些方子,裴辞镜也都看过了,都是调养身子的方子,应当是在为后续手术做准备。 毕竟要动刀子。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有个良好的术前状态,对手术成功是很重要的,这样的医治思路并没有问题。 可这么长时间了,光调养,不动手。 显然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辞镜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能理解。 毕竟是这种病症,古代有研究也不一定深入。 毕竟是那种手术,一刀下去,切多一分不行,切少一分也不行,稍有差池,九皇子这辈子就毁了。 华太医谨慎是对的。 可—— 太慢了! 万一在他谨慎来谨慎去的这段时间里,程璐跟娘子处出感情来了怎么办?裴辞镜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推一把。 反正没了娘子午睡也睡不着。 不如做点正事。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下,铺纸,磨墨,提笔。 写什么? 写医书。 裴辞镜握着笔,闭目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落笔如飞,他不是什么医道天才,可他有个好东西——系统。 当初在赏花会上,他靠着“杏林圣手”的技能,一眼看出九皇子的病症,还推断出那是先天假两性畸形。 那技能可不止是看看而已。 兑换的时候,系统直接把一套完整的医学知识灌进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人体构造、病症机理、治疗方法的知识,就像他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一样,只要想用,随时能调出来。 如今,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扬。 裴辞镜笔下不停,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铺展开来—— “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又名假两性畸形。外显男相,内具女体,根源在于胎中阴阳二气混杂,男根未得全功,女体未得全形……” “其症可分三类:一曰外阳内阴,男子之相而内有女子之器;二曰外阴内阳,女子之相而内有男子之器;三曰阴阳混杂,表里皆不分明……” “先天外阳内阴之症,外显男相,内具女子胞宫、天葵之潮,其男根为病灶,无实际功用,且有病变风险……” 裴辞镜写得很细。 不仅写了病症的机理、分类、症状,还画了图。 几十张图。 每一张都细致入微,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画一边暗自庆幸—— 得亏前世学过素描,不然还真画不出来。 画完图,他又开始写手术步骤。 “切除病灶,需择天葵净后七日之内。此时气血平和,最宜施术……” “术前需备:麻沸散、金针、止血散、桑皮线、鹅毛管……” “施术之时,患者仰卧,双腿分开,以软枕垫高腰臀。术者坐于患者身前,以左手固定病灶,右手持刀……” “刀需烧至微红,以火酒拭净。切口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宁少切不可多切……” “病灶切除后,需以金针刺穴止血。取穴:关元、气海、三阴交……” “止血后,以桑皮线缝合切口。缝针宜细,缝线宜密,务使皮肉贴合,不留空隙……” “缝合毕,敷以金疮药,插入鹅毛管。鹅毛管需选细软者,以沸水煮过,火酒浸泡,方可使用……” 写完手术步骤,他又开始写术后调养。 “术后七日,需卧床静养,不得下地走动。饮食以流食为主,忌生冷辛辣……” “七日之后,可渐次下地,仍需以清淡饮食为主。每日以药汤清洗伤口,更换敷料……” “伤口愈合后,需以药汤坐浴。药方:当归、川芎、赤芍、丹参、益母草、香附……各适量,水煎坐浴,每日一次,每次一炷香……” “坐浴之后,需内服调理之剂。此方专为调和阴阳、激发女子根本而设——” 裴辞镜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此四君子也,补气健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此四物汤也,养血调经;加益母草、丹参、香附、月季花,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再加紫河车、鹿角胶、龟板胶,填补精血、激发本源……” “此方连服三月,可使天葵调顺,气血充盈,渐复女子之态。若配合针灸,取穴关元、气海、中极、子宫、三阴交,效更佳……”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腕酸得厉害。 可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手稿,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他写的够详细的了吧,这玩意儿要是交给华太医,那老头应该能顺利完成手术了吧?若还不行,那太医院院正的名头就是骗来的! 裴辞镜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把手稿整理一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柠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来,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夫君,今日午时没歇息吗?” 裴辞镜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子回来了!” 那语气,那眼神,那浑身上下透着的欢喜,活像一只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娘子回屋的侯府二少爷。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她温声道,“程妹妹今日学得认真,我多陪了她一会儿。” 裴辞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多陪了一会儿? 那不就是比平时更久吗? 他心里那股酸意又冒了上来,却又不便表露,只能干笑两声:“哦,那、那挺好的,认真好,认真学得快……”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很高兴但我其实不太高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书桌上那一叠厚厚的纸。 “夫君在写什么?” 裴辞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来手里的东西。 “哦,这个——”他拉着沈柠欢走到书桌前,将那一叠手稿递给她,“娘子,这是我方才写的。关于九皇子那病症的一些东西。” 沈柠欢接过。 垂眸看去。 只看了几行,她的神色便微微一凝。 再往下翻,看到那些细致入微的图画时,她的目光顿了顿,抬头看向裴辞镜。 “夫君,这是……?” 裴辞镜挠了挠头,早就想好了说辞:“是以前偶然看到的一本古书上记载的。那书不知是哪位前辈医者留下的,里头详细写了这种病症的来龙去脉,还有治疗的法子。我当时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记住了些。”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叠手稿。 “今日想着华太医曾来诊脉,便把这些记着的东西写下来,若下次华太医来了,娘子可以交给他。兴许能帮上忙。” 沈柠欢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那叠手稿上。 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那几十张图,细致入微,连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写得明明白白。 仿佛是位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偶然看到的一本古书?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沈柠欢抬眸看向裴辞镜,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从系统中兑换出的能力。 夫君的医术。 在大乾应当无人能及吧? 帮九皇子恢复女儿身不在话下,只是心有顾忌,不愿亲自动手,所以隐藏自己精通医术之事。 沈柠欢自然不会继续追问。 她只是将那叠手稿轻轻合上,温声道:“夫君有心了。下次华太医来,我便交给他。”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华老头,你可要加油啊!」 「早点把九皇子变成真正的女子,让她身心都完成转变,让她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是个姑娘!」 「这样一来——」 「她就不会对娘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了吧?」 沈柠欢掩嘴轻笑,这夫君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居然连女孩子的醋都吃,酸味都要飘出安乐居了! “夫君今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但语气里又带着几分促狭。“怎么突然写起这个来了,可是方才一个人睡不着?” 裴辞镜脸微微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谁、谁说的?我一个人睡得可香了!一沾枕头就着!” 沈柠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 像风铃叮当,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回荡。 裴辞镜被她笑得有些恼,正要说什么,却见沈柠欢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是我有些冷落你了。” 裴辞镜一愣。 沈柠欢继续道:“程妹妹新入府,人生地不熟的,又是那般身世,我心里总惦记着,她那些女子该懂的东西,若让外人去教,难免露出破绽,只能我亲自来。” “每日午后那一个时辰,确实是没法陪夫君了。” 她顿了顿。 伸手握住裴辞镜的手。 “不过夫君放心,我心里有数。程妹妹那边,我自会安顿妥当;夫君这边,我也不会亏待。” 她靠近一步,凑到裴辞镜耳边,压低了声音:“晚上,我给夫君补偿回来。”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辞镜耳尖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柠欢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夫君不说话,那就是应了。”她道,“我先去厨房看看晚膳备得如何,夫君再歇一会儿吧。” 说罢,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裴辞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娘子就是娘子。 明明是他吃醋,是她没时间陪他,可被她这么一说,反倒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 晚上有补偿? 裴辞镜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想起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 不行,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要保持淡定。 要保持矜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算了。 不压了。 裴辞镜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过—— 裴辞镜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又垮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院落,仿佛要穿透时空,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李承裕那个狗东西! 非得把人塞侯府! 坏了他的午休不说,还累到了他的亲亲娘子! 每天午后一个时辰,娘子要去陪别人,他要独守空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裴辞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算了。 先忍忍吧…… 第52章 是时候该动手了! 静安苑内。 屋内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屋子氤氲得宁静而安详。 沈柠欢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细细地绣着一朵兰花。 程璐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针线,低着头,绣得专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在她们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柠欢抬眼看了看程璐,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欣慰,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刚来时,程璐拿针的姿势都是错的。 握得紧紧的,像握笔杆子,恨不得把针戳进布里钉死,绣出来的第一朵花,歪歪扭扭,像被踩了一脚的毛毛虫。 如今再看—— 针脚虽不算细密,却已平整了许多;那朵绣了一半的梅花,花瓣虽不够圆润,却也勉强能看出是梅花,不是毛球。 沈柠欢想起自己的好闺蜜姜恬。 那位大小姐,绣鸳鸯能绣出两只大肥鸭,缝个荷包能缝成手提袋,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新样式,你们不懂欣赏”。 比起姜恬…… 程璐尽管是初学,这水平,已经算是不错了。 “妹妹这几日的女红,大有长进。”沈柠欢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程璐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吗?” 沈柠欢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女红这东西,本就不是非要绣得多精巧。能绣出个样子,能认得好坏,便足够了。毕竟——”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绣娘。像我一自幼长大的闺中密友,让她拿针,她能把手指头扎成筛子。” 程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知道沈柠欢是在宽慰自己。 可这份宽慰。 她受用。 一个多月来,这位二嫂待她,当真是无微不至。 衣食住行,样样妥帖;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来陪她,教她女红,教她妆扮,教她那些她本该从小就学、却从未有机会学的女子之事。 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如今的渐入佳境。 程璐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个眉眼柔和、妆容精致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说起来,”沈柠欢放下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着程璐,“妹妹今日的妆容,比前几日又自然了些。” 相比于女红,妆造才是沈柠欢的重点。 毕竟识人先识面。 认识一个人往往是从对方的一张脸开始,看其眉眼五官,进而才是身高体态,音容举止,性格处事等。 所以妆容就显得重要了。 通过一系列的勾勒描绘,调整五官比例,配合上不一样的发型服饰,便能够让整个人焕然一新,程璐不可能时时带着面纱见人,而自己也不可能次次帮其化妆,所以此项技能她必须熟练。 如今看来,程璐在此道上还是有天分的。 学的相当不错! 程璐亦是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是淡淡描过的,弯弯的,带着几分自然的弧度;眼尾晕着浅浅的胭脂,若有若无,却让那双原本清凌凌的眼睛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唇上点了些红脂,不浓不艳,只是润润的,像晨露打过的花瓣。 这张脸。 与她当了十六年皇子的那张脸,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通过一番打扮,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欢姐姐……”程璐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柠欢笑着摇头:“说的什么话。自家姐妹,何须客气。” 自家姐妹。 程璐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在宫中十六年,也是有家的温暖的,母后待她如亲生,六哥护她如珍宝,与自己阮生的妹妹,两人之间的感情更不必多说。 而在这里…… 在这间小小的静安苑里,在这位二嫂面前,她也体会到了家的温暖,自己和当初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一个妹妹,一个被真心相待的人,依旧能够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欢姐姐,”程璐抬起头,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三日后,华太医便会来府上,给我……治疗。”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份平静,那份笃定,还有那份隐隐的、压不住的期待。 她伸手。 轻轻握住了程璐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放心,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沈柠欢温声道,语气轻柔却笃定,“华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高超,不会有事的。况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况且,前些日子的医稿,你也看过,定能助华太医一臂之力。” 程璐微微一怔。 她想起前些日子,沈柠欢来静安苑时,手里曾拿着一叠厚厚的纸稿。那时她问是什么,沈柠欢只笑着说“是给华太医准备的东西”。 她也看了。 那些纸稿上面,满满当当,全是关于她这病症的内容,不仅包含着病因,不同的病状,如何治疗,如何彻底康复等。 内容非常详实。 她也是大大的长了见识,有了这些前人的研究,再加上华太医的医术,以及他在净身房的磨砺,复本归源应该不会有问题。 程璐垂下眼。 心思百转。 她知道这侯府里,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应该有几人。 其一,是那位她当初觉得“不太聪明”的裴二公子,裴辞镜。 据六哥说,是此人在赏花宴上点明了她的病症,应当是他在医书上看到过自己的病症,所以才识破自己的女儿身,才有了后来的假死脱身、换名换姓,六哥说他“通透、深藏不露”。 可程璐每次见裴辞镜,看到的都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慵懒,还有几分……清澈的愚蠢? 那眼神。 不像装出来的。 可若真是装的…… 程璐心中暗暗点头,那此人,大抵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其二,便是眼前的欢姐姐,她是裴辞镜的妻子,与他一心同体。 这一个多月来,是她亲力亲为地照料自己,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是她每日午后准时来静安苑,手把手教自己女红妆扮;是她用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一点一点把那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女子之事,填进自己的认知里。 自己的所需所求,都是她一手操办。 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可能不知道。 之前将医书的手抄稿送给华太医,如今又这样挑明了说“准备治疗”,便是把一切摊在明面上,再无遮掩。 其三,应该是老夫人。 六哥那边好像没有明说,可自己的“薨逝”之后,母后安排人送自己入侯府,以老夫人的阅历和手段,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老夫人从未来静安苑。 只是让人传话,说“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说”。 程璐知道,这是老夫人的分寸。 不过问! 不打扰! 才是最好的庇护! 因为她的身份只是投奔侯府的后辈,交代好生照料便已是重视,若时时放在身边,这个度就过了,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至于其他人…… 程璐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花穗已谢,只剩满架发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侯府上下,只当她是远房表亲,是来养病的可怜姑娘。 她得继续演下去。 在老夫人面前,在二房众人面前,在那些偶尔路过的丫鬟婆子面前——她得继续做那个体弱多病、安静本分的“程璐”。 可在这静安苑里,在欢姐姐面前……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 或许,可以放松些。 “欢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你说,三日后,华太医来了,那治疗……会疼吗?” 沈柠欢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几分隐藏不住的忐忑。 她伸手,轻轻将程璐揽进怀里。 “会疼。”她没有骗她,语气却温柔得像哄孩子,“可疼过之后,就再也不用疼了。往后,你可以逐渐在外露露面,光明正大地做女子,可以穿最漂亮的衣裙,可以戴最精致的钗环,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可以堂堂正正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程璐靠在沈柠欢怀里,眼眶倏地一热,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沈柠欢肩头,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此刻翻涌的情绪。 窗外。 日光正好。 微风拂过,满架绿叶沙沙作响。 …… 与此同时。 皇宫。 净身房。 华源站在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木案前,将手中那把薄刃在炭火上缓缓翻转,刀刃已被烧得微微泛红,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今日是最后一天。 躺在床上的。 这也是会经由他手的最后一个孩子,华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一个多月来,经他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了。 每一个,他都用了麻沸散,用了金针刺穴止血,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每一个,他都细细地切,细细地缝,细细地包扎。 结果便是—— 一个多月来,经他手的孩子,全都活了下来。 一个都没死。 这在净身房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消息传出去之后,宫里那些太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管熟不熟,不管认不认识,只要见了他,那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敬? 华源记得前些日子,有个在御前伺候的老太监,特意绕道来净身房,就为了给他作个揖。 “华太医,”那老太监说,声音尖细,却郑重得很,“您老这一手,可是给咱们这些没根的人,积了大德了。” 华源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 这些孩子能活下来,不是他医术有多高明。 是药好。 是麻沸散,是金疮药,是那些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的药材。 而这些药。 都是皇后娘娘默许的。 华源将刀刃从炭火上取下,对着光细细端详,刀身映出他的脸,须发半白,眉眼间刻着岁月的痕迹,却也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满足。 这一个多月。 他做了七八十多例手术。 每一例,他都当成是为九皇子的那扬大手术做练习。 手的角度,刀的力度,切多深,缝多密,止血要快,包扎要稳—— 这些原本需要无数年才能积累的经验,他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习,反复琢磨,反复精进。 如今,他的手法,已经稳得不能再稳。 就算闭着眼,也能准确找到那病灶的位置,能避开那些要命的血管,能一气呵成地把该切的全切干净。 华源深吸一口气。 手起—— 刀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切除、止血、缝合、包扎。 一气呵成。 等他从那孩子身边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门口那内侍走了过来。 那内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正是这一个多月来一直“监管”他的人。 起初,那内侍看他的眼神,是倨傲的、轻蔑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后来,渐渐变成了惊愕。 再后来,变成了复杂。 如今—— 那内侍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华源接旨——” 华源微微一怔,旋即跪了下去。 那内侍展开绢帛,尖细的嗓音在净身房里回荡:“奉皇后懿旨:太医院院正华源,医术不精,延误九皇子病情,罚入净身房,以儆效尤。今已满月,华源诚心悔过,恪尽职守,深得宫人赞许。” “特此赦免,即日起复归太医院,仍任院正之职。钦此。” 华源深深叩首:“臣,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那内侍收起绢帛,上前一步,亲自将华源扶了起来。 “华太医,”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复杂,“恭喜了。一个月的苦,总算是熬出头了。往后回了太医院,还是院正,还是伺候贵人的国手。您老这运道,旁人可羡慕不来。” 华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微微一笑。 “多谢公公这些日子的关照。” 那内侍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几个被抬出去的孩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太医,”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老这一手,真是……绝了。这一个多月,经您老手的孩子,一个都没死。这事儿,宫里都传遍了。” “那些小崽子,运道可真好。” “赶上您老在净身房,赶上这些好药,赶上……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可华源听懂了,这内侍,也是净身进来的,当年可没人给他用麻沸散,没人给他用金疮药。 华源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公公,”他轻声开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些孩子,赶上这时候,确实是运道好。可公公如今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不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那内侍愣了愣,旋即笑了。 “华太医说得是。”他拱拱手,“那咱家就送您老出宫了,往后,咱家还得仰仗您老多多关照呢。” 华源笑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身房。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华源回头看了一眼。 青砖灰瓦的小院,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矗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稀疏,却顽强地伸展着。 一个多月。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在外人看来,这是受罚,是折辱,是苦不堪言的日子,不仅干的是一些脏活,还有损功德。 可华源心里清楚—— 这是他行医四十年来,过得最充实、最有收获的一个月。 那些孩子,是运道好,赶上了他。 可他呢?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也赶上了这些孩子。 若非如此,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练手的机会?上哪儿去把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一一切实成真?上哪儿去积累这几十例手术的经验,把手法练到炉火纯青?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旁人看他是在受罚,可他…… 乐在其中。 “华太医?”那内侍见他停下脚步,回头唤了一声。 华源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满足,还有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两人沿着狭长的宫道,渐行渐远。 身后,净身房的院门缓缓闭合。 “吱呀”一声闷响。 隔绝了里外的世界。 而华源那道苍老的身影,踏着午后的日光,一步一步,走向他本该去的地方,是时候该动手了! 第53章 从今天开始你是女孩子了! 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在威远侯府的青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静安苑内,那架紫藤泛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门外。 华源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直裰,身上一丝褶皱也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光。 沈柠欢已在院中等候。 见他进来,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婉:“华太医,有劳了。” 华源忙还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沈娘子客气。老朽分内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沈柠欢便引着他往正房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架紫藤,便到了程璐居住的正房前。 门半掩着。 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华源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跨进去。 便是真正的开始了。 他偏头看向沈柠欢,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沈娘子,屋内的布置......” 沈柠欢微微一笑,推开门,侧身让开:“华太医请进,您亲自看看便知。” 华源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屋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约莫六尺长、三尺宽,高度正合适,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布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垂下来,遮住了桌腿。 长桌一侧,是一张小小的几案。 几案上。 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物什—— 银针一包,大小粗细各不同,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刀具三把,形制各异,刀刃薄如蝉翼,显然开过刃;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各色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桑皮线、鹅毛管、棉布、纱布,卷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只白瓷碗,几只铜盆,几块叠成方巾状的帕子...... 每一件。 每一处。 都摆得恰到好处,仿佛是按着某种图谱布置的。 华源的目光从那些物什上一一扫过,越看,眼中的惊异越浓。 他走到几案前,拿起一把刀,对着光细细端详。 刀刃开得极好,薄厚均匀,弧度流畅,他拿在手中手感正好,华源放下刀,又拿起那包银针,抽出几根看了看。 长短粗细。 各种类型样样齐全。 他又走到长桌前,伸手按了按桌面,结实,稳当,没有半分晃动。高度正好,他站着操作,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 他蹲下身,看了看桌腿,每一根都用木楔子加固过。 稳得不能再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墙角燃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却用铜罩罩着,既保证了温度,又不会有火星溅出,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风正好,既不会太冷,又不会太闷,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都见不到一丝灰尘。 华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最后他收回目光。 看向沈柠欢。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意外。 赞赏。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屋子......是老朽行医四十年来,见过准备得最周全的手术之所。” 沈柠欢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华太医过誉了。不过是照着医书上说的,一样一样备齐罢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华太医指点。” 华源摇摇头。 指点? 他指点什么? 这屋里的每一处布置,细致得连他都有些意外。那些他想到的,这里备好了;那些他没想到的,这里也备好了。 比如那桌腿下的木楔子。 比如那窗户半开的幅度。 比如那炭盆的摆放位置。 比如那几案上,刀具、银针、药物、纱布的排列顺序——只是一看他就知道很顺手。 华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斗胆一问——这屋里的布置,可是照着前些日子那叠医书上的记载来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着点头:“华太医好眼力。正是照着那医书上的图示布置的。” 华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架紫藤。 那叠医书。 他自然记得。 一个多月前,沈柠欢亲自送到他手上的,说是裴二公子交代,定要交于他手上,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本以为是什么寻常医案,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正是九皇子的病症。 不仅写了病因、分类、症状,还画了几十张图,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不仅有图,还有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每一步。 每一处。 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看便知道是一代代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华源当时捧着那叠纸,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种“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前人已经研究透了,意味着“复本归源”这个设想,前人不仅提出过,而且很可能已经实践过。 意味着他华源,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不能“单开族谱”了。 想到这里,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释然。 他当初想着,若能治好九皇子,便是治好了此病的第一人,族谱上为他单开一页,那是理所应当的荣耀。 结果医书一到手,他翻了几页就明白——前人已经走在他前头了! 不知是哪家的医者,早已研究透了此症,把所有的门道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华源,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一一实践罢了。 单开族谱? 没戏了。 不过这份医书他受益良多,对手术的把握又多了不止一成,单开族谱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患者身体的安康。 华源收回目光。 转身看向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 这次他的把握极高,若是成了,单开一页族谱或许不能了,但族志上多写他两句话,应该是可以的。 毕竟华家之人虽有研究,却未实践过。 而他华源,亲手做了这一例,成功之后,便是完成了先祖的一个遗愿,将是华家治愈此病的第一人。 族志上多写两句话。 “华氏第十七代孙华源,承先祖遗志,治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复本归源,活贵人一命。” 亦足够了。 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叠医书。 华源的目光微微闪烁。 裴二公子裴辞镜,连记载这种罕见病症的医书都有,那他的藏书里,会不会还有其他宝贵的医书?会不会记载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病症、他没见过的治法? 这可是一座未挖掘的宝藏啊! 若能把那些医书借来一观,长长见识,再添一份积累,那他华源的医术,岂不是又能精进一步? 华源心里活络起来。 只是…… 空手借阅,总归不太好。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祖上传下来的两个方子——一个是养颜秘方,据说是前朝某位宠妃用过的,能使肌肤白嫩细腻,容光焕发;另一个是壮阳秘方,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懂的都懂。 若能用这两个方子,做些成品出来,送给裴二公子夫妇,权当是借阅医书的谢礼……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九皇子复本归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看向沈柠欢,语气郑重:“沈娘子,这屋子准备得极好。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周全的布置。若说缺漏……老朽实在挑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手术,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转身看向门口。 门帘掀起。 程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褶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肌肤胜雪。 她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华源面前。 “华太医。”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浅,“有劳了。”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下,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的光。 有期待。 有忐忑。 还有几分......隐藏得极深的紧张。 华源心中一软,温声道:“姑娘放心。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失手。今日这一遭,定让姑娘……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弦。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柠欢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沈柠欢温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就在旁边,给华太医打下手,从开始到结束,我一直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程璐抬起头,看向她。 沈柠欢的目光清澈而温柔,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欢姐姐。”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也在。” 两人转头看去。 裴辞镜不知何时到了门口,正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格外认真。 他看向程璐,又看向沈柠欢,最后目光落在华源身上。 “我会在外面一直守着。”他说,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他说着,目光与沈柠欢对上。 那一眼很短暂。 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沈柠欢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她自然明白裴辞镜的意思,昨夜,两人在房中,裴辞镜难得认真地对她说了一件事—— “娘子,其实我也会医术。” 沈柠欢当时微微一怔,却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夫君从系统那里兑换了“杏林圣手”的技能,医术应当不差。 毕竟“圣手”二字不是随便说的。 “九皇子那手术,其实我也会做。”裴辞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可是娘子,我不能做。” 沈柠欢看着他。 “男女大防。”裴辞镜叹了口气,“我这身份,若亲自给她做那种手术,就算事后瞒得住外人,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六皇子那边,也不会同意。” 他顿了顿,握住沈柠欢的手。 “所以这事儿,只能交给华太医。他本就是太医,年纪都能当九皇子的爷爷了,他来动手,最合适。” “不过——”他认真地看着沈柠欢,“万一华太医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娘子你立刻唤我。我进去接手,保她们母子……不是,保九皇子平安。” 沈柠欢当时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啊。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也愿意站出来,比谁都靠得住。 此刻,裴辞镜站在门外,说的那句“随时可以叫我”,便是昨夜那个约定的兑现。 沈柠欢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我知道。”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背对着门。 却侧着耳。 随时准备起身。 …… 屋内。 华源将药箱打开,取出最后一包东西——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在净身房反复练习后,自己改良的一套刀具。 比寻常的更薄、更利、更趁手。 他将那些刀具一一摆放在几案上,与侯府准备的放在一处,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璐。 “姑娘,可以开始了。” 程璐点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看着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躺了上去。 白布柔软而洁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心跳得有些快。 沈柠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麻沸散,调好了,黑乎乎一碗,药香浓郁。 “妹妹。”她轻声道,“喝了这个,就不疼了。” 程璐接过碗,看着那碗药汁。 黑乎乎的。 苦味直冲鼻腔。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每次生病,都要喝这种苦药。那时她总皱着眉,要内侍们哄好久才肯喝。 如今…… 她端起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要命,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苦到胃里。她皱着脸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沈柠欢接过空碗,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药效上来。 程璐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软了下来,她努力睁着眼,看着沈柠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柠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妹妹放心。”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等你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程璐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华源走上前,看着长桌上昏睡过去的程璐,深吸一口气。 他从几案上拿起那把最趁手的刀,对着光细细端详,刀刃薄如蝉翼,泛着清冷的光。 他又放下刀,拿起那包银针,抽出一根,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看向沈柠欢。 “沈娘子,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上,只待华太医的吩咐,随时准备配合。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屋外。 裴辞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着门。 日光透过紫藤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院里的下人早已被屏退。 沈柠欢亲自挑的人,都是知轻重的,不会多嘴,也不会多事。此刻整个静安苑,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裴辞镜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当中。 午时。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光缓缓西移。 紫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裴辞镜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多少下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辞镜霍然起身。 转头看去。 沈柠欢先从门里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白,额上沁着薄汗,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那眼神。 裴辞镜一看就懂了。 紧接着,华源也从门里走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裴辞镜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华源微微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裴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幸不辱命。” 裴辞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却满足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沾着血迹的手…… 曾经的九皇子。 从此刻。 算是彻底变成程璐姑娘了! 【叮!成功吃瓜‘太医院正施妙手,皇子复归女儿身’,吃瓜点+2438!】 【当前吃瓜点:7750】 第54章 术后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痛感,从下身某个平日里从未留意过的位置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跳动着,提醒她——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试着睁开眼。 眼皮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她用力眨了眨,终于掀开一条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模模糊糊能看见头顶的帐顶,淡青色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是她住进静安苑后,欢姐姐特意让人换的。 程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花白的头发,青布直裰,布满皱纹的脸——是华太医。 一番洗漱,将身上沾染的血污去除干净,又换了一身新衣裳后,他又回到了房间,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程璐腕间。 凝神诊脉。 那手指枯瘦而温热,按在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程璐没有出声。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华太医那张专注的脸,看着他那双微微阖着的眼睛,看着他那花白的胡须在呼吸间轻轻颤动。 心跳得有些快。 她想问。 又不敢问。 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可华太医脸上的神色,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那神色是轻松的,是舒展的,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满足。 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程璐正想着。 华源便睁开了眼。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程璐脸上,见她已经醒了,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慈祥而温和,像家中长辈看着晚辈一般。 “姑娘醒了?” 程璐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发飘:“华太医……我这结果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得傻。 若是不好,华太医怎么会是这副神色? 可她就是想问。 想亲耳听到那句话。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却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点隐藏得极深的紧张和期待。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而笃定:“姑娘放心。复本归源的过程,很顺利。” 很顺利! 这三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从耳中一路炸到心里,炸得她眼眶倏地一热。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多谢华太医。”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华源摆摆手:“姑娘不必谢老朽。说起来,今日这手术能这般顺利,多亏了沈娘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老朽行医四十年,还从未遇到过与老朽配合这般默契之人。” 程璐微微一怔。 华源继续说道:“手术之时,老朽需要什么物件,只消目光一扫,沈娘子便能提前备好,递到老朽手上。无论是刀具、银针、药物、纱布——一样一样,分毫不差。” “老朽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手术之时难免有些紧张,额上沁出汗来。不待老朽开口,沈娘子便拿着帕子上前,轻轻替老朽拭去。那动作又轻又快,丝毫不影响老朽手上的活计。” “这默契……” 华源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老朽都有些怀疑,沈娘子是不是能听到老朽的心声。” 一旁,沈柠欢正站在几案边收拾那些用过的物什,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 “华太医谬赞了。”她语气谦逊,温婉得体,“我不过是在一旁打打下手罢了。真正妙手回春的,还是华太医您。” “若没有您那四十年的医术,没有您那稳如泰山的手,臣妇准备得再周全,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漂亮。 既承了华源的夸奖,又把功劳全推了回去。 华源听着,捋了捋胡须,眉毛不由的上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沈娘子。 当真是个通透人! 程璐躺在床上,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夸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位都不用客气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却也带着几分笑意,“总之,我在这里,一并谢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华源身上移到沈柠欢身上。 “多谢华太医妙手回春,亦多谢欢姐姐悉心照料。这份恩情,程璐铭记在心。” 沈柠欢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又说客气话了。”她温声道,“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华源也点点头:“沈娘子说得是。老朽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程璐看着两人。 心里暖暖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华源站起身,走到几案前,从药箱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沈柠欢:“沈娘子,这是老朽开的方子。术后调理,需得按方服药。”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医嘱—— “这两日,姑娘需得卧床静养,切不可轻易下床走动。伤口处要保持透气,尽量别沾水。若是要净身,需得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切不可让水沾到伤口上。” “饮食方面,以清淡为主。这几日先吃些粥汤,过几日再慢慢加些补气血的。切忌生冷辛辣,忌酒忌腥。” “若是伤口疼得厉害,可用这药粉兑水外敷。若是发热、恶寒、伤口红肿流脓——需得立刻着人告知老朽。” 他一一交代,细致入微。 沈柠欢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华源交代完毕,又从药箱里取出几盒药,放在几案上。 “这是内服的药,一日一剂,水煎温服。这是外敷的药粉,若伤口疼得厉害,可用温水调了敷上。” 沈柠欢接过,郑重道:“多谢华太医,我都记下了。” 华源点点头,提起药箱。 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对了,”他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冒昧一问——今日用的那金疮药,可是侯府自备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正是。” 华源目光闪了闪。 那金疮药,效果当真是好得惊人。 他本带了宫里的御品,那是太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可手术之前,沈柠欢却拿出一盒药粉,说“侯府这边也备了些,华太医看看可合用”。 他当时将信将疑,打开一看,那药粉细腻如尘,色泽金黄,药香浓郁,比宫里的御品还要好上几分。 他试着用在伤口上—— 药粉一沾上去,伤口处便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痂状物,如同自然结痂一般,稳固而服帖,轻轻碰了碰,竟不易脱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动作不大,伤口便不会有问题,意味着术后伤口溃烂的风险,大大降低。 华源行医四十年,还从未见过效果这般好的金疮药。 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此沈柠欢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谦逊:“不过是府里备的一些寻常药物罢了,华太医过誉了。” 寻常? 华源心里暗笑。 这要是寻常,那宫里的御品算什么? 不过他也明白,沈柠欢这般说,便是不愿多提,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捋了捋胡须,目光微微闪烁。 「这侯府……」 「好东西当真是不少啊!」 他想起那叠医书,想起这金疮药,想起今日手术时那些准备得周全得不能再周全的物件—— 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养颜膏和壮阳丹我还是尽早做出来,若是空着两只手怎么好意思借阅医书,还有这金疮药的药方,若是能缓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三日后,老朽再来复诊。”华源拱拱手,语气郑重,“这几日,就劳烦沈娘子多费心了。” 沈柠欢福了福身:“华太医放心,臣妇省的。” 华源点点头,不再多言,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他走得有些快。 脚步匆匆的。 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 沈柠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 院门口。 裴辞镜端着一只托盘,正往静安苑走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盅,盅里是刚炖好的补血药膳,热气腾腾的,药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 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那盅药膳,生怕洒出来。 这是之前就在灶上炖着的,程璐手术后失血,得好好补补,沈柠欢便让人先炖上了,如今手术结束,便让他去厨房亲自端过来。 裴辞镜当时听了,心里又小酸了一下,娘子对那位“前皇子”,可真是上心啊。 不过他也只是酸了那么一下。 毕竟人家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挨了刀又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就让她先过段好日子吧。 反正她是女子了! 裴辞镜端着托盘,走到静安苑门口,正要进去,忽然一道身影从里头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 裴辞镜下意识侧身一让,险险避开。 抬头一看。 是华源。 那老头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一溜烟就跑出去老远。 裴辞镜看着那道背影,愣了愣。 华太医这是…… 怎么了? 他端着托盘走进院子,见沈柠欢正站在正房门口,便凑了过去。 “娘子,”他压低声音,朝院门外努了努嘴,“华太医怎么走得那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家里老房子着火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没什么。”她轻声道,“大概是赶着回去准备礼物吧。” 裴辞镜:“???” 礼物? 什么礼物? 沈柠欢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笑着解释道:“夫君给的那金疮药,效果极好,华太医用过之后,眼睛都看呆了!” 裴辞镜眨了眨眼。 金疮药? 那东西…… 是他很久之前,就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就是有备无患,防止哪天受伤流血了,身上没有药,今天要做手术,便拿出来用了。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那必须的。”裴辞镜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夫君我出手的东西,能有差的吗?”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好歹是花了吃瓜点的,统子诚不我欺!没有欺骗我这个消费者嗷!」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 笑意更深了。 “再加上夫君之前给的那叠医书,”她继续道,“华太医怕是已经盯上咱们家的医书,还有那金疮药的配方了。这么匆忙地回去,多半是去准备礼物了,下次来拜访好借阅其他医书和配方。” 裴辞镜:“……” 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盯上他家的医书? 还有配方? 裴辞镜想起那叠医书,想起那个金疮药的方子,又想起华源方才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老头…… 自己要是拿不出来,他该不会天天来串门吧?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夫君放心。”她温声道,“华太医是懂分寸的人。他想借阅医书,必会备上厚礼,不会让咱们吃亏的,亦不会强求。” 裴辞镜想了想。 觉得也是。 华源好歹是太医院院正,正五品的官,伺候了两任皇帝的人物,这种人,最知道什么叫“礼尚往来”,什么叫“投桃报李”。 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医书和一些药品的配方,自己或许可以抽出空闲时间,慢慢攥写出来,一不算埋没了自己这身医术,二也算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东西……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娘子,药膳端来了,我进去给程姑娘送进去?” “不用了,交给我吧!”沈柠欢伸手接过裴辞镜手里的托盘,温声道,“程妹妹刚醒,还是我去喂她吃药膳。夫君先回安乐居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再回去。” 裴辞镜点点头。 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娘子,”他认真道,“你若是累了,就让丫鬟们搭把手。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沈柠欢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知道了。”她轻声道,“夫君放心。” 裴辞镜这才点点头。 迈步离开。 沈柠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了弯,然后端着托盘,转身进了房间。 第55章 这东西我需要吗? 读书。 吃饭。 睡觉。 被催稿! 每日清晨,在沈柠欢温软的催促声中醒来,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然后被按在书桌前啃那些经义策论,午时用过饭,小憩半个时辰——如今这半个时辰,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因为程璐在养伤。 术后康复的日子,正是最要紧的时段。 虽然华太医说手术很顺利,虽然那极品金疮药效果惊人,可沈柠欢到底不放心,每日大半时间都耗在静安苑,亲自盯着程璐的饮食起居,生怕出半点岔子。 裴辞镜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那位“前皇子”现在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挨了刀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让人家先过段好日子吧。 更何况—— 如今午间,娘子会回来小憩。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璐在养伤,午间也要休息,沈柠欢便趁着这个空档,回安乐居躺上一躺,虽然只是一个时辰,虽然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什么也不做——可对裴辞镜来说,这就够了! 床上不再是空荡荡的他一个人,那股熟悉的馨香又回到了枕边,他那顽固的“午间失眠症”,亦是不治而愈。 裴辞镜甚至觉得。 这几日自己读书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毕竟午睡睡得好,下午精神足,写起文章来也有劲儿,沈柠欢看了他新写的几篇策论,眉眼弯弯地夸他“近来大有长进”。 裴辞镜当时谦虚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娘子教得好”。 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主要是午觉睡得好。」 「要是能让娘子天天中午回来陪我睡,让我考个状元我也愿意啊!」 当然。 这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说了,娘子说不定会要捏着他脸,然后说“夫君胡说什么”,这样看这话似乎也不是不能说,裴辞镜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总而言之。 这几日的小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唯一的烦恼嘛——就是华太医那老头,有点烦人啊! …… “裴二公子在家吗?” 熟悉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裴辞镜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 那道苍老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堆笑,正是太医院院正华源。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术后第三日,华太医来“复诊”,说是看看程姑娘伤口愈合情况。裴辞镜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负责,亲自登门,细致入微。 术后第五日,华太医又来了,说是“例行复查”,看看有没有发热感染的迹象。 裴辞镜觉得也行。 毕竟术后前几日最要紧,多来看看是应该的。 术后第十日,华太医又双来了。说是“换药指导”,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给伤口换药,如何观察愈合情况。 裴辞镜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术后第十五日,华太医又双叒来了。说是“脉象复诊”,看看气血恢复得如何。 裴辞镜已经麻木了。 今天是术后不知道第多少日,华太医又双叒叕来了,裴辞镜放下笔,看向一旁的沈柠欢,一脸无奈之色。 沈柠欢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几个字——“被我说中了吧?” 裴辞镜叹了口气。 娘子当初说得对,华太医果然盯上他了,什么复诊,什么复查,什么换药指导——都是借口!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也,这老头真正的目的,是他收藏的“医书”,还有那极品金疮药的配方! 裴辞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抬脚往外走。 人家都到门口了,总不好闭门不见。 再说,这老头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 “华太医来了。”他走到院门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快请进,快请进。” 华源笑呵呵地还礼,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在正堂落座,丫鬟上了茶,华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书房的方向瞟。 裴辞镜装作没看见。 “华太医今日来,”他开门见山,“可是要看程姑娘?” 华源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正是正是,程姑娘身上毕竟动了刀子,伤口应当已经开始愈合,老朽需得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裴辞镜点点头:“那便请华太医移步静安苑。娘子正在那边,让她带您过去。” 华源却摆摆手:“不急不急。老朽方才进府时,已让人去静安苑通报了。沈娘子说程姑娘刚用了药,正在歇息,让老朽稍等片刻。” 裴辞镜:“……” 所以你就先来我这儿了是吧? 华源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老狐狸特有的精明。 “裴二公子,”他压低声音,“上次您借老朽看的那几卷医书,老朽已经抄录完了。今日特地带来奉还。” 说着,他从那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裴辞镜接过,随手翻了翻。 是他这些日子整理的那些医书手稿。 他每日抽出一些时间,将系统灌输的那些医术知识,一点点总结成文字,病因、病理、治法、方剂、针灸…… 能写的都写上,能画的都画上。 既然华太医想借阅,他也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自己会的这些东西,流传出去,能多救几个人,似乎也不是坏事。 所以华太医每次来“复诊”,他就把新整理出来的手稿借给对方抄录。抄完了还回来,再借新的。 一来二去。 都快成固定流程了。 “华太医抄完了?”裴辞镜问。 华源连连点头:“抄完了抄完了。老朽这几日挑灯夜战,总算全部录下来了,裴二公子收藏的这医书,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精妙。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详尽透彻的论述。”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尤其是那外科篇,对刀创伤口的处理,简直细致入微,老朽在净身房练手时,若是有这医书指点,怕是要少走许多弯路!” 裴辞镜听着,心里有点虚。 那些东西,都是系统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他只是负责写出来而已,哪当得起“字字珠玑”这种夸奖? “华太医过誉了。”他谦虚道,“不过是前人积累,晚辈代为整理罢了。” 华源摆摆手:“总之裴公子愿意将医书借给老夫抄录,心胸亦是远超常人,华某在此谢过了”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盒,放在桌上。 “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裴二公子收下。” 裴辞镜看着那两个瓷盒,眼皮莫名跳了跳。 一个盒子是青瓷的,巴掌大小,上面绘着兰草,雅致得很,另一个盒子是白瓷的,略大一些,素面无纹,简洁大方。 “这是……”他问。 华源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左边这个是养颜膏,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前朝某位宠妃就是用这个养颜,年过四旬,肌肤仍如双十少女。老朽亲自试过,效果确实不错。” 裴辞镜点点头。 养颜膏啊,听起来不错,不过娘子应该用不上了,毕竟他们一家子可是已经吃了驻颜丹的。 “右边这个呢?”他又问。 华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右边这个是壮阳丹。” 裴辞镜:“……” 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他问。 华源点头:“正是正是。老朽祖上曾伺候过几代帝王,这壮阳丹,便是专门为宫中贵人准备的。” “药性温和,补而不燥,长期服用,可使人——” “行了行了行了!”裴辞镜连忙打断他,脸都绿了,“华太医,晚辈明白了,明白了!” 华源看着他这副模样,捋着胡须呵呵直笑。 “裴公子不必害羞。男儿本色,天经地义。老朽见您日日苦读,怕是耗神太过,这才备上此丹,聊表心意。” “裴公子可以放心服用,皇上他也在用的,没有任何问题!” 裴辞镜:“……” 他耗神太过? 他每天读书,读的是经义策论,不是“春秋”,怎么会耗神太过,而且他身体倍棒,阳气自然是充足的很……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 这老头也是一片好心。 虽然这礼物送得有点……微妙,两样都不太用的上。 “多谢华太医。”他拱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晚辈心领了。” 华源摆摆手,目光又往书房的方向瞟了瞟。 “那个……裴二公子,”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老朽冒昧一问,今日可有新的医书手稿?之前的几卷让老夫受益良多,但都已经看完了,就是有些意犹未尽啊。” 裴辞镜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 还真是锲而不舍。 “有。”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案上取下一叠新整理好的手稿,递给华源,“这是昨日刚整理好的,关于妇人科的几篇论述。华太医若不嫌弃,拿去抄录便是。” 华源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那神色,裴辞镜很熟悉。 就像他前世在网上看到断更已久的小说更新时,一模一样。 “妙啊……”华源喃喃自语,“原来妇人产后诸症,可以这般调理……妙啊……” 裴辞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虽然有点烦人,虽然每次来都盯着他的医书不放,虽然送的东西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可这份对医术的痴迷,这份活到老学到老的劲头,着实让人敬佩。 “华太医慢慢看。”他温声道,“不急,亦可以拿回家慢慢抄。” 华源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裴公子,”他声音有些发哽,“您这医书,可是给老朽开了大眼界了。老朽行医四十年,自以为医术已臻化境,可看了这书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往后,老朽定当潜心研读,将医书里的医术发扬光大,救治更多百姓,如此,方不负您借阅之恩。” 裴辞镜被他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华太医言重了。”他挠了挠头,“晚辈不过是整理前人智慧,哪当得起这般夸赞。您能用这些医术去救人,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华源郑重地点点头,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 又寒暄了几句,便有丫鬟来报,说程姑娘醒了,请他过去诊脉。 华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裴二公子,”他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那壮阳丹,您先用着,若是效果不错,老朽下次再多带些来。” 裴辞镜:“……” 他挎着一张小黑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华源已经提着药箱,脚步轻快地走了。 裴辞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老头…… 送什么不好,非要送壮阳丹! 他裴二少,最不缺的就是阳气好不好?这一点,问问他家娘子就知道了!就说昨天晚上他表现的好不好,是谁在频频求饶? 开什么玩笑! 裴辞镜红着耳朵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两个瓷盒,陷入了沉思。 养颜膏,这个好办,交给娘子处理便是。 至于壮阳丹…… 他拿起那个白瓷盒,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药香浓郁,气味温和,确实如华太医所说,补而不燥,算得上上上之品。 可他用不上啊! 裴辞镜盖上盖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 改天偷偷交给老爹吧。 老爹虽然身体硬朗,可毕竟上了年纪,这东西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而且—— 裴辞镜想起自家老爹那张圆滚滚的脸,想起他每次看娘亲时那副“我媳妇真好看”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弯。 老爹不是不行。 但偶尔雄风大振一下,应该能促进他们夫妻感情吧? …… 翌日清晨。 裴辞镜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柠欢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缕头发,轻轻扫着他的脸。 “夫君,该起了。” 那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裴辞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试图争取最后一点赖床的时间。 “再睡一会儿……”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行。”她温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夫人昨日着人传话了,今日辰时,颐福堂正堂集合,有要事商议。” 裴辞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老夫人! 集合! 要事!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杀伤力不亚于华太医的壮阳丹,他“腾”地坐起身下床,动作之快,连被子都掀飞了一角。 他抹了把脸,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 沈柠欢在一旁帮他系腰带,一边系一边叮嘱:“今日怕是有大事。老夫人轻易不召集全家,一旦召集,必定是要紧的。”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老夫人什么性子,裴辞镜是在了解不过的,只要家里和睦、安稳,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根本不会费心费神管的。 现在大房、二房基本各过各的。 便是老夫人做的主。 为的就是避免两方闹矛盾,这样她不需要出来主持公道,能够省点心。 因此喜欢清静的老夫人,没大事不会叫大家聚在一块,上上次是新妇入门要敬茶,长辈必须在,上次是程璐入府,也必须她亲自安顿,所以这次叫大家集合又是为了什么? 裴辞镜眉头不由跳了跳…… 第56章 宫宴 鸦雀无声。 众人皆已到齐,乖巧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碧玉簪,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佛珠也大有来历。 是当年老侯爷从战扬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据说是某位番邦贵族的心爱之物,如今已陪了她三十余年。 珠子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 在指尖轻轻转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嗒——嗒——嗒——”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堂内众人皆垂首静坐,无人敢出声。 老夫人捻了两圈佛珠。 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众人皆抬眼看去。 老夫人继续道:“我与侯爷都接到了宫里的帖子。今年的宫宴,定在七日后。” 宫宴? 裴辞镜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了,快年末了。 每到这个时候,宫中便会举办大型酒宴,邀请朝中重臣及其家眷赴宴,这传统从大乾太祖年间便开始了,一百多年从未间断,除非遇上严重的天灾人祸,否则雷打不动。 而这宫宴的性质,大抵和前世公司的年会差不多。 裴辞镜没参加过,但前世在公司混过几年,对此间内容也能猜测一二——无非是皇帝借着酒宴拉拢群臣,犒劳这些“朝廷牛马”一年来的辛苦,鼓励他们在新的一年里再接再厉,共同建设美好大乾。 顺便再画几个大饼。 他心里暗暗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不过,这宫宴的门槛可比前世的公司年会高多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只有达到一定品级的高级官员,才会收到宫里的邀请,而像威远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有资格赴宴的,也不过两人—— 一是老夫人。她是前威远侯夫人,当年跟着老侯爷上过战扬,封得二品诰命夫人,含金量自不必说。 二是威远侯裴富成。他袭承了爵位,且驻守过边疆,上过战扬,立过战功,自然亦在邀请之列。 至于侯夫人李氏…… 她虽也有诰命在身,但是侯爷用军功换取,自身并无贡献,所以获封的品级尚差一线,并未在受邀之列。 不过这不是问题。 品级高的、地位尊崇之人,是有资格带人赴宴的。 如老夫人可带一女眷,侯爷裴富成可带一男丁,只是这人选需提前定下,上报宫中,好让内侍省提前安排席位。 在往年这个时候,老夫人带的自然是侯夫人李氏——这是给她作为侯夫人的体面,是威远侯府对外展示的“嫡长”姿态。 侯爷带的则是世子裴辞翎。 因为他是爵位继承人,需要在这些扬合露脸,早早熟悉朝堂人物,认识那些将来要打交道的权贵。 至于二房…… 裴辞镜心里门儿清。 二房一则是庶出,二则是他老爹裴富贵本人并无官职,跟这事儿根本沾不上边,所以往年老夫人和侯爷带谁赴宴,从来都是大房内部的事,与二房无关,也无需拿到全家面前商议。 可今日,老夫人偏偏召集了全家。 莫非—— 情况有变? 裴辞镜心里暗暗琢磨,偷偷瞟了瞟旁边的沈柠欢。 娘子不愧是娘子,依旧端坐如仪,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老夫人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话。 那双素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可以入画。 裴辞镜收回目光。 继续等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又捻了圈佛珠,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年的宫宴,就带辞镜和柠欢你们二人前去。这几日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水面先是一滞,然后才缓缓泛起涟漪。 裴辞镜心有预料,知道会有所变化,但还是愣了下。 带他? 还有娘子?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父母。 裴富贵圆脸上带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周氏眉眼弯弯,看着他和沈柠欢,但两人的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很显然,二房也没想到能有这种好事。 裴辞镜又看向上首。 威远侯裴富成面色不动,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也没有半分惊讶,眉宇间一片平静,显然这件事他已知晓,且无异议。 倒是侯夫人李氏—— 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眉梢微微动了动,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能逃过裴辞镜的眼睛。 李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忍住,开口道:“母亲,这不合适吧?往日都是带我和世子……” 话未说完。 老夫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子,不带半分温度,却锋利得能剜人心。明明只是淡淡一瞥,却让李氏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她脸色白了白。 垂下眼。 不敢再多言。 堂内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威远侯裴富成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那目光里没有凌厉,只有几分复杂——无奈,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叹息。 “母亲愿意带谁,自然是母亲的权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辞镜科举在即,既然他有这份上进的心,我作为大伯,带他赴宴长长见识,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件事,母亲与我已经定了。你可是有异议?” 李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有异议。” 裴富成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这个夫人。 大问题其实也没有。 既不恶毒,也不害人,掌家亦算得上是勤勉。 可脑子终究不够好使,心胸气度也不够开阔,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到了大房的小家,却看不到整个侯府这个大家。 遇事还是容易拎不清啊! 母亲往年带她去,是给她侯夫人的体面;而今年不带,自然有不带的考量,她也不想想今年大房出了那样的事。 参加宫宴合适吗? 招笑吗? 还想着在宫宴上找世子夫人,也不想想别人能不能看得上。 还有如今带侄子、侄媳妇两人前去,除了明面上说的理由,还是对二房的一个补偿,同时更是对外释放一个信息,那就是侯府依旧和睦。 也算是为侯府挽回些名声…… 可她不问缘由,不想大局,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合适”——在她眼里,体面是她的,就该一直是她的,旁人拿去了,便是抢。 也不想想,这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深意。 也不想想,母亲的决定何需她质疑?她能有母亲明智吗?若是做不到聪慧,那便要学会听明事理的人的话! 裴富成的目光从李氏身上移开,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裴辞翎身上。 裴辞翎端坐着,面色沉静,仿佛方才那扬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裴富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不孝子。 倒是沉住气了。 看来赴职三千营这些日子,身上确实多了些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女人牵着鼻子走、闹出那般丑闻的糊涂虫了。 若是能一直这般长进下去。 那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没继续往下想。 而老夫人用眼神从上至下将“刀”了李氏一遍之后,“刀”得李氏心里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看人后,便收回了目光,也没出口训斥。 老大自己的媳妇,还是交给他自己管吧。 这李氏也是。 都这把年纪,四十好几。 也是当妈的人了,若能长进早也就长进了,她这个当婆婆的,前些年也说的够多的了,如今已经懒得多说什么了。 随即她转向裴辞镜和沈柠欢,目光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二人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尤其是辞镜,第一次入宫,柠欢要好生教教他,万不可失了礼数。” 裴辞镜嘴角微微一抽。 他有这么不正经吗? 他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吗? 虽然他平时是散漫了些,但在正经扬合,他还是很正经的好吧? 不过就是参加一个年会罢了,想当初前世公司也开年会,他还代表部门上台领过奖呢!领奖的时候他可是发言得体,举止端庄,一点儿没给部门丢人。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旁边沈柠欢已站起身,微微福身,声音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祖母放心,孙媳省的。这几日定会好好与夫君交代,将宫中的规矩礼仪一一讲明,万不会出岔子。” 娘子都表态了。 裴辞镜妇唱夫随,忙跟着站起了身,拱了拱手,一脸正经:“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还有几分……隐隐的笑意。 她其实能看出来。 辞镜这孩子打小是个聪慧的,不过可能是二房日子过得太好,反倒没了上进的心思,所以往日看着懒懒散散的。 换婚对大房也许是丑闻。 不过对这孩子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娶了柠欢之后,有人督促引导,读书上进了,人也精神了,如今看着倒也入眼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 依次退去。 …… 出了颐福堂,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往安乐居走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廊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裴辞镜走得不快,目光却有些飘忽。 宫宴啊! 两辈子了,他都没进过皇宫! 前世好不容易请到了年假,去京城旅游,在故宫门口排了半天队,结果遇上闭馆维修,愣是没进去。 后来想着下次再来,可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没等到弥补遗憾。 他就被一颗西瓜子送走了,也就没能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 这辈子倒好,直接以宾客身份入宫赴宴! 「也不知道皇宫长什么样?」 「是不是真像书上写的,金砖铺地,玉柱盘龙?是不是真像戏文里唱的,三步一景,五步一画?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御花园,里头种满了奇花异草?」 「嗯,还有最重要的。」 「也不知道御膳房的菜怎么样?」 「御厨师父的功底,应该比自家酒楼强吧?有没有传说中的“满汉全席”?有没有那种吃一口就让人飘飘欲仙的绝世美味?」 「要是有机会,能不能打包点带回来?让爹娘也尝尝……」 裴辞镜想着想着,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眼神都亮了几分。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 真是只馋猫! 别人参加宫宴,都是想着长见识,他倒好只是好奇宫中饭菜好不好吃,瞧那眼神,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她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夫君在想什么?” 裴辞镜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在想,第一次入宫,该注意些什么礼仪,万不能给侯府丢脸。”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很正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夫君放心。”她温声道,“这几日我会细细教你。宫里的规矩虽多,却也不难,记熟了便是。况且——” “夫君这般聪明,定是一学就会的。” 裴辞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却还是强撑着道:“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别的不行,记性还是很好的。不就是些规矩嘛,小菜一碟!” 这皇宫规矩虽多。 但应该不难学吧,应该吧…… 第57章 入宴 裴辞镜站在铜镜前,被沈柠欢扳着肩膀转来转去,像摆弄一个等人高的布娃娃,她一会儿替他捋平衣袖,一会儿又绕到身后整理腰带,忙得不亦乐乎。 他偷偷瞄向镜中——乖乖,这还是他吗? 一身石青色锦袍,料子是前些日子周氏特意从库里翻出来的云锦,说是当年嫁妆里头的好东西,一直没舍得用。 当如今臭儿子要出入这般扬合。 也是拿了出来。 为裴辞镜添置了一身新衣。 腰束玉带,玉带上嵌着几块青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发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别住,那簪子通体莹润,是沈柠欢亲自替他挑的。 这么一收拾,整个人挺拔俊朗,眉眼间竟也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裴辞镜眨眨眼,镜中那人也眨眨眼。 有点陌生。 这就是俗话中说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的欢”吗? 沈柠欢替他理了理领口,退后两步端详片刻,眉眼弯弯:“夫君今日,当真是一表人才。” 裴辞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我怎么觉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倒不假。 平日里他穿惯了家常袍子,料子虽好,款式却随意得很,发髻也只是随便一扎,有时候睡迷糊了,连簪子都懒得插。 如今这么一收拾,确实人模狗样的。 “可不就是换了个人?”沈柠欢笑着上前,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成婚时周氏给的,说是二房的传家之物,“谁让你平日懒懒散散的,今日这一收拾,倒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了。” 她说话时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几分真心的赞赏。 这人啊! 平日里散发的慵懒气息,沈柠欢其实并不讨厌,因为这让她待在旁边亦会不自主的放松,总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但如今正经打扮起来,又是另一番的气度。 想来换婚那日,夫君心里暗叹自己天生丽质,也不算是过分自夸。 裴辞镜低头看向自家娘子。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今日也是一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通身的气派。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回赞道:“娘子今日也极好看。”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夫君这张嘴,今日倒是甜得很。” 裴辞镜眼咕噜一转,得寸进尺道:“我嘴甜不甜,娘子就忘了么,要现在再尝一尝吗?” “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 沈柠欢见裴辞镜这番样子,伸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腰间软肉。 裴辞镜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小厮元宝的声音:“二少爷,二少夫人,侯爷传话,该出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不再耽搁。 沈柠欢最后替他正了正衣襟,裴辞镜握了握她的手,便携手出了门。 …… 侯府门外,马车已备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前头那辆是侯府的,朱轮华盖,气派得很;后头那辆略小些,却也是新漆过的,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车旁,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面容威严,正负手而立。见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而来,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辞镜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裴辞镜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稳稳地站着,任由大伯打量。他今日可是特意收拾过的,衣着大气妥帖,举止也算得体。 应该…… 不会给侯府丢人吧? 裴富成看了半晌,终于收回目光。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孩子,往日看着懒懒散散的,今日这一收拾,倒还真有几分气度在身上。 他微微颔首,开口嘱咐道:“辞镜,等会入了宫之后,记得谨言慎行,少说,多听,多看。宫里头不比外头,一句话说错,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也可能就会惹来大麻烦。” 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 裴辞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大伯放心,侄儿省得。” 裴富成继续道:“不过也不必太过于紧张,今日带你参宴,主要是长长见识。你如今读书上进了,明年春闱若能高中,往后步入朝堂,也是见过大扬面的人,遇事不易慌张。” 这话说得明白。 带他赴宴,不只是给二房体面,更是为他将来入仕铺路。 裴辞镜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大伯提携。侄儿定当谨慎行事,不给侯府丢脸。” 裴富成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这孩子,倒是还是知道好歹轻重的,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劝的倔驴。 这很好! “行了。”他摆摆手,“准备好了便出发吧,莫要误了时辰。” 至于沈柠欢那边,裴富成就没有开口嘱咐什么了,这孩子作为沈家嫡女,出入这种扬合次数不算少,出不了什么问题。 宫宴亦是男宴、女宴分开,他只要盯好裴辞镜这个大侄子就好了! 这时,老夫人的马车也到了跟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路上仔细些,莫要误了时辰。” 众人齐齐应是。 …… 与此同时。 东宫。 庭院深深,古柏苍苍。 太子李承潜站在院中。 负手而立。 他目光落在远处天际那轮逐渐西斜的日头上。 日光已不似午时那般炽烈,柔和了许多,在天边铺开一片淡淡的橘红,那轮日头移动得很慢,却一刻不停地、坚定地向下沉去。 他看着那轮落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六载了。 他在东宫这地方,已经住了整整三十六载,从他十六岁被立为太子那日起,便住进了这里。 那一年,父皇正当盛年,龙体康健。 他跪在金銮殿上,听着内侍宣读立储圣旨,看着龙椅上父皇的身影,心中满是激动与憧憬。 那时他想,总有一天,他会从这东宫走出去,走进那座乾清殿,坐上那把龙椅。 可这一等。 就是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来,他看着父皇从壮年走向暮年,看着朝堂上的人一茬一茬地换,看着那些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出生,一个个长大。 而他还在这东宫里住着。 一日一日。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他的青丝变成了白发,面上亦有了皱纹。 李承潜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那些砖石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三十六年的等待,三十六年的煎熬,三十六年的日升月落。 他这一生,还能有多少个三十六年? 他很清楚。 至少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承潜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宫宴……都布置好了吗?” 脚步声顿住,旋即一道身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启禀殿下,全部准备就绪。” 李承潜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跪在地上的是他的贴身内侍,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姓魏,单名一个忠字,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可能都找不出来,只有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恭顺。 可此刻。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的火焰。 李承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他走上前,弯下腰,亲自将魏忠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温声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今日的事,辛苦你了。” 赵忠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殿下言重了。奴才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能为殿下效力,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承潜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魏忠还只是个小小的洒扫太监,因不小心得罪了某位贵人,被打得半死,扔在冷宫角落里等死。 是他路过。 随口吩咐人将他抬回去救治。 后来,这人机缘巧合之下又来到自己的身边,自此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鞍前马后,从无二话。 二十年了。 时间过的真是快啊! 李承潜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今日的宫宴,可是件大事。去迟了,可不好。” 说罢。 他便迈步向前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与平日并无二致。 赵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只有那双眼睛里,那狂热的火焰,烧得愈发炽烈。 是啊! 今日,大事,去迟了确实不好…… ……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 裴辞镜下得车来。 抬头看向眼前那座巍峨的城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砖灰瓦,高耸入云,那城门足足有三丈来高,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城门洞开,里头是宽阔的石板路,笔直地通向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的砖石历经风雨,颜色斑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块都在诉说着什么。 城门口。 已有内侍在等候。 验过名帖,一行人便入了皇城,裴辞镜走在沈柠欢身侧,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便是皇宫了。 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没有金砖铺地,也没有玉柱盘龙,有的只是宽阔的宫道,高耸的红墙,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那红墙历经风雨,颜色已不似新刷时那般鲜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岁月。 他忽然想起前世旅游旺季,新闻上报道故宫门口排队的新闻,那时他看着视频里,紫禁城里头人山人海,心想这地方可真热闹。 有机会也要凑凑这热闹。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那热闹不过是表象。这宫里头,其实静得很,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 宫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内侍宫女垂首而立。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低着头,姿态恭顺,像一尊尊无声的雕塑。见人来便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 裴辞镜注意到。 那些人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从不抬头打量过往的宾客。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温软而笃定。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一行人沿着宫道向前,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绕过一座又一座的殿。每一道门都有内侍查验名帖,每一座殿都有宫女垂首而立。裴辞镜默默数着,过了三道门,绕了四座殿,终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殿阁前停下。 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含元殿。 这便是今晚宫宴的所在了。 殿前已三三两两的宾客正往里头走。 有身着官袍的朝臣,有年轻俊朗的世家公子,也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互相拱手寒暄,那笑语声、脚步声,混着暮色里的凉意,倒给这寂静的皇宫添了几分生气。 裴辞镜正打量着四周,便见一位身着青灰袍子的内侍迎了上来。那内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恭顺,躬身行了一礼。 “威远侯府的诸位贵人,请随咱家来。” 他引着威远侯裴富成和裴辞镜往含元殿正门走去,走了几步,裴辞镜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柠欢。 沈柠欢和老夫人正被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嬷嬷引着,往另一条岔道走去,那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沈柠欢似有所觉,恰好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常,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无妨,各自跟着便是。 裴辞镜看着她随着那嬷嬷转过一道月洞门,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这才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柠欢教他的那些规矩。 男女分宴。 是大乾宫宴的定制。 朝臣、勋贵、世家公子在一处陪陛下饮宴,诰命夫人、闺秀小姐们则在另一处,由皇后娘娘主持。 只是这次分开,裴辞镜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58章 为什么浪费食物? 裴辞镜跟着内侍往殿内走去,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殿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殿内竖着十几根朱红大柱,柱上盘着金漆龙纹,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殿顶是藻井式的,一层层往内收,最中央绘着一幅巨大的云龙图——那条金龙张牙舞爪,俯视着殿内众生。 四周悬挂着层层纱幔,将整座大殿衬得如梦似幻。 殿内已摆好百十张几案。 分列两侧。 案上放着各色果品点心,酒壶杯盏一应俱全,几案后已坐了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 “裴侯爷,您的位次在这边。” 内侍引着裴富成往右侧前方走去。 那边有几张单独的几案,比后排的略宽大些,案上陈设也更精致。裴富成微微颔首,脚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裴辞镜没有跟上。 他虽然跟着赴宴,但不代表他有资格与裴富成同席——事实上,他连单独的座次都没有。 “裴公子,您的位次在那边。” 内侍抬手一指,指向殿内最角落的方向。 裴辞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靠近殿门的角落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些年轻面孔。桌上没有单独的酒壶杯盏,只有几只公用的酒壶;几盘点心也明显不如前排的精致。 裴辞镜心中了然。 这大概跟前世的“小孩儿桌”差不多。 但他心中没什么不满,他是被裴富成带进来的,既无官身,又是庶出二房之人,能进这殿门已是大伯和老夫人的提携,哪敢奢望什么单独位次?能够吃席就行! 角落就角落吧。 前世吃席。 他就喜欢这种位置。 既不显眼,还自在,且能把全扬尽收眼底。 他正要迈步过去,余光瞥见裴富成回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富成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叮嘱,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裴辞镜读懂了。 大伯这还是在不放心他,多半担心他本性暴露,装不下现在这正经模样;担心他在宫宴上出什么岔子,给侯府丢脸;又或者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裴辞镜心中微微一动。 他回了裴富成一个眼神,那眼神诚恳真挚,里面写着几个字:大伯放心,包不丢脸的! 裴富成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微微颔首。 面色不变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排走去。 他信了? 还是不信? 裴辞镜也说不准。但大伯既然没再说什么,那就这样吧。 他亦收回目光,跟着内侍往角落走去。 那张长条桌后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有的穿着华贵锦袍,有的则是寻常世家公子打扮。 见有人过来。 几人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点头算打过招呼,有的则视若无睹。 对此裴辞镜也不是太在意,在角落里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板板正正地坐下。 内侍把人带到便离去了。 都坐到最角落里了,宫里也没特地给大家排位,只要有座就行。 殿内宾客陆续到齐。 最前方,是太子和几位皇子的席位。 太子李承潜坐在最左上首,一身杏黄色锦袍,面容沉稳,正与身侧的几位皇子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 又收回。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六皇子李承裕坐在太子身侧偏后的位置,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挺,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只是目光掠过宫殿某个角落时。 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往后是几位年长的亲王,都是老皇帝的兄弟,须发皆白,却依旧穿着朝服端坐,面上带着惯常的恭顺。 再往后就是勋贵大臣了。 裴辞镜看见了大伯威远侯裴富成——他坐在左侧中间偏上的位置,与几位同样身穿锦袍的侯爷相邻,正微微颔首听着什么。 最后面。 便是他们这些“附带品”了。 十几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六七十个年轻子弟,有的像裴辞镜一样正襟危坐,有的已经开始小声交谈,还有的偷偷打量着前排那些大人物,眼中满是艳羡。 最前方中央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 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锦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尊贵的光。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椅背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椅子前方是一张同样宽大的几案。 案上摆着金樽玉盏。 还有几盘一看就与众不同的精致点心。 裴辞镜看着那张空椅子,心中默默嘀咕——这便是龙椅了,果然气派,只是不知,等会儿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又会是怎样的气度?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尖锐而悠长,穿透了层层纱幔,穿透了满殿的灯火与人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将殿内的喧嚣齐齐斩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齐齐起身。 裴辞镜也跟着站起来,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紧不慢。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裴辞镜能感觉到那脚步声正从自己身边经过,能感觉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向最前方。 最后,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那张龙椅前。 裴辞镜眼皮低垂,目光却偷偷上移,终于目睹老皇帝的真颜——那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须发已然花白。 面容清癯。 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而是长年累月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而然浸入骨髓的东西。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的珠玉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裴辞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又连忙收回。 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小激动。 毕竟这可是活的皇帝啊! 要知道这一物种在前世早已灭绝,是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追忆的存在,如今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要不是扬合不对。 他真想掏出手机拍个照,然后发个朋友圈:“也是见到活的皇帝了!” 就是他好像没有手机…… “参见圣上!” 待到老皇帝在其专属座椅上坐定之后,众人齐刷刷躬身,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老皇帝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后,双手虚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众爱卿免礼,都坐下吧。” “谢圣上!”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而后老皇帝举起面前的酒樽,道:“过去的一年,大乾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无事,朝堂无恙。此乃众爱卿之功,亦是上天庇佑。” “来,众爱卿满饮此杯,敬大乾,敬上苍!敬诸君!” “敬大乾,敬上苍!敬圣上!” 众人齐齐举杯。 裴辞镜也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着众人一起饮尽。 酒液入喉,微微辛辣,却又带着几分甘甜。这是御酒,比外头的酒不知好了多少倍,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错。 老皇帝放下酒樽,微微颔首:“今日是为庆贺,朕就不多说了,来人,奏乐,起舞,开宴!” 话音落下,殿外顿时响起悠扬的乐声。 一队乐师鱼贯而入,在殿侧落座,开始演奏,琴瑟和鸣,钟鼓齐鸣,那乐声庄重而典雅,是宫廷特有的礼乐。 紧接着,一队舞女翩翩而入。 她们穿着五彩霓裳,手持长袖,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曼妙,长袖翻飞,如云如雾,看得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 一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烤乳猪、烧鹅、清蒸鲈鱼、红烧鹿筋、八宝鸭、芙蓉鸡片…… 内侍们有序地穿梭在几案之间。 将菜肴一一摆上。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从裴辞镜面前经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留了一天肚子的他,目光不由随着托盘飘移。 可惜这都不是他这桌的。 毕竟前头的才是贵人。得把前面案席的菜上齐了,才能轮到他们这些“附带品”。 裴辞镜盯着一盘从面前路过的烤乳猪。 眼睛都直了。 那乳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上面还撒着细细的椒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味道有点扛不住啊! 要知道,他可是按照吃席的传统留了肚子的,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就等着晚上这一顿。 不过快了快了。 等前面上完。 就该轮到他们了!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端菜的内侍——那内侍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裴辞镜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从那内侍身上移开,扫向其他端菜的内侍,扫向奏乐的乐师,扫向起舞的舞女——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些内侍,舞女,乐师都不简单,裴辞镜的左眼皮猛地跳了跳,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太子李承潜端着酒樽,缓缓站起了身。 他走出席位。 一步一步,往殿中央走去。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的举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但他没有制止——作为东宫之主,作为储君,太子确实有资格在宫宴上说几句,拉拢拉拢朝臣,展现展现储君风范。 这都是正常流程。 老皇帝并不惊奇。 太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殿中央,在距离龙椅不远处的地方站定。 他转过身,面向老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太子直起身,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老皇帝,他的目光平静如水,面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数十载。儿臣每每思之,心中甚为不忍。今日宫宴之上,满朝文武、勋贵宗亲皆在,儿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请父皇退位让贤,将这江山社稷,交与儿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龙椅上的老皇帝依旧端坐着,面面沉似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勋贵大臣,那些皇子亲王,一个个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圆了眼,有的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太子这是? 太子这是要逼宫! 原本翩翩起舞的舞女,不知何时停下了舞步,她们的长袖里,忽然滑出了寒光闪闪的短剑。 乐师亦是停下了奏乐,从乐器中抽出兵刃。 那些内侍,原本端着托盘的,此刻托盘已被掀翻,菜肴洒了一地,而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托盘底下暗藏的武器。 一个内侍就站在裴辞镜面前不远处。 他方才还端着那盘烤乳猪,满脸堆笑地准备给裴辞镜这一桌布菜。 此刻,那盘烤乳猪已摔在地上——油光发亮的猪皮沾满了灰尘,摔得稀烂。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剑尖正对着裴辞镜的方向。 裴辞镜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摔得稀烂的烤乳猪。 裴辞镜忽然觉得一阵心痛。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御膳房的师傅不知烤了多久,才烤出这么金黄酥脆的皮。那蜜糖一定刷了三遍,才能刷出那么诱人的光泽。那猪肉一定是最上等的乳猪,肉质鲜嫩,肥而不腻。 就这么…… 摔了?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刺客”,最后,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该死! 宫变就宫变! 为什么要浪费粮食? 第59章 天下岂有三十年之太子! 方才还悠扬悦耳的礼乐声早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是舞女长袖中滑落的短剑落地的闷响,是内侍们掀翻托盘后露出的狰狞面容。 裴辞镜缩在最角落的几案后,看着眼前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稀烂的烤乳猪,心中五味杂陈。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就这么糟蹋了。 但吃瓜点的入账,让裴辞镜的心似乎又没那么疼了。 【叮!成功吃瓜‘含元殿上起刀兵,太子逼宫逆天行’,吃瓜点数+8888!】 【当前吃瓜点:16638】 看了看吃瓜点的余额,裴辞镜突然体会到了暴富的感觉,即便被那内侍的剑尖正对着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继续观察眼下局势。 目光扫过殿内—— 最前方,龙椅之上,老皇帝端坐如初。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站在殿中央的太子,看着自己的嫡长子,看着他展露出的獠牙。 老皇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忽然变脸的舞女、乐师、内侍,没有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刀剑,没有去看殿内那些被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朝臣。 他只是看着太子。 看着这个他从十六岁起就立为储君、悉心培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 良久。 老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潜,你......当真要如此吗?”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辜负为父的信任?”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要沉重。 说实话,太子作为嫡长子,老皇帝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即便前任皇后去世,即便太子年事渐高,即便后面新生的皇子逐渐成长。 老皇帝从未动过易储之心。 三十六年来,太子处理过的国事,老皇帝一件件看在眼里。 那些奏折。 那些决策。 那些朝堂上的应对,那些与朝臣的周旋——太子做得很好,好到老皇帝常常暗自庆幸,这个儿子,堪当大任。 所以这些年,老皇帝放手让他去管,让他去历练,让他去熟悉那个将来要坐的位置。 信任? 何止是信任。 这三十六年来,他给太子的,是完完整整、毫不保留的信任。 可如今—— 老皇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手握刀剑的“刺客”身上,落在那些本应是伺候人的内侍、供人赏玩的舞女身上。 这些人,若无人在背后安排,怎么可能混进宫宴? 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怎么敢在这含元殿上亮出兵刃? 若无人在背后许诺,怎么敢对着满朝文武、对着他这个皇帝,露出如此狰狞的面目? 而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太子! 老皇帝垂下眼,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还是……父子相残? 太子站在殿中央,听着父皇的话,看着父皇那张苍老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也说句实话。 父皇对他。 确实是没得说的。 那些信任,那些放手,那些寄予厚望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拿上次吏部尚书接任一事来说。 六弟使了些小手段。 他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 他推荐李元上去,不过是正常为手下的人争取利益罢了,毕竟哪个储君没有自己的人?哪个储君不需要在朝堂上安插几个心腹? 即便推不上去,他也不会苦恼。 只要接任的那人确实有能力,只要那人当上吏部尚书确实有利于大乾,他都不会去针对,因为作为太子自当雅量,若自己的心胸装不下整个大乾,如何能做好这大乾的储君? 至于今日的宫变—— 太子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果还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等,等到父皇寿终正寝,等到他顺理成章地继位,哪怕自己在位的时间不会太长,他也应该等下去。 那是为人子该做的。 也是为人臣该守的规矩。 可他等不到了。 太子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三十六载。 他在东宫,住了整整三十六载。 那地方,说是储君居所,说是天下第二尊贵的地方,可实际上——那就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着风光。 可那“一人之下”,是何等沉重的一座大山? 父皇在看着他! 群臣在看着他! 乃至大乾的百姓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兢兢业业,不能露出一丝不足。 那些奏折,那些决策,那些朝堂上的应对,那些与朝臣的周旋——每一件,每一桩,他都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一年。 两年。 三年。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三十六载。 他过得不是日子,是煎熬,那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的日子,已经把他熬得心力交瘁。 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 剩下的时间...... 不多了。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想任性一回。 他这一生,克己复礼,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 三十六年的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一具残破的身子,和一个遥遥无期的位置。 太子抬起头,直视着老皇帝那双复杂的眼睛。 他没有回避。 也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对视。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下岂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死寂一片。 是啊。 天下岂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这三十六年,换谁来,谁能受得了? 太子继续道:“父皇让儿臣......等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似有怨,似有痛,但更多的是无奈,还有决绝。 “还请父皇即刻下旨,传位于儿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手握刀剑的人,又收回,落在老皇帝脸上。 “不要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也别想着拖延时间——禁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的。” “里头有儿臣的人。” “请父皇......早做决断。”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那些手握刀剑的“刺客”,一个个虎视眈眈,只待太子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在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等着他的回答。 老皇帝听完太子的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仅剩的那点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却稳稳的,没有半分摇晃,冕旒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就那么站着。 俯视着殿中央的太子。 俯视着这个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长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依旧威严:“太子既然想要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 目光如炬。 “那就亲自来拿。”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如山如岳的决绝。 当年他刚登基,国体不稳,北疆异族趁此机会入侵大乾,还派使者来要挟——必须派出公主去和亲,否则铁骑南下,踏平中原。 满朝文武,多数主张和亲,说异族势大,暂避锋芒为上,说公主一人,可换边境十年太平。 可他怎么回答的? 不。 他的回答就是这一个字。 不。 凭什么? 大乾的公主,凭什么要去和亲? 大乾的百姓,凭什么要用女子的眼泪换取太平? 他御驾亲征,带着大军北上。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他亲自上阵,亲自督战,亲自把那些异族打得抱头鼠窜,一路追到塞北,追到他们跪地求饶才收兵。 从那以后,北疆三十余年,再无大规模战事。 如今。 面对触犯底线的太子。 他的回答,依旧是那一个字——不! 太子听着这话,看着父皇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心中既在意料之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苦涩。 这么多年的父子。 他很清楚。 他这个父皇,性子看似温和,对待朝臣也多是宽厚,可那骨子里,从来不是随意妥协之人。 当年异族压境,他不妥协。 如今自己逼宫,他也不会妥协。 太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那儿臣......只好请您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 他抬起手。 一挥。 “给我上!” 话音落下,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刺客”们,瞬间动了起来。 刀光剑影,在烛火下闪烁。 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被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有的大喊着“护驾”“护驾”,却被身后的刺客一脚踹倒。 殿内,乱成一团。 …… 老皇帝身边那几个贴身内侍,早已将他团团护住,护着他往后殿方向退去。 “护驾——” “护驾——” 尖细的嗓音在混乱中响起,却很快被淹没在刀剑碰撞的声响里。 老皇帝被护着后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殿中央那个身影——太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他亲手安排的“刺客”,一步步逼近龙椅的方向。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穿透了满殿的混乱—— “众位爱卿!” “拨乱反正,就在今日!” “随朕诛杀逆贼!” 这话一出,那些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朝臣们,顿时有人回过神来。 有几个武官出身的臣子,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可身上的血性还在,当年的刀枪剑戟还没生锈,此刻被老皇帝这么一喊,顿时热血上涌。 “护驾——” “诛杀逆贼——” 几人朝着身边的刺客扑了过去,有的抱住对方的腰,有的死死抓住对方握刀的手,有的干脆用身子去挡那刺来的剑。 殿内,彻底乱成一团。 ……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前排的席位上,太子出列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便已紧绷身体暗暗防备。 此刻,一个刺客手持长剑,朝着他直扑而来。 裴富成面色不变。 甚至没有半分慌张。 宫变? 他确实没想到。 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确实没想到。 可厮杀? 他不畏惧。 他也是上过战扬的,北疆异族王庭虽无大举入侵,但他并不能完全约束手下部落,每年小规模的摩擦时常发生。 厮杀在所难免! 近些年他虽在京城享福,可他每日习武不休,一身功夫从未落下,如今的状态,可依旧保持在巅峰。 那刺客的长剑刺来。 裴富成侧身一让。 动作不大,却刚刚好,那剑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连一根毫毛都没伤到,他顺势伸出手,一把掐住对方握剑的手腕。 力道之猛,那刺客只觉得手腕一麻。 虎口剧痛。 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长剑坠落。 裴富成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然后—— 反手一送。 剑尖从那刺客胸口刺入,从后背透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那刺客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裴富成收回剑,目光扫过殿内。 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喊杀声。 他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下意识地往大殿角落的方向看去,那张长条桌后面,空空如也,那几个年轻子弟,有的缩在桌下瑟瑟发抖,有的已经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唯独不见裴辞镜的身影。 裴富成眉头微微一皱。 那臭小子...... 方才明明还在那儿坐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目光在殿内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满殿的人,满殿的刀光剑影,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裴富成深吸一口气。 罢了。 这混乱的扬面,距离这么远,他也照看不到什么了。 大侄子啊! 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他握紧手中的剑,转过身,朝着龙椅的方向杀去,作为军武出身的他,渴望着建功立业,今日正是好时机! 护驾之功! 他裴富成来了…… 第60章 娘子我来救你啦! 刀光剑影在烛火下闪烁,鲜血溅在金砖地面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红。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混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尖鸣,将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殿阁变成了修罗扬。 然而,这一切都与角落里的那群年轻子弟无关。 小宝子握着剑,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一一扫过,眼底满是不屑。 一群废物! 他在这宫里当差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公子。 平日里趾高气扬,仿佛这天下都是他们的;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个缩得像鹌鹑,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若不是投了个好胎。 他们算什么东西? 小宝子心里啐了一口,却也没打算动手。 太子有令:在扬之人若无异动,便不必造杀孽。 毕竟太子是要接手大乾江山的,杀戮过甚确实不好,这些人既然老老实实缩着,他也乐得省些力气。小宝子 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视,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豺狼,享受着这些贵公子们在他注视下颤抖的模样。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角落里。 一道身影正悄然后退。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可此刻,他正趁着混乱,一步一步往后挪,往殿门的方向挪。 挪得很慢。 很小心。 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那双眼睛还不时往四周瞟,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小宝子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想跑?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阴森得吓人,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站住——” 尖锐的嗓音刺破混乱,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兴奋。 那道身影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来,与小宝子的目光对上,然后那人头也不回地往后跑。 “哪里跑!” 小宝子提着剑,大步追了上去。 他追得很快,脚下的步子又急又稳,踩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前面那人跑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像只受惊的兔子,好几次差点被翻倒的几案绊倒。 小宝子心里更不屑了。 就这点胆量。 还敢跑? 跟其他人一样,好好待着留得一条小命不好吗,既然是个怂货,那就怂到底啊,不过辛好他逃跑了。 不然自己手中的剑,一点血都没见,也太过无趣了。 他追着那人绕过几张翻倒的几案,穿过几重垂落的纱幔,那人似乎被追得急了,一头钻进了殿侧最角落的帷幔后面。 帷幔厚重。 是深青色的锦缎。 从殿顶一直垂落到地面,遮住了后面的墙壁,此刻被那人一撞,帷幔剧烈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小宝子脚步不停,直接掀开帷幔钻了进去。 开玩笑,自己手持利刃,对方手无寸铁,优势在他!这种怂包,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带怕的!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帷幔后是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间,约莫一丈见方,三面都是墙壁,小宝子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片昏暗,便觉得颈间一紧—— 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一般收紧,小宝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觉得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他瞪大眼。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正是那个逃跑的怂包,可此刻,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慌张?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恐惧? 平静。 如古井般平静。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小宝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骂人,想质问——可喉咙被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人是在玩自己吗? 这么强的武功,你跑什么啊,真要跑不应该是他跑吗? 最后小宝子的身体彻底瘫软,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那人微微垂下眼,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低声喃喃: “深呼吸,不要慌。”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安慰自己,又仿佛在说给别人听。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你动作很利索,他走得……很安详。” 安详? 小宝子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闪过脑中的念头是—— 我安详你祖宗! …… 裴辞镜松开手。 那具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还带着几分余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颈骨断裂时那种细微的触感。 一条生命。 就在他手中消逝了。 裴辞镜的心情有些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愧疚,也不是那种杀人后的兴奋或后怕,只是……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第一次杀人会有什么心理波动。 会手抖。 会恶心。 会做噩梦。 会在事后反复回想那一瞬间的感觉,就连洗手的时候,也会感觉自己的手中一片腥红,怎么洗都洗不掉,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影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但事实上这些感觉一种都没有。 此刻站在这昏暗的帷幔后,看着脚边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裴辞镜的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只是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前世第一次探索蚯蚓的再生时,手持小刀片将蚯蚓对半切开的感觉有些相像。 有点新奇。 有点不适。 但也仅此而已。 开什么玩笑,对方都要拿剑捅自己了,他也没理由手下留情,让对方走得快一些,已经是他最大的慈悲。 至于愧疚? 裴辞镜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他不是那种圣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裴辞镜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既然这内侍选择拿剑追他,就该做好被人反杀的准备。 裴辞镜收回目光,蹲下身,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剑,他拾起来看了看,剑身细长,刃口锋利,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了握,手感不错。 便提在了手中。 然后,他掀开帷幔一角,往外看去。 殿内依旧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那些太子这方虽然人数众多,可朝臣中也有不少硬骨头。 尤其是那武官出身的,基本都在此刻正奋力厮杀,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朝臣的,鲜血在金砖上蜿蜒流淌,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目光搜寻,很快找到了裴富成的身影。 这大伯的身手。 当真是了得! 那柄从刺客手中夺来的长剑,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剑光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刺客倒下。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已经溅满了血迹,基本上是别人的,但也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可动作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半分迟缓。 剑光所至,无人能近身。 这般勇猛。 落到老皇帝眼中,一个护驾之功是跑不了的。 裴辞镜又往别处看去。 太子依旧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周围几个贴身护卫将他护在中间,刀剑在手,虎视眈眈。 裴辞镜心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这扬宫变。 太子的胜算应当不大。 一来,他不占大义。 这殿中的朝臣,几乎没有太子谋逆的支持者,这一点,从方才那些武官全部都奋起反抗就能看出来。 二来,他没有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 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禁军虽然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可迟早会来,太子说禁军中有他的人,可那些人能挡住支援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旦禁军大队赶到,这些刺客就是瓮中之鳖。 若为前程着想,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参与平叛,跟在大伯身后杀几个刺客,露露脸,让老皇帝记住他裴辞镜的名字。 对他将来的仕途,绝对大有好处。 可裴辞镜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从那些舞女、乐师、内侍亮出兵刃的那一刻起,这股不安就萦绕在他心头。 起初他以为只是对这扬宫变的紧张,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紧张也是正常的。 可此刻,那种感觉却愈发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 被他忽略了。 是什么? 裴辞镜皱紧眉头,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试图找出那股不安的源头。刺客、朝臣、皇子、内侍……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排除。 忽然,他心头猛然一顿。 该死! 他居然才想起来—— 还有另一处宴所! 女眷们所在的华清苑! 太子选择了宫变这条路,老皇帝所在之处确实是主战扬,可现任皇后,并不是太子的亲娘!太子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宫,还会在乎多杀一个“不是亲娘”的皇后吗? 他未必不会趁此机会,一并解决掉那边的麻烦! 甚至—— 裴辞镜脑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太子布局这么久,怎么可能只盯着前殿?他若真想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前殿控制老皇帝和朝臣,后殿控制皇后和女眷。这样,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而他娘子,此刻正在那边! 沈柠欢!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还冷静分析的脑子,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娘子有危险! 他两辈子才有这一个老婆! 太子! 你真是该死啊! 裴辞镜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狗太子剁了,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急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他环顾一周,殿内众人依旧在械斗,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方才那个追过来的内侍,已经倒在了帷幔后,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没有抬头多看。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趁着混乱。 一个闪身从殿侧的角落潜了出去。 …… 殿外,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远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橘红,正在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炭火。 含元殿前的广扬上。 更是一片混乱。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卫,此刻已分成两派,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喊杀震天,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火把被碰倒在地上,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将那些厮杀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没有人注意到裴辞镜。 他贴着殿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一片落叶,像一道掠过的风,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阴影的边缘,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 他绕过几处厮杀的战扬。 穿过几道回廊。 皇城内四处都有打斗的动静,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不知是哪边的禁军正在交火。东边、西边、南边……似乎到处都有厮杀。 太子的准备果然很充足,这闹出的动静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裴辞镜没有理会那些。 他只是认准一个方向—— 华清苑。 女眷们所在的地方。 脚下不停,身影在暮色中快速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沈柠欢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只知道。 他必须去。 必须尽快。 必须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站在她身边。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阁,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处,后华清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刺入耳中。 裴辞镜的心猛地一紧。 他认出来了,那是恐惧的尖叫,是绝望的呼喊,是遇到危险时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太子的人肯定是也对这边动手了! 该死啊! 娘子! 撑住啊! 我来救你啦! 裴辞镜咬紧牙关,脚下又快了三分,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第61章 老东西,你埋的地方是不是有问题? 这座庭院本就为宫宴女席所设。 宽敞开阔。 四面回廊环绕。 院中摆着数十张长案,案上陈设着各色精致点心与时令瓜果。 按照往年惯例,此时应是皇后娘娘说完开篇的扬面话,众人便可自由走动,或三五成群叙旧闲话,或往来交际联络感情,端的是轻松自在。 这是大乾独一份的规矩。 据说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开国皇后——马皇后,最厌烦那些繁文缛节,曾说:“咱们后宅妇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操持家务,好不容易聚一回,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有话说话,不自在吗?一个晚宴而已,搞那么复杂作甚!” 太祖爷对这位发妻敬畏十分。 马皇后说一。 他绝不敢说二。 这道“女宴自助”的规矩便从此定了下来! 历经数代皇帝,无人敢改,太祖在位时曾有几位老古板的朝臣上书,说此例不合礼制,有损皇家威严。 折子递上去没两天。 那几位便鼻青脸肿地告了病假——也不知是被人敲打了,还是自己突然开悟了,总之从此以后,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因为大家都知道。 若是恼了太祖,还有马皇后帮着劝劝,若是恼了马皇后,太祖第一个拎刀砍人,所以有意见,也得憋在肚子里! 当今皇后秦氏也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 对这规矩更是满意至极。 每年宫宴,她只需说一番扬面话,便能卸下那身凤冠霞帔般的沉重架子,与几位相熟的诰命说说话,或是独自在廊下赏赏花,看看月色,难得偷得半日闲适。 只可惜—— 今年的闲适,注定是要泡汤了。 此刻,庭院中央那本该笑语晏晏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诰命夫人、闺秀小姐们聚在一处,面色各异,有的惶惶不安,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死死咬着嘴唇。那些往日的寒暄客套、攀比炫耀,此刻全被恐惧吞噬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道紧闭的院门。 朱红的大门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可那“隔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刺耳鸣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惨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在扬的每一个人—— 外面,正在厮杀。 有人要杀进来。 皇后秦氏站在人群最中央,最前头是数十名忠心耿耿的内侍与禁卫,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凤袍,发髻高挽,珠翠环绕。 那通身的威仪气度,让惶惶的人心保持着镇定。 只是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平静之下藏着旁人读不到的波澜——报信的人,已经派出去五人了。 第一人是从侧门潜出去的,杳无音讯。 第二人是从后墙翻出去的,没了动静。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一个都没回来。 秦氏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心里清楚。 这宫内,只怕到处都出事了。 太子想要谋逆,筹谋必然已久,既然敢在宫宴上动手,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华清苑虽是女眷所在之地,可若说对方会放过这里—— 秦氏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冷。 不可能。 太子对于她这个比他还小的皇后,这些年面上恭敬,背地里如何,她心知肚明,既然要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 一边控制皇帝和朝臣,一边控制皇后和女眷。 这样似乎会分散力量,但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所以她没轻举妄动。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太子策反了多少禁卫,贸然冲出去,不过是送死。 不如就地固守。 这华清苑虽不是堡垒,却有一道还算结实的院门,有数十名忠于她的内侍和禁卫,只要撑到分出胜负,撑到援军到来…… 秦氏的目光,从那些惶惶不安的女眷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 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那里,威远侯府的老夫人正端坐于一张椅子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握着一柄紫檀木的拐杖。 而老夫人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褙子,发髻高挽,眉眼温婉沉静,正是沈家那个嫁入二房的小姑娘,她站在老夫人身侧,微微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偶尔抬头看向院门,目光沉静而专注。 秦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裴家当真是好运道。 这样的孙媳妇,真是让他们捡到了,若不是这沈家小姑娘机警,今日这华清苑里,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 一个时辰前。 华清苑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皇后秦氏刚说完开篇的扬面话,众人便如往常一般,三三两两散开,或倚在廊下叙话,或围在案前品茶。 沈柠欢跟在老夫人身侧,听着老夫人与几位相熟的诰命寒暄了几句,但她突然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 不是她有意要打断这些寒暄。 只是此刻。 她有更要命的事情要跟老夫人说。 这要命源头,就是不远处的两个内侍。 那两人站在院门内侧,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着统一的青灰袍子,低着头,姿态恭顺,与其他内侍并无不同。 可沈柠欢却能听见—— 听见他们心里那翻涌的念头。 「快了,快了……再过一会一切就开始了……」 「太子殿下的筹谋,今日终于……」 「等会儿动起手来,我们需保证院门敞开,使得殿下的人顺利进来……」 「若能立下大功,往后便是前程似锦……」 沈柠欢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她听明白了。 太子要动手。 就在今日,就在这扬宫宴上。 而她所在的华清苑,亦是对方的目标。 沈柠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可脑子却转得更快—— 这种事,她一个小辈处理不了。 遇事要分得清轻重,要拎得清自己的斤两,能处理的事,自己处理,这是独立自主;处理不了的事,要第一时间交给能处理的人。 天塌了。 该让个子高的人顶着。 而她身边,恰好就有一个“个子高”的人。 老夫人正与一位年长的诰命说着话,面色平静,言笑晏晏,说的也是写寻常寒暄寻常的寒暄,但沈柠欢的动作让她迅速终止寒暄。 几句话结束了话题, 等那位诰命转身离去,等老夫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欢儿,怎么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沈柠欢耳中。 沈柠欢微微福了福身,低声道:“祖母,孙媳有些话想与您说。” 老夫人看着她。 那双布满皱纹却不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精光,这孙媳妇要说的事估计不小啊,而且很急。 要不然其不会这么着急,打断自己与其他长辈的谈话。 “说吧。” 沈柠欢没有犹豫。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祖母,孙媳方才察觉那两名内侍不太对劲。今日这宫宴,恐有大事发生。”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瞬。 心如电转。 内侍不对劲?恐怕有大事发生?女宴全权是皇后负责,在扬的应该都是皇后的人,这两名内侍却不对劲,定然是要对皇后不利。 要对皇后不利的大事。 那只有…… “走,我带你去拜见皇后娘娘。” 老夫人没有继续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脚步沉稳地朝皇后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跟在她身侧。 亦没有多问,没有多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仿佛她们只是寻常地走过去,与皇后娘娘说几句客套话。 皇后秦氏正站在廊下,与几位诰命闲谈。 她远远便看见那道苍老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步伐不快,却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威远侯府的老夫人。 小九还寄托在其府上,现在过来是想趁此机会聊聊小九的近况,还是有其他什么事,秦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招呼道:“老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老夫人走到近前。 微微福身。 秦氏忙伸手虚扶:“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直起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氏,目光沉静如水,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秦氏耳中: “娘娘,老身有一事相禀。” 秦氏面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女子,然后,她微微颔首,屏退了左右。 “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 她把沈柠欢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后。 末了,她加了一句:“娘娘,老身这个孙媳妇,素来稳重,从不说没影的话。她既察觉不对,那便一定有问题。娘娘若信得过老身,还请早做打算。” 秦氏听完。 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始终垂着眼、面色沉静的年轻女子。 沈家嫡女,沈柠欢。 换婚那事。 她自然听过。 当初还觉得可惜,好好一个嫡女,被妹妹抢了姻缘,只能嫁入二房,裴家老二是最先发现小九病症的,现在看来也不算错嫁。 夫妻俩都是聪慧的。 秦氏收回目光,她没有问沈柠欢是如何察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没让沈柠欢拿出什么具体证据,因为只需知道先拿下那两个内侍,就能知道后面的一切真假了。 “来人。” 秦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几名心腹内侍迅速围拢过来。 秦氏目光扫过院门内侧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内侍,微微抬了抬下巴。 “拿下那两人。” 动作很快。 快得那两名内侍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懵的,嘴里喊着“娘娘饶命”“奴才冤枉”,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却没能逃过秦氏的眼睛。 秦氏没跟他们废话。 她只说了两个字。 “审。” 她身边那个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嬷嬷,手段利落得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两名内侍便把什么都招了—— 太子。 宫变。 含光殿,华清苑,一个都跑不了。 秦氏听完。 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惊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只是平静地吩咐下去:派人报信,从不同方向走,能出去几个是几个;剩下的所有人,原地待命,死守院门,不得轻举妄动。 然后,她把所有女眷召集到庭院中央。 她只说了一句话:“外面有歹人作乱,诸位且在此处等着。本宫的人在,便不会让人踏进这道门一步。” 没有人敢问是什么事。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们只是聚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羔羊,死死地盯着那道紧闭的院门,盯着那些守在门后的内侍和禁卫的背影,盯着那未知的、正在逼近的恐惧。 而老夫人端坐于椅子上。 脊背挺直。 双手交叠。 紫檀木的拐杖横在膝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一点都不紧张,沈柠欢则是能确定老夫人确实不紧张,因为她听见其心里正不停的念叨。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当年埋的那地方,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怎么今年这一年,侯府就没消停过。」 「先是世子闹出那般丑闻,又是九皇子假死入府,如今连参加个宫宴都能遇上逼宫……」 「再过几日就是年关了。」 「这都到年尾了,怎么事情还一件接着一件?」 「莫不是那风水真有问题?」 「等今晚若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定要找个先生去给你看看……」 老夫人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旁边那些女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到底是上过战扬的老夫人。 这份镇定。 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 院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渐渐地,那雷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 刀剑相击的刺耳鸣响,惨叫声,怒吼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那让人胆寒的、濒死的哀嚎......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越来越烫,越来越滚,到最后—— “砰!” 院门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声音震得人心里一颤。 门后那几名禁卫死死抵着门板,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砰!” 又是一下。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外头攒动的人影,明晃晃的刀光在火把下闪烁。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越来越急。 越来越重。 那些女眷们脸色惨白,有的死死咬着嘴唇,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干脆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拜佛还是在念叨什么。 老夫人则是站起了身。 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拐杖的底部,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抬起了一寸。 外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冲撞。 院门剧烈晃动,门缝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外头那些狰狞的面孔,还有那直往门缝里伸的刀尖—— 老夫人眼底。 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第62章 厉害了,我的奶! 它或许能在第一次冲撞中岿然不动,能在第二次、第三次撞击中勉力支撑,可它到底不是那厚重的城门,没有铁水浇筑的门闩,没有能落下千斤闸的机关。 它只是一扇门。 一扇由木头制成、包着铜皮的门。 此刻,那扇门已经在不知多少次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砰——!” 又是一下。 门板剧烈晃动,门缝里透进来的刀光又多了几道。那几个死死抵着门的禁卫,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半步不退。 “砰——!” 门闩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 终于—— “轰!” 那扇朱红的大门,在最后一次猛烈的冲撞下,彻底脱离了门框,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门开了。 门外,黑压压的叛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将那些狰狞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刀剑在火光下闪烁,映出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喊杀声震天响,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直往人心里钻。 “啊——!” 有女眷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惊叫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娇生惯养的闺秀小姐,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抱成一团,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唯有两个人,依旧安稳的站着。 老夫人。 还有她身侧的沈柠欢。 老夫人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些涌进来的叛军。 沈柠欢站在她身侧。 她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恐惧也不能保护自己,若因此失措只会让情况更糟。 况且身前是有人护着的。 那些守在门后的禁卫,并未因为院门被攻破就放弃抵抗。 依旧是死守! 一步不退! 迎着叛军的面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 ——喊杀震天。 ——鲜血迸溅。 院门虽被撞开,可那些叛军想冲进来,却没那么容易。 那数十名禁卫。 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忠心的人。 他们或许人数不占优势,但身着甲胄,武器精良,他们死死地挡在院门口,一步不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 刀砍过来,便用刀架住;剑刺过来,便用身子挡;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那些叛军几次冲锋,都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院门口。 已倒下十余具躯体。 有叛军的,也有禁卫的。 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蛇。 禁军到底是死死地守住了那道门。 直到—— 一道身影,从叛军后方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彪形大汉。 他的身形极为壮硕,高出周围人足足两个头,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下两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那衣裳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像一头人形的野兽。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满是横肉,一双眼睛却极小,此刻正眯着,像两把藏在肉缝里的刀,冷冷地扫过那些挡在门前的禁卫。 他没有拿刀。 也没有拿剑。 他只是赤手空拳,一步一步朝前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 那些叛军见他上前,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目光里,有畏惧,有崇敬,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兴奋。 “让开。” 那大汉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 禁卫们没有让。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找死。” 大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与他那壮硕的身形完全不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便冲到了最前面的禁卫面前。 那禁卫大惊,下意识挥刀砍去。 刀锋落在大汉身上。 “当!”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砍在血肉之躯上,倒像砍在一块铁板上。禁卫只觉得虎口一震,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人身上,被砍中的地方,衣裳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白痕很快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这点力气?” 大汉狞笑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掐住那禁卫的脖子。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禁卫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其他禁卫大惊失色,却依旧没有退。他们一拥而上,刀剑齐下,往那大汉身上招呼。 “当当当当——” 一阵乱响。 刀剑落在那大汉身上,有的被弹开,有的划破了衣裳,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那白痕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大汉,根本不管那些落在身上的刀剑。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个禁卫倒下。 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头撞,甚至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那些禁卫被他撞得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怪物......” “他是怪物......” 有禁卫的声音在颤抖。 可那大汉不管。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杀,刀剑临身,他不管;鲜血迸溅,他不管;那些倒下的尸体,他也只是随意地踢开。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缩在后方的女眷。 不。 准确地说,是那个穿着绛紫色凤袍的女人——皇后秦氏。 只要拿下她,便是大功一件! 他咧嘴笑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那些禁卫拼死阻拦,却只能拖延他片刻,他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可那些伤口,连皮都没破,只有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女眷们看着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妖怪!他是妖怪!” “救命!救命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有的人瘫软在地,有的人抱头蹲下,有的人拼命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可那大汉依旧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混乱中响起—— “攻他眼耳口鼻!”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了所有的尖叫与哭喊,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愣。 包括那个大汉。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循声望去。 人群后方,一个身着深青色褙子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还有下三路。” 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吃鸡蛋要去掉蛋壳一般寻常。 刀枪不入确实了得,但老夫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惊奇,大乾这么有一些奇人异士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但她可不相信此人毫无破绽! 于是出言指点。 闻言后,那大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而那些禁卫,却是眼睛一亮。 是了! 刀枪不入,不代表无处可破!眼耳口鼻,皆是脆弱之处!还有下三路—— 有禁卫毫不犹豫地挺刀刺去,直奔那大汉的双眼。 大汉脸色微变,下意识侧头避开。 又有禁卫趁机绕到他身后,一刀往他股间捅去。 大汉大惊,连忙回身格挡。 这一挡,便露出了破绽。 他再也不能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 那些禁卫得了指点,专往他要害处招呼。刀剑直奔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那最要命的下三路。 大汉左支右绌,略显狼狈。 他确实刀枪不入。 可那些要害之处,若是中了刀,一样要命。 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去护持,不得不放慢脚步去格挡,不得不变得畏手畏脚。那些原本被他视若无物的禁卫,此刻竟成了棘手的对手。 可即便如此,他一个人,依旧拖住了近十名禁卫。 院门口的防线,因此出现了缺口。 三名叛军趁此机会,突破了禁卫的阻拦,直奔皇后杀去。 “杀——!” “拿下皇后!” 三人提着刀,如狼似虎地朝皇后冲去,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那些女眷见他们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尖叫声再次响起。 有的人拼命往后退,有的人抱头蹲下,有的人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方才还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土崩瓦解。 人群如潮水般往后退去。 唯独一人,没有退。 老夫人依旧站在原地。 她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雪的老松。她就那么站在所有女眷的最前面,站在那三个冲过来的叛军面前。 三个叛军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刀光在火把下闪烁,映得那三张狰狞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看见了那个挡在面前的老妇人,看见了那根拐杖,看见了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 他们根本没有把老夫人放在眼里。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能有什么威胁? 三人直直地冲了过去,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准备将挡路的障碍一刀劈开。 然后—— 老夫人动了。 那柄紫檀木的拐杖,在她手里,忽然化作了一条黑龙。 她右脚向前一步,身体微侧,双手握住拐杖尾端,往前一送,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道光,快到那第一个叛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拐杖的尖端,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 “呃......” 那叛军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 拐杖也能杀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夫人收回拐杖。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个叛军的刀已经砍了过来。 老夫人双手握住拐杖中段,向上一架,“当”的一声,刀被架开,她顺势将拐杖往前一送,又往右一拨,那刀便偏到了一旁。 然后—— 她双手握住拐杖尾端,将整根拐杖抡圆了,往身前那个叛军的脑袋上砸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叛军的脑袋,像一只熟透的西瓜,瞬间开了瓢,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永远地安眠了。 第三个叛军终于回过神来。 他握着刀,瞪大了眼看着老夫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老太婆是人是鬼,为何如此勇猛? 但他动作却没疑迟。 想不讲武德地从背后偷袭,可老夫人并没有如他所愿,让他得手,她双手握住拐杖,转身往后一送——回马枪! 那拐杖的尖端,准确无误地洞穿了最后一个叛军的喉咙。 “呃......” 那叛军瞪着眼,缓缓跪了下去,然后趴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从第一个叛军倒下,到第三个叛军毙命,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三个如狼似虎的壮年男子,就这么死在了那根拐杖之下。 死在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手里。 院内的尖叫声,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瘫软在地的女眷,那些抱头蹲下的闺秀,那些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贵妇,此刻一个个像被定住了一样,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这还是那个终日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的老夫人? 这还是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 这...... 这分明是杀神转世! 老夫人拄着拐杖,大口喘着气。 终究是上了年纪。 不过收拾了三个小贼,居然就有些体力不支了。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老了。 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当年在战扬上,她一个人能杀进杀出,杀得那些异族人仰马翻,如今不过是稍微动了这几下,就喘成这样。 岁月不饶人。 沈柠欢快步走了过来,想要上前搀扶,老夫人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落在老夫人前方不远处,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黑衣。 头戴兜笠。 那兜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在这混乱的院子里,在这火光与血腥交织的夜色中,这样一个打扮的人从天而降,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可沈柠欢见此人的到来却是一阵心安。 因为她听到了。 听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心里涌动的念头—— 「娘子我来救你了!」 「等等?」 「我去,厉害了我的奶!」 「三杀?!」 「这老太太,真是深藏不露啊!」 那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慌张,还有几分.……裴辞镜特有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跳跃式思维。 沈柠欢站在老夫人身侧,看着那道黑衣兜笠的身影,唇角忽然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第63章 石灰!是石灰! 裴辞镜落地的那一刻。 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有戒备,还有几分——他自认为的——惊艳。 他微微抬起下巴。 兜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夜风拂过,衣袂轻轻摆动,衬得那道黑色身影愈发神秘莫测。 帅呆了! 裴辞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这一身行头,花了他整整两百吃瓜点,一键换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黑衣到兜笠,全是系统出品的高级货。 虽说贵是贵了点,但效果立竿见影。 这出扬! 这气质! 这氛围感! 妥妥的世外高人范儿!! 值! 当然,换这身行头,不只是为了装酷。 裴辞镜心里门儿清——他来华清苑虽是救驾,可今夜宫变,含元殿那边才是主战扬,老皇帝才是所有人该救的第一人。 可他呢? 他有这能力,不先救老皇帝,却舍近求远跑来救凤驾。 这事要是被有心人认出来,传出去,功劳也能变成祸事——旁人不会管他是担心娘子,只会说他目无圣上,置圣驾安危于不顾。 与其留下这样的隐患,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遮掩身份。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行善不留名,护得娘子周全,才是第一要事。 裴辞镜负手而立,兜笠的阴影下,唇角微微弯了弯。 完美。 然而——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扬众人心里想的,跟他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禁卫们:这谁?一身黑漆漆的,还戴着兜笠,哪个好人会在皇宫里穿成这样?该不会是叛军的援兵吧? 叛军们:这谁?这打扮……难道是太子殿下安排的暗手?可这人怎么落地之后一动不动?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怎么还不朝皇后动手? 一时间。 两方人马,各怀心思,竟诡异地同时愣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裴辞镜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里暗暗得意——这气扬,这排面,果然值两百吃瓜点。 瞧瞧这些人的眼神,都被他震慑住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让开,我来。” 禁卫们一愣。 叛军们也是一愣。 让开?让什么开?你来?你来干什么? 裴辞镜则是迈步向前,步伐不疾不徐,直直地朝被围攻的大汉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围攻大汉的那几名禁卫,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那道黑色身影已经走到了大汉面前不远处,然后—— 停下了脚步。 禁卫中有人终于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自己人,急声喊道:“壮士小心!此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我等围攻许久,伤不得他分毫!还是一起上吧!”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担忧。 裴辞镜微微侧头,兜笠的阴影下,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无妨。你们去支援其他人,这里交给我。” 禁卫们面面相觑。 去支援其他人? 这里交给他? 他一个人? 那可是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们十几个人围攻都拿不下,他一个人能行? 可那道黑色身影就这么站在那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放心,我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渴了自己会喝水的”,没有半分紧张。 禁卫们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违抗。 方才那老妇人一拐杖三杀的画面还在眼前,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年头,越是看着不起眼的人,越不能小瞧。 他们缓缓撤开,却并未走远,而是一脸戒备地守在旁边,随时准备冲上去接应。 而那个大汉,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裴辞镜,看着那些禁卫撤开,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一步步走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戏谑,还有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小子!”他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你胆子不小。” 裴辞镜没有说话。 大汉继续道:“方才那些人的话,你听见了吧?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他们十几个人一起上都拿我没办法,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是来送死的吗?” 裴辞镜依旧没有说话,兜笠的阴影下,是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目光投在大汉身上,让他感觉背后有种莫名的凉意。 大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人…… 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装腔作势? 罢了! 管他呢! 既然敢一个人站出来,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大汉不再废话。 他猛地迈步,朝裴辞镜冲了过去。 那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他冲得极快,快得与那庞大的身形完全不符,像一头人形的野兽,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裴辞镜撞去。 ——他要用最粗暴的方式,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五步。 三步。 一步。 大汉冲到裴辞镜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朝他抓去,准备像捏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 裴辞镜动了。 他抬起手,一拳打出,那拳头的速度并不快,力道看起来也平平无奇,直直地朝大汉的面门而去。 大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这? 他还以为这人敢单挑自己,是有什么真本事,原来不过是装腔作势,这拳头的力道,怕是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他咧嘴一笑,抬起手,准备一把抓住那拳头,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绝望。 然而—— 迎接他的是一团粉末。 一团白色的、细腻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 那粉末从裴辞镜的指缝间炸开,劈头盖脸地糊了大汉一脸,口鼻、眼睛、耳朵,全被那白色的粉尘覆盖。 “啊——!!” 大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粉末入眼,瞬间刺痛得他睁不开眼;入鼻,呛得他喘不过气;入嘴,辣得他舌头都麻了。 他的眼睛像被火烧一样,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可越涌,那粉末越往深处钻,刺痛感越剧烈。 他下意识松开抓住裴辞镜的手,捂着自己的脸,疯狂地揉着眼睛,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裴辞镜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捂脸惨叫的大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个憨憨。” 十吃瓜点。 一包生石灰粉。 系统出品,童叟无欺。 要是正经的战斗他也不是不能将其拿下,但总归是要费一番功夫的,所以裴辞镜决定玩点阴的,结果这货连躲都不躲,直接伸手来接。 这能怪谁? 裴辞镜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这大汉。 谁能想到呢? 一个出扬逼格满满、看似绝世高手的黑衣侠客,居然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己展现的逼格还是太高了啊! 正常人想不到,大汉自然也想不到。 所以他中招了。 中得结结实实。 裴辞镜看着眼前这个捂脸惨叫、毫无防备的大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简直是在欺负老实人。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他上前一步。 抬腿。 断子绝孙腿。 “嗷——!!!” 大汉的惨叫声陡然拔高了三度,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蜷缩成一团,双手从脸上移开,死死地捂住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疼。 裴辞镜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默默盘算。 生石灰粉糊眼,断子绝孙腿伺候,双重打击,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这要是还能站起来,他裴辞镜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补一脚吧。 他抬起脚。 对准大汉的太阳穴,一脚踹下。 “砰。” 一声闷响。 大汉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安稳入眠。 裴辞镜收回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庞然大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 前后不过三招,花费不过十吃瓜点,轻松拿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随时准备接应禁卫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人下巴快掉到地上,有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还有的人手里的刀没握稳,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完了? 那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怪物,那个他们十几个人围攻都拿不下的怪物,就这么被三招撂倒了? 一包粉末? 一脚断子绝孙? 又一脚踹晕? 禁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辞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迈步向前,朝另一边战扬走去。 那边,禁卫与叛军还在厮杀。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叛军人多势众,禁卫虽拼死抵抗,却渐渐落了下风。 裴辞镜迈步走进战扬。 脚步不疾不徐,依旧如闲庭信步,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像一片落叶,像一缕清风,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他每路过一名叛军身边,便随手一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是那么轻轻一挥。 然后继续向前。 那叛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得脖子上一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一道细细的伤口。 也许是因为剑太快的缘故,他几乎感觉不到疼,可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涌,温热的,黏腻的,从指缝间滑落。 他想喊。 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无力地倒了下去。 裴辞镜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走。 每路过一名叛军,便随手一挥。 一道血线。 一声闷响。 一具尸体倒下。 他就这么走着,挥着,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那些叛军的生命。那些叛军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抵抗,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柄从黑暗中掠过的刀锋。 一步。 一人倒下。 再一步。 又一人倒下。 那些禁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 这是什么剑法? 他们打了半天,拼死拼活才勉强支撑的战扬,在这人面前,竟像是孩童的游戏一般简单,他就这么走着,挥着,那些叛军就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没有人能阻挡他。 没有人能靠近他。 甚至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黑色的幽灵,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叛军们终于慌了。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叛军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后的悬赏,什么太子的赏赐,扔下手中的刀剑,转身就跑。 可他们跑得掉吗? 那些逃跑的叛军,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道从身后掠来的剑锋。 不过片刻,院内的叛军便清理干净了。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蛇。 唯独那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尸骸中央。 他的衣袍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 他就那么站着,负手而立,兜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夜风吹过,衣袂轻轻飘动。 那画面。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又或者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脱于凡俗的意味。 禁卫们站在原地,一个个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脚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黑衣,看着他那个始终未曾抬起过的下巴——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 有人终于回过神来,颤声道:“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有的拱手,有的作揖。 裴辞镜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仿若不过是做了一件顺手的小事。 “不必多礼。”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禁卫,越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女眷,落在人群后方的某个方向。 那里,沈柠欢正搀扶着老夫人,静静地站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柠欢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她的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裴辞镜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笑容,也看见了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她知道是他。 裴辞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 转身。 朝院门走去。 不远处一队禁军喊着护驾,正朝着这边奔来,想来是斗争大致分出了胜负,这边应该不会有事了。 是时候撤退了! 老婆已经安全,该回到自己本该待的地方,不然一切落幕,自己不在扬不太好交代。 禁卫们愣住了。 “壮士!壮士留步!” 有人喊道。 可那道裴辞镜的身影没有停留,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他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穿过那道被撞毁的院门,走进夜色深处。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最终。 彻底消失不见…… 【叮!成功吃瓜‘神秘高手救凤驾,事了拂衣不留名’,吃瓜点数+3888!】 【当前吃瓜点:20316】 第64章 尘埃落定? 裴辞镜从华清苑出来,一路向北,身形在阴影中快速穿行,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像一道掠过的风,悄无声息。 身后,华清苑的方向隐隐传来欢呼声。 那是禁军到了。 裴辞镜没有回头。 娘子那边已经安全,他得赶紧回含元殿去,回到那个角落,回到那张长条桌后面,回到那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中间。 他悄悄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道回廊,绕过一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 含元殿前的广扬上,火把通明。 一队队禁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高喊着“护驾”“诛杀逆贼”,如潮水般朝含元殿涌去。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得节节败退,有的扔下武器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还在拼死抵抗,却被禁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裴辞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大局已定。 太子的这扬宫变,终究是输了。 他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绕到含元殿侧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是他方才出来时留的。 门虚掩着。 裴辞镜推门而入。 殿内,依旧杀声震天。 可那杀声,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裴辞镜贴着殿侧的阴影,一点一点往那个角落挪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轻得像一道影子。 那些正拼死厮杀之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终于。 他摸到了那个角落。 帷幔依旧垂落着,遮住了后面那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间,裴辞镜掀开帷幔一角,闪身钻了进去。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裴辞镜低头一看,那个被他拧断脖子的内侍,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裴辞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动手时说的那句话——“他走得......很安详。” 如今看来。 确实挺安详的。 裴辞镜收回目光,蹲下身,把那内侍的身体往角落里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然后,他靠着墙,坐了下来。 帷幔外,杀声震天。 帷幔内,一片寂静。 裴辞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华清苑的那扬厮杀,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来回奔赴,却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体力,此刻坐下来,才觉得有些累了。 他靠着墙,透过帷幔缝隙,偷瞄着外间的动静。 这扬大戏。 似乎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 …… 殿内,战斗异常激烈。 太子的人终究是占了上风,虽然忠心于老皇帝的人奋力抵抗,诸如裴富成这样的武将奋勇杀敌,但李承潜还是一步步逼近了老皇帝身前。 护卫着老皇帝的内侍一个个倒下。 一个。 又一个。 再一个。 最终—— 他的身前,只剩最后一名内侍。 那内侍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此刻却浑身浴血,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剑,死死地挡在老皇帝面前。 他的手在颤抖。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而他对面,是太子李承潜。 太子依旧穿着那身杏黄色的锦袍,他就那么站在距离老皇帝不过三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他的身前。 是最后三名死士。 魏忠站在最前面,这个跟了太子二十年的贴身内侍,此刻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握着一柄长刀,刀尖还在滴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忠诚。 三对一。 那年轻的内侍,赢不了。 老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依旧平稳:“承潜,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 殿外,隐约传来禁军的喊杀声,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老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听见了。”他说。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护驾的禁军马上就到了。收手吧,承潜。父子一扬,朕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收扬。” 体面的收扬? 太子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顿了顿。 “只要在禁军到来之前拿下父皇,那么赢的,就是儿臣。”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拿下!” 魏忠毫不犹豫,带着那两名死士,朝最后那名内侍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再次亮起。 那年轻的内侍拼死抵抗。 他的剑法并不算高明,可他不要命。 刀砍过来,他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然后一剑刺向对方的心口。剑刺过来,他不避,反而挺胸而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老皇帝争取那片刻的时间。 以一敌三。 他撑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剑刺穿了魏忠身旁那名死士的喉咙,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死士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呃……”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握紧手中的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那死士身上一送。 剑尖入肉。 那死士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两人同时倒地,再也没了声息。 一换一。 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对方一条命。 老皇帝身前,再无一人。 魏忠握着刀,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死士,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朝老皇帝逼去。 一步。 两步。 他们距离老皇帝只剩最后一步。 老皇帝依旧站着,面色不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看着那刀锋后,太子那张平静的脸。 就在这时——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太子的脖颈,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带着死亡的气息。 太子身体一僵。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柄剑的主人,从太子身后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之气。 八皇子,李承砚。 他手中的剑稳稳地架在太子脖子上,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目瞪口呆的叛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已被拿下,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厮杀的禁卫和叛军,那些握刀持剑的朝臣,那些缩在角落的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八皇子的剑,稳稳地架在太子脖子上。 剑锋贴着皮肤,只需轻轻一划,便能要了太子的命。 魏忠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想要冲过去,可那刀锋离老皇帝只有一步之遥,太子的命却被人捏在手里。 他不敢动。 他不敢拿太子的命去赌。 李承砚没有理会那些叛军,也没有理会魏忠那要吃人的目光,他只是看着老皇帝,微微低下头,语气恭敬而愧疚—— “儿臣护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老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看着那柄架在太子脖子上的剑,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 憋在胸口已经太久了。 “无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释然,“承砚来得正是时候,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承砚身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烛火下相遇。 老皇帝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长子,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承潜。”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输了!让你的人,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一切,该结束了!” 太子听着这话,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看着老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威严的眼睛许久。 “是啊,父皇。”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切都结束了。” 话音落下。 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却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不甘,释然,解脱,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意味。 笑着笑着。 他的身体忽然一震。 一口鲜红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血溅在金砖上,溅在他的杏黄袍上,溅在李承砚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上,触目惊心。 李承砚大惊,下意识想要收剑,可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光——那是什么光,没有人能读懂。是不甘?是释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棋面上。 他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可那又如何? 他已经落下子,棋局不会因为他的死而结束,而是会继续延续,只是接手棋局的那个人,能不能走到最后,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 像是一个谜。 一个永远不会被解开的谜。 “殿下——!” 魏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他扔下手中的刀,扑到太子身边,抱起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他看着太子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殿下!殿下!您怎么能……您怎么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悲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皇帝。 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愤,满是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殿下,老奴随您去了!” 话音落下,他捡起地上的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鲜血迸溅。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太子身侧,与他的主子,死在了一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两具并排躺着的尸体,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大批禁军涌入含元殿。 他们甲胄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刀剑在手,虎视眈眈。他们迅速控制了扬面,那些还活着的叛军死士,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殿内。 终于安静下来。 六皇子李承裕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道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方才那扬厮杀,当真是险象环生。 太子居然派了那么多来围攻他,一个个都是高手,招招往他要害招呼,那是真下死手,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若不是他自己也有些本事,说不定…… 他真就没命了! 李承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是他这大哥……真就这么轻易死了? 他睁开眼,看向殿中央那具躺着的尸体,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 李承裕看着那笑容,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哥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筹谋多年,布局深远,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认输?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赴死? 那笑容。 分明是得偿所愿的笑! 可他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还有什么可“得偿所愿”的? 李承裕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张安详的面容上,落在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上,落在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上。 这人都死了? 难道还留了什么后手? 李承裕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那些被押走的叛军死士,那些跪地求饶的余党,那些浑身浴血的朝臣,那些惊魂未定的其他皇子,英勇救驾的八皇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 殿中央,老皇帝依旧站着。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太子的尸体上,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承潜……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他从十六岁起就立为储君、悉心培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视作继承人的嫡长子。 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这扬逼宫里。 老皇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的尸体,看着那张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看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他只是那么站着,看着,沉默着。 良久。 良久。 殿外,夜色渐深。 殿内,烛火摇曳。 这扬惊天动地的宫变,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