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第247章 建寨募兵 王曜摆摆手,重新落座,开始分派事务: “景亮,募兵告示、赏罚条例、粮秣簿册,由你总揽。三日内,我要见到详细文案。” 尹纬拱手:“纬领命。” “士彦,操练大纲、编伍细则、兵器制式,你来拟定。特别是那三百套铁甲——要按我大秦禁军制式:身甲十二札,披膊、腿裙皆用甲片编缀,头盔设顿项、护耳。图纸须详实,明日便交铁官孙师傅打样。” “彦明白。” “秋晴。” 王曜看向毛秋晴:“骑兵遴选、马匹驯养、骑射操典,你来主持。现有八十禁军老卒,皆久经战阵,可充任伍长、什长。新卒中擅骑射者,优先补入骑兵。” 毛秋晴抱拳:“诺。” “耿毅、郭邈。” 二人忙起身。 “你二人自今日起,卸去铁官、缉盗巡值之职,专职辅佐桓郡尉整军。” “是!” “李成。” “卑职在!”李成激动得声音发颤。 “你乃本郡人,募兵之事,由你协助尹主簿。各乡各里,务必宣示到位——记住,只要良家子,地痞无赖、逃军罪犯,一概不收。” “卑职明白!” 最后,王曜看向李虎: “虎子。” “府君吩咐!”李虎瓮声应道。 “你为我亲卫队主,掌兵一百,护卫郡衙。这一百人,你要亲自挑选,务必忠诚勇悍。郡衙安危,便系于你身了。” 李虎一拍胸甲:“府君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分派已毕,王曜环视众人,沉声道: “诸君,今日所议,关乎成皋、巩县数万百姓生死,关乎我等心血所系之新政存亡。邻郡之患,迫在眉睫;飞豹残部,犹在暗处。我等已无退路,唯有铸甲砺刃,方可自保,进而图存。”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汤,高高举起: “曜愿与诸君同心,共度时艰!” 堂中诸人齐齐举碗。 “愿随府君!” 声音汇在一处,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茶汤入喉,苦涩中带着回甘。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王曜携尹纬、桓彦、李虎并十余名亲卫,自郡衙出发,沿驿道西行。 此行目的,是为筹建中的新军勘察一处合宜的屯驻之所。 众人皆轻装简骑。 王曜与桓彦并辔在前,尹纬稍后,李虎率亲卫散于前后左右警戒。 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行出成皋西门约二十几里,眼前便是广袤无垠的河洛平原。 时值仲春,视野极阔,远望四野,田畴阡陌纵横如棋盘,冬麦已返青,绵延成一片淡绿的绒毯,其间点缀着尚未完全凋尽的淡黄色菜花。 洛水支流如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在晨光下泛着粼粼银波。 更远处,黄河水汽氤氲成一片苍茫,水天相接处,帆影点点。 此地势坦荡,无险隘可守,却也正是控扼东西、联通南北的枢纽。 “府君请看。” 桓彦勒马,扬鞭指向前方约四五里处,洛水支流一处河道平缓的北岸。 “彼处地势略高于周边,且背依洛水,取水便利。更紧要者,其地东距成皋、西距巩县皆不过二十余里,快马驰援,顷刻可至。其地扼守成皋至巩县、洛阳的官道咽喉。若在此处立寨,犹如楔子,既可护卫两县腹心,亦可随时策应四方。” 王曜极目望去,果见那片土塬虽不甚高,但在平野中已显突兀。 塬上视野开阔,塬下临近水源与道路,确是屯兵的好地方。 “士彦所选,甚合地利。” 王曜颔首:“此地坦荡,无山林掩蔽,敌军难行偷袭。我军立寨于此,烽燧相连,成皋、巩县如犄角相望,可保腹地无虞。” 尹纬捻须沉吟片刻,道: “地利固然重要,然亦需虑及民生。此塬周遭皆是良田,若圈地过广,恐损农事。且营寨若立,数千人马日用所耗,粮秣转运、柴薪取给,皆需预先筹划,不可与民争利。” 桓彦正色道:“主簿所虑周详,彦意,营寨但求坚固合用,不必贪大。可仿效古之屯田,营区之外,划出部分闲田,令军士闲暇时耕作,一则补充军食,二则不废农时。至于粮秣转运,现有官道可资利用,稍加整饬即可。柴薪可取于洛水滩涂芦苇,或由官中平价采买,订立章程,严禁士卒擅自樵采扰民。” 王曜点头赞许:“二位思虑周全,正该如此。建军非仅为杀伐,亦为保境安民。若因建军而害民,便是本末倒置。” 众人遂催马近前,登上土塬详细勘察。 塬顶平坦开阔,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有余,地面是坚实的黄土,生长着些低矮的蒿草与灌木。 站在塬边北望,洛水河道、远处黄河堤岸历历在目; 南瞰则官道、田舍、远处的成皋城廓尽收眼底。 桓彦下马,步行勘测,不时用脚步丈量,或蹲下抓起土块捏碎察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良久,他回到王曜身边,禀道: “府君,此地土质坚硬,宜于夯筑营垒。可依地势,于塬周挖掘壕堑,垒土为墙,墙内立栅。营门当设于东、西、南三侧,方便连通成皋、巩县。营中布局,可分为中军、步营、骑营、匠作、仓储诸区,并预掘水井数口,以防河道万一有变。另需在塬上最高处立望楼,日夜轮值,方圆数十里动静皆可侦知。” 李虎在一旁听得兴奋,插言道: “这地方敞亮!贼人老远就能看见,想摸过来可不容易!咱们在望楼上架起强弓硬弩,来多少射多少!” 王曜微微一笑,又问尹纬: “景亮以为如何?” 尹纬环视四周,缓缓道: “形胜已备,规制亦妥。唯有一事:此地虽利于我军集结机动,然若真有大军自东而来,平原之上无险可阻,野战交锋便在所难免。故新军操练,诚如郡尉所言,首重阵战、野战之法,须得练成能正面迎敌、结阵而战的劲旅,而非仅能依城戍守之兵。” 桓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肃然道: “主簿此言,直指要害。平原作战,全凭纪律、勇气与阵法。昔年冉闵与慕容恪廉台之战,便是平原决战。冉闵之众勇悍无匹,然缺之严整阵法,终为慕容恪连环马所破。我欲练之兵,当效战国魏武卒、武侯之‘八阵’,重甲利兵,令严阵固,进如墙,退如山。如此,纵使敌骑冲突,亦难撼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 “至于目下,确如杨县令所言,财力有限。故彦仍坚持前议:先精练三千三百人,甲械逐步配备。以此塬为根柢,勤加操演。待军成之日,进可东出威慑不臣,退可守护乡梓安宁。纵使平原无险,人心向背、甲兵精熟,便是最坚固的壁垒。” 王曜听罢,心潮起伏。 他眺望着这片即将承载新梦想的土地,沉声道: “二公所言甚善!便以此地为基,营号……可称‘洛塬大营’。士彦,明日即着手规划营图,调集物料匠役,五月前,我要见到营垒初成,新军入驻操演!” “彦领命!”桓彦抱拳,声如金石。 尹纬亦躬身:“纬当协力筹措,厘清章程,务使兵民两便。” 勘察已毕,日近中天。众人翻身上马,准备返回成皋。 临行前,王曜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平静的土塬。 春风拂过原野,麦浪轻涌,洛水潺潺。 他知道,不久之后,这里将响起操练的金鼓号角,将立起齐整的营帐辕门。 这将是一支属于这片土地、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生的力量。 道路虽长,但第一步,已然踏实迈出。 ...... 三月、四月倏忽而过。 五月初的这天,成皋、巩县两地的气氛,悄然变了。 街巷间贴满了募兵告示,纸是上好的左伯纸,墨迹酣畅淋漓,盖着河南郡府鲜红的官印。 识字的士人驻足诵读,不识字的百姓围拢打听,胥吏在一旁高声解说: “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恶疾,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者,皆可应募!” “入选者,免赋三成,安家粟三石,钱五百文!” “操练优等者,优先配发铁甲!” “骑兵待遇从优,月粟四石,钱八百文!” 消息如风般传开。 流民聚集的窝棚区,青壮汉子们眼中燃起希望。 他们颠沛流离,所求不过一口饱饭、一间安身之所。 如今不但有粮有钱,还能减赋,自是趋之若鹜。 农户人家,父子兄弟商议: 去一人当兵,全家赋税可减,还能得安家粮钱,何乐不为? 连瓷窑、铁官的匠人里,也有年轻力壮的动心。 工坊虽安稳,终究是匠籍; 若能入伍搏个出身,或可改换门庭。 第四日清晨,成皋城西校场外人头攒动。 李成带着数十名县兵维持秩序,尹纬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面前长案堆满竹简、木牍、笔墨。 应募者排成长龙,蜿蜒出半里地。 有粗布短褐的流民,有穿着麻衣的农户,也有精悍的匠人。 第一关是量身高、验体魄。 两个老卒拿着绳尺,口中念念有词: “六尺以下,退;鸡胸驼背,退;恶疮疥癣,退……” 筛掉近三成。 第二关测力气。 场中摆着十副石锁,轻重不一。 最轻的八十斤,最重的两百斤。 应募者须举起八十斤石锁,行走十步不坠。 又筛去两成。 第三关考眼力、测敏捷。 百步外立着草靶,应募者用无头箭矢射靶,不要求中靶心,只要箭矢触靶即可。 另设木栅、矮墙,须翻越自如。 这一关最难,筛掉近半。 至日落时分,首日应募者一千二百余人,合格者仅四百不到。 李成将名册呈给尹纬时,面有忧色: “主簿,照这个标准,三日恐难募足两千人。” 尹纬翻着名册,淡淡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宁缺毋滥。兵贵精,不贵多。今日这四百人,已是难得。明日巩县那边开募,或可再得三四百。余下缺额,慢慢遴选便是。” 他合上册子,望向校场中那些正在登记造册的新卒。 暮色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或兴奋,或忐忑,或茫然。 但他们站在一起,已隐隐有了行伍的雏形。 …… 与此同时,郡衙前院郡尉的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桓彦与毛秋晴、耿毅、郭邈四人,正对着铺满长案的图纸、竹简,激烈争辩。 “步卒阵型,当以弓弩手为先。” 郭邈指着自己绘制的阵图: “昔年武侯制元戎弩,一发十矢,威震敌胆。今我郡兵弩具不足,可先训弓手。战时以弓弩攒射,挫敌锐气,再以矛阵推进。” 耿毅摇头:“弓弩虽利,然临阵不过三发。贼若冒死突进,须有长兵拒之。我意当训重步,持丈八长矛,结方阵,如墙而进。矛阵之后,配刀盾手,专司近战格杀。” 毛秋晴则关注骑兵: “百骑虽少,然用好了,可当千军。骑兵之要,在机动。我以为当分三队:一队为游奕,巡弋外围,探查敌情;一队为突击,披马甲,持马槊,专冲敌阵;一队为弓骑,袭扰侧翼,射杀敌将。” 桓彦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那是成皋和巩县之间的详细地形图,两个月前王曜和他、尹纬亲去勘察后回来所绘。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 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 “然我军新立,不可贪多求全。我以为,首期当专训三样:其一,步卒矛阵。按魏武卒旧制,五人为伍,二十人为什,百人为队。伍长持旗,什长执鼓,队主掌号。临阵时,闻鼓而进,闻金而止,旗帜所指,刃锋所向。此为基础,三月之内,务求纯熟。” “其二,弓弩齐射。不求百步穿杨,但求令行禁止。弩手上弦、搭箭、瞄准、发射,须如一人。弓手抛射、直射、轮射,须分毫不乱。” “其三,骑兵斥候。不必练马上搏杀,先训控马、疾驰、传讯、侦察。我要这百骑,能日行三百里,将方圆百里敌情,时时报于帐前。” 他看向三人:“至于重骑突击、弓骑袭扰,待基础牢靠,再徐徐图之,如何?” 毛秋晴沉吟片刻,点头: “郡尉所言稳妥。” 耿毅、郭邈亦无异议。 桓彦遂铺开新绢,提笔蘸墨,开始撰写操典细则。 窗外星斗渐沉。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洛塬新卒 五月初三,荥阳郡阳武县少年毛德祖打点行囊,辞别兄弟家人,踏上了西行的驿道。 他年方十六,面庞犹带稚气,眉骨却已见峥嵘,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常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什么。 身量不算高大,却因常年帮家里耕种那十几亩薄田,肩背厚实,手臂筋肉条条分明。 临行前母亲将家中一贯铜钱缝进他贴身衣襟,父亲又烙了十张掺着麸皮的麦饼塞进行囊。 毛德祖推拒不得,只在心中暗暗发誓: 定要在成皋闯出个名堂,接家人去过好日子。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生。 去岁冬,村里在洛阳做脚夫的堂叔回来,说起成皋、巩县的新气象: 渡口帆樯如林,铁官炉火彻夜不熄,瓷窑烧出的青瓷比江南的还润,更有甚者,那新任太守王曜竟是个不到二 十岁的少年郎,剿匪安民,通商惠工,硬是将两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毛德祖听在耳中,心就活了。 阳武县地属荥阳,太守余蔚贪暴,胥吏如狼似虎,家中那点田产早晚被盘剥殆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一路西行,经荥阳县,过虎牢关,毛德祖越走心头越亮。 官道拓宽了,夯土坚实,可容两车并行。 道旁新栽的杨柳才抽嫩芽,在春风里曳着淡绿的丝绦。 田畴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呀转着,将清冽的溪水引向麦田。 农人三五成群,或挥锄疏苗,或驱牛犁地,虽衣衫褴褛,面上却无惯见的愁苦,反有说有笑。更奇的是,每隔五六里便有土坯垒的亭子,檐下悬着木牌,书“歇脚亭”三字,内有陶瓮贮清水,供过路行人取饮。 “这都是王府君立的规矩。” 一个赶驴的老丈告诉他: “说是‘修桥补路,便民为本’。你瞧这路,去岁冬才修的,如今走起来多舒坦!”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府君又添几分敬慕。 初四晌午,成皋城在望。 毛德祖立在官道旁的山坡上眺望,心头一震。 城池依山临河,墙垣新葺,青砖在日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 北面五社津码头帆影幢幢,栈道如长龙入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顺风飘来,虽远犹闻。 更惹眼的是城南那片新起的屋舍,黑瓦白墙,鳞次栉比,街巷纵横如棋盘,其间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喧嚣鼎沸,竟似个小洛阳。 他定了定神,随着人流进城。 城门处排着长队,守门兵卒查问仔细,却无刁难。 轮到毛德祖,那什长接过他递上的过所,细细验看,又抬眼打量他: “荥阳阳武县人?来成皋作甚?” “投军。”毛德祖挺直腰背。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将过所还他,指了指城内: “郡府募兵处设在西校场,沿这条街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记着,只要良家子,地痞无赖不收。” 毛德祖道了声谢,按所指方向行去。 街市繁华远超他想像。 绸缎庄、金银铺、鞍鞯店、漆器行,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更有胡商铺面,卖香料的、卖毛毡的、卖琉璃器皿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道旁小贩卖蒸饼、馎饦、羊杂汤,吆喝声此起彼伏。 毛德祖摸摸怀中硬邦邦的麦饼,咽了口唾沫,终究没舍得花钱。 西校场外人头攒动。 木棚下,几个文吏正忙着登记造册。 应募的青壮排成三列长龙,有穿粗麻短褐的流民,有着补丁摞补丁的农户,也有精悍的匠人,个个面有菜色,眼中却燃着希望的火苗。 毛德祖排了半个时辰,终于挪到棚前。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面庞清瘦,穿着深青色交领襕衫,头戴平巾帻。 他接过毛德祖的过所,提笔蘸墨: “姓名?” “毛德祖。” “籍贯?” “荥阳郡阳武县毛家坳。” “年岁?” “十六。” 文吏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 “十六?募兵告示写的是十六至四十,你虚岁实岁?” 毛德祖梗着脖子:“实岁十六,腊月生,开春就十七了!” 文吏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却也没多说,继续问: “家中还有何人?” “父、祖、母以及四个弟弟。” “可曾习武?可开得弓?举得石?” 毛德祖心一横: “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锁!” 这话半真半假。 他在家乡常随猎户进山,开过半石猎弓; 农闲时与村中少年角力,抱起门前那个估摸七八十斤的石碾子不成问题。 百斤石锁,咬咬牙或许也能。 文吏将他的话录在简上,递过一块竹牌: “去那边验体魄。记着,若虚报,逐出永不录用。” 验体魄处设在校场中央。 两个老卒一个量身高,一个查体肤。 毛德祖脱了外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 老卒用绳尺从他头顶量到脚跟,又扳着他肩膀转了一圈,查看有无鸡胸、驼背、恶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合格后,指向场边那排石锁。 最小的八十斤,最大的两百斤。 毛德祖走到八十斤石锁前,蹲身,双手扣住锁柄,腰腿发力,吐气开声——石锁应声而起。 他踉跄两步,勉强站稳,咬牙走了十步,将石锁重重放下,地面微震。 老卒点点头,扔给他第二块竹牌。 第三关是射艺与敏捷。 百步外立着草靶,毛德祖接过递来的无头箭,挽弓搭箭。 弓是制式一石弓,他费尽力气才拉开七分,箭矢歪歪斜斜飞出去,勉强擦中靶缘。 老卒皱眉,却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木栅、矮墙。 毛德祖深吸口气,助跑,蹬踏,翻过五尺木栅; 再冲,双手攀住土墙檐,腰腹用力,翻身而过,落地时滚了一身土。 “过关。” 老卒将第三块竹牌塞给他: “去那边登记入册,领安家粮钱。” 毛德祖握着三块温润的竹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登记处排着队,他趁隙打量四周。 同批过关的约有三四十人,形貌各异。 有个黑脸膛的幽州汉子,膀大腰圆,正咧着嘴搓手等待; 有个面黄肌瘦的河东流民,佝偻着背,眼神躲闪; 还有个机灵相的洛阳少年,东张西望,眼珠转得飞快。 轮到毛德祖,文吏核验三块竹牌,在简册上录下他的名字,又递过一份麻纸文书: “这是军契,画押。” 文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军规: 临阵退缩者斩,鼓噪哗变者斩,私劫民财者斩。 亦有赏格:斩首一级赏钱千文,擒获贼酋赏钱五千,战殁者恤其家粟二十石、钱十贯。 毛德祖不识字,只听文吏一条条念完,便蘸了印泥,在名下按了手印。 文吏收起文书,又递过一块木牌,上刻“乙三二什”字样: “去那边兵营暂住,凭此牌入营。明日辰时,仍在此处集结,王府君亲自领你们去洛塬大营。记着,安家粮钱到了洛塬大营再发,莫要心急。” 毛德祖将木牌小心揣好,按文吏所指方向往兵营行去。 兵营在城内西南隅,原是成皋县兵驻所,去岁平叛后扩建,如今占地二十余亩,墙垣高厚。 营门处有兵卒值守,验过木牌,放毛德祖入内。 营内屋舍俨然,皆是土坯砌成的长屋,屋顶苦着茅草。 每屋可容三十人,内设通铺。 毛德祖寻到乙三二什所在屋舍,推门进去,已有十几人先到了。 黑脸幽州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上,见他进来,咧嘴笑道: “又来个兄弟!某叫胡麻子,范阳来的!” 那河东流民缩在角落,怯生生道: “某……某叫侯三,河东猗氏人。” 洛阳少年跳过来,笑嘻嘻道: “我是石猴儿 ,洛阳来的!兄弟怎么称呼?” “我、我叫毛德祖,是荥阳阳武人。” 毛德祖报了姓名,又见屋里还有个憨厚的本地农夫,自称牛犊,巩县城东十里铺人。 众人互通籍贯来历,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胡麻子最是话多,唾沫横飞说自家如何从范阳跋涉月余而来; 侯三垂着头,小声说河东蝗灾,父母皆饿死,只剩他一人逃荒; 石猴儿则眉飞色舞讲洛阳东市见闻; 牛犊憨笑,只说父母让他来当兵吃粮,减免自家赋税。 正说着,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卒大步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如铁,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从颧骨斜到下颌。 穿着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足蹬乌皮靴。 一双眼扫过屋内众人,如刀子般刮过。 “都听好了!” 他声如洪钟:“某叫樊大,也就是你们这一什的什长!从今往后,你们这二十条命就攥在某手里了!某叫你们往东,不准往西;叫你们趴着,不准站着!听明白没有?” 众人忙起身,乱糟糟应道: “明白!”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声浪震得屋顶落灰。 樊大满意地点点头,却又骂道: “瞧你们这熊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明日到了大营,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怂了软了,给某丢人,仔细某的鞭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不过,只要你们肯听话,肯卖力,某也不会亏待你们。有某一口吃的,就有你们半口。有敌来犯,某挡在前头。但谁要是临阵拉稀——” 他手按刀柄,眼中寒光一闪: “某认得你,某这刀可认不得你!” 众人噤若寒蝉。 樊大又交代了明日集结的时辰、要带的物事,命众人今晚好生歇息,这才摔门而去。 他一走,屋内气氛才松快些。 胡麻子撇撇嘴:“这什长,好大的煞气!” 石猴儿压低声音:“某瞧他皮甲上有刀痕,定是上过战阵的。跟着这样的头儿,踏实。” 毛德祖没说话,只将母亲烙的麦饼掰开分给众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麻子也不客气,接过就啃,含糊道: “小兄弟仗义!往后在营里,俺罩着你!” 当晚,二十人挤在通铺上,虽拥挤,却因白日劳累,不多时便鼾声四起。 毛德祖躺在硬板铺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 翌日辰时,西校场已聚集上千人。 新募的兵卒按报名先后分作数队,虽衣衫杂乱,却无人喧哗。 毛德祖与同什二十一人站成一列,樊大按刀立在队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辰时三刻,蹄声嘚嘚。 十余骑自郡衙方向驰来。 为首者是个穿浅绯色交领广袖襕衫的年轻官员,头戴黑漆进贤冠,面庞清朗,眉目沉静,正是河南太守王曜。 他左侧是个身着石青色缺骻袍的武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乃郡尉桓彦。 右侧则是个黑衣劲装的女子,马尾高束,腰佩环首刀,正是毛秋晴。 耿毅、郭邈、李虎、李成等皆随行在后。 王曜勒马,目光扫过场上新卒,朗声道: “诸位既入行伍,便是我河南郡的子弟兵。今日开赴洛塬大营,望诸位勤加操练,早成劲旅,保境安民,不负一身热血!” 声音清越,穿透晨雾。 众卒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王曜微微颔目,与桓彦低声交谈数句,便挥手出发。 队伍出了成皋西门,沿驿道西行。 毛德祖走在队列中,偷眼打量四周。 同行的除了他们这些新卒,还有约二百名老兵,皆着皮甲,持矛挎刀,步履整齐,显是久经操练。 更有一队几十人的骑兵,由毛秋晴统带,游弋在队伍两翼,马蹄翻飞,尘土不惊。 行出二十余里,前方现出一片坦荡原野。 洛水支流如银带蜿蜒,水声潺潺。 河北岸隆起一片土塬,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一里有余,在平野中如巨鳌伏地。 塬上,一座崭新营寨赫然在目。 毛德祖远远望见,心头一震。 营寨依塬势而建,外围挖有深阔壕堑,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内垒土为墙,墙高丈余,以木板夹夯,墙面平整如削。 墙上设女墙、垛口,每隔三十步立一座望楼,楼高两层,檐角悬着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门有三,东、西、南各一,皆以粗大原木钉成,门板覆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 南门最大,门楣悬黑漆匾额,上书“洛塬大营”四字,笔力雄健,隐有金戈之气。 此时南门大开,门内影壁前已有一支队伍在等候。 约八百人,衣甲相对整齐,当是巩县来的新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头戴进贤冠,身着深青色官服,正是巩县令韩肃。 王曜率队至营门前,与韩肃相互见礼。 韩肃拱手笑道:“下官奉府君令,巩县新募八百卒已至,听候调遣。” 王曜还礼:“韩县令辛苦。” 两军汇合,合计两千两百人,在营门外列队。 桓彦策马至队前,高声道: “按先前编伍,甲、乙、丙、丁四幢,各引本部入营!记清各自的营区,不得混乱!” 令下,各部幢主、队主开始呼喝整队。 毛德祖这一什属乙幢,幢主正是毛秋晴。 她一身黑色窄袖胡服,牛皮革带束腰,足蹬乌皮靴,马尾高束,英气逼人。 只见她策马在队前巡弋,声音清冷: “乙幢诸队,随我入营!” 营门内是一条三丈宽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立着持戟甲士。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大营内部格局严整,以十字主道划分四大区。 中军区位于营寨中央,地势略高,建有一座木结构的二层将台,台上竖着赤色大纛,纛下设有战鼓、号角。 将台四周是连绵的营帐,最大的那顶可容数十人,当是主帅帷幄。 帐前设旗架,插着各色认旗。 步营区在东,按伍、什、队、幢分级,营帐排列如棋盘,横平竖直。 每什一帐,帐前有小片空地,设兵器架、石锁、箭靶。 帐与帐间留有通道,宽可容车马通行。 骑营区在西,占地最广。 除营帐外,更有马厩、草料场、驯马场。 马厩以木栅围成,内分数十栏,已有百余匹战马在内,或低头嚼草,或昂首嘶鸣。 驯马场设着矮墙、壕沟、拒马,供骑兵演练。 匠作区在北,内有铁匠铺、木工棚、皮工作坊。 此时炉火正旺,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皮革与桐油的气味。 仓储区在南,紧邻营门,建有十数座砖石仓廪。 仓门大开,可见内里堆满麻袋、木箱,当是粮秣、被服、军械。 更让毛德祖惊叹的是营中细节。 主道旁挖有排水沟,沟底铺卵石,纵是雨天也不泥泊。 营区四角各设一口深井,井台以青石砌成,配有辘轳、水桶。 茅厕在营区东北角,掘深坑,上搭草棚,围以苇席,旁堆石灰,以防瘟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营寨……比我们县县衙还气派!”胡麻子瞪大眼睛。 石猴儿咂舌:“我在洛阳远远瞅过南北军营的营盘,也没这么齐整啊!” 牛犊憨笑:“看来在这儿当兵,不亏。” 樊大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列队行进,不许交头接耳!” 众人忙噤声,却忍不住东张西望。 乙幢营区在步营东侧。毛秋晴将五百人分作十队,每队五什,各由队主引至指定区域。 毛德祖这一什的营帐位于乙幢丙队乙什,帐篷是崭新的厚麻布制成,以木架支撑,内铺干草,草上覆苇席。帐高七尺,可容二十人并卧。 帐门悬着粗竹帘,帘上以朱笔写着“乙丙乙”字样。 樊大掀帘入帐,指着一排通铺: “自己找位置,铺盖卷放整齐!兵器架在门边,不许带进铺位!以后每日晨起,被褥必须叠成这般.......” 他亲自示范,将一床粗布被叠成方正豆腐块。(参考点解放军的内务制度) “叠不好的,中午不许吃饭!” 众人忙依样整理。 安顿好铺位,樊大又领他们去仓储区领军服、粮米。 仓廪前排着长队。 仓吏按册发放: 每人春冬军服两套,包括赤色交领窄袖裋褐、袴、行縢、麻鞋; 牛皮革带一条;粗笠一顶。 目下只发春服,冬服暂未发放,仓吏说待入秋再补。 粮米按月支取,先发本月粟米一石、盐三升、酱菜一坛。 另有陶碗、木箸、水囊各一。 安家钱五百文则需待三日后核实名册再发。 毛德祖领到东西时,心头不禁滚烫。 那军服虽是粗麻所制,却厚实平整; 粟米粒粒饱满,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想起家中母亲常为一升米发愁,眼眶不由发热。 回到营帐,樊大召集全什训话。 “东西都领了,以后就吃军粮、穿军衣,是正经的兵了!” 他按刀而立,目光扫过二十张年轻的面孔: “某再说一遍规矩:每日卯时初刻起床,叠被、洗漱、整装。卯时二刻晨操,练步伐、阵型。辰时早膳,辰时二刻再操,练弓弩、矛戟。午时用膳,歇半个时辰。未时起,分科操练,或步战,或骑射,或筑垒。酉时晚膳,酉时二刻夜训,习旗鼓、记号令。戌时熄灯,不得喧哗。”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操练不许偷懒,违令者鞭二十;斗殴滋事者鞭五十;偷盗军械者斩!但若操练刻苦,考核优等,也有赏——甲胄优先配发,粮饷加两成,以后更有机会擢升伍长、什长!” 众人听得心头发紧,又隐隐兴奋。 樊大语气稍缓:“咱们乙幢的幢主,是毛校尉。她虽是女子,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我便随她入蜀和那晋贼交战,手底功夫比许多男儿都硬。我们以后跟着她,好生学,莫要丢老子的脸。” 正说着,帐外传来号角声。 三长两短,浑厚悠远。 樊大神色一肃: “全军集结号!快,披甲——哦你们还没甲,穿好军服,戴笠,持矛,校场列队!” 众人手忙脚乱换上赤色裋褐,系好革带,戴上范阳笠,又从兵器架抓起制式长矛——矛长一丈八尺,椆木杆,铁矛头,重约十斤。 毛德祖握在手中,只觉掌心汗出。 冲出营帐,各什各队都在向校场奔去。 校场位于中军将台前,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广场,足可容纳万人。 此时两千新卒按四幢列队,虽步伐杂乱,队形歪斜,却无人敢喧哗。 毛德祖站在乙幢队列中,偷眼望向将台。 台上立着数人。 王曜已换上一身黑色细鳞甲,头戴兜鍪,腰佩长剑,虽甲胄在身,依旧气度沉静。 桓彦站在他左侧,全身铁甲,连面部都被顿项遮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毛秋晴、耿毅、郭邈、李虎、李成等皆披甲按刀,肃立左右。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武将站在毛秋晴身侧,全身覆甲,背着一张巨大的长弓,正是原八十几个禁军老卒中的一个队主,名唤许胄,因硖石堡剿匪和成皋平叛履立战功,被王曜提拔为丁幢幢主。 桓彦略看了一下列队仍颇为散乱的众士卒,微微皱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全军——肃立!” 台下两千人下意识挺直腰背。 “今日起,你们便是洛塬大营的兵!” 桓彦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本将乃本郡郡尉桓彦,兼任甲幢幢主,蒙府君不弃,委我总司操演诸务。明日操练即始,我要你们首先记住三件事:第一,令行禁止;第二,同袍同心;第三,誓死不退!” 他顿了顿,侧身道: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王府君训话!” 毛德祖握紧矛杆,指节发白。 他努力看向将台上那个年轻的武将,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王曜,那个让成皋焕然一新的太守,那个即将带领他们操练征战的统帅。 王曜此时缓缓走上前,桓彦默默退后。 他摘下兜鍪,面庞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分明。 眉宇间尚有几分少年清气,眼神却深沉如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下这两千张面孔, 看着这些或稚嫩、或沧桑、或迷茫、或坚定的脸。 风从洛水吹来,拂动赤色大纛,猎猎作响。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操练伊始 “诸位!” 王曜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从河东逃荒来的,家里田地被蝗虫啃光了。” 他的目光落在侯三等人身上,那瘦小的身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从幽州跋涉千里来的,家乡战乱,亲人离散。” 胡麻子挺了挺胸膛,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戚。 “有荥阳、洛阳来的,受不了贪官污吏的盘剥。”毛德祖握紧了矛杆。 王曜顿了顿,继续说道: “也有成皋、巩县的本地儿郎,家里分了田,减了赋,父母让你们来吃粮当兵,为的是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牛犊憨憨地点头,周围几个本地兵卒也露出深有同感的神情。 “不管来自何处,从今日起,你们都是河南郡的兵,是洛塬大营的兵。” 王曜的声音渐渐沉凝: “这身赤裋褐穿在身上,手里这杆矛握在掌中,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 “意味着你们肩上担着的不再只是一家一户的温饱,而是成皋、巩县近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是咱们辛苦修建的渡口、铁官、瓷窑,是田里刚返青的麦苗,是窑炉里正在烧制的青瓷,是码头上等待运往四方的货物。” 台下寂静无声,连最不安分的石猴儿也屏住了呼吸。 “去岁春天,张卓领着上万流民围困成皋城。” 王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那时城中有粮,却不够分给所有饥民;城中有兵,却不敢开城门放人进来。为什么?因为一旦城门打开,流民涌入,城里的秩序就乱了,粮食会被抢光,老弱妇孺会死在践踏之中。最后是什么结果?张卓死了,跟随他的流民死了大半,成皋城下尸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惨状。所以我们要练兵,要练出一支能保境安民的兵。贼寇来了,我们能挡回去;流民生乱了,我们能镇抚下去;邻郡有人想抢我们的粮食、毁我们的工坊,我们能让他们知道,河南郡的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番话朴实,却像烧红的铁钎,烙进每个新卒的心底。 毛德祖想起离家前,父亲、祖父满面愁容,半晌才说: “去罢,跟着王府君,比在家饿死强。” 母亲则一遍遍缝他衣襟里的铜钱,针脚密得拆都拆不开。 胡麻子想起范阳老家那间被烧塌的茅屋,想起倒在路边再也醒不来的小妹。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侯三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练兵苦。” 王曜话锋一转: “我知道苦,每日卯时起身,操练四个时辰,汗流浃背,腰酸背痛。规矩也严,违令者鞭,逃脱者斩,可是……” 他提高了声音: “这些苦,这些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你们能活下来,能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儿!为的是你们手里的矛能捅穿敌人的甲,你们结的阵能挡住敌人的马!为的是有一天,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子孙:你阿爹当年在洛塬大营当过兵,没给河南郡丢人!” 校场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士卒挺直了脊背,眼中有了光。 “我不跟你们说虚的。” 王曜的语气变得更为务实: “从明日起,按考核优劣,甲胄、粮饷皆有等差。练得好的,先披铁甲,月粟加两成;练得突出,他日立得战功的,擢升伍长、什长,饷钱再加。有本事,尽管使出来,我王曜不吝赏赐。” “但若是偷奸耍滑、违抗军令……” 他目光陡然锐利:“军法无情,丑话说在前头,莫到时哭求饶命。” 他重新戴上兜鍪,环视全场: “话就这些,从今日起,同釡吃饭,同营操练,同生共死。望诸君勉之!” 话音落下,桓彦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全军——拜谢府君训示!” 两千余人齐刷刷抱拳,动作虽不整齐,声势却已初具。 “解散!各幢带回,明日卯时,校场集结!”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号角声便撕裂了营区的宁静。 毛德祖从铺上一跃而起,手脚麻利地将粗布被叠成昨日樊大教的方正模样。 同什二十二人睡眼惺忪,胡麻子骂骂咧咧地揉着眼睛,石猴儿还想赖床,被樊大一脚踹在铺板上: “起来!半炷香内整装完毕,迟到的没早饭!” 众人手忙脚乱。 侯三叠被叠得歪歪扭扭,樊大一把扯开: “重来!” 牛犊穿错了行縢,把自己绊了个趔趄。 毛德祖帮着石猴儿系好革带,又拽起瘫软的侯三。 半炷香后,二十二人勉强在帐前列队。 樊大黑着脸挨个检查,看见不合格的便是一脚。 最终全什跌跌撞撞冲向校场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校场上火把通明。 四幢新卒按队站列,依旧歪斜如犬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桓彦立在将台上,身披铁甲,如一尊铁塔。 毛秋晴、耿毅、许胄各立本幢之前,面色冷肃。 郭邈率刺奸营士卒巡弋在外,目光锐利如鹰。 “第一项——遴分队属!” 桓彦声如洪钟。 昨日新卒虽已大致登记,但具体分入刀盾、矛戟、弓弩各科,并编定伍、什归属,尚需今日实测分定。 校场东侧摆开三处考较区。 第一处测力: 石锁从八十斤到两百斤不等,需举起行走十步; 另有拉硬弓,从半石到两石,需开满三次。 第二处测敏: 设木栅、矮墙、壕沟,需在规定时间内翻越全程; 另有移转腾挪,躲闪木人撞击。 第三处测技: 有粗通刀矛者,可演示基本招式; 有射艺基础者,可试射三十步外草靶。 毛德祖随乙幢队伍来到测力区。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那具八十斤石锁。 昨日勉强举起,今日手臂酸胀,更觉沉重。 他咬紧牙关,腰腿发力,石锁离地,踉跄走了十一步才放下,已是满头大汗。 再看同什的胡麻子,这黑脸汉子径直走到一百二十斤石锁前,吐口唾沫搓搓手,低吼一声,竟将那石锁稳稳举起,步履扎实地走了十五步,放下时面不红气不喘。 周围响起一片低呼。 测敏时,毛德祖身手灵活,翻栅越墙颇为迅捷。 侯三则笨拙许多,过壕沟时险些栽倒,被樊大骂得抬不起头。 石猴儿倒是滑溜,在木人间钻来窜去,毫发无伤。 牛犊虽然笨拙,但胜在力气持久,咬牙坚持完了全程。 测技环节,毛德祖使过家中砍柴的斧头,却不会正经刀法,只胡乱挥舞几下。 胡麻子从腰间抽出一柄自带的短刀,舞动起来虎虎生风,虽无章法,却狠辣实用,引得考较的老卒点头。 牛犊憨憨地说在家帮老爹使过犁耙,老卒让他试了试长矛突刺,力道尚可,却僵直笨拙。 侯三自陈摸过猎弩,试射时竟五发三中,让考较的老卒颇为意外。 一上午考较完毕,各人分属已定。 胡麻子因力大勇悍,被分入刀盾兵,并因其在什中威望,被毛秋晴指定暂充伍长。 毛德祖、牛犊皆入矛戟兵。 侯三臂力虽弱,但手稳心细,被分入弩手。 石猴儿油滑却灵敏,亦为刀盾兵。 樊大按毛秋晴吩咐,将胡麻子、石猴儿、毛德祖、牛犊、侯三五人编为一伍——正合刀盾二人、矛戟二人、弩手一人的标准伍制。胡麻子任伍长。 午时回到营帐,樊大宣布了分伍结果,又厉声交代: “从明日起,分科操练!各幢自行组织,刀盾习劈砍格挡,矛戟习刺扫阵列,弩手习上弦瞄准。桓郡尉会巡视各幢指导,但平日操练,皆由各幢幢主、队主、什长负责!五日内,各科都要学会基本架势,学不会的,鞭十记!” 胡麻子咧嘴笑道:“哈哈,某当伍长了!兄弟们放心,跟着我,定不让你们吃亏!” 他拍拍毛德祖肩膀,又捶捶牛犊胸膛。 “以后咱们五人便是一条命,战场上互相照应!”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握了握手中的制式长矛,这杆一丈八尺的椆木矛比他以前用的柴斧长得多,也沉得多。 石猴儿眼珠一转,凑到胡麻子身边: “胡大哥,往后可得多关照小弟。” 侯三怯怯地站在一旁,牛犊则憨憨地笑着。 下午未时,各幢分科操练正式开始。 乙幢在校场东区展开。 毛秋晴将五百人按兵种分开,刀盾兵由她亲自督导,矛戟兵交给队主们负责,弩手则由什长带领基础训练。 毛德祖所在的长矛兵队列前,队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卒,面庞黝黑,左颊有疤,名叫陈儁。 他话不多,示范动作却干净利落。 “持矛——右手握矛尾,距末端一尺;左手握矛身,距矛头四尺。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腿稍后,腰背挺直!” 毛德祖学着陈儁的姿势,将长矛端起。 初时不觉得,片刻后便觉双臂酸麻。 牛犊更是额头冒汗,矛尖不住颤抖。 “刺!” 陈儁一声令下,率先将手中长矛向前疾刺,矛尖破空,发出“嗖”的锐响。 两百新卒矛兵纷纷效仿,动作参差不齐。 有人刺得过高,有人刺得过低,有人用力过猛,险些将矛脱手。 陈儁行走在队列间,不时纠正: “腰发力,非仅用手!” “目视前方,莫看矛尖!” “收矛要快,防敌反击!” 毛德祖全神贯注,一遍遍重复刺击。 起初十几次尚可,到三十次时,双臂已如灌铅,每刺出一矛都要咬牙发力。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偷眼看向牛犊,这憨厚同伴满脸涨红,嘴唇紧抿,显然也在硬撑。 再看周围,已有新卒动作变形,龇牙咧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半个时辰后,陈儁终于喊停。 众卒如蒙大赦,纷纷将矛杵地,大口喘气。 “这就累了?” 陈儁冷笑:“这才是开端。从明日起,每日晨操后加练矛刺、戟刺三百次,午后再练三百次。十日后增至五百次。一月之内,我要你们刺出的每一矛、每一戟,都快、准、稳!” 毛德祖暗暗咋舌。 三百次?如今一百次都已手臂酸软。 不远处,刀盾兵训练区呼喝声更烈。 毛秋晴亲自示范盾牌格挡与刀法劈砍,动作刚猛凌厉。 胡麻子学得认真,一面包铁皮木盾在他手中舞得呼呼生风,短刀劈砍力道沉猛。 石猴儿则显得有些取巧,盾牌总是斜着抵挡,不肯正面迎击,被毛秋晴一眼看穿,厉声呵斥后,才老老实实练起正架势。 弩手区相对安静。 侯三和百来名弩手跪坐在地,练习弩机上弦。 一张张蹶张弩需手足并用,利用腰腿力量才能有效拉开,侯三瘦弱,每次上弦都憋得面红耳赤。 但他耐得住性子,一遍遍重复,指尖被弓弦勒出血痕也不停歇。 桓彦此时巡视至乙幢。 他先看了刀盾兵的训练,对毛秋晴微微颔首,又走到矛戟兵队列前。 陈儁忙上前禀报训练进度。 桓彦随手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杆长矛,对众卒道: “矛戟之要,首在协同。单人再勇,突入敌阵便是送死。但若十矛齐刺,百矛同进,便是铁甲也难抵挡。” 他顿了顿:“从第三日起,矛戟兵开始合练小阵,五人一列,同刺同收。练不好,全列受罚。” 众卒凛然。 桓彦又巡至弩手区,见侯三上弦吃力,便蹲下身,亲自示范: “蹶张弩非仅用手臂,须手足并用。来,我教你。” 他耐心指导,侯三受宠若惊,学得格外认真。 巡视完乙幢,桓彦又往丙幢去。 耿毅正在督导矛戟兵训练,比起陈儁,耿毅更加严苛,稍有不对便是鞭子抽下,丙幢新卒叫苦不迭,但进步也快。 丁幢在校场西区。 幢主许胄是跟随毛秋晴多年的老卒,沉默寡言,训练却极重实战。 他将弩手与刀盾兵混编,让弩手在盾牌掩护下练习射击,又令矛戟兵练习对抗骑兵的斜刺阵型——这是当年平灭燕国时,与鲜卑骑兵交手后总结的经验。 “骑兵冲来,莫慌!矛尾抵地,矛尖斜上,专刺马腹!” 许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五人并排,矛尖成丛,马见则惧!” 最引人注目的是骑兵训练区,设在营西开阔地。 队主连霸是氐人,面庞瘦削,目光冷厉。 他统带的一百二十骑中,有二十人是抚军将军府的老卒,余下百人是从县兵中遴选出的善骑者。 连霸的训练与其他幢迥异。 他不重花式,专练实战: 疾驰中开弓射箭,马背上挥刀劈砍,小队穿插迂回。 每日清晨,骑兵队便出营沿洛水驰骋三十里,既练马力,也练耐力。 “骑射之要,在人马合一!” 连霸策马立于队前,声音如铁石相击: “开弓时腰腿稳,放箭时呼吸匀,四十步内,我要你们十中七八!” 此时他正训练骑兵冲锋阵列。 二十骑为一排,前后三排,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冲锋至百步外草人阵前,第一排骑兵突然向两侧分开,第二排掷出短矛,第三排张弓搭箭——草人瞬间被钉成刺猬。 王曜偶尔亲临观看,对连霸之法颇为赞许。 傍晚用饭时,全营新卒聚在伙房外空地上,以什为单位领食。 伙食比想象中好些: 每人一大陶碗粟米饭,饭上盖着一勺盐渍菘菜,另有一块半个手掌大的腌萝卜。 汤是野菜汤,漂着几点油星。 胡麻子蹲在地上,扒拉着饭食,嘟囔道: “就这点油水,练一天下来,肚子早饿瘪了。” 石猴儿眼尖,瞥见不远处老兵那一片,似乎碗里多了点什么,便低声说: “瞧那些老卒,好像有肉。” 樊大正巧走过,听见这话,哼道: “想吃肉?练好了自然有!府君在营外不远处设了猪场、鸡场,每七日,每幢操练考核名列第一的该队,加肉羹一桶。你们要是争气,七日后就能尝到荤腥。” 众人闻言,眼中都燃起渴望。 胡麻子舔舔嘴唇: “肉羹……老子在范阳时,年节才能吃上一口。”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喧哗。 只见郭邈率刺奸营兵卒押着两人往中军帐方向去。 那两人被反绑双手,面如死灰。 “怎么回事?”毛德祖低声问道。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新卒悄声道: “是丁幢的人,昨夜想偷溜出营,被抓回来了。听说家里老母病重,想送安家粮回去,又怕不准假……” 众人沉默。樊大啐了一口: “蠢货!府君早有明令,家中确有急事,可申告请假。这般私自逃亡,按律当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果然,不久后中军帐前擂鼓聚众。 王曜、桓彦等人立于将台上,那两名逃卒被押至台前,跪倒在地。 桓彦当众宣读罪状: “……私离军营,触犯十七条五十四斩之律。依令,斩!” 刀光闪过,那两颗呼喊告饶的人头倏忽落地。 鲜血溅在黄土上,迅速渗入干裂的地缝。 全场鸦雀无声。 许多新卒面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石猴儿更是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恐惧——他本打算领了安家钱后找机会溜走,此刻彻底绝了念头。 王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惦记家中父母,有人不习惯军营严苛。但既已画押从军,便是军中之人。军法如山,今日斩此二人,非我王曜心狠,实是乱世之中,军纪不严,则全军溃散。届时贼寇破营,死的就不止这两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今后家中确有急难,可向什长、队主层层上报,查实之后,准假归家。但若再有无故逃亡者,这两颗人头便是榜样!” 经此一事,全营肃然。 往后数日,操练更为刻苦。 无人再敢懈怠,更无人敢生异心。 毛德祖每日天不亮即起,叠被整装,晨操练步伐阵型,早饭后随乙幢矛戟兵练矛刺三百次。 起初手臂肿痛,握矛时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 同什中,胡麻子练刀盾,每日劈砍木桩上千次,虎口震裂,草草包扎后仍咬牙继续练。 石猴儿起初还偷懒,被樊大发现,当众鞭了五记,此后也老实了许多。 侯三练弩,每日上弦数百次,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 牛犊最是吃力,但练戟时常不得要领,毛德祖便趁歇息时教他发力技巧。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演武新声 到第五日,分科初成,遂开始合练阵型。 这一日,毛秋晴亲自来督练丙队阵型。 她一身黑衣劲装,马尾高束,按刀立于队前,目光冷冽如刀。 “今日练伍阵。” 她声音清冷:“五人一伍,刀盾兵二人在前,左盾右刀;矛戟兵二人在后,左矛右戟;弩手一人在中。前进时,刀盾护住正面,矛戟自盾隙刺出,弩手择机射击。后退时,刀盾断后,矛戟掩护,弩手先撤。” 她亲自示范,叫来五名练得颇好的新卒,组成一伍。 五人移动间默契无间,盾牌遮护严密,矛戟刺出迅疾,弩手箭无虚发。 新卒们看得眼花缭乱。 胡麻子却有些不以为然,低声对毛德祖道: “花架子罢了。真打起来,靠的还是个人勇武。某这一刀下去,什么盾牌阵型都得散。” 毛秋晴耳力极佳,目光倏地扫来: “你,出列。” 胡麻子一愣,硬着头皮走出队列。 “你说阵型是花架子?” 毛秋晴淡淡道:“那好,你持兵刃,攻他们五人。” 她指了指方才示范的那伍新卒。 胡麻子眼睛一亮:“幢主此言当真?” “自然。” 胡麻子抄起自己的短刀,又向樊大借了面皮盾,咧嘴笑道: “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他自恃力大勇悍,觉得这五人虽演示得有模有样,但自己突然猛攻,必能破阵。 那伍新卒面色平静,迅速结成阵型: 两名刀盾兵在前,盾牌相抵,形成一道弧形防线; 两名矛戟兵在后,长矛自盾牌上沿伸出,戟刃斜指前方; 弩手在正中,弩已上弦。 胡麻子低吼一声,持盾猛冲,短刀狠狠劈向左侧盾牌。 那刀盾兵不闪不避,盾牌微斜,“铛”的一声,刀刃滑开。 几乎同时,右侧矛兵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出,直取胡麻子肋下。 胡麻子慌忙回盾格挡,矛尖擦着盾缘滑过,溅起一串火星。 他还未站稳,另一支戟已横扫而来,直取下盘。 胡麻子跳起躲过,身形已乱。 此时弩手扣动机括,一支无头箭矢“嗖”地射来,正中胡麻子胸前皮甲——若是真箭,已然透甲。 胡麻子踉跄后退,还想再攻,但那五卒阵型严密,盾牌始终封住正面,矛戟此起彼伏,让他无机可乘。 不过两三回合,他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气喘吁吁。 “停。”毛秋晴抬手。 胡麻子拄着刀,汗如雨下,满脸不服: “他们五人打我一个,不公平!” 毛秋晴冷冷道: “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公平?贼寇涌来时,是十个打你一个,还是百个打你一个?” 胡麻子语塞。 “你力气确实不小,单打独斗,这一什中怕都无人是你对手。” 毛秋晴语气稍缓:“但结成阵型,五人如一人,攻守兼备,你便无计可施。这便是结阵之要,化个人之勇为整体之力。” 她看向众新卒: “从今日起,各伍合练阵型。五日内,我要看到每伍能进退有序,十日之内,什阵要成,二十日内,队阵要熟。练不好的,全伍加练,什长、伍长同罚!” 胡麻子悻悻归队,嘴里仍在嘟囔: “某还是觉得,真刀真枪干起来,阵型未必有用……” 毛德祖却若有所思。 方才那伍新卒的配合,确实精妙。 他想,若自己与牛犊、侯三等人也能练到那般默契,或许真能发挥出远超个人的战力。 此后操练,便多了阵型合练。 每日晨操后,各伍自行找空地演练。 起初混乱不堪: 不是刀盾兵冲得太前,矛戟兵跟不上; 便是后退时弩手被落在后头; 或者转向时自己人撞成一团。 樊大脾气暴躁,看见错处便骂,动辄鞭打。 毛德祖他们这一伍还算好些,胡麻子虽心中不服,但既为伍长,也不愿丢脸,练得颇为卖力。 他与另一刀盾兵石猴儿在前,毛德祖和牛犊挺矛持戟在后,侯三持弩在中。 五人间配合渐有起色。 ....... 到第七日,第一次操练考核前夕,丙幢甲队队主李成将全队百余人召集到营区南侧空场。 李成面庞方正,此刻已冒出短髭,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正是去年在嵩山峪口伏击飞豹时所伤。 他穿着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往土台上一站,隐隐已有一股久经行伍的干练气息。 “大伙都坐!” 他大手一挥:“明日考核,今夜就不练了,我跟你们唠唠。” 甲队的士卒们围坐成圈,篝火噼啪作响。 队伍里基本上是新面孔,许多人在过去的七天里已晒得黝黑,眼中带着操练后的疲惫,也夹杂着对明日考核的忐忑。 李成盘腿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抹嘴: “瞧你们这几日练得苦,心里头怕是在嘀咕:练这些阵型有啥用?真打起来还不是各凭本事?是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列里响起些压抑的低声附和,一个嗓门大的新卒忍不住道: “队主英明,咱就觉得,真拼命时还得看谁更狠!” 李成嘿嘿一笑:“老子去年也跟你们一个样,都知道嵩山峪口那一仗吗?飞豹——就是那鲜卑头子——带着两千多溃兵想从峪口跑进嵩山。可府君早就算准了,领着我等九百轻骑埋伏在那儿。等溃兵进了峪口,两头一堵,中间一冲——好家伙,那叫一个痛快!可老子当时就想着,平叛嘛,冲上去砍人就是了,可谁知他娘的这般一冲,差点坏事了……” “咋坏事了?” 几个新卒异口同声地问。 李成压低声音,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浅疤,轻叹道: “诶,老子当时只顾着纵马奔敌将去了,忘了咱耿幢主要结成冲锋阵型才能一块冲的吩咐,我和手下十余个弟兄都冲得太靠前,险些被叛军给包了馄饨,幸得幢主及时冲过来接应,这才有惊无险……”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那个痛快淋漓地厮杀场面。 而后李成又将他们之前在新安如何布局,如何与族兄李晟混入硖石堡,如何去向王曜报信,如何里应外合一举攻灭硖石堡贼窟的故事娓娓道来。 讲到王曜被那段延刺伤,险些遇害时,围坐的甲队士卒们都屏住了呼吸; 讲到最终攻破匪巢,王曜有惊无险时,不少人又激动地鼓掌叫好。 “就是这样,靠着里应外合,通力协作,咱们硬是凭着不到三百个人,将那二匪首段延乱刀砍死,三百多匪贼死的死降的降——一场硬仗,咱们才折了几十个兄弟!”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先前那个大嗓门的新卒喃喃道: “三百对五百……真的就将那硖石堡给制住了?” “不然呢?” 李成瞪他一眼,他站起身,环视丙队众卒: “所以说,阵型不是花架子,是保命杀敌的真本事。你们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练熟了这套,往后甭管是土匪还是鲜卑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番话如滚油泼进火堆,甲队众卒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先前不少心存疑虑的人,此刻都听得心潮澎湃。 翌日操练,丙幢甲队士卒整体士气明显高昂,阵型演练格外卖力。 这股劲头也感染了相邻操练的乙幢部分队伍。 毛德祖在间隙中,隐约听到隔壁场地上传来的、关于昨夜李队主讲“嵩山峪口伏击”、“硖石堡死战”的零碎议论,心中对那“伍阵”的威力,也生了更具体的向往,练起矛刺与配合来,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认真。 ...... 到第七日时,第一次操练考核。 校场上,四幢新卒按队列阵。 桓彦、毛秋晴、耿毅、许胄各立本幢之前,王曜亲临将台观阵。 考核分三项: 个人技艺、伍阵演练、全队阵型。 个人技艺,毛德祖矛刺三百次,命中草靶二百四十次,成绩中上。 胡麻子刀劈木桩,八十刀全中,力道沉猛,被评为优等。 侯三弩射三十步靶,十发六中,也算不错。 牛犊只命中一百八十次,堪堪及格。 石猴儿刀法花哨却不实在,被评定为中下。 伍阵演练时,毛德祖这一伍发挥尚可。 前进、后退、转向皆能保持阵型,但配合仍显生涩。 有一伍在转向时两名矛戟兵撞在一起,阵型大乱,引得众人哄笑。 全队阵型更是不堪。 百人队移动时,前后脱节,左右不齐,远远望去如波浪起伏,毫无章法。 骑兵队则是单独考核。 连霸率一百二十骑演示冲锋、迂回、骑射。 马蹄如雷,箭矢如雨,虽只百余人,却气势惊人。 王曜看得频频颔首。 考核毕,桓彦脸色铁青,将四幢幢主、各队队主唤至将台前,厉声训斥: “练了七日,就练出这般模样?个人技艺尚可,阵型却如儿戏!这般上了战场,贼寇一个冲锋,你们就得溃散!” 毛秋晴等人垂首听训。 王曜却摆摆手,温声道: “初练七日,能到这般已属不易。阵型之要,在默契,在苦练,非一日之功。不过……” 他话锋一转:“赏罚须分明。今日考核,甲幢丙队、乙幢丁队、丙幢甲队、丁幢戊队,阵型最优,全队加肉羹一桶。骑兵队操练得法,全队加肉。其余各队,继续苦练。七日后复考,若再无进益,队主罚俸,全队加操。” 消息传开,得赏的队伍欢天喜地。 毛德祖所在的乙幢丙队未能得赏,队主陈儁当晚召集全队,闷声道: “丢人了!自明日起加练,别的队练一个时辰阵型,咱们练两个时辰!下次定要争取加肉!” 众人轰然应诺。 此后训练更苦。 白日分科技艺、伍阵合练,夜里加练旗鼓号令。 许多人手上磨出血泡,肩上压出淤青,走路都一瘸一拐,却无人喊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到第十四日,第二次考核时,各队阵型已有长足进步。 毛德祖所在丙队虽仍未得赏,但移动时已能基本保持队形,伍阵配合也熟练许多。 胡麻子私下对毛德祖说: “练了这些日子,我倒是觉得,这阵型还真有些门道。前日与丁幢一伍切磋,他们阵型严密,老子竟一时找不到破绽。” 毛德祖也点头: “我也有同感,如今咱们伍中,伍长你和石猴儿在前遮挡,我与牛犊在后刺击,侯三在中间放弩,攻守皆备。前日与其他伍对练,咱们也能不落下风了。” 胡麻子咧嘴笑道: “待练熟了,上了战场,定让贼寇尝尝我等的厉害!” …… 时间如流水,转眼一月过去。 六月十三,王曜再次亲临洛塬大营视察。 这一日,他依旧身披细鳞甲,但未戴兜鍪,只以青巾束发。 李虎率十余名亲卫随行左右,皆着皮甲,腰佩环首刀。 营门处,桓彦率四幢幢主、各队队主相迎。 一月不见,桓彦面庞更显黝黑,眼窝深陷,显然操劳甚巨,但目光依旧锐利。 “府君。”桓彦抱拳行礼。 王曜下马,拍拍他肩膀: “士彦辛苦,听闻这月操练颇有成效?” 桓彦沉声道:“不敢言成效卓着,然较之一月前,已判若两军,请府君校阅。” 王曜颔首,登上将台。 校场上,两千三百余卒列队肃立。 虽仍不及百战精锐那股肃杀之气,但阵列整齐,横平竖直,士卒挺胸昂首,目光坚毅,已初具军容。 桓彦令旗一挥: “演武——开始!” 鼓声隆隆而起。 第一项,各幢分列演武。 甲幢在副幢主(桓彦兼任甲幢幢主)指挥下,刀盾兵阵型严密,攻守有序; 乙幢在毛秋晴指挥下矛戟兵阵列如林,刺击整齐; 丙幢在耿毅督导下,弩手齐射,箭雨蔽空; 丁幢许胄则演示了步弩协同、对抗骑兵的斜刺阵,颇有新意。 最后是骑兵队。 连霸率一百二十骑自营西驰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至校场前,队伍倏然分开,左右迂回,马背上的骑卒张弓搭箭,箭矢精准射中百步外草靶。 随后冲锋演练,三排骑兵层次分明,短矛投掷、马刀劈砍,动作干净利落。 王曜微微颔目,对身旁李虎低声道: “一月之间,能练到这般,诸位都费心了,骑兵尤有可观,连队主劳苦功高啊。” 李虎瓮声道:“连霸那厮练兵是狠,但确实出活,就是战马损耗大,月来已累倒五匹。” 王曜道:“该补充的便补充,只要练出成效,其他在所不惜。” 第二项,全营合演阵型。 四幢步兵按操典演练进退、转换、合击。 虽仍有瑕疵,但已能随旗号而动,阵列不乱。 尤其伍阵、什阵配合,已初见默契。 毛德祖所在乙幢丙队此次演练颇为出色,全队百余人随队主陈儁旗号,前进时步伐整齐,转向时阵脚稳固,引得台上王曜频频注目。 演武毕,王曜起身,行至台前。 “一月苦练,诸君辛苦了。” 他声音清朗,传遍校场: “今日观演,较之一月前,已是天壤之别。个人技艺渐精,阵型渐熟,军容初具。骑兵队尤有特色,将来可当大用。此皆诸君刻苦、各将官尽职之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练兵非为演武好看,实为沙场搏命。今日阵型虽齐,却未经血火考验;个人虽勇,却未历生死搏杀。诸君切莫自满,前路尚远。” 众卒肃然。 王曜话锋一转:“但既有进益,便当有赏。桓郡尉。” “末将在。” “按此前所定,各幢本月考核进前二之队,皆加肉羹。此外——” 王曜环视全场:“今日演武,四幢中各选一最优之队,每队赏钱十贯,由队主分赏士卒。骑兵队演练出众,另赏钱二十贯。全营加肉一日,以为犒劳。” 台下爆发出欢呼。 士卒们面露喜色,一月苦累,此刻终得回报。 王曜抬手压下喧哗,正色道: “赏已行过,接下来便是更严苛的操练。从明日起,各幢开始合练大阵,并加练野战、夜战、涉水、山地诸科。两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可战之军!” 他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 “届时,若有贼寇若敢犯境,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洛塬大营儿郎的厉害!” “诺!” 两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毛德祖握紧长矛,胸中热血翻涌。 他望向将台上那个年轻的太守,又看向身旁同伍的胡麻子、牛犊、侯三、石猴儿,心中暗自发誓: 定要苦练本事,将这伍阵练得纯熟,不负这身赤裋褐,不负河南郡父老,也不负王府君这番苦心。 远处,洛水汤汤,奔流不息。 营外田野里,麦穗已开始灌浆,在六月的阳光下泛起青黄相间的光泽。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贾勉遭难 校场上的喧嚣随着各幢有序带回而渐渐平息。 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沉降,将卒们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汇成一片浑厚的背景,如同洛水拍岸,持续而规整。 王曜立在将台上,目送一队队士卒在各自幢主、队主的引领下退出校场。 他们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赤色裋褐已被汗水浸成深赭,但步伐却比一月前坚实了许多。 他心中既感欣慰,又知前路尚远——阵型初具而已,真要经得起刀兵考验,还须更严苛的操练。 目光掠过正与几名队主交代事宜的毛秋晴。 她今日依旧那身银色细鳞甲,外罩火红披风,马尾高束,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 一个多月风吹日晒,原本白皙的面庞确实晒黑了些,下颌线条似乎也更分明了。 王曜心头微动,待众人散去大半,方才出声唤道: “秋……毛幢主。” 毛秋晴正与乙幢两名队主说话,闻声转头,见王曜立在将台边沿,便对下属交代两句,快步走来。 她步伐利落,甲叶随动作轻响,至台前抱拳: “府君还有何吩咐?” 王曜走下台阶,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 “随我来。” 二人穿过校场,往中军区域走去。 李虎率十五名亲卫跟在十步开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沿途新卒见王曜经过,纷纷避让行礼,王曜皆颔首回应。 中军帅帐设在将台西北侧,是桓彦特意为王曜营建的临时驻所。 帐幕以厚毡制成,外覆防水油布,帐顶插着一面赤色认旗,上书“河南太守王”五个墨字。 帐前立着两杆长戟,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李虎抢先一步为二人掀开帐帘,王曜与毛秋晴先后入内,李虎和亲卫们则按刀立于帐外,面朝四方警戒。 帐内陈设简朴。 正中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着笔砚、简牍,并一盏青铜雁鱼灯。 北侧设一张胡床,铺着狼皮褥子; 东壁悬着成皋、巩县及洛塬大营的详细舆图,图上以朱墨标注着营垒、哨卡、水源、道路; 西侧则立着兵器架,架上横着一柄环首刀,正是王曜平日佩带的那把。 王曜褪下兜鍪,随手搁在案上,转身看向毛秋晴。 此刻帐中只有二人,他面上那份在将士前的沉肃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关切之色。 “这一个多月,可还习惯?” 王曜声音温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瞅你都黑瘦了些。” 毛秋晴解下佩刀,倚在案边,闻言摸了摸自己脸颊,唇角微勾: “带兵操练,风吹日晒,哪有不黑的?倒是府君该常来营中走走,也晒晒,免得白净得像个白面书生。” 她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眼中却有暖意。 “我本来就是书生。” 王曜摇头苦笑,走近两步,看着她颇显憔悴的面容,不由得内心一紧: “白日督练,夜间还要巡营、核计操典,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你看你眼底这些乌青……” 他伸手欲指,却又在半途停下,转而按在案沿。 “定是又熬夜了。” 毛秋晴别过脸去,语气却软了些: “新军初练,千头万绪,哪能歇得安稳?桓郡尉、耿毅他们不也一样?” “他们是大老爷们,皮糙肉厚。” 王曜话一出口,自觉失言,轻咳一声: “我的意思是……你终究是女子,不该这般辛劳。” 帐中静了一瞬。 毛秋晴转回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 “女子又如何?当年咱们入蜀平叛,钻山林、涉险滩,箭雨里冲杀,尸堆里爬出来,不也过来了?如今在自家地盘上练兵,反倒娇贵了?” 王曜知她性子刚强,这般劝说反而会激起她的倔强。 他沉默片刻,走到胡床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狼皮褥子的毛尖,终于道: “要么……你跟我回郡府吧,乙幢的差事,我另着人接替。你在府中协理文书、参赞军务,一样是为郡事操劳,不必在此风吹日晒?” 这话他说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盯着毛秋晴的反应。 毛秋晴先是一怔,随即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 她抱起双臂,铠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铮鸣,声音却逐渐冷了下来: “回郡府?回去作甚?与你夫人日日大眼瞪小眼么?” “秋晴!” 王曜倏然起身:“璇儿她……” “她待我很好,我知道。” 毛秋晴打断他,语气里却透着说不清的倦意。 “可我还是觉得待在这边自在一点,你若有心,哪天给我找两个女兵罢,在这全是大老爷们儿,有时确实不太方便。” 王曜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承诺明日便将两个女兵送来。 说完,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案上。 瓷瓶釉色温润,瓶身浮雕着缠枝莲花纹,瓶口以软木塞封着,还系着一小段红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璇儿和蘅娘前日逛街时,从南市一家焉耆胡商的铺子里买的。” 王曜推了推瓷瓶,声音低缓: “说是西域传来的方子,用没药、乳香、玫瑰露、驼脂调和而成,既能舒筋活络、疗治跌打淤伤,久用还能润泽肌肤。她们说你在这边督练辛苦,风吹日晒的,特地为你买了一份,让我带给你。” 毛秋晴的目光落在瓷瓶上。 那青瓷质地极好,釉面在帐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玉泽,雕工也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沉默着,伸手拿起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顿时逸出,混着药草的甘苦与花露的甜馨,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她们……真这么说的?” 毛秋晴的声音有些哑。 “我骗你作甚?” 王曜苦笑:“璇儿还特意嘱咐,让你莫要只顾操练,早晚洗漱后记得涂抹,尤其肩颈、手臂这些常使力的地方,要多揉按疏通。她说你铠甲沉重,久穿必会淤积气血。” 毛秋晴捏着瓷瓶,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面,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有风掠过,吹得帐幕微微鼓动,一缕天光从帘缝漏入,正好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抹常年凝结的冷硬,似乎被这缕光、这股香悄然融化了些许。 “替我……谢谢她们。”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这心意,我领了。” 王曜眼中泛起笑意:“我可不当传话的。要说,等旬假你回郡衙,亲口与她们说。璇儿一直想与你多聊聊,只是怕你忙,又怕你嫌她絮叨。” 毛秋晴将瓷瓶仔细塞好,收进怀中甲内暗袋,抬头时面色已恢复平静,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柔软: “再看吧,营中事多,未必走得开。” 正说着,帐帘忽被掀起,李虎探身进来,抱拳道: “府君,毛幢主。方才南门守卒来报,鲍夫人带着十余车粮秣畜肉前来犒军,目下已到营门外。守门军士依例未敢放入,特来请府君示下。”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色。 丁绾这半年来多往返于巩县、洛阳,即便有事也多遣丁延、丁珩往来传话,似今日这般亲自押粮犒军,实属罕见。 “我马上便来。” 王曜当即起身,一边整理衣甲一边对毛秋晴道: “一同去看看。” ...... 三人出了帅帐,穿营而行。 沿途士卒见王曜等人步履匆匆,纷纷避让。 不多时便至南门,只见门外空地上停着十余辆牛车,车辆以麻布苦盖,堆得满满当当。 车旁站着二十余人,为首一名女子身着淡蓝色窄袖胡服,腰束牛皮革带,足蹬乌皮靴,长发以青布带束成马尾,正是丁绾。 她这身装束干净利落,显然是便于骑马赶路的打扮,只在腰间佩了一柄短刀,刀鞘镶着几颗青金石,透出几分商贾的精细。 她身后除了丁家仆役,还有十余名护卫打扮的壮汉,皆牵马而立。 守门什长见王曜到来,忙上前禀报: “府君,鲍夫人说特来犒劳将士,卑职等未得钧令,不敢擅放。” 王曜点头:“你做得对。” 随即快步走出营门,朝丁绾拱手笑道: “鲍夫人远来辛苦,怎不事先知会一声?王某有失远迎了。” 丁绾抱拳还礼,动作爽利,唇角含笑,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妾身冒昧前来,打扰府君操练了。只是想着新军初成,将士们辛劳,便从巩县自家仓中调拨了些粟米,采购了些猪羊肉,聊表心意。” 她说话时目光掠过王曜,在他身后的毛秋晴身上顿了顿,笑容深了些, “毛县尉也在?许久不见,县尉英气更胜往昔,真有古之女将军风范了。” 毛秋晴抱拳回礼,语气平和: “鲍夫人过奖,夫人掌管两县工商,日理万机,还能记挂着营中将士,秋晴代将士们谢过。” 丁绾轻笑:“毛县尉客气了,妾身一介商贾,能为郡中武备略尽绵力,已是荣幸。” 她转向王曜,神色郑重了些: “府君,妾身此来,除犒军外,实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曜察言观色,知她必有要事,遂侧身引手: “夫人请入营叙话。秋晴,烦你安排人手,将鲍夫人所赠粮肉清点入库,按例造册。” 毛秋晴应诺,自去指挥士卒卸车。 王曜则引丁绾重入营中,却不回帅帐,而是沿着营墙内的甬道缓步而行。 李虎率亲卫跟在十步外,既不离太近打扰,也确保安全。 时值午后,营中大部分士卒已回营帐歇息,甬道上人迹稀少。 丁绾默默走了一段,忽然轻声开口: “府君这洛塬大营,建得果然气象森严。妾身方才在门外远观,墙高壕深,望楼林立,较之郡县城郭亦不遑多让。” “皆是百姓们一铲一土垒起来的。” 王曜望着一队巡哨士卒从对面走来,行礼后又整齐离去,缓缓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鲍夫人这半年,似乎清减了些。” 丁绾微微一怔,抬手整了整革带,笑道: “是么?许是巩县瓷窑那边事务繁杂,操心多了。倒是府君,成皋、巩县、洛塬三处奔波,更见精悍了。” 二人之间已有种微妙的生疏。 自去年九月董璇儿携子来成皋后,丁绾便有意减少了与王曜的直接往来。 从前她常亲自到郡衙商议商事,甚至在成皋城南购置宅邸以便落脚; 但这半年来,她时而住巩县督工,时而返洛阳料理族务,即便有事也多通过书信或族人传达。 王曜心知缘由,却无从化解,此刻也只能顺着话头道: “夫人打理丁鲍商行,北至钜鹿,南达襄樊,东西联络,确实劳心。若有王曜能相助之处,夫人但言无妨。” 丁绾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王曜。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算计、奔波留下的痕迹。 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妾身此来,确有一事相求,且此事……关乎一条性命,更关乎河北一郡百姓的福祉。” 王曜神色一凛: “夫人请讲。” 丁绾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与王曜。 帛书以细麻织成,边缘已有磨损,显是经过多人传递。 王曜展开细看,眉头逐渐紧锁。 信竟然是钜鹿太守贾勉之子贾彝所写。 这孩子虽年仅十岁,笔迹却工整有力,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 信中所述,却是一桩飞来横祸: “彝泣血再拜,禀于王府君与夫人座前: 今岁五月初九,邺城长乐公(苻丕)忽遣缇骑至钜鹿,以‘去岁暗通苻洛、图谋不轨’之罪,锁拿家父。缇骑当堂出示所谓‘密信’数通,言乃家父与逆酋往来之证。家父惊愕不已,力辩其伪,言‘此必宵小构陷,贾勉之心,天日可鉴’,然缇骑只奉钧命,不容分说,遂将家父槛车押往长安。阖府惶怖,旧日同僚皆闭门自保,无敢言者。” 信中接着写道,贾彝自父亲被带走后,多方打听,只隐约听闻郡中早有流言,说其父“碍人财路”、“不为豪右所喜”。 他想起父亲平日政务,确曾为清丈田亩、减免赋役、抑制兼并等事,与郡内某些大族、属吏多有龃龉。 今年初更是有打击邹氏、白氏、马氏等奸商囤积居奇、低买高卖之举,反而引进丁鲍商行的便宜货物以稳定物价,改善民生,种种作为,虽赢得了民心,想来却也得罪了那些豪商巨贾。 “彝虽年幼,亦知家父平生之志。昔年钜鹿饥荒,家父开仓赈济,活民数万;郡中豪强侵夺民田,家父秉公处置,不避权贵。如此循吏,所求不过郡治永安,焉会自毁长城,与倏起倏灭之逆贼同谋?今家父突遭大难,罪名骇人,然实证仅止于来使所示之‘书信’。彝思及此,悲愤交加,此非构陷,而何?” 孩子在信末恳求: “彝思及王府君、夫人与家父有通商协作之谊,更知王府君乃景略公之后,深得天王信重。若蒙垂怜,念及微谊,肯于天王或长乐公驾前,为家父之清白、之治绩,稍作陈词,则贾氏一门,没齿难忘,必结草衔环以报。” 帛书最后,是几行丁绾的附言: “贾府君在钜鹿,爱民如子,政声卓着,今春与商行往来,粮价公允,更助流民安置,活人无数。今遭此无妄之灾,恐非偶然。妾身一介商贾,人微言轻,惟盼府君念及苍生公道,施以援手。” 王曜缓缓卷起帛书,面色沉凝。 他望向远处营垒,沉思良久,方开口道: “信中虽未明言构陷者谁,但贾太守在钜鹿所为,件件皆是固本安民,却也件件可能触怒地方豪右与那些奸商墨吏。去岁苻洛举兵,河北震荡,正是宵小趁机作乱、排除异己的时机。” 丁绾眼中带着忧虑与期待: “府君相信贾太守是清白的?” “我信的是常理与事理。” 王曜转身,目光锐利,仿佛已穿透迷雾。 “第一,贾太守若真有心从逆,去岁苻洛势大、幽冀震动之时,便是最佳时机,何须等到尘埃落定后还留下所谓‘铁证’?第二,那‘密信’来得蹊跷。苻洛用兵仓促,联络也多倚仗旧部或幽燕豪强,贾府君乃汉人士族,与彼等素无渊源,苻洛何以独独青睐于他,且留下如此轻易被查获的书信?第三,也是最关键处——贾彝所言其父得罪豪右、属吏、奸商之事,恐非虚言。一郡太守之位,足以令人眼红。借平叛之余威,罗织罪名,扳倒清官,既可攫取权位,亦可恢复旧日那些奸商于矩鹿之利益格局。这,恐怕才是此案根源。” 他每说一句,丁绾眼中的光彩便亮一分,同时寒意也深一层。 王曜的分析,虽无实据,却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待他说完,丁绾郑重屈膝一礼: “府君明鉴万里,剖断如流。妾身代贾氏父子,拜谢府君洞见之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曜忙虚扶一把: “夫人何故如此,贾太守乃国家良吏,蒙此奇冤,王曜既有所疑,自当尽力厘清。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加严肃: “眼下我们所有,仅是贾彝的陈情与合理推断,并无确凿反证。我能做的,是立即以河南太守的身份,向朝廷上表陈情,力陈贾太守在钜鹿的卓着政绩、安民之功,及其人品素来端方,绝非悖逆之徒。以此为基础,恳请朝廷,尤其是主持此事的长乐公与朝廷有司,对此案详加核查,勿偏听一面之词,务必以真凭实据定案。此乃国法人情所在,亦是目前最稳妥的援手之法。” 丁绾起身,深知王曜所言已是基于现状最能采取的正面行动,点头道: “妾身明白,有府君这道呈文,至少能为贾太守争得一个被仔细审查的机会,而非不明不白铸成冤狱。贾太守清白,理应经得起查证。” 此时毛秋晴也已安排完粮肉入库事宜,寻了过来。 见二人神色凝重,便问: “出了何事?” 王曜简略说了贾勉之事。 毛秋晴听罢,皱眉道: “这贾太守与我等合作还算不错,不像是会谋反之人呐!” “那是后话,异日朝廷自会查清。” 王曜摆摆手,对丁绾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回成皋草拟奏文,夫人是随我一同回城,还是另有安排?” 丁绾道:“妾身既已通知到府君,稍后......稍后便回巩县。” 王曜却沉吟道:“夫人不妨与我同回成皋。奏文写就后,需加盖郡府印信,并附上贾府君在钜鹿的政绩详录。这些文书,恐怕还需夫人协助,毕竟商行与钜鹿往来密切,哪些事例最能体现贾府君治郡之能,夫人比我清楚。” 丁绾思忖片刻,点头应允: “也好。” 王曜遂对毛秋晴道:“秋晴,营中之事,你与桓郡尉多多担待。贾勉一案,我回城后立即上疏,若有进展,会遣人告知。” 毛秋晴抱拳:“你放心去罢,营中之事有我。” 她目光转向丁绾,语气缓了缓: “鲍夫人慷慨犒军,将士们皆感盛情。待此事了结,还请夫人多来成皋走走,以免某些人牵肠挂肚。” 丁绾闻言俏脸一红,看了看略显尴尬的王曜,这才微笑着向毛秋晴还礼: “一定。” 当下王曜唤来李虎,命其备马。 此时日头虽已西偏,但离黄昏尚早,仍是午后时分。 不多时,十五名亲卫皆牵马至营门前。 丁绾的十三名护卫也从车队中分出,各自上马。 王曜、丁绾、李虎三人为首,三十余骑在营门前略作整队。 王曜回头望向营垒。 日光斜照,将洛塬大营的墙垣染上一层金辉,望楼上旌旗猎猎,炊烟正从各营区袅袅升起。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坚定——这般基业,这般将士,绝不容奸邪摧折。 贾勉之冤要伸,成皋、巩县之安要保,洛塬新军要练成铁壁。 他深吸一口气,振臂挥鞭: “回成皋!” 三十余骑轰然应诺,马蹄踏起尘土,沿着官道向成皋方向疾驰而去。 烟尘在午后日光中扬起,如一条腾跃的黄龙,奔向东方那座巍然矗立的城池。 毛秋晴立在营门内,目送那一行人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伸手入怀,触到那枚温润的青瓷小瓶,指尖传来细微的暖意。 良久,她转身回营,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遇袭 日头偏西时,蒙面头领趴在土坡后的蒿草丛里,指尖抠进湿冷的泥土。 这片坡地位于官道转弯处,坡下是片半人高的苇子荡,再往前三十步便是夯实黄土的驿道。 坡顶生着几丛野桑树,枝叶繁密,正是伏击的好所在。 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不下百遍——以前还在成皋当差时,每月都要沿此路往洛阳递送公文。 哪段路有沟坎,哪处林子能藏人,他闭着眼都能说上来。 他身后趴着三十余人,皆着灰褐短褐,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这些人半蹲半伏,手里握着制式弩机,腰间挎着环首刀,呼吸压得极低。 有几人显然没经过这般阵仗,手指搭在弩机上微微颤抖,被身旁的老卒瞪了一眼,才强自镇定下来。 蒙面头领从草隙间望向驿道西面。 那里正是洛塬大营的方向,此刻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细碎尘土,打着旋儿往南滚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泛起苦腥味。 去年夏季之前,他还是个体面人。 虽只是个小官,可在这成皋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 武库里那些堆积多年、弓弦都已松弛的旧弩,那些生锈的矛头、破损的皮甲,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占地方的废铁烂木。 有人找上门来,许以重金,他略一思量便答应了——反正那些东西放着也是生虫,换些钱财有何不可?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上任不过近月,竟能从蛛丝马迹中查出此事。 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当堂革了他的职,还将他赶出县衙。 他想起那日,少年端坐公案之后,面庞清朗如月,声音却冷如寒冰: “即日革去县尉之职,家产抄没,杖五十,枷号三日以儆效尤。” 革职,抄没家产....... 这些个字如冰锥般扎进他心里。 他辗转求告,昔日的靠山却调任他处,那少年反而步步高升。 一个被革职的小官,如何能搬倒一郡太守? 绝望中,他北上投了流寇。 乱世之中,何处不能容身? 他凭着一股狠劲和对官场的熟悉,倒也混出了些名堂,后来更是阴差阳错,投到了那位神秘的“飞豹”麾下。 飞豹——他至今不知其真名,只知此人用兵狡诈,麾下多是精锐的鲜卑、乌桓骑士。 前几日飞豹将他唤去,交代了这桩买卖: 截杀河南太守王曜。 “此人近年声名鹊起,深得苻坚宠信。他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修渡口、设铁官,实是在收揽民心,巩固根基。此人不除,我等今后在豫州将难以立足。” 飞豹的声音隔着帐幕传来,低沉而冰冷: “你对成皋地形熟,与此人有仇,此事交与你办。我会拨给你三十名好手,皆是惯于厮杀的亡命之徒。记住,要做得干净,扮作寻常山贼劫道。” 他跪地领命时,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战栗的快意。 正在他如走马灯般思即往事时,一个瘦高个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头儿,快申时了,人会不会不来了?” 蒙面头领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从洛塬大营到成皋,此乃必经之路。他今日离营,必从此过。” 瘦高个舔舔干裂的嘴唇: “听说那王曜身边亲卫都是精锐,咱们这些人……” “精锐?” 蒙面头领冷笑: “再精锐也是血肉之躯。咱们埋伏在此,第一波弩箭就能放倒他们一半。趁乱冲杀,以多打少,焉有不胜之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斩杀王曜者,再加二十贯。” 周围响起轻微的吞咽声。 十贯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 蒙面头领不再说话,将目光重新投向官道。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快了,就快了。 他要亲眼看着那个毁了他前程的少年郎倒在血泊里,要看着那双清朗的眼睛失去神采。 “头儿。” 身旁另一个独眼汉子压低声音: “来了!” 蒙面头领收敛心神,眯眼望去。 驿道西面扬起一溜烟尘,约三十余骑正朝这边驰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能看清马上人影。 最前头是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面庞黝黑,满面虬髯,腰挎环首刀,他目光不时打量着四方,想来就是王曜的那亲卫队主李虎。 李虎身后,十五骑亲卫衣甲整齐,马匹雄健,分作两列。 再往后,则是一男一女居中,并辔而行,那年轻男子青巾束发,身着黑色细鳞甲,外罩浅绯色战袍,正是王曜。 左侧女子则身着淡蓝色窄袖胡服,长发以青布带束成马尾,不知姓名; 最后是十三骑家丁打扮的护卫,位列尾部。 蒙面头领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王曜从洛塬大营返回成皋时伏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条路他太熟了,知道这个转弯处视野最差,马匹经过时必须减速。 可没想到原本应该只有十几人的亲卫队伍,竟然一下子又多出了十几骑。 “头儿,打不打?” 独眼汉子又问,声音里透着紧张。 蒙面头领盯着越来越近的马队,脑中闪过飞豹那双阴冷的眼睛,又想起去岁在县衙公堂上,王曜当众宣读他罪状时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 打!为何不打! 这小儿毁了他半生,此仇不报,枉活人世! “传令。” 蒙面头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待马队行至苇子荡正中,听我号令,弩箭齐射,先射人,再射马。记住,那个居中穿黑甲的是王曜,务必诛杀!” …… 此时驿道上,王曜正与丁绾并辔交谈。 “贾府君之事,奏表当从三处着力。” 王曜挽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道路。 细鳞甲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甲片随着马背起伏微微作响。 “其一,详陈贾太守在钜鹿政绩: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物价。这些皆有案牍可查,丁鲍商行往来钜鹿的账目、契约,亦是佐证。” 丁绾侧首听着,马尾在风中轻扬: “妾身已命人整理今春至今与钜鹿郡府往来的全部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粮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粜、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妾身皆令人誊录在册。” “甚好。” 王曜颔首:“其二,须驳所谓‘密信’之伪。贾太守与苻洛、苻重兄弟素无渊源,更无利害关联。且去岁苻洛势盛时不起事,待其败亡后反倒留下书信证据——此于理不合。奏表中当恳请朝廷,调阅所谓‘密信’笔迹,与贾太守平日公文手书比对。其三,也是关键——须点明此案恐有构陷之嫌。贾太守在钜鹿抑制豪右、整顿吏治,必然触怒地方势力。去岁河北动荡,正是宵小借平叛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的良机。奏表虽不宜直指何人,但须提请朝廷警惕此类情弊。” 丁绾轻叹:“贾府君为人板正,拙于谋身。四月初他来信,还提及郡中某些属吏与豪商勾结,暗中抬价囤积,被他查办后怀恨在心。如今想来,恐怕……”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嗖——噗!”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王曜坐骑的脖颈飞过,钉入道旁土中。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撕裂午后宁静。 “有埋伏!” 李虎暴喝,同时已从马鞍旁摘下圆盾。 “护住府君!” 话音未落,苇子荡中箭如飞蝗! 第一波弩箭来得又急又密,全冲着马队中间。 王曜的亲卫虽训练有素,仓促间也只来得及举盾遮护。 箭矢钉在皮盾上发出“哆哆”闷响,更有几支穿透盾面,扎进甲胄缝隙。 “啊——” 几声惨叫,王曜左侧一名亲卫被弩箭贯入面门,其他两名也都是或胸部、或手臂中箭,惨叫着跌下马去。 战马受惊狂奔,拖着他们的尸身或者身体冲出数丈。 几乎是同时,丁绾旁边传来更惨烈的呼号。 她的家丁护卫毕竟不如正规兵卒,第一波箭雨落下,便有五人中箭落马。 一人被射穿咽喉,鲜血喷溅如泉; 两人胸口中箭,倒在道旁抽搐; 还有两人大腿被钉穿,抱着伤处哀嚎翻滚。 “下马!结阵!” 李虎已滚鞍落地,圆盾护住头胸,环首刀出鞘。 余下的十二名亲卫反应极快,纷纷下马,以战马为掩体,迅速向王曜靠拢,结成半圆阵型。 丁绾的家丁也慌忙下马,但动作慌乱,阵型松散。 剩下的十人将丁绾围在中间,却不知该举盾还是该持刀,乱作一团。 王曜此时已冷静下来。 他赶忙翻身下马,俯身从鞍侧摘下圆盾,另一手抽出环首刀。 刀刃在斜阳下泛着青凛的光——这是去岁平叛时所用,刃口重锻过,饮过血。 细鳞甲虽能抵挡部分箭矢,但面对近距离的弩箭,仍需盾牌护住要害。 “贼人在苇子荡!” 他厉声道:“虎子,派几个人护住鲍夫人那边!他们那边防护装备少,贼人有可能会先从那边突破!” 话音未落,第二波弩箭已至! 这一波箭更是刁钻,大半射向丁绾所在。 显然贼人发现那边护卫较弱,欲先破较弱的一方,再图合围。 “举盾!” 丁绾的一名老家丁嘶声喊道,举着皮盾挡在主人身前。 箭矢“哆哆”钉在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一支弩箭穿透盾缘,扎进他肩头,老家丁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丁绾脸色发白,但她并未慌乱,反而从马鞍旁取下一柄短弩。 这弩长约尺半,弩机精巧,是她平日行商防身所用。 此刻她背靠战马,蹲身装箭,动作竟颇为熟练。 “夫人小心!”又一家丁惊呼。 只见苇子荡中冲出三十余蒙面贼人,手持环首刀,嚎叫着扑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人显然分作两拨,一拨十人直取王曜,另一拨二十人冲向丁绾——果然如王曜所料,贼人欲先破弱侧。 “杀!” 李虎暴吼,率五名亲卫迎向扑向王曜的贼人。他身高力猛,圆盾一顶便将当先贼人撞得踉跄后退,环首刀顺势劈下,刀光如电,那贼人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刀脱手飞出。 李虎第二刀已至,自肩至肋,斜劈而入! 鲜血喷溅,贼人倒地。 其余亲卫两人一组,背靠迎敌。 他们久经训练,刀盾配合娴熟,虽是以五敌十,竟不落下风。 刀光闪烁,盾牌撞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丁绾那边却险象环生。 二十名贼人如狼群扑食,瞬间将十名家丁的阵型冲散。这些家丁虽忠心护主,但武艺参差,又无战阵经验,很快便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两名家丁被贼人合力砍倒,一人断臂,一人肚破肠流。 丁绾蹲在战马后,短弩连发。 第一箭射中一贼面门,那贼捂脸惨嚎; 第二箭却射偏,钉入另一贼肩头,未能致命。 贼人已发现她的位置,三名蒙面汉子持刀扑来。 “夫人快走!” 老家丁肩头带箭,仍挥刀挡住一人。 另一家丁拼死上前,却被两贼合击,刀光闪过,身中数创,颓然倒地。 第三贼已冲破防线,环首刀高举,朝丁绾劈下! 丁绾举弩欲射,却发现弩箭已尽。 刀光临头,她瞳孔骤缩——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王曜一直关注这边战局,见丁绾遇险,不顾李虎劝阻,挺盾挥刀杀来。 细鳞甲在疾奔中哗啦作响,他撞开一名拦路贼人,环首刀格开劈向丁绾的致命一击,“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贼人力猛,王曜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但他动作不停,盾牌顺势一顶,撞在贼人胸口。 贼人踉跄后退,王曜环首刀追刺,刀尖贯入贼人小腹。 贼人惨嚎倒地。 “躲到我身后!” 王曜将丁绾护在身后,圆盾高举,环首刀横在身前。 他虽非李虎那等猛士,但经蜀中平叛、新安剿匪、成皋血战,早已不是文弱书生。 此刻生死关头,刀盾运用竟颇有章法。 细鳞甲护住了胸腹要害,但手臂、腿脚仍需靠盾牌格挡。 又有两贼扑来。 王曜盾牌左挡右格,环首刀寻隙疾刺。 一贼被他刺中大腿,惨叫着滚倒在地; 另一贼刀劈盾面,王曜借力后退,刀锋贴着盾缘划过,险之又险。 但贼人毕竟人多,又有三人围了上来。 丁绾在王曜身后,看着他甲胄上已有多处刀痕,肩甲一道深痕破开甲片,渗出血迹。 她心中又急又痛,捡起地上死去家丁的环首刀,却不知该如何助战。 “府君小心!”她突然尖声叫道。 王曜正与正面贼人缠斗,侧翼一贼悄然而至,刀光直取他肋下。 丁绾不及多想,挥刀格挡。 她虽不通武艺,但这一刀全凭本能,竟歪打正着,将那贼人刀锋撞偏寸许。 就是这寸许之差,救了王曜性命。 王曜察觉侧翼有险,回盾欲挡已来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贼人刀锋擦着他肋下划过,在细鳞甲上划出一串火星,甲片崩裂,但未伤及皮肉。 “找死!” 王曜怒喝,环首刀猛然横扫,那贼人收刀不及,被刀锋划过咽喉,血如喷泉。 但就在此时,苇子荡中传来机括声响—— “嗖!”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直取丁绾后心! 原来那蒙面头领一直隐在苇子荡中观战。 他见王曜悍勇,己方死伤惨重,心中又恨又急。 忽见丁绾露了破绽,当即扣动弩机。 这一箭他蓄谋已久,箭矢去势极疾,破空无声。 丁绾正全神盯着王曜身前战局,全然未觉背后杀机。 王曜眼角余光瞥见寒光,脑中嗡的一声。 来不及思考,他身形急转,将丁绾猛地推向一旁,同时圆盾回护—— “噗!” 弩箭穿透皮盾,余势未衰,扎入王曜左肩甲缝! 这一箭力道极大,箭镞贯透甲片连接处的皮革,深入骨肉。 王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环首刀脱手落地。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左臂瞬间失去知觉,温热的血顺着甲缝汩汩流淌,在黑色甲片上蜿蜒成暗红的痕迹。 “子卿!” 丁绾被推倒在地,回头看见王曜肩头箭羽颤动,面色骤变。 她扑上前扶住王曜,触手尽是湿热——那是血,正从甲缝中不断渗出。 “你……你为何……” 丁绾声音发颤,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她看着王曜因疼痛而苍白的脸,看着那支深深嵌入甲胄的箭矢,只觉得心像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独自撑持家业,面对夫族觊觎、商敌倾轧,她早已学会将心层层包裹,不让人窥见半分柔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是对王曜,那个年轻却沉稳、有抱负也有担当的太守,她也只敢将那份朦胧好感深埋心底,用疏离和礼节小心掩藏。 她告诉自己,他是太守,她只是商贾; 他有妻室,她只是合作伙伴。 她与他之间,当止于商务往来,止于利益共赢。 可此刻,看着他为她挡下这一箭,看着他甲胄间绽开的血花,那些理智的藩篱轰然倒塌。 原来心早已不由自主。 “别哭……” 王曜咬牙挤出两个字,右手撑地欲起,却因失血乏力,又跌坐回去。 箭伤处传来阵阵灼痛,他能感觉到箭镞卡在肩胛骨缝里,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疼。 细鳞甲本可抵挡寻常刀箭,但这一箭正射入甲片连接处,又是近距离发射,竟穿透了防护。 丁绾的泪水终于滚落。 她想为王曜包扎,可箭矢深深嵌入甲胄,根本无法处理,只能用手按住伤口周围,试图止住血流。 血从指缝间渗出,温热粘稠。 “府君!” 李虎的怒吼从战团中传来。 他刚斩杀一名贼人,回头便见王曜中箭倒地,顿时目眦欲裂。 这位憨直的汉子爆发出骇人的凶性,圆盾猛撞,将面前贼人撞得胸骨塌陷,环首刀如旋风般横扫,又一名贼人断腿倒地。 “结阵!护住府君!” 李虎咆哮,率剩余八名亲卫且战且退,向王曜靠拢。 这些亲卫见主君受伤,也都红了眼,刀盾配合愈发狠厉,竟将十余名贼人逼得节节后退。 丁绾的家丁此刻也只剩六人尚能站立,但他们见王曜为救主人负伤,皆感佩奋起,拼死挡住扑来的贼人。 一名老家丁被砍中后背,仍死死抱住一贼双腿,任由另一贼刀劈肩胛,就是不松手。 另一家丁趁机挥刀,将那贼人捅穿。 战局至此,贼人已死伤二十余人,只剩五六人尚在顽抗。 蒙面头领在苇子荡中看得真切,心中又恨又惧。 他本想趁乱再射一箭,可李虎已率亲卫护住王曜,圆盾层层叠叠,再无机会。 “头儿,撤吧!” 独眼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退回苇子荡。 “弟兄们折了大半,再打下去……” 蒙面头领盯着远处被众人护在中间的王曜,盯着那支还插在肩甲的箭矢,眼中闪过不甘。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杀了这小儿! 可他也知道,今日事已难成。 李虎等人悍勇异常,再拖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走!”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字,转身没入苇子荡深处。 余下贼人见头领遁走,也无心恋战,虚晃几刀便四散奔逃。 李虎本欲追击,可回头见王曜面色惨白,肩头血流不止,只得咬牙止步。 “穷寇莫追!先救府君!” 战声渐息,驿道上只余一片狼藉。 二十余具贼人尸首横陈道旁,血浸黄土,腥气扑鼻。 王曜这边,十五名亲卫战死四人,重伤两人; 丁绾的十三名家丁战死八人,重伤三人,能站立的只剩两人。 战马倒毙八匹,余者皆带箭伤,哀鸣不已。 李虎令亲卫警戒四周,自己快步来到王曜身边。 见王曜肩头箭伤深嵌甲胄,这位铁汉也变了脸色: “府君,这箭……” “先拔出来。” 王曜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箭镞留在体内越久,伤势越重,若拖延到成皋,恐怕左臂就废了。 细鳞甲虽防护周全,但一旦被穿透,反而让箭镞更难取出。 丁绾紧紧握着王曜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 她看着李虎检查伤口,看着那支深深嵌入甲片的箭矢,泪水又止不住地流: “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护我……” “与你无关。” 王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寻机下手。” 他说的是实情。 今日这伏击布置周密,显然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贼人对他的行踪、路线了如指掌,必是熟悉成皋之人所为。 李虎检查完伤口,沉声道: “府君,箭镞入骨约两寸,甲片卡住了箭杆,须得先卸甲。” 两名亲卫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王曜卸去肩甲。 甲片连接处的皮革已被血浸透,卸甲时牵动伤口,王曜疼得浑身一颤,却硬生生忍住没出声。 甲胄卸下,露出里面浸血的赤色中衣。 箭矢深深扎入肩肉,只余半截箭杆在外。 “府君,忍住了。” 李虎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王曜肩头,右手握住箭杆。 王曜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李虎猛然发力! “呃——” 王曜浑身剧颤,咬紧的牙关中溢出闷哼。 箭镞离体的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李虎满手。 王曜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却硬挺着没出声。 丁绾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李虎迅速用撕下的干净布条按压伤口,又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粉——这是军中常备之物,他随身携带。 药粉撒在伤口上,血势稍缓,但仍在汩汩外渗。 “须得尽快回城找大夫缝合。” 李虎麻利地包扎伤口,动作又快又稳。 “府君失血不少,不能再骑马。来人,用门板做担架!” 亲卫们立刻动手,拆下路边一处废弃茅屋的门板,铺上从贼人尸首上剥下的干净衣袍,制成简易担架。 众人小心翼翼将王曜抬上担架,丁绾一直跟在旁边,不时用衣袖为王曜拭去额上冷汗。 “虎子。” 王曜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清晰: “查验贼人尸首,看看有无线索。还有,俘虏要留活口。” “诺!” 李虎这才想起还有两个被擒的贼人,方才激战时被亲卫打残了捆在道旁。 (毛秋晴的专属歌曲已上传到酷狗“青衫扶苍”专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将计就计 两日后,大索坞的夯土墙垣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墙头火把摇曳,映着哨卒晃动的身影。 江浮带着五名残部从嵩山小道钻出时,已是浑身污秽,左臂伤口虽草草包扎,仍有血渗出。 守道鲜卑兵认得他,未多盘问便放行。 坞堡正堂内火光通明。 慕容麟斜倚在主位胡床上,正与卫驹对饮。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墨色交领宽袖绢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右手持着犀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蒲桃酒。 卫驹则披着半旧羊皮裘,盘腿坐在下首茵席上,面前食案摆着炙羊肉与盐渍菘菜。 “将军……属下……属下无能……” 江浮扑跪在堂前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身后五人也跟着跪倒,不敢抬头。 慕容麟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在江浮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五个狼狈不堪的汉子。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火盆中炭火噼啪。 卫驹放下手中割肉短刀,浓眉蹙起: “折了多少人?” “三……三十人……” 江浮声音发颤: “只……只逃回我们六个……” “废物!” 卫驹霍然起身,羊皮裘掀动带起一阵风: “三十多人伏击十余骑,竟让人杀得只剩六个逃回!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江浮赶紧膝行两步磕头道: “将军!非是某等不尽力,实是那王曜身边亲卫太过悍勇,还有……还有突然多了十几骑家丁护卫……弟兄们实在是尽力了……” 卫驹余怒未消,慕容麟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起来罢,此事怪不得你。” 江浮愕然抬头,面巾早已在逃亡中失落,露出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左颊有道狰狞疤痕的脸——那是去岁被王曜当堂革职后,他羞愤自戕所留。 “将军……属下……” “我说了,起来。” 慕容麟声音依旧平和,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他朝身旁亲兵示意: “给江队主看座,上酒食。再去唤大夫来,为几位兄弟疗伤。” 亲兵搬来茵席,江浮惶惶坐下,其余五人也被引至偏厢安置。 卫驹瞪着慕容麟,眼中满是不解。 慕容麟却已亲自执壶,为江浮斟了杯蒲陶酒,推至他面前: “饮了这杯,压压惊。” 江浮双手颤抖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肩伤剧痛,额上冷汗涔涔。 “你说说,那王曜如何?”慕容麟温声问。 江浮喘息稍定,咬牙道: “那小儿……确有些本事。遇伏不慌,亲卫悍勇,尤其是那李虎,力大如牛,刀法狠辣……属下……属下本已一箭射中王曜肩胛,可恨那李虎拼死相护……” “哦?射中了?” 慕容麟眼中精光一闪。 “是!箭镞入骨,属下亲眼见他血流如注……” 慕容麟抚掌轻笑: “好!这便够了。本就不指望一击便能除去王曜。此人年纪虽轻,却非易与之辈,你能伤他一箭,已是难能可贵。” 江浮愣住了,怔怔看着慕容麟。 卫驹在座上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慕容麟起身轻轻拍了拍江浮肩头,避开伤口处,温声道: “你多有辛劳,先下去歇息罢,养好身子,来日再报仇不迟。” 江浮眼眶一热,几乎落泪。 他本以为此番败归,必受严惩,甚至性命不保。 却不料…… “谢……谢将军不责之恩!” 他起身重重叩首,这才踉跄退下。 待堂门掩上,卫驹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麟,你这是何意?三十六人折了三十人,却只换王曜一箭轻伤。这般败绩,不惩反赞,日后何以服众?” 慕容麟回到座上,端起自己那杯酒,缓缓转动,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涟漪: “老将军有所不知,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太守之位,去岁鏖战、今岁练兵,在成皋、巩县搞什么通商惠工,收揽民心,根基渐固。这般人物,若以为一次伏击便能取其性命,那才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一条命。” “那你要什么?”卫驹粗声问。 “要他与余蔚之间,埋下一根刺。” 慕容麟放下酒杯,目光幽深: “江浮此番行动,所用短弩皆是荥阳官造,被擒的活口料来也会‘供出’是余蔚主使。王曜不是蠢人,他定会疑心其中蹊跷。可疑心归疑心,这根刺已然种下。接下来,无论王曜是信还是不信,他都要有所动作——或暗中查探,或明面施压,甚或……借题发挥。” 卫驹皱眉思索,半晌才道: “你是说,王曜会借此对余蔚动手?” “未必立即动手,但有了这个由头,河南和荥阳便再无宁日。” 慕容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而余蔚那扶余蛮,被人栽赃嫁祸,岂会善罢甘休?他必会疑心是王曜自我炮制,意在寻衅。如此一来,二人嫌隙愈深,互相提防,甚至发生火并亦未可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卫驹盯着慕容麟,良久才叹道: “你这小子,心思……未免太深了些。” 慕容麟重新斟酒,淡淡一笑: “乱世之中,不多谋算一点,便是他人盘中鱼肉。老将军,咱们且静观其变。王曜与余蔚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 于此同时,成皋郡衙后院。 时近正午,日光从西窗棂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王曜靠在卧榻隐囊上,身着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一件半旧青灰色绢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素色帛带。 左肩处衣袍微微隆起,是内里包扎的细布。 伤口已处理两日,所幸箭镞虽入肉寸余,却未伤筋动骨。 郡中老医官为他剜去腐肉,敷上金创药散,又以桑皮线缝合,嘱咐须静养月余,勤换伤药。 此刻榻边坐着三人。 董璇儿正用小银刀细细削着一只秋梨。 她绾着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动作轻柔。 梨皮螺旋而下,露出晶莹果肉。 她切成小块,盛在黑陶碟中,插上竹签,递到王曜手边: “医官说秋梨润肺,夫君多用些。” 王曜接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多汁,咽下时喉间舒爽许多。 榻尾跪坐着蘅娘。 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正小心翼翼为王曜换药。 细布一层层解开,露出肩头伤口——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创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王曜。 “疼么?” 她抬头问,眼中满是关切。 王曜摇头:“还好。” 蘅娘这才继续敷药。 药散是医官新配的,以白及、地榆、血竭等研磨而成,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撒得均匀,又覆上干净细布,以帛带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专注细致,额角沁出细汗。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目光在蘅娘低垂的眉眼间停了停,又转向王曜,见他神色平和,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虎在帘外禀报: “府君,尹主簿、杨县令来了。” “请进。” 竹帘掀起,尹纬与杨晖先后入内。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杨晖则穿着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凝重。 二人见王曜倚榻而坐,忙上前见礼。 “府君伤势如何?”杨晖关切问道。 “无碍,将养些时日便好。” 王曜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又对董璇儿道: “璇儿,你与蘅娘去厨下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待会儿景亮与勤声在此用饭。” 董璇儿会意,知他们有机密要事商议,遂起身敛衽: “妾身这便去安排。” 她又看向蘅娘: “蘅娘随我来,看看汤羹可炖好了。” 蘅娘应声,细心收拾了药具,随董璇儿退下。 待二女离去,尹纬才低声道: “子卿,贾府君之事,奏表已草拟完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递与王曜。 纸上是工整隶书,笔力遒劲,正是尹纬手笔。 王曜展开细看。 奏表开篇先述贾勉在钜鹿政绩: 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粮价,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中间驳所谓“密信”之伪,从情理、时势、笔迹三处着力,条分缕析。 末了虽未直指构陷,却点出“郡中豪右,或有怨望;宵小之徒,借乱生事”,提请朝廷详查。 “甚好。” 王曜颔首:“景亮此文,情理兼备,字字珠玑。只是……” 他顿了顿:“论据还是单薄了些。” 尹纬捻须道:“我已请鲍夫人整理今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物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粜、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皆是佐证。鲍夫人说,待会儿便可送来。” 正说着,帘外又传来李虎声音: “府君,鲍夫人到访。”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 “得,说曹操曹操到,有请。” 丁绾掀帘而入。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打扮,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以青布带束于脑后,不施脂粉,眼下却有淡淡乌青,显是这两日未曾安眠。 见王曜倚榻而坐,她眼中闪过痛色,快步上前: “府君伤势可好些了?” “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 王曜温声回应,示意她坐下。 丁绾却先向尹纬、杨晖见礼,这才在榻旁胡床上坐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给王曜: “这是妾身这两日命人整理的,皆是今春以来商行与钜鹿郡府往来纪要。其中三次会商记录尤详,贾府君为平抑巨鹿物价,殚精竭虑,字字可见。” 王曜接过细看。 文书以工楷誊录,条理清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某月某日,贾勉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粟五千石,由商行运至各乡平价粜卖; 某月某日,又议减免商行过关税赋,以补偿运输损耗; 某月某日,再议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商行出粮,郡府出钱……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循吏所为。 王曜看得心头沉重。 这般良吏,竟遭构陷下狱…… 他抬眼看丁绾,见她眼眶微红,知她这两日必是多方奔走,心力交瘁。 “夫人费心了。” 王曜将文书递给尹纬: “景亮,将这些内容补入奏表,明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尹纬接过,郑重点头。 此时董璇儿与蘅娘端着食案进来。 午膳简单: 几碗粟米饭,盐渍菘菜,几碟蒸咸鱼,两盆葵菜汤。 众人围坐用餐,席间却无甚胃口。 丁绾更是婉拒了董璇儿的用膳邀请,杏眼含泪,只望着王曜泫然欲泣: “此番府君遇袭,皆是因妾身之故。若非为了护我,府君也不会……” “夫人此言差矣。” 王曜正色道:“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夫人,他们也会寻机下手。反倒是我连累夫人,折了几位忠仆。” 他想起那日惨状,心头一痛。 丁绾垂首拭泪,肩头微颤。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她敏锐体察到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作为妻子,说不酸涩是假。 想到这小子明明忠厚老实,可每到一处就招蜂引蝶,不由得又气又无奈。 她暗暗吸了口气,不由自主伸手在榻边轻轻掐了王曜腰间一把。 王曜正欲宽慰丁绾,忽觉腰间一疼,“嘶”地抽了口凉气。 “府君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丁绾急忙抬头关切,眼中泪光未消。 董璇儿则云淡风轻道: “定是方才换药时牵动了。蘅娘,快去请医官来看看。” 蘅娘应声欲起,王曜却心虚摆手: “无碍,只是稍有些抽痛,不必惊动医官。” 他回眸瞥了董璇儿一眼,董璇儿却垂眸抿茶,装作不见。 尹纬与杨晖对视,皆忍住笑意。 饭后,董璇儿与蘅娘收拾碗盏退下。 室内只剩王曜、尹纬、杨晖、李虎、丁绾五人。 烛火跳荡,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庞。 尹纬率先开口: “子卿,那日擒获的两名俘虏,昨日我与李队主亲自审讯,他们已经招了。” 王曜神色一凛:“怎么说?” “说是荥阳太守余蔚指使。” 尹纬声音低沉:“他们自称是余蔚暗中蓄养的死士,余蔚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谋害成功者则再加二十贯。” 李虎在一旁咬牙切齿: “这老贼!欺人太甚!府君,我们这就点兵,杀去荥阳,讨个公道!” 王曜却未立即回应,只看向尹纬: “景亮以为呢?” 尹纬捻须沉吟: “表面看来,证据确凿。俘虏招供,所用弩机也确是荥阳武库所出。我和杨县令查验过,弩臂上还烙着‘荥阳监造’的铭文。一切线索,皆指向余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正因太过确凿,反倒令人生疑。” 杨晖点头接口: “尹主簿所言极是。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老谋深算,若真要行刺,岂会动用烙有铭文的官制弩机?又岂会派出这般轻易便招供的软骨头?更奇怪的是,那两名俘虏没受什么重刑,便一五一十全招了,连余蔚许诺的赏格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未免太过顺畅。” 王曜眼中闪过精光: “二位之意是……有人假冒余蔚之名,从中作梗,欲诱使我与余蔚自相残杀?” “很有可能。” 尹纬正色道:“府君在成皋、巩县推行新政,修渡口、复铁官、建瓷窑,又练兵洛塬,早成某些人眼中钉。而余蔚坐拥荥阳,手握重兵,与子卿素有嫌隙。若有人暗中挑拨,令你二人火并,无论孰胜孰败,豫州必乱。届时……” 他未说完,但言下之意,众人皆明。 李虎却急道:“那便这样算了?府君这一箭,难道白挨了?” “自然不会。” 王曜缓缓靠回隐囊,肩头伤口隐隐作痛,眼神却愈发清明。 李虎一怔。 王曜看向尹纬、杨晖、丁绾,缓缓道: “不管刺杀我之人是不是余蔚指使,这笔账,都要算在他头上。” 室内一静。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子卿是要……将计就计?” 王曜手指在榻沿轻叩: “余蔚在荥阳十年,贪暴敛财,包庇亡命,百姓苦之久矣。前番又扣我河南商货,我早有整顿之心,只是苦无借口。如今有人送来这般‘铁证’,我岂能不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只是今我受伤,新军又尚未练成,此刻兴兵自然不妥。但状要告,声势要造。我要让全豫州都知道,荥阳太守余蔚,遣死士行刺同僚,罪证确凿。届时即便我不动兵,朝廷、州牧,也会逼他给个交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绾却面露忧色: “只是……百姓若知晓府君受伤,会不会引起恐慌?” 王曜摇头:“我受伤之事铁定瞒不住,与其遮掩引发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公之于众。” 他看向尹纬、杨晖:“景亮,勤声,明日便在各处城门张贴告示,言我遭贼人袭击,所幸只受轻伤,已无大碍。悬赏缉拿凶徒,凡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两贯;擒获贼首者,赏钱二十贯。让百姓们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二人颔首作揖:“我(下官)明白。” 王曜想了想,又补充道: “此外,两县巡查可加强,但不要搞得杯弓蛇影,以免惊扰工商。要内紧外松,既显官府掌控之力,又不至引起恐慌。” 丁绾听着这番布置,看着王曜虽面色苍白却内心清明、目光炯炯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情愫。 钦佩,倾慕,心疼,担忧…… 正巧王曜目光探来,她忙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波澜。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申时二刻。 董璇儿再次进来,见王曜面露疲色,董璇儿便道: “尹主簿、杨县令、鲍夫人,夫君该歇息了。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尹纬等人忙起身告辞。 丁绾走在最后,临到门边,又回身看向王曜,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 “府君保重。” 王曜点头:“夫人也是。” ...... 待众人散去,董璇儿服侍王曜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日光下,她看着丈夫闭目养神的侧脸,轻声问: “夫君真要动那余蔚?” 王曜睁眼,握住她的手: “璇儿,荥阳乃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然余蔚此人居官不正,又在此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不及早拔除,日后必成秦国之大患。此番有人递刀,我岂能不接?” 董璇儿沉默片刻,叹道: “妾身明白,只是……刀兵凶险,夫君须万事小心。”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忽然俯身,轻轻靠在丈夫未受伤的右肩上。 “你要答应我,日后不能再这般冒险。” 董璇儿声音闷闷的: “你若有事,我与祉儿怎么办?娘还在华阴盼着你平安……” “我答应你。” 王曜抚着她发丝,轻叹: “等荥阳事了,等新军练成了,我便接娘来成皋,咱们一家团聚。”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制衡 六月下旬,草木葳蕤。 洛阳西郊猎场东南隅有片白桦林,林外草甸开阔,正适合习射。 平原公苻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赤绨织锦缺骻袍,袍身用金线绣着卷草瑞兽纹,腰束九环玉带,足蹬乌皮长靴。 他长发未冠,以赤金环束于脑后,额前系着条二指宽的墨绿抹额,正中嵌着枚鸽卵大的瑟瑟石。 此刻他正立于草甸中央,左手持一张黑漆画鹊弓,右手拈着支白羽箭,身侧围着六七名姬妾。 这些女子皆着胡服劲装——或石榴红,或柳芽黄,或丁香紫,窄袖收腰,长袴及踝,足蹬绣花小靴。 发式各异,有梳双鬟望仙髻的,有结辫盘于脑后的,也有戴浑脱帽、垂珠络的,个个面敷铅粉,颊点笑靥,在午后的阳光下明艳如画。 “瞧好了。” 苻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矜贵: “开弓时肩要平,臂要直,眼、箭、靶须成一线。” 他缓缓引弓,画鹊弓渐渐弯如满月,弓弦贴于右颊。 众姬妾屏息凝神。 忽听“嗖”的一声,白羽箭离弦而去,八十步外草靶应声中箭,箭簇直没红心。 “公侯好箭法!” 一红衣姬妾拍手娇笑,眼中满是倾慕。 其余女子也纷纷称赞,莺声燕语,一时草甸上尽是软语馨香。 苻晖嘴角微扬,将画鹊弓递给身旁侍从,接过婢女奉上的湿巾拭手,这才转向一直候在五步外的两人: “你二人过来罢。” 翟辽与赵敖忙上前行礼。 翟辽今日穿着深青色武吏常服,外罩半旧皮甲,腰佩环首刀,面上堆着殷勤笑意。 赵敖则是一身浅绯色窄袖官袍,头戴平巾帻,腰间只悬了柄仪剑,神色较翟辽沉稳得多。 “方才说到何处了?” 苻晖在侍从搬来的胡床上坐下,自有姬妾跪坐两旁,为他打扇递浆。 翟辽躬身道:“正说到王曜在成皋、巩县推行的那套‘通商惠工’之策。去岁至今,他在五社津重修渡口,复立铁官,又在巩县九山建起瓷窑。听说如今成皋渡口每日泊船不下百艘,铁官月出农具、兵刃数千件,巩县瓷窑烧出的青瓷,连洛阳士绅都争相购买。” 赵敖接口,语气平实: “王曜治政确是不凡。属下月前因公途经成皋,见城内市井比去岁繁盛数倍。南城新辟的商坊,铺面林立,往来商贾络绎。更奇者,流民多被安置在渡口、工坊劳作,以工代赈,街面竟少见乞儿。至于巩县,据闻瓷窑已开三座,窑工近千,所产瓷器除供本州,多销往河北、淮北、荆襄。” 苻晖端起玉碗,啜了口冰镇酪浆,神色淡淡: “倒是有些手段,难怪去年敢在本公面前夸口。” 翟辽眼珠一转,压低声音: “公侯,岂止理政?听闻他在洛塬大营练兵,新募两千余人,合原有县兵,已有三千之众。操练甚严,据说仿的是什么诸葛武侯‘八阵’之法,更重甲械之利。去岁那桓彦——公侯可还记得?就是那个与长史一同解成皋之围的千人督——如今竟辞了军职,跑到成皋投奔王曜。王曜不但收留,更委以郡尉之职,总司新军操演!” 他说到此处,语气已带酸意: “那桓彦在张府君麾下时,不过是个千人督,王曜倒好,直接让他做郡尉,这不是明摆着打咱们州府的脸吗?” 苻晖不语,指尖在玉碗边缘缓缓摩挲。 他自然记得去岁战后,赵敖与王曜曾联名举荐桓彦,言其“沉毅有谋,可当大用”。 当时河南太守张崇私下进言,说桓彦姓桓,与晋国桓氏乃是同宗,用之时人难免猜疑。 他听了张崇之言,最终只赏了桓彦些钱粮,未予升迁。 如今桓彦转投王曜,王曜竟毫不避讳,委以重任。 说心中全无不快,那是假的。 但父王去岁冬的来信,言犹在耳: “子卿,丞相遗嗣,国之俊彦。尔为州牧,当与之协和,共治豫州,勿以私隙误国事。” 且去岁王曜赴任河南太守时,曾与他有约: 河南郡治迁至成皋,仅辖成皋、巩县二县,余县仍归州府直领。 作为交换,王曜在二县有专断之权。 如今王曜用谁为郡尉,确是他的职权。 思及此,苻晖将碗中酪浆一饮而尽,淡淡道: “此事王曜已来信说过,他是河南太守,爱用谁用谁,只要不生出乱子便好。” 翟辽察言观色,知苻晖心有不甘却不便发作,便进一步想勾起他的不快: “公侯大人大量,只是王曜这般招兵买马,又广纳人才,长此以往……” 话音未落,草甸东侧忽有蹄声急促。 众人望去,只见一骑沿着林间小道驰来,马上是个穿着深青色吏服的州府属僚,面有急色。 至近前,那属僚滚鞍下马,跪地禀报: “启禀公侯,河南太守王曜有紧急公文呈报!” 说着双手捧上一封加急文书。 苻晖眉头微蹙,示意侍从接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书以厚麻纸封缄,封口处盖着河南郡府朱印,另贴三根雉羽,以示火急。 拆开封缄,展开纸张,王曜的字迹跃然眼前。 那字用的是行楷,笔画峻拔,力透纸背: “河南太守臣曜顿首再拜,上呈豫州牧、平原公钧鉴: 今有剧变,不敢不亟陈于前。 本月十三日申时,臣自洛塬大营返成皋,行至城西十余里驿道,突遭贼徒伏击。 贼众三十余,皆蒙面持弩,伏于道旁苇荡。 弩箭猝发,亲卫、从人死伤者计二十有三,臣亦肩中一矢,创深及骨。 幸赖亲卫队主李虎等拼死力战,贼乃溃退,擒获活口二人。 严鞫之下,二贼供称:乃受荥阳太守余蔚指使,许以事成赏钱十贯,诛臣者再加二十贯。 所用弩机,经查皆荥阳武库监造,弩臂烙铭宛然。 臣闻之,五内俱焚。 余蔚世受国恩,位至郡国,镇守荥阳十载。 不思报效,反阴蓄死士,私藏甲兵,其州衙几成私邸,郡境恍若国中。 今更目无纲纪,遣刺朝廷命官,狼子野心,至此尽露! 昔者,余蔚尝扣臣郡商货,臣以同僚之谊,忍而未发。 今刀兵加身,岂可再容?伏惟公侯,明察秋毫,素恶奸慝。 今余蔚反形已彰,若不及早剪除,必为国之大患。 臣冒死以请: 乞公侯即刻下令,召余蔚赴洛阳州府。 彼若敢来,臣愿与之公辩于钧座之前。 若其心怀鬼胎,托故不至,则是反迹昭然。 届时,恳请公侯拨甲兵两万,付臣统带,东出成皋,规复荥阳。 上为国家诛此逆贼,下雪臣受创之耻。 臣伤卧在榻,血书此表。言辞激切,伏惟钧察。 建元十六年六月十八日,河南太守臣曜泣血谨奏。” 苻晖阅毕,面色渐沉。 他将文书递给赵敖,赵敖急忙接过细看,翟辽也凑上前观瞧。 草甸上一时寂静,只闻风声过野,白桦叶沙沙作响。 那些姬妾察觉气氛有异,皆敛了笑语,垂首屏息。 “公侯……” 赵敖看完,抬头时眼中满是震惊: “余蔚竟敢如此?” 翟辽目光在文书上扫了几个来回,初时惊讶,继而嘴角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旋即又换作凝重神色,摇头道: “此事……未免有些蹊跷。” 苻晖靠回胡床,双目微阖,半晌不语。 侍从小心翼翼为他添了酪浆,他端起玉碗,却未饮,只在手中缓缓转动。 良久,他睁眼看向二人: “你二人怎么看?” 赵敖沉吟道: “公侯,余蔚在荥阳这些年,多有不法,下官亦有所闻。其郡中赋税常倍于他郡,仓廪所储,多不入朝廷簿册。郡兵员额本定六千,然据有司估算,恐有万五千余人,其中多收容亡命、诸胡残部。更有甚者,去岁河北苻洛作乱时,余蔚曾私调郡兵三千北上,美其名曰‘协防’,实未得朝廷明令。凡此种种,皆属逾制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转稳: “王曜所请,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正理。彼若心中无鬼,自当坦然前来;若推诿不至,则其心可诛。届时再议征讨,名正言顺。” 翟辽却冷笑一声: “赵长史此言,未免太过轻信。” 他转向苻晖,躬身道: “公侯明鉴。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巩县大搞‘通商惠工’,其货殖价廉,多销往荥阳、钜鹿、颍川诸郡。余蔚曾数度上表,言王曜‘坏乱市价,夺我工商’。邹荣、马骁等洛阳商贾,亦屡向公侯诉苦,言王曜与那丁绾勾结,以低价货物冲击四方市场,致彼等损失惨重。双方嫌隙已深,早存互扳之心。”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而今王曜突遭行刺,便直指余蔚所为,且所谓证据‘确凿’——弩是荥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一切,岂非太过顺理成章?焉知不是王曜自行苦肉之计,欲借公侯之手,除掉余蔚这个对头?” 赵敖皱眉: “翟从事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王曜肩中一箭,创深及骨,医者皆可验。其亲卫、从人死伤二十余,尸骨未寒。苦肉计焉能至此?” 翟辽瞥了赵敖一眼,目光闪动: “长史只道那王曜是什么善男信女?此人少年得志,急功近利,若真能扳倒余蔚,受些伤、死些人,在他眼中恐怕也不算什么。” 他见苻晖神色微动,趁热打铁道: “再者,公侯请思:豫州所辖,河南、荥阳。二郡太守若和睦无间,同心协力,则公侯州牧之权何以彰显?今二人相争,公侯居间调和,方可收制衡之效。若依王曜所请,即刻召余蔚对质,无论结果如何,必有一伤。届时一家独大,公侯还如何驾驭?” 这番话如细针,刺入苻晖心坎。 他想起在太学王曜当众驳斥自己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想起父王信中对其的称赞; 想起王曜不过弱冠,便已得太守之位,政绩军功,样样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倚重,有嫉妒,更有身为宗室贵胄却被寒门才俊比下去的不甘。 “公侯。” 赵敖肃然道: “下官以为,翟从事所言虽不乏道理,然王曜遇刺是实,余蔚多年不法亦是实。若因猜疑而置之不理,恐寒忠良之心,长奸佞之气。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堂堂正正之策。彼若清白,自可辩诬;彼若有罪,公侯顺势除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至于王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王曜纵有才具,然终究年轻,根基尚浅。公侯但以恩义结之,以礼法束之,彼必感念公侯知遇。若一味猜防,反可能将其推向对立,毕竟他......也能直达天听。” 苻晖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抹额上的瑟瑟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 那些姬妾静默跪坐,红衣女子偷偷抬眼,见公侯面色沉凝,忙又低下头。 远处白桦林深处传来呦呦鹿鸣,清越悠长。 良久,苻晖缓缓起身。 他走到草甸边缘,望向东方——那是成皋的方向,也是洛塬大营所在。 “王曜的文书,写得慷慨激昂。”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血书此表……倒也会选时机。” 翟辽与赵敖对视一眼,皆未接话。 苻晖转身,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余蔚之事,不可不查,亦不可骤信一面之词。元固——” “下官在。” “你即刻遣干练之人,密赴荥阳,查探余蔚近来动向,尤其留意其是否暗蓄死士、私调甲兵。同时,你亲自赴成皋,验看王曜伤势,问讯生俘,详核口供。” “诺!” “至于王曜所请……” 苻晖踱回胡床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膝上轻敲: “召余蔚入洛,眼下时机未至。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若贸然相召,其疑惧之下,恐生变故。而调拨两万甲兵与王曜攻荥阳,更是荒唐——” 他端起已温的酪浆,啜了一口,继续道: “然王曜新遭行刺,又上此血书,若全然不理,亦非抚驭之道。” 翟辽眼珠一转: “公侯的意思是……” “从州府仓储中,调拨粟米一千石,再从凌云台拨铁甲一百副、皮甲三百副,送往成皋,给王曜。” 苻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就说,本公闻其遇袭,甚为关切。所赠粮甲,一为抚慰,二为助其整军保境。至于余蔚之事,州府已派员详查,待真相大白,自当公正处置。让他好生养伤,勿躁勿急。” 翟辽嘴角微弯,躬身应道: “公侯思虑周全。如此,既安抚了王曜,又不至打草惊蛇。且这一千石粟、四百副甲胄送出,王曜若再躁进,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赵敖欲言又止,终是抱拳: “下官遵命。” 苻晖摆摆手,似有些疲惫: “去办罢。令属吏即刻从凌云台仓廪调拨,三日内运抵成皋。” “诺。” 二人行礼退下。 待他们走远,苻晖重新靠回胡床,闭目养神。 红衣姬妾小心翼翼膝行上前,为他轻揉额角。 另一翠衫女子捧上新斟的酪浆,柔声道: “公侯累了,不如回府歇息?” 苻晖未睁眼,只淡淡道: “取弓来。” 侍从忙奉上画鹊弓。 他接弓在手,摩挲着冰凉的黑漆弓背,上面用朱砂画着的喜鹊登梅图纹细腻清晰。 这张弓是去岁冬他回京师述职时,父王当众赞他“督办粮草,平定叛乱有功”,并将此御用画鹊弓赐下。 那时他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 他睁眼,搭箭,引弓。 弓弦渐满,箭簇遥指百步外草靶红心。 风吹草低,白桦叶响。 姬妾们屏息凝望,等待那一箭破空的锐响。 然而苻晖引弓良久,终是缓缓松了弦。 箭未发出。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长安雪冤(上) 同是六月下旬,长安城却另有一番风云。 自钜鹿郡槛车入京的贾勉已被收押于廷尉诏狱五日。 狱中阴暗潮湿,夏日闷热尤甚,墙上青苔滑腻,墙角鼠蚁窸窣。 贾勉身着赭色囚衣,须发蓬乱,原本端方的面容已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仍透着不屈的光。 他每日枯坐草席,脑中反复推敲那几封所谓“密信”的破绽——笔迹虽摹得七八分像,然行文习惯、用典深浅、乃至纸墨新旧,处处皆是漏洞。 可恨那郡丞竟将所谓“罪证”直呈州府,待长乐公苻丕的缇骑到郡时,自己竟无申辩之机。 这日黄昏,狱卒送来的依旧是半碗粟粥、一撮盐渍藿叶。 贾勉正欲入口,忽闻甬道尽头传来窸窣人声。 不多时,牢门铁栅外出现一个矮小身影——竟是其子贾彝! 孩童身着缃色细麻短褐,腰束青布带,头戴平巾帻,面庞虽稚气未脱,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岁的沉静。 他身后站着老仆贾福,正将一包衣物递与狱卒查验。 “彦伦?” 贾勉扑至栅前,声音发颤: “你如何进得来?” 贾彝见父亲形容憔悴,眼眶顿时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挺直脊背道: “福伯多方打点,才求得狱丞允准,容孩儿探视片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父亲放心,儿已抵长安三日,赁居西市一家邸店。此番定要洗刷冤屈,迎父亲出狱。” 狱卒查验完衣物,将一套干净中衣递入。 贾勉接过,手指摩挲细密针脚——是妻子手艺。 他深吸一口气:“廷尉狱非同儿戏,你一个十岁孩童……” “孩儿非是孤身。” 贾彝目光坚定:“福伯与叔铭、季铨二位忠仆随行。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见能主事之人。” 贾勉凝视儿子片刻,忽觉儿子眼中竟有磐石之坚。 他缓缓坐下,将月来所思尽数道出: “那几封‘密信’,其一署‘三月初七’,言‘矩鹿兵甲已备,待公举事’。然三月初七那日,我正于广阿县学考校生员,有学官、生徒数十人为证。其二用‘蓟北’旧称,却不知自永嘉后此称早废,今人多称‘幽燕’。其三信纸是左伯纸,然纸缘微黄,当是存放经年之物;墨色却新鲜如昨,显是近日书写。更可疑者,信中提及‘我可向高句丽借兵陈言’,然我贾氏虽世居幽州,与高句丽却素无往来,此言荒唐至极。” 贾彝听得仔细,待父亲说完,从怀中掏出拇指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数片削得极薄的木牍。 那是他离钜鹿前,趁郡府未及封锁,潜入父亲书斋拓下的平日批文笔迹。 “福伯寻匠人做了这些拓片,可随身携带。父亲所说纸墨之疑、时日之谬,儿已牢记在心。” 父子二人隔栅低语至暮鼓响起。 狱卒来催时,贾彝从怀中掏出两贯钱,悄悄塞入其手: “天热,请兄长行个方便,每日予家父几碗清水,多多看顾一二。” 那狱卒掂了掂钱,面色稍缓,只道: “在下自当尽力,小郎君速去罢,莫教巡吏看见。” …… 出得廷尉狱,长安城已华灯初上。 西市贾彝等租住的那家邸店,贾福早已备好胡饼、葵羹。 贾彝却无甚胃口,只就着油灯在案上铺开麻纸,以炭笔细细写下父亲所言疑点。 写至“高句丽兵”四字时,他笔锋一顿,抬头问侍立一旁的壮仆: “叔铭阿兄,你在幽州从军时,可知扶余、高句丽部族近来动向?” 名唤叔铭的汉子年约三十,面庞方正,左颊有道浅疤,闻言抱拳道: “回小郎君,去岁苻洛作乱时,确有高句丽游骑在辽西出没,但不过百十人,劫掠边民而已。似那些人诋毁的什么府君欲借兵数万,纯属无稽之谈。” 贾彝点头,在纸上添注“虚妄”二字。 待整理完毕,他吹熄油灯,于黑暗中静思。 京师官场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孩童,该从何处入手? 他忽而想起父亲曾言,昔年任曲阳功曹时,时任燕国吴王的慕容垂巡视郡县,见父亲才干卓然,曾提拔为平乡令。 如今慕容垂为秦臣,仍官居京兆尹、泉州侯,或许…… …… 翌日清晨,贾彝由贾福陪同前往位于尚冠里的京兆尹衙署。 府门三间五架,黑漆铜环,檐下悬“京兆尹”匾额。 卫兵见来者是孩童,初时怠慢,待贾彝递上名刺并一句“故钜鹿太守贾勉之子,求见慕容京兆陈情”,方入内通报。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缝,一名四十余岁、身着深青色缺骻袍的文士迎出,拱手道: “小郎君见谅,京兆尹今日入宫议政未归。某乃府中记室参军,姓赵名秋,京兆尹临行前吩咐,若贾郎君来访,可先至偏厅用茶。” 贾彝心知这是推托之词,却也不恼,只深深一揖: “赵参军,小子冒昧,实因家父蒙冤,困于诏狱。昔年慕容京兆在河北时,曾称家父‘吏才清通’,今事急求告,万望通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秋打量这孩童言语从容,气度不俗,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小郎君稍候。” 说罢转身入内。 约莫半炷香,脚步声自廊庑传来。 贾彝抬头,见来人约二十五六岁,身着浅绯色窄袖官袍,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面庞黝黑清朗,目若寒星——正是慕容垂第三子、现任京兆尹五官掾的慕容农。 他大步走至阶前,目光在贾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小郎君便是贾太守之子?” “正是小可。”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后,慕容农便邀他穿廊过院,至衙署正堂东边的一间书斋。 斋内陈设简朴,北壁悬《幽燕舆图》,西案堆满卷宗,东窗下设茶床。 慕容农屏退仆从,示意贾彝坐下,亲手斟了碗茶汤,推至他面前: “今晨家尊入宫前,确曾提及贾府君之事。然家尊身为京兆尹,此案已由廷尉接管,若公然过问,恐惹非议。” 贾彝双手捧碗,却不饮,只直视慕容农: “小子明白,然家父之冤,非止一人之事。去岁河北动荡,宵小借机构陷良吏,若此风不刹,恐寒天下循吏之心。慕容掾史执掌京畿刑名,素以明察着称,小子斗胆,请掾史指点一条明路。” 慕容农眼中掠过讶色。 他早闻贾彝十岁辩才,今日一见,果非常童。 沉吟良久,他缓缓道: “此案关键,在‘密信’真伪。然原件已随案移送长安,存于廷尉密库。若要翻案,须得调阅原件,比对笔迹纸墨。更紧要者,是查明构陷动机——那郡丞为何诬告?背后可还有他人?” ““若小子能寻得动机证据呢?” “哦?” 慕容农挑眉:“你待如何?” 贾彝从怀中取出昨夜所书麻纸,双手奉上: “此乃家父所述信中之疑。三月初七不在郡治、蓟北旧称之谬、纸墨新旧之差、借兵高句丽之妄——四者皆可查证。小子愿以此陈情,上达天听。” 慕容农展纸细读,越看神色越肃。 他是带过兵的人,深知“借兵高句丽”之说何等荒唐。 更兼纸墨之辨,若非常年处理文书的老吏,绝难察觉。 他合上纸页,抬眼看向贾彝: “你可知,若要面陈天王,须经何等规程?” “小子愿闯阙叩阍。” “不可。” 慕容农摇头:“宫门重重,你一孩童,未至端门(司马门)便会被羽林卫驱离。” 他起身踱步至舆图前,忽而转身: “这样罢,明日你持我名刺,先往长安县衙求见县令徐元高。他是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的同窗,为人清正,或可助你。待徐县令核实部分疑点,我再寻机禀明家尊,由家尊联络几位朝中重臣联署,奏请重审。” 贾彝离座长揖:“谢掾史指点。” “慢着。” 慕容农自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与贾彝: “此为我京兆尹巡察吏符信,虽不能直入宫禁,但长安城内各署,见此符皆会行个方便。你年幼,有此物傍身,少些麻烦。” 贾彝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上刻“京兆巡察”四字篆文。 ...... 次日,贾彝携贾福至长安县衙。 衙署三进,前院门屋五间,黑漆大门洞开,檐下悬“长安县衙”匾额。 门卒验过铜符,引二人至前院正堂西厢房等候。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青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步入厢房,面庞温雅,目光明净,正是县令徐嵩。 “贾小郎君?” 贾彝主仆赶紧起身见礼。 “小可拜见徐县君。” 徐嵩拱手还礼,请贾彝重新入座,并亲自斟了茶汤。 “昨日慕容掾史已遣人告知。贾府君在钜鹿政声,嵩亦有所闻。今蒙冤至此,实令人扼腕。” 贾彝见他和煦如春风,心中稍安,将父亲所述疑点复述一遍,又呈上那些木牍拓片。 徐嵩听得仔细,尤其对“三月初七不在郡治”一事反复询问: “贾府君那日确在广阿县学?学官生徒姓名可记得?” “家父言,那日主持月课,正考《孝经》章句。在座有县学博士张缙、助教三人、生徒四十七人。课毕未时三刻,与众博士于祭酒书斋议修缮斋舍事,直至酉时方散。此事郡府、县府当有记录。” 徐嵩点头,召来县丞,命其查阅过往文书,原来长安县廨存有各郡上报的官员考绩副本。 不多时,县丞捧来数卷简牍。 徐嵩展开钜鹿郡今春报上的《郡县官课簿》,手指沿竹简移动,忽而停住: “有了,建元十六年三月初七,钜鹿太守贾勉,‘诣广阿县学,考《孝经》,评某生甲乙等’。这是郡府自记,做不得假。” 贾彝眼中一亮。 徐嵩却沉吟道:“然仅此一证,尚不足翻案。最要紧者,是那几封信的原件,以及构陷动机。” 他看向贾彝:“慕容掾史既已允诺相助,我可先以长安令身份,调阅廷尉所存‘密信’原件副本,查验纸墨。至于所谓奸商与郡丞勾连之事……需得实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彝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账目: “此是小可离钜鹿前,郡丞身边的一个小吏,因不忍父亲遭小人构陷,私录的账册残页。今春二月,邹氏、马氏各赠郡丞金二十饼,备注‘粮务通融’。” 徐嵩接过细看,面色渐沉: “若此账为真,则构陷动机已明。” 他起身:“小郎君随我去廷尉衙门。” ...... 一个时辰后,廷尉衙门正堂。 廷尉卿是位五十余岁的清瘦官员,闻徐嵩来意,皱眉道: “徐县令,此案乃长乐公亲查,罪证已呈御前。如今要调阅原件副本,恐不合规程。” 徐嵩拱手道:“杜廷尉,下官岂敢擅专?然此案确有疑点。三月初七贾勉人在广阿县学,如何分身去写那谋逆书信?且现有账册显示,郡丞收受豪右贿赂。若此二节为真,则全案皆可存疑。调阅副本查验纸墨,正是为求案情翔实,免生冤滥。” 廷尉卿捻须不语。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清朗声音: “杜廷尉何事为难?” 众人回头,见慕容农大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紫袍、腰悬金印的中年官员——竟是侍中、中书监、车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录尚书事阳平公苻融! 廷尉卿慌忙离席行礼。 苻融摆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落在贾彝身上: “卿便是贾勉之子?且将案情说与孤听。” 贾彝深吸一口气,将四疑点及账册之事条分缕析道来,言毕伏地叩首: “家父清白,天地可鉴,恳请阳平公主持公道。” 苻融听罢,沉默良久。 前几年他任冀州刺史时,确曾举荐贾勉为钜鹿太守,看中的便是其吏才清正。 若贾勉真有不轨,自己岂非失察? 他抬眼看向廷尉卿: “那几封信的原件副本,现在何处?” “回阳平公,存于廷尉密库。” “即刻调出,由孤与慕容掾史、徐县令共同查验。” 苻融语气沉静:“另传博士张缙、当日生徒代表、举报人郡丞、以及那郡府小吏,皆来京对质。此案既存疑,便当彻查。” 廷尉卿额角见汗: “可长乐公那边……” “长乐公处,孤自会去说。” 苻融起身:“廷尉卿,你掌刑狱,当知人命关天。若因畏惮而致冤狱,他日史笔如铁,你我皆难逃其咎。” 廷尉卿肃然拱手: “下官谨受教。”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6章 长安雪冤(下) 接下来的十余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慕容农以京兆尹五官掾之职,调动巡察吏暗查,发现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与郡丞族弟往来密切。 更有一名原在钜鹿郡府任职的书吏,因不满郡丞克扣俸禄,秘密透露: 那几封“密信”的用纸,与郡丞去岁从洛阳邹氏商行购入的库藏旧纸特征完全相符。 徐嵩协助贾彝整理钜鹿郡近年政务文书,从中筛选贾勉亲笔批阅案牍数十份,以备笔迹比对。 贾福等人亦多方奔走,联络到数名在京的钜鹿籍士子,联名为贾勉作保。 至六月二十九,钜鹿广阿县学博士张缙及三名生徒、郡府小吏抵京,邹氏、马氏管事亦被传唤。 翌日,廷尉正堂设案三审。 主审乃廷尉卿,左席坐着阳平公苻融,右席则是慕容农以京兆尹府官身份列席。 堂下除贾勉、郡丞外,尚有张缙、生徒、郡府小吏以及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 堂审自辰时始。 廷尉卿先命人呈上“密信”原件,与贾勉平日笔迹并列案上。 苻融精于文书,细观片刻便道: “摹仿者虽极力模仿贾府君笔势,然转折处多有迟疑。尤其‘事’字末笔,贾太守习惯轻提回锋,摹本却作顿按,此非一日可改之习。” 慕容农亦命人抬上火盆,将信纸一角烘烤,不多时,纸缘泛黄处竟显出淡淡霉斑,而墨迹却无丝毫晕染——显是纸张陈旧,墨迹新书。 郡丞面色渐白。 待那郡府小吏上堂,呈上去岁购入左伯纸的账册,并指认证物纸张与账册所记“洛阳邹氏,建元十年制”特征完全相符时,郡丞已汗透重衣。 至午时,张缙与三名生徒上堂。 张缙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言辞却铿锵: “三月初七那日,贾府君自辰时至酉时皆在广阿县学,老朽与四十七名生徒皆可作证。广阿县令当日亦曾来县学,请府君签批修缮款项,此事有文书存底。” 说罢呈上盖有县学钤印的《斋舍修缮请款书》,落款日期正是三月初七,上有贾勉朱批“准支,务从俭省”六字。 廷尉卿当堂命人取来钜鹿郡府留存的同一文书副本,两相对照,笔迹完全一致。 至此,“三月初七密信”之说不攻自破。 最后提审邹、马两家管事。 起初二人咬定不知情,慕容农忽道: “你二家今春囤粮万石,被贾府君平价征调,损失不小罢?可需本官调阅你二家与郡丞族弟的往来账目?” 二人顿时瘫软,供出曾各赠郡丞金饼二十枚,求其在赋税上予以宽纵,但此事皆乃自己背主行事,与自家掌柜无关云云。 郡丞见大势已去,终于崩溃,伏地痛哭道: “是下官鬼迷心窍!去岁贾府君清丈田亩,查出下官族中瞒报田四百亩,责令补税。今春又因平抑粮价,断了邹、马二家的财路。二家许我千金,要我设法扳倒贾府君……适逢长乐公清查河北附逆者,下官便伪造书信,想借刀杀人……” 堂上一片寂静。 廷尉卿面色铁青,苻融长叹摇头。 慕容农起身,向廷尉卿、苻融拱手: “案情已明,请二位定夺。” ....... 七月初三,太极殿东堂。 天王苻坚端坐紫檀榻上,身着赤黄常服,头戴白纱帽,面色沉静。 下首左侧坐着阳平公苻融、尚书左仆射权翼等重臣,右侧是高阳公苻方、东海公苻阳等宗室。 贾勉已换回深青色太守常服,与贾彝跪于堂中。 苻融出列,将廷尉审决文书双手呈上: “经查,钜鹿太守贾勉遭郡丞构陷,所谓‘密信’皆系伪造。郡丞已供认不讳,涉案豪商邹氏、马氏管事亦供认行贿。贾勉在三月初七案发时身在旁县,有文书人证为凭;信中‘借兵高句丽’等语虚妄无稽;纸墨新旧之差、笔迹摹仿之迹,皆有实据。臣请天王明断,还贾勉清白。” 苻坚阅毕文书,抬眼看向贾勉: “贾卿受委屈了。” 贾勉叩首泣道:“臣蒙冤不足惜,唯恐此风一长,地方宵小皆可伪造证据、构陷长官,则天下吏治崩坏矣!” “卿言甚是。” 苻坚颔目,又看向贾彝: “小儿郎,你父此番得雪沉冤,你居功甚伟。十岁之龄,竟能厘清如此复杂案情,更说动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相助,实属难得。” 贾彝伏地:“小子不敢居功。慕容掾史明察秋毫,徐县令尽心协助,阳平公主持公道,方使真相大白。家父常教导小子:为臣者当以苍生为念,以清白立身。今蒙天王圣鉴,家父之志可申,小子唯感天恩。” 苻坚面露嘉许,对苻融道: “融弟,你果然举荐得人。” 又对权翼道:“拟诏:钜鹿太守贾勉,忠勤清正,遭诬系狱,今既昭雪,着即官复原职,赐帛百匹、金十斤,以慰其心。郡丞及邹、马二家管事,依律处斩,家产抄没。另,贾彝年幼才俊,孝行可嘉,赐入太学旁听,待年满十四,量才叙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勉父子再拜谢恩。 苻坚又看向慕容农: “道厚此番查案缜密,有功于国,擢京兆尹功曹,仍兼五官掾。” 说罢目光又转向徐嵩: “元高襄助有力,亦增秩二百石。” 待众人谢恩退下,苻坚独留苻融,叹道: “河北初定,便出这等构陷良吏之事。二弟,你以为根源何在?” 苻融沉吟道:“根源在利益。贾勉清丈田亩、平抑粮价,触动了贪吏与奸商之利。去岁苻洛作乱,这些人便想借乱局排除异己。此案虽了,然臣恐类似情弊,他处亦有。” “是啊。” 苻坚望向殿外连绵宫阙: “天下初平,人心未附。朕欲混一四海,非止在疆土,更在人心。若地方吏治不清,纵有百万雄兵,终是沙上筑塔。” 他沉默片刻,忽道: “说来,王曜前些日也有表章送至,其中亦为贾勉陈情。他说贾勉在钜鹿推行善政,与他在河南所为颇有相通之处,这样的良臣若遭陷害,恐寒天下循吏之心。” 苻融点点头:“子卿在河南,倒是时刻关注朝局。” “他在河南那套‘通商惠工’,推行得如何了?”苻坚问道。 “据臣弟所知,颇有成效。” 苻融露出些许笑意: “成皋渡口日益繁盛,巩县瓷窑所出青瓷已行销数州。更难得者,他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既安顿了百姓,又兴了工商。听说……他还练了一支新军。” 苻坚挑眉:“哦?新军?” “是,据闻在成皋和巩县之间的一处平原上设营,募兵两千,合原有县兵,约三千余人。由前洛阳北营的千人督桓彦统带,操练甚严。” 苻融顿了顿:“不过半月前,王曜在返成皋途中遭人伏击,肩中一箭。” 苻坚面色一凝:“可知何人所为?” “刺客供称乃荥阳太守余蔚指使。” 苻融缓缓道:“王曜上书陈情,言余蔚在荥阳多年,贪暴不法,私蓄甲兵,今更遣刺朝廷命官,反迹已彰。他请求……朝廷将余蔚征入京师,另选贤能任荥阳太守。” 殿中静了片刻。 苻坚忽而轻笑,笑声里带着些复杂意味: “此儿,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做出些成绩,便有些越俎代庖了。荥阳太守乃方面大员,岂是他越级呈报,说换就换的?余蔚纵有不法,也当由州牧查实上奏,岂能因刺客一面之词便行征召?” 他手指在案沿轻叩: “不过,子卿既受了伤,朝廷也该抚慰。博休,你派人去河南,赐王曜绢帛百匹、御药三匣,算是朕的慰问。至于更换荥阳太守一事……暂且不提。” 苻融心中了然。 王兄这是既不愿寒了王曜的心,又不愿开地方官干涉邻郡人事的先例。 他拱手应诺:“臣弟明白。” 苻坚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 “王曜有才,但终究年轻。你要多看顾些,莫让他行差踏错。至于余蔚……让晖儿在洛阳多加留意便是。” ...... 夕阳西斜时,贾勉父子出得宫门。 贾福与二仆早已备车等候。 贾勉回望巍峨宫阙,忽对贾彝道: “彦伦,今日若非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鼎力相助,为父恐难见天日,此恩当铭记。” 贾彝点头,稚嫩面庞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儿记下了,尤其是慕容掾史,若非他调动巡察吏暗查,又揪出郡丞与奸商勾连的实据,单凭笔迹纸墨之辨,未必能令廷尉信服。” 贾勉抚子肩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慕容农在堂上那句“你二家与郡丞的往来账目”,那是致命一击。 这年轻掾史不仅明察,更深谙人心之道,不愧是吴王之后...... 马车驶过天街,两侧里巷炊烟袅袅。 贾彝忽然问: “父亲,我们何时回钜鹿?” “待吏部文书下达,便启程。” 贾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郡中经此一案,人心浮动,百废待兴。回去后,该清的要清,该抚的要抚。” “那邹、马二家的田产商铺……” “陛下仅下令斩了那两个管事,背后之人却并未深究,足见天心也是顾虑,罢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罢,牵连过多,动荡不息,受害的终究是百姓。” 贾勉顿了顿:“经此一事,为父更明白一个道理:治郡如治水,堵不如疏。贪吏奸商之所以恨我,非因我清正,乃因我断了他们盘剥百姓之路。往后当多与河南的王太守合作,广开商路,兴修水利,使民有余财,则兼并之风自息。” 贾彝若有所思。 车声辘辘,驶入渐浓的暮色。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子,也映着这座庞大帝国深处,那些细微却坚韧的、关于公道与清明的微光。 数日后,贾勉官复原职的诏书明发天下。 钜鹿郡丞被斩于西市,邹、马二家的管事亦伏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农升任京兆尹功曹的消息传开,京中多有议论其年轻得志者,然知其在此案中作用者,皆道实至名归。 临行前,徐嵩特意在县衙设便宴,邀慕容农、贾勉父子小聚。 席间不过是烤羊肋、蒸豚肩、葵菹、雕胡饭等常馔,配以浊酒。 徐嵩举杯道:“此案能雪,首功在慕容功曹明察,次功在贾小郎君坚毅,嵩不过尽本分而已。” 慕容农饮尽杯中酒,淡淡道: “元高过谦,若非你以长安令之职调阅郡府文书,查出三月初七的考绩记录,此案第一步便走不通。” 他看向贾彝:“倒是小郎君,十岁之龄便有如此胆识,将来不可限量。” 贾彝起身执礼: “小子年少无知,全赖二公帮衬。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之恩。” ...... 宴至亥时方散。 慕容农骑马回府,途经廊庑时,见父亲书斋灯仍亮着。 他敲门入内,慕容垂正于灯下观书,闻声抬头: “回来了?贾勉之事已了?” “是,天王厚赏,贾府君不日将返钜鹿。” 慕容垂放下书卷,目光深沉: “道厚,你可知为父为何让你插手此案?” “父亲昔年曾提拔贾府君,有旧谊在。” “此其一。” 慕容垂起身,走至窗前: “更紧要者,贾勉这样的汉人士族,清廉能干,在地方素有声望。今日我慕容氏助他,他日若……他或能念此旧情。” 慕容农心中一凛。 父亲话中未尽之意,他自然明白。 自归秦以来,慕容氏虽居高位,却如履薄冰。 天王虽厚待,然朝中氐羌旧臣猜忌日深。 去岁苻洛之乱,已有流言说慕容垂暗中联络。 如今多方结缘,无非是为将来留条后路。 “儿明白了。” 慕容垂转身,拍了拍儿子肩膀: “你做得很好,查案时不偏不倚,证据确凿,即便权翼那般苛察之人,也挑不出错处。这才是立身之道——无论何时,手中要有实绩,心中要有公道。”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 长安城的夏夜,似乎比往年更加闷热,隐约有雷声自远天滚过,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来临。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7章 养伤日常 七月初四,成皋西门。 晨光熹微,城楼檐角的风铎在微风中轻响。 王曜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绢袍,袍下左肩处微微隆起——那是裹伤细布的痕迹。 他立在城门洞前的青石板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清明。 赵敖一身浅绯色窄袖官袍,头戴平巾帻,正与王曜道别。 其身旁几名州府随从则正在整理行装。 两辆牛车停在道旁,另有十余骑护卫静立马侧。 “子卿不必远送,伤体未愈,当好生将养。” 赵敖回身拱手,语气诚恳。 他比王曜年长十余岁,面庞方正,眼角已有细纹,此刻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王曜伤势的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 王曜还礼,声音平静: “有劳元固兄奔波。此番公侯厚赐,曜感激不尽。还请元固兄回禀公侯,曜虽愚钝,亦知公侯以大局为重的苦心。余蔚之事,既已移交州府详查,曜自当静候公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敖却听得出其中隐忍。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子卿,公侯确有难处。荥阳乃漕运咽喉,余蔚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贸然相召,恐生变故。且……” 他顿了顿:“州府已暗中遣人查探,若得其不法实据,必不姑息。” 王曜颔首:“曜明白。” 一旁李虎却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赵长史,那余蔚派人刺杀我家府君,证据确凿,还要查什么查?依俺看,就该发兵荥阳,将那老贼绑来问罪!” 他魁梧的身躯如山峙立,满脸虬髯因愤懑而微微抖动。 “虎子,不得无礼。” 王曜轻斥,却无甚怒意。 毛秋晴立在王曜身侧,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马尾高束,闻言亦冷笑: “李队主话虽糙,理却不糙。弩是荥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般明晃晃的罪证,还要如何查?莫非要等那余蔚领着荥阳兵打上门来,才算‘实据’?”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目光锐利地扫向赵敖。 赵敖面皮微涨,欲言又止。 王曜摆摆手,温声道: “秋晴,公侯都督中原诸军事,自有通盘考量。今成皋新定,人心渐附,若因我一己之伤擅动刀兵,致生内乱,岂非因小失大?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向赵敖,神色郑重: “元固兄回去,务必代曜谢过公侯赏赐。曜在成皋,必勤政安民,整军经武,绝不负公侯期许。” 这话既给了赵敖台阶,也表明了态度。 赵敖松了口气,郑重抱拳: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感佩。待伤愈后,还请多来洛阳走走,公侯常念及子卿才具。” 又寒暄几句,赵敖登车而去。 车队渐行渐远,扬起淡淡尘埃。 待城门处重归平静,毛秋晴才哼了一声: “深明大义?我看他们是懦弱姑息!那余蔚今日敢派人行刺,明日就敢发兵来攻。这般忍让,只怕助长其气焰。” 李虎也嘟囔:“就是,曜哥儿这箭白挨了……” 王曜望着官道尽头,缓缓道: “非是姑息,确是时机未至。洛塬新军初练,尚不堪大战。且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郡兵过万。此时兴兵,胜负难料。” 他转身往城内走,脚步因伤仍有些虚浮: “再者,公侯既已介入,我们若擅自行动,便是僭越。有些事,确实急不得。” 毛秋晴与李虎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 三人穿街过市,晨起的里市已渐喧嚣。 卖蒸饼的摊贩揭开笼屉,白汽蒸腾; 漆器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行至郡衙前街,王曜忽然边走边问道: “秋晴,近来新军操练如何了?” “已步入正轨。” 毛秋晴神色稍缓: “桓郡尉确有能耐,按武侯‘八阵’遗意,分刀盾、矛戟、弓弩三科操练。如今伍阵、什阵已熟,正在练队阵。骑兵百二十骑,连霸督导甚严,骑射、冲锋、迂回皆有章法。” 她顿了顿:“不过桓郡尉建言,暂不将成皋、巩县一千三百县兵编入新军同练。他说县兵多有恶习,且积习已深,恐带坏新兵。待他日新军扩至五千,再行整编不迟。” 王曜颔首:“士彦所虑周全,便依他之言。你这月多在营中,辛苦了。” “份内之事。” 毛秋晴别过脸去,耳根却微红。 自王曜受伤,她虽仍驻洛塬大营,但每隔三五日便会回成皋探望,有时带些营中自制的肉脯,有时只是默默看他喝药。 李虎在一旁咧嘴笑:“毛幢主何止辛苦?上月考核,乙幢拿了头名,分给自己的肉脯,自己一口没尝,都拿来给府君你了。” 毛秋晴瞪他一眼: “多嘴。” 王曜轻笑,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毛秋晴忙伸手欲扶,却又在半途停下,只嗔道: “小心些。”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到郡衙后院,已近午时。 董璇儿正领着王祉在廊下玩耍。 不到两岁的孩子穿着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摇摇晃晃地在青砖地上走。 见王曜回来,他眼睛一亮,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来: “爹爹!” 王曜弯腰欲抱,左肩却一阵刺痛。 董璇儿已快步上前,先一步抱起孩子,嗔道: “你伤还没好,莫要逞强。” 她今日绾着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中带着忧色。 自王曜受伤,她日夜照料,眼下已有淡淡青影。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伸手指向毛秋晴: “毛姨!” 毛秋晴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从怀中掏出个木雕小马递过去: “前日营中士卒刻的,给你玩。” 王祉接过,咯咯直笑。 这时蘅娘从厨间出来,端着黑漆木盘,上置青瓷碗盏。 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见王曜归来,柔声道: “府君该换药了。” 几人进了东厢房。 这是王曜平日养伤的居所,陈设简朴: 北墙设榻,铺着细篾席; 东窗下置书案,堆着卷宗; 西壁悬着成皋、巩县舆图。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香。 王曜褪去外袍,露出左肩。 伤口处细布已渗出血迹,蘅娘小心翼翼解开,只见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动作极轻。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 “这都半个多月了,怎还不见大好。” “箭镞入骨,哪有那么快。” 王曜温声安慰,又对毛秋晴道: “营中若有事,你自去忙,不必日日回来。” 毛秋晴抱臂倚在门边: “这两日旬假,无甚要事。倒是你......” 她看向蘅娘手中的药散: “这金创药可还够?我明日回营,让医官再配些。” “够了,丁绾前日送来三匣御药,说是从洛阳重金购得。” 王曜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果然,董璇儿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蘅娘手上动作也顿了顿。 室内一时寂静。 自王曜受伤,丁绾几乎就住在了成皋。 她在城南购置的两进宅邸距郡衙不过一里,每日晨起便来,有时携商事文书与王曜商议,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 所带之物,从伤药到羹汤,从新裁衣袍到孩童玩具,无微不至。 起初董璇儿还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称“鲍夫人”。 可时日一久,见丁绾来得这般勤,眼中情意几乎不加掩饰,心中那点酸涩便渐渐压不住了。 毛秋晴更是直接,有一次丁绾来时,她故意与王曜讨论军务,将人晾在一旁。 蘅娘虽不言,但每每丁绾在时,她侍奉汤药便格外细致,寸步不离榻前。 三个女子心照不宣地结成同盟,只是苦了王曜,时常要在微妙气氛中周旋。 正尴尬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尹纬与杨晖联袂而来。 二人皆着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有倦色——自难民潮起,郡府上下已忙了月余。 “府君今日气色好些了。” 尹纬拱手,目光在室内扫过,见三女都在,嘴角微扬。 他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着墨渍,但神情较往日轻松些许。 杨晖则神色凝重,开门见山: “府君,难民之事,须得尽快定夺。” 王曜示意蘅娘加快包扎,问道: “今日又来了多少?” “晨起至现在,已登记二百四十七人。” 杨晖从袖中取出簿册: “自六月初至今,从荥阳、河内乃至兖州来的难民,累计已有一万五千余人。照此趋势,七月底必破两万。”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其中青壮不足两成,余者皆是老弱妇孺。这些人每日耗粟已近百石,更需安置居所、发放农具。郡仓虽有余粮,但长此以往,必难支撑。且……” “且什么?” “且难民多来自邻郡,尤其荥阳最多。我们这般收留......下官以为,不如设卡遣返,或发给三日粮,令其各去他处。” 杨晖说完,室内一片沉默。 董璇儿抱着王祉,欲言又止。 毛秋晴皱眉,蘅娘垂首不语。 王曜缓缓系好衣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菜圃里,几畦菘菜长势正好,绿叶上露珠未曦。 “勤声。” 他背对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可知这些难民为何而来?” 杨晖一怔:“自是因家乡活不下去……” “既知活不下去,我们再将他们遣返,岂不是逼他们去死?” 王曜转身,目光灼灼: “百姓来投,是信我河南郡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若因怕耗粮、怕得罪邻郡便拒之门外,我等为官何用?澄清天下之志又何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尹纬捻须道:“府君所言在理,然勤声所虑亦是实情。两万难民,日耗巨万,以目下两县之财力确难支撑。” “那就想法子支撑。” 王曜走回榻边坐下,思路渐明: “难民中老弱妇孺多,做不得重活,但可安排去巩县养鸡场、养猪场饲喂禽畜,或去织布坊纺线织布。青壮可修路、挖渠、建屋,以工代赈。孩童设义学,教识字算数,将来或可为吏、为匠。” 他看向杨晖:“你去与丁绾商议,看她商行名下的工坊、田庄还需多少人手。再令户曹核算,若将部分郡田租与难民耕种,头年免租,次年减半,可能施行?” 杨晖眼中亮起:“府君此法,倒是可行。只是……仍需大量钱粮启动。” “钱粮我来想办法。” 王曜揉揉额角:“明日我修书给平原公,陈明难民实情,请求朝廷拨粮。另外,秋晴……” 毛秋晴上前一步: “你回营后告诉桓郡尉,新军扩建可暂缓,先紧着安置难民。营中匠作营可分出部分人手,协助搭建窝棚、制作农具。” “明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清脆童声: “丁姨!丁姨来了!” 众人转头,只见王祉不知何时溜到了院门口,正拽着丁绾的裙角往里拉。 丁绾今日着一身秋香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长发以青玉簪绾起,素净打扮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 她手中提着个竹篮,篮内装着几包点心、一罐蜜渍梅子,还有只崭新的布老虎。 见满屋是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行礼: “见过府君、夫人、毛幢主、尹主簿、杨县令。” 董璇儿上前接过王祉,神色淡淡: “鲍夫人又破费了。” “些许零嘴,不值什么。” 丁绾将竹篮递给蘅娘,目光落在王曜身上: “府君今日可好些了?妾身遣人从洛阳带了盒生肌玉红膏,据说疗伤最效。” 王曜颔首:“劳丁娘子挂心,已好多了。” 尹纬与杨晖对视一眼,皆识趣地拱手告辞。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寻陶煮盐 毛秋晴却站着不动,抱臂看着丁绾,眼中意味不明。 丁绾恍若未见,自袖中取出一卷麻纸铺在案上: “府君,妾身今日来,实有要事相商。去岁我们在巩县九山建瓷窑,今春出瓷三万件,行销河北、淮北,获利颇丰。然瓷窑所用瓷土,取自九山本地矿脉,据老匠人估算,最多再采七八年便将枯竭。” 王曜神色一凛: “夫人之意是?” “须寻新矿。” 丁绾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轻轻点在成皋以北、黄河与沁水交错的滩涂地带。 王曜神色逐渐专注: “夫人可有眉目?” “有,却不仅是瓷土。” 丁绾指尖划向那片滩涂区域。 “妾身月前遣人勘察这一带荒滩,本意是寻找可替代的陶土,却偶然从当地渔夫口中得知,每逢旱季,那里有些洼地会析出白硝石般的苦盐,百姓称之为‘小盐’,味涩难食,仅作畜用。妾身便命人取了些样本回来。” 她眼中泛起一丝精明商贾特有的光彩: “妾与工坊匠人反复试验,用草木灰淋卤、反复煎煮之法,竟能将那苦盐提纯出可食之盐!虽比不上海盐洁白,更远逊闻名天下的河东盐花,但成色已足可市卖。且那处土质黏韧,亦堪烧陶制坯。” 室内静了下来。 董璇儿抱着王祉,手指无意识地轻拍孩子后背。 毛秋晴眉头微锁,蘅娘垂眸盯着药碗。 王曜沉吟良久,缓缓道: “夫人是说,在我河南郡边界,竟有可产盐之地?” “正是。” 丁绾语气坚定:“那片滩涂地广人稀,位于河南、荥阳、河内三郡交界,权属向来模糊。若能以郡府名义将其圈定为官产,招募流民建棚煮盐、设窑制陶,便可一举两得:既稍解工坊原料之困,更可得盐利以养难民、实府库。此乃天赐之机,以度时艰。” 毛秋晴忽然开口: “既是荒地,为何从前无人大规模煮盐?” “问得好。” 丁绾看向她:“其一,土盐味苦质劣,有效的提纯之法并非人人知晓。其二,小灶私煮,其利甚微,难以引起豪强注意。其三……” 她转向王曜,神色转为凝重: “正因为是三不管地带,一旦我们开始经营显利,邻近的荥阳余蔚、河内等地的势力,必会眼红争夺。故此事贵在神速与机密,须以郡府之力迅速占住地利,建坞设防,造成既定事实,方能站稳脚跟。” 王曜眼中锐光闪动。 他瞬间洞悉了此事的全部价值与风险: 这不是去虎口夺食,而是在荒地上播种,但果实一旦成熟,必会引来窥伺。 然而,这风险与获利相比,完全可以一试,且风险亦在他的能力应对范围之内。 “夫人需要王曜做些什么?” “两样。” 丁绾竖起手指:“一,郡府明令,将那片滩涂划为我河南官营工坊之地,许我全权招募流民开采经营。二,调一队可靠兵卒,以护卫工坊为名驻守,初时不必多,但须精悍能战,一则防小股流匪,二则……应对可能出现的邻郡骚扰。” 王曜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抱臂沉思片刻,点头: “可从我幢中抽一队兵卒,扮作工坊护丁。丙队的陈队主老成干练,堪当此任。” “好!” 王曜决断:“我当让尹主簿他们即刻草拟文书,将夫人所言滩涂之地划为郡府官产,专营盐陶。郡府上下,全力配合鲍夫人,所需青壮、物资,优先调拨。秋晴,护卫人选由你速办。此事列为郡中机密。” 他顿了顿,对丁绾郑重道: “夫人,此乃解我郡燃眉之急、奠基长远之业,一切托付于你。滩涂之事,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丁绾敛衽深施一礼,神情肃然而坚定: “府君信重,妾身必竭尽心力,不敢有负。”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忽然伸出小手: “丁姨,抱!” 童声稚嫩,却让室内气氛一僵。 董璇儿忙道: “祉儿莫闹,丁姨有事。” “无妨。” 丁绾已自然接过孩子,从篮中取出布老虎逗弄。 王祉咯咯直笑,胖手抓着布老虎耳朵,又去摸丁绾发间玉簪。 毛秋晴别过脸去。 蘅娘默默收拾药具。 董璇儿看着儿子与丁绾亲昵模样,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 …… 此后数日,丁绾果然常驻成皋。 她白日多在郡衙,或与王曜商议滩涂细节、核对账目; 或与尹纬、杨晖讨论安置那些新近来投的流民事宜。 傍晚则回城南宅邸,第二天早上来时,则会给他带些里市新出的糖画、泥人。 孩子最是敏感,谁待他好,便黏谁。 不过三五日,王祉已“丁姨”长“丁姨”短,有时玩得晚了,竟不肯回后院,非要黏着丁绾回城南宅邸。 这日午后,王祉因顽皮打翻了董璇儿妆匣,被母亲轻拍了两下屁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哇哇大哭,转身就跑,直冲中院前堂——丁绾正与王曜讨论滩涂开工的细节。 “丁姨!娘打!” 小团子扑进丁绾怀中,抽抽噎噎告状。 丁绾忙搂住他,柔声哄着,又从袖中掏出块饴糖。 董璇儿追来时,见儿子赖在丁绾怀里不肯起身,气得跺脚: “王祉,你给我过来!” 王祉把头埋得更深。 王曜忍俊不禁,劝道: “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 “你就惯着他!” 董璇儿瞪了丈夫一眼,又看向丁绾,语气复杂。 “鲍夫人,孩子顽劣,不可太纵容了。” 丁绾抱起王祉,温声道: “夫人息怒,祉儿聪慧,只是活泼些,妾身这就带他去院里玩。” 说罢微微一礼,抱着孩子出去了。 董璇儿望着她背影,半晌才幽幽道: “这小子,如今倒跟外人更亲。” 王曜拉她坐下,轻声道: “璇儿,丁娘子是真心待祉儿好。这些日你也瞧见了,她为郡中商事奔波,又助我筹划安置难民,并无私心。” “是吗?我看她私心可不小。” 董璇儿一边点着王曜的胸脯,一边步步紧逼道: “一边当着我的面勾搭我夫君,一边还要拐走我的儿!你敢说她对你无意?” 王曜苦笑,将她揽入怀中: “好啦好啦我的夫人,丁娘子于郡政有大用。去岁若无她商行支撑,成皋渡口、巩县瓷窑难有今日。此番她冒险赴那黄河滩头,亦是为解郡中困局。有些事……就劳烦夫人多多担待吧。” 董璇儿伏在他肩头,良久才低声道: “都是我没用,没本事助你。” “瞎说什么,你与祉儿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董璇儿这才抿嘴一笑,轻拍王曜的胸膛: “油嘴滑舌。” 正说着,李虎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 “府君!毛幢主回来了!” 毛秋晴大步走进,仍是那身黑色胡服,风尘仆仆。 见董璇儿眼眶发红,她脚步一顿,随即如常行礼: “夫人,府君。” 董璇儿忙起身,勉强笑道: “姐姐辛苦了,我去备些茶点。” 待她离去,毛秋晴才看向王曜,直言道: “丁绾又来了?” 王曜苦笑:“在院里陪祉儿玩,你从营中回来,可是有事?” “两件事。” 毛秋晴在胡床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灌下。 “其一,桓郡尉已将新军编伍完毕。按你定的军制:刀盾兵二、矛戟兵各一、弩兵一,五人一伍;四伍加两辅兵,二十二人一什;五什一队,一百一十人;五队一幢,五百五十人。如今四幢齐备,另骑兵一队百二十骑,匠作营二百人,全军共计两千四百余。” 她眼中闪着光:“操练两个多月,如今伍阵进退有度,什阵攻守兼备,队阵如臂使指。前日让那些县兵去观摩,县兵不服,当场与新军对练,新军一幢对县兵两幢,县兵皆不是对手。” 王曜精神一振: “好!士彦果然大才!” “其二。” 毛秋晴神色转肃:“此外,营中斥候探得,荥阳近来兵马调动频繁。余蔚似在加固城防,更在敖仓增兵三千。洛阳方面,平原公虽未大动,却也命赵敖整备人马,以防不测。” 王曜沉吟:“余蔚这是心虚了。他既知我已上告,必做防范。至于公侯……他也是在观望。” “我们该如何?” “以静制动。” 王曜望向窗外,丁绾正蹲在院中,手把手教王祉用草叶编蚱蜢。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眉眼温柔。 “新军尚需时日锤炼,难民安置刻不容缓,滩涂工坊之事更要抓紧。待这些根基打牢,余蔚……” 他声音转冷:“自有清算之日。” 毛秋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道: “丁绾真要去那片滩涂?” “是,三日后动身,先行勘察,建立据点。” 毛秋晴起身,走到门边,回身道: “我让丙队护她前去。三郡交界之地,龙蛇混杂, 小心无大错。” 王曜一怔,随即笑道: “秋晴,你……” “我是为郡中大事。” 毛秋晴别过脸:“工坊若立不起来,难民和军饷都没着落。” 话虽如此,耳根却微红。 王曜心中暖流涌过,轻声道: “多谢你。” …… 七月初十辰时,丁绾启程赴那处黄河滩涂。 郡衙前,车马已备。 三辆牛车载着行李、货物以及初步的淋卤、煮盐器具,毛德祖等一百一十名精悍新卒随行护卫——领头的正是队主陈儁。 丁绾今日换了便于行路的装束: 深青色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盘在脑后,戴一顶浑脱帽。这般打扮,减去几分柔美,添了些英气与干练。 王曜亲自送到衙前,叮嘱道: “那处形势复杂,名义上虽为我郡官产,然边界不靖。夫人此行,以勘察建立、站稳脚跟为要,遇事多与陈队主商议,若遇邻郡人员挑衅,暂以保全自身为上,然后立即报与我知,自有王曜为夫人周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丁绾接过一道加盖了郡守印信的授权文书,郑重收好: “府君放心,妾身明白。必先立住根基,广布耳目,再徐图扩张。” 她又向董璇儿行礼: “这些日子叨扰夫人,甚是不安。” 说着又摸摸王祉的小脑袋: “祉儿,改日姨娘再陪你玩。” 王祉哭闹着也要跟丁绾去,董璇儿赶忙拉住儿子,向丁绾还礼,神色已比之前缓和: “鲍夫人荒野奔波,千万保重。” 毛秋晴按刀立在阶上,对陈儁道: “护卫好鲍夫人与工坊。既要机警,也莫要主动生事。若有闪失,军法处置。” 陈儁郑重抱拳: “幢主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丁绾深深看了王曜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府君保重伤体,妾身去了。” 转身上车,帘幕垂下。 车队向着东面辘辘而行,渐行渐远。 王曜立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 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他轻按了按,转身回衙。 董璇儿跟在他身侧,轻声道: “夫君,进屋歇息罢。” …… 回到郡衙后,王曜并没有听从董璇儿的建议立马回后院歇息,而是去中院前堂处理政务。 他伤势渐好,已能处理简单文书。 没一会儿,尹纬与杨晖来禀报难民安置进展: 窝棚已搭起三百余间,老弱妇孺多安排去巩县养鸡场、织布坊,青壮则分往各处修路筑渠。 虽仍捉襟见肘,但秩序渐稳。 二人走后,王曜在后院缓步走动。 王祉蹲在菜圃边,用小木棍拨弄泥土,口中念念有词。 李虎蹲在一旁,憨笑着看孩子玩耍。 “虎子,这些日辛苦你了。” 王曜在他身边石凳坐下。 自受伤以来,李虎几乎寸步不离郡衙,夜里就睡在前院厢房外间,稍有动静便醒。 李虎挠挠头:“俺不辛苦。倒是曜哥儿,伤还没好全,莫要太过劳神。” 王祉抬头,奶声奶气道: “虎叔,虫虫!” 李虎忙凑过去,大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只蚯蚓,放在孩子掌心: “这叫地龙,不咬人。” 王祉好奇地戳了戳,蚯蚓扭动,他咯咯直笑。 王曜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 乱世烽烟,能有这般片刻安宁,已是难得。 正和李虎说话间,蘅娘端着药碗走来,轻声道: “府君,该喝药了。” 王曜接过,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他皱了皱眉。 蘅娘适时递上一枚蜜渍梅子,眼中含笑。 正此时,尹纬亦匆匆而来,面带笑容。 “子卿,刚得消息,贾勉贾府君来了。” 王曜一怔的: “贾太守?他不是应该回钜鹿了吗?” “他应该是感念之前你上表为其分辩,此番特意跑来成皋拜会。” 尹纬压低声音:“或许还想进一步拓展钜鹿与河南的合作。” 王曜眼中闪过异彩,起身道: “快请!”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通传声: “钜鹿太守贾府君到——” 朝阳正好,将院中菜畦染成一片灿黄。 王祉扔下木棍,好奇地望向月门。 李虎站起身,手按刀柄。 蘅娘悄然退至廊下。 王曜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意料之外的访客。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