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反派相依为命的日子》
1. 穿书
窗柩生朽,倒灌冷风。
低矮的柴房,满是破旧的杂物,枯死草木的气息混着厚重的灰尘气,那对窗的角落里,半大的少年宛如死去。
他静静地睁着眼睛,眼珠子不动,乱发之下的脸半遮着,哪怕瘦得吓人,却能看出五官生得极好。
梁瓦之间蛛网密布,绿豆大小的蜘蛛垂下银丝,落在堆摞的杂物上,细长的蛛腿爬过杂物堆,爬过他的身体,再落到黄土填实的地上。
地上趴着一个少女,面朝下,不知是死是活。
那蜘蛛从她手背经过时,她的指尖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这是哪?
桑窈茫然着,震惊着。
刹那之间,脑海中猛地涌入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让她明白眼下的处境,以及自己是谁。
她望着那少年,陌生又熟悉,真实又恍惚,手中的棍子提醒她,在她穿过来之前,原主正打算做的事。
当下将棍子一扔,扑到他面前,“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少年麻木着,了无生机,对她的忏悔和突如其来的示好无动于衷,那伤残破败的身体中,传来饥饿叫唤的“咕咕”声。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她爬起来跑出柴房,一股寒风袭来时,险些将她吹得一个踉跄。
入目所及的是不大的宅子,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再加一柴房一厨房,厨房离柴房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上锁的橱柜,砖泥夯实的灶台,后面堆放着柴火,有些年头的木案下面是一应使用的物件,旁边有一口大水缸。
她凝视着静止水中倒映出来的人,镜像不是很清楚,却能看出个大概。
一副营养不良没有发育的样子,但可见还不错的眉眼,触摸之下是满手的糙,脸颊两边的骨肉隐隐酸痛,那是长过冻疮的地方又开始蠢蠢欲动,想来应该还留有乌青的印子。
这张陌生的脸让她深刻意识到,她不仅仅是穿越,而且是穿书。
……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这是《寒门贵子》一书中大反派寒九霄的下场,奸佞小人伏诛,以正朝堂风气,最是大快人心的结局。
他生前依附宦官,认阉贼做父,狼行蛇道残害忠良,是别人眼中猪狗不如的东西。剥人皮拆人骨,雕骨器点天灯,他行事手段之残忍,哪怕是字里行间的记载,也足以让人发指胆寒。
他死后,唯有污名存世,世人提及他,无不唾之。说他是禽兽食?,恶鬼为官,魑魅魍魉之徒。更有甚者,造其石像浸入茅坑,喻其名声之恶臭。
这个大反派正是柴房里的少年,他现在还不叫寒九霄,他叫赵弃,嫌弃的弃,弃子的弃。
而桑窈,眼下成了他的继妹,姓秦名香君。
“金娘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推牌九又输了?”戏谑的妇人声从外面传来,惊得桑窈回过神来,赶紧出了厨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是大力的关门声,“哐哐”作响。
一个身量颇高的女人皱着眉骂骂咧咧地进来,长相倒还过得去,却满脸的戾气怒火,看着就是个狠辣刻薄的人。
这个女人是寒九霄的生母,名唤赵金娘。
赵金娘描着眉画画眼,发上有银饰,衣着虽料子不算好,但不仅是新的,且胜在颜色鲜亮,在寻常百姓中俨然是体面之人。
那阴怨的目光看到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看什么看?晦气玩意儿,成天哭丧着个脸,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
几步冲过来,先是狠狠地掐着她的胳膊,犹不觉得解气,拧着她的耳朵打着转,“我怎么这么倒霉,净养些讨债鬼!真是晦气!”
她没动,也没喊,更没有反抗,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战胜了她的反应。
赵金娘发泄完后,阴着脸去到厨房开柜子的锁,先是取出来半颗白菘和一条腌到发乌的萝卜,再舀出一米筒的糙米,肉疼似的直嘟哝,“养了你们两个讨债鬼,我们快连这下等米都吃不起了。”
又从罐子里掏出半刀肉,搁在案板上切了几块,数完后没好气地埋怨,“我这过的什么日子,吃几块肉都要斤斤计较。”
她重将木柜锁上,从那一筒糙米里抓了一小把,扔到一个碗里,“你爹快回来了,动作麻利些。”
桑窈依着原主的记忆,逆来顺受。
等人走后,才开始动手。
先将每一片肉都顺边切下一丝小细条与一小块腌萝卜一起剁碎,再从柴火堆出取出藏好的小陶罐,抓了一小把米筒里的米加水封好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灶膛里。
接着是淘米焖饭,处理白菘,嫩的用来炒肉,老的则和赵金娘抓的那点米同煮。
不多会儿,厨房内氤氲起热气,热气混着米菜的香气氤氲起来,勾得她肚子直叫唤,胃里直冒酸水,身体一阵阵发虚。
赵金娘时间掐得好,饭一好就来了。
她检查完盘子里的肉,确定数量对得上之后,再用木勺在锅里舀了几下,翻看老白菘子混着少得可怜的几粒米,这才放心。
这菜粥不光是稀,分量也少。
“谁家当后娘的有我这么好说话,吃的都先紧着你,这些菜粥你若是一人能吃完,我自己的儿子就只能饿肚子。”
她这话不像是指责,更像是提醒。
桑窈低着头,不说话。
“人呢?”
外面响起男人不悦的声音。
桑窈听出来人是谁,正是自己的亲爹李良。
李良的长相搁在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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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堆中,确实是不错,白净而有些斯文气,但在她看来,不过是个油头粉面的小人。
赵金娘狠狠瞪了桑窈一眼,取上饭食迎出去。
桑窈一脸的面无表情,听着那个继母矫揉造作的撒娇声,说着夫君辛苦之类的话,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之色。
等他们进屋后,她赶紧把灶膛里的陶罐拨弄出来。
肉粥不多,被她一分为二,浇上锅里的菜粥,端着去柴房。
寒九霄还是她离开之前的模样,像个死人。
她知道那一身的褴褛之下,是遍体鳞伤,伤不光在外皮,更多的是在内里,他的右腿脚踝处肿得老高,应该是断了。
而他这一身的伤,全都是赵金娘打的。
赵金娘对亲子尚且如此,对继女自然不可能仁慈。李良在家时,倒是还会装一装,李良一走,她对秦香君是非打即骂。
一开始秦香君没少向李良告状,但李良竟然说她就是那般性子,不仅不向着自己的女儿,还拿原主和寒九霄做比较,比起她的亲生,她对继女已是不错。
日子一久,当爹的反倒嫌女儿爱告状,对秦香君说的话极不耐烦,还让其多体谅她这个继母的不易。
李良的所作所为,助长了她的气焰,让她越发的得寸进尺,到后来连装都不怎么装,对继女随意使唤呼来喝去。
秦香君苦于无反抗之力,又无人可以撑腰,久而久之心理扭曲,将一切的罪因全归咎到寒九霄身上,没少行助纣为虐之事,比方说克扣他的吃食,还比方说在他被打之后落井下石。
他承受着,隐忍着,直到忍无可忍。
书中对他的过往仅有寥寥几句:父不详,母不慈,幼年多受苛待,最终弑母杀亲,屠母、继父、继妹三人。
一场杀戮过后,赵金娘、李良和秦香君全倒在血泊中,他面如白无常,手里的剔骨刀滴着血,所见之人无不以为得见厉鬼。
桑窈想到这里,不觉害怕,只觉错乱,她很难将书中那个最喜欢剥皮拆骨的狠人与这个弱小单薄,惨绝人寰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先前我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晕过去的时候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忽然明白很多事。我恨你娘,又打不过她,所以把气都出在你身上。”
这两年来,秦香君过得苦,但更苦的人是他。
“你可怜,我也可怜,我们都是可怜人,不应该互相伤害,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对你。”
书上说大反派不喜在人前吃饭睡觉,倘若被人看见,必将那人的眼珠子剜出来,于是她把菜粥放在他身边,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少年空洞的眼睛仿佛瞬间被注入黑暗,似在看她,又似在透过她看什么人,漆压压的望不见底,冷幽幽的像是无边地狱。
2. 救他
……
腌萝卜恰到好处地激发出肉菜沫的香,让原本寡淡的菜粥多了咸香的滋味,对于许久未见肉味的人而言,无异是珍馐。
她一边喝着汤,一边说起这粥是怎么来的,言语间如话家常。
一碗汤汤水水下去,虽说暖了胃,也就是混个骗肚子的水饱。
又等了等,还是没有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
少年的眼睛已经闭上,乱发之下的脸上无任何波澜,那平静不是安然,而是血雨腥风之下的死寂。
仅是几瞥而已,莫名让人心揪,又惊愕。
刀光寒影不动声,血溅横飞如寻常。这是书中对他杀人时的形容,不见人类该有的情绪,手起刀落间好比没有感情的傀儡。
“你如果不吃,真的会死。”
天气这么冷,菜粥的温度消散得很快,少得可怜的肉沫已经沁出些许的油花。
她一把端起,塞到他手中。
他缓缓抬起眼皮,被乱发半遮的瞳仁如一团冰封的浓墨,眸底一片冰冷,冷到令人没由来的感到绝望。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下去,但我向你保证,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说完,她没敢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柴房。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大多炊烟起,袅袅轻烟散入冷空气中,随着呼吸灌入她的肺腑。她这才知道,在苦寒煎熬的日子里,人间烟火都是冷的。
洗碗、刷锅、擦灶台。
一切收拾干净后,又生火烧水。
热水氤氲中,天光已渐暗。
桑窈打好洗脚水,送到正屋去。
正屋横梁结实,顶高而亮堂,一应家具什,不管是桌椅还是日常用件,光看做工都知道用的是好木料,木匠的手艺也过关。
但这屋子不姓李,也不姓赵,而是姓秦。
秦香君的生母秦宝珠是秦家的独女,秦宝珠的父亲秦甲是个屠户,家里油水足,境况也算得上衣食不愁。
当年秦宝珠坐家招婿,县里多少好后生都没瞧上,愣是相中流落到此的外乡人李良。
李良老神在在地坐着,悠闲地喝茶,一双手很是白净,显然保养得极好,看着像个不事生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
桑窈看着自己关节粗大的糙手,以及上面裂开的口子,与他的手简直是天上地下,心中只觉无比的讽刺。
她退出去后,听脚步是走远了,实则又蹑手蹑脚地折回,躲在窗下面。
“你也知家里银钱不多,怎地还把人给打伤了?那小子年纪不大,干活却卖力,一天出工也能赚个十几二十文。”
“他心思太活,枉我盯着他,帮他结工钱,钱财都不过他的手,他竟然还藏了私房钱。若不狠狠打一顿,日后怕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说着,叹了一口气,“也是我命不好,摊上那样的事,还生了他这么个孽种……他就不该来这世上,我这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你扯这些事作甚?”李良有些不耐烦,“罢了,我再想办法弄些银钱。”
“李郎,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还能遇到你这样的良人。你为这个家劳心劳心,我看着都心疼。香君也大了,我想着她也该给你尽尽孝,我问过了,马娘子说给她找个好人家,最少也能有五两银子……”
“马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你不知道?”李良声音大了些,听着很是生气。“你少打她的主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你想卖,就卖你带来的那个!”
赵金娘谄媚着一通讨好,期间还夹杂着一句“我也是为她好”的话。
桑窈没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离远一些,像个丫环般候着。
半刻钟后,赵金娘将洗脚水搁在门外。
她见之上前,倒了洗脚水,再把盆子刷洗干净,这一天的活才算是干完。
……
夜一点点变深,寒气渐重。
东偏房里外一样冷,土炕不知多久没生过火,躺在上面又冷又硬,盖着同样冷硬单薄的被子,越睡却越冷。
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土炕对着的柜子上摆放着两个牌位,一个秦甲的,另一个是秦宝珠的,她视线再下移,落到底下的角落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爬起来,去到隔壁的西偏房,借着从破烂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地找,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书中那把剔骨刀。
她摸到用木板搭起的床边,将床上的破被子一卷。
月光洒在地上,如一层寒霜,很冷很冷。
而行走在这冷辉之下的她像是一缕游魂,穿过无尽的岁月,越过错叠的时空,来到柴房里。
柴房内一片死寂,根本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那碗菜粥已被吃干净,地上只余一个空碗。
她抖开被子盖在似死去的少年身上,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心一惊,跟着摸了上去,入手是异于常人的滚烫。
竟然发烧了!
这样的境况之下,这样的高热程度是能要人命的。
若是大反派就这么死了……那么后面的情节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她心通通地跳着,似是鼓动的风帆,恨不得挣脱捆绑在一起的桅杆,获取属于自己的自由命运。
缩手的同时,她取走地上的那只空碗,慢慢地退出柴房,将碗放在厨房后,她重回自己的房间,再次躺进那冰冷的被窝中。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中少年的模样,那么的空洞,那么的幽寂……
良久,她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书中的剧情自成逻辑,或许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反派都不会死在这个时候,但这对于她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和寒九霄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她赶紧爬起来,去厨房打了些冷水去柴房,将破旧却洗干净的巾子浸在水里,拧干后正准备替他擦拭,谁料手还没有碰到对方,猛不丁对上犹如来自地狱的目光。
冷到至极,杀气毕现。
这种胆寒的感觉,很难想象来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没有害你,我想救你。”她连忙解释着,“你发烧了,我给你擦一擦。”
或许是看出她不是在害人,也或许是失去了意识,少年重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再次如同一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未完成的动作,擦拭着他的脸和脖子,以露在外面的手,一遍又一遍。
一夜折腾,她不停地重复着给巾子换水的动作。
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慢慢地偏移着,无声无息地守望着他们。
快要天亮时,他的烧退了。
清冷透心的光线中,少年终于又掀起眼皮,一双眸子朝她看来时,幽暗到让人心惧。
“你醒了就好。”她揉了揉蹲到发麻的腿,拿走他身上的被子。“你再睡一会儿,等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那幽暗的眼神像是长出无形的藤蔓,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将东西各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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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位后,去收赵金娘和李良换下来放在门外的脏衣服,打水洗干净晾起,再生火烧水。
烟囱开始冒气时,天色已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太阳缓缓升起,那一轮火红的圆日,是苦寒之人的温暖、希望和慰藉。
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听到赵金娘的传唤声,她去送热水。
听到李良要走的声音,她便候在院子里。
初起的阳光化不开漫长黑暗中积淀的寒气,刺骨的冷风刮着她的脸,透着她的身体,却不及她心里堵着的那口凉气,出不来也散不去,割得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约摸一刻钟后,赵金娘把人送出来,嘴里娇声抱怨着天太冷之类的话,得到男人几句疼惜的话之后,又好生献媚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去睡回笼觉。
李良从桑窈身边经过时,她小声喊了一句“爹。”
这声爹换来的是李良的停步,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秦宝珠死后,所有的首饰衣裳都被赵金娘占去。
而她一身的灰破,是用秦甲生前的旧衣改成,与衣着体面干净整洁的李良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一对父女。
或许是对她还有一丝可怜的父女之情,李良动作迟疑地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数出三枚铜钱给她,扔过来的动作像是随意打发一个叫花子。
她紧紧攥着,看着他出门。
别看他这么早出去,却并没有正当的营生。
说来也是他的本事,靠着一张脸吃尽红利。早年被秦宝珠看上,入赘秦家从不缺肉吃,过了几年夫妻和美的日子。
三年前秦甲去世后,他渐渐暴露出本性,到处勾三搭四。东村的寡妇,西村的大姑娘,专挑肯为他花钱的女人下手。
头一年还不怎么张扬,自从两年前秦宝珠病亡,他便彻底没了顾忌,成天在外面吃喝玩乐风流快活。
至于赵金娘,不是不管他,而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母子和他一样,也是流落到埔午县的外地人,说自己被歹人所害毁去清白,生下孩子后怕家人蒙羞,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迫不得已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秦宝珠见他们孤儿寡母的,一时心软将他们收留。
母子俩在秦家借住的前两年,赵金娘也装了两年,哄得秦宝珠视她为姐妹,还被秦甲认为义女。
秦甲和秦宝珠都不知道,她早已和李良勾搭上,秦甲一死,两人明目张胆起来,秦宝珠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气病的。
秦宝珠死后,她和李良成了夫妻。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压根不管家里还有两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孩子,描眉画眼打扮一番,将正屋的门锁上后离开。
等她人一走,桑窈赶紧进到东偏房,小心翼翼地将秦甲和秦宝珠牌位前的香炉端下来,一点点地扒开里面混着香灰的土,取出埋在里面的铜钱。
一枚接着一枚,一共是二十三枚,加上手里的三枚,是二十六枚。她将四枚放在外面,其余的用一块破布包着。
揣着这些铜钱,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也没走远,就等在拐角的地方,不时伸头去看。
不多会儿,一个粗布儒服约摸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到了秦家的院墙边,似是想爬上去。
“琼舟。”她轻唤着。
张琼舟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跑了过来。
她把四枚铜钱交给对方,说了一句,“四个馒头。”
“好咧。”
张琼舟接过铜钱,没几下就跑没了影。
3. 心疼
……
万物凋敝的季节,叶落草枯。
几只麻雀不时在枯枝与草间来回,飞来飞去的忙碌着。
冬日的寥瑟,落在有闲情雅致之人的眼中,也是极美的风景,然而桑窈看着,却无欣赏之情,不觉趣味悠闲,反倒咽了咽口水。
昨晚喝的菜粥早已消化殆尽,此时的她衣裳单薄屹立在冷风中,只能紧紧抱着自己,忍受着身体的又冷又饿。
一刻钟过点,张琼舟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纸包。
馒头的麦香,隔着纸包也能闻得到。
她取出一个给对方,“拿着。”
“给我的?”张琼舟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是个读书人模样,只是身上的长衫已洗到发白,上面撂着好几个补丁,显然生活也很不好,想敞开肚皮吃饱是不可能的事。
“你留着……”
“我给你,你就拿着。”桑窈重新塞给他,动容而真诚,“我还有事找你帮忙。”
“你说。”他到底没抵住馒头有诱惑,在得知还能帮她之后,没有再拒绝。
她取出那包铜钱,交给他,“你上次不是说你爹疼得厉害,吃了胡郎中的安神散才能睡个好觉,你帮我买一包。”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赵弃又挨打了,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赵弃他还好吗?”他赶紧问。
“不好。”
他不由黯然,“他娘也太狠心了,为什么老打他,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对他实在是不公平……你还给他买安神散,是不是不恨他了?”
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那就好!”他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不是真的恨他。”
“以前是我想错了,我要恨的人不是他。”
“对,他娘心太狠,还有你爹……”到底当着人面,非议人的父母,他意识到不对后止了话,“香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这些。”
“你说的都是事实,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除了安神散,她还要买一双鞋子。
张琼舟听到她的话后,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眼。
她动了动因为太过憋屈而伸出鞋洞的大脚拇指,冻到发麻的脚趾僵硬着,收都收不回去,比她如今的处境还有窘迫。
“这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
等他应下后,她再三叮嘱,又道:“琼舟,这几年,谢谢你。”
如果不是这个发小帮衬着,帮着做一些事,原主怕是根本挨不过来。
他走后,她立马进门关门闩门,一气呵成。
怀揣着那三个馒头,听到自己腹内越发喧嚣的叫唤,她感觉自己口水都在流。先是将两个馒头藏好,再去到厨房,揭开木锅盖,把里面剩下的水舀到碗里,再端着去柴房。
柴房里的人听到动静,空洞漆黑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
她拿出留下的馒头,一分为二,一半塞到他手里,不管他有没有听,也不管他在不在意,自顾地说起馒头的来历。
等说完了,再背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吃东西的声音,有她的,也有他的。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他没有拒绝。
这样的宁静时刻,原主的记忆中曾有过无数次。
秦甲还在的那两年,他们是一对好兄妹,原主天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上下学。
而他们的夫子,就是张琼舟的父亲。
张夫子曾说过,寒九霄是他见过的天资最高之人,假以时日一定能出人头地。
秦甲很是欢喜,与之饮酒后放话,但凡是有他一口气在,必是要将寒九霄这个干外孙供出来。
故人言犹在耳,死时尚不瞑目,眼下怕是九泉之下都无法安息。
张夫子极其看中天赋过人的学生,在他死后主动减免寒九霄的束脩,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学生荒废的话。
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秦宝珠死的那一年,张夫子得了重病,倒在床上起不来,更不可能再继续教书。
一开始还能给寒九霄布置功课,教导其自学,并贴补一二。后来因为治病的缘故,家里的银钱也花光了,不仅无法教导,也没有能力接济。
张家这一落败,正是原主和寒九霄苦难日子的开始,也是他们关系恶化的端由。
由爱到恨,最是折磨人心,也最是痛苦。
她理解原主的恨,也懂原主的痛苦。
那是至亲逝去后独留自己的惶然无依,是曾经的美好被生生碾碎的愤怒,如同树死后根还在的挣扎,也像是漫天风雪中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这几年我对你很不好,你恨我吗?”
少年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将最后一点馒头送入口中。
……
偏房的窗户上,破烂的油布被风着,倔强地不肯离去,恰似当年怕孙女受冷,而仔仔细细将油布钉上之人残留的温暖。
桑窈去厨房取了水桶,提着出门,拐了两个弯,来到附近百姓生活取水的古井旁。盘根错节的古樟树,还是一团绿色。
有人看到她过来,或是怜悯,或是无奈,还有人主动帮她取水,还帮着倒进她的水桶里。
“看这孩子瘦的……”
她听到有人感慨,麻木的脸上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来,“婶子,我很快就能吃饱饭了,我听赵弃他娘说,马娘子愿出五两银子买我。”
马娘子三个字一出,有人更是露出不忍之色。
“那个李良真不是东西,宝珠也是瞎了眼,还有那个赵金娘,更是黑心烂肝的,好好的孩子就要被祸害了。”
“这都是命啊。以前老秦和宝珠还在时,把这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养得干干净净,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不好,现如今没得吃没得穿,埋汰得不像样子。”
等她挑着水走远,还能听到重重的叹息声,“真是造孽啊。”
她一路未停,快到秦家门外时,老远看到附近有人在徘徊。那人是个衣着虽有补丁,却很干净的妇人,皮肤白净且发髻利落,正是张琼舟的娘。
张母和秦宝珠交好,对原主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看到她挑水回来就红了眼,目光满是怜惜与不忍,从篮子里取出两个野菜团子,塞到她手上。
菜团子不大,松松散散的,明显搁的麦面不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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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菜团子推回去,“师娘,你们眼下日子也艰难,不要惦记我们。”
秦张两家还未生变时,原主和寒九霄与张琼舟时常玩在一起,没少在张家留饭。张母总是尽心给他们做饭食,还会给他们买点心小吃和零嘴。
那几年的时光,哪怕在她一个旁观者看来都是美好的。
而今张夫子的病掏空了家底,张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张琼舟还太小,无法如劳力那般谋生,只能给别人抄书换些银钱,张母则靠着帮别人浆洗衣服,勉强混口饭吃。
这两个菜团子,或许就是母子俩一顿的口粮。
“你拿着,师娘也帮不了你们多少。”
来回推了几次,她最终收下,“谢谢师娘。”
张母抹着眼泪,安慰她,“你和赵弃多忍忍,等你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低着头,语气沉沉,“我可能长不大。”
“孩子……”张母一把将她抱住,泣不成声,“不会的,你祖父和你娘会保佑你,你一定能长大……”
她也跟着哭,哭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张母犹豫了几下,还是问出口,“赵弃他……他还好吗?”
张家人再是恼恨赵金娘,对寒九霄却只是同情,一则是因为他受的苦,二则是因为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话少勤快,好学又稳重,不光是对原主,便是对比自己年长几个月的张琼舟,他都像个兄长一样照顾有加。
“他不太好,这次他娘打他打的狠,腿都打断了……但师娘放心,我现在知道错不在他,他和我一样是可怜人,我会照顾他的。”
张母没想到会听到她这样的话,当下又是难过又是欣慰,难过于寒九霄的遭遇,欣慰于她的明理,一时哽咽不已。
“赵弃那孩子也太可怜了,那是亲娘吗?后娘都没有几个这么恶毒的……难为你这么懂事……你们都要好好的,只盼着老天有眼,保佑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对于日子艰难的人而言,能活下去长大成人已是最大的期望。
张母走后,她将水倒进水缸中,再去找寒九霄。
柴房角落里的少年看着姿势有些细微变化,旁边还摆放着她之前扔掉的那根棍子,应该是趁着无人时起来方便过。
她念叨着说起张母来过的事,把其中一个菜团子递给他。
他的手指很长,瘦得吓人,皮肤白却很粗糙。乱发盖住他的额头,挡着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垂着的眼皮之下是什么样的目光。
还没有拳头大的菜团子,几口就下肚,根本填不满正长身体的胃。
她转过身来时,他已重新闭上眼睛,看着像是睡去,或者说是死去。
残破的的躯体,褴褛的衣服,如同苟延残喘的蝼蚁。
她猛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心里胀胀的,酸酸的,又沉得厉害。仅是过了一天而已,她却仿佛和他认识了一辈子。
他的生平,他的死后,她都知道,而今他的苦难,她也亲眼见证,但她能改变这一切吗?
“你已能做工养活自己,为什么不逃?”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无声的寂静。
当她离开时,少年蓦地睁开眼睛,那眸底的荒芜似是被打扰。
4. 看她
……
食不果腹的日子,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躺着不动,一来节省体力,二来若是能睡着,也就感觉不到饥饿。
破烂的被子,冷硬的炕,桑窈不知躺了多久,估摸着时辰正准备起时,外面传来一声戏谑八卦的声音。
“金娘,你今天怎么看着红光满面的,可是赢了不少钱?”
她立马起来,才一出房间,就看到从外面推门而入的人。
赵金娘显然心情不错,进来时还哼着小曲儿。
一手甩着帕子,另一手扶着腰,款摆着身体,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效仿那些官家夫人,挑着眼睛看到她,顿时就是一沉。
她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紧贴着墙。
赵金娘冷哼一声,却没有动手,而是直接去开厨房的柜子,将罐子里的肉取出来切了一半,再取出一棵白菘,舀了一碗麦粉出来。
打眼看到她还在外头,没好气地吼道:“贱皮子!就不能给你好脸,还不快死进来!”
她低着头进来,等在一边。
赵金娘抱怨着,“我也真是命苦,别人吃香的喝辣的,我连吃顿饺子都要精打细算!”
人当然没走,在一旁看着,像监工一样。
她木然地过去,先是把麦粉给和成团子,接着处理白菘,掰掉外面的放在一边,洗净嫩叶剁成碎,与剁好的肉沫和成馅。
赵金娘盯着她干活,突然蔑视一笑,“亏得你娘以前把你当个宝,要我说你就是丫环的身子丫环的命,她秦宝珠没小姐的命,你更是当奴才的料。”
她的记忆中,赵金娘装模作样的那两年,对秦宝珠那叫一个亲热,成日里宝珠姐长宝珠姐短的,夸秦宝珠娴静如千金小姐,贤良似大家主母。
若不是讨得秦宝珠喜欢,又如何能一直住在秦家,还被秦甲认了义女。
可怜死去的秦家父女看不到,这个人真正的嘴脸。
“她也是个蠢的,以为李郎真的中意她。若不是她强行为之,李郎怎么会委屈入赘。这人哪,没有小姐的命,也就享不了小姐的福,早死早超生,省得在世上丢人现眼。”
她不应声,也不反驳,就当是狗在旁边叫。
直到她包完后,赵金娘数了个数,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人。
她将饺子煮好准备盛出时,李良也回来了。
有个数的东西,赵金娘不会检查第二次,也不会亲自来厨房取,两口子只管摆着老爷夫人的架子,等着她送过去。
当她进屋时,明显感觉李良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估量,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看一件东西。
她若有所思,退出来后故意脚步重重地走了几步,跟着悄声返回。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我也好去和马娘子多要些银子。”赵金娘捏着嗓子撒娇,带着几分急切。
李良皱着眉,“香君向来乖巧,又能帮着煮饭食洗衣裳,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是我容不下她?”赵金娘像是恼了,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王大夫都给我把过脉了,我不仅怀了,我肚子里这个还是儿子,你总不能为了一个赔钱货,让你儿子受苦吧!”
“儿子生下还得要人带,她也能帮衬你,这事……”
“李郞,不是我容不下她,她要是一直在家,这宅子就只能姓秦,哪有我们儿子的份?房契定是被她藏起来了,等她翅膀硬了,指不定我们都要被她赶出去。”
她知李良有所松动,再加一把火,“她走之前,我亲自搜她身,就不信她能把房契带走。要是不在她身上,到时我们把这宅子翻过来找,肯定能找到。”
一阵沉默,李良最终同意。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光卖我女儿,你带来的那个也一并卖了!”
“行,听你的。”
桑窈蹑手蹑脚地退后,去到厨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将煮饺子的水重新烧开,再把那些切碎的老白菘叶子往里下。
菜叶子煮熟和汤一道舀起,分成两碗,再取出一个藏下的馒头,放在火膛里热过,正好配这菜汤。
寒九霄还是之前的样子,一动也不动。
她将馒头一分为二,与一碗菜汤一起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背过去,“我刚才偷听到他们说话,你娘怀孕了,嫌我们是累赘,要把我们一起卖了。”
如她预料的一样,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汤水和半个馒头下肚,又混了个假饱。
她转过身来看他,表情认真,“她没安好心,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我不想被她摆布,我想逃出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掀了掀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空洞的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
夜静下来时,月光幽幽地看着人间。
清冷冷的圆盘悬于中天,映照着周边的云层,似是带着图纹的镜子,倒出天底下的万物,如同一方幻境。
这幻境是如此的残酷,仿若冰冷黑暗的阴曹地府。
似梦非梦中,桑窈见到了原主。
“她”哭着喊着,被赵金娘狠狠给了一耳光,骂“她”是个晦气东西。李良就在一旁,却是一声不吭,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看好她,我去把那个绑了。”
赵金娘说着,往西偏房走去。
人进去后没多久,传来一声如杀猪般尖锐的惨叫。
李良面色大变,才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转头过来拉“她”,推着“她”进房,“你进去看看。”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进屋。
低矮的偏房处处残破,赵金娘倒在地上,胸口汩汩冒着血,身体抽搐着。旁边的少年被血溅了一脸,手里举着滴血的剔骨刀。
乱发之下,是一双惊魂未定却绝望的眼睛。
“别喊,他们都死了,你就解脱了……”少年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微微发颤,“你去把他叫进来,就说人晕倒了。”
“她”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身体也跟着抖,害怕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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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李良在外面问。
“她”终于动了,软着腿出去,靠着门对他说:“爹……赵姨晕倒了。”
李良皱着眉,没什么好脸色地过来。
他的脚一迈过门槛,滴着血的剔骨刀就到了眼前。或许是他有所防备,少年一击未中,紧接着再次出手,他一把扯过吓傻的“她”,以“她”为人盾,剔骨刀刺入“她”身体的同时,“她”突然生出胆来,反手拖往他。
“死丫头,你还不快放开我!”他拼命挣扎着,对“她”拳脚相向。
少年很快反应过来,喘着气拔出剔骨刀,拼尽残余的全力捅向他,一下两下三下……
他倒下的那一刹那,“她”也跟着倒地。
剔骨刀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
一地的血!
她从这噩梦中惊醒,全身冰凉。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时辰,目光所及仿佛蒙上一层血光。
月光都像是被染了血,银辉也跟着一片红雾。
她哆嗦着起来,衣不保暖,魂不附体。
出门后抬头看月亮的位置,估摸着大概的时间,再看向旁边的偏房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梦里发生的事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书中没有提及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进去,摸索着将被子抱出来,轻手轻脚地直奔柴房。
柴房内很静,静到毫无人气。
那蜷缩在杂物堆上的人,如一团死物般了无生机。
她搓了搓冻到有些发麻的手,抖着去探少年的鼻息,指尖处感受到微弱的温热气息,表明人还活着。
这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
倘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明明身处地狱,还能一步步地爬上高位,成为书中那恐怖强大的存在。
但这是幸,还是不幸,或许没人能说清。
书中说他行刑之前未有任何遗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世人皆说他是罪孽深重,有愧于苍天,谁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甘?还是解脱?
破窗照进来的月光,是黑暗中的明灯,借着这样的光亮,她大致能看到那被乱发覆盖着的削瘦面庞。
那么的静然,那么的无声无息,可怜又破碎。
她小心翼翼给他盖上被子,动作极轻地掖了掖。
蓦地,她的手被大力抓住。
幽幽冷冷的视线中,她对上一双更为幽冷的眼睛,暗黑的瞳仁,森寒的眸光,似无边地狱中掌控着生死的阴冥之眼。
她骇得心都快跳出来,牙齿都在发颤,“是我……我来给你送被子。”
杀气转瞬即逝,他松开了她。
她如同劫后余生,再看和之前姿势一样的人,恍惚以为方才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觉。
“你继续睡,到时候我来取被子。”
等她出了柴房,缩成一团的人却动了动,那幽暗的眸底,骤然像是刮起一场旋风。
须臾,眼皮重新盖下来,再次如死去一般。
5. 背他
……
月转星移,天快亮时桑窈又出现在柴房,以最轻的动作将被子取走,归置好后将赵金娘和李良的脏衣服一收,再洗净晾好。
等到晨光大现,她已将院子打扫干净。
屋子里传来李良起来的动静,很快传来赵金娘嚷着让她烧水的声音。
她舀好水之后再生火,灶膛的火光照在她眼中,瞳仁中被染上一层火光之色。这火温暖了她发僵的手,以及快冷透的身心。
等到水烧好,她盛出来端到正屋。
起来的不止是李良,还有赵金娘。李良先收拾好出门,赵金娘则将自己好生打扮一番后才离开。
桑窈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人,眼底一片冰冷。
一小块土疙瘩从外面扔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几步到了墙边,垫着脚小声问:“琼舟,是你吗?”
“是我。”
她立马去开后院的门,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人。
张琼舟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皴,咧嘴笑时似乎扯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将手里的小包袱递给她,“药在里面,花了八文钱,鞋子十一文,还剩下三文,我没有事先过问你,想着你定然是需要的,就给你都买了馒头。”
“你安排得很好。”
她解开小包袱,拿出一个馒头给他。
他连忙摆手,“昨天就吃了你一个……”
“师娘昨天来过,给我们送了两个菜团子,我知道那是你们的口粮,你快拿着吧。”
也不容他再拒绝,直接塞到他手上,“赵弃他娘今天说不定回来的早,你赶紧走。”
还没有冷透的馒头,尚有麦香味,对于食不果腹的少年来说,是很难抗拒的诱惑。他迟疑之时,桑窈已经进了门。
关门之时,她郑重地对他说:“琼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一起长大成人。”
他眼眶一红,重重点头之后,回了一个“好”字。
……
日头渐渐居中,眼看着快到晌午之时,赵金娘回来了。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从她讨好的姿态来看,显然是想巴结人。
那妇人端着大户人家夫人的款,斜着眼将桑窈上下看得仔细,目光倨傲中带着几分挑剔,像是在挑什么货物。
打量了好一会后,朝她点了点头,她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紧接着她们又去到柴房,出来后她看上去更加高兴,笑容满面地将人领进屋。
桑窈猜到这妇人应该就是马娘子,悄悄跟过去,猫在窗下边,屏着气贴着耳朵静听。
马娘子语气中透着惊喜,“李夫人怎么不早说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你儿子可比刚才那丫头值钱多了。”
“真的?”赵金娘大喜过望,“那他值多少银子?”
“这要看你怎么卖,若是绝命契,银子至少多上一倍。”
寻常卖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人,好些并不会断了与家里的联系,还能时常捎些银钱回来贴补一二,家人也可私下去看望。
倘若是绝命契,那就是一旦卖出去后,家人不能再过问,更不能去找去看,哪怕是横死暴亡,也不能追究。
赵金娘几乎是想也未想,忙回道:“那就绝命契。”
“行,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马娘子满口答应,又有些惋惜地道:“只是可惜没养好,若是养得好些,这个数也是有的。”
她可能是比了一个很大的数目,外面的桑窈都能听到赵金娘的抽气声。
“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养孩子有多难养,半大的小子姑娘,快把我们家都吃空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给他们另谋一条生路,实在是没有办法……”
马娘子做着这样的行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没有兴趣听她解释,漫不经意地比着手势,“这个数。”
赵金娘欣喜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像是想到什么,迟疑开口,“那小子不听话,平日里爬墙上瓦的把自己的腿给摔了,我实在是气不过,这才罚他睡在柴房里……”
“不打紧的,贵人宽仁,并不在意这些。”马娘子不以为意,“值钱是他的年纪,还有他那张脸,旁的倒是无所谓。”
“那就好。”赵金娘直搓手,作势要起,“人你现在就能带走……”
她问都不问马娘子会把人送去哪里,只恨不得说好的银子落袋为安。
马娘子按住她,“不急,这些钱你拿着,好好养几日,只管给他吃好喝好,等养得水色好看些,贵人见了也更欢喜。”
听到这里,桑窈赶紧悄声远离,拿着扫帚打扫院子。
两人出来时,已是姐姐长妹妹短的,显然彼此都很满意。
赵金娘将人送走后,还处在兴奋中,对着桑窈难得有好脸色,“我有事出去,你记得把人弄回房里。”
她交待完这句话,迫不及待就出了门。
桑窈把扫帚放下,过去准备关门时,一张笑得像菊花的老脸骤然出现在面前,“香君,刚才来你家的那个夫人是谁?”
她对这声音不陌生,听出是那个每天都关心赵金娘打牌九赢了还是输了的人。
这人叫王阿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打听和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像是长了一百双眼睛光盯着别人家的事。
是非多的人,最不受人待见,有时却能派上用场。
她撇了撇嘴,一时皱眉,一时舒展,“是个什么夫人,我听她说相中了我和赵弃,要让我们去大户人家过好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阿婆眼珠子一转,一拍自己的大腿,“天杀的,你那后娘不光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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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你,还要卖她自己的儿子,可真够狠心的!”
“她没安好心,我们也不吃亏。”她装出生气又得了好处的样子,满脸的别扭,“那个夫人出了五十两银子,让我和赵弃一起侍候人,包管吃好的穿好的,养得白白胖胖的,只要讨得贵人欢心,要什么有什么。”
五十两银子是她胡诌的,比对着正常的五两银子往大了说。
“五十两,这么多?”王阿婆果然很惊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什么人要你和赵弃一起侍候,天菩萨啊,不会是……”
“是什么?”
王阿婆示意她附耳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
她仿佛听到什么灭顶的消息,整个人像是遭了雷劈,一副悲愤欲死的模样,“我就说她怎么会好心,原来是存了这样的恶毒心思……她这是想逼死我……我还不如跳河算了,反正我死也不会让她如愿的!”
“我老婆子是看你这孩子可怜,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王阿婆见她当真是要寻死的样子,怕惹上麻烦,扔下这句话后颠着脚走人。
她目光对方急切跑远,这才把门关上,径直去到柴房。
少年还是老样子,没有活人的气息。
当她把人背起时,才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幸好,幸好他足够轻,在她的承受范围内,逃的时候她也可以这样把人背着。
而她背上的人,身体僵硬着,如同一具死尸。
从柴房到偏房,她没觉得有什么吃力的,把人放在木板床上,再用破被子盖好,一边掖紧一边说:“今天来的那个人就是要买我们的人,我听到她说让你娘多养我们几日,给我们吃些好的。”
他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随她怎么摆弄。
这种不见任何情绪的状态仿佛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大战过后的无人生还,也是大火化烬之后的尽归尘埃。
生机全无,一片死寂。
“我和王阿婆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个马娘子买我们去不是为奴为婢,而是给贵人当玩物。”
书里的他在弑母杀亲后被判了凌迟之刑,恰逢天子要开拓西疆,所有的死囚都侥幸捡了一条命,全都流放千里去挖山挖矿。
他一路受尽欺凌苦楚,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活下来,然而没有治疗的断腿哪怕是自己长上,也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
无耻跛夫,是后来世人对他的谩骂之一。
而今在桑窈的眼里,他不是纸片人,也不是满身污名的大反派,仅仅是一个饱受世间恶意的孩子。
哪怕他宛如死去,却是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
书中的正义与她何干,她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她不可能忍心见死不救的人间疾苦。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找人治好你的腿!”
6. 决定
……
日头已经偏西,风已生寒时,赵金娘才归家。
她左手拎着一刀肉,右手提着几个长缨子的萝卜,进门之后将东西扔给桑窈,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也别说我这个后娘对你不好,你看我,好容易得了些银钱就想着给你打牙祭,今天就吃萝卜肉馅的包子。”
桑窈也不戳穿她,接过东西就进了厨房。
她跟着进来开柜子,取了做包子的麦粉出来,再摸出一纸包瓜子,一边监工一边磕着,很快就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瓜子壳粘在以土夯实的地上,最是难打扫,偏偏她还故意踩上几脚,好些瓜子壳都嵌进土里,徒增打扫之人的麻烦。
桑窈像是没看到似的,趁着饧面的当口又开始剁肉调馅。
“好你个偷奸耍滑的死丫头,当着我的面也敢藏私?”赵金娘叉着腰,一指她盛在小碗里的肉沫。
她头也不抬,“这个是煮肉粥的。”
“吃包子还堵不住你的嘴,你还要喝肉粥?”
赵金娘过来,作势要拧她的耳朵,被她躲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银钱是怎么来的?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就死给你看,看你怎么办?”
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她无需再忍。
赵金娘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表情变得又狠又毒,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却在她豁出去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恶声恶气地道:“好你个讨债鬼,吃吃吃,就知道吃!”
嘴上骂骂咧咧的,数完包好的包子后,还是从柜子里舀了半筒米,临走时扔下一句,“等你爹回来再收拾你”的话。
她这样对方都能忍着不动手,看来她和寒九霄打包一起确实卖了一个好价钱。
至于李良……
如她所料的那般,哪怕赵金娘添油加醋地告了她一状,他也没有被怂恿着打她,而是为了稳住她,将她叫到一旁,摆着父亲的款,语重心长地和她说话。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寻常后生最多能出二两银子的聘礼,还不如送你去个好人家,让你过好日子。”
话里话外的,好似他是一个多么为女儿打算的好父亲。
桑窈只觉作呕,真想问一问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占了秦家的宅子,还要卖了秦家唯一的血脉,对得起秦家父女吗?
但她很清楚,对于一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混账东西而言,质问和哭泣都没有用,更勾不起他的怜悯之心,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李良见她低头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所感,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你别与你赵姨置气,她也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她好!
如果她不知道实情,还真被这样的鬼话给哄了去。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伴随着张母焦急的声音,“李良,你在不在家?”
赵金娘正为李良没有教训不听话的继女而气恼,憋着火没地发,一听到动静,当下气冲冲过去将门打开,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张夫人。哎哟,瞧我这记性,现在不该称张夫人了,你如今不过是个替别人浆洗衣服的婆子,哪里配得上夫人二字。”
张夫子是读书人,还有秀才功名在身,是附近数得上的体面人,相熟的不相熟的都会尊呼一声先生。
而张母也跟着受人尊重,自嫁进张家就被人称为张夫人。若不是张夫子病倒,家道中落,赵金娘可不敢这么和她说话。
她身后还跟着张琼舟,张琼舟一眼看到桑窈,目光中有同情怜悯,还有说不出来的悲愤,紧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李良闻声出来,皱眉问道:“张夫人,你可是有事?”
“外面都传开了,说你们要把赵弃和香君都卖了。”她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想来问问,是否真有此事?”
“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赵金娘堵在她面前,双手叉腰。
她是绵软的性子,又自来教养好,鲜少与人红脸争执,当下只有着急,“我和宝珠堪比姐妹,香君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与我无关?
宝珠在世时,待你也不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那马娘子是什么人,她出五十两银买两个孩子,怕是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你们……”
“五十两?”李良打断她的话,怀疑地看向赵金娘。
赵金娘呸了一声,“哪个长舌的乱传,信不信我撕了她的嘴!”
又冷哼道:“我们生了他们,养了他们,怎么安排他们都是我们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那双看向张母的眼睛,充满讽刺与讥诮,“我知道,你一心想得个便宜儿媳,早就盯上了我家香君。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若你也能出五十两银子,两个孩子你带走就是。如果出不起,马上给我滚出去!”
张家如今的情况,不说是五十两,就是五两,甚至是五十文都未必拿得出来。
雪中送炭,落难相助,即使是力不从心,也是极其的难得。
桑窈深知多说无益,拉着张母就往外走。
张母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香君……”
“师娘,你争不过他们的。”
他们顶着父母的身份,那就是儿女的天,旁人如何能争的过。
“师娘,琼舟,谢谢你们过来,现在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他们是我们的爹娘,如果铁了心要卖我和赵弃,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张琼舟也跟着,一脸的哭相。
一听桑窈这话,他一拳砸在墙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我们的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悲痛不是为他们,还有为他自己。
“琼舟,你不要气馁,夫子和师娘还要靠你。”桑窈将手搭在他肩上,说不出再多的安慰之言。
同是苦海中挣扎的人,谁也救不了谁。他们都身处看不到未来的困局中,任何言语的鼓励都是徒劳。
“香君,你不能就这么认命。”张母含泪叮嘱着,“事情还没成定局,你是你爹的亲生女儿,你想办法让你爹心软,只要你爹不同意,赵金娘也没法子。”
桑窈没说赵金娘和李良是一丘之貉,也没说求那个所谓的亲爹根本没用,而是红着眼眶应下,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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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让他们心里能好受些。
他们陪着她哭了一会儿,在她的再三相劝下才走。
灰气已满天,寒意骤然深重。
她返回来时,李良和赵金娘不在院子里,正屋的门紧闭着。
“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的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五十两银子?李郎,我说的都是真的,拢共就二十两,我敢对天发誓!”
赵金娘的声音又急又快,迫切地解释着。
五十两和二十两差了三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良半信半疑,“无缘无故的,怎么就冒出五十两来?”
“我哪里知道,我也纳闷着,也不知是哪个长舌的乱传,这事怕是被人盯上了,张家那对母子还来闹过,不能再拖下去,我明日就去找马娘子,让她快些把人接走。”
迟则生变,不止是她的担心,也是桑窈的。
桑窈蹑手蹑脚地去到厨房,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生火、煮粥、蒸包子。
赵金娘掐着时间闻着味过来,打眼看到已经盛好的肉粥,自己和李良的碗里都是干的,另外两碗是稀的,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如同施舍般,道:“别说我不疼你们,你们一人两个包子,也是尽够了。”
“五个。”
“你说什么?”她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桑窈。
桑窈寸步不让,“五十两银子,吃你五个包子怎么了?你要是不同意,信不信我带着赵弃一起去死,让你人财两空!”
“你个贱胚子……”她作势要打,手扬起又放下,到底还是怕坏事,心思转了转,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道:“行,你五个。”
“赵弃也五个。”
“他哪里配……”
“你这么容不下他,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他?卖他也就算了,连一顿饱饭都不给他吃,你真的是他亲娘吗?”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是他亲娘!”她瞳孔猛缩着,一脸的气急败坏,“我这是什么命,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不就是五个包子,快点拿走!”
桑窈得了这话,在她剜刀似的目光中挑了十个大的。
她生怕桑窈还不知足,迅速将剩下的都锁进柜子里,嘴上还不饶人,“谁家养得起这么能吃的讨债鬼,也就我心善,给你们找了个好去处。”
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管她说什么,哪怕她此时说月亮是方的,桑窈也不会与她争,何况是这样不痛不痒,来来回回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车轱辘话。
她前脚走,桑窈后脚就端着包子和粥去到寒九霄的房间。
寒九霄已经坐起,靠在木板床后面的墙上。
有那么一瞬间,桑窈觉得他似乎已经游离在这个世间之外,超脱躯壳和凡尘。
她将六个包子另放,递给他两个。
他没有接,她便将包子塞到他手里,再背过身去。
夜长恐梦多,她不敢赌,也不敢拖,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们今晚就走。”
暮色沉沉的光景中,房间内越显昏暗,少年眼皮动了一下,瞳仁隐有一丝变化。
7. 生机
……
包子褶子如花,形状饱满,面皮更是发得好,绵软蓬松麦香扑鼻。一口咬下去,鲜美多汁的肉馅丰盈满口。
李良一连吃了三个,期间就着肉粥吞咽,不无感慨地道:“香君这做饭的手艺,倒是得了她祖父的真传。”
秦甲在世时,除了杀猪卖肉,还兼顾下厨,手艺也颇有名气,没少帮衬着街坊邻里办家宴席面。
而那时秦家的日子,比如今不知宽裕多少,他又是个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和工夫的,做出来的菜味道好油水足,也难怪李良有此念叨。
赵金娘生怕李良动摇,连忙进言,“我听马娘子说,好些大户人家都有犯了事被发卖出来的人,不少会手艺的,顶多就也二三两银子的事。到时候我让她帮着寻摸,定能找个称心如意的。”
“这又卖又买的,何必折腾?”他皱起眉来,倒有几分像是舍不得女儿的样子。
“这哪里是折腾,新买的人也不全是来干活的,若是能找个年轻又模样周正的,还能侍候你,我也能轻省些。”
赵金娘说着,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是一类人。
当初能背着人一拍即合勾搭在一起,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臭味相投之余,对彼此的了解也不会少。
是以他神色一松动,赵金娘又添一把力,“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识文断字还知书达理,瞧着也有几分千金小姐的派头,买来侍候也有面子。”
这番话简直是找准了他的脉门,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心领神会,眉头舒展开来,开口催促道:“这事你赶紧解决了,免得张家那边又来闹事。”
赵金娘满口应下,对张家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爱瞎逞能,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五十两银子呢,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拿不出来。”
张家一家三口,确实如她所言,哪怕是卖人也卖不出五十两。
但张家往上数两代都是读书人,张琼舟的曾祖父还在衙门当过主事,积攒出一份家业。虽说这年因着张夫子的病都已掏空的差不多,却还有一座宅子。
宅子不小,当年建造时也是费料费工,尽管过了好几十年,仍然院墙耸立宅基牢固。
正屋的门半开着,可见内里的空荡,家具什几乎没有,显然是很多东西都已变卖。
张母压抑的哭声从右边的房间传出,断断续续,“……可怜赵弃和香君,怎么就摊上那样的爹娘……他们又不能反抗……若真是被卖去腌臜的地方,这辈子都毁了……”
穷人活下不下去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是说破了天,闹到了官府衙门,也没人能管,更是不会制止。
她扑在床边,显然伤心到了极点。
床上躺一个人,形销骨立的模样,正是张夫子。
张夫子干瘦的脸上满是悲哀,灰淡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与无力。
他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然后示意张琼舟扶自己坐起,伸手指了指床底下,“我应该没多少日子了……你们莫要再在我身上花银子……明日你去牙行把这宅子卖了……”
“夫君,你别胡思乱想……”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估摸着这宅子能卖近八十两的样子,你把那两个孩子弄出来,用剩下的银子好好过日子……”
“爹,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张琼舟吸着鼻子,眼泪直流。
张夫子看着他,目光中有不甘,也不有舍,“琼舟,为父没能扶持你自立便倒下了,你就只能靠你自己……好好读书,不能荒废学业。”
“爹……”他哭着,泣不成声。
张母也跟着哭。
“以后就辛苦你了……”张夫子愧疚地看着她,“你把几个孩子养大……他们都是好孩子,定会孝顺你的……”
“我听你的,我明日就去牙行……”
……
夜静哭声绝,犹有人未眠。
月华清清冷冷地洒着银光,白如透骨的寒霜,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桑窈的脸上。
她和衣躺着毫无睡意,面色平静望向外面,默默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狗吠声,叫唤两下就没了,紧接着梆子声响了三下,意味着已至三更天。
从躺下到现在过去两个时辰不止,她起来时全身都还是凉的,被窝里没有多少热乎气,就像是这个家给她的感觉。
借着月光的映衬,她先是朝那两个牌位拜了拜,再蹲下去抠墙角的一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绣花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样东西,一块有些年头的银铤,还有一块不知用什么木头雕的平安牌。这两样东西都是秦宝珠留给原主的,临死前告诉原主这是保命之物,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揣入怀中,拿上准备好的东西,悄然出了门。
隔壁的偏房内,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当她伸手过去时,宛如死去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空空幽幽的好不瘆人。
这一上手她才发现,少年的背上绑了一样被皮包着的东西,从摸到的形状来猜,应该是……是书中那把大反派用来弑母杀亲的剔骨刀!
她的心脏不由猛烈地收缩着,却什么也没问,直接背上人就走。
一出秦家的门,扑面而来的穿风裹挟着寒气,冷意瞬间侵蚀着人的身体,渗进骨子里,连骨头缝都发凉。
这个时辰路上无人,除去自己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埔午县不是什么重镇要塞,城防十分的松散,除去官道通向的南边设有关隘,其余的三方土围子塌的塌毁的毁,早已残败的不成样子。
不是主干道的路上没有铺设青石板,就是很寻常的土路。土路当然不可能都是平的,有坑有洼。
尽管路途不平,她的步子却不慢,沿着心中反复推算过的路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城。
城外不远处,有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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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记忆中,这条河边日日都有人洗衣挑水。
等到了河边,她把背上的人放下,解下挂在胸前的包袱,取出那双托张琼舟买的新鞋,换上后再把自己的旧鞋一只扔进水里,一只抛弃在岸边。
逃是活下去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不能被那对狗男女找到,如果要达到这个目的,假死是最绝后患的法子。
那个家里所有明面上的东西她都没有拿,带出来的是李良和赵金娘不知道的物件,省下的馒头包子,还有一直藏着的小陶罐。
“明早应该会有人发现,以为我们都投了河。”
月色下的河水,泛着银白的波光。
她掬了一捧,润了润口,一时手冰心也冰。
“你渴不渴?”
少年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若是寒了,如果想缓和,无异于起死回生,所以原主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她将包袱重新绑好,准备接着赶路。
夜里的寒风,比白天更加锋利,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冰冷而生疼。
这样的冷,这样的疼,反而让她浑身充满斗志。
她再次将人背起,双手托着往上提了提。
新鞋子鞋底厚实许多,让她行走更为顺当,如此逃离的路途,本该是仓皇难安,她却无比的庆幸。
庆幸之处有三点,一是天公作美,月光为她照路。二是寒九霄够瘦,背起来并不怎么费力。三是自己力气足够,哪怕路远无轻担,她应该也能负荷。
她一步一步地前行,内心祈祷着接下来的路程宁愿碰到鬼,也不要碰到人,因为人比鬼更可怕。
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说话。
离了县郊后,便是山林农田,寒气也是越来越重。明明两个人,却是她一个人负重踽踽独行,佝偻的身躯,压弯的腰,艰难而狼狈。
月光拖拽着他们人背人的影子,形成难辨的轮廓,移动时像个奇异的怪物。
幸运的是,一路没有碰到鬼,也没有碰到人。
她的步伐从还算轻松到有些吃力,再到开始变缓,期间歇了几次,每次都是喘好气又上路,不敢真的松懈下来。而背上的人,若不是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还当自己背着的是个死人。
夜很漫长,仿佛无休无止。
当微光从山顶喷薄而出时,她累极的身体忽然振奋起来,像是被注入无穷的力量,停下脚步迎着那光,喃喃着:“天亮了。”
不管黑夜有多长,有多冷,天都会亮,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那越来越亮的晨曦,是希望,也是生机。
她情绪激荡着,坚定地道:“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正如即将耀世的旭日东升,必将势不可挡!
背上似是死去的少年,闻言慢慢抬起头来,那乍现的光芒恰好落在他瞳仁中,如流星一闪而过。
8. 承诺
……
这个时节里,越是荒凉的地方,越是多见寒鸦。
它们鲜少单独出现,多是结伴成群。
离埔午县城五十多里的山林地带,有一片坟地。坟地年久失修,又几乎全被盗挖过,不仅长满杂树杂草,还随处可见散落的遗骨。
一群寒乌聚齐在杂树间,不说是听叫声,光是看着都觉得阴森瘆人。
而桑窈和寒九霄,就歇在这片坟地边上。
这片坟地原本是百年前县里一个大家族的祖坟,以前不光年年有人修葺,还有人守陵。
当年守陵人所住的屋子早已破败,只有遗留下来的残垣断壁,断砖烂瓦堆砌着,被合拢疯长的草木掩盖。
桑窈在断壁瓦石间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扯了不少干草铺在地上,将寒九霄安置在其中后,找了一截略粗的树枝清理成棍子放在他身边。
“你在这里好好藏着,除非是听到我的声音,否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现身。”
她再三叮嘱着,如对待一个孩子。
寒九霄低着头,乱发垂落着,遮住他的半边脸,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他听着脚步声走远,这才缓缓抬起眼皮,幽沉沉地望着那消失在杂草林中的人。
背阴的山林,草木却格外的茂盛,哪怕大部分已经叶落荒枝,亦是密密实实,穿梭其中并不容易。
桑窈分拨着杂草枝条与不时横出来的荆棘,终于来到一处空旷地,顺着水沟往上,找到一眼野泉。
野泉仅是一小洼,上面飘满落叶,她仔细拂去水面上的杂物,将小陶罐盛满。自己洗漱好后,再将用来洗脸的旧布浸水拧干。
沁凉的冷意让她被动神清气爽,举目望去是高耸的山峰,连绵在山脉之中往远方延长,不知从何起,不知终在哪。
她深吸一口山间的凉气,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与她走的时候一样,寒九霄静静地坐在干草上,似睡去也像是在沉思,旁边棍子摆放的位置看着和先前差不多,却有细微的区别。
“我回来了。”
她语调有些高,透着挣脱牢笼后的轻快。
当她弯着腰,勾着脑袋探身藏身之所时,不期然地和里面人目光撞在一起。
那幽寒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凉薄,凉薄到怪异,怪异到让人心悸,如在尸山血海中忽遇活人,不见惊喜,反倒阴沉诡冷。
她尽力忽略他给人的恐惧感觉,放下盛满水的小陶罐,把湿布递给他,“你是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纵然书里的他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反派,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何惧之有?
少年好半天没反应,她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动作,她的身体往里面挤了挤,“你定是伤的狠了,不好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擦。”
这话刚一落下,她手里的布巾就被拿走。
尽管只是一个很小的举动,却代表他的松动,让她有些高兴。
她拿出两个包子,一人一个。
冷水冷包子,吃到肚子里也是冷的,却也能混个冷水半饱。
赶了一半夜的路,她身体已是累极,吃完后继续背对着寒九霄,靠在用干草垫着的断墙上,闭着眼睛道:“我要睡一觉,你要是困了也睡。”
她只管做自己的,说自己的,没有期待对方的回应。
天为被,地为床,不远处是阴气森森的墓葬,旁边还有一个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的活人,她竟不觉得害怕,并很快入睡。
……
太阳越爬越高,已快居中。
秦家的门虚掩着,隔着一道墙,传来赵金娘的骂声。
“要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偷懒的死丫头还没起。”她气急地冲出屋子,几步就去到厨房。
冷锅冷灶的不说,昨天她吐的瓜子皮都没扫。
当下大怒,直奔桑窈所在的偏房。
一见偏房里没有人,猛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这一看大惊失色,忙高声呼喊李良。
李良被她吵醒,恼她搅了自己香沉的美梦,披着衣服皱着门出来,不悦地瞪着她。
她顾不上讨好撒娇,语气急促,“李郎,香君和赵弃都不见了!”
“金娘,你家的门一早就都是开着的,那两个孩子怕不是出去了?”门外传来王婆子八卦的声音。
“他们能去哪里?”李良一边问着,一边将衣服穿好。
几乎没怎么思考,夫妻俩想到了一处。
“走,去张家!”赵金娘气急败坏着,“定然是他们闹事不成,直接把人给带走。我倒要看看,我们亲爹亲娘的,他们还能替我们做主不成!”
他们前脚走,王婆子后脚跟上。
不光跟着,嘴也没停,跟一路说一路,引得其他好事的人也跟着凑热闹。
等到抵达张家人,已有十几人。
张家母子正好从牙行回来,母子俩眼睛都是肿的,打眼看到一群人堵在自家门外,齐齐心惊不已。
“你们快把人交出来!”赵金娘叉着腰,质问道。
“交……交什么人?”张母惊问着,应是想到什么,脸色大变,“可是香君和赵弃出了事?”
“人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赵金娘不由分说,直接推门而入。
李良随后,还跟着王婆子等人。
张家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院子。
赵金娘和李良到处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人。
对于他们而言,这可不是丢了两个孩子,而是二十两银子。
跟来的人议论着,顶数王婆子的嗓门最大,张母总算是听明白,原本还着急的心,莫名生出几分希望。
若两个孩子真是逃了,或许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你们这起子黑心肝的,竟然拐骗别人家的孩子,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若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报官!”
赵金娘撒着泼,指天指地又指着她。
她白着脸,回道:“他们没有来过……”
“你少骗人,人肯定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不等赵金娘碰到她,张琼舟挡在她身前,双手成拳眼睛发红,“人不见了,你们就冤枉被我们藏了,你们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王婆子想到桑窈说过的话,眼珠子乱转着,一拍大腿,“……你们要把那两个孩子卖去腌臜地方,他们不会是不愿意,想不开寻了短见,城外那条河每年都要死好几个人……”
张母一听,将将生出来的希望之火,骤然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狂奔出去,张琼舟连忙追上。
寒风猎猎,吹透他们的身体,凉尽他们的心。
当也在岸边的荒草丛中找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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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破洞的鞋子,一下子瘫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跟过来的人见之,七嘴八舌。
这只鞋子不光她认识,赵金娘和李良也认识,当下对视一眼,一个眼神躲闪惊惧,另一个则是苛责埋怨。
他们没有伤心难过,甚至不约而同地退到人后,趁人不注意时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才被人发现。
有人朝他们的背影吐口水,啐着“一对狗男女,真不配当爹娘”的话。
还有人沿着河道往下找,在下游的水边找到另一只鞋子。
两只鞋子一对,正好是一双。
“天可怜见的,还真是寻了短见!”
“这大冷的天,也没人敢下水去捞……”
“就算下去了也捞不着,这河水面上看着不急,下面可有不少暗流,以前有人投河,尸体被冲到了别的县里……”
“能找到尸体都是好的,怕就怕没等浮上来就被鱼给吃了……”
这些刺痛人心的议论声,如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雪。
不远处落光叶子的树梢上,几只通体乌黑的寒鸦不时飞起,发出碎裂粗哑的声音,听的人心坠坠,越发的难受。
风雪中回荡着张母凄苦悲痛的呼喊,“香君,赵弃……”
张琼舟看着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双鞋子,忽地想到桑窈让自己买的那双新鞋,还有说过的话。
他低着头,泪水滴在已旧的鞋面上。
香君,赵弃。
你们可一定要活着啊!
……
阳光由东至正,再从正偏西,山林也随之很快被阴影笼罩。
迷迷糊糊中,桑窈觉得自己越睡越冷,身体不由自主朝着旁边的热源靠拢,紧紧地抱着不放。
少年像根有温度木桩子,任由她越缠越紧。
那双睁着的眸子,似一团凝固的浓墨,瞳仁不动,眼皮子不抬,却能出手如利刀落下般,一把抓住一只没头没脑钻进来的麻雀。
忽然,她猛地惊醒,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
“这鬼地方阴气太重了,我们走快些。”
“大白天的怕什么,就算是有东西窜出来,也是野兔野鸡……咦,那里好像有动静!”
听那两人的脚步声,竟是朝他们的藏身之地而来,眼看着越来越近,再走近些肯定能发现他们。
她心惊了又惊,身体才一动,胳膊就被人按住。
一仰头,对上一双寂静如死地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只麻雀扑棱着从草丛中飞出去。
“原来是雀儿!”
听其中一人的声音,应是很失望,但脚步却是停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脚步声往回,随着说话声远去。
四周再次静下来,桑窈垂眸看着已经闭上眼睛,重归活死人状态的人,仿佛刚才那个阻止她的举动,不过是她的幻觉。
她不无感慨地想着,原来这人的身体也是热的,那么他的心应该也是热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逃。你是不是答应了我祖父,或者是答应了我娘要护着我,你是为了我,对不对?”
少年密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的回应,但对于她而言,如此已是足够。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心里清楚就好。”她抬起头来望天,透过草木的缝隙得见天光,“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9. 甜蜜
……
太阳偏西没多久,林间就起了霜风。
霜气与寒风掺杂着无孔不入,穿透饥寒交迫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扩散着冷意,侵蚀着本就勉强维持的体温。
靠山的地方,天黑来得更早些。
桑窈估摸着出发的时间,又拿出两个包子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寒九霄。
寒九霄没接。
她执意地举了好一会,他始终不为所动。
四下很静,静到能听到草木丛中不时传来的窸窣声。
“咕咕”
这声音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他依然没有任何举动。
兀地,她明白他的用意。
“你是想省给我吃,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或许这就是答案。
“那好,我留着半路饿的时候再吃。”
她是负重之人,接下来还要赶一夜的路,体力消耗确实比他大,也就不和他客气,更不必矫情地推来推去。
包子虽冷,滋味却还保留了六七分。
一共六个包子,已吃掉三个,还有三个,再加上攒下的三个馒头,怎么着也能再撑个一两天。
她估算着接下来的路程,心里大致有底。
视线不经意一瞄,瞥到少年身旁那个套着猪皮绑着布条的东西,哪怕没露寒光,不见刀锋,她脑海里却全是它滴着血的样子。
秦甲去世之后,从事的营生后继无人,所有做屠夫所用的东西都被收起。等到秦宝珠一死,那些东西就被李良和赵金娘卖的卖扔的扔。
这把剔骨刀,应该是寒九霄偷偷藏起来的。
她收拾东西时,寒九霄也将它重新绑在背上。他借着那根棍子艰难起身时,她故意没去看他。
少年拄着棍,缓缓地离开,一步一步走到杂草的深处,靠在叶已落尽的一棵树上,因着太过寂静,哪怕离得不算近,她还是能听到水声。
书中的大反派认阉人为父,不近女色,有人说他本就是个天阉,还有人说他是被人玩坏伤了根本。
那些人用词之恶,简直是极尽污糟腌臜。
他解决完返回,她已收拾妥当。
夜幕与月亮一起到来,他们继续启程。
这一夜走的时间长一倍,走的路也多一倍,一夜走走歇歇,期间她吃掉他没吃的那个包子补充体力。
天亮之后,他们藏身一处破庙后面的荒林中。
荒林杂草杂树繁多,万物萧条的季节,大多都呈现枯死的模样,远处黑秃的枝丫上,几点橘红分外的显眼。
她见之,目光一亮。
“看着是能吃的果子,我去摘下来。”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那一身灰破似是都有了颜色,她瘦弱的身躯也像是瞬间有了光彩,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从背影和脚步都能看出她的开心。
树上一共有三个柿子,高高地悬挂在最顶的枝头,她用树枝将它们捅下来时,一个因为太熟,掉在地上烂成一滩。另外两个一个是好的,还有一个被鸟雀啄了一半。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欢喜,如获至宝般捧着回来。
那溢于言表的开心,汇聚在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如同冰晶般幻化出斑斓的光泽,散落成满天的繁星,齐齐撞进少年森寒的目光中,似是要击碎化开他眸底堆聚的寒气。
果子都已长熟,皮薄润亮,闻着都带着甜味。
桑窈取出一个馒头来,一分为二,再把柿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将熟至流状的果肉涂抹在上面,一半给自己,一半塞到他手上。
他没有动,她也不急。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多少也有些摸清他的脾气,并相信只要足够诚心,足够有耐心,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一定会打破。
等他终于将馒头接过去,她弯起眉眼,“快吃吧。”
说完,她转过身去。
馒头早已冷透,略微有些发硬,却仍有耐嚼的麦香,与清甜的柿子混在一起,香甜的滋味无疑成了这困苦生活中难得的慰藉。
“真甜,好吃。”
听着她自言自语般的感慨,他咀嚼的动作似乎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尝其中的滋味。
……
照旧是躲藏一天,月亮出来后再上路。
上路之前的那一顿,她吃了一个包子,寒九霄什么也没吃,省下来的包子又被她在半路上吃掉。
又是一夜的跋涉,快天亮时来到一处山脚下。
山很高,高耸入云。
歇息时,她拿出一个馒头一分为二,两人各吃了一半,至此六个包子全部吃完,三个馒头也只剩一个。
休整好后,她背着人准备登山。
登山之路更难,尤其是背着人往上走,汗水与虚脱如影随形,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她只能凭着心里的那股气,咬牙坚持着。
少年静静地伏在她身上,一声不吭,唯有气息尚在。
从日升到日正,再到偏离中位,终于到她此次计划的终点。
林木掩映的深处,赫然出现一座古刹,斑驳的泥墙,掉漆的寺门,寺匾上写着四个字:小寒潭寺。
小寒谭寺临着一处山顶积雪化开流下形成的寒潭而建,屹今已有上百年,百年时光白驹过隙,这里仿佛成了被世间遗忘之地,湮灭在岁月洪荒中。
两年半前,秦宝珠拖着病体携女来此,沿涂耐心教原主认路,叮嘱“她”以后若遇难处,可来这里寻寺中的老和尚。
她背着人入内,打眼看到正在打扫的小和尚。
小和尚不到十岁的样子,长得头大身细,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所致,或许是觉得她有些眼熟,表情微微有些怔愣。
“明心小师父。”她清楚叫出对方的名字,到了跟前,“请问元空大师在不在?”
元空是明心的师父,也就是秦宝珠口中所说的老和尚。
寺中共师徒三人,还有一位是明心的师兄明净,一个二十大几的青年,个子不算高,因太瘦的缘故显得像根麻杆。
而元空大师,也是个清瘦的老者。
师徒俩一眼认出她,唤她小秦施主。
她将寒九霄放下,“扑通”一声跪在元空面前,说起他们的遭遇,还有不得已假死脱身之事,一求他救寒九霄,二求他能收容他们一段日子。
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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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眼睛、无声的泪水、隐忍的情绪、颤抖的声音,还有不大的年纪,褴褛的衣服,凄楚的神情,令人见之生怜,闻之动容。
元空一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慈悲的目光看了寒九霄一眼,示意明净将人抱着去到佛殿后面。
供奉不多的寺庙,香火都显得稀薄,处处都透着历经悠悠岁月与世隔绝的冷清与残旧。后寺香火气更淡,取而代之的是草药香。
竹筛和竹笸箩内,晾晒着各种从山中挖来的药材。
秦宝珠上次来,一是来求医,二是带原主认路。她曾经说过,当年几个月大的秦香君差点夭折,正是被元空所救。
元空让明净把寒九霄抱进屋,让桑窈在外面等着。
先前只顾着赶路,身体的累与痛都被她忽略,眼下一松懈,她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脚底如灌铅般又沉又重。
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一把小凳。
她一抬眼,便对上明心羞赧的脸。
“明心小师父,谢谢你。”
明心口中念着“阿弥陀佛”,面色却泛着微红,显然是个腼腆的人。
半个时辰后,明净从屋子里出来,看起来明显哭过的样子,说了一句“贫僧去煎药”的话,低头抹着眼泪从他们身边经过。
“明净师父这是怎么了?”她问明心。
明心小声回道:“师兄亲娘死的早,后娘老是打他,若不是师父经过把他救下,他怕是会被打死。”
原来是同命相怜。
这时元空出来,告诉她寒九霄身上的伤和腿都已处理好。
“那他的腿,以后能和从前一样吗?”
她想问的是,他还会不会跛。
元空告诉她,尽管他的伤拖了几日,却还算是来得及时,等养好后定能恢复如初。
她大喜过望,进屋去看他。
屋子是师徒几人的住处,里面几乎没什么布置,除去放着经书的禅桌和三个蒲团,便只有一个柜子,却打扫的很干净。
少年半躺在炕上,伤腿用竹片固定着。
两人第一次真正四目相对上,他的眼睛不再空洞幽冷,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似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达彼岸的安然。
那一头的乱发被整理好,额头和五官全部显现出来,眉如刀叶、眼如寒漆、鼻高唇薄,稚气脱相却可以料见日后的出类拔萃。
书中的大反派阴鸷狠毒,银面具覆着半边脸,形如魑魅魍魉。曾有人无意间窥见他面具之下的脸,惊吓后连称恶鬼托生。
那是因为死囚改为流放劳作,以黥面示人,后来他换了身份,为毁去脸上刺字,不惜亲自剥皮挖肉将之剔去。
而今他逃离原本的命运,这张脸肯定能完整长开,必然是个很好看的人。
桑窈忽地有些期待起来,希冀像野马脱缰,冲破压抑的理智,奔腾着、狂啸着,直达未知的将来。
“元空大师是心善之人,我们就在这寺中住些日子,等你的腿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时他才是真正脱离书中的轨迹,不会再有半人半鬼的乱臣贼子,也不会再有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
10. 同眠
……
他们被安置在另一间屋子里,炕火生起,一室生暖。
屋子的格局与师徒几人住的那间一样,同样的布置简单,除去禅桌和两个蒲团外,再无旁的东西。
寒九霄喝过明净送来的药后没多久,明心就给他们送来饭食,饭食很简单,一人仅一个菜团子而已。
菜团子不大,光是看着也知道吃下去连半饱都谈不上。
桑窈取出还剩下的那个馒头,让他帮着去热一热。
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接过时态度虔诚,仿佛拿到的不是一个馒头,而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
从师徒几人身体状态,还有摞着补丁的僧袍来看,寺中的日子应该也是异常的艰难。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送来热好的馒头。
桑窈将馒头分成两半,一半给他。
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要,却拗不过桑窈的强塞。
“你们给我哥治腿,还收留我们,我们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只是半个馒头而已,你如果不收着,我心里会很难过的。”
她装作伤心难过的样子,让明心不好再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并没有马上吃掉,告辞出去后,直接去找自己的师父和师兄。
空无和明净已经吃过,正在屋子里说话。
明净打眼看到他,脸上的愁苦散了些,等听到他说起方才的事,并将半个馒头献出来时,欣慰地揉了揉他光溜的脑袋。
“师兄吃饱了,你留着自己吃。”
空无自然也不会和小徒弟抢食,也推说自己不饿。
他们师徒几人的饭食和桑窈寒九霄的一样,皆是一个不大的菜团子,对于孩子而言尚且差的多,何况是成年男子。
明心见他们不肯吃,只好自己一人吃。
他吃得很慢,吃了一半,还留了一半。
空无看着他的小动作,等他出去后从禅桌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子,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摆在桌上数了又数。
一共十三枚铜钱,是他们师徒几人全部的积蓄。
明净低着头,声音沉闷,“趁着大雪还未封山,弟子再去多挖些草药,多捡些柴火。”
“也只好这样了。”空无叹了一口气,“他们假死逃生,定然已是走投无路,那些米面我们省着点吃,总要让他们熬过这冬日才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天还没有黑,所有人都上了炕。
炕不算大,能容两三个人。
寒九霄睡外面,她睡里边。
夜色很好地掩饰了她微微的不自在,当火炕的温暖将她包裹时,她全身心都像是得到了最大的抚慰,不由满足叹息。
一天一夜未睡,她也确实累了。
不多会儿,就已沉沉入梦。
月色如银,从用纸糊的窗户中透进来,像是天上的神明突然开了眼,施舍着少许的恩慈看了看这人间的疾苦。
炕外边的人,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转头,凝视着熟睡的人。
熟睡的人可能脸有点痒,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来抓了一把,却没有再放回去,任由一只胳膊暴露在外。
那被抓过的地方,哪怕是微弱的光线中看来,也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深一些。
他久久地看着,漆色的瞳仁与黑暗融为一体,瘦脱相的稚气脸庞上,是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暗沉寂寥。
如长夜,如地狱。
时辰一点点流逝,睡着人应是觉得胳膊冷,翻个身的工夫缩进被子里,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宿再无话,夜转星移。
桑窈这一觉睡得极好,又香又沉,却因着身体的惯性,在同样的时辰醒来,有那么一刹那,她处在茫然之中。
须臾,又回过神来,下意识去看睡在外边的人。
尽管两人同盖一床被子,一夜过去却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因为她的睡相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睡得实在是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翻动。另一个人可能是习惯使然,睡姿都显得格外的严谨稳重,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
她轻轻地起身,用最小的动作从他身上爬过去。
开门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把他吵醒,却不知她一走,那原本睡着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
寺里的厨房里,已有人在忙活。
她走近一看,是明净在烧灶准备做朝食。
哪怕是食不果腹的光景,她还是想说一句,这位师父的厨艺真的不怎么样,做出来的菜团子仅是能吃,不难吃而已。
不说是为了口腹之欲,也为了自己能为寺中做些什么,她在与对方打过招呼后,主动要求接手掌勺的活。
“明净师父放心,我手艺还行,不会浪费口粮。”
明净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贫僧没有不相信小秦施主的意思,只是东西不多不好做。”
桑窈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怕米面太少,她不知道怎么划算着做出五人份来。
“我和兄长承蒙你们收留,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明净是相信我,我肯定能做好的。”
她如此坚持,明净也不好再说什么,将一应事宜交待给她。
寺中和寻常百姓家一样,一日仅有两顿,朝食用大半筒下等米煮粥,晚食是麦面一筒半,皆是掺杂干菜时蔬。
听他语气中的停顿,想来在他们来之前,师徒三人的用量朝食半筒米,晚食一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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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米面的分量来看,也仅能维持基本的体征需要,人饿不死就成。毫无疑问他们的到来,对寺中的师徒三人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出家人四大皆空,却也要囿于柴米油盐,人间疾苦不止在人间,还在超脱凡尘之外的地方。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那个荷包,心下几番思量。
竹篮里有洗好的菜,有萝卜和白菘,还有几根香葱,这些都是明净用来做朝食的东西。东西都有用,她再从干菜中抓了一把蘑菇,浸在热水中快速泡发。
泡发好的蘑菇和萝卜一起扔进锅里吊底汤,等煮出素汤后涝出,放入洗净的米。粥煮到快熟时把切成小丁的白菘倒下去,然后是将蘑菇和萝卜剁碎混入其中,最后洒盐调味。
热气氤氲中,她不经意往外面一看,空无和明心不知何时过来,与明净一起,师徒俩三人齐齐站在厨房外面。
“空无大师,明净师父,明心小师父,你们快进来吧,粥已经好了。”
她给他们盛了粥,示意他们尝一尝。
空无先动手,喝了一口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等他动了筷,明净和明心这才跟着端碗。
明心年纪小,正是藏不住心思的年龄,当下眼睛都亮了,“小秦施主,你这粥是怎么做的?一样的东西,你做出来的味道怎么和师兄做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像是神仙才能喝到的粥,也太好喝了。”
明净有些不太好意思,羞赧着没说什么,那看向桑窈的目光明显带了几分惊奇。
桑窈趁机提出,以后的饮食都由她来做。
师徒三人无一人反对,皆是口称“阿弥陀佛。”
她给自己和寒九霄各盛了一碗,锅里还剩一些,那是给空无和明净两个成年人留的。
寒九霄已起,用她端来的热水洗漱后,靠坐在炕头。
不过是一夜过去,她感觉不止是自己活了过来,他也有了些许的活人气。
她把粥送到他面前时,提起先前厨房发生的事。
“明心小师父说我做出来的粥,像是神仙才能喝到的美味,看来我的手艺确实不错。”她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去喝粥。
吊过汤底的粥,味鲜而香滑,米与菜的混和相得益彰,虽说材料不全,滋味却是不差。而美食暖胃抚心的同时,也能激发人对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
“等你腿好了,我们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支个吃食摊子养家糊口,你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不负祖父和夫子的期望。”
她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人性的温度,散落在空气中,暖了人心,也暖了自己的心。
但她看不见,身后少年深不见底的眸中,那一抹如残阳般的血色。
11.梦话
……
汤碗洗锅后,她先是泡了一些干皂角,接着烧了一锅滚水,准备给自己洗个头。
可惜没有换洗的衣服,要不然她真想洗个澡。
洗好头之后,她搬个小凳坐在太阳底下晾晒。
阳光的温度蒸发着各种草药的水汽,散发出好闻的草药香,晴好的阳光照着她的脸,淡化那乌紫的印子,虚弱她粗糙的皮肤,竟有几分娇好之态,越显不符年纪的沉静。
明心不知何时过来,仿佛怕打扰她,也或者说怕搅乱这如画的一幕,等到她注意到自己时,才羞赧地递给她一把梳子。
梳子是新做的,闻着自带木料的清香,上面雕刻着几片竹叶,齿距不算密实,却胜在做工讲究,打磨得十分平滑,初用时虽有些生涩,但不怎么拉扯头发。
“这是谁做的?”她惊奇问到,之前她还想着寺里不可能有梳子,自己和寒九霄可能要一直以手为梳整理头发。
“是师兄。”
她更加惊奇,没想道明净厨艺不佳,却也有一双巧手。
明心还告诉她,明净的木艺都是和空无学的,空无的手艺更好。
整理完自己后,她重去厨房又烧了一锅水,盛在木盆中端去房间,明心跟在她后面,搬了一张有些年头的小几。
小几置于炕边,木盆搁在上面高度竟然出奇的合适。
炕上的人靠坐着,低头垂眸。
“我烧了水,给你洗个头。”
少年没有回应,她只当他已经同意。
当她上手时,明显感觉他的配合,由着她将他横着放倒,头悬于炕边上,那幽洞般的眼睛不见底,缓缓地闭上。
明心似是有些不自在,说了一句有事喊自己的话,人已出了屋子。
她半蹲着,慢慢将寒九霄的发浸到热水中。
泡软、沫皂角汁,手法尽量轻揉。
少年仰着面,似是将自己的脑袋交到她手上,那展露无遗的五官,还有细长的脖子,无一不让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生命力,脑子里却兀地想起大反派的结局。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口泛起难言的滋味。
书中的那个人,临刑之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配合?
生前受人唾骂,死后背负骂名,这样走完一生,他可曾有过后悔?可曾有过怨恨?
“我下手没什么轻重,要是弄疼了你,你就说。”
话虽这么说,她却是知道,这个人一个字也不会说。
一时之间,只有撩水声。
她替他洗好后,又清了两遍水,再使劲拧干。
他还将头悬在炕外,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明心听到她叫自己,进来帮着把小几搬出去,仅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下意识念着“阿弥陀佛。”
……
小寒潭寺的寒潭就在寺后面,是一方深涧之潭。
潭水上方的空处,全被开垦成一块块的菜地,菜地很整齐,一畦一畦排列着,种的都是时令耐寒的菜。
菜地的边上,有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树干粗壮而枝茂如伞骨状,看着就有些年头。
桑窈的记忆中,这是一棵桑树。
收拾完厨房后,她没有回屋,而是由明心领着熟悉寺庙周围的环境。
从后门入寺,便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
灶下两边都有草棚,左边的搁置着一些家伙什儿,还有一盘石磨。右边的棚中,堆放着整理好的枯枝与烂根。这些柴火倒是够一张炕一个灶的用量,却不足以支撑两张炕渡过漫长寒冬。
她巡视一圈后,心情更加沉重。
他们的到来,对寺里的师徒三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的负担。
秦宝珠说那银铤是保命之物,她想或许是时候拿出来,不止保他们的命,还保救他们之人的命。
离得不算远的距离,她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住处的门开着,心下有些许的疑惑,暗道自己分明记得离开时已将门关好,难不成是寒九霄出门了?
当她快走几步过去,正好与出来的空无迎面遇上。
空无慈目看着她,道:“两位施主皆识字,闲时可诵背经书,以解心中忧闷。”
她自是称是,再三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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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屋子,便看到炕边上摆放着一副拐杖,而炕头上搁着一本《金刚经》。
从经书磨损的程度与纸张的质地颜色来看,显然是前人留下之物,曾被人无数次翻阅过,沁满佛香之气。
而寒九霄靠在炕头,手里拿着另一本经书。
洗好的发蓬松着,因营养不够而毛糙黯淡,哪怕是被梳理过,也无顺滑之态,疯狂恣意又不受拘束,越显他超出年纪的气势。
这种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森寒,以及漠然死寂,不止一次让桑窈愕然。
“你有些日子没有上学,正好现在有闲,多看些书也好,免得荒废了学业。若有识不得的字,去问空无大师。你若不愿开口,我可以帮你。”
毫无意外地,对方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按下心中繁杂,拿起那本《金刚经》坐到禅桌前翻看起来。
炕边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人打开半扇,阳光趁机溜进来,虚括着那空隙的形状,投射出不规矩的长方光柱。
一室的光与暖,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安宁。
许是经书晦涩难懂,她看着看着竟然有了睡意,也不强忍着,直接往炕上爬,躺好之后嘀咕一句,“我睡一觉,你有事叫我。”
说完眼睛一闭,几乎没怎么辗转,人已进入梦乡。
白天比夜里的气温高,炕上的热度也要高一些,燥得她脸上发痒,哪怕人已睡着也不由自主地伸手出来挠。
挠过后她手一摊,搁在寒九霄的身上,而那落下的位置,是他的腰下近腹部的地方。
他长睫微微闪动一下,视线一直定在书上,拿书的手指可见明显的用力,但经书再也没有翻动过。
良久,视线终于下移,落在横亘在自己腰腹处的那只手上。
当他准备将之拿开时,睡得香沉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双眼紧闭着,显然还在梦中,也不知梦到什么,眼角沁出泪水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哥哥,对不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不等他有所反应,她又翻了个身,脸朝着外边,那被水汽打湿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细缝,须臾又重新闭上。
12.开口
……
寺里的晚食在申时之前,她去地里拨了几个萝卜,搁在寒潭边上清洗干净,再切成极细的丝。
大火将锅烧干,不加一滴油,直接红锅炒制萝卜丝,待到水分炒得差不多调味盛出,稍稍洒些油搅拌均匀。
那一筒半麦面中加入适量的葛根粉,因着葛根粉的缘故,发好的面团更有弹性,哪怕是滚压成极薄的皮,包着鼓鼓的素萝卜馅也不会破损。
素饺子快蒸好时,明净和明心师兄弟二人归来。
她睡觉的时候,师兄弟逮着空去到山里拾柴火,明净背的柴火不少,卸下时身体晃了几下,不是没站稳,而是饿到虚乏没力气。
明心放下背篓后迫不及待地来到厨房,献宝似的拿出采到的几颗山里红,递到她面前,“小秦施主,这是小僧在山里采到的,给你吃。”
火光的映照与热气的氤氲中,他的眼睛干净澄明,真挚而略显腼腆。
桑窈心知这几颗不大的山里红对于他来说,是难得的零嘴,却并没的拒绝,而是拿了一颗最小的,当场放进口中。
他见桑窈吃了,这才问锅里做的是什么饭食。
那眼巴巴的样子,以及控制不住的吞咽口水,无一不表明他的期盼。
桑窈不仅告诉他锅里蒸的是什么,还把自己是怎么做的也一一告诉他,他听的很认真,越听眼睛越亮,守在一旁不走。
当锅盖揭开,香气扑腾而出时,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蒸汽散开后,这才得见笼屉中半月形的饺子,个头不小且皮薄馅多,隔着些许透明的皮,还能看到里面的馅料。
他“哇”了一声,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后,脸色微微发红。
桑窈装作没注意的样子,目光不经意往外面一看,只见空无不知何时已经过来,和明净师徒二人就站在门口。
明净先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师弟一路都在猜,也没猜到小秦施主今日会做饺子。原来饺子还能这么做,贫僧受教。”
明心闻言,越发不好意思。
桑窈也不藏私,将这饺子的做法又说了一遍。
明净知她用意,有些难为情地道:“世间之事,各有缘法,贫僧不善此道,惭愧惭愧,阿弥陀佛。”
一共是十六个饺子,桑窈取走四个,余下的十二个是师徒三人的。
空无让她再拿两个,被她拒绝。
“我与兄长还小,又不事劳作,一人两个已是足够。”
她再三坚持,空无只好作罢。
师徒三人一人四个,他夹了一个给明净,又夹了一个给明心,明心又夹了一个给他,然后一起双手合十念感恩经文。
饺子皮面香弹牙,混着略带清甜的素馅,吃得明心满足地眯眼。
“小秦施主做的饭食真好吃,肯定是佛祖保佑,才能让我们吃到这么好吃的饭食。”
空无和明净不好表达口腹之欲,只默认这话。
而那边,桑窈也在和寒九霄说起他们,“几位师父都是慈悲心肠,明知粮食不够还把我们留下,我都看过了,那些口粮本来能让他们撑到来年开春,如今加上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够了。”
两个饺子下去,仅能稍稍缓解饥饿的身体。
她低着头,似是迟疑了一下,提起秦宝珠留给她的那块银铤。
“那是我娘留给我救命的,我想拿出来和他们共渡难关,你觉得怎么样?”
寒九霄也已吃完,还是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
那目光中的空洞被幽静填满,眼皮半压着,分明是在看她,却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斟酌一二,听着是在和他商量,但还是在自言自语,“要不还是再等等?”
顿了一下,又自问自答,“那就再等等吧。”
……
一顿朝食,一顿晚食,让明心对桑窈无比的亲近。
翌日桑窈煮粥时,他就一跟在身边,乖巧地帮忙打下手。
霜风不减山中的寒气,在热气的腾升与对美食的等待中,冬日的残酷仿佛也显得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
菜粥的香味越来越浓,他不时咽着口水,“小秦施主,这粥闻着就香。小僧听说妙华寺的八宝粥很有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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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粥叫什么名字?”
桑窈一边往里面放菜,一边回道:“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你昨日不是说这是神仙才喝的粥,不如就叫神仙粥。”
“神仙粥。”他念了一遍,眼神更亮。
光溜的大脑袋,与细瘦的身体不协调地雀跃着,欢喜地去布置碗筷。
天色由灰到明,晨曦从山顶普照而来,冲散笼罩的寒雾,将这一方避世之地的炊烟袅袅独立出来。
蓦地,寺外响起拍门声。
那急促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中分外的清楚。
寺里本来就鲜少有香客,更何况是这个还不到开门的时辰,桑窈和明心齐齐一惊,下意识对视一眼,
“小秦施主,会不会是你爹和你后娘找来了?”明心担忧地问道。
这也是桑窈的担心。
粥还得一会儿,她交待明心几句后,小跑着回到住处,快速将门给闩上。
炕上的人还未起,被子之下是长却不高的隆起,与她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的不同。她轻手轻脚着,不想惊醒还睡着的人。
因着跑得较急,几绺发丝垂落下来,被她随意地捋在耳后,她靠在门边,屏着自己的气息,将耳朵紧紧贴着门板。
这里离埔午县虽然有些路程,但也不算远,万一李良和赵金娘不信他们投河,对他们的藏身之处有所猜测而找来……
且不说那对狗男女,就算是来的是无关之人,她也不想被人看到,免得节外生枝。
寺后离前门还是有点距离,她隐约听到一些动静,却完全分辨发生什么事,以及来的是什么人,恨不得把耳朵伸出去。
“不是他们。”
很低的声音,听着就是许久没开口说话的生疏,稚气又冷沉,极其的矛盾。
一时之间,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屋内光线虽昏幽,却可视物视人,炕上一切都未有任何的变动,被子底下的人一动不动,是睡去,又更像是死去。
然而她没由来的知道,他已经醒了!
那么他……刚才是在和她说话吗?
13.亲近
……
秦父和秦宝珠还在时,他们兄妹二人相处亲近,他话不多,却温和有耐心。
后来秦家父女接连去世,张家也无法接济他们,面对换了一副面孔的赵金娘,秦香君告状不成,反抗不成,对着身为赵金娘亲子的他,自然迁怒埋怨。
他从不争辩,对她还如从前,换来的是秦香君更加报复的对待,那些恶语相向,那些针锋相对,堪比无形的刀子。
她不再叫他哥哥,而是和有些人一样骂他野种,更在他帮忙时诅咒他,视他为仇人。日子一久,他越来越沉默,到后来时常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
从桑窈穿过来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无疑是他们关系缓和的一大步。
“不是他们,太好了。”
她提着的心放下,慢慢走过去,侧身坐在炕沿,故意没话找话,说着自己的担心,推测着他们离开之后其他人的反应。
“我爹和你娘肯定是不会伤心的,他们怕是更恨我们坏他们的好事,害得他们人财两空,指不定在家里诅咒我们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些人不会知道,真正的秦香君已经死了。
而她,一个死去又重生的人,不下地狱,不入轮回。
“我只担心夫子和师娘还有琼舟他们,他们以为我们寻了短见,肯定会很伤心,很难过。”
炕上的人闭着眼睛,似是还在睡觉,没有人回答她,她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扭过头去,低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渐亮的晨光朦胧着他的五官,恍惚中好像气色好了很多,脱相的脸也有了几分生机,如璞玉初绽风华。
“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那声音再没响起,她也不气馁。
有一就有二,冰水消融的开始,也不过是一滴水。水滴石穿,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们的关系会大地回春,春暖花开。
这会儿的工夫,屋子里重归寂静,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哭,私心想着或许是他们一样的走投无路之人。
“也不知来的是什么人?”
……
来人是一位身体肥胖,却皮肤有些松垮,面容憔悴的男子。他应是虚弱至极,靠着墙上一直哭,“佛祖救我,大师救我,我不想死……”
明净上前搀他,被他死死抓住,如遇救命稻草。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向来胃口极好,突然不知得了什么病,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大夫也看不好。
“……我做着杀猪宰牛是的营生,好些人说我是犯了杀业遭了报应,惹了佛祖降罪……这些日子我不知跑了多少寺庙,烧了多少香……
妙华寺高僧还帮我做了法……还是不见好……我记得我祖父以前说过,说这山上还有个庙……我大半夜就起来了,爬了一夜的山,大师,你们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他脸色极差,喘得十分厉害,被明净扶到佛像前,“扑通”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就猛磕头,也不是磕太狠,还是体力不支,磕着磕着他两眼一翻过去。
等他醒来时,就看到身边围着三个和尚,一个给他开门的中和尚,还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三个和尚一起对着他念“阿弥陀佛”,吓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到了西天极乐。
忽然他闻到一种米和菜混各成的香气,肚子竟然叫唤起来,久违的食欲好像回来了些,忙问寺里可有斋饭。
空无说有,让明心去给他盛粥。
粥已煮好,香气四溢。
他近日被折腾怕了,哪怕饿极也不敢大口,而是小小喝了一口,沮丧浑浊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咂摸几下回味着,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自己吐出来,再也没有顾忌,端着碗仰着脖子将菜粥一股脑下肚。
一连喝了三碗,他高兴大哭,“我好了,我能吃了,我不吐了!”
又哭又笑之余,还不忘问是什么粥。
空无和明净被问倒,明心小声问道:“神仙粥。”
“我一喝这粥病就好了,不愧是神仙粥!”他再三感谢他们,感谢佛祖,在佛殿中又是磕头又是祈愿的,离开的时候还捐了香火钱到功德箱中。
他人一走,明心就打开了功德箱,惊喜道:“师父,师兄,是银子!”
一块不大的银角子,有着银子特有的色泽,与这一殿的庄严和肃穆格格不入,却如一道光照亮残旧与斑驳。
明净努力压制内心的情绪,接过银子后掂了掂,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这银子应有二两多。”
“这么多银子,是不是以后我们能吃饱饭了?”明心惊呼着,因为兴奋而表情生动。
空无仁慈的目光中泛起悲悯之色,念了一句“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又对明净道:“你明日下山,多采买些过冬的粮食。”
明净点头称是,常年为生计发愁的脸上,难得舒展开来。
“师父,小秦施主还担心是有人来寻他们,弟子这就去把事情告诉她。”明心说着,得到空无的眼神示意后,小跑着去找桑窈。
桑窈听到有人奔来的动静,心陡然提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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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施主,是小僧,那位施主已经走了。”
一听到明心的声音,她提着心忽地放下,赶紧将门打开出去。
明心跑得有点急,加之心情实在是激动,却等不急气息喘匀,话如连珠般蹦出来,“那位施主喝了神仙粥,病就好了,他还捐了香火钱,二两银子,是二两银子!小僧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银子!”
这些年寺里的香火极少,师徒几人几乎是靠着采药卖钱才能已维继,二两银子对他们而言,称得上是一笔巨款。
他太过兴奋,俨然忘了自己出家人的身份,如寻常孩童般活泼起来,说着那人的事。
“他说他一次吃了四斤肉,后来就犯了病,什么好吃的都吃不下,就算是吃下去也会吐出来。小秦施主,你说他是不是食腥太过,惹了佛祖生气?”
桑窈猜测那人应该是吃伤了胃,犯了短暂的厌食症。
他饿了有些日子,又爬了那么久的山,肯定饿得太过,所以才有了食欲。而菜粥清淡无荤腥,正好适合他眼下的情况。
巧上加巧,便是奇迹。
“他在妙华寺住了两日不见好,听人说起我们小寒潭寺,半夜爬上来的。”
妙华寺建在往前十几里处的山脚下,香火极其鼎盛,说起来小寒潭寺的没落与或多或少还有一些因果。
小寒潭寺前面之所以有个小字,是因为开山的弘通大师来自大武朝京城的寒潭寺,而妙华寺的祖师,是他弃师门而去的大弟子。
两寺虽有同宗之源,但此消彼长,小寒潭寺山高路远,自打妙华寺出现后就开始没落,到如今山下很多人只知妙华寺,不知小寒潭寺。
“小秦施主,有了这二两银子,我们都能吃饱饭了。师父让师兄明日下山去多采买些粮食,我们以后是不是能天天吃馒头,还有包子,还有干饭?”
明心一边说着,不停地咽口水,干净的眼睛里全是向往。
桑窈也很欢喜,等他走后回屋,对还闭眼躺着的人道:“寺里有了香火钱,吃饭的银子也有了,我也不用把那银铤拿出来。”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她搓了搓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到被子底下,泛着凉意的手指并未碰到人,少年的身体却是猛地一僵,缓缓睁开眼睛,那死寂的目光,如临于她面前深渊。
她有意与他亲近,忍着心头忽生的骇然,将手抽出来,掖着被自己掀乱的被子,“你等着,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门很快打开,又重新合上。
他听着渐离的脚步声,幽壑般的眸底隐起一丝波澜。
14.照镜
……
锅里的粥只剩下一半,微微有些泛凉。
桑窈重新生火,又加了水,放了些菜下去同煮,水和菜混着原来的粥,咕噜噜地冒着泡,分量上倒是和先前差不多。
她揭开木制的锅盖翻搅时,明净和明心师兄弟二人进来。
明净看了一眼锅里的粥,说自己等会就下山去采买过冬所需的粮食,以后厨房里的事都交由她安排,一日用多少米面也由她做主。
她没有推辞,笑着应下。
明心在一旁欢呼着,畅想着晚食能吃什么好吃的,听到她说准备做韭菜饼时,眼睛里全是光,一时问她什么是韭菜饼,一时又问她要不要帮忙。
接下来大半天,他一直跟着她,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活脱脱是她的小尾巴。
太阳开始偏移时,她就开始准备做饭。
哪怕是明净有话在先,她也不会真的大手大脚用那些米面,因为这个冬里很快过去,往后却还有漫长的岁月,她不可能为了自己在的期间能吃饱饭,而不顾师徒几人将来的日子。
麦面掺杂素油揉成的饼皮,包裹着调过味的韭菜做馅,仅用少许的油,便能烙成香味扑鼻的韭菜饼,随着热力的催发,韭菜独有的霸道香气从厨房溢出去。
她故意做了一个极小的准备尝味,而替她尝味之人当然是明心。
明心吹了几下,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满齿留香,含糊着口齿不清,“……真好吃……好吃……”
这就是当小尾巴的好处。
她烙了八个饼,个头还挺大,自己和寒九霄一人一个,其余六个是师徒三人的。
空无也只吃了一个,明心吃了两个,给明净留了三个。
明心难得吃到大半饱,无比满足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小秦施主,今天真像过年,不对,以前过年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做的韭菜饼真好吃。”
他看向桑窈的目光满是崇拜,“你一来小僧就有好吃的,还有人添了那么多的香火钱,小秦施主,你肯定是佛祖派来的!”
桑窈摇头,还是之前说过的话,“要不是你们收留,救治我哥,我们兄妹俩怕是真的无路可走,真要论起来,应该是佛祖在指引我们。”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抬头看天。
天色已不早,或许是位于山中,离天更近些,那些飘渺的云也看得更清楚些,时聚时散,不断生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其中一片从中间散开,开口的地方似是一只天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也可能是苍天有眼。
她想。
……
天快黑时,明净终于回来。
他挑着沉重的担子上山,明明乏累至极,精神却是极好,将东西卸下后,他羞赧地取出一个纸包给明心。
“你拿去,和两位施主分了。”
明心打开纸包一看,欢呼出声,“糖葫芦!”
他撒着脚,小跑着去找桑窈。
桑窈挺意外的,却也不矫情,而是大大方方收下。
一个塞到寒九霄手上,自己吃完一个后,去到厨房帮明净归置东西。
甫一进厨房,就看到明净拿着冷饼准备吃。
她赶紧制止,道:“天这么冷,还是得吃点热乎的。”
“小秦施主,不……”
“明净师父,你等我,我很快的。”
她不由明净拒绝,动作十分麻利,生火后烧水,再切了些白菘叶子下锅煮,煮到熟烂时倒入葛根粉调成的汁,搅拌成糊状后洒盐出锅。
明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时她已将热汤和热过的韭菜饼摆在他面前。
“明净师父,你吃完后不用管,明早我来收拾。”
说完,她人已跑远。
明净朝着她的背影,双手合十,默念着经文。
而她回到屋子,一眼看到那糖葫芦被放在一边。
“你怎么不吃?”她问寒九霄。
寒九霄低头看书,竟然回应了她,“我不喜这等酸甜之物,你吃。”
她愣了一下,将糖葫芦拿走。
将将咬了一口后,思及先前逃路时,他就为了节省口粮给她吃,而自己挨饿的事,心里泛起莫名的滋味。
书中说他残忍嗜杀之人,骂他冷血,骂他无情,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比谁都知道,他的底色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那么这一世,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
第二日一早,明净又下山,采买回来各种豆子糖油等物。
第三日,他还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时才归,归来时大包小包,其中一包是给桑窈和寒九霄的。
桑窈打开一眼,先是微微一愣。
东西有两份,一份是寒九霄的,除去笔墨纸砚外,还有两本书,皆是读书人所必备的科举用书。
他们跟着张夫子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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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张夫子曾送过书给他们,可惜后来全被赵金娘搜刮去,卖掉抵成银子。
笔墨纸砚和书都不是普通百姓能随意消费之物,一共得了二两银子,这些东西怕是就要花去一半,或许还不止。
另一份是她的,全是姑娘家用的东西,有细布做成的面巾,还有一把菱花小镜,以及一盒擦脸的面油。
她无法想象明净一个出家人去买女儿家所用之物是何等的尴尬,也不适合相问,只满心欢喜地向对方道谢。
明净见她喜欢,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自是不会提自己在那铺子附近徘徊许久,最后找了一位面善的姑娘帮忙,说是自己虽是出家人,家中却有妹妹。
他人一走,桑窈就迫不及待地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比之水中的影像更为饱满立体,纵然瘦还是瘦,脸上乌青的印子也在,眉眼五官却清楚地呈现。
未经修画的眉毛,似柳非柳,略显两三分英气,如水清澈的眼睛最为出彩,沉静之余,又不掩灵魂之气,鼻子嘴唇也生得好,一看便是美人胚子的标配。
这张脸一旦长开,定然也是姿色不俗。
她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端详了许久,又在心里百般思量,一时竟有些旁若无人浑然忘我。
等她回过神来一抬头,见靠坐在炕头的少年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分明幽静,却无端让她口舌发干。
她心下一凛,不退反进,拿着镜子到他面前,“你是不是也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
说着,她将镜子怼到他面前。
他眼皮微微下敛,应是在看镜中的自己。
而她,却在近距离的看他。
可能是这几日吃的不错,休息也好,他比一开始所见如死人般的气色不知好了多少,瞧着脸上也生了一些肉,不再是皮包骨的脱相之感,如尘封在山雪中的玉石,渐渐显露出得天独厚的光华。
她心道难怪。
难怪以马娘子的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他值个好价钱,而后来的他,再也没有完整的一张脸,是否也曾在腥风血雨间的短暂喘息时,回想自己过去的样子?
恍惚间,她难受起来。
忽地,原本正看镜子的人目光一移,沉沉地看着她。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寒意,紧跟着回过神来,眼神不躲不闪,也看着他,“哥哥,你真好看。”
15.梦他
这话音一落,她便意识到不对。
木秀于林,花开荒野,贫穷中的美貌,皆有着自己难以掌控的因素,是福还是祸,谁也说不清。
而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出众的外表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止是他,还有她,她的长相明显也不错,假以时日定然也是上乘之姿,但以他们的身份和处境能护得住吗?
前路漫漫未知,由不得她仅凭着一腔热血,便可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然而再多的困难险阻,她也要继续往前走!
她垂下的目光瞄着那些笔墨纸砚和书,不无疑惑,“好容易得了二两银子,他们不想着留着细水长流过日子,居然买这些东西,倒像是知道我们的打算一样。”
寒九霄没有回应她,她也已习惯他的沉默和话少。
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她进寺时陈述的那些事,让师徒几人留了心。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仅救他们于苦难之中,还尽所能地为他们的未来铺路,这样的恩情不只是我佛慈悲,还有身为人的恻隐之心。
她把镜子收起,先前为自己模样不错而生出的一丝窃喜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想法是,若是他们长得平庸些,是不是能少去一些麻烦,更能顺利长大成人?
心有所念,行有所动,她抬眸看向寒九霄。
而寒九霄的目光正好过来,骨相优越的眉骨之下,是并不深邃的眼窝,平静的瞳仁中有着不符年纪的幽沉,不似在看她,更像是在穿透她。
她没由来的心头一凛,道:“我们一定不要辜负别人的好心,努力活下去,长大成人。”
不止是师徒几人,还有张家人。
张夫子对他的期望,她比谁都知道,却万没有想到与他们并不相熟的空无,却能帮他们至此。
不说是她,明净也有些不解,私下也在和自己的师父说起这事,“师父让弟子给赵施主买的东西,弟子已经给他送去,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师父怎知他需要那些东西?”
空无背手站在窗前,望着山中景致。
那平和慈悲的眼里,有着超脱世人的深远,“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罪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一念悟,即是佛。”
明净像是明白了,又还有些糊涂,“师父难道看出赵施主身上有罪业?”
空无摇头,“为师看不透,只觉他不同于常人,若遭逢大难之后心性生变,或恐陷于魔障,当拨乱反正,令其走上正途方是我佛慈悲。”
而读书入仕,才是人间大道。
……
是夜。
夜深人静,梦境起。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她竟然见到成年后的寒九霄。
迷雾般的前方,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修长挺拔气势森寒,分明看不真切,更看不清脸,她却知道那人是谁。
她望着那人越走越远,远方的雾气渐红,最后变成一团团的血,血雾中的人全身已然是鲜血淋淋。
“回来!你快回来!”
那人似是听到她的呼喊,竟然真的停下,然后慢慢回头。血雾瞬间散去,她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少年长大后的样子,而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须臾,那张脸近在咫尺,面具突然掉落,露出恐怖交错的疤痕,如厉鬼一般!
她从梦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扭头一看,旁边的人静静地平躺着,未有任何损伤的面庞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
幸好是梦!
但这样想也不对,因为梦中的人不止存在她梦里,还存在于书中的世界,一半人一半鬼地活着。
蓦地,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顿时心头一紧,几乎没怎么思索,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出去。
山上的冬夜更冷些,不见星月的视线中,景物显现出诡异的模样。她慢慢循声靠近,手里紧握着顺出来的拐杖。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离得近了些,明显听出有人在翻东西的声音,还有东西掉落时发出的响动,无一不证明里面之人的急切,以及对用具的不熟悉。
“快点!要是人醒了,那就麻烦了!”
“急什么?那几个和尚中了迷香,睡得跟死猪一样,没几个时辰醒不过来。这一次还算走运,也不枉我盯了那和尚几天,他采买了那么多东西,我还以为他发了一笔财……银子没有,把这些东西拿走也不算白来……”
她听着里面之人的谈话,心沉到谷底。
这山高人远的地方,莫说是有人行窃,就是杀人放火也没有人知道,所谓远离俗尘避世而居,或许不只是生不为人知,也有可能是死亦不为人知。
空无明净和明心师徒几人都中了迷香,寒九霄又是个不良于行的伤患,眼下阖寺之中,唯有她一人可用。
她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人终于出来,大概能看出一个高些一些矮些。两人都是又扛又背的,胸前也挂得满满当当,还各拖拽着一个麻袋。
从那些东西来看,他们偷走的不只是明净新买的粮食,应该还有寺里原本的存粮,分明是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不是杀人却等同杀人。
这两个贪心又狠心的贼!
她不由握紧手中的拐杖,思量着该怎么下手才有胜算,谁知刚一动,忽有人刹那靠近,将她往后一拉。
是寒九霄!
这人是怎么出来的?
如晦的夜色里,她辨不明寒九霄的神情,却隐约有种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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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一开始是惊愕,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多了几分底气,好似有这么个人存在,便是她的依仗。
“我去阻止他们,你去找明净师父,务必把他弄醒。”她压着声,几乎是贴着寒九霄的耳朵说出自己的计划来。
空无太老,明心太小,哪怕是醒着也帮不上忙。
寒九霄没动,若是平日里,她定能发现他气度的不同。
“再等等。”
等什么?
眼看着那两人快到后门,再等他们就走了!
她大急,正思忖着,只听到一人惊呼,“谁?”
不明的夜色中,她看到有人从外面进来,一眼认出来人后,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又是疑惑又是不解。
明净怎么会在外面?还有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时之间,千般揣度,万般猜测,却也知这不是相问的时候。
愣神之际,明净已到那两人跟前,一手执棍,单手有礼,“阿弥陀佛。”
“你……你没中迷香?你怎么会在外面?”其中一人惊问,随即把身上的东西一卸,“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我们两个人,还怕你不成?”
另一人也把东西放下,两人一齐攻了上去。
桑窈都没怎么看清楚,只见明净手上的棍子挥舞着,不多会儿他们已经倒在地上,各抱着自己呼痛求饶。
“师父饶命,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我上有八十老母,还有病中小儿,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
“你等若真是来拿些口粮,我佛定当慈悲,但你们此行实为搜刮,贫僧只能送你们去见官。”
“师父,不能见官,千万不能见官!东西我们不要了,你放过我们……”
两人齐齐往后退,连滚带爬。
“阿弥陀佛。”
空无不知何时堵住他们的退路,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和尚,神不乱气不喘,白须随着念经声而动。
“啊!”一人尖叫着,“你们……你们是人还是鬼?大师,东西我们不要了,救你们放过我们,让我们走……佛祖大慈大悲,肯定会饶恕我们的罪过……”
“佛法无边,然律法在人间,你等犯下这等恶行,当由官府处置,阿弥陀佛。”
“不要,不要……大师,不能送官,我们才逢大赦,要是又见了官,官府定当以不感念皇恩为由重判我们,我们会被流放的……”
桑窈闻言,下意识看向寒九霄。
皇恩浩荡大赦天下,轻罪释放,重罪死罪流放,这是书中大反派被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重要转折点。
他们这算是避开了吧。
鬼使神差般,她竟然握住对方的手。
她没有看到的是,寒九霄幽暗的眸底,那稍纵即逝的复杂之色。
16.抱他
……
那两人的求饶声不断,明净动作麻利地将人捆绑好后,又把东西归置回去。
一切收拾妥当,他准备动身押解那两人下山。
而空无在离开之时,若有似无地朝他们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夜重归寂静,万籁无声。
桑窈松开寒九霄的手后,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小声道:“我们回去吧。”
走了有一段路,她回头一看少年不仅跟上来,且离得还不远,心道这人哪怕断了腿,用一根拐杖行动,却还能做到不发出什么动静来,难怪先前她丝毫没有察觉。
她像是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拿着那根拐杖,赶紧递给他。
他接过后,什么也没有说。
一回到屋子,闩上门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山中清静不假,却难免有危机,且不说人,还有野兽,空无和明净明心师徒几人避世于此,不可能没有半点防身的本事。
“之前一直没看出来,原来明净师父那么厉害。”
她如话家常般说着,人已爬到炕里,一钻进热乎乎的被子里,舒服到叹息,翻了个身朝向里面。
外侧的人躺好之后,她又转过身来,“你腿还没有好,为什么要跟出去?你是不是担心我?”
黑暗中,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
两人同被而眠,还能做到相安无事,且身体不接触,全都是因为他这样刻板的睡相。
她看不清他的脸,更无法得视他的表情,自顾地道:“不是说好了,以后换我来保护你,你下次要记得。”
说完,又翻回去,以背对着他。
这一夜折腾,她还以为自己会有些再难入睡,却没想到竟是无比的踏实,一觉睡到该醒的时辰。
当她摸着黑从他身上爬过,心想着今晚得变一下睡觉的位置,她应该睡外面才是。
一开门,寒气兜头兜身地袭来,她抱紧自己的身体,小跑着去到厨房。
点灯,生火。
油灯之下,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但细细看去,也不难发现不同。唯一没有变动的是她昨天泡上一碗红豆莲子和花生。
水还没有烧滚,明心就来了。
明心先是告诉她,说明净已经下山,朝食做四人份就好。至于明净为何这么早离开,明心的解释是有事。
从他如常的脸色来看,昨晚的事空无和明净都没有和他说。
水开之后,桑窈依次放入淘洗好的红豆莲子花生,还有米和红枣。
她之所以煮这个粥,是因为他提过的妙华寺的八宝粥。
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惦记着。
热气慢慢氤氲,几种食材煮出来的香味飘散着,他无比期待着,却也没有待在厨房里干等,而是在外面打扫。
除了粥以外,桑窈还准备烙几个葱油饼,照旧是先烙一个小的,招呼他先尝味,葱香混着油香面香,香得他直呼好吃。
饼烙好之后,往粥里放两块褐红色的糖,再搅拌化开。
“小秦施主,这就是八宝粥?”他闻着粥散发出来的甜香味,深深地嗅着。
桑窈摇了摇头,“算不上八宝,应该叫五宝粥。”
他尝过味后,两眼晶亮,“五宝粥都这么好喝,那八宝粥肯定更好喝。”
又道:“但小僧还是觉得神仙粥更好喝。”
说着,他似有所感般朝门外看去,欢喜出声,“师父,小秦施主煮了五宝粥,还烙了葱花饼,可好吃了。”
空无慢慢地走进来,慈眉善目一脸平和。
他不问起,也不戳穿,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
桑窈与之见过礼后,端着自己和寒九霄的那份朝食离开。
明心不禁有些羡慕,“小秦施主对她的兄长真好。”
空无摸着小徒弟的头,慈目中满是温情怜爱。
“缘深缘浅,皆是因果。”
……
巳时一刻,寺里来了两位女香客。
她们一入寺,桑窈立马躲回自己的屋里,并将门闩好。
没过多大会儿,明心在门外小声唤她,她正要开门,被明心制止,“她们还没走,说是听人说起过神仙粥。”
神仙粥的名声已经传出去,这对小寒潭寺来说是好事,她不能出去,明净又不在,空无还要招待香客,这煮粥的担子只能落在明心身上。
她仔细交待一番,明心一边听一边记,然后小跑着离开。
煮粥费工夫,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那两名香客也没闲着,寺里寺外的转了一圈,一路说七说八的。
“听张屠户说,他那个怪病就是喝了这小寒潭寺的神仙粥才好的,我这身子一向不利索,但愿喝过那神仙粥后也能好。”
“肯定会好的,好人有好报。”
“这好人哪,未必有好报,我埔午县的表姐前天来看我,说起他们县里发生的一桩事。那家也是屠户,就生了一个女儿,招了个外乡人上门,还收留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妇人。哪成想那妇人不是个好的,和他家的女婿勾搭上,活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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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父女俩都给气死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把她给劈死!”
“她做的恶还不止这些,前些日子她还要把那家人的孙女和自己的儿子卖去腌臜地方,听说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走投无路跳了河,也有人猜她是怕被人戳脊梁骨,偷偷将孩子卖了。”
“天哪!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卖?这样狠毒的妇人,依我看她肯定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她和那赘婿不光活得好好的,还怀了身子,所以我才说好人没好报……”
她们谈论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到桑窈的耳朵里。
什么好人有没有好报这样的事,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自己计划的那一出,如今看来倒是没有白费。
“这么说来,所有人应该都当我们死了,或者是被卖得远远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靠坐在炕上的人。
这一看之下,骇得她险些心脏骤停。
只见寒九霄的手上,正在把玩着一样东西,不是经书,也不是科举用书,而是那把包着的剔骨刀。
她大着胆子过去,坐到炕沿边,似不经意问道:“我一直没问你,这刀你是怎么藏下来的?”
如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她没指望他会回答,却不想他居然开口了,“想藏,便能藏。”
“我祖父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娘扔的扔卖的卖,这刀落在你手上,也算是个念想。”
她故意把这刀说成念想,是不想它有朝一日会沾上人血。
“刀就是刀,不是念想。”他眼皮半低着,没有看她,“它应该用来开膛破肚,剔骨剥皮,削肉割筋。”
“你又不做屠夫,这刀日后还是收起来的好。”
“这刀自是有用,该死之人,该杀之人,都是它的用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无常在勾魂,宣判着他人的生死,那微垂的眉眼,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冰冷漠然又森寒。
分明是个还显稚嫩的少年,却让桑窈惊惧到恍若得见书中那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
梦中剔骨刀滴血的景象,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近乎偏执地以为,只要这刀没有在他手上沾染人血,他就能远离书中的命运。
她要怎么做才能化解他们的结局?
“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她一把将他抱住,声音在抖,语气肯求,“哥哥,你不要杀人,我害怕……”
两具身体相贴在一起,是依靠,也是温暖。
半晌,他慢慢放开手中的剔骨刀。
17.拉勾
……
书中的剧情和结局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他们如同无边暗海中飘浮的一叶小舟,一个在船头,另一个在船尾,但凡哪一个有些许的异动偏失,船都会瞬间倾覆,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他死。
“我知道你恨他们,他们确实都该死,可我们还要活下去,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不能为了他们那样的烂人赔上自己,更不能因为他们而毁了一生。”
少年无动于衷,她哭得更大声,“你还记不记得,我祖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出人头地,我能有所依。要是你背上人命官司,毁了自己的前程,我怎么办?”
她好容易带着他逃出那个所谓的家,远离书中的情节,什么弑母杀亲,什么死囚流放,已经与他无关,她不能前功尽弃,不能再看着他回归剧情!
“哥哥,你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好不好?”
“你这么害怕,为何不自己逃,为何要带着我?”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像是远在深渊。
她猛地心惊。
虽说一开始她就给自己找了借口,说自己摔了一跤后想通很多事,但她就是她,不是真正的秦香君,哪怕是有对方的记忆,也不可能行为举止一模一样。
书中的大反派阴险智多,疑心病极重,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狠辣性子,就算他现在不是,智商却是相同。
“我娘临死前说过,我爹是个靠不住的,我能靠的只有你……我没有听她的话,还那样对你,我好后悔,我想弥补你……你是不是还怪我?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她将他放开,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如水,一个如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眼皮,手按在那刀上,“我不会用它做傻事。”
她心下一松,暗道只要他不让这刀沾上人命,那么他们就算是脱离书中的轨迹。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拉钩!”她说着,伸手翘起小指。
秦香君不爱读书,没少在功课上偷懒,经常让他帮忙抄书或者写字,与他说好不要告诉秦家父女时,总会和他拉钩。
这是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互动,可能只有张琼舟见过。
他没有和记忆中一样配合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把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勾着他的小指,“你可不许反悔。”
……
午时过了一半,那两名香客喝过粥后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便告辞下山。
明心等她们一走就来找桑窈,满脸的兴奋,“小秦施主,那两位施主夸小僧煮的神粥很好喝,她们还捐了十文香火钱。”
桑窈立马表示对他的赞赏,他摸着头嘿嘿地笑着,目光瞟到正坐在炕上看书的寒九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和自己出去说话。
她以为他是怕打扰寒九霄看书,没想到他说,“你兄长好可怜,但小僧有点怕他。”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很惨的人,却无端端的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哥性子冷,不爱说话,他不是坏人,小师父不要害怕。”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他之所以害怕寒九霄,可能是因为大反派与生俱来的气场。
“小僧知道,他是可怜人。”
“我兄长确实可怜,但这或许是老天对他的考验。夫子说他天赋,日后必成大器。草木秋死,松柏独存,不经风霜雪,哪有寒梅香,我相信他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书上对他的描述也有客观之词,且还是出自男主之口,说他若能如寻常人一样长大,凭着纵横的天资,定然也是人中龙凤,必有一番有益于家国天下的大作为。
明心点点头,很是真挚地道:“小秦施主你这么好,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桑窈望向前面的佛殿,内心触动。
这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或许真是佛祖在护佑着他们。
她忽地想到什么,转身进屋,问炕上的人,“外面阳光极好,你要不要出来晒一晒?”
寒九霄没有说话,不说同意,也不拒绝。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对你的腿恢复也有好处。”她走到跟前,从他手上把书拿走,待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时,弯了弯眉眼。
她面有冻疮遗留的印子,皮肤粗糙没有光泽,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如水中明月盈盈透亮,也似泉中玉石清澈通透。
他没有任何反应时,她已搀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
明心从门口探出头来,见状迟疑了一下,然后进来。
“小秦施主,小僧来帮你。”
他们一个搀人,另一个拿拐杖,倒是配合默契。
寒九霄被他们扶出门,强烈的阳光包围而来时,他抬手挡了挡,像是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说是晒太阳,也没有完全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在桑窈的做主下,他被带着去后门的寒潭和菜地走了一圈,等重回寺中后,她提议他们应去感谢佛祖。
但这次,无论她如何劝说,他都没有进佛殿。
当她像之前那样准备强行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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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时,他始终半垂着的眼皮缓缓抬起,淡淡地看向她。
这一眼平静无波,却让人胆战心惊,如见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她心头一愕,没再坚持。
明心看看她,又看看她,下意识退到一边。
最后他没有进殿,进去的是她和明心。
殿内打扫的很干净,却难掩岁月侵蚀的衰落,金身掉皮的佛像或是金刚怒目,或是垂怜慈悲,在并不充盈的香火中默默无语。
她看到佛案上摆放的一些平安牌和佛珠,想到那把梳子,问明心,“这也是空无大师亲手做的吗?”
明心说是,有些难过,“师父什么都会做,师兄也跟着学了很多,可惜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这些平安牌和佛珠放了很久,也没被人求走。”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又道:“幸好小秦施主你来了,小僧跟你学了煮粥,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闻名而来。”
话一出口,应是觉得不妥,对着佛像告罪,“弟子失言,佛祖莫怪。”
“佛祖不会怪你的,他们只会保佑你们。”
出家人也要吃喝,没人添香火钱,没人求平安牌和佛珠,他们就没有饭吃,佛祖若真有灵,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信徒弟子们饿死。
桑窈看着平安牌的雕刻形状,心想着自己手里的那块应该是秦宝珠在别的寺庙求来的。
明心给她递了香,也一同跪在蒲团上。
“明心小师父也要许愿吗?”她心生纳闷,脱口问道。
“小僧常常向佛祖许愿,一愿小僧和师父师兄能吃饱饭,二愿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他为自己和师父师兄所求她不意外,但为天下人而求,委实让她感到震惊。
她插香后跪在蒲团上,也磕拜许愿。
“小秦施主,佛祖肯定能听到你的愿望,保佑你日后遇上良人,找个好人家。”
“你还懂这些?”她不禁莞尔。
明心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羞赧道:“小僧也是听来的。”
他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全落入殿外之人的耳中。
少年缓缓抬眸,迎向刺目的阳光。
阳光生斜影,正好在他脸上分割,一半是阳,一半是阴,阴阳泾渭分明,却又紧密相合。那笼在阴面的半张面,仿佛蒙着晦暗的面具,如无常,如鬼神。
殿内再次传来少女压低的声音,是祈愿,也是乞求。
“我所求不是得遇良人,嫁个好人家,我只盼着我和我哥能平安长大,愿他此生不管经历什么苦难都不泯人性,堂堂正正踏歌而行。”
18.夜谈
……
桑窈和明心出来时,殿外已无人。
太阳已经偏了不少,冷冷地照着他们破旧打满补丁的衣服,俗衣也罢,僧袍也罢,殊途而同归于贫寒。
她看了眼天色,问明心晚食想吃什么。
“馒头!”
明心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后又面露羞赧之色,摸了摸自己光溜的脑袋,不好意思地表情讪讪。
上次她带上山的那半个馒头,他可是省着吃了两天,那满是面香的滋味,哪怕是冷了硬了都让他回味无穷,一想起肚子就馋得厉害。
“小秦施主,出家人不该贪念口腹之欲,你做什么都成,你做的饭食都好吃,小僧不挑,小僧什么都吃……”
“那就做馒头。”
什么出家人?
在桑窈眼里,他就是个吃不饱饭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两人去到厨房,锅里还有剩下的神仙粥,她尝过之后,给予他大大的肯定,说是他这粥煮得不错,比自己做的也不差什么。
她倒不是违心鼓励,而是真心觉得这粥煮得可以。
做饭这种事,多多少少需要一点天分,同样的食材,相同的调味料,落在不同人的手里呈现出来的味道有时候堪称天差地别。不说是难做出花样的素食,就是大鱼大肉,也有人怎么做怎么难吃。
而他第一次上手就能做成这样,已是很难得,从这点上来说,他们俩都算得上有天赋之人。
粥是现成的,到时候热一热就成,剩下就是和面饧面,她有心教人,一边做一边说着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小诀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怕是出家人。
倘若明心对做饭有兴趣,那么等他们离开之后,寺里饭食的担子应该会落到他头上。对于他而言,应该不是坏事。
馒头蒸好后,她取出其中最小的一个,让他帮着尝味。
他早就等着,拿在手上却一时舍不得吃,眼眶突然泛着红。
“明心小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他吸着鼻子,“小秦施主,小僧好怕这是在做梦。”
原色的木窗木门,木柜木架,连同锅盖都是木头做的,所有的东西都有着烟火熏染多年的痕迹。
土灶水缸大锅、泥地黑瓦横梁、竹筐笸箩老南瓜、还有哭泣的小和尚,这一切组合在一块,如同一幅历经岁月侵蚀的残旧水墨古卷。
对于桑窈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梦。
她以前是个当牛做马的社畜,为生活奔波忙碌,加班加点是常态,连看小说的空闲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穿书。
“小秦施主,你说我们真的过上可以吃饱的日子了吗?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挨饿了?”明心看着她,泪眼巴巴。
这几个月应该可以,以后谁也不知道,但人生总得有希望有盼头,所以她还是无比肯定是告诉他,“可以的,佛祖会保佑我们。”
尝味的这个不算,等空无来用饭时,他又分到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神仙粥。
而桑窈,照旧只给自己和寒九霄一人一个馒头。
寒九霄取走馒头后,竟然掰了一半给她。
她意外,又不意外。
先前一路逃来时,他就将自己的口粮舍下来给他。
书中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世人口中猪狗不如的禽兽。而此时的他,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有着良善的柔软心肠。
她把那半个馒头推回去,“你吃,我能吃饱。”
有馒头有粥,干的稀的都有,已经是足够。
“我吃不下。”他把馒头重新递过来,不容她拒绝。
半大的小子,正是吃山山空的年纪,肚子里又没有什么油水,怎么可能吃不下一个馒头?
也难为他能说出这样的托词,倒叫人不好拂了他一番心意,她没再推辞,接过后低头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那些迁怒,那些针对,那些落井下石,他是不是都不会再和她计较?
好半天他都没有回答,她只好背过身去。
咀嚼声,喝粥声,此起彼伏。
等到她收拾好碗筷,准备开门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没有错。”
……
暮色笼罩山中时,明净归来。
他将那两人送官后,还等到他们的判决。
他们先前被押大牢,也是犯了偷窃之罪,且不是寻常的偷盗,而是偷牛。偷牛本是重罪,好在牛未被宰杀,全须全尾地归还主家,便落了个轻判。
如今他们再犯,竟然偷到寺庙里,不仅对皇恩浩荡无半点感念之心,还不敬佛祖,当场被判流放。
当然这不是他亲口告诉桑窈的,而是她无意间听来的,也或者说不是无意,是他在和空无在厨房外说起这事时,故意说给还在厨房内泡豆子花生的她听的。
这一事过去,寺中重归平静。
所有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他日日出去拾柴火,明心则跟着桑窈,一是学做饭食,二是防着再有香客上门,可以独挡一面给香客煮神仙粥。
一个有心教,一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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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短短几日明心不仅学会之前的那些萝卜饺子葱油饼韭菜饼,还学会蒸包子。
而空无一反常态,好几日都没出屋子,不是闭门吃斋念佛,却是埋头缝制衣服。衣服做好之后,由明心送到桑窈和寒九霄手里。
里里外外都有,一色青灰的粗布料子,款式极其的简单,短褐长裤全是男子样式,但胜在针脚密实,一看就知缝制之人的用心。
为方便行事,从逃出秦家起,桑窈就做男子装扮,眼下在寺里更是如此,这身衣服倒是很合适。
有了新衣服,便能好好洗个澡。
寒九霄尚不能独自一人洗澡换衣,由明净从旁协助,先是给伤腿换药,再是擦洗换衣。
两人收拾妥当,说是焕然一新也不为过。
一是刚洗过澡神清气爽,二是近日温饱有着落,镜子里的人明显气色好了很多,长相的优势渐渐冒出苗头。
桑窈看着镜子里的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抹了这些天的面油,触手不再是干涩粗糙,俨然嫩了不少,五官容貌较之先前更显眼了些。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不是沮丧,而是有所感。
眼下他们居有屋,可免颠沛流离,有新衣有饭吃,温饱都有着落,像是苦海中漂泊的小舟终于停在避风的巷口,但是这样的安稳还能有多久?
“为何叹气?”
她一转头,看向靠坐在炕头的人。
少年眼皮未抬,视线专注在书上。
从他拿书的姿势来看,兼具学子风骨与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却又掺杂着不明的气势,仿若那书不是书,而是杀伤力极强的兵刃。
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不显料子的寒酸粗糙,反倒因为他的长相和气场,被衬得如同华服锦衣。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她心下隐隐有些高兴,“我在想我们的将来。”
是他们,而不止是她。
寒九霄的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开,朝她望过来,她在他幽暗的目光中走到炕前,掀开被子躺进去,瞬间被温暖包裹的同时,又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侧着头,问炕里面的人。
少年比常人较高的眉骨压着,眼神越发的寂静,却不再是一片荒芜。
他没有回答,只一昧看着她。
她身体往下一缩,用被子盖到自己的半个脸,“我想赚足够的钱,将来买个宅子,种种菜养养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有烦恼忧愁,没有担惊受怕,半点心思也无。”
19.长高
……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来越冷,阴沉沉的似要下雪。
谁成想这样不好的天色,竟有香客上门。
来的是个熟人,正是那位捐了二两银子的屠户,屠户不是一人,身边跟着个穿锦缎衣服的中年男子。
他们直入寺中,桑窈来不及回屋,只好躲在舍利塔后面。
屠户热情熟稔,与那人介绍着空无师徒几人,言语间全是尊敬,又给师徒几人介绍那人,却原来是个酒楼的掌柜。
生意人以利为先,他所求自是与自己的生意相关,说是自家酒楼附近又开了一间新酒楼,导致他的酒楼最近生意不景气,许久没有推陈出新,老主顾都跑了不少。
“大师,我的病都能得佛祖保佑,佛祖肯定也会保佑张掌柜八方来财。”
桑窈听到屠户这话,只觉说不出来的讽刺,佛祖若真能保佑世人发财,第一个保佑的难道不是供奉自己的出家人吗?
师徒几人都知她躲在舍利塔后,怕她被人发现,绕着话来将屠户两人带去佛殿。
她听到脚步离开,这才探出头来。好巧不巧的,恰看到那走在后面的中年男子背过身将一块饴糖放入口中。
等他们消失在佛殿的墙角,她赶紧撤离。
回屋后没多久,明心在外面敲门,隔着门告诉她那两人眼下在佛殿跟着空无诵经,他这就去给他们煮神仙粥。
那屠户一出手就是二两银子,相交的朋友或许也是大方之人,她如此想着,轻轻将门打开,“我和你一起。”
说是一起,实则是她让明心帮自己把风。
吊过汤将米放下去煮后,她拿出先前揉好准备做馒头的面团,面团饧发的差不多,因为掺了老南瓜而色泽橙黄。
她炒了些芝麻碾碎与白糖搅拌做馅,包入面团中捏成柿子形状,再挤出菜汁和了点面做蒂,小心翼翼地摆在笼屉中。
做完这些后,她交待明心一番,这才走人。
一个时辰后,明心再次敲门。
她一打开门,对上的是他开心到通红的脸,“小秦施主……发财了,我们发财了,那位张施主他……他捐了十两银子的香火钱!”
他太过激动,叙述起来有些颠三倒四,“他问小僧那点心是怎么做的,小僧照着你的话,对他如实相告……他可真是大善人,小僧还告诉他那点心名为柿柿如意……
小僧险些忘了给他们说起那些平安牌,好在最后想到,他们一人要了三个,六文钱一个,共得了三十六文钱……”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
而那位张掌柜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来是点心正对他喜甜的胃口,二来便是从点心的创意上得到启发。
皆大欢喜的事,桑窈是真心高兴,有了这十两银子,师徒几人应该能过几年宽裕些的日子,也算是她对他们的报答。
忽然有什么东西飘落,她抬头看去,空中飞舞着灰絮。
“下雪了。”
明心也跟着抬头,“小僧第一次觉得这雪挺好看的。”
缺衣少食之人,最怕冬日的严酷,风花雪月不是景,而是苦寒的呈现,只有手中有粮有钱,才能有闲心欣赏这自然风光。
他如此,桑窈亦是如此。
“这雪真好看。”
……
雪渐大,到后来密密麻麻,如鹅毛漫天。
这场雪足足下了两天后,山路被封。
山一封,小寒潭寺就彻底与世俗分隔,宛如方外之地。
冬藏的日子里,桑窈带着明心成日研究吃食,教会他生豆芽,用豆芽吊汤,还教会如何做豆沙洗面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一大早吃过朝食后,两人就一直待在厨房里忙活。
先是蒸包子馒头,包子有咸口的,还有甜口。包子馅有好几种,韭菜豆腐馅、萝卜馅,还有众人最喜欢的杂菇干菜冬笋馅,甜口的有白糖芝麻馅和红豆沙馅。
几笼笼屉面食蒸,接着开始做炸货,炸麻叶麻花、南瓜糯米丸子、豆腐丸子萝卜丸子、油豆泡油面筋。
麻叶麻花和糯米丸子是点心,炸好后她端了一盘去给寒九霄。
寒九霄依然靠在炕头看书,她留心观察过,那几本书已经被他不知重复看了多少遍,怕是早就滚瓜烂熟。
她把东西搁在禅桌上,叮嘱他记得吃。
正准备出去时,又转过身来,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麻花,侧着身子递给他,“刚炸出来的最是酥香,你快尝尝。”
麻花几乎到了他嘴边,他却愣是一动不动。
她如今也算是摸清一些他的性子,最是一个在感情关系上被动的人,当下直接将麻花往他口中喂,
他猝不及防地咬住,在她的笑眼注视中慢慢咀嚼。
“是不是很好吃?”她问。
“嗯。”
竟然有回应!
她大喜,将盘子搁在炕边,“这麻花有两种,甜的咸的都有,你记得都尝尝。”
说完,她欢快地开门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少年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
出家人也过年,挂桃符,摆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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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贡品比往年丰盛,明净一边摆着一边念经,感恩着佛祖保佑。因着一冬里的饱食,之前单薄的身体明显壮实不少。
年夜饭也是桑窈和明心一起准备,包子饼头是主食,再炖了一罐子菜。
豆芽萝卜蘑菇吊的汤底,底下铺萝卜白菘冬笋干菇豆腐豆皮,上面是炸过的油豆泡油面筋萝卜丸子豆腐丸子,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所有人围坐,包括拄着拐而来的寒九霄。
由空无带领,齐诵佛经后开动。
炸过的素菜浸饱汤汁,滋味更胜一筹,出家人食不言,但明心实在没忍住,席间问桑窈是怎么想到做这样的汤。
一时之间,四人都看向她。
寒九霄轻抬着眼皮,分明是目光最静的那一个,却让她心头一跳,“我祖父以前给我们炖过一个汤,里面就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吃起来比寻常的汤好喝几倍。”
她说的是秦甲炖的猪杂猪下水一锅煮,这个汤寒九霄也喝过。
“这么好喝的汤,是不是应该也有个名字?”明心因着神仙粥,故而有此提议。
空无抚着胡须,问桑窈,“汤是小秦施主做的,那这名字自是由小秦施主来取。”
桑窈想了想,道:“这汤里共有十种食材,不如就叫十全汤。”
十全汤这个名字,没有人有异议。
团圆饭吃完,她负责收拾清洗。
当她一出厨房,却不想看到寒九霄。
少年没有拄拐,拐杖被搁置在墙边,而他背手而立。
屋顶上残雪片片,在斜阳的光照下开化,晶莹的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两只羽毛蓬松的麻雀停在檐角,不时扇动着翅膀。
她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先前离得远看着,便感觉他应该长高不少,眼下这么近,更能确定这一个冬里以来,他已然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哥哥,你长高了好多。”
他闻言,慢慢转身。
眉如高山,眼如深海,五官已然长开不少,少年的稚嫩被通身清冷平静的气势压着,让人极易忽略他的年纪。
这样的他,很熟悉,又很陌生。
自在的相顾无言中,桑窈想起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他面前半蹲着,双手朝后够着对方的身体,他却纹丝不动。
阳光在他们身后,投射出奇怪的影子,像个一体有四手四脚的怪物。
少年压低的眉骨与眼睫之下,瞳仁暗得深沉。
桑窈讨了个没趣,却不气不恼,而是起身后迎着光灿然一笑,“我现在都背不动你了。”
20.改名
……
天黑之后,是撞钟点灯。
一应寺庙中的习俗走完后,几人围着炉火守岁,吃着炸好的麻叶麻花南瓜糯米丸子,还有炒制过的花生南瓜子。
明心嘴巴没停,腮帮子一直鼓着。
一个冬里过去,他长了不少的肉,瞧着也不像以前那般头大身细。
空无慈目看他,眼神悲悯。
“弟子记得您刚把小师弟抱回来时,他就这么点大。”明净用手比了一下,约摸是刚出生没多久婴孩的大小。
“得亏师父收养弟子,否则弟子怕是早就不在了。”明心说完,神情有些庆幸,“好在弟子是个男婴,才能被师父养在身边,要是个女娃,也只好送人。”
桑窈刚想问空无是不是还捡到过女婴,话就被明净给岔走,他揉了一把师弟的脑袋,“这是佛祖保佑我们,让我们遇见师父。”
对于他们师兄弟而言,遇上空无是他们的人生之幸,同样的,空无的存在也是桑窈和寒九霄的救赎。
“大师,当初我们来求时,你们自己都过得十分拮据,您为何还愿意收留我们?”桑窈终于问出这话。
空无慈悲地看着她,双手合十,先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回道:“佛渡一切有缘之人,你与我佛有缘。”
她想,这应该是秦宝珠结下的善缘。
子时一过,旧年历翻篇。
空无带着他们烧过头香,便让他们回去歇息。
山中寂静安宁,佛殿中烛火生暖,空气中充斥着香火气,直叫人心沉定,只愿年年岁岁有今日。
桑窈和寒九霄一前一后地走着,她在前,他在后。
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已过了一大半,他的腿也好了一半,可双脚站立慢走几步,再养个月余,应该就能彻底好全。
书中被人骂无耻跛夫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有吧?
“山上的雪都开化了,年一过天气会越来越暖和,等到春暖花开之时,你的腿也就好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声音渐低,“那时我们也该走了。”
相聚千日,终有一别,悲欢离合,才是人间常态。
她停止脚步转身,幽幽的目光先是看着他,然后越过他,望向夜色中的古刹。
古刹幽然地屹立着,历经过百年的风雨沧桑,黑瓦青砖都沾染着浓厚的香火与佛气,无声地超脱于世俗之外。
这里只是他们暂停的停靠处却,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不管她有多贪图寺中的安宁,不管她有多眷恋,他们终将离开,奔向未知的将来。
“离开这里后,我们先去看看夫子师娘和琼舟,给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然后就一直往南走,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富庶之地安顿下来,你看可好?”
少年没有回答她,她只当是默认,却没有看到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时,他望向夜色中的某个方位。
那里是大武朝京城的方向。
……
山上的雪一日比一日化少,随着进山之路的渐通,不时有香客慕名而来。
明心已经能完全脱手,无论是煮粥还是做饭炒菜做包子馒头烙饼,皆算是出师,不比桑窈做的差。
那些香客大多都会添些香火钱,几文几十文的,还会有人求平安牌和佛珠回去,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整个正月里也得了不少银钱。
桑窈粗略算过,若是照此下去,以后寺里的师徒几人再不会为吃不饱饭而发愁。
正月一过,大地回春,她和寒九霄离开的日子也渐近。
又过了十天后,他们准备下山。
山中幽林,古刹寂静。
肃穆的舍利塔前,寒九霄在和空无说话。
少年身姿出众,虽年少却有着不可忽然的气度,晴光映在他脸上,如日照冰川。
他将那两本佛经还给空无,空无接过后问道:“施主想来应该已能背诵此经,不知可有所获,可有所悟?”
“地狱不空,人间犹存,敢问大师,既有因果,何需渡众生?”
空无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番后,回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往,而生其心,施主不信佛,也当信人,人定胜天,无惧因果。”
不远处,桑窈望着他们,所见是一老一少,一僧一俗,恍惚间又觉得是一佛一魔。
等到寒九霄过来,她问道:“你和空无大师说了什么?”
她其实也就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原想着他应该不会回答她,没想到他竟然接了话。
“讨教。”
“讨教好,多识些字,多知晓一些佛理,对你以后有好处。”
她不疑有他,以为他是有不认识的字,或是有对经书上那些晦涩的句子有不懂的,所以才会趁着还书时一并讨教。
风拂面而来,带来山林草木复苏的清气,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人间百年苍,山中岁月短。
她不舍地喃喃,“我们该走了。”
天明分别之时,师徒三人相送。
空无念着阿弥陀佛,明净红着眼眶叮嘱他们,若再有什么事,可再回寺暂避。明心则抹着眼泪,将一包东西塞给桑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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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窈闻着里面散发出来的面香油香,心知这是他昨夜里给他们准备好的吃食。
他哽咽着,“小秦施主,你们还会回来吗?”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此一别,山高水长风雨不知,她不仅不能承诺他们还会回来,甚至对他们未来的活路都无法肯定。
只是他目光殷殷,满是期盼,又叫人无法说出残忍的话来,遂道:“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山风拂过他们的脸,散不去那离别的伤感。
相聚随缘,缘尽则散。
他们在师徒几人不舍的眼神中,一步步往山下走,直到再也看不见相送之人的身影。
这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也或许再也不见。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心下泛起说不出来的滋味,好长时间都不愿意再说话,等到行了一半的山路,这才调整状态,思考着接下来的路。
埔午县的那个人要么当他们死了,要么当他们被卖去很远的地方,赵弃和秦香君这两个名字已不宜再用。
“我们以后最好不要用原来的名字,免得再生是非。不光是要改名,我看连姓也要改,就姓……姓桑怎么样?”
当对上寒九霄沉静的目光时,她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赶紧解释道:“那菜地里有一棵桑树,我天天看着它,明心小师父说它是个宝,嫩叶能吃,还能泡水,果子更是酸甜可口,我得桑这个字不错。”
“随你。”
她的姓,当然随她。
“那我就叫桑叶。”
桑叶是她以前的小名。
“你呢?要不要也姓桑,毕竟我们以兄弟相称,要是不同姓,少不得被人问起。不如你就叫桑木,可好?”
他没有反对,她一锤定音,“桑木桑叶,一听就是亲兄弟。”
他们一气下山,到了山脚之后那了个隐蔽处稍做休整。
她解下明心给的那包东西,想吃点补充体力。
鼓鼓囊囊的一包,有包子馒头,还有炸好的萝卜丸子和豆腐丸子,以及麻叶麻花等零食。应是想着他们路上可能会风餐露宿,竟然连盐和火镰,还有木碗竹筷都给他们准备好了。
除去这些,还有一个粗布缝制的青灰色荷包,她掂了掂,隐约猜到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钱。
十两银子和两串铜钱!
“他们这是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
她站起身来,朝着山上深深鞠躬。
愿小寒潭寺香火不断,师徒几人三餐有继。
21.白嫩
……
日头正居中,明媚暖和。
阳光照在寒九霄生了些肉的脸上,越显白和嫩,当得起面如冠玉这几个字,却与他的身份处境极其的矛盾。
不说是他,桑窈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比以前好看了许多。
他们若是顶着这样脸飘零在外,是祸不是福。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是黄桅子熟地黄和草木灰的调和物,涂在自己的脸上,瞬间一张脸变得腊黄,再随意抹了几下草木灰,活脱脱一个气色不好又脏兮兮的农家小子,让人看一眼就作罢,应该没有兴趣细瞧她的五官。
“你把脸凑过来。”她对寒九霄说。
寒九霄靠近后,她心下啧啧。
晴光在他瞳仁中汇聚,蓝天白云为底,还有她的样子,一起幻化成奇异的影像,如眼中洞天美不胜收。
比起她这个姑娘家,他的皮肤更好更白更嫩,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以后定然是个了不得的美男子,但愿那个时候,他已有护住自己的能力。
这一通简单易容完毕后,他们接着赶路。
天快黑时,他们抵达破庙。
枯了一冬里的草木渐发生机,枝条盈着绿,草色成片。趁着还有些天光,她采摘了一些野菜,清洗后将小陶罐装满水。
寒九霄也没闲着,默默地拾了一些柴火,还扯了一堆干草,铺出一块可以歇息的地方。
火生起来没多久,夜色来临。
洗净的野菜和素菜丸子同煮,陶罐口用剥皮的枝条搭成蒸架,上面馏着包子。
两人围坐在火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已然与来时路经此地的他们完全不一样,不说是掩盖的气色和长开的五官,身高也都变化不少,一个长高一小截,另一个长高一大截。
但有一点相似,那便是天公作美,月色如银。
菜汤咕噜地翻滚着,野菜的清香与包子的面香氤氲着。
忽地,似有马蹄声渐近。
气氛瞬间生变,空气都像是突然凝固。
桑窈屏住气息,等听到马蹄声确实是朝这边而来时,寒九霄已经动作迅速地将火熄灭。
正煮着汤的陶罐烫的厉害,一来没法拿,二来也顾不上拿。
两人极有默契,抱着行囊从破庙后面走,没走去多久,那马蹄声已停在破庙前,有人惊讶了一句,声线略粗,“方才还看到火光,怎么灭了?”
“无妨。”
很好听的声音,如玉相击。
桑窈怕人追来,脚步加快,却不想听到寒九霄道:“回去。”
她不由纳闷,小声问道:“他们最少有两个人,这么晚行路,万一是歹人怎么办?”
“听起来不像是坏人。”
他还能听声音识人?
桑窈想了想,思及方才听到的声音,一入耳便觉得有种清风明月的感觉,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奸邪之人,当下把心一横,“那好,我们回去。”
不说是信他,或者是赌一把,她也舍不得那煮好的汤和包子。
他们靠近破庙时,里面已重新有火光。
“这火刚熄,汤还滚着,人呢?”那道粗些的声音又问。
寒九霄越过桑窈,先一步进去。
桑窈跟在后面,半低着头,却是快速扫了一眼。
蹲在他们那堆火前的人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相貌周正英武,腰间佩着一把剑,一看就是练家子。
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坐在凳子上,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身的锦衣华服,瞧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英武的男子见他们进来,似是有些惊讶,等看到他们将行囊,眼神中有几分了然之色,“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桑窈回话,道:“这位大哥见谅,我兄弟二人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先前害怕你们是坏人,如今见两位大哥一身正气,定然不是什么歹徒,这才又回来了。”
“倒是个会说话的。”英武男子打量着她,又看了一眼寒九霄,“你们这是去远地方走亲戚?”
半大的孩子带着一堆东西,除了走亲戚,似乎没有太多的可能,便是心有怀疑,也不好直接道破。
她含糊地敷衍过去,一副不愿细谈的模样。
他自是识趣,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们歇个脚就走。”
转身回到那华服公子身边,他取出备好的干粮,还有一个精美的水囊。
那华服公子气度斐然,又隐约透着一种杀伐果决之气,仅是一个掀眼皮又垂眸的动作,矜贵中透着高位者的从容。
倘若不是萍水相逢,这样的人对于他们而言,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交集的上等人。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桑窈将包子取下,再往菜汤里洒盐调味,简简单单的素汤,散发着野菜的清香和丸子的炸物油香,氤氲在冷空气中,勾着人的食欲。
她感觉那边两人在往这边看,抬头时见先前那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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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男子朝自己走来。
“小子,我能否用这些东西和你们换一碗汤?”
他手里拿着两个纸包,哪怕是凉的,也还能闻到饼香肉香。
寺中几个月,桑窈没有沾过半点肉味,肚子不争气地投降。
她点点头,“你们有碗吗?”
那位华服公子一看就是精贵人,纵是愿意喝他们的汤,肯定也不会用他们的碗筷。
英武男子说有,放下东西后取来一个碗,白玉般的瓷胎,在火光中透出精美的莲花图案,野菜汤盛入其中,俨然像是什么美味佳肴。
他要了汤,送到那华服公子面前。
那华服公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心领神会,将袖子里的银针收了回去。
一口汤下去,那华服公子似是有些意外,漫不经心地望向桑窈和寒九霄。
两人皆是面色腊黄沾着灰尘,青灰色的粗布衣衫,常年劳作的粗手,无论怎么看都是最为寻常的贫家少年,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多看了两眼,眼底隐有一丝深意。
等他吃完东西歇息片刻后,那英武男子受他示意开始收拾,随着主从二人出了破庙,紧接着响起马蹄声。
两人离开破庙好一段路后,英武男子终于没忍住问道:“世子您向来不在外面乱吃东西,今日怎地会找那两个小子的野菜汤?”
“我也不知为何,许是见那煮汤小子脸上虽脏,一双手却是干净,总觉得他做出来的汤应该不错。”
他说的倒不是假话,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有亲近之意,如今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或许是瞧着他们的年纪和琅儿差不多大,难免心生恻隐。”
“世子怎能拿二公子和两个乡野小子相提并论,也不怕他知道后和你闹。”
“他被我娘惯坏了,要是有那两人的一半,我都不用替他操心。”
“世子对那两个小子竟然如此高看,他们若是知道,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莫欺少年穷,他日登青云。那煮汤的小子说话大方,还知道找你要碗,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毫无见识。尤其是他那个兄长,我总觉得不是一般人,恐怕不是池中之物。”
“世子的意思是……?”英武男子当他是起了爱才之心,不由提议,“那您方才为何没有提及招揽之意?”
华服公子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回望寺庙的方向,“因缘际会,不必刻意强求,就当是结个善缘。”
22.重逢
……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到。
破庙中火堆的火苗已灭,上面压盖着的柴火却冒着热烟,这般慢慢地闷烧着,一来不易被人发现,二来也能省着柴火持续提供热源。
月光破庙四面八方的破漏处照进来,形成一块一块的明亮,似光阴斑驳的错乱,也像被割裂的人生碎片。
饶是入春的天气暖和了不少,夜里仍然寒气深重,桑窈从包袱中取出另一身衣服,套在外面穿上。
她把寒九霄的那件也拿出去,递到他手边。
他摇了摇头,“你穿,我不用。”
相处这么久,她对他的性子也算是了解了不少,当下也不客气,直接全裹在自己身上,纵是如此叠了几层,却也不见臃肿。
“那位公子听着不像是我们这边的人,你说他们会是什么人?”她半躺在干草上,任由月光笼罩。
寒九霄靠墙坐在背光处,神情隐在暗,那双寂静的眼睛穿过破庙的漏洞,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如晦如渊没有尽头。
他不应声,桑窈也不多追问。
纵使书中的大反派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人物,上能得见天子,下能与那些世家重臣周旋,但那个人不是他,也不会再是他。
以他们如今的阅历与见识,现在的他怎么可能猜得出那两人的身份?
“听他们的口音,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闭上眼睛。
夜静幽幽的,唯有月光无言,清清冷冷地遍洒天地,不见温暖,却有光明。
“京城。”
她闻言,忽地坐起,“他们是从京城来的?你怎么知道?”
“我隐约有些记忆,我们应当曾去过京城。”
她恍然大悟,他说的是他和赵金娘以前的事。
“那你还记得什么?”
“没什么了。”
“也是,你那时还太小。”
她重新躺下,再次闭上眼睛。
……
这一夜睡的并不踏实,毕竟近段日子睡习惯了暖和的热炕,猛不丁睡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自是怎么都不舒服。
天还没亮两人皆醒,她简单烧了些热水馏热包子,他们喝过吃过后继续赶路。
这一走就是从早到晚,直到天已黑透都未停下来,而是趁着月色前行,来到那条河边时歇脚休整。
她掬水洗过脸,露出原本的样子。
既是要去见故人,自然不必再遮遮掩掩。
“你也过来把脸洗一下,免得等会见了夫子他们失仪。”
她这一叫,寒九霄就过来了,很是听话地把自己的脸洗干净。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波光,却因着心境的不同,而与他们上回所见大相径庭,一个诡异冰冷,一个自在雀跃。
歇息一刻多钟后,他们接着赶路,潜进埔午县城,沿着当初离开的路线,来到张家的后门。
这个时辰几乎所有的人家关门闭屋,从外面看里面没有灯光,很大可能应该是已经入睡。
她拾了一枚合适的石子扔进院子里,石子落地发现不大不小的声响,里面却许久都未有任何的动静。
“他们怕是都睡了。”她说着,决定去敲门。
门环被她叩响时,于安静中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里面也终于有人回应,“谁啊?”
不是张家任何人的声音!
她心下一惊,立马闪身到先前和寒九霄藏身的地方,脑子里闪过几种可能。
门被人打开一条缝,一个妇人没好气地抱怨,“什么人哪,这大晚上的过来,真是不会挑时辰。”
探出来头来后不见人,疑惑地嘟哝一声,“莫不是听错了?”
旋即,门又被关上。
这是怎么会回事?
桑窈用眼神询问寒九霄,寒九霄当然也不知道,他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低声道:“我去看看。”
“你……”
她刚想说你去哪里看,他人已到了张家的院墙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利落地翻过去,跳下去时半点声响也无。
夜静得厉害,明月当头照,她却觉得有点紧张,不由屏住呼吸。
约摸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他总算出来。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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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她小声问。
“夫子他们把宅子卖了。”
“他们……”她没往下说,心里发着沉。
张家连祖宅都卖,可想而知是日子已经维持不下去,也不知搬去哪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打听是不可能打听的,他们连面都不能露,又怎么可能去问人,但这大晚上的又不知去什么地方找。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她赶紧将人一扯,缩回暗处。
来人到了跟前后,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下来,来来回回地徘徊着,她听着有些熟悉,福至心灵般探出头去。
“琼舟!”
张琼舟正惆怅着,闻声整个人僵住,不敢置信地转身。
她怕他被吓到惊叫出声,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拖回来。他看着她,又看着寒九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口中呜呜着。
“你别怕,我们不是鬼,我们没死,你别叫,我就放手。”
见他拼命点头后,她才松开手。
“赵弃,香君,你们……真的没有死!我就知道……”他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哭出声来,语无伦次。“他们都说你们死了,我不信……那双鞋子……”
“先别说我们,你们现在住哪?”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我带你们去。”
仨人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座比张家原本的宅子小不少的宅子的后门,进去后他先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下,尔后自己进屋去。
不多会儿,张母出来了,一眼看到他们,泣不成声,“香君,赵弃,你们还活着,老天保佑,老天有眼……”
她比几个月前更显愁苦憔悴,紧紧拉着桑窈的手,借着月色打量,“长高了,像个大姑娘了,生了些肉,脸也养好了,……你祖父和你娘在九泉之下,必定为你高兴。”
又转头看向寒九寒,明显怔了一下。
少年身条抽长,月华之下是粗布衣裳都盖不住的出类拔萃,哪怕尽力压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两分气势,已然足以令人心惊。
恍惚间,她竟有几分不敢认,“赵弃长这么高了……似是变了很多。”
23.房契
……
张夫子彻底病倒之后,对秦家的事再也管不上。
赵金娘心狠,半点不顾念自己的儿子年纪小,什么给钱的活计都接,一日也不让人闲着,偶尔下雨或是没寻到活干,便是拳脚相加。
过去的一年多以来,寒九霄不是在做活就是在养伤,还有秦香君与他做对的关系,他很少再和张家人见面。
张母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从前那个性情温和的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沉冷之人。
“娘,进屋说。”
张琼舟出声提醒。
她反应过来,抹了一把眼泪,“瞧我,一时高兴过头,竟是什么礼数都忘了,快,你们快进屋。”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屋顶不算高,房梁陈色严重,中堂除了一张旧桌和四条长凳外,再无旁的家具。
“你们老师……”她刚忍下去的眼泪又涌出来,看向右边的房间,“他睡下了,等他醒来看到你们,定然很高兴。”
久别重逢,自有一番别后经历要说。
听完桑窈的叙述后,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佛祖保佑,这是你娘在天之灵给你引的路……”
那条路确实是秦宝珠临死之前故意带秦香君去走的,或许还真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冥冥之中的引路。
他们的事讲完,张家母子也说起最近的事。
他们假死后,赵金娘和李良逢人便说他们命短,迟早要被天收,半句不提自己做的恶事,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张夫子不忍心,让张母把宅子卖了,花钱请人在河里捞了几天才作罢。
这三个月来,他的病情愈发的重,近几日已是浑浑噩噩,连人都认不清。
“大夫说,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张母说着,泪如雨下。“老天保佑你们还活着,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静夜中,哭声尤为凄切。
张琼舟握着拳头,“好人没好报……”
他不止是为自己的父亲不平,还为那些恶人活得好而愤恨。
“琼舟,你忘了你父亲说过的话,无论世事如何无常,皆要保持本心,不可生怨,不可误入歧途。”
“娘,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去,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张母止了泪,怜悯地看着桑窈和寒九霄,“虽说子女不应言父母之过,但那两个人委实不配不为父母,他们连人都不是,你们不要囿于孝道……”
“师娘,我不会的,我们不会的。”
桑窈向她保证。
她叹了一口气,“若有可能,谁愿意背负不孝之名。”
气氛越发的沉重,桑窈拿出那些吃食。
明心准备的多,包子馒头各有二十个,还有那些炸丸子。这一路他们走了两天,一共吃了八个包子六个馒头,丸子用了一半。
如今还有包子十二个,馒头十四个,并那两人送的牛肉和饼子也剩一大半,统统交到她的手上。
这老些东西搁在桌上,不说是张琼舟咽口水,她都险些没忍住。
“香君,这肉……”
桑窈便将这肉和油水充足的饼子来历一说,末了道:“这些吃食不好久放,师娘你看着处置。”
她一见张琼舟就注意到,三个月没见,他没长多少不说,甚至比之前还要瘦。
按理说张家的宅子那么大,卖掉后即便是要给张夫子买要,请人打捞他们花了些银子,也不至于还是吃不饱饭。
此时不适宜相问,她只能按下不表。
张母把东西归置好后,给他们安排住处。
屋子里有两间房,一间原本是她和张夫子的,另一间是张琼舟的,是以张琼舟的那间归她和桑窈,张琼舟和寒九霄和张夫子挤一间。
张夫子睡在炕上,张琼舟和寒九霄则睡她陪护的木板床。
“赵弃,你和香君还走吗?”
“嗯。”
“也好,那两人到底是你们的父母,你们若是回去,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张琼舟翻了一个身,“那你可有想好接下来怎去哪?”
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想不出如他们这等年纪除了留在家中,还能去哪里闯荡。
“暂未决定。”
“你以前就话少,现在话更少了。”他不太是滋味地想着,这个人和他以前的好同伴像是两个人。
黑暗笼罩之下的房间,唯有借着窗外的那一点月色可辨物。
“以前父亲常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可我现在不想做什么君子,我只想有住的地方,能吃饱饭。赵弃,你说我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那就不做君子。”寒九霄的声音很淡,却有着上位者发号施令般的毋容置疑,“食不果腹何以忧道,饔飧不继以何谋道,天下大业非活人不能,史书功过是存者所书,你当记住,活着才是正道。”
“我……记下了。”张琼舟不由自主地应着,无端生出敬畏来,不敢去看身边的人,遂又转过身去,喃喃着,“赵弃,你真的变了很多。”
……
翌日。
张母才一起,桑窈也跟着醒了。
桑窈自告奋勇做早饭,张母便给她烧火。她切了张家原有的萝卜白菘和丸子牛肉煮汤,再馏了五个馒头。
饭还未好,那边寒九霄和张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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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也起了。
张琼舟闻着味,不停地咽口水,等端到有肉有菜的热汤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惊喜地看着她,“香君,你这手艺真不错。”
她笑了笑。
右边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张母立马进去查看,“夫君,你醒了,你快看看,谁回来了?”
桑窈和寒九霄赶紧过去,张夫子已被张母扶起,目光浑浊地望过来,原本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的眼睛,骤然有一丝光亮。
“赵……赵弃……香君……”
“老师!”
“老师!”
他们走到床边,让张夫子看个仔细。
离得这么近,桑窈更能感觉到他的病入膏肓与瘦骨嶙峋,与记忆中那个儒雅文气的秀才老爷判若两人。
张琼舟将他托起,张母给他喂肉汤和泡到软烂的馒头。
他拼命是咳着喘着,没吃几口就不肯再吃,指了指床底,又看了看张母。
张母心领神会,从床底拿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是你们老师特意交待留下来的,就是想着你们若还活着,这银子只作给你们赎身之用。”
桑窈心道难怪。
难怪张家卖了宅子还吃不饱饭,原来是有五十两不能动。
师恩如海,恩师如海!
她把荷包推过去,“师娘,我和赵弃如今是自由身,这银子我们用不上,你们自己留着。”
又对张夫子道:“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已经找到活路。”
这时有人在外面轻咳一声,似是不愿意进来。
张母脸色一变,赶紧出去,“许老爷,您怎么来了?”
那人道:“张夫人,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没有法子。当初把这宅子赁给你们,是念在张夫子往日的情分上,只是我家里最近也是拮据,不得不把这宅子卖掉,要是死过人怕是卖不上好价。”
“许老爷……”
“唉,我也不逼你们,我给你们三天,趁着人还有口气在,你们赶紧再寻个地方吧。”
许老爷走后,张母流着泪进屋。
“这样的光景,让我们去哪里再寻住处。”张琼舟红着眼睛,别过脸去。
谁家也不愿意把宅子租人一个快死的人。
“倒是有个地方。”
寒九霄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
桑窈忙问,“哪里?”
他幽静的目光看着她,她心头莫名一跳,忽地想到什么。
难道是……?
只见他取出一物,微黄的纸上,官印尤其的醒目。
竟然是秦家的房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