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反派剧本拯救外星文明》
1. 入侵者
“警告——!”
“警告——!”
“安全门遭到强制入侵——!”
控制台上安放的圆形小机器人突然出声,急促的机械音砸进沉静的实验室,显得过分突兀。
林君山正品着上周酋长差人送来的电解质水,味道很淡,她并不喜欢。
她撩起眼皮看向上方的显示器。
“扫描体征。”林君山放下收容杯,缓声命令道。
“体征扫描失败,”圆形机器人的电光眼闪着蓝光,声音平稳无波,“侵入者携带屏蔽DNA芯片,虹膜识别仪出现障碍,信息不匹配。”
林君山的视线轻轻落在显示器中央的人影。来者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带着分离式面罩,覆盖了口鼻、脸颊和下巴,只露出了一双清秀的眸子。
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较高,圆形机器人贴心的放大了他的影像。
林君山仔细瞧了瞧他身上的便衣,他上身的深色短夹克衬得他腰线顺畅,下身穿着宽松的低可视度工装裤,一副狙击手打扮。她眯了眯眸子,并没有看见夹克左臂上应该存在的警徽或者军徽。
奇怪……不隶属于联国警队或军队?
可是普通公民没有获得芯片移植的机会。林君山思忖片刻,隐约感觉他是联国酋长派来的人。
能够成功植入屏蔽芯片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酋长收进囊中的人,恐怕只存在于——联国刑警队的鹰组。
林君山轻轻蹙眉,正打算发布下一条命令,右方的常规显示屏却突然被酋长办公室的电子投屏霸占。
这人一向喜欢没有预兆的把电话打进来。
酋长爽朗的笑了起来,故意拖长了尾音:“林博士,好久不见。”
基地安全门被入侵才过几分钟不到,这句问候就丢了过来,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意图太过明显。
“您这句问候还真是大动干戈,”林君山淡漠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联国是打算非法接手基地呢。”
酋长没有搭理她的讥讽,肥胖的大脸堆起了笑容,霸占了整个屏幕,语气殷切:
“你这说的哪里话,我打电话来,还不是为了问问你的近况?”
呵。
“劳烦您惦记着,”林君山冷声应道,“只要电解质水没有毒,我还能苟活一阵。”
“瞧瞧你,”酋长咧嘴笑道,像是亲切的长辈似的训她,“一个人住在基地,越来越不近人情。”
林君山:“……”
“我知道你对联国这样的安排有怨言。”酋长慢慢收起了笑容,面色变得和蔼可亲,他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只要你把跃迁程序交出来,我保证你可以回到地球和你的朋友们团聚。”
林君山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抬起眼睛看向他。
酋长放慢了语速,一步步引诱道:“交出跃迁程序,你能获得自由身,不用再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基地里生活。”
“地球机器人研究部还有高薪工作在等着你,只需要我写一封推荐信,你就可以稳坐首席科学家的位置。”
林君山连看都没看屏幕上那张白人脸,“酋长先生,这五年来,您提出来的条件永远都是这几个,是联国社会停止发展了吗?”
林君山嫌弃又淡漠的吐出几个字:“没点新意。”
酋长的脸色沉了沉,眼睛四周堆起的笑容逐渐变浅,一反常态地唤了她一声“博士”。
“我真心建议你交出跃迁程序。”
林君山抬眸,视线冷冷地打在年老的酋长身上:“我的回答和往常一样,我们的团队并没有研究出相关程序。”
“君山,和我说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酋长缓声说道,“联国高管都清楚你的老师和部分研究员已经踏上了星际旅程,他们已然成了逃犯,背叛了全人类,独自逃命,把你孤苦伶仃的留在这里。”
林君山这几年没少听他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换作是别人她可能会有些许动摇,但面前的是能颠倒黑白的阿里求酋长。
这些政治家嘴里往往没一句实话,表现得越得体,内里便越凶恶。
“林君山博士。”
阿里求布满皱纹的脸显得过分沧桑,他依然没有卸下刚才那副伪善的面孔,面露着遗憾,语气又轻甚至带着些许惋惜。
好像这么让他说话,这些威胁人的语句,就显得“人道”。
“你再这么和联国作对,联国军事法庭会以妨碍人类文明延续的罪名指控你,我相信联国刑警会全力追查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林君山好笑地看着他,“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研究星际跃迁真的是为了人类文明吗?”
酋长摇头叹息,装出一副语重心长地模样,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君山,私藏基地成果违反了基地和联国制定的公约,你如果再执迷不悟,联国刑警会依法将你逮捕,到时我就无力回天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
基地的研究成果那么多,为什么联国偏偏盯着跃迁程序不放?
林君山闭着眼睛都能看得明白。
早在基地建立之前,地球人口基数就在不断增多,环境愈发恶劣,早已不能撑起人类生活的基本需求。
林君山年纪轻轻就被题名进基地工作,成为首席科学家助理,研究跃迁程序,以此帮助联国延续并传播人类文明,借此在宇宙找到一隅之地,发展成新型的公共居住地。
可研究发展到后期,联国的真实目的渐渐浮出水面,其高层管理人员,包括阿里求在内,颁布了披着传播人类文明外皮的殖民法,美其名曰——《红字文件》。
她加入这场研究的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援助联国开启宇宙殖民的黑暗时代,更不是为了满足权势滔天之人的虚荣心,而是因为热爱和骄傲。
所以跃迁程序,决不能交出去。
“可以,”林君山语气随意地道,“我等着他们的传唤,记得让他们穿厚一些,实验基地很冷,别在进门之前就牺牲了。”
林君山抬眼,淡漠地盯着那张厌烦的嘴角,一字一顿地说道:“机器人基地不收尸。”
“切断通讯。”林君山收回视线,冷硬地命令道。
“通讯已切断。”圆形机器人似乎对主人的情绪一无所知,继续用电子机械音平静的报告:
“警告!警告!”
“安全阀门出现障碍,检测到电压过高,部分程序崩溃。”
林君山面色无常的命令道:“停止维护大门,断开电压,宣布基地进入高级戒备。”
机器人没有回话。
林君山疑惑地回眸,看见圆形机器人的电光眼由方型变为椭圆型。
圆形机器人出现任何形式的故障都会优先进入安全模式,等待程序员修改故障。
完全模式下,蓝色电光眼会变为鲜绿色,可眼型并不会发生变化。
林君山沉默地看了它片刻,“报告故障。”
“对不起博士,”圆形机器人的声音太过平稳,听不出多少歉意,“我无法同外界产生联系。”
林君山:“?”
林君山迅速抬眼看像一直都在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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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入侵者的显示器,显示器已然一片空白,方才的人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君山深深皱起眉头,“是基地无线电出现障碍了吗?”
“无法确认。”圆形机器人答道。
“熄屏,”林君山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换莱慈上岗。”
实验室的电光系统不太稳定,林君山抬起头望了一眼周围的布光,和她原先使用的线性光线不同,现在的实验室被块状斑点光笼罩,显得格外亮堂。
林君山的视线定在上方的显示器,显示器频率不停变化,在一阵黄黄绿绿之间勉强稳定,显出一双秀气的眼睛。
“喂,博士,您能听到吗?”
基地无线电应该已经被他切断了,他估计是通过脑波频道控制了这台显示器,传进实验室的声音过分失真,在空荡荡的实验室转了一圈,又重新传进她的耳朵。
奇怪。
联国已经有能够控制电脑端的波频了吗?
林君山疑惑地抬眸看向四周,除实验室电压略显不稳,其余系统已被悉数入侵,遭到强制关闭。
来者不善。
林君山并没有见过这双眼睛,略显警惕地望着显示器。
对方再次开口:“我是联国刑警老鹰小组成员温·金霖,代号1016。”
老鹰小组,又简称鹰组。
“很好,”林君山面色愠怒,“温警官,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奉命来羁押您。”温金霖的眼睛笑了笑,向后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出示你的逮捕令,”林君山的视线彻底冷了下来,“否则我会以执法部门不正当行使权力提起复议,你们一向和联国司法部不对付,我不介意让你们相聚增进感情。”
温金霖抬起左手压着耳机,静等着林君山的话音落下,才含着笑开口道:“第一次看见您这么生气。”
“是吗?”林君山重新坐回靠椅,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你既然是联国刑警,一定比我更了解联国法律,麻烦你和我科普一下,切断无线电波,入侵联国特批基地,是什么罪名?”
“好吧,我以为博士会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温金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背后是基地白花花的冷磁墙壁,这种地方在基地太过常见,林君山暂时没法判断出来他在哪里。
林君山:“?”
“博士。”温金霖的回声越发明显,失真的电音似乎在和显示器波频融合,他拉下面罩,隔着屏幕笑盈盈地望着她:
“您在联国军事大学担任了一学期的行星动力学讲师,我是您的学生之一。”
所以呢?
这和现在的一切有什么关联吗?
林君山的目光沉沉打在那张笑盈盈的脸上,若不是知道他是鹰组组员,她可能会下意识认为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真情实意。
外表总是这么有欺骗性。
林君山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向上移动,在变化的冷磁墙壁之间,她见到基地仓库特有的一柄银色的长杆,那是仓库和控制台之间的通讯装置。
林君山轻轻呼出一口气,静默地收回视线,在控制台按下一个绿色的按钮。
“看来博士并不想和我叙旧。”温金霖眼底的笑意逐渐变浓,他抬手将一枚黑色的耳机取下来放在掌中,正对着显示器使力捏碎了外壳,扔到脑后。
林君山表面沉静地望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如果她没有猜错,温金霖切断了和总部的通信,这对她来讲是好消息,但她隐约有些不安。
“那在我进入控制室之前,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2. 温金霖
林君山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眸底有了几分笑意地看向他:
“温警官,机器人基地并没有控制室。我以为联国电脑终端的那帮秃子,已经将基地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遍,看来也不过如此。”
“林博士,”温金霖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您是个聪明人,人类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好意思,”林君山抱胸而坐,面色淡然,“我没有当俊杰的志向。”
温金霖的神色几不可查的一滞,咧嘴一笑。
“果然,”温金霖笑道,“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不好忽悠。”
林君山:“……”
林君山冷淡的瞥了他一眼。
显示器上的身影突然停滞,后方的冷磁墙壁泛着白光,显示器的亮度也陡然升高了不少。
林君山没有出声,安静的盯着屏幕里的人接下来的动作。
温金霖停滞不前,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才回眸透过显示器探进林君山看似毫无波澜的眸低。
“地球机器人研究部说,机器人基地没有机器人,”温金霖说,“我起初不信,现在似乎有点信了。”
林君山:“?”
“所以博士,”温金霖眼底的笑意变得浓烈,“是基地没有机器人还是没有符合条件的机器人。”
林君山沉默了。
温金霖轻笑了一声,问道:“这扇门后面,会有机器人吗?是什么样的机器人?”
林君山呼吸略微紧促,她收回视线不再盯着显示器。
“您不交出跃迁程序,却在基地研究不合规机器人,”温金霖语气多了些玩味,“是要彻底和联国决裂吗?”
“你没有逮捕令。”林君山答非所问。
温金霖从鼻腔闷出一声轻哼,双眼却隔了几秒钟才显出笑意,“博士,我们一定要这么聊天吗?”
她忽然意识到屏幕里这双眼睛和肉眼有一丝微妙的出入,人类眼睛虹膜色彩并没有屏幕里这么鲜艳,无论是蓝色眼睛还是棕色眼睛,在冷光下都暗沉一些。
温金霖的脸部轮廓太过完美,微表情只是看着切换自如,却和五官表达之间有一定的间隔。
林君山微微蹙眉,她只记得基地曾经研究的一类人形机器人有类似的状况,但这一批机器人在接受联国检测时,因不符合规定而全部销毁。
林君山也不认为当时的人形机器人能在短期内,被完善成像温金霖这样的“真人”。
除非……那一批机器人根本没有被销毁。
林君山如果没有记错,鹰组成员多数是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他们背景简单,多生长于联国各地的孤儿院、少年监狱等地,容易被收编进鹰组机构,为联国工作。
鹰组成员各个身怀绝技,因生长环境较为恶劣,成员性格乖张跳脱,不似普通联国刑警严格遵守纪律。
联国酋长建立的鹰组相当于一批敢死队,成员大多不是循规蹈矩之人,队长想必也是如此。既然这样,酋长如何能掌控这一组织?
林君山有个大胆的猜想——如果鹰组队长是直接听命于酋长的机器人,生杀予夺全凭酋长一句话,那是不是就等于酋长不废一兵一卒,直接控制了鹰组?
“开门见山怎么样?”温金霖依然站在原地,那双眼睛笑盈盈地望向林君山。
林君山沉吟片刻,静道:“你是机器人。”
温金霖的身形微微一顿,静静地探进她的眼底。
“地球现存的人形机器人都是由基地直接提供,”林君山静道,“所以联国并不会将人型机器人纳入任何机构。”
林君山:“那你是什么?”
温金霖面色如常,笑脸盈盈。
“机器人?”林君山问,“还是半机器人?”
真有意思。
为了防止基地拒绝交出跃迁程序,联国甚至私藏不合规机器人作为对付基地的武器。
当初销毁机器人的由头有多么义正言辞,现在想起来就有多么冠冕堂皇。
基地第一批人形机器人虽然没有完全打破机器人三法则,却和普通机器人有很大的区别,他们只服从于制造者,并且会尽全力完成制造者所有的要求。
哪怕这个要求会伤害人类的性命,它也会率先完成,再进行自我报废,彻底关闭系统,进入永眠状态。
基地研究这批机器人,仅仅是为了保护基地安全,联国当时却认为这批机器人危害性巨大,一旦被反科技派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征得所有研究员的同意后,联国就地将机器人销毁。
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做给基地研究员看的。
联国估计是趁他们参加销毁仪式时,将这批机器人偷运回地球,以此人形机器人为基础,研制了新型机器人,而温·金霖很有可能是这批机器人更新后的最优成品。
温金霖静默地望着林君山,他们之间隔了一扇屏幕,除了偶尔能听见基地因故障而停止运作的报告声,便只剩下一片寂静。
“你的确很完美,也许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你是机器人,包括联国内部,知晓你身份的人应该也很少。”
林君山中肯地评价道:“我并不清楚你是谁制造的,但我打赌,那个人一定将第一批人形机器人研究得很透彻,是联国电脑终端的那帮废物吗?”
林君山讽刺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那是地球研究部?”
“如果我不想回答呢,”温金霖笑着说,“博士会逼迫我吗?”
“我没那个兴趣,”林君山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意兴阑珊地说道,“开了闸门,我就能知道你是不是了,无论你说与不说,我都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闸门外确实有一群机器人,是莱慈系统的备用基地机器人,刚才在控制台前按下的按钮,正是为了将分布在各个仓库的机器人召集进闸门。
他们并不是温金霖口中的“不合规”机器人。只不过内部程序被林君山做了部分修改,机器人三法则一向不能做出多少改动,不过可以附加条件,比如基地机器人需在三法则允许的前提下保护基地。
如果温金霖以暴力手段入侵基地,基地机器人将直接擒住他,如若他反抗,机器人会以不伤害他性命的方式将他羁押,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温金霖是人类。
如果他不是人类,那基地机器人会将他看成类机器人武器,不遗余力地遏制他的系统,直至将他销毁。
温金霖脸上的笑意僵滞了一瞬,他看着林君山冷淡的模样,心沉了沉。
“你不敢开,”林君山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机器人。”
“好了,温警官,”林君山重新带上眼镜,“我没有精力再和你玩游戏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灰溜溜的回到你主人身边摇尾乞怜,让他不要将你开除。”
“当然,我会替你保守你是机器人的秘密,这点你不用担心。”
林君山向屏幕比了个“2”,继续说,“二,打开闸门,壮烈牺牲,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已经切断了自己和总部的通讯,让他们认为你死在机器人基地,兴许还能在联国烈士壁里留下名字。”
空气彻底凝固,温金霖安静了许久,最后却闷声笑了起来。
笑声毫无预兆,混着不同频率的电流声荡进实验室,传到林君山的耳朵里。
林君山的视线彻底沉了下来,冷声提醒道:“温警官,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现状。”
“哪里的话,”温金霖依然含着笑,从容的耸了耸肩,“博士不会不知道,杀了我,就等于和联国宣战,基地实力还没有强劲至此吧,不然您也不会给我这两个选择。”
林君山并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温金霖那双琥珀色的亮眼睛,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基地被不同频的电子罩保护着,联国电脑终端的那些人没有办法真正了解到基地全貌,”温金霖说,“这五年来他们所监视的,不过是博士精心策划的假象。”
“您利用了双电子投屏,”温金霖说,“扰乱地球传进基地的磁场,产生平镜面。镜面折射的光波稳定,所以联国不会有人发现。”
林君山蹙了蹙眉,指尖悄悄握紧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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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的双臂。
“我若是无功而返,”温金霖说,“联国司法部一定会请我去喝茶,只要他们稍微利用心里仪和精神电冲击,博士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林君山冷冷地瞧着他。
这也是林君山不愿意被羁押的原因。联国的刑讯手段太过严苛,精神电器的使用炉火纯青,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理仪已然发展到能够探测心灵的程度。
虽说现用的心理仪能够探测的程度尚浅,但林君山不敢赌这一遭。
她若是落在他们手里,不止基地她可能连跃迁程序也守不住。
“私自更改基地系统,”温金霖语调温和的继续补充说,“研制非法机器人,足以以叛国定罪,到时博士想护着的东西,恐怕一个也护不住。”
“所以,”温金霖伸手敲了敲闸门,双眼微眯,“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你想做什么?”林君山不屑于再同他周旋,开门见山地问道。
“简单,”温金霖笑着歪了歪头,“和博士一起干一件事。”
林君山沉默地看着他。
温金霖最后吐出四个字:“炸了基地。”
林君山心头一震,从位置站起来,双手搭在控制台前,身体前倾,冷硬地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温金霖眸子弯了弯,笑道:“那就要看博士到底是要护着基地,还是要护着跃迁程序了。”
林君山镇守基地,是为了重新和老师他们取得联系。跃迁程序看似很完备,她却始终没有等到他们的返程,若基地被毁,此处一定会发生能量塌缩,坐标会因此产生一定的时空误差。
他们可能会因为坐标不准,而跃迁到其他陌生星系,被迫流浪。
跃迁程序的时间规定尚且不完整,所以她不得不以地球时间守在基地,等待他们回来。
而她护着跃迁程序,则是为了防止联国开启宇宙殖民时代。
人类恃强凌弱的本性难移,若跃迁程序归于完善,他们一定会去寻找资源丰富的星球与星系,进行移民。
而移民又可能意味着另一类不为人知的文明消失。他们披着“移民”的幌子,去殖民并统治其它星系。
这样的野心,联国从前没有藏住,现在也不屑于隐瞒,从始至终都是基地研究员一叶障目,误认为联国只是想延续文明。
“我如果都想护呢?”林君山没有犹豫,直接发问。
“博士,人不能这么贪心。”温金霖说。
“你为什么要和我合作?”林君山问,“你并没有陷入什么两难的境地,你的话毫无可信度。”
“还有,你们联国刑警队,尤其是鹰组的信用度在我这里都快成负数了,”林君山抬眸看着他,“毕竟你们直属于阿里求。”
温金霖脸上的笑容逐渐浓厚,双目也渐渐添了几分笑意,“您终于愿意和我合作了,我很高兴。”
“我并没有说我同意合作,”林君山纠正道,“你需要用一个理由说服我,否则我将打开闸门,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能安全脱身。”
“洗耳恭听。”温金霖温和地笑道。
“没什么特别的方式,只是酋长一定知道,反科技派比我更难缠。”林君山静道。
的确如此。
将鹰组队长是不合规机器人的消息透露给反科技派,酋长估计得头疼好一阵。
林君山抓住这一个把柄就够了。
“好吧,”温金霖神色无奈地耸了耸肩,“只不过比较可惜,我并不是机器人,这一点,联国内部的任何资料都可以补充解释。”
林君山的手不动声色的接近控制台前的闸门按钮,只要她听到任何一句不利于现状的话语,她会立马按下按钮。
“别着急,”温金霖神色自若,甚至开始宽慰林君山,“先听我说完,您再考虑要不要打开闸门。”
“您可以放心,”温金霖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会逃。”
林君山收回手,安静地坐回靠椅,静默地望着他。
“我并不是机器人,”温金霖说,“我只是一副机体。”
3. 温金霖的建议
“我的意识存于电脑终端,”温金霖语气柔和,眼底一片沉静,“同博士眼前的这副躯壳融合在一起。”
林君山大脑一片空白,她茫然地抬眸,想发问又不知道如何张口。
利用电脑终端存储意识,再利用机体连接终端,是人类永生工程之一。
可这些工程早在基地建立前便被明令禁止,相关人员都被联国收押服役,大部分都被判处死刑。
林君山心底渐渐涌出一阵不安。联国私自研究的技术完全与自然规律相悖。
古往今来,一切违背自然的物质,都会被自然清除。
“从生理学来讲,我并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温金霖解释说,“但从心理学来讲,我能感受疼痛,能感知世界,所以我并不是机器人。”
“自从基地建立初期研发出人型机器人开始,我便被联国电脑终端控制,”温金霖说,“强行载入机体,成为鹰组队长,我需要摆脱被人操控的命运。”
“因为我是人类,”温金霖探进林君山略显怔愣的眸底,“并不是受人牵制的机器。”
“能帮到我的,”温金霖垂眸,睫毛微颤,“只有博士。”
实验室的报告程序戛然而止,显示器另一端的人影轮廓变得有些模糊,林君山沉默地望着显示器中央的身形。
“我如果要想将存在联国终端的意识提出,”温金霖说,“需要您的帮助。”
林君山蹙眉不语。
那现在的温金霖到底是有自我意识的人,还是受控于联国终端的类人?
“我花了好长时间研究如何将意识一分为二,”温金霖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温和地补充说,“让其中一份存于联国终端,便于他们监视,另一份由我本人操控,不受他们牵制。”
“在来到基地之前,”温金霖说,“我依旧没有比较好的方法,但看到博士使用的双电子投屏,我试图将该程序植入大脑,现在已经取得了部分成功。”
林君山没有贸然开口承认什么。她始终无法确定温金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在确认这个人的来意之前,她不会主动提起任何一项有关基地的研究。
“我部分意识现在能够屏蔽联国指令输入,”温金霖没有再和林君山弯弯绕绕,反而开门见山地说道,“所以,和您对话的温金霖,是有自主意识,并且暂时不受联国控制的。”
林君山仔细琢磨了一下“暂时”这个字眼。
“那和你合作我根本没法得到保障,”林君山说,“我无法确定你什么时候是我的盟友,什么时候是我的敌人。”
“风险太大,”林君山拒绝道,“我不做这种买卖。”
“风险越大,收益越高,”温金霖试图说服她,“如果您愿意和我合作,可以帮我完成更高级的双电子投屏程序,这时,我是您百分之百的盟友。”
“作为您的盟友,”温金霖说,“保护您和跃迁程序的安全,将会是我的首要任务。您的意思,将会变成我的目的。”
“等等,”林君山适时打断他的话语,“你不愿受制于联国终端,前来寻找我的帮助,现在又甘愿成为我的附庸,为什么?”
温金霖琥珀色的双眸弯成了月牙,他眉眼盈盈地望着林君山,戏谑地说道:“博士,和您共事,总比和一帮不知情趣的爷们儿共事,有趣一些。”
“很好,”林君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手作势按下按钮,“你还是去和闸门后的机器人较量吧,我这儿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开个玩笑,”温金霖笑着歪了歪脑袋,“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向您道歉。”
林君山脸色阴沉,冷冷瞧着温金霖脸上不值钱的笑。
“我只是想打个赌,”温金霖渐渐拾起眼窝四周洋溢的笑意,柔声补充道,“您和联国酋长,并不是一类人。”
林君山没有回话。
温金霖来到基地,是孤掷一注。
是认为林君山不似联国那帮人空有一身伪善的外表。
“博士,”温金霖抬眸,恢复了往常笑盈盈的模样,“利用地球时间换算,您还有一天时间,考虑是否要和我合作。”
“时间一到,”温金霖说,“联国其余刑警会陆续抵达基地,将您抓捕归案,到时您不仅会背上叛国罪,还将面对军事法庭的控告,以非法制造并使用机器人定罪处罚。”
温金霖似乎将她逼到了绝地。
林君山神情冷淡,她不屑于被控告,罪名多一样少一样,对她来讲毫无意义。
“你以为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吗?”林君山沉静地开口,语气平缓,讽刺意味颇深,“温警官,太过自信并不是好事。”
“博士言重了,”温金霖笑道,“我只是再为博士寻找最好的出路。毁了基地,您可以以假死脱身,联国定会将您奉为殉国的科学家,总比背负骂名锒铛入狱这个下场,要好得多。”
看吧。
这就是人。
这才真正的人性。
林君山逐渐开始接受温金霖是人类的事实。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也只有人类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口。
“你要我苟活于世?”林君山盯着他的眼睛,“好被你支配?”
林君山似乎明白温金霖被派到基地当“先遣队”的原因了。
联国担忧林君山同基地和跃迁程序自毁。
否则,也不会派温金霖这样的“意识机体”来逮捕林君山。
“我和博士交个底,”温金霖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想,“抓捕行动在地球时间一日后,我收到的命令是前来劝降,若发现您不配合,需要和联国取得联系,坐实您叛国,并且要防止您与基地自毁。”
果真如此。
“所以,”林君山沉声开口,“你才入侵基地系统。”
“正是,”温金霖从容地耸了耸肩,“我本想夺取基地控制权,却发现无法更改程序,所以只能选择关闭系统。”
“是吗?”林君山的指尖轻轻搭在控制台沿,若有若无的敲着控制台。
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在没有实证之前,温金霖就算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林君山一个字也不会信。
“万一是你发现你没有办法夺取基地控制权,”林君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假意和我合作呢?”
“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温金霖面色如常,只不过那双眼睛已然疲惫于伪装,没什么情绪的看着显示器,“我说过了,能够帮助我的,只有博士。”
“闸门身后有什么我都不害怕,”温金霖语调含着笑,仿生瞳孔却没什么笑意,“我有能力控制显示器,同样也有能力控制机器人,这是我的意识作为连接体的,最好的证明。”
林君山的脸色沉了下来,难怪温金霖能够控制这些显示器。意识机体本来就有流动的特性,只要找到无线电接口,便能入侵程序,直至完全操控。
基地本身的接口有高级防火墙加持,就连林君山本人也不清楚如何破坏。
她和其他研究员虽然都有基地最高权限,但以上权限都是分散给予的,每一项权限都和他们负责的内容有关。
只有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跨过基地防火墙进行跨越研究。
所以温金霖没有办法入侵基地连接口,从而夺取控制权。
“我只是不想和博士为敌,”温金霖说,“就算博士拒绝和我合作,我也不会把您交给联国,因为我比联国更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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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
还真要来“强取豪夺”这一套啊。
温金霖作为意识机体,也太过张扬肆意了。
林君山静道:“我不同意你会带我走,我同意了你也会带我走,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一整个基地。”
林君山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我想,”温金霖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亮,显示器的不稳定性越来越高,他的身形越发模糊,“这也是博士的意思。”
“我相信您不会坐以待毙,”温金霖说,“为了宇宙文明,您可以舍弃基地。”
可那是他们几十年的心血。有多少人为基地前仆后继,才将基地建造成如今的模样?
她就算是再怎么铁石心肠,也没办法用前辈们的心血苟且偷生。
“我说过了,”林君山垂着眸子,平静地说道,“机器人基地不能出事。”
“您没有选择。”温金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显示器背景的冷磁墙壁已然变成一副模糊的背景板,瓷砖之间的线条被显示器中四处乱窜的电子点染,格外的不协调。
“不仅机器人基地,”林君山抬眸,对温金霖的威胁置若罔闻,“跃迁程序我也不会放弃。”
“我和你的命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基地重要。”
温金霖的眼睛渐渐被电子侵染,显示器上蹦出五颜六色的线条,他传进实验室的声音格外失真,语调冷硬,仔细听还能听出机械地平板:
“很遗憾博士,我们的交谈可能要结束了,我需要——”
“我可以帮你,”林君山直接掐断了他的话音,“但不是以牺牲基地为代价。”
显示器逐渐归于平静,条状色块渐渐被铺平,中央的人影从忽隐忽现变成了稳定的图像。
温金霖神色不惊地看着林君山。
“在这之前我要提醒你,”林君山的视线沉沉地打在他身上,严肃地说道,“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做成了,我要无人知晓。”
散落在宇宙各地的文明,不需要知道银河系的角落有她这样一个人。
“失败了,万人唾骂,”林君山轻哼了一声,语气坦然,“兴许还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在地球饱受煎熬的人类,终有一天会知道是她阻止人类跃迁,阻止他们追寻新的家园。
而要确保跃迁程序安然无恙,就必须要和权力顶端的那些人斡旋,稍有不慎是粉身碎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从来没有想过和基地同归于尽,她想做的是一直很简单。
只不过是想守着同伴们的心血,避免被有心之人利用,等着他们归来。
仅此而已。
温金霖心头微动,他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不清楚同全世界为敌是什么样的感受,而显示器对面的林君山,早已和全人类割裂,被囚禁在月球机器人基地,整整五年。
“博士,”温金霖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您说的这些我并不懂,我没有那么强烈的人文情怀,我只想自由的活着而已,哪怕只有片刻,我也如愿以偿。”
“你会的。”林君山抬眸,放缓了语调问道:“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鹰组除了你,还有别的像你一样的人吗。”
“没有,”温金霖说,“不止鹰组,连全地球都找不出第二个意识机体。”
“好,”林君山沉声道,“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温金霖站直了些,微笑着说道:“洗耳恭听。”
“关闭你的双电子干扰程序,打开闸门。”林君山语气平静的命令道。
温金霖微微一怔。
“然后,”林君山说,“活着找到我。”
4. 莱慈系统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草率了啊?”
基地的供电系统依然处于崩溃状态,实验室操作台上的大部分机体和控制开关都已经失灵,上方的几面显示器时不时闪着黑光,电子撞击带出的彩格也一样忽隐忽现。
林君山身边的圆形机器人已然变成了“人形”,从折叠和低能态的台桌机器人变成了高能耗的人形机器人。
他叫莱慈,莱慈系统的核心控制机体。
“可能吧。”林君山说。
林君山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炸毁基地。
很明显,温金霖有这个实力。也不知道这五年来联国为什么没有派遣温金霖前往基地。
林君山没再多话,而是静静扫了一眼立在控制台旁的身影。
莱慈的身量很高,外表和普通地球刚成年的男性没有多少差别,面色红润,光泽自然,足以以假乱真。
和地球普通机器人相比,他有更完备的“情感感知库”,他的个人数据端随时和林君山的脑波频道相连,凡林君山所见,同样也成了他的记忆。
莱慈的耗电性能太大,不足以支撑他随时陪伴在林君山身侧,往常都通过低耗能状态积攒电能,以备不时之需。
“我可能要责怪你,现在才唤醒莱慈系统。”莱慈的音调沉稳但不似其他机器人平板,他的声音是可以听出“温度”的。
林君山收回视线,问道:“这是检测到什么了?居然开始兴师问罪了。”
“百分之三十七以上的基地系统被门外那个怪物毁了,”莱慈的人眼双目盯着她,似乎是在生气,“我说得再确切一点,你的基地已经失去了和外界联系的所有方式。”
“我不管他是人还是机体,”莱慈语气有些愤慨,“莱慈系统的机器人都不会放过他。”
莱慈对温金霖的敌意有些大,林君山不解地探进他愠怒的眸子。
“你看我干什么?”莱慈抱着臂转过身,背对着她说,“我修不好。”
“你怎么这么大怨气?”林君山问,“休息了两年,你开口第一句居然不是问一句你好不好?”
莱慈:“……”
“你的人情味儿呢?莱慈先生?”
“整个基地最没有人情味的是你,”莱慈语调幽怨地反驳道,“我都休眠将近两年了,也不见你这两年内开启我的系统跟我聊聊天,你还好意思说我。”
林君山:“……”
算了,和他吵这个干什么,他的设定都还是个刚成年的小毛孩,林君山疏于照顾他,他怨气冲天倒也正常。
“我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莱慈瞪着她,“都怪你驳回了莱慈系统的启用申请。”
莱慈系统的创始人是她的老师,为了让莱慈核心机体的感知系统更具人性化,她的老师成为了莱慈的“生父”。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是事实。
林君山沉默地望着他,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分别不是什么好情绪,你的感知系统如果超载崩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你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是个机器人。”莱慈转过身正对着她,他的脸色会根据系统提供的“情绪”而变化,现在的双颊泛着红,估计是气的。
“事实就是这样,”林君山毫不犹豫地下了论断,“莱慈·伯特利斯·柯文,你是伯特利斯教授制造的人形机器人。”
“你没办法变成真正的人类,莱慈,”林君山站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角,“我们只希望你能快乐的长大,去感知人类最美好的情绪,就可以了。”
莱慈再没有出声,他的内心足够丰富,却总是缺少真正的“独立思考”能力。
他出生到至今为止,还没有尝试做几次智能测试。伯特利斯先生告诉他,他并不需要通过这些复杂的机器人测试,因为他的所有程序和系统都和基地融为了一体。
基地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这面镜子时时刻刻就在这里,他不需要通过机器人测试证明自己的能力。
因为基地足够强大。
“还有一件事莱慈,”林君山提醒道,“你不能够伤害温金霖。”
莱慈疑惑地回头,“你在说什么?”
温金霖差点毁了基地!
“你没有听错,”林君山重复道,“温金霖需要活着进到一号连接舱。”
“我不同意,”莱慈直截了当地拒绝道,“温金霖有能够毁灭基地的能力,莱慈系统不会允许这样的怪物在世,无论他是人还是机体,必须要将他毁灭。”
林君山沉静地望进他的眸子,这双和人类极其相似的眼睛,格外的亮,他棕色的瞳孔清澈透明,实验室的所有光亮似乎都被他藏进了眼底。
“温金霖是人类,莱慈,”林君山静道,“你不能伤害他。”
“意识机体是否是人类早就有了定论,”莱慈反驳道,孩子气地发泄怒火,“这种永生怪物违背自然,不能留存于世,联国生物自然法容不得他,理论上来讲,他并不是人类,所以莱慈系统可以销毁他。”
林君山沉声开口:“莱慈系统的机器人虽然直接听命于你,但你的负责人是我,你需要听从我的命令。”
莱慈机器人的眼睛从人造双目变成了机器人电眼,双目闪着红色的光亮,一动不动的打在林君山身上。
他转换成紧急形态,同林君山对峙。
“林君山博士,”莱慈将指尖从控制台沿收回,指着上方的显示器说道,“因为您的疏忽,基地超过百分之三十七以上的系统被毁,其中包括急救机舱的电源系统、生产舱体的程序系统、太阳能系统以及部分引擎遭到损害。”
“根据基地法第三百三十一条,管理者因玩忽职守,导致基地程序毁坏,需根据基地毁坏程度定罪处罚。”莱慈说:
“依现状考虑,基地毁坏空前严重,在岗期间所有人员都将给予停职处分,包括林君山博士在内,都必须接受基地其它管理人员的审查。”
紧急形态的莱慈已然失去了“人类”的温度,他不带没有任何情绪的复述着基地现状。类人的表面和他平板无趣的声调混在一起,显得有些诡异。
基地哪里还有其它管理人员?
林君山叹了口气,应道:“省省你的电能吧莱慈。基地太阳能系统早就出问题了,没法提供多余的能量。”
“恢复到安全形态,”林君山缓声命令道,“解除戒备。”
莱慈继续用平调的机器声说:“作为基地机器人最高控制权的拥有者之一,我有权使用强制措施,拘留您。”
“可以了莱慈。”林君山沉着脸色,她疲惫的取下眼睛,没什么语气的补充道:
“就算我放任你伤害温金霖,你也没办法彻底将他销毁,你应该比我清楚,意识机体,和普通机体不一样,他的控制能力不是直线型,比你的强,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他的要求?”
“我同样拒绝,”莱慈依然处在紧急状态,丝毫没有松口,“莱慈系统和基地共存亡,如果无法将他销毁,基地会启用自毁装置,地球人别想踏进基地一步。”
居然比温金霖还要疯。
怎么个个的后路都是毁灭基地?
林君山有些无奈,她更多的是为这个心智不成熟的机器人感到头疼,当初她百般阻止老师将他设置成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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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体,老师却硬是以他要成长为由,将他和基地绑定在一起。
现在好了,他显然将基地本身存有的秘密当成了保护对象,而不是保护基地本身。
“莱慈,你的任务是保护基地,”林君山语重心长地劝道,“不是保护基地的其他生产舱。”
“林君山博士,”莱慈静道,“我的任务是保护跃迁程序,基地是跃迁程序的发源地,必要时,我将启用自毁装置摧毁,以防跃迁程序落入他人手中。”
?
莱慈系统的核心任务从来都不是保护跃迁程序,而是保护基地免受地球人损害。
林君山不会记错。因为所有莱慈系统的机器人程序都是由她一手编写的。
“你的程序是什么时候被更改的?”林君山问。
“无可奉告。”莱慈语调冰冷。
林君山握紧了拳头,命令道:“提取日志。”
“机器人日志只能由最高程序管理员通过输入密钥获取,系统检测到您的级别不匹配,提取日志失败。”莱慈的警戒状态没有解除,声音听着冷淡,和普通机器人别无二致。
林君山气得笑出了声。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莱慈,她宁愿相信莱慈是因为基地系统遭到毁坏产生了故障,也不愿意相信莱慈机器人的程序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这太荒唐了。
林君山沉默地望着莱慈,她暂时想不出怎么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更改他现有的程序。
目前,林君山似乎只能通过逻辑命题,来干扰莱慈的运行,如果再放任他进入戒备状态,能量耗尽时,他很有可能会启动自毁装置,以防任何地球人靠近基地,她和温金霖大概率也会陪葬。
机器人程序拟订有很多规律,她不太习惯用墨守成规的方式去“改造”机器人程序,也不会用教科书上的“实验”进行机器人系统升级,她在学校的作业从来没有得到过满分。
好像在老师眼里,林君山的所作所为就是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直到读研期间,她遇到了伯特利斯教授。
她开始帮助伯特利斯教授完成一些机器人程序校对系统,专门利用“逻辑”和“理性”漏洞对机器人运行的程序进行检测。
现代科技的检测系统需要保证机器人程序不报废的情况下进行,也就是说,在检测过程当中,机器人不能受到损害。
但在她手里因校对系统报废的机器人数不胜数,她本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样会引来伯特利斯教授的反感,相反的,教授却推荐她进入基地。
她的本职工作,便是利用校对系统对机器人程序进行一步步的查验,保证他们在符合机器人法则的条件下,附加额外的条件或者减弱部分法则。
莱慈系统的所有机器人都通过了校正系统,她从没有假他人之手。所以,没有人比她还要了解莱慈系统的机器人。
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莱慈。
“莱慈,”林君山看着莱慈,“如果你执意要炸毁基地,我可能也会陪葬。”
莱慈机器人的红色电子眼睛明显的停止了晃动,他略显怔忡的望着她。
“当然,我知道你的程序会阻止你利用感情用事,毕竟你现在关闭了感知库,用较为理性的状态和我对峙。”
“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你虽然认定温金霖不是人类,但我是。”林君山说:
“你是以三法则为前提制造的机器人,你的核心任务虽然是保护跃迁程序,但你如果启用基地自毁系统,你将会葬送我的性命。”
“你的程序虽然允许你在不得以的情况下伤害人类,”林君山语调沉静,“但决不允许你处死人类。”
5. 林君山
莱慈机器人的机身明显的呆滞了一瞬,他似乎成功被林君山绕进了“电车难题”,显然,他的程序虽然被做出了更改,但也只是更改了任务内容,核心法则绝对不允许他违背。
林君山的提醒将他带进了一个灰色地带:人类整体利益和人类个体生命之间的取舍。
莱慈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所进行过校队检测,永远都在考虑一个问题:
怎么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保护基地?
“好了,”林君山没有再试图用类似的悖论控制莱慈,“我知道你不喜欢玩儿这样的游戏,我也不喜欢,闹完脾气了就换回安全模式,解除戒备。”
“你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刁钻?”莱慈机器人的眼睛渐渐恢复了人形双目,棕色的瞳孔逐步取代红色电子眼,“我不明白,护住温金霖对你有什么好处?”
“在你看到温金霖的时候,我就检测到你的情绪不对,”莱慈继续愤愤不平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难道就因为他曾经是你的学生吗?”
莱慈不信。虽然莱慈对她在军事大学担任助教时的记忆为零,但他不相信林君山是个会因为“师生情谊”这么简单又蹩脚的理由而护着温金霖的人。
“莱慈,”林君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程序被更改过,什么时候的事?”
莱慈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她:“你在说什么?我的程序根本没有被更改,从始至终我都是为了守护基地而存在。”
林君山满腹困惑。就在几分钟前,莱慈在紧急模式下告诉她,他的核心任务是守护跃迁程序。
“跃迁程序呢?”林君山继续询问。
莱慈歪了一下脑袋,装出一头水雾的样子问道:“这不是你要守护的东西吗?我除了守护基地,还得帮助你护住跃迁程序,防止跃迁程序落入地球人手里。”
“必要时可以采取过激措施,”莱慈说,“你当初不也想过炸毁基地吗?”
林君山依然不解。“这是谁给你的指令?”
“你啊。”莱慈回答。
我?
林君山:“?”
“你的大脑连着我的数据端,”莱慈说,“你的想法和目的都会灌输到我的算法里。”
不对。
即使是灌输式的思想,只要算法没有得到新的执行指令,那机器人数据端就绝不会将连接者的“目的”当成指令。
除非连接者明确表示执行该思想当中的某个指令。
那可能还有一种解释。
“你的意思是,是我的情绪影响了你?”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莱慈说,“不过教授提起过,连接期间,我的感知能力会比平常更敏感。”
莱慈好像没有明白林君山的意思。
林君山问:“没有人整改你的程序?”
莱慈似乎是感觉到了林君山的不安,为了让她安心,便诚恳地答道:“没有人能整改我的程序,除了伯特利斯教授,还有你。”
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
林君山干脆换了个问题。
林君山问:“你为什么拒绝我查阅你的日志?”
莱慈缩回视线,窘态尽显,不自然地说:“不是你把最高管理员的权限交给了爱芙莲吗……你当然看不到了……”
林君山:“……”
“莱慈先生,”林君山愠怒地说道,“到底是我交给的爱芙莲还是你趁着我休整的时候偷跑出去找的她,联合起来转走了权限?”
林君山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管理员权限在爱芙莲手里,那莱慈拒绝她查阅日志,还算正常。唯一不太正常的,便是莱慈对核心任务的认知,也许是爱芙莲替他解答时,误导了他,又或者,是伯特利斯教授临走时,做出的更改。
其他可能性林君山已经没有时间查证了,先解燃眉之急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哪一种,林君山暂且都有办法控制莱慈机器人,哪怕只是暂时的,但也够用了。
如果要再次更改他的程序,还得需要爱芙莲。不过爱芙莲已经从基地被强行召回了地球,和其余留在基地的工作人员一样,他们大概率都已经进入了联国的监狱系统,运气好一些的研究员,应该还在和己方律师利用“人权”打官司。
运气不好的工作人员……就说不准了。
“你说过你会给她的……”莱慈言辞闪烁,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连着语气都有些心虚,“反正早晚我都要和她一起回家的。”
林君山有些无奈地开口:“我并不阻止你谈恋爱莱慈,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帮我修复基地系统。”
莱慈抬头,不满地开口说:
“我真不想替你收拾这烂摊子,我甚至可以以基地的名义向联国最高法院起诉你,基地成立初期就已经是合法的政体组织了,它的国际地位早就超过了空间站。”
林君山不想和他斗嘴,命令道:“趁你还没死机,修复好太阳能系统,这样你才有力气继续问罪,不然还没说几句话,你估计就要关机了。”
莱慈气鼓鼓地看着她:“我讨厌你。”
“我也不指望你喜欢我,”林君山催道,“快点。”
莱慈的价值程序并没有达到非常完备的状态,基地研究员也都认为莱慈不应该学习一些真正的语气词,为了避免他启用学习功能了解类似的骂街陋习,研究员们通常都不会在莱慈面前抱怨。
所以他目前不能像真正的人类一样骂骂咧咧,只能憋屈的瞪着林君山,老老实实地走到操作台前修复程序。
显示器的亮度渐渐被提高,实验室的光线也逐渐回复到基地原有的状态,林君山看着显示器上的修复程序进度,接近80%。
林君山抬脚离开了操作台,走到实验室仓库提取了电池机电脑,电脑电池是老式的锂电池,形状也和上一世纪的电脑大差不差,和蓝光显示器不同,图像只能映出在一面黑色的屏幕。
这是莱慈的控制器之一,她和伯特利斯教授,通常都是用这一台电脑对他进行编码,只不过许久没用了,一直搁在仓库。
林君山打开这个老古董,在电脑界面点开编程软件,指尖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移动,写下一整串程序编码,界面弹出“确定”“取消”选择框,她沉默地望了一眼莱慈的背影,视线上移,淡淡的落在显示器上方的进度条。
99%……
红色的线框进度条上方只有三个字:修复中。
林君山静静的盯着屏幕。
100%。
下一秒,林君山按下了“确定”。
“叮——”实验室的光线彻底恢复为原状,四方的蓝光显示器逐一亮起,监视系统在第一面显示器成功运行,但她并没有发现温金霖的身影。
“修复成功。”显示器的机械音突兀的砸在实验室中央,“欢迎您使用基地Z系统。”
“你在做什么?”莱慈一脸惊愕的回头,“你为什么切断我的数据端和你大脑的联系?”
莱慈机器人满腹疑惑,他视线缓缓下移,在林君山手里发现了控制器。
“莱慈,”林君山的眸子泛着冷,声音沉静,“我需要你冷静。”
莱慈一秒钟都镇定不了。
从他出生开始,他接触的世界都是通过林君山。
他没有独立的机器人脑,处理数据的数据端在平常交流时勉强能充当机器人脑,他的感知能力通常是借助林君山的前额叶,利用数据模拟她的反应并记录,再会根据记录内容运用到现实情景中。
如果林君山切断联系,那莱慈的感知力会大大减弱,大多数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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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妨碍他和人类交流,在交流过程中无法准确定位“记录”内容,可能会出现程序崩溃的现象。
所以基地研究员很少在林君山不在的情况下和莱慈交流,除了爱芙莲。
“你在开什么玩笑?”莱慈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
“莱慈,”林君山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不太想强制关机你,所以我需要你配合。”
“我配合什么?!”莱慈气得冲过去将她怀里的控制器夺了过来,死死攥在怀里,“我做错什么了我需要关机?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如果是刚才在紧急状态下让你不舒服了,”莱慈说,“我可以道歉,但我说得都是事实!”
“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莱慈,”林君山看着他,“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
莱慈感应到数据端的部分数据正在流失,他茫然无措的抬眸,“你在消除我的记忆?”
下一秒,莱慈慌乱的大喊,“我不允许!你不能这么做!林君山!”
莱慈低吼着打开控制器,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权限密钥,连第一道防火墙都跨不过去,他从指尖抠出一枚黑色的条状物,塞进USB接口,试图强硬的入侵控制器系统。
机器人没有感情,但莱慈有。
机器人没有情感记忆,但莱慈有。
这些都是莱慈最宝贵的东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
“别紧张莱慈,”林君山蹲下来制住了他的动作,“你的情感记忆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不会忘记爱芙莲,也不会忘记我。”
莱慈浑身打着细颤,他在模拟人类情绪这一方面,极具天赋。
“我只是在备份你的记忆,”林君山说,“你需要关机莱慈,爱芙莲已经被带回了地球,我并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爱芙莲是你的最高管理员。”
为了基地和跃迁程序的安全,林君山也不敢打这个赌。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林君山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的对吗莱慈?”
莱慈并没有被她这一番话说服,相反的,他更加畏惧林君山这个名字。
“你在说谎!”莱慈的眼眸布满了丝状的血丝,他一向能将人类类似的反应收入感知库,运用自如。
“数据端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林君山!”莱慈惊惧的抬眸,“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林君山说。
她无意让莱慈这么惊慌失措。
“我答应你,”林君山尽量温和地开口,学着莱慈安慰人的模样宽慰他,“你很快就会醒过来,你不会忘记任何情感联系,我向你保证。”
“我不要!”莱慈抗拒地后退,语调满是畏惧,“我不要!”
“我不会让你进入休眠状态,”林君山没有理会他的大喊大闹继续说,“你只需要重启就好了,用不了多少时间。”
假的!
假的!
莱慈不信!
他是机器人,重启系统意味着他将会忘记在此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林君山的承诺虽然一向都靠谱,但是莱慈这次却丝毫不敢相信她。
五年过去了,莱慈看着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研究员变成了深谙阴谋的政治家,他不敢确信林君山在这个偏僻的基地守了五年,被联国折磨了五年,还剩多少“纯真”。
“我向你保证。”林君山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重重疑虑,他们相依为伴这么久,对彼此的反应,太熟悉了。
“我需要你莱慈,我很需要你。”林君山没有冲他发火,甚至没有说教,她用最平淡地语气砸下千斤重的话语。
莱慈机器人没有压下任何的惊惧之感,他脸色比哭了还难看,眸子已经起了一层水雾。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整个基地!我最讨厌你!”
6. 遗言
莱慈闭上了双眼,身体在一阵死寂里折叠,不过几秒,他变成了圆形的台桌机器人,没入操作台背后的休眠仓。
林君山沉默地望着这一幕,心头轻轻打了几次颤,实验室好像还回荡着莱慈的嘶吼:“我讨厌你!”
林君山闭上眼,静等着这些控诉通过回声散播出去,只是可惜,实验室并不空荡,这些声音就只能在这里落下烙印。
林君山缓缓站起身,身后的实验室门被几阵高压电流攻击,密码器失灵,实验室舱门缓缓打开,实验室的光线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林君山借着光望过去,看见了穿着一身便衣的温金霖,他腰上挂着现代最高级的激光手枪,暗黑色枪柄上刻有简单的“W”,字体样式不像是厂舱刻出来的,倒像是自己刻上去的。
温金霖眉目清秀,笑脸盈盈,实验室的冷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您好啊,博士。”
“毫发无损的穿过基地机器人群,温警官很有能力。”林君山不慌不忙地离开了位置,走到操作台前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椅子根据她的体型重新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校正靠背的弯曲程度。
林君山小心摸出隐藏在椅子的激光枪,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枪柄。
“哪里哪里,还是废了些心神的。”温金霖虽然最说着谦虚的话,面上却摆着一副洋洋得意的脸色,毫不客气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实验室。
林君山察觉出他已经开启了双电子程序,现阶段的温金霖屏蔽了联国终端,以个人意识形态同她说话。
“倒是博士,”温金霖随便扫了一眼实验室四周,周围的光电系统显然恢复了正常,“短时间内就修复好了基地系统,不愧是基地最好的程序员。”
林君山暂且替莱慈收下了这句恭维,她抬眸提醒说:
“别再往前走了温警官,实验室可能遗留了一些我同事跃迁前置下的机关,别不小心踩到了,出了事,我可负不起责任。”
温金霖莞尔一笑,脚步顿在了原地,“我知道,博士并不希望我出事。”
“当然,”温金霖眯眼笑着,“我也不希望博士出事,所以烦请博士交出手里的激光枪,我们坦诚地面对彼此,怎么样?”
林君山冷眼瞧着他:“坦诚?温警官怎么谈起坦诚这两个字了?毕竟你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温金霖挑了挑眉,他太欣赏这样的林君山了,冷硬沉静还带着些许学者的威严。
和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学究不一样,林君山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
“博士,”温金霖笑道,“我想我的名字应该不会成为我们合作的阻碍。”
“如果合作愉快,”温金霖说,“您一定是第一个知道我姓甚名谁的人。”
林君山坦白地说:“对我来讲你是谁不重要,我对你没什么兴趣,我握着枪,只是为了防止你出尔反尔。”
温金霖态度释然,他耸了耸肩,随意地道:“那您请便。”
“你应该猜到我要做什么了。”林君山说,“如果你没猜到,这一路你会带着拥有你意识的多个机器人来给我施加压力。”
温金霖的眸子弯得像个月牙,“我还以为博士又要试探我呢。”
“没那个必要,”林君山说,“你的机体前身都是基地的产物,就算是机器人系统要把你当成入侵武器来销毁,我也不会同意。”
“那我该庆幸我是由博士制造的?”温金霖问,“所以博士对我有感情?”
“对你的机体有感情,”林君山纠正道,“不是你。”
“那好吧,”温金霖的眼底闪过一丝遗憾,“怎么说我也是活下来了,不仅仅是因为您是造物者,还因为您需要我。”
林君山不太喜欢聪明的人,也许五年前她会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是现如今,她更倾向于和这样的人分道扬镳。
聪明的人心眼太多,林君山不仅受到了一次背叛。
如果被人看清了目的,摸透了心思,那林君山会显得过分被动,哪怕这人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背地里是什么样,林君山无从得知。
“我不太喜欢和你聊天温警官。”林君山避开他的视线。
温金霖明知故问:“为什么?”
林君山撩起眼皮,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温金霖笑着自问自答,“没有艺术家会喜欢聪明的缪斯。”
林君山:“……”
“好了温警官,”林君山深呼了一口气,“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还有家人在地球?”
温金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林君山,似乎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林君山看出他眼底的犹豫,问道:“看来温警官已经有了家室?”
温金霖的眸子又含起了笑,摇摇头应道:“博士,联国刑警一般都是成家的男人,鹰族其实也不例外,但这个家室,是真的是假的,没有人清楚。”
鹰族的性质是整个联国机构的卧底。
他们分布在世界各地,有的可能是路边摊上不起眼的小贩,有的可能就像温金霖这样神出鬼没。
他们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他们很多人都被赋予了某种身份,为了维持这样的身份,他们需要同周围产生社会联系,其中可能就包含了目前联国大力支持的婚姻关系。
“看来温警官英年早婚,”林君山淡然地说,“如果你因公殉职,你的爱人和家人,会受到联国的保护吗?”
温金霖眸底的笑容变得更深,他比较不喜欢回答这样私人的问题,但如果提问者变成了林君山,他倒巴不得告诉她所有。
“让博士失望了,”温金霖笑说,“我没有妻子,家里只有一位年老的母亲,地球时间七月二十三号,也就是48小时之前,离开了人世。按理说我现在还在服丧期。”
“可时间紧任务重,”温金霖收了笑容,“我只能提前安葬老人家。”
林君山沉默地看着他。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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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室操作台背后的休眠仓发出些声响,在寂静的实验室显得有些突兀。
林君山收回视线,循着似齿轮碰撞的声音看过去,看见莱慈的银白色休眠舱。舱口上方的长细条状颜色面板,渐渐由蓝色变成了深红。长方形舱体正面多出一个淡蓝色的显示屏,闪过“更新完成”四个字,便消失。
再不出两分钟,莱慈机器人会重新醒过来。林君山收回视线,举起手里的激光枪,沉静地问:“你能承受的破坏程度是几?”
温金霖不慌不慌,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或者说他早就料到林君山会这么做。
不过他有些不满于林君山这样的提问。要知道,作为人,激光枪发射激光的那一刻,他会因为无法承受武器伤害而牺牲。只有作为机体,他才能抵挡激光武器的伤害。
林君山再次下意识将他认成了机体。
温金霖没有多说,只笑着应道:“如果博士手里的激光枪是常用于防身的AM3系列,只要距离够近,那机体会有贯穿性破损。”
“机体受伤后,”林君山问,“你的意识也会随着消失吗?”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不过还没有人试过。”温金霖也掏出了挂在腰侧的手枪,他的手枪和林君山的AM3型号不同,是专用的短径狙击枪。
刑警配备的手枪大部分都比较重,唯一趁手一点的小型手枪,又没什么准度,所以鹰族在成立初期就申请了制造短径轻狙击枪,枪体铺了一层薄薄的碳纤维复合材料,代替了原先用铬、铁、钢等材料镀金,型号为CH-1。
鹰族以刺杀、卧底活动为基础,所以短径狙击枪依然不太能够满足他们的工作需求,因此他们又对短径狙击枪进行了改造。利用碳纤维的折叠性,将常用的狙击枪折叠成短径,必要时可以进行模式转换,型号为CH-3。
他手里握着的是型号为CH-3的短径狙击枪,在没有转换模式前,外表和普通的手枪没有多少差别,除了枪体稍微长出3cm-5cm、在进行射击时多了一个电子瞄准镜。
“我应该不会死。”温金霖懒懒地举起枪对着林君山,枪口上方显出一个只有温金霖能够看清的小型电子瞄准镜,他眯起半只眼睛,说道:
“意识是不会消失的,我的大部分意识在联国电脑终端,如果站在您面前的温金霖死了,那未来有一天,可能会出现另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温金霖,可能那个时候,温金霖都不叫温金霖。”
“你居然愿意把命交到一个才见不到几个小时的人手里。”林君山的指尖轻轻搭在扳机。
“我喜欢冒险博士,”温金霖歪着脑袋,透过电子瞄准镜,静静地看着林君山的眼睛,“如果失败了,我毫无怨言。”
操作台旁边的休眠仓彻底打开,莱慈以台桌机器人的形式苏醒,通过操作台左侧的升降平台,爬上了操作台。
“开枪。”林君山回头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重复道:
“现在,开枪。”
7. 机器人基地
“砰——”
一声枪响之后,林君山亲眼瞧见身前的身影向后倒去。意料之外,温金霖射向她的那一枪偏离了弹道,没有射中林君山。
激光枪的能量密度太高,与机体碰撞产生的冲击力太大,温金霖的机体深深嵌进身后的墙壁。激光射出去的那条直线正中机体左胸口,留下一个明显的缺口。
林君山的心跳加快,她攥紧手中的枪柄,看向身后控制台上的台桌机器人。
她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犹犹豫豫地轻声开口唤了一声“莱慈”。
没有回应。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林君山握着枪柄的指尖颤了颤,又重新出声,唤道:“温金霖。”
依然没有回应。
连方才台桌机器人从休眠仓出来时响起的齿轮相撞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败了吗?
林君山备份了莱慈的记忆,帮助温金霖去控制莱慈的机身,从而让温金霖的意识脱离那副厚重又完美的机体。
温金霖作为意识机体,控制像莱慈这样的智能机器人并不成问题。可刚才温金霖也提起过,从没有人实践过。
意识机体之所以能永生,很大概率都取决于意识与机体的融合度。只有两者达到一定的契合,才能长久且稳定的生存下去。
如果两者无法匹配,或产生排异反应,则会有意识消散的可能。
像温金霖提到过的情况,比较特殊,只存在于像他一样有能力将意识一分为二或者多部分的人身上。
所以用这种简单又粗暴的方式太过冒险。
林君山闭上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失败的可能性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没想到失败得这么干脆。
开枪的那一刻,温金霖已经关闭了双电子程序,也就是说,再不过多久,联国就会发现他们首派的刑警惨遭杀害,到时林君山的罪名又要添一项了。
林君山回眸,视线越过实验室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温金霖那副机体身上。
像温金霖这样能几秒钟内就猜出她所思所想的人,不多。
林君山抬脚走了几步,接近机体后缓缓蹲下,身上的白袍盖住了机体手臂的一角,她伸手去碰了碰温金霖额前的碎发,他头发末梢干燥得分了叉,一看就是疏于打理。
机体的毛发和人类的毛发相似,但质地会有些许不同。为了让机器人变得像人类,基地使用碳元素对机器人毛发进行了一定的改良和增殖,可增殖毛发的过程当中,大部分培养皿都出现发根断裂的情形。
研究发现,人工毛发经历了超过一千零八十次的反复使用增殖,会导致病变,从而影响发根生长。此后,为研究进展顺利,基地研究员都贡献了自己的毛发,有过一段较为屈辱的“光头”时期。
有些研究员故意将毛发藏在带有特定代码的机器人身上,以此标记这个机器人,让其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自己的财产,刻下了某种烙印。
林君山想试着找一找温金霖身上属于同伴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林君山失望的垂下手,忽的听见身后不远处的台桌机器人又发出了些许声响,不过和刚才的齿轮磨合声不同,这次是略微刺耳的电流声。
林君山回眸,眼睛微微睁大,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台桌机器人从折叠形态逐步开展四肢,最后变成人形。
机器人没有率先开口表明身份,林君山的期待再次落了空,她收回视线将手抬到温金霖眉骨间,替他合上了眼。
机体的皮肤不会过多的衰弱迹象,即使意识消亡,机体表皮仍然保持着活性。不像尸体,会在一定时间内松软硬化。机体的皮肤组织不容易被分解,还需要人工处理。
林君山安静地盯了几秒那张皮肤紧致的脸,心想怎么把这副机体销毁,却在无意间瞧见左眉末端有颗不太明显的痣,被他的眉毛遮得严实,不近距离观察,很难发现。
“博士,您喜欢这张脸吗?”
温金霖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砸了过来,和之前那个笑脸盈盈的样子一模一样,说话的语调像是在吟唱。
林君山心头一震,回眸怔愣地看向站在控制台前的人形机器人,看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立马燃起些许怒意:
“既然控制成功了,为什么不开口?”
温金霖笑得咧嘴:“博士看着我的脸看得出神,我不太忍心。”
“又不是你的脸。”林君山怼道。
谁知道这是不是阿里求从哪里随便下载的扫描件。
“嗯,”温金霖中肯地点点头,“确实,这张脸没我的好看。”
林君山:“……”
“不要生气,”温金霖眯起眼睛,单手托着腮,慢条斯理地补充说,“总的来说,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半。”
“在没有进入控制室之前,我都在怀疑联国给我的资料是不是有误,”温金霖走到机体身边,蹲下来仔细瞧了片刻,继续转移话题,“因为我没有在控制室见到联国口中的基地核心机体。”
“我还以为它也是博士用的障眼法呢。”温金霖笑着看向还蹲在机体身侧的林君山。
林君山本来想再次纠正“基地没有控制室”,可看着面前这张才18岁的青涩面孔,用将近30岁的声音说话,还离得她这么近,把原先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
林君山皱起眉头和他拉远了距离,她想把人拽到三号舱重新整理一番形象,甚至都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直接拿把剪刀把他的头发剪短。
可莱慈要是发现了,会造反的。
莱慈最厌烦林君山说他外形,从不愿意剪个清爽干练一点的短发,非要学着地球青年的模样剪成最潮流的模式。
今天莱慈是没来得及,否则解决了温金霖后的下一件事,就是跑进五号生产舱,利用舱体的监视器去看一眼最近流行的发型,便会带着他手下的几个机器人窝进三号舱“追求时髦”。
林君山忍了忍。
“怎么了博士?”温金霖又不知死活的凑了过来,“博士是喜欢这样的脸吗?”
林君山满脸问号。
现在终止合作来得及吗?
这个人怎么干什么都没个正行?
“我以为博士就是喜欢眉目清秀那一类的呢,”温金霖见她的反应,不慌不忙的指了指身边的机体,“毕竟这张脸也差不多一个样。”
林君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林君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嫌弃地补充道:“单纯看你不顺眼。”
温金霖听得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望着她的背影没入控制台后,舱体连接处的电子门,都没有站起来跟着林君山,反而在她身后懒懒地出声:
“博士,这副机体太小了——”
“忍着。”林君山不惯着他。
温金霖听她回应了,干脆就坐在原地继续冲门那一头高喊:“基地核心机体就没有一点的防御性能吗——?”
“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一秒就能被抡走。”
“温警官,”林君山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半张脸被埋在黑暗下,显得阴郁,“不要随意侵入莱慈的系统。”
温金霖听得出她声音里警告的意味,样子是比刚才收敛了一些,却还是在红线边缘徘徊:
“原来它叫莱慈吗?联国一律认为基地核心机体是一种机器人型超核武器,地球机器人研究部对它的猜测更是神乎其乎,可我现在怎么觉着它不像个机器人。”
“温警官。”林君山从门后走了出来,面色沉静,再次警告道:“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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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霖站起来举起双手,缓缓走向林君山,一边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说道:“博士,他身上又没有跃迁程序,您这么防着我做什么?”
林君山的视线沉沉地打在他的脸上,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打算做双面间谍,我不欢迎你。”
温金霖笑脸盈盈地望着她,青涩的脸庞显得这份笑容太过纯粹,可她却一分都不信。
“您放心,”温金霖放下双手,离她一米远停下脚步,说道,“温金霖一向说话算话。”
林君山依然警惕地看着他,防着温金霖这样亦正亦邪,立场不坚定还总是试探林君山红线的人在身边,就像定时炸药。
她不确定炸药何时会爆炸,但非常确定,一旦产生爆炸,即使她不在爆炸中心,也会被余波影响至深。
可让拥有毁灭基地能力的温金霖重新回到联国身边,更是个愚蠢的打算。所以,林君山选择了铤而走险。
“但我依然很好奇,”温金霖收紧了笑容,“一个没有机器人脑的机器人,是怎么成为基地核心机体的?”
“温警官,”林君山沉声开口,“这和你的目的无关。”
“那是当然,”温金霖笑着开口道,“可人的好奇心是无限的,您说是不是?”
林君山没有出声,实验室里是一片死寂,被高压电流损坏的电子门时而发出些呻吟,撒下的电子火花在顷刻间落地消散。余下的灯光从原先的忽明忽暗变成了林君山惯用的块状光线。
“我没有必要满足你这个好奇心,”林君山静静回望他的眼睛,“既然是合作,那就请你也动起来,麻烦你收拾一下自己的机体。”
四周的蓝光显示屏没有异常,各个舱体的内室监控都在稳定运作。
温金霖没有再试图通过控制基地设备来施压,只是耸了耸肩,问道:“然后呢博士?接下来您做什么打算?”
林君山背着他在操作台上敲下几行代码,身后的密码门重新恢复运作,整个实验室没有多余的杂音。
林君山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炸了基地。”
温金霖的眼睛变得明亮,他用早已知晓一切的口吻开口说:“我就知道,对您来讲,跃迁程序才是最重要的。”
林君山摇摇头,没什么情绪的说:“我说过,你和我的命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基地重要。”
“可……”温金霖的眼底渐渐浮现出几抹不解,他们要是想活下来,就必须营造出“自杀”的假象。
温金霖疑惑地望着林君山在控制台前忙碌的背影,余光瞥见上方屏幕里出现的景象,是基地外形图。
基地整体被巨型的透明真空罩护着,呈扁平的圆形。它表面平滑,南北两侧有长达六千米的实验舱体作为凸起,因形状酷似机翼,便称为基“翼”。
机器人基地以月球本身的土壤中增值出来的砖块组成,外表镀了一层厚度的硌元素,为保持基地扁平圆形外表光滑,能够在动荡的宇宙环境里屹立不倒,联国曾拨给他们一大笔资金,去研制真空软壁。
软壁拥有强大的弹性,足以应对一些小型的、拥有光速的宇宙垃圾或陨石。软壁利用弹性将其弹开,其目的是降低它的速度后回收,因此数次碰撞将导致它动量渐渐减少,最后可以外派人员将陨石带回基地研究。
其他大型物质,例如行星,都可以通过基地本身的核武器进行粉碎、改变轨道等。
基地外表的那层软壁之下是厚重的硌和银,亮灰色的表面被发送至月球上空的微型卫星拍下得一览无余。
温金霖话音刚落,南端基翼顷刻间覆灭,变成了一团核爆炸带来的蘑菇云,蘑菇云缓缓上升,末端的熊熊烈火聚成一团,在真空罩下烧得猛烈,他看得心惊肉跳。
“博士,”温金霖的眼睛控制不住的往屏幕瞟,“基地……”
8. 谁的死讯?
阿里求再次被林君山粗鲁的请了出去,这五年来,阿里求受到的待遇一直如此。
显示屏正中央的方框里写着“通话结束”四个大字,他看得额角直跳。
阿里求深深吐出一口气,盯了一会儿映在显示屏上的肥脸轮廓,又唉声叹气。他指尖磨着手里那根拐杖顶端那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才发觉到办公室里的日光灯还开着。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自己的秘书交流。两年了,他的秘书还是没有学会替他把办公室的日照灯关掉。
阿里求拄着拐杖走到门边,轻轻扯了扯门侧的直线开关,办公室里的日照灯从左往右依次关闭,光线昏暗,但对像阿里求这样讨厌日光的人,非常友好。
办公室正对着门的窗户渐渐开启,地下城的暖流奔进来在他周围打了个转。
早知道当初该听劝,重新申请一个全智能办公室,这样他也用不着每次都坐在满是老古董的办公室里。
前酋长的办公室太破旧,抬头低头都是劣质瓷砖,房间还总有股散不去的霉味,空气质量甚至都比不上地下城贫民窟那片区域,每天在位置里坐上个半个小时,鼻子瘙痒先不说,喉咙也痒得紧,说话还总费劲。
也是怪他,非要装得体面。
毕竟他才被公投进酋长候选人两天不到,前酋长就遇刺身亡,到现在还流传着是他主导的刺杀,他总得做点儿什么表示表示。
阿里求是八个候选人当中票数最高的候选人,前酋长遇刺后,理所当然的当选了联国酋长。
这对他来讲是个实现抱负的好机会。前酋长本人和这个办公室一样,也是个老古董,地下城都快容不下多少人口,还死守着地球不往外寻找出路。
宇宙那么多星系,无数个恒星,总有一个和太阳系一样,运气好一点,没准真的能找到另一个地球。
阿里求正在心里抱怨着这间古董办公室,放在他办公桌左侧一角的老式呼叫机“滴滴”了两声,进入了留言对话框:
“酋长,军警处安处长到了。”
“请她进来。”阿里求扯着不舒服的嗓子下令。
“先生,我对您的安排不满。”门前的年轻人还不等办公室的门彻底敞开,声音就急切地砸进实验室,视线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阿里酋。
办公室的门开出一道不算很大的缺口,她不管不顾地挤了进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是温金霖负责这次活动?”
“您答应过我,这次任务是由我带队的,”她不高兴地说,“可今天一早您又派了别人过去。”
“基地有那么多的科研成果,林君山又是个倔性子,要是因为交涉失败,她打算和基地同归于尽,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要着急,”阿里酋见她赤急白脸的模样,缓声斥道,“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自己这急性子的毛病?”
“机器人基地的全貌,地球研究部到现在都没有摸出个底来,”阿里酋指着办公室里的沙发,示意她落座,“你带着你的人毫无防备的上去,指不定是个死局。”
“先生,军警处的武器装备是全联国最先进的,我不相信还有比重核武器更有威力的设备。”她显然是不接受阿里酋这套说辞,取下军帽规规矩矩的搁在茶几边,继续抱怨道:
“基地就算有再强的防御系统,也一定抵不过核武器连续轰炸。”
“要不是这些年来公会不愿意对基地出兵,林君山也活不了这么久,跃迁程序也早就到手了。”
阿里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手第一下的人往往都是两个极端。
一种,自负到极致。
还有一种,自卑到极点。
安然是第一种。她年纪小,进入军警处是继承了她父亲的衣钵。她是继她父亲以来唯一一位在二十岁时就通过了军警处考核的新人。
性子太傲,被家里的长辈惯坏了,还养成了大小姐脾气。
阿里酋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所以她在阿里酋面前总是这么口无遮拦,肆意妄为。
“胡闹!”阿里酋实在忍不住了,冷声开口呵斥,“你自己都清楚基地有众多科研成果,怎么还有拿核武器轰炸基地的想法!”
安然被斥骂声稍微唤回些神志,下意识从位置上站立,低眉应道:“是我逾矩了。”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阿里酋盯了她一会儿,拿起拐杖点指了指她,“口口声声说炸毁基地、轰炸基地,实际你更关心基地里面那个人。”
安然背着手站立在茶几前,视线轻轻落在茶几上的那顶深色军帽,身后的手指随意描摹帽子上的军徽。她低垂着眸子,开口说道:
“林君山死不死活不活,公会都无所谓,但她救过我的命。”
“没有人要她的命,”阿里求皱起眉头,“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非要守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月球基地,非要和公会过不去,她是自寻死路,可有人逼她去做这些了吗?”
“我不懂这些,”安然仍然垂着脑袋,声音比之前少了些气势,“父亲之前让我少参与公会的政治活动,我也一直在勤勤恳恳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安然稀里糊涂的在军警处混了四五年,不参与政府运动,平日里就做一些镇压暴民,机舰巡逻这样的小事。
军警处处长手里有一票否决权,公会也因此时常提防着她。她总是在公会决议某些事项的时候,装傻充愣着过关。
唯独公会决定入侵基地这件事上,她使用了否决权。最后是阿里酋出面,答应由她主导任务,林君山任她处置时,她才点头答应。
可今天一大早,线人递过来的消息让她坐立不安。鹰族是直属于酋长的特别行动小组,对待犯人丝毫不手软,林君山如果活着落到他们手里,逃不过一死。
“林君山也一样,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科研人员,”安然抬起眸子,“她可能是被人利用了,也有可能她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安然的话音终于落地。
阿里求静默地听着她说完,不停的拿指尖磨着拐杖顶端的那颗蓝宝石。“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你是军警处最年轻的处长,行事就更要优先考虑联国的安危。”
“安然是联国军警处处长,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安然弯腰拿起军帽,握着帽檐搁在臂膀间,身量板正,“林君山罪不至死,恳请酋长收回成命。”
“安处长,我就当你刚才所说仅仅是因为你和林君山同窗数载,同学情谊难舍难分,”阿里求的脸上没有了一丝笑容,“如果你再一意孤行,和私自离开基地进行跃迁的反叛者同罪。”
安然的视线彻底冷了下来,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酋长,基地骨干成员都进行了跃迁,如果林君山也叛了国,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她一个人生活在那片荒漠,天天指着一两杯电解质水和少许的蛋白质食物过活,待遇都比不上尖塔监狱的囚犯。”
“整整五年,”安然一步不退,视线紧锁着阿里求的眼睛,“再怎么十恶不赦,也该考虑重罪轻罚,轻罪赦免了。”
“没有人要她过那种生活,”阿里求绷着脸,“她自己自讨苦吃!”
阿里求叹了一口气,试图缓和气氛,放缓了语速说:“不要再任性,林君山如果不供出跃迁程序,别说是公会,全人类估计都要她的命,没有什么比基地的科研成果和跃迁程序重要。”
安然的眸子添了点火气,即使这些年看惯了阿里求铲除政敌的作风,她却总是沉不住气。
“她是联国军事大学最有成就的学生之一,”安然说,“科学成果遍布全国,连暗网布下的身价也远远超过了您的鹰族队长,多年来稳居断层第一。”
“如果她死了,联国会失去最有才能的科学家。”安然再次站直,一手握着帽檐,一手规规矩矩的行了军礼,目视前方,声音郑地有声:
“军警处五千九百三十七名警员联名致信,恳请酋长收回成名!将林君山安全押回联国,让她余生可以通过研究更多技术来赎罪。”
阿里求的目光沉沉打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突然明白,多说无益,于是便没有出声驳斥,只静静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后便收回视线,站起身蹒跚挪步。
整个办公室一片死寂,安然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空有一副画的墙壁,板板正正的站在原地。
阿里求走到办公桌边,正要开启呼叫机的呼叫模式,那机器却突兀的“滴滴”响了两声,一段急促又飞快地语句蹦了出来:
“酋长!不好了!林博士启动了基地自毁程序!”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慌了神,阿里求率先冲出办公室,拄着拐杖的身子左摇右晃。
工位上的数人见酋长赤急白脸的冲了出来,又快速越过办公区,纷纷不安地起身,目光从他身上缓缓落到跟在他身后的安然。
安然亦步亦趋地跟着阿里求,他才越过办公区,廊道左侧第一个办公室里跑出来同样惊慌失措的吴秘书。
吴秘书怀里还攥着便携式平板,紧紧跟在阿里求身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他开口说话时的声音微微颤着。
吴秘书说:“酋长,温警官的通讯设备再入侵基地时就没有了信号,联国利用终端看见他已经通过了基地机器人群,成功进入了基地控制室。”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划着屏幕,“但在进入控制室的下一秒,就被林博士……枪决。”
阿里求抽空看了他一眼,他却不敢抬头看阿里求的脸色,从便携式平板里划出几个页面,将一段视频呈现在阿里求眼前:
“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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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防御性能抵不过激光枪的损伤,可能会让温警官的意识彻底消散。”
什么……机体防御性能?
又是什么意识消散?
安然靠着这点儿七零八碎的信息,拼出一点勉强接近真相的消息。
“温金霖是机器人吗?”安然追问道:“联国机构怎么可能会有机器人在工作?”
吴秘书望向阿里求,阿里求置之不理,继续向前。
安然见他不回复,皱起眉头转移话题:“激光武器是地球研究部研发的特殊武器,基地被锁了五年之久,消息不流通,怎么可能会有激光枪?”
“现在你还相信你那个同学就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吗安处长?”阿里求终于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安然面色难堪,随着他们来到透明电梯前。透明电梯是由数张六边形为地基建造的升降平台。
每一张六边形可以站下一个人,它升降速度极快,四周的景象会因速度变得扭曲,达到一定的加速度后,变成类似透明的玻璃幕墙。
阿里求的半张侧脸映在那片透明墙壁上,脸上的肥肉几乎挤在了一起:“温金霖的意识一直都储存在联国电脑终端,不会消散,顶多会被打回来,出现问题也不过是他不记得了这次任务了。”
可林君山是怎么得到激光武器的?
她自己研制的吗?
可这五年来,联国监控系统根本没有检测到她有任何科研行动,何况她的工作只是校对机器人系统,没有制造武器的经历。
阿里求的眼睛时不时盯一下便携式平板里的录像,还得抽空顾着脚下的透明电梯。
电梯停在五十六层,电梯里的三个人却迟迟没有动身出去。
安然的神经绷成了一条直线,她就知道,林君山那个倔性子,一定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条路。
阿里求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便携式平板,屏幕里那个人影从最初清晰的影像变得忽影忽现,黑白的乱码在屏幕里闪烁不停。
林君山的声音渐渐变得失真,还掺杂着基地系统报错的警告声以及他忽略不掉的电流音。
“这就是你派来和我交涉的东西吗?”林君山指着嵌进墙壁的一副黑曜石颜色的机体。
机体上半身的创口出还能清晰的看见被激光武器损毁的电路板。
“基地的确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你赌对了,”屏幕里的林君山冷嘲热讽,“也难为你手底下那帮废物研究出这么一个东西,用来对付基地。”
“但我曾经就说过,”林君山说,“如果跃迁程序研究成功,意味着银河系外的文明被殖民统治,那我林君山就算堵上一切,也要阻止你。”
“我说到做到。”
紧接着,林君山浑身被一团爆炸带来的大火吞没,屏幕里最后几秒的映像是爆炸余波留下的冲击,几秒的火光后便只剩一片黑暗。
阿里求不再盯着屏幕,快速移步到大厅控制中心,他身后的两人紧跟其后。走进大厅,他看见办公位的工作人员的面色格外的难堪,所有人员都乱成了一团。
“断联了!”
“检测不到任何生命体征!”
“监控设备观察到基地一号生产舱已经被炸毁了!”
“二号和三号被炸毁!”
“四号生产舱也被炸毁了!”
“五号也是!”
报告声频频不断,砸到阿里求身上。
大厅门口正对着的蓝光显示屏全是跳跃闪烁着的黑白线条。
还不等阿里求出声,蓝光显示器突然映出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晃眼的光线,紧接着控制中心所有电源都因为电压不稳,遭到了强制关闭。
几乎同时,所有人惴惴不安地看向四周的同事,喧闹声四起。供电系统损毁,控制中心一片死寂,应急照明灯亮起的瞬间,一声声惊呼覆盖了整个大厅。
机器人基地……全部生产舱都被一一炸毁。
“林君山呢?”安然率先缓过神,走过去随手抓住一个工作人员询问。
工作人员还没从刚才的冲击晃过神,安然急得上手握着他的肩膀使劲儿晃了晃他,急切地重复:
“我问你林君山呢!?”
“基地监控设备损害太大了,检测不到……生命体征。”工作人员神色慌张,开口时的语调还打着细颤。
“胡说八道!”安然吼道,“你们监控了基地这么久,怎么偏偏就现在坏了!”
“查啊!”安然说,“把你们的无人机都派出去啊!一个爆炸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吗!联国怎么养着你们这帮废物!”
“没用了……”工作人员无力的摇头,“没用了……”
“林博士所在的控制室是一号舱,”他声音微微颤着,险些把末尾的话音吞到了肚子里,“是爆炸中心。”
9. 我是来杀您的
温金霖看着林君山断开基地与酋长办公室的通话视频,视线在控制台上方的显示器走了个来回,茅塞顿开。“是双电子程序。”
温金霖试探道:“对吗博士?”
林君山淡淡瞥了他一眼,应道:“可以,还不算笨的无可救药。”
“这是在夸我吧?”温金霖从鼻子里挤出几声闷笑,“那我暂且收下了。”
“所以说,就算我不找您合作,”温金霖走过去,轻松卸下机体的手臂,语调缓慢的开口,“您也有办法利用双电子程序脱困,对吗?”
林君山没有回应他。
不过,的确是这样。从温金霖出现在基地的那一刻起,她就打算重新下一盘棋了。
“我大学物理学的不是很好,”温金霖面无表情的拆下另一条机体的手臂,继续说,“但有件事我倒是知道,电子路径基本上是确定。目前广为人知的量子路径,才没办法测量。”
温金霖扔下那条手臂,回头看着她坐在控制台前的背影,问道:“所以博士到底是怎么让电子的路径也变得不可测量的?”
“不是不可测量,”林君山没有对门外汉解释科学的兴趣,敷衍道,“只是改变电子行动轨迹。”
温金霖长长地“哦”了一声,问道:“让它排列成博士想让它变成的模样?”
这是双电子程序研究的初心,她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这项程序早在她被收编进基地时就存在了,她不过是减少了部分执行代码,让程序变得更简洁,利用这项技术蒙骗联国电脑终端的那帮人。
基地对联国的戒心早在建立初期就出现了,前辈们不愿意自己无故被卷入政治战争,就想方设法的研究不同的技术,来掩盖基地的真实面貌。
率先前辈们想出来的办法还不是利用电子,而是利用量子。可量子的路径难以琢磨,无法让它以既定的轨道排列,所以就利用电子取代了量子。这项程序发展的迅速,沿用至今。
林君山回头,拒绝回答他的提问:“温警官,继续拆你的身体吧,伪装成被爆炸的模样应该也会花一点时间。”
“博士。”温金霖没有再拐弯抹角,说道:“您在运行这项程序的时候也一定发现了它的缺点,联国一定会派人登月探查,您的办法虽然能迷惑人类的双眼,但没办法迷惑机器人的眼睛。”
林君山停下手里的动作。“温警官有更好的办法?”
“我说的话恐怕博士不喜欢听,”温金霖难得没有再嬉皮笑脸地回应她,语调都正经了好几倍,“可我还是想提醒博士,最好的办法,就是真正的炸毁基地。”
“你如果再有这样的想法,”林君山转回去,背对着他,“我不介意再给你一枪。”
温金霖无奈地摇了摇头:“博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初五,联国刑警派出来的人,会在十八个小时后登月,您觉得您能在十八小时内安全回到地球吗?”
“基地炸毁的消息一经传出,地球边关的防卫会加强,也许现在他们就开始着手登月了,我们根本没有所谓的十八个小时。”
“首先,”林君山不想再听他喋喋不休,“我没有打算和联国玩儿捉迷藏,林君山于公元二八六一年七月二十五号十三时五十二分和基地同归于尽。”
“林君山死了,她不会在短时间内回到地球人的视野里。”
温金霖慢慢锁紧了眉头,却没有出声打断她。
“其次,我知道双电子程序的缺点无法克服,”林君山说,“我也知道机器人能够看出来端倪。”
“但你要知道,联国最高端的机器人大脑,也不过是早期人工智能携带的算法和数据库,除了像你一样的人形机器人能够发现问题以外,其他功能性机器人,只能见到电子彩格并报错,也有可能会因为无法描述问题而报废。”
“不然,你以为基地这百年来为什么没办法被地球研究部那帮人研究明白?”
如果双电子程序能够被普通机器人一眼看出端倪,基地的科学家不会傻到用这项程序来掩盖基地生产舱的功能。
温金霖似乎又惹林君山不快了,他不太清楚林君山是单纯的不耐烦还是有其他未说明的心事。
“按博士的意思是只要地球没有制造出人形机器人,或者没有像我一样的意识机体,那我们永远就不会被发现,对吗?”温金霖开口打断道:
“您是寄希望于联国科技发展滞缓吗?
温金霖继续追问:“如果地球机器人研究部成功创造出了人形机器人,联国公会重新拥护意识机体类的永生计划,我们就会被发现,那到时候博士就打算束手就擒?”
林君山藏了一半说了一半,温金霖很警惕。她没有告诉温金霖,部分拥有脑机芯片的人类,也是可以察觉到基地真面目的。
可据她所知,芯片移植技术已经被联国高层垄断,普通公民无法进行这样的手术,除联国特殊部队植入了屏蔽DNA芯片外,其他相关芯片都已经销声匿迹。
消失的芯片中包括人人都想得到却望而止步的芯片——脑机芯片。
至今,地球研究部没有一个人发现基地的真面目,所以林君山推测联国对脑机芯片的研究早就停止了。
而研究部仅存的样本也被反对这项技术的研究员,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联国一天没有脑机芯片、意识机体、人形机器人,基地就会安全一天。
林君山没有多做回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回到地球。”
“还有,”林君山冷着脸,“不要顶着十八岁的脸,用三十岁的声音说话。”
温金霖彻底愣住了。
原来不高兴是因为这个吗?
温金霖眼底染上笑意,视线在她绷着的脸上游走了几秒,被林君山不悦地瞪了一眼后,他才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去拆卸机体的其他部分。
准备工作做足,林君山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回头看了看温金霖,发现他已经把机体全部拆卸,却唯独盯着那张机体上的那张脸发呆。
林君山蹙眉,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温警官,你刚才还在提醒我,我们并没有所谓的十八个小时。”
温金霖晃过神,略带抱歉的看向林君山,“对不起博士,我能把这张脸取下来吗?”
林君山不解:“这是你的脸?”
温金霖弯起眸子,说道:“当然不是,这张脸从我作为机体开始就跟着我,我有些舍不得。”
林君山呼出一口气,提醒道:“温警官,戏要做足,你的机体不会因为爆炸产生多大的损害,但皮肤绝对会有烧伤的伤口,这是他们能够确定基地被炸毁的条件之一。”
如果温金霖取下这张脸,联国利用复原技术会发现整个机体缺这块皮肤,林君山苦心布下的局就将毁于一旦。
“很抱歉,博士,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自私。”温金霖耸了耸肩,眸子弯着,却在脸上看不出多少笑意,他低头静静地望着那张脸,失神地出声:“这是我战友的脸。”
林君山心微微一跳,她的视线越过温金霖,落在机体身上,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出声。
“他死于一场火灾,”温金霖摇摇头又点点头,“应该说我们都死在了那场火灾,他为了救我,把供氧设备给了我,最后因为缺氧当场离世。”
而温金霖,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深度三级烧伤。他的皮下脂肪和皮肉组织都被灼伤,部分组织碳化变形。即使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数周后也会因为无法承受极端的痛苦和器官衰竭所带来的风险而离世。
但他出奇的想活下来。
因为这条命不像是他的,是他的战友替他从死神手里争回来的。
“算了,”林君山松了口,“你想留着就留着吧。”
她记得基地有莱慈玩坏的三维打印机,可以试着连接电脑再画出一张一模样的脸皮换上去,只是费时间,但也无伤大雅。
“谢谢博士。”温金霖勉强挤出了个笑容递给她,回头按部就班的处理机体其他部位。
林君山转了回去,过了几秒,又想起什么的问:“莱慈呢?他怎么样?”
温金霖手里的动作一顿,回眸笑道:“它好像不太高兴,我没有强制关闭它的系统,也没有抑制它的控制权,但它的系统到现在都没有重启的迹象。”
林君山抬手揉了揉额角,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不要欺负他,他只是个孩子。”
“博士就这么不放心我吗?”温金霖笑脸盈盈,又恢复了原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么简单的道理,大概不需要我为博士解释一遍吧?”
“温警官,你只是暂住这副机体,”林君山再次背过身,“不要对机体的性能做出任何改变,莱慈是智能机器人,他还在成长。”
“博士似乎很关心这个机器人,”温金霖弯起眸子,“原因是因为它是您的杰作吗?可我怎么记得,基地出现时,莱慈就经过了长时间的更新,它不算是您的机器人。”
林君山不知道温金霖为什么抓着“杰作”“缪斯”“艺术家”这几个字眼不放,也倦于和他解释。
她清楚温金霖百般询问有关基地的消息是出于自保,他们之间的信任不算很强,能绑住他们的利益链条甚至不是统一的。两个人各怀鬼胎的走到一起,等大难临头,铁定要选择各自飞。
温金霖试探的用意她也明白,不过是想再被抓住之前,多几条有关基地的消息,好戴罪立功,继续苟活。
“温警官,”林君山没什么耐心地说道,“打探莱慈的消息对你或者是联国都没有任何好处,联国要的是生产舱里的科研结果和跃迁程序,他们对莱慈根本不感兴趣。”
“我知道你要自保,”林君山回眸,叹了一口气,“但你要清楚在你没有获得我的信任之前,我不会提起任何一项有关基地的研究。”
温金霖意兴阑珊的收回视线,应道:“看来我只能用身上这个双电子程序保命了。”
林君山摇摇头,脸色沉了沉,警告说:“这个你自便,但在我没有安全到达地球之前,你如果试图和联国取得联系,暴露我的计划,你这部分意识,永远都不会回到电脑终端。”
温金霖对此类威胁鲜有耳闻,听得不大舒服,眼底的笑意也少了几分,说道:“了解,但是博士,如果计划败露,那请不要责怪我对这一切全盘托出。”
“我只是想活着,”温金霖说,“自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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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目标。”
“没问题,”林君山胸有成竹,“我保证你不会有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
温金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摇摇头,自顾自的从机体腰侧取出枪,慢悠悠地举起,指向林君山。“我想了想,还是不行。”
“其实我不算是来劝降的,我的任务是逼您交待跃迁程序,等程序到手,再将您就地解决。”温金霖笑脸盈盈,解释道:
“我是来杀您的。”
“所以说,您的命在我手里。”温金霖眯起眼睛冲她歪了歪头。
林君山闻声转头,心底涌起些许不安。
温金霖补充道:“博士,既然我都这么坦诚了,那您什么时候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
林君山的脸色一变,略带警惕地、一字一顿地唤了一声:“温、警、官?”
“联国发现基地没有被炸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不想再落到联国手里,炸毁基地出逃是最万无一失的做法。”温金霖说。
林君山蹙眉不语。
“现在,选择权在我手上,您必须跟我走,如果您反抗,我不介意五花大绑的带您离开。”温金霖说。
林君山的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温金霖的机身,她逼迫自己强装镇定,压低声量,静道:“温金霖,你不守信用。”
“兵不厌诈,”温金霖面色如常,弯起眸子笑着,“博士,我好歹做了这么久刑警,看遍了形形色色的人,对待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我还是知道的。”
“原因呢?”林君山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镇定自若地望向温金霖,“你怎么知道你面前的只是一个立体影像?”
温金霖似乎重新开始入侵基地系统来施压,林君山再次看到实验室左侧的光线忽明忽灭。
温金霖和机体的匹配度不够,他要是利用流动性再次控制基地其他区域,可能会导致意识消散。所以他小心小心再小心,勉强控制了半个实验室,虚张声势。
“您的椅子,”温金霖依然举着枪,直至指向林君山,缓慢的向前走了几步,“立体影像是虚像,重量很轻。”
温金霖稳步向前,在她一米之远停下,继续说道:“排除基地的重力加速度比地球低和您在这里风餐露宿五年,而导致您的体重下降的那一部分重量,您的体重不会少于八十千克。”
“但您坐在靠椅上,它所调整的倾斜度,只有十度,按八十千克六十度倾斜角的数据换算,靠椅所受到的重量只有十三千克。”
“这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有的体重,”温金霖指了指莱慈机体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用,跟我的一样,都有数据分析和整合的功能。”
机器人眼普遍都有扫描功能,它会根据所见所闻进行材料分析,再将结果呈现在眼前。
人形机器人的内存不算很大,所以会根据所需进行扫描,若不对事物留心,很难像基础机器人一样发现周遭的端倪。
最初这被当成人形机器人的缺点,但经过基地无数次实验,将人形机器人训练成了绝大数情况下只依靠算法得出结论,无需扫描整合的型号。
莱慈是基地最成功的例子。而温金霖之所以能留心,大概率是因为他工作的特性。
刑警的工作让他习惯了观察细枝末节,机体携带的电子眼又便于帮他解决数据问题,这样一来,仅仅需使用机体电子眼进行测量和数据分析,就事半功倍。
林君山了然。她点了点头,没有掩饰赞赏:“你很聪明。”
这是连机器人都容易忽略的细节,但温金霖仅凭肉眼就察觉出端倪。
“谢谢博士。”温金霖眉眼盈盈,收下夸赞。
“但很可惜。”林君山缓缓站了起来,她双手还塞在兜里,逼真的立体影像走到枪口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枪口,慢慢下拉,顶到胸口前,才抬起眼睛问道:
“还有一个漏洞,你说过了,我不是实像,假设基地的立体影像技术能够触碰一些实体,但我举着激光枪,激光枪的射出虚像没法伤害到你,那你的机体怎么可能会有所损害?”
温金霖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闷闷笑了两声,下一秒毫无预兆地转头,将抢口指向才修好的电子密码门,对准了它左侧墙壁上的缺口。
密码门墙壁上的缺口是刚才林君山的那一枪留下的,往里稍微瞥一眼,就能看见生产舱之间的连接空间。
“砰——”
激光再次透过那个缺口,缺口四周缓慢烧起,燃起些许烟火,金属材料难闻的气味慢慢在实验室铺开。
林君山的心猛地一跳,心跳再次失衡,她眼底的沉静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温金霖透过激光枪的电子瞄准镜盯着缺口,枪口/射出的激光直直越过生产舱之间的连接空间,落到了对面的生产舱口。
同样的密码门,同样的墙壁附近,新发现的缺口在原缺口镜像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和身后立体影像一模一样的身影。
只是缺口太小,里面人的神情看不太清,只能透过缺口看见一个轮廓。
可温金霖非常知足,他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语调都噙着笑意:
“找到您了。”
10. 军警处处长
“据联国刑警第九号连队报告,七月二十五号十三时五十二分,基地科学家私自启用基地自毁程序,导致机器人基地炸毁,基地存有的上千实验室及生产舱毁于一旦——”
安然摘下耳机,险些把耳机扔到地上。
这才一周不到,几乎全世界都知道了林君山的光荣事迹。
安然前几天被逐出了联国政府大楼,被扔进了公会禁闭室。
早晨她手下的副官送来餐食和通讯设备,告诉她外面忙得脚不沾地,把她关进去的人都没空想着把她放了,她估计还得再禁闭室待上一阵。
安然拿起通讯设备,随便调了一个频率,打头的话不是在提基地就是在批评林君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反人类、多么草率、多么令人嫌恶。
安然当然知道自己的老同学做了什么,毫不夸张的说,她也是亲眼见证了老同学为了“理想”“正义”这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字眼,献出了生命。
安然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实在想不通,林君山到底为什么这么傻?
跃迁程序能够带领全人类找到新的家园,她为什么非得阻止人类这么做?
非得让全人类为她那点情怀陪葬不可吗?
-报告处长。-
安然被脑电波频道里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联国为军警部直属于她的行动队单开出来的通讯频道总一惊一乍的,半夜她还能被各式各样的呼叫声吵醒,有的甚至能呼叫错用户。
往通讯所送过去的投诉信不知道翻了几倍。在频道建立初期,行动队这帮混蛋没几个会使这通讯设备的,当初招他们进入军警部,看了简历上都写着从正儿八经的院校毕业,结果连这点东西都使不明白。
不就是几个加密代码吗?
跟小时候玩儿坏的摩斯电码机有什么区别?
安然有一周都被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还得耐着性子跟他们一一讲清楚怎么使用。
今天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居然连对了,甚至还准确的叫出了她的名号。
安然情绪不高,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冷淡的回应了呼叫:
-什么事?-
对面的反应很快,声音夹杂着些许电流音,迅速地应道:
-您交代的任务有些眉目了-
安然抬起眼睛,询问道:
-查到什么了?-
他应道:
-温警官属于刑警特别行动队鹰族成员,鹰族成员的档案都统一归信息部归档,机密程度最高,我们没有权限阅读-
废话。
安然当然知道,她不悦“啧”了一声,不想再听他扯这些没什么用的消息,正打算挂断通讯,他又开口说道:
-但我们听到一些传闻-
安然:“……”
堂堂特别行动队成员,不去想办法正儿八经地打听消息,反而去蹲墙角听这些个市井传闻,还自称“有了眉目”?
安然瞬间觉得头大,她险些气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糊涂了,也不着急切断通讯了。
她倒要听听是什么传闻,急得他们一大早就过来通报。
-传闻里说,温警官前身是刑警支队的普通警察,在治安管理处工作,工作风险大,很多时候都要出外勤-
安然瞌上眼睛百无聊赖的听着。
-据说有一次,温警官和几位警员去处理一起案子,犯人落网时情绪激动-
安然闻声轻轻抬起眼皮,没有出声。
-犯人就将所有外派出去的刑警和自己锁在了一处,选择了自爆,也有人说是他们执行任务时发生了火灾,不过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支队警员几乎全员牺牲,除温警官外无人生还-
安然坐起身,看着面前简陋的圆桌微微出神,她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磨着圆桌表面,描摹着军警部的徽章。
-鹰族成员的档案没办法查阅,我们起初都没有什么头绪,直到昨天温警官殉职的消息一发出,市井传闻就一并传开了-
这倒正常。
鹰族成员殉职后,档案都会重新进入档案管理系统,进行销毁。为了不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发展部会按照档案管理处的意思放出一些似真似假的消息。
人死是死了,但总得有个身份,好有个名头被刻在烈士碑上。
他听安然依然没有出声,犹犹豫豫地问出下半句话:
-处长……您在听吗?-
安然命令道:
-继续说-
他接连“哦”了几声,很快切入正题:
-我们把这些传闻都输进了分析库,根据机器人模型的分析,温警官在以往从事的工作当中的发生过一场重大事故的概率高达80%-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无所获,我们就试着把所有有关要素扔进了地理分析仪,得出了一份地理侧写,终于在联国非罗曼区刑警支队警队找到线索,是一份出警记录-
安然眸子沉了沉,非罗曼区早就离开了联国管辖,变成了联国地下城贫民窟。这里的人刁钻蛮横,多数都失去了教育配额,文化水平低下,性格比较偏激。
安然要是没有记错,非罗曼区脱离联国管控的同一年,政务平台发布的消息,说非罗曼区遭遇了一场规模很大的火灾,很多公民流离失所,走得走散得散。
进入城区的公民拿着微薄的薪资养家糊口,没有进入城区的公民以难民身份生活在原非罗曼区,也就是现在地下城的贫民窟。
她狐疑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不能是查到非罗曼区的行政资料了吧?我权限都不够查阅的行政资料,你们怎么查到的?-
路平谷立马失了声。
安然见状气得脸都绿了。
-别告诉我陈女士又黑进联国档案部的系统了-
电波频道无法传递情绪,她只恨自己不能从这个小房子冲出去给队里那帮不听话的小兔崽子一人一个耳光。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路平谷的声音顿了顿,解释说:
-非罗曼区发生那场火灾前的出警资料都有备份,出警资料机密程度不算很高-
那你就黑?!
安然翻了个白眼,问道:
-那是我可以调用还是你可以调用?还是陈宁那小兔崽子能调用?告诉我,谁有这个权限?-
得亏不是影像通讯,光看这段文字就能感觉到安处长的咆哮声。
路平谷此时此刻突然觉得脑电波通讯的简洁通讯功能这么人道:
不用听到上司的咆哮声。
不用看到气得吐血的黑脸。
甚至不用害怕领导会顺着频道无线电过来“哐哐”砸他两拳。
对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打工人太过友好了。
路平谷回应道:
-处长您放心,昨天档案部和信息部的全员被抓去开会,警戒不强,没有人发现异常-
安然:“……”
安然气得磨了磨牙:
-原来是你给她兜着底呢是吧?别让陈宁那小混蛋被我抓到-
才给她擦屁股没多久,怎么又开始往火坑里跳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才从军备处挨了个处分,发配到平民窟附近的城区巡逻还没几天,又开始干回老本行了。
这次要是再被抓,就让陈宁被监察处那帮人带走算了,让他们伺候着,她这儿庙小,实在是供不起陈宁这尊大佛。
安然懒得再替她操心,暂且把陈宁这小崽子的“光荣事迹”扔到了脑后,命令道:
-继续汇报-
路平谷那一头的声音渐渐清晰的传了过来:
-我们查了一夜,发现非罗曼区警备力量很少,出警记录上的人员基本上固定不变,温警官的名字也记录在册-
所以说,温金霖是非罗曼区人?
如果要再深入调查,可能还得去一趟贫民窟。可那里的环境太过恶劣,几乎没有警员愿意踏足。
安然深深呼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电波频道混杂着的电流音太刺耳,安然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平谷,除外呢?还有别的吗?-
路平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安然得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得清楚。
-出警记录上显示,温警官最后一次同其他警员出警,是为救下一名打算自杀的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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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眉头不展,自顾自地说道:“假设传闻80%是正确的,那就是说温金霖这次出警,九死一生。”
“无论是爆炸还是火灾,都有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酋长挑鹰族成员时眼睛毒辣,是不可能会挑一个执勤时发生意外的普通刑警入伍。”
非罗曼区的其他比较重要的行政资料被锁在档案部,其中包括这类案件的卷宗,只有拥有权限的人才能打开。
安然的权限级别不算低,但想借阅这类文件,需要过层层手续,还容易被阿里求发现端倪。
想要绕过阿里求查温金霖的身份,还是太过困难,她倒是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能在短时间内查到非罗曼区头上。
-归队记录上写着,同行多数人员当场殉职,但殉职名单里并没有列出温警官-
那应该是被送进医院抢救了,即使抢救无效也会记录在案,所以说当时的温金霖的确活了下来。
-我们搜遍了联国各地的医院就诊单,也没有搜到温警官当天的就诊记录-
安然指尖上的动作一顿,缓缓问道:
-你的意思是,一个快死了的人,没有去医院治疗?-
他的回答简洁明了:
-是-
安然瞬间坐直,电波频道内寂静无声,时而传出一两声刺耳的电流音,又很快销声匿迹。
路平谷见安然迟迟不作下一步指示,也没有贸然呼叫,只静静地连着频道,等着安然下令。
室内和电波频道里的寂静融合在了一起,安然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往电波频道里扔了一句话:
-能不能查到发生那起意外的时间?-
路平谷回应迅速:
-记录上写着是十三年前,当时的温警官还是实习生,年龄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
鹰族成立时间是在十二年前,时间线没法重合,所以说温金霖不大可能如安然所想,会是鹰族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队长。
排除温金霖是队长的可能,安然总觉得哪里奇怪。
安然晃过神,疑惑地问:
-二十岁?还是实习生?实习生为什么会跟着警员出警?-
路平谷的回复比刚才慢了几秒,似乎是在整理措辞。
-具体缘由我们也不太清楚,不排除是因为当地警备力量太少,让实习生跟着出勤的可能-
也说得过去。非罗曼区原是非战斗区域,无具体政权机关,它那点微薄的警备力量,一直都是非罗曼区全体公民筹钱,支付联国一定数量的财务,让联国政府提供的。
当地的警员少之又少。这么一想,那就不能确定温金霖是非罗曼区人。他也有可能是联国派出去的实习生。
警察实习生一般都会就近寻找单位实习,如果能确定温金霖所在的警察学院,就能确定他是哪里人。
安然紧接着又问:
-温金霖毕业于哪里?-
路平谷应道:
-没有查到-
安然突然有了让陈宁再次黑进联国数据库的打算。
鹰族成员的背景,小到看守鹰族办公室的守卫,大到他们那位神秘的队长,都没法查证。
好像这些人在加入鹰族之前,完全不存在。
加入鹰族后,世界上就莫名其妙的多出来这么个人,能查到他的一点消息,但也就那么一点,顺着这点蛛丝马迹,却什么也得不到。
安然拧着眉头:
-还有别的消息吗?-
路平谷迟迟没有回应。
安然的耐心被消磨殆尽。
-切断——-
路平谷这才慢吞吞地蹦出来一条消息:
-是林博士-
安然失了声,一句不语的等着电波频道另一端的动静。
路平谷说:
-派出去的人员说,自毁程序的爆炸威力太大,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林博士的尸身,但……-
安然深吸一口气,勒令他说下去。
-找到了温警官的尸体和他的配枪-
安然放在圆桌一角的手握成拳,命令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继续找-
路平谷:-是-
11. 劫后余生(1)
“怎么样博士?”温金霖举着枪,缓步走出一号生产舱,不紧不慢地走向林君山本体所在的舱体,得意地说道:
“捉迷藏还是我赢了。”
林君山头一回被逼到这样的绝路,好不容易藏起眼底的慌张,又瞥见温金霖的枪口慢慢下移,对准了她的右手腕骨附近。
她下意识抬手护住了手腕。
基地系统运行缓慢,实验室的灯光彻底失去了原先的光亮,温金霖再次强制入侵了基地系统,向她施压。
温金霖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她的所有动作,见到她抬手护住手腕,眼底的笑容更深了些许,他笑着问:
“所以博士,您真的是右撇子?”
林君山拧着眉头,一声不吭。
“这双手无论失去哪一个,写代码时都会费劲,”温金霖眯起眼睛,“我善解人意,把您的双手都收下,您觉得怎么样?”
林君山紧紧压着呼吸声,吐出一口浊气。她视线冰冷地盯着走向她的温金霖,冷冷地开口说道:“就算你威胁要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炸毁基地。”
“我怎么会要您的命呢?”温金霖笑着摇了摇头,握紧枪柄走到实验舱门前,遥遥望着她,说道:
“我说过的,您对我很重要。即使是你要自我了断,我也不会让您如愿,我很需要您。”
“温金霖,”林君山提醒道,“基地不能出事,如果基地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没关系,”温金霖站在原地,透过枪口上方的电子瞄准镜,静静地看着她的冷眸,“只要您和我走,我就有的是办法让您帮我。”
林君山没有应他。
鹰族队长的能耐她也略有耳闻,让死人说话在刑警界不是什么看家的本事,让活人说真话才是。
温金霖的确有这个能耐,不仅能让活人说真话,还能让活人循着他的意思行事。
“当然,”温金霖眼底的笑容淡了一些,语调却依旧温和,“如果您打算拒不配合,那我也不介意先让您受点罪。”
林君山的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她强压着胸膛里起伏的怒火,一声不吭。
“您可以放心,”温金霖语气中肯,“我很有分寸,不会很严重。”
林君山听得冷笑了一声。“你记住,如果我不能从基地完好无损的离开,基地也不能安然无恙,你温金霖想得到的东西,永远都别想得到。”
“诶,我算了算,”温金霖笑着跨过舱门,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今天您第二次这么生气。”
实验室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林君山的身影渐渐没入那片模糊的光线。温金霖不慌不忙地靠近,枪激光枪依然悬在半空中,指向林君山的右手手腕。
周遭寂静无声,林君山偶尔能听见基地光电系统因接触不同电压而产生的电流声,一两声“滋滋”的声响,砸进两人中央,又飞快地消失在昏暗的实验室。
“您想好了吗博士?”
温金霖的声音渐渐靠近,林君山感觉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
“是想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的和我离开?”
温金霖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还是要失去自己的双手,不怎么体面的跟我离开?”
“如果你开枪,”林君山不卑不亢地应道,“我就永远没有办法再写代码了。激光枪的伤害会影响到我的双臂,伤口周围的细胞会永久停止分裂,无法修复。”
“最严重的下场,是我双臂所有神经都会有损毁。”
“双电子程序没有你想的那么完善,即使我帮你夺回自己的意识,我也不可能再帮你完成最终代码。”
温金霖轻笑了一声,说:“没关系博士,您说出代码,我写就好了。”
林君山握紧了拳头,她一向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唯一一次失控已经是好几年前。
快三十岁了,她实在没想到再次让自己忍无可忍的人,居然会顶着莱慈的脸。
和现在的温金霖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一点用处。
温金霖不信任她,林君山没法扭转局势。
林君山沉默了许久,静道:“你会后悔的,温金霖。”
“好啊博士,那我们……”温金霖的指尖按在扳机一角,他眯着眸子,拖长了尾音,颇有些得意的说出下半句:“走着瞧。”
他扣下扳机,林君山的呼吸停滞,她五感尽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握成拳的手指还打着细颤,下一秒,她的视线挤进强光,周遭的一切变得扭曲。
“林君山!”
林君山眼前的景象忽隐忽现,跑进她视野里的光线太亮,和实验室昏暗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君山!”
这声叫喊落下,林君山的五感渐渐恢复,她清晰的感觉到肩头被一双手握着摇晃,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被摇醒。
“再不醒我就把你的实验报告扔出去!”
林君山疲惫的睁开半只眼睛,看见莱慈那张气鼓鼓地脸,轻轻松了一口气。
是梦。
又梦到十天前温金霖在基地的时候了。
“十天过去了!”莱慈见她只睁着半只眼睛敷衍他,气得上下乱跳,“再这么绕着火星转下去,燃料就不够我们回到基地了!”
林君山瞌上双眼,她的身体还没有从被梦里的惊惧里唤醒,脊背透着凉,浑身上下还处在一阵僵直里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没法动一动。
莱慈见状差点去把她的休眠仓掀了。“林君山!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逃生舱里的休眠仓只够她一个人休息,莱慈作为太阳能机器人,每天只需要定时定点的从舱门出去,在火星被日照时汲取一点太阳能进行储存。
休眠仓异常狭窄,比平常的床被硬,林君山昨晚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觉,接近凌晨才休息。
她这阵子忙活得太累,休息又休息不好,实在是没有精力陪着莱慈闹腾。
“别闹了,”林君山转头在头侧按了个按钮,休眠仓重新关闭,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了出去,听着闷闷地,“我再休息一会儿。”
莱慈抓狂了,他走过去不停的敲休眠仓的防撞玻璃,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响声在逃生舱里传开。
“林君山,再不起来你就要饿死在这儿了。”他说完又敲了一下。
林君山皱起眉头,先前在基地有长达十几天没有摄入过葡萄糖,不还是靠着电解质水活过来了吗?
人体不进食可以存活一个月之久,而不喝水的时间超过三天就有可能会出现严重的生理机能紊乱以及认知障碍,长达七天可能会因为器官衰竭死亡。
逃生舱有净水装置,用完的燃料可以重复利用,汗液甚至是排泄物也都可以重复利用,足够她再绕一个月火星了。
她对此充耳不闻,继续瞌上眼睛。
“林君山,你到底要绕火星多久才肯回去啊!”莱慈又敲着防撞玻璃,“前几天放出去的无人机观察到基地已经被联国军队包围了,围得水泄不通啊!”
莱慈开始哭闹:“你就这么一个逃生舱,怎么和他们打持久战?你到底怎么想的啊?逃生舱的资源那么少,你该不会真打算等着联国撤军吧?”
林君山撩起眼皮:“无人机回来了?”
莱慈快哭了。“早就回来了啊!昨晚就回来了的!你非要睡觉!”
林君山不记得了,这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
测算逃生舱速度、选择火星进行绕轨运动、避开空间站的真空扫描。
就这三件事,已经把她所有的精力榨得一干二净。
林君山打开了休眠仓,迅速到逃生舱隔间里的洗浴池简单的洗了个漱。逃生舱的洗浴池和基地的不是一个层别,它的过滤器不太精密,容易浪费仅有的水源。
林君山只好将水库里六分之一的水匀出来,专门用于洗漱。
算上逃生舱洗浴池的过滤器重复吸收后产生的误差,这六分之一的水,会有十五分之一被留在过滤器中,也就是原水量的九十分之一。
这部分水量是林君山计划内的,每过两天,她都会把这些水量取出,倒进燃料箱,重新开始循环利用。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如果变长,水库里的水会有变质的可能,到时要过滤水分,兴许水里变质的分子会通过过滤器上的微量能量,变成重水分子。
林君山随手取了一条毛巾擦拭脸颊,水分被有吸水特性的毛巾吸收得干净,她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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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将毛巾放进过滤器旁边的水分分离机。
分离机长方体的形状显得它过分笨重,可它的工作和原理都非常简单,与前几个世纪的波轮洗衣机利用离心力风干衣服的原理一致。
林君山前脚刚从隔间踏出来,莱慈后脚就跟了上去,她余光瞥见莱慈怀里抱着他喜欢的一面平板类显示屏,是他在基地的AI伙伴。
以往在基地,莱慈只要没事,就会折腾林君山和这面显示屏。
林君山经常忙着校对实验,没什么空搭理他。他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到了这面显示屏,改造成了便携式平板的模样,到哪里都揣着它,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莱塔。
林君山回眸问道:
“分析完了?”
“废话!”莱慈不满地看着她,反讽道:“我可不像某些人,成天不干正事。”
林君山眸底添了几分笑容,她伸手借过莱慈的平板,面容识别很快就解锁了屏幕。
“你好,阿莱塔。”
阿莱塔用平板的机械音回应道:“您好,林博士,您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她休息的可好了!”莱慈抢着回答,“睡到大中午了都!”
阿莱塔静等着林君山的回应,林君山无奈地看了莱慈一眼,才出声回应阿莱塔:
“还可以,阿莱塔。”
屏幕里出现一面微笑的电子双眼,眼睛周围的蓝色电子格没有闪烁跳动,只有那双电子眼一睁一合。
阿莱塔说:“很高兴被您唤醒,林博士。”
“按照您的要求,无人机携带监控视频回到逃生舱以后,我和莱慈根据监控视频,分析出了布防在基地的轮岗换班时间。”
阿莱塔的话音刚落,屏幕里的那双电子眼缩小到左上角,蓝色格子状的屏幕分割成了两部分。
右侧陈列出数据模型的分析过程,电子数据在屏幕里飞快地滚动。
左侧播放着基地上空的影像,是无人机监控的视频画面。无人机的视频画面还算清晰,微型摄像头转向基地时多数都是电子彩格,林君山确定这是双电子程序造成的影响。
莱慈的眼睛扫过屏幕里的画面,抬眸解释道:
“我能透过彩格修复整个画面,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想着重要的是军备系统的人员流动,就让无人机无视彩格,着重记录了人员派遣和退回的时间、频次、人数。”
“可以,”林君山点点头,看着屏幕右侧的数据最后被总结成一张正态分布图,轻轻蹙眉,“怎么没有规律?”
阿莱塔回应道:“人员出入数目、时间、频率都没有固定的数值,但在一定范围之内。”
“所以我才头疼,”莱慈拧着眉头,“这样还怎么回到基地啊?刚靠近真空罩,就有可能会被当成外星陨石,这还是没人知道我们身份,要是被人发现这是基地逃生舱,我们估计都要被请到地球安全部接受审查了。”
“有观察到这是军备部第几连队吗?”林君山问道。
“能啊,”莱慈随手指了一下屏幕一角的人影,“放大军徽后发现是特警队员,属于第三连队。”
阿莱塔补充道:“还有一部分人,是军备部军警处处长管辖的特别行动队队员,但佩戴的军徽是第三连队军徽。”
“应该是伪装成第三连队的人执行其他任务,这样的人还不少,”莱慈说,“每天都在增加。”
阿莱塔说:“虹膜识别检测结果显示,其中有一位与联国现任军备部处长的匹配度高达91%。”
林君山听得微怔,抬眼看向莱慈,她想问句什么,莱慈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是的,是安然,安处长。”
不知道为什么,林君山忽然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秒没有离开,问道:
“猜猜,猜猜她来执行什么任务?”
莱慈耸了耸肩,说:“不知道,她受阿里求重视,兴许是来看看基地有没有被真的炸毁。”
“不是,”林君山摇摇头,眸子里含着淡淡地笑意,“她来找我。”
莱慈一愣:“找你?”
“准确的说,”林君山在三倍速播放着的视频里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抬了一下眼皮,说,“来找我的尸体。”
12. 劫后余生(2)
“能不能定位到安然的飞船?”林君山问。
“可以的博士,”阿莱塔回复道,“不仅安处长的飞船,所有特别行动队队员的飞船都可以被定位。”
“很好,无人机再派出去,”林君山看着屏幕右侧的正态分布图,说道,“这次主要观察安然的特别行动队就好了。”
“为什么?”莱慈问。
以林君山对她的了解,她的行动队不会像联国的其他派驻军队,往返没有固定时间及轮班排期,如果能掌握行动队的行踪,就能跟着他们混进地球大气层。
“想让她帮个忙,”林君山看着左侧屏幕里的监控录像,语速缓慢的出声,“我们可以上她的飞船,让她帮忙捎我们一段路。”
“林君山,”莱慈不解地盯着她,“安处长是回地球,怎么捎我们一段?”
林君山这才抬眼,解释道:“我们不回基地莱慈,我们要去地球。”
林君山的话音刚落,莱慈突然抽走了她手里的平板,语气有些冲的和阿莱塔说:
“阿莱塔,不要再和她说话了。”
林君山听得微怔,还不等问句什么,莱慈就抬脚离开了控制室。林君山下意识跟了过去,莱慈经常闹脾气,但很少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的离开她。
“怎么了莱慈?”林君山跟在他身后,逃生舱的控制室被扔在背后,航空玻璃外是一片深邃的星空,偶尔能看见陨石从航空玻璃前一晃而过。
莱慈没有搭理她,怀里紧紧揣着阿莱塔,往前方的休息隔间走过去。
“莱慈?”林君山微微蹙眉,疑惑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林君山的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埋头赶路的莱慈顿在原地,回头气呼呼的瞪着她:
“你说怎么了?几天前你就差点儿变成真的尸体了!”
“你现在又上赶着回到地球,是生怕联国的人找不到你,把你碎尸万段吗?”
“你没有看新闻吗林君山?”莱慈指着控制室禁闭的舱门。
“你知不知道现在联国怎么说你?”莱慈的语调陡然拔高,“你炸了基地林君山,在他们眼里你炸毁了基地!”
“基地是人类几百年以来的智慧结晶,是好几十代人类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你的做法已经引起了全体人类的不满,他们有的恨不得生吞活剥你!”
莱慈的数据库重新和她大脑前额叶连接以后,需要经过一定时间的适应期,不然表达的出情绪容易走向一个极端。
林君山垂下眼睑,没有出声刺激他。
“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居然还想着回到地球?你是不是活腻了?”
“居然活腻了,为什么当初不让温金霖一枪崩了你?为什么还要我帮你分散他的意识?”
“你知不知道,”莱慈的声音沾染上些许哭意,仿生人眼周围都红了一片,“那天我要是再慢一秒,你就差点死了。”
作为机器人,莱慈不能忘记任何一件事。他有时候比谁都恨自己有储存器,忘记一件事变成了奢望。
“但我没有,”林君山语调缓慢,尽量温和地出声,宽慰道,“是你救了我,莱慈。”
莱慈咬着下唇,控诉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关闭我系统的时候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让我的机体被别人占用的时候也没有过问我的意见。”
“现在连去地球你都是决定好了再告诉我。”莱慈的眼睛通红,他没有人体拥有的泪腺,表达难受、不满、沮丧时,只能让水汪汪的眼波一次次砸进林君山的视野。
他很清楚,林君山心软,受不住他哭闹,更不会放任他难受。
林君山静静地听着他的抱怨,在很多事情上她的做法的确有失偏颇,可能是这些年习惯了独来独往,她养成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的习惯。
莱慈是个孩子脾气,也好在他像个孩子,多逼问几句就会说出所有的不满,这让林君山减少了很多社交压力。
“我关闭你的系统,”林君山说,“是逼不得已莱慈,我害怕他可能会控制我。”
她和莱慈有人机连接,如果让他发现莱慈的数据库连接着她的前叶额,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可能!”莱慈不可置信地说,“意识机体没办法控制人类的!”
林君山静默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莱慈见她一声不吭,过了几秒,想起什么的瞪圆了眼睛,通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她,恍然大悟地问道:“你是怕他顺着人机连接控制你……?”
林君山点点头,应道:“是的莱慈,所以我切断了连接,备份了你的记忆。”
林君山并不清楚联国对意识机体的研究有没有深入,但她也不敢像赌他们没有脑机芯片和人形机器人一样再赌这一遭。
备份莱慈的记忆,删除莱慈系统的机体记忆,是害怕温金霖占用他的身体时入侵莱慈的系统,察觉到端倪。
不出她所料,温金霖的确入侵了莱慈的系统,她在总系统设下了密钥,即使密钥被温金霖破解,也没办法查看到机体存在的记忆。
这样一来,林君山就能瞒下莱慈的特殊性。温金霖看到的也只是没有机器人脑的莱慈。
莱慈的情感系统忘了作出反应,过了几秒钟,他才愤愤不平地出声:
“我早就说过了,温金霖这样的怪物,就不应该存在!让你不要相信他,你就是不听!”
“那天要不是我看到了你在系统上输入的求救信号,”莱慈继续说,“你已经被温金霖带走了!”
林君山发送求救信号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危-
莱慈是通过总系统的警告器发现的。在系统完全关闭之前,他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林君山留下的二进制讯息:
-不能重启,等我消息-
无论有没有记忆,莱慈都会无条件服从林君山所有的命令。
所以本应该从休眠仓出来后就重启的莱慈,继续以休眠状态在机体待命,期间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占用了机体,再后来,就等到了林君山的一字求救信号。
“我也是侥幸,”莱慈依然后怕,“如果不是温金霖消耗意识入侵基地来向你施压,我都没办法控制住他。”
莱慈相信温金霖会消耗意识施压,一定有林君山的搞的鬼,而且要不是林君山拖着他分散他的注意力,莱慈也没那么容易获得成功。
林君山叹了一口气,淡淡地笑说:“我以为我给你争取到的时间够多了。”
“十三分钟二十三秒!”莱慈气得闭了闭眼睛,抱怨道,“就十三分钟!你当我是拆弹专家啊!”
林君山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他的头发是林君山的头发,是他基地核心机体时,她赠给他的。原本是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可他后来染成了和伯特利斯教授一样的浅褐色。
“好了,”林君山说,“都过去了。”
莱慈嘟囔了一句:“说得轻松。”
林君山无奈地看着他:“又怎么了,莱慈先生?”
“还能怎么了?”莱慈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好几枚小巧的球体状物体。
是温金霖的意识。
他的意识被莱慈用精神电分离成了好几个部分,分别装进了精神电球体囚禁。
莱慈问:“这些怎么办?”
精神电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攻击感知,但能让人肉身没有任何伤口。现代科学研究都表明感知属于意识的一部分,林君山窝在基地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联国的激光枪和精神电器。
她对精神电器的了解不算很深,但如果搞清楚了原理,要制造出不同效用的精神电器不成问题。
莱慈手里的球状物体是林君山用来储存精神电力的容器,是绝缘体。它身上有几处按钮,能够释放、储存精神电。
她可以用此来控制容器内精神电的攻击力,保证温金霖的意识在精神电的攻击之下不至于消散,只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
“等回到地球,”林君山挑起其中一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再放他出来。”
莱慈气不打一出来:“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回到地球。”
“行,”莱慈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我就不说了,你居然还要放这个怪物出来?”
“他那天差点杀了你林君山,”莱慈忍不住吼道,“就差那么一点!”
林君山理解莱慈反应这么强烈的原因,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是莱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死亡。
一个连分别都没有经历过的机器人,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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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险些见到林君山牺牲。
他并不理解“死亡”这个概念,但他知道,如果林君山被激光枪射中,那她会消失。
不像伯特利斯教授他们,也不像爱芙莲,是没有期限的、永久的消失。
他不敢设想这样的未来。所有人离开他,他都觉得他们会回来,但林君山不会。他知道她太倔,做什么都不回头,哪怕是死,也是带着无怨无悔。
“莱慈,”林君山把手里的精神电球重新放进了他手里,“温金霖不会杀我,他有他的目的,在达到目的之前,我都不会被他杀死。”
“我不管!”莱慈孩子气地把手里的精神电球一股脑塞进她怀里,“他那天就是扣动了扳机!这是事实!”
“他在进入一号舱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莱慈不顾林君山的劝慰,依旧怒不可遏,“他绝对不是突然变卦,找到了你的位置他就开始威胁你。”
“还说什么只有你能帮他脱离联国的控制。我看都是假的!他就是联国派来暗杀你的!”
莱慈按照已有信息的推断比较正确,但这不是事实,加上他情感系统出现了初步紊乱,他说的话开始失去了逻辑,变得有些不可理喻。
“莱慈,”林君山将精神电球放进墙壁上随处可见的收纳袋,看着他提醒道,“请你关闭一下你的情感系统,稍作休息,可以吗?”
“除非你告诉我,你有不得不留下这个怪物的理由,否则,想都别想!”莱慈抬眼盯着她,伸手指着收纳袋。
话音落下,莱慈又气恼地补充道:“如果是我认识的林君山,早在他进入基地之前就解决他了。”
林君山沉默地回望他的视线,他不退也不进,就等着林君山低头。
“如果我说,我想让他为我做事,”林君山缓声开口,询问他的意见,“和你一样,变成我的副手,你同意吗?”
莱慈听得差点从原地弹出去。“你做梦!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那我会对我为什么要留着他的原因缄口不提。”林君山说完,转头走向控制室。
“林君山!”莱慈在原地跳脚,“你欺负我!”
林君山充耳不闻,将莱慈扔到身后。林君山不紧不慢地走到控制室前,默念三个数字。
三。
二。
一。
“他要是再敢威胁你,”莱慈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身后,气鼓鼓地补充道,“我一定拿精神电折磨他!”
全基地研究员都拿他的脾气没办法,往往都惹毛了他,就一股脑的把烂摊子交给林君山。
不知道为什么,林君山用能治他治得服服帖帖。
林君山转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调侃道:“不是有你没他吗?”
“你再不告诉我原因,”莱慈涨红了脸,伸手指着她,佯装威胁道,“我就反悔了。”
“可以莱慈先生,”林君山淡淡一笑,应道,“到时他会交给你处置。”
“快说啊。”莱慈催促道。
“原因很简单,”林君山说,“因为他想活着。”
莱慈皱起眉头,他觉得林君山话里有话,却没能明白。“什么……?”
“他没有说谎莱慈,他的确想活着,想自由自在的活着,”林君山说,“他觉得我的计划风险太高,所以才会变卦。”
得知林君山的计划后,他先是询问基地的科研项目,后是询问莱慈系统的运行方式,是认为林君山的计划在还没实行时就会失败。
所以最初,他想找到一些有关基地的消息,好在被联国抓个现行时,再一次叛变。
也许这次机会太过难得,他不想就此放弃,不想再被联国高层摆布,不想因为林君山风险太大的计划让之前的一切付之一炬。
最后选择了变卦,执意炸毁基地,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他只是想活着,”林君山说,“和所有普通人类一样,安安稳稳的活着。”
莱慈还是不肯松口。“那你就这么原谅了他?”
“怎么会?”林君山扯了一下嘴角,“我只是给他活下去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活下去,那是他的本事。我原不原谅他,那是我和他的私事。”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账。
13. 基地废墟(1)
“你给我过来!”
安然对着真空罩外吼了一声,吼完她才想起对面的人压根听不见声响,在原地指了指她,表情恶狠狠地勒令她不要动。
真空罩外被勒令站在原地的士兵穿着臃肿的航空服,她左肩携带的是联国军队第三连队的军徽,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陈宁。
陈宁躲安处长都躲到月球基地了,怎么还能在这儿碰到她本尊?
陈宁一下慌了神,头罩上显示的氧气消耗量陡然升高,她压着呼吸声朝身后的身影挥手,在呼叫频率允许的情况下,快速的挤进了对方的通讯器:
“路哥!处长怎么在这儿?!”
这声鬼哭狼嚎弄得路平谷晃了晃神。“你说谁在这儿?”
“处长!”陈宁尖声尖叫,“安处长!在这儿!”
“你不是告诉我处长短时间内不会上这儿吗?!”陈宁上气不接下气,她挪到路平谷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路平谷明显愣了愣,下一秒,抓起她的手往真空罩门口连接处拽,边催促道:“快快快,快进去快进去,趁她还没换上衣服,赶紧上你的飞船跑路。”
“跑个鬼啊!”陈宁继续鬼叫,“没指令我怎么启用飞船!”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路平谷声量拔高了些许,拽着她一往无前。
陈宁半拖半拽着到了真空罩门口,路平谷率先把她塞进安检口,没有特殊命令,在外探查人员不能随意离岗。
安检口的人员面色不悦的盯着两个人,路平谷搪塞了个借口,对方才勉强让陈宁回到联国临时建立的休息舱休息。
陈宁前脚刚踏进安检口,头罩都没来得及卸下,安然身穿航空服,单手抱着头盔款步走到了安检口另一侧,她看见陈宁就喊道:“干什么去!”
陈宁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浑身打了个哆嗦,也顾不得身后还站着一个路平谷,拔腿就往外跑。
“陈宁!”
“小兔崽子!你还跑!”
安然的声音都被她遗落在身后,脚步落到真空时使得力气太大,她险些一个跟头翻了出去,稳重重心后抽空瞄了一眼身后,瞥见安然居然追了过来。
陈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通讯器频频被呼叫,她都不敢选择接通,隔了几分钟,她发现头罩显示的氧气消耗速度较快,氧气瓶中的氧气含量少于正常值,屏幕发出不安的红光。
陈宁压着心跳,映进视野里的红光闪烁不停,警告声在她耳边响起:
“警告,警告。”
“检测到心率过高,请点击安全按钮确认无意外发生。”
陈宁气得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按下确认,头罩里携带的智能AI突然要命的开口:
“陈下士您好,系统检测到安上将的紧急呼叫,考虑到您头罩的氧气含量正在急速下降,系统判定,您可能遭遇不测,将为您接通这次呼叫。”
陈宁都想把头罩摘下扔了。“什么人工智能啊!这哪里智能了!分明是人工智障!”
“骂谁智障呢!”安然的声音混着警报声,突兀地砸了进来。
陈宁顿时失声。
“你要是有本事给我逃到外太空去!”安然又在通讯器内喊道。
“现在知道跑了?”安然不遗余力的责备她,呼吸还乱成了一团,“前几天入侵联国档案系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知不知道!”安然语调气愤无比,咬牙切齿地说道:“联国司法部又向我要人了!你要干什么!”
陈宁挨着骂,脚下却不敢停,时而抽空瞥一眼身后的安然。
安处长气得不轻,每走几步都要经历一回失重,失重感强烈时会被抛到上空,稳住重心后落地,还得再停一阵才能调整回来,整个人赶路的样子格外的滑稽。
“你要上天是不是!”安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吼道。
陈宁一声不敢吭,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他们的防火墙不行……”
“你说什么?”安然火冒三丈,“姓陈的,你给我站那儿!”
“我要抓住你了腿给你打断!”
“那我到底是站还是不站啊?”陈宁抱头鼠窜,往通讯器哭闹。
安然被她噎了一嘴,命令道:“站那儿!”
“那那那……”陈宁结结巴巴的停下,头罩里的警报声不断,她颤颤巍巍的说,“您能不能不把我交出去啊?”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安然险些破了音。
陈宁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被她逮住了。
安然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提溜进临时搭建的基地指挥部办公室内,同样被问罪的还有先前给她出主意的路平谷。
“能耐了啊?”安然把收容杯重重地搁在办公桌上,“真是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干什么?还想不想在特别行动队待着了?”
陈宁把下巴埋到了衣领处,换下臃肿的航空服,她身上就穿着联国第三连队的深绿色军装,衬衫胸口的衣领左下方挂着她的铭牌,帽子被她单手举在腰侧,沮丧地望着地面,沉默不语。
路平谷站得直,他身量板正,足足高出陈宁一个头。
安然喘着粗气,今天被陈宁折腾得不成样子,原先来到基地寻找林君山尸身的目标,也在看到这小兔崽子的时候就被一股脑的抛到了脑后。
“你别以为你跟我哭哭啼啼我就能放过你,”安然指着陈宁,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第几次了?从你来到特别行动队开始的那天起,几乎每个月我都能被司法部的部长请过去一趟。”
安然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司法部部长打算学着普曼斯事件,再来一次反政府活动呢!”
陈宁的视线在地板的缝隙心虚的游走,路平谷没有出声之前,她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免得火上浇油。
“行动队就你最闹腾,”安然呼出一口气,“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啊?军警处其他军爷就够让我操心的了!把你从中尉降级到下士是让你吸取教训!你倒好,继续当你的甩手掌柜,做起”
陈宁委屈巴巴地抬起眼睛,水汪汪的眸子看着安然,诚恳的道歉:“处长,真的没有下次了。”
“还有你!”安然的话锋突然转向路平谷,“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黑档案部的电脑,要不是你给她撑着腰,她会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路平谷垂下眼帘,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抱歉的余韵,应道:“是属下失职。”
认错认得倒是快。
安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批评这两个人了。
安然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两个人,威胁道:“你要是再敢有下次,我亲自把你抓给司法部!”
陈宁哭哭唧唧地抬起泪眼汪汪的双眸。“谢谢处长,保证没有下次!”
“站好了给我说!”安然呵斥道。
“保证……没有下次!”陈宁立马把眼底的泪水收了回去,她举起手,板板正正地敬了礼,开口的声调还带着些许抽噎的意味。
好歹之前还是个中尉,手里带着的士兵不在少数,看着一点领导的样子都没有,活像个刚几十岁的孩子。
安然没眼看她,转头冲还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路平谷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记住了,她但凡再有一次,你就跟着她一起去司法部,我就不信,你还能安安全全的把人从司法部捞出来。”
路平谷垂下脑袋听训。“属下领命。”
安然瞪了他一眼,陈宁年纪小,吓唬一下,下次就不会再敢犯。可路平谷是个老狐狸,在她手底下当了这么久的副官,惯会察言观色,别看他现在这么低着头当老鼠,从办公室踏出去的下一秒就是那帮小混蛋的主心骨。
偏偏安然还拿他没办法。
她磨了磨牙,摆摆手示意这件事翻篇。
陈宁战战兢兢地离开办公室,路平谷紧跟着陈宁踏出去两步,安然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路平谷留下。”安然垂眸看着平板上的近期汇报,直到陈宁踏出办公室,办公室的自动门关闭,她才问道:“找到了吗?”
路平谷反应迅速,应道:“处长,月球背面已经安排了机器人进行地毯式搜索,还没有消息。”
安然的指尖顿在平板左下角,抬眼问道:“怎么不去基地建筑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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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里找?”
路平谷言辞闪烁:“上次……只找到了温警官……”
安然不耐烦地打断他:“告诉我原因就好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借口?”
路平谷站得笔直,开口应道:“报告处长,特别行动队无权进入基地废墟探寻。”
安然拧紧眉头,问:“谁说的?”
“联国指示,第三连队队长能对基地废墟进行全面的人员部署,未经队长获准,其余人一律不得踏进基地废墟。”路平谷平静的复述道。
安然气得笑出了声,这不明摆着给安然一个下马威吗?
也对,联国军队应该没有人不恨她,再扩大一些范围,整个联国已经把她放在和林君山同一个位置了,她偶尔还能看见公民游街示众的喊话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和林君山并列着出现。
谁让她在公会决议期间打头维护林君山这个叛贼呢?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吃饱了撑的,大好的仕途说扔就扔。
她压了压火。“行,反正他们找到尸体还是会搬出来,废墟就不进了。”
“是。”路平谷应道。
“没事了,”安然继续观看汇报,“出去吧。”
过了几分钟,安然从那堆文字里头疼欲裂的抬头,发现路平谷还站在原地。她微微一怔,询问道:“还有什么事要汇报吗?”
“处长,”路平谷的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她身上,挣扎了一番过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林博士的尸身可能找不到了。”
安然握着平板一角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的眸子毫无波澜的看着路平谷,换做以往,路副官绝对不会在她面前这么直率。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安然的视线锁住他的眼睛,她死死盯着他。
“处长,”路平谷壮了壮胆,继续说,“爆炸发生时林博士在一号生产舱,那是爆炸中心,基地爆炸会产生一定的能量塌缩,真空罩在联国军队踏上月球时就已经被损毁了一大半,即使经历爆炸林博士的尸身还能完好无损,可会被爆炸波冲向宇宙四方。”
“处长,找不到的,”路平谷劝道,“基地废墟已经被第三连队踏遍了,要是有结果早就通知我们了。”
安然眼底的沉静被搅成一团乱麻,她将平板搁在办公桌上,疲倦的瞌上双眼。
她只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林君山那么聪明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的好朋友已经被当成叛徒有五年之久了。林君山一个人被囚禁在基地,期间没有人去过问她过得好不好,那些曾经在科学研究会恭维她的人,现在听到她的名字都要递出一个嫌弃的眼神。
五年之后,她想带人把林君山带回来,绑着捆着也要让这个榆木脑袋把跃迁程序交出去,也好过再过那种孤苦伶仃的日子。
可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接林君山回来,林君山就启动了基地自毁程序,下了决心和联国斗个你死我活。
联国没有得到基地的任何一项技术,她也没能把林君山接回家。
林君山活着的时候她没能做到,她想尽力弥补林君山,哪怕找到林君山的一件衣服带回去,体面把她葬在一处,算是对她的交代了。
全世界都遭到了林君山的背叛,她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的身后名安然保不住了,但安然妄自菲薄,想替她保住死后最后的体面。
可林君山居然这么心狠,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处长,”路平谷急切的想让安然死心,于是又开口劝诫,“为了林博士,您已经失去了军备部部长候选人的资格,不要到最后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住了,不值得的。”
安然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撩起眼皮看向路平谷,视线谈不上冰凉,但没什么温度。“你们都不理解她。”
安然无奈地笑了一声,用嘲弄的口吻,失神的补充道:“我也不理解她。”
“可能天才就是这样吧,”安然说,“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她之前也这样,总是这样……”
和全家族为敌;
和全公会为敌;
和全人类为敌。
14. 劫后余生(3)
“早上好,林博士。”
林君山在休眠仓缓缓睁开眼睛,阿莱塔的问候就紧跟着出现。
林君山还不算特别清醒,出于礼貌,向还在控制台加班的阿莱塔做出回应:“早安,阿莱塔。”
阿莱塔的数据接口连接着逃生舱控制台,长达三天的监控、分析已经耗尽了她的电能,莱慈昨天还嚷嚷着让阿莱塔休息一天,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阿莱塔居然还连接着总控台。
林君山站起来扫了周围一眼,发现阿莱塔被连接到了逃生舱最大的那面显示屏。
显示屏上的电子双眼弯成了两条弧,看见林君山起身后,电子双眼睁开成椭圆,一张一合,愉快的跳动着,上方代表眉毛的电格也跟着眉飞色舞。
林君山冲她笑了笑,没在控制室找到莱慈的身影,转头问道:“阿莱塔,莱慈呢?”
“今天早晨的火星日照面宽阔,”阿莱塔用平板的机械音回应道,“莱慈正在舱门外储能。”
林君山颔首,又问道:“阿莱塔,你的电量还能撑多久?”
“昨晚莱慈用太阳能传输器为我充了电,”阿莱塔说道,“电量充足,初步估算,下次日照面到达,电量会有10%剩余。”
那就是还能撑半个月。
但林君山没那么多时间了。已经快过去半个月了,基地上的联国军队不减反增,再这么等下去,联国要是派出飞船对周围星系进行生命体征扫描,她怕是很难再脱身。
“有什么好消息吗阿莱塔?”林君山走到控制台,附身看向面前一望无际的太空,太空中的声音很让人着迷,可她在逃生舱却什么也听不见。
“当然有,”阿莱塔的电子双眼眯成一条缝,语调却一如既往地平板,“昨天晚上,莱慈已经统计出了军警处处长特别行动队的轮班时间,时间、人数、频次都是固定值。”
林君山没赌错。安然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习惯了做什么事都按部就班。
时间表这样的东西,对联国其他部门来讲可能是浪费时间的规划路线,但对安然来讲,却是一剂能阻止意外发生的良药。
“很好,”林君山的情绪有了明显的高涨,连语气都变得有力,“让你留心的地月海关的海盗有动向吗?”
“根据长达十三天的监控,”阿莱塔回应道,“我们发现海关一直都不太平,其中泰来玉海关的海盗最为活跃,平均一天会发生两到三次抢劫。”
泰来玉地下城是联国首都城,各个城邦会在固定时间派人去泰来玉参加公民选举大会。
海关处的海盗行动活跃,说明近期泰来玉城内有大型公投活动,边关防卫会多数被召回城内负责治安工作。
“最近公会有什么动作吗?”林君山问。
“有啊,你忘了?每五年八月初都要进行军备部部长选举。”
莱慈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林君山回头,瞧见他手里转着自己的正方体储能盒,慢悠悠地从伸缩门走进来,补充道:
“你被囚禁时刚好是上一任卸任,新一任上任,军备部大换血,所有正科级干部,甚至连各处处长都换了一遍。”
林君山记得这件事。当年安然还在特种兵部队接受训练,被临时招入抚慰军,镇压发生在普曼斯的反政府活动。
安然年轻气盛,在普曼斯立了军功,阿里求又和她的父亲是老同学,对她的关照很多,当选酋长后收揽人心时,也没忘记老同学的女儿,就把她提拔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我要是没记错,安处长应该也在候选人名单,”莱慈将正方体储能盒折叠,双手按进了胸口,继续说道,“可她至今还留在基地,想来是对公投没了信心。”
安然不是个追求仕途的人,她性子傲,脾气急,政界人人都像是一条条滑溜溜的泥鳅,她在军队摸爬滚打了那么久,遇事都是拿拳头说话,一定最看不惯那些处事圆滑的老狐狸。
林君山也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要选择留任军警处处长。
军警处处长的职务是管理军备部所有军警,负责统筹规划与人员部署,偶尔会出出外勤,从事镇压暴民之类的工作,工作不苦,压力不算很大,油水却很多,是人人都想来咬一口的肥肉。
当年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讨到这份工作,却被安然这个才二十几出头的愣头青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整个军备部不知道有多少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有阿里求给她铺路,仕途基本上畅通无阻,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公投,就算是她不想参加,阿里求也绝不会让她错过。
“她有阿里求帮她,”林君山说,“怎么可能会没了信心,可能……”
莱慈注视着她的脸,他喜欢分析人类的面部表情,电子眼能够捕捉到一秒内的微表情变化。
他看见林君山的嘴角微微绷直,只有两秒不到,又恢复了原状。
林君山在基地总是被调侃,说基地有无数个机器人,但最像机器人的,是工程部的这位林工程师。
走进基地问一圈,说要找林君山博士可能没人认识,但只要换个称呼,说要找基地第二个人型机器人,无论遇到谁,都会精准地指出去林工办公室的那条路。
但莱慈不会这么说她,因为林君山每时每刻的情绪波动,都被他一一刻进了数据库。
她高兴和烦躁的时候,开口说话的音调是不同的,瞳孔伸缩的程度也是不同的,连嘴角的弧度也会跟着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现在,他凭着仅两秒的嘴角紧绷和呼出一口气后的语调,判断出林君山情绪不高,对应的电子数据在他眼前晃了晃,数据端分析出她可能有些失落,也有可能觉得愧疚。
其中,愧疚程度64%,远超失落。
林君山垂下眼睑,轻轻呼出一口气:“可能是被我牵连了吧。”
林君山已经成了全人类的头牌公敌,安然可能也恨她,但不会扔下她一个人不管。
安然来到月球基地寻找她的尸身,应该是违抗了军令。
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要为头号公敌林君山说一句好话,谁就自然成了林君山一派。
安然遇事总是沉不住气,兴许在什么场合说了句不该说的,处境也许就因此,变得很糟糕了。
“好了,”林君山呼出一口气,“都休息一会儿吧。”
阿莱塔应道:“好的,博士。”
话音一落,莱慈就走过去拔了阿莱塔与总控台的数据线。总控台正中央边缘处推出一面平台,平台上是携有阿莱塔的平板。
莱慈拿走了平板,关闭了阿莱塔的总系统,抱着它往舱门走出去两步,回头想看看林君山,瞥见林君山出神地望着防撞玻璃外的星空。
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陨石会从银河系左端飞进太阳系,和月球基地擦肩而过。
地球北极占据观星优势的地位,林君山平常都很喜欢从基地工位请假,以调研之名去北极生态保护区观星。
自从人类移居地下城,地球南北两极建立的生态保护区越来越受到重视,虽然被派来的士兵不多,但也足够撑起整个生态保护区的正常运作。
这两片极地区域是现在地下城的水源,但环境恶劣,不宜生存。现如今的地球人都在地下城长大,地下城的气候温和,和极地的严寒气候有天壤之别。
除非受过正规训练,否则,没有几个人类能受的住这样的气候。
所以基地和地球人都对南北两极避之不及。
但林君山常去。往往基地一有类似的调研科考,基地研究员都会把这一类项目让给她。
“火星看到的流星雨没有在北极看得那么清晰,”莱慈说,“我还记得北极观星网的ip,可以帮你调频,北极生态保护区会对每一次流星雨直播的。”
林君山没有回眸,只冲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我以为你是想看流星雨。”莱慈走到她身边,从总控台边缘拉出一张座椅,坐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看到一望无际的宇宙。
莱慈观察了这片区域好多年,在还没有变成莱慈之前,他的眼睛,就被茫茫无际的宇宙占领。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洞、陨石、行星。
这里也什么都有,比如希望、可能、勇气。
“也不是很想,”林君山说,“就想坐一会儿,看看这里。”
“为什么?”莱慈问:“是因为你要离开了吗?”
林君山回眸,淡淡一笑。“可能是。”
“你其实也可以不走,”莱慈把阿莱塔放到控制台上,搬着椅子靠近了她一点,“留在这里也挺好的不是吗?”
莱慈又追问:“为什么非要回到地球染一身是非?你不是最讨厌勾心斗角吗?”
“哪里好?”林君山笑问。
“我啊。”莱慈一秒都没有犹豫,有时候林君山都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莱慈说出的话完全不是经过一定的数据分析,而是下意识的直率。
“你是要和我一起走,又不会留在这里。”林君山又问:“怎么,你不谈恋爱了吗莱慈先生?爱芙莲还等着你呢。”
莱慈没想到她会拿这件事调侃他,顿时涨红了脸。“你又寻我开心!”
林君山抬手,动作温柔的揉了揉他的发顶,问道:“你不太能理解我对不对?”
“不明白我为什么非得回去,不明白我这五年在坚持什么?”
“有一点,”莱慈诚实地说道,“好吧,是非常。”
“没关系,”林君山的开口说,“其实我也一样。”
“林君山,”莱慈探进她失神的眸底,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止人类跃迁?”
“宇宙真的存在其他生命体吗?他们的文明比人类先进吗?”
“你是害怕人类被发现?还是害怕其他未知的可能?”
莱慈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了下来,这些答案,林君山通通都不知道。基地从落地开始,就在探寻宇宙角落里的声音,他们从没有得到过回应,也没有因此放弃追寻。
他们锲而不舍,终于研制出了跃迁程序。跃迁路径推算越正确,跃迁程序的运行就越稳定,初步测试成功过一次,研究员先后进入了跃迁通道,顺利跃迁到了灰尔曼星系。
验算也正确无误,可在第二次进行跃迁时,跃迁通道却突然关闭。她的老师、朋友、同事都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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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宇宙一角,不知所踪。
“你还记得之前教授问你,战争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吗?”林君山答非所问。
莱慈怔愣了片刻,回答她的问题:“记得,资源争抢是第一原因,还有政治主见不同、领域发展出现冲突、其他利益矛盾之类的。”
林君山缓慢颔首,开口说道:
“人类从原先分散的各处,变成了现在的自治城邦,几乎每一座城邦都自给自足,达成了长达几百年的和平,这是所有历史记载当中,都前所未有的盛况。”
莱慈说:“城邦自治算是正确的历史走向了。”
林君山赞同着点头,继续说:“可资源是有限的,一座城邦的资源用完了,这座城邦的结构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莱慈静静地望向林君山,她偶尔还会抬头看一看外面深邃的星空,眸底映出的景象是沉静的宇宙。
林君山说:“比如,富有的高层社会人士,会想办法脱离这座城邦,从其他城邦用不错的价格买下一份理想的身份继续过活,只是这之后他们不会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就只能靠着精明的头脑活下去。”
“中层的公民可以凭着双手再去别的城邦打拼,但他们不会有合法的身份,所以只能在这个城邦里打杂,运气好一点,一天能有一张饭票,运气不好的,可能要接连三四天都赚不到一张饭票。”
“他们的身份会比原城邦的身份第一层,高层变中层,中层变底层,而底层的人,因为无人在乎,就只剩下殊死一搏这一条路。”
“那些在各个城邦出现的暴民,都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发起政变。”
这样的事件,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人是贪婪的动物,他会在冬天想念夏天,在夏天思念冬天。他们不会满足于现状,无论现状一片狼藉,还是幸福美满。
莱慈张了张口,他好像从来没有跟林君山聊过这样的话题。林君山是工科博士,他习惯去问她研究相关的问题,而这样的社会问题,他一般都是和爱芙莲、教授探讨。
“你问我为什么要阻止人类跃迁,答案其实也很简单,我就是不愿意。”
“是我私心作祟,”林君山回头看着那片茫茫无际的深空,“我们人类惯会用利用自然法则,本身和其他物种一样,都认为强者生存,弱者为板上鱼肉。”
“我们把同类分为三六九等,不止高层的政界人士会勾心斗角,连在最底层的那些自顾不暇的人,也会算计彼此。”
林君山有时觉得这些都太过可悲,但又觉得非常正常。这就像把所有人扔进了一个山洞,每天只给他们一片面包。
所有人会为了活下去争那片面包,即使那点东西不顶饱,也会争得头破血流。
这是本能。
这片面包有很多名字,有时它叫荣华富贵,又有时它叫残羹冷炙,还有时它叫欲壑难填。
“我们恃强凌弱的本性难移,”林君山顿了顿,沉静地说道,“到了哪里,都会走向灭亡。”
“可你没有资格替他们做出选择,”莱慈狠了狠心,又说道,“所有人都会恨你,如果你没有这么做,也许他们能活下去。”
“我们习惯了被困在等级限制里,脑海里经常出现的是等级观念,刻进骨子里的是尊卑贵贱,”林君山说,“没有人敢于挑战权威,没有人愿意跳出框架争一条路,更没有人愿意发自内心的去改变自己。”
所有人觉得这是对的,屈尊权贵、耽溺财富、娱乐至上,在他们眼里变成了社会基本准则。
连那些被逼到绝路的暴民,起义目的也不过是得到这些当中的某一样。比如,公民的合法身份,再比如,权利或者荣耀。
他们争的不是一条活路,而是又一条将自己困在权利与金钱里的死路。
“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很多,我们假设我们找到了一个适宜我们居住的星球,但这片星球存在其他生命体,他们的文明并没有我们的先进,”林君山说,“那人类跃迁后的第一步绝对是掠夺他们的土地。”
“我们会以高位者的姿态,逼迫他们接受我们认为的是非对错,告诉他们这才是正确的。”
“我们会胁迫他们接受我们所规定尊卑贵贱,告诉他们这是秩序,然后彻底扰乱他们平静安乐的生活。”
“他们会反抗,我们就会以正当的理由压制,”林君山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周而复始,会产生大规模的战争,那这个星球会变成第二个地球。”
它会被战争污染,被人心算计,失去最初和蔼可亲的模样。
然后,人类又会想跃迁到其他星系。
假使人类找到的星球没有其他生命体,只要他们还自称为人,那就逃不过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莱慈的情感系统再次忘记了做出反应,他从林君山的表情看到了从没有看到过的失望。
很奇怪,即使林君山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但她的声音很沉静,没有责备,没有怪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语气淡淡的陈述这一切,像是在讲一篇索然无味的睡前故事。
“所以,不是我在阻止他们,是他们自己,阻止了自己。”林君山说。
15. 基地废墟(2)
“处长,如果今天还没有结果,”路平谷语气略带关心的建议道,“您就先回联国吧。”
军备部部长选举会议就在明天后,安然即使失去了候选人的身份,但还是军警处处长,理应出席。
安然随意地抬了一下眼睛,显然没什么兴致。“知道了。”
安然来到基地,已经过去了一周,处处被第三连队队长穿小鞋,就不怎么愿意从指挥部出去到基地废墟走一走了。
“温金霖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安然没再给路平谷说下去的机会,装作自然地转移话锋。
“没有眉目,”路平谷配合着她的步骤跳过了刚才的话题,回应道,“非罗曼区独立后的资料少之又少,那场大规模火灾发生的没有由头,我们查不出什么线索。”
一无所获。
两边都进了一条死胡同。
安然失神的望着面前的平板,屏幕里的文字不停地滚动,她偶尔能看见有关基地废墟的报告材料。
她没兴趣再翻看这些东西了,找了快半个月之久,基地废墟每一寸土地都快被第三连队的人翻烂了,林君山的尸身如果还在这里,不可能没个消息。
安然疲惫的按了按鼻梁,她昨晚半夜被一阵骚动弄醒,就一直没能再合上眼睛休息一下,想到这儿她又抬眸问道:
“昨晚外面是什么动静?”
路平谷应道:“说是军事演习,海关处的海盗最近行动活跃,可能是为了防止他们袭击。”
“知道了,”安然摆摆手,命令他出去,“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找到了!找到了!-
安然的脑波频道突然被唤起,脑波频道传递的是带有声纹的文字消息,各个行动队员的声纹都被录进了同一频道,用于呼叫、传递消息,机密性最高。
她只要随便一听,就能根据声纹听出呼叫她的是陈宁,她立刻伸手叫住了准备出门的路平谷。
路平谷反应迅速,站立在原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林君山博士的遗体!找到了!-
安然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她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路平谷,往电波频道扔了一条消息:
-你再说一遍-
陈宁这次的回应格外正式:
-报告处长,据可靠消息称,林君山博士的遗体在基地三号到四号连接舱地面约两米深处被发现,她的遗体被存进了基地休眠仓,休眠仓被存在地下,防撞玻璃没有受到爆炸影响,尸身完好-
安然的心头微微一紧,呼吸顿时变得混乱。她胸口起了一阵闷痛,垂眸瞥见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打着颤。
“找到了。”安然对茫然停下脚步的路平谷,开口解释道。
路平谷眼底的茫然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意外。
-处长,可第三连队的人不愿意把尸体交给我们,他们声称林博士前身是基地科学家,身上有一定的价值-
做什么?
要把林君山剥皮检查一番吗?
安然问道:
-他们做什么?-
陈宁的回应吞吞吐吐地传了过来:
-好像要就近……剖尸……-
死了都不肯放过她吗!
安然逼迫自己不去注意身体发出的情绪信号,将指尖蜷缩成拳,切断通讯后,才下达第一道命令:“路中尉听令,携行动队所有队员一起,到第三连队队长办公室集合。”
路平谷惊愕地抬眼。“处长?”
平常安然对他是避之不及,林博士的尸身才找到,她今天就要带着队员一并过去,不难猜出,第三连队是不打算交出尸体,那安然想要干什么,也一目了然。
军备部部长选举在即,这个节骨眼上,安然不应该如此高调行事。
路平谷斗胆的站到门前,垂着脑袋阻止她鲁莽行事。“处长,所有人都想抓住您的把柄,您现在这么做,正中他们心怀啊。”
“你知不知道,”安然冲他低吼,“他们要剖尸!想知道她身上有没有携带科技成果,直接扫描不就好了吗?他们就是故意的,要让林君山死都不得好死。”
路平谷站立不动,对他来讲林君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他只在乎安然的处境。林君山死了,死人不需要担多少责任,剩下的罪业可能全部都会落到安然身上。
人们总需要一个替罪羊,找个借口处置而后快,安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再这样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处长,”路平谷开口阻止道,“您不能再为林博士冒险了,现在找到了林博士的尸身,您就可以放心等着他们归还就好,到时候——”
“归还?”安然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她身量算是军队女性里较高的了。
身高优势让她看着比其他人更加强势,哪怕是站在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路平谷前,她的气势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你还觉得他们会把人还回来?”安然的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将他递到门边,咄咄逼人的问:
“你当我傻了吗?你要我在这儿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他们侮辱林君山吗?”
“我二十岁考过军警处选拔考试,二十三岁当上一级特种兵立三等功,镇压大大小小的反政府活动,按部就班的捱过特种兵训练营的魔鬼训练,二十五岁回到军警处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五年过去了,我坐上这儿享受着联国高层的优待,她林君山就在基地风餐露宿,我表面有多风光,林君山就有多受苦,你当我稀罕这个位置吗?”
如果不是林君山被囚禁在那个该死的基地,当年得到被推荐为军警处处长的这份推举信的时候,她就已经撕了推举信,跑去月球帮林君山镇守基地了。
她收下这封推举信,也不过是害怕联国对基地出兵时她一无所知。她当上处长,可以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拉林君山一把。最好是在基地攻陷之前把她救出来,再随便给她找个身份,让她的余生能在地球安稳的度过。
可事实证明,联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选择了同归于尽。
“谁爱要谁要!”安然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后背撞到门上,从鼻腔挤出一声闷哼。
安然说:“谁阻止我接林君山回家,我就杀谁,安家还没出过叛国的将领,那我就创这个先例!”
路平谷经常见她发火,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这个时候越阻止她,她的火气就越旺。
路平谷是她从特种兵部队提拔上来的,他之前不懂为什么安然受到回国上任的推荐信时会那么难受,以为她只是不想离家太远,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拨开了云雾,他看明白了。
安然这个炮仗性子,肯在军警处这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官职里待着,只是为了林君山。
路平谷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火气蔓延,垂下眼睑,仰首用后脑重重瞌了几下门,抬起眼睛,挤进安然的视野,泄了气似的问道:“她有您自己的命重要吗?”
安然走回办公桌前,缄口不语。
“处长,当下最要紧的,”路平谷还是不肯让她冒险,劝说道,“是改变您的处境。您不能再为林博士冒险,林博士已经死了,您在公会否决向基地出兵的决议,在别人眼里,已经和林博士为伍了。”
“我得先撇清我自己是吧?”安然摇头笑了起来,一步步逼近路平谷,语气阴冷的问:“那我要怎么做呢?光看着他们剖尸可不够让地球那帮人回心转意的,也保不住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
安然的语调一转,拔高了音量吼道:“那我是不是得上去添一刀啊?”
安然冷哼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跟这些在政治旋涡里待久的人一样,变得满口仁义道德,做的事情却让人觉得恶心的?”
“让开。”安然命令道。
“处长……”路平谷伸手扣住了密码锁人脸识别仪的摄像头,摇头拒绝。
安然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她记得以前路平谷对她的命令再怎么不满也会照做不误,为什么现在却非要和她对着干?
安然再次出声,冰冷的话语砸进他们中央:“我让你让开!”
路平谷的胸口隐隐作痛,他死死扣着摄像头,一动不动,继续违抗军令。
安然终于忍无可忍,她抽出随身枪,抵在他的眉间,冰凉的温度顺着他的眉骨散开,他浑身一颤,神色惊诧,毫无防备的撞进安然决绝的眸底。
“我最后再说一遍,”安然冷声开口,“给我让开。”
路平谷还没有从那阵震惊里回过神,望着安然失神地垂下手,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路平谷身后的门慢慢缩回左右两侧,安然走出去两步,余光瞥见他失魂落魄地模样,站定在他背后,语调偏冷地开口:
“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叫上所有人,到总指挥室集合。”
安然对他的耐心一向很少,但很少像今天这样,会举着枪威胁他。路平谷的眼睛渐渐变红,他听着背后的声音,心头一颤又一颤。
路平谷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垂眸,声音微涩地应道:“是……”
安然听到答复,抬脚离开了走廊,大步流星地走向外侧。路平谷紧跟着她出来了,安然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判断出他落后她有两米远,他速度还算快,不可能跟不上安然。
安然放慢脚步等着他跟上来,也不见他踪影。她刚打算下令让他走快些,陈宁就从正门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见到安然,她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说道:
“报告处长,所有人集合完毕。”
安然余光瞥见路平谷仍在离她两米处,收回注意力应道:“知道了,林博士呢?现在在哪里?”
“说是被搬到了总指挥室。”陈宁说完,站到安然右边,落后她一步距离,抬手挠了挠鼻梁左侧,犹犹豫豫地开口:“酋长……好像也在。”
“酋长?”安然疑惑地回眸,“他为什么在这儿?尸身才找到啊。”
“是齐队长给他打了视频通话,”陈宁说出对方名字的时候,毫不掩饰嫌弃,“说做什么都要先跟酋长汇报。”
安然“啧”了一声,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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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速度前进。
陈宁带来的消息不算什么好消息,她也清楚,再开口和安然说两句话,估计战火就要转移了。所以陈宁识相的走远了一点,站到了路平谷附近。
陈宁抬手拽了拽路平谷的衣角,刚要开口和他咬耳朵,吐槽一番今天三队那帮狗仗人势的东西对她的所作所为,却瞥见路平谷双眼通红。
陈宁立马失了声,悄声问道:“路哥,你怎么了?”
路平谷摇摇头,应道:“没事。”
我去。
声音还这么哑?
这要没事儿就有鬼了!
陈宁又不敢多问路平谷,只好安静观察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今天安处长和他的距离有些远,平常路平谷都是紧紧跟在安然身后的。
这事儿不对。
她压低了音量问道:
“你被训了……?”
路平谷兴致不高,简单的应了一声“嗯”。
“不止吧,”陈宁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拔高了音量,还是她真的因为好奇失了分寸,寂静的走廊传遍了她的声音,“你眼睛都红了!”
安然:“……”
娇气。
说也说不得了。
安然腹诽着身后的路平谷,转头催道:“快跟上。”
陈宁立马噤声,小碎步跟了过去,路平谷也老老实实地提了速,走到了安然身后。
总指挥室在另外一栋建筑,离基地废墟比较近,他们三人刚踏出指挥部大厅,就被齐队长手底下的人围在了原地。
几十个人浩浩荡荡的跑过来,手里举着重武器,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安然下意识将陈宁和路平谷护在身后,视线沉沉的扫过站在这里的每一张脸。正对面的几个人缓缓清出一条小道,一个身穿蓝色迷彩装的军人款步走进包围圈。
他身量挺拔,左眼下方有一条长长的疤,蔓延到了耳根处,模样看着凶狠可怖,此刻却眯着眼睛温和地冲他们笑了笑,转头又冲周围的几个士兵勃然大怒:
“都说了是请安处长过来,怎么各个都这么不懂规矩?”
士兵们纷纷垂下脑袋,在指挥部临时搭建的光圈下站直,面容无喜无悲,像极了雕塑。
“处长,”一秒钟不到,他就收拾好了刚才恼怒,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冲她说,“听他们说,您打算带走林君山的尸体。”
“林博士生前是基地科学家,我带她回国安葬,有什么问题?”安然冷着脸问。
“哎,”齐武继续温和地开口,“当然没有问题。”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林君山是叛贼,您要是就这么把她带走了,我也不好交代啊。”
谁要你做这个交代?
林君山的尸身早晚都要带回去,怎么处理那是联国应该头疼的,你倒好,居然擅作主张要剖尸研究。
要不是齐武有了这个不像样的想法,安然也不至于要和他撕破脸。
“我的兵呢?”安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又追问道。
“都在呢,都在呢,”齐武摆摆手随意的下令,“把人带上来!”
最后一排的士兵离开了队伍,约几分钟过后,安然看见特别行动队的成员被五花大绑的扔进包围圈中央。
整整二十三个人,每三四个被绑到了一起,脖颈还被精神电链捆着,谁要敢动一下,精神电就会攻击被绑在一起的人。
她气得攥紧了拳头。“军警处特别行动队是来帮你的忙,你就这么对待客人?”
“哎呦,”齐武立马收了笑,受了冤屈似的开口,“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他们黑压压的过来围住了我的办公室,我还以为是从地月海关那帮不知死活的海盗呢。”
“那你放人啊!”一直没有出声的陈宁耐心耗尽,看着处长和同伴受尽了委屈,也顾不上对面军衔比她高,直接以下犯上。
路平谷迅速拽住了她的手臂,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齐武的视线落到她身上,轻飘飘的扫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安处长手底下的年轻人都这么跳脱呢,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轮不到你给我出主意,”安然说,“把他们放了,我可以既往不咎。”
“恐怕……不太行,”齐武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酋长下令,要我将您护送回国。”
说得真是比唱的好听。
说得难听点就是“羁押”。
陈宁年纪是小了一点,但跟着路平谷混了几年,对这些弯弯绕绕也有些了解,一听明白这句话,她就站不住了。“安处长是联国三大国军上将!谁敢——!”
安然按住陈宁,死死盯着齐武的眼睛。“要我回去可以,把林博士的遗体给我。”
“哎呦处长,”齐武的表情比哭了还难看,“您这不是纯为难我吗?”
“我从不重复第二遍,”安然冷着声开口,“如果你不交出来,我就一天不会走,我一天不走,月球基地就一天不欢迎你们。”
安然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句话:“我很乐意占山为王。”
16. 基地废墟(3)
“胡闹!”
阿里求的低吼砸进了办公室,齐武站在一角,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视频影像。
安然神色冷漠,视线跟着不停踱步的阿里求。阿里求算是被她从头到尾惹了个遍,月球基地又有齐武往他耳边吹耳旁风,他的耐心,估计都被磨得所剩无几。
“联国三军上将!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阿里求的手指隔着屏幕指向安然,他显然是气坏了,说话断断续续的,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要造反!”
安然垂下眸子,解释道:“我只想要回林博士的遗体。”
阿里求听到这个称呼,怒不可遏。“派你去月球是让你帮着第三连队!你倒好!到处添乱!”
“没有的酋长,”齐武这才做出了伪善的维护,“安处长的队员一直在基地周围探查。”
安然回眸瞪了他一眼。
这个姓齐的,行事作风总这么让人抓狂,就知道背地里使坏。
“她查的是基地吗!?”阿里求怒吼:“她查的是林君山的尸体!”
总指挥室比其他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宽敞,这才过去半个月,齐武就已经把总指挥室当成自己家了,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搬。
之前在他联国政府大楼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副壁画,被他原封不动的办了上来,挪到了面前这面墙壁。安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面底色为血红色,左侧有半张纯白色人脸轮廓的图画。
那半张脸是哭着还是笑着都不能看得明白,格外渗人。
安然强迫自己不去观察影像后面的墙壁,偶尔抬起眼睛看一看阿里求的脸色,瞧见他一脸震怒,就老老实实地收回视线,观察办公室的白磁地面。
“他绑我的人。”安然没有抬起眼底写满了不爽快的眼睛,忿忿地开口。
她语气不情不愿的,像是不太想和阿里求说话。酋长一见她这模样就心烦,恨不得双手透过屏幕揪着她的耳朵问问她,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活该被绑!”阿里求指着她的鼻子骂:“我看你也该被绑一回清醒清醒!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基地说得那几句话传出去,别说是保住你现在的位置,能不能护住你那条小的命都是个问题!”
安然咬了咬牙,她发现她根本学不会忍耐,于是破罐子破摔,说道:“要是想知道林博士的遗体有没有基地科研成果,直接扫描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剖尸?”
齐武脸色一变,忙说道:“哎呦处长,可没人这么说啊,那酋长都下令要把林君山的尸体运回国了,我们怎么会违反酋长的命令呢?”
又来!
睁眼说瞎话这一套,齐武真的是百试不爽。联国政府大楼里的这帮人,应该组个戏班子去演戏,那演技真的跟亲身经历过一样,说哭就能哭得梨花带雨,说笑就能笑得眉眼盈盈。
她不是第一次被咬,次数多了,就当自己花了点精力在看猴戏,可他们越演越来劲,愣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对的说成错的。
安然在阿里求身边看惯了阿里求瞬息万变的脸色,对这些也慢慢习以为常。
现在听齐武这么一说,她才明白自己又踩了个坑。
这个王八蛋,故意让陈宁放出假消息来刺激她。
安然百口莫辩,死死盯着齐武。齐武的眼神飘了飘,又静了下来,委委屈屈地说道:“也是处长手下的人突然围了我的办公室,我才绑了的。”
安然听见一个老男人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又气又想笑。
安然磨了磨牙,讥讽道:“齐队长,让你待在第三连队真是屈才了。”
“够了!”阿里求呵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安然从齐武那张脸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到了阿里求身上。过去才半个月,阿里求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憔悴,肥胖的脸颊似乎也小了一圈,眼底还多了一片不容易被察觉到的乌青。
“尸体现在哪里?你们还没告诉我,尸体在哪里找到的?”阿里求的话语里还夹杂着些许火气,仔细听还能听出倦意。
齐武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安然见他当缩头乌龟,瞥了他一眼,应道:“您问齐队长,这尸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呢。”
安然说完,猫了齐武一眼,他依然不动如山,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地说道:“保不齐还是假的。”
“安处长,”齐武这才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向她,“您不是已经差人把尸体带走了吗?”
?
这有点过分了吧。
睁眼说瞎话也得有个度吧?
安然气乐了,齐武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她问道:“齐队长,我的人才过去您就把人给绑了,我还哪来的人啊?”
阿里求听得一头水雾,视线就随着安然看向齐武。
“我不是听了您的话解绑了吗?”齐武面露难色,脸色比哭了还难看,“我一解绑,您手底下的人就冲过来围着我,那场外一百多名士兵可都是见证。”
??
胡说八道!
她的手下的兵是阿里求打了视频通话以后才被解绑的。安然沉不住气:“你胡说,酋长的电话打过来了你才解绑的!”
“处长,”齐武愁容满面,拔高了声量冲阿里求哭诉,眼睛时不时地瞥一眼安然,“我都这把年纪了,何苦为难您呢?尸体带走了就带走了,您年纪轻轻的,怎么还敢做不敢当?”
安然算是大开眼界了,有些年纪上来的狐狸精,居然还会倚老卖老这一招。
怎么不去联国大公路碰瓷飞行车呢?真是难为他有心,非得过来恶心自己。
安然没兴趣和他打擂台,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耽误了正事儿还不说,也不能让阿里求消火。
安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呼出一口气,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放了我的人,我就威胁你把林博士的遗体交出来,现在遗体在我这儿,是吧?”
齐武见她不接招,眼底的生出些许戒备,警惕地看着她,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好又扯自己站在指挥室外的那一百多名士兵:
“他们都是见证啊处长,您总不能不认吧?我知道您受酋长器重,但要是让酋长知道您嘴里也没一句实话,可不是让他失望吗?”
安然沉默地把视线转移到阿里求身上。她也算是在阿里求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什么脾气秉性他最清楚不过了。
她以为这一次,阿里求的眼底还会和以往一样堆起无奈和信任,但她看向屏幕是,看见的却是因为不信任和怀疑而等着她解释的双眼。
阿里求的视线没有温度,没有往常的包容和慈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安然顿时心如死灰。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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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双眼睛是从何时开始这么看向自己的。
“先生,”安然的声音轻了很多,不像往常那样跋扈自恣,反而像是试探,“我没有见过林博士的遗体。”
“安处长,”阿里求眼底的怀疑丝毫没有动摇,“我想我需要的是证据。”
“先生,我真的没有见过她的遗体。”安然希望他能有所动容,可事与愿违,阿里求的声音冰冷刺骨,他没有像以往叫她“安然”,而是将一句句冷冷的“安处长”挂在嘴边。
“安处长,”阿里求说,“如果你心里还有联国,还有你的政府,就趁早说出她的尸体在哪里。”
安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阿里求。他这副样子安然见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觉得他这么冷漠无情,当这一切发生在她身上,她才终于看明白,阿里求其实也是个政客。
一个只追求自身利益的政客。
即使她父母早逝,被阿里求关照至此,即使有多年的情谊,也比不上他眼中的利益。
“处长,”齐武走过去,急切地劝说道,“您就说了吧,酋长又不会为难您!”
安然不想再听到他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她站不住了,也没法再容忍他一分。
“非常好。”安然的眸底燃起星星点点的怒火,她伸手迅速夺过齐武腰间的配枪。
等齐武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举着枪,对准了他左眼的那道长长的疤痕。
他好歹也是军人出身,上过战场的人,即使这些年一直在办公室处理公务,骨子里那股狠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枪口就算顶着脑门儿,他也不可能会因为畏惧失态。相反的,他轻轻挑了挑眉,眼睛睁开了些许,眸底的试探和玩味不住的往外流露。
屏幕里的阿里求晃了晃神,心脏猛地一颤,连手里的拐杖都没能握紧,倒出了屏幕外。
“安然!”阿里求低吼着警告道,“你在做什么!”
“我数三个数,”安然对阿里求的吼声置若罔闻,不由分说地挤进齐武的视线,威胁道,“告诉我林君山在哪。”
“一。”
齐武面色无常,静默地望了她一会儿,又开口劝说道:“处长,别再负隅顽抗,现在告诉酋长尸体在哪里,也不迟。”
和前几次听着谄媚的语调不一样,齐武这次开口带着催促,仔细听,还能听到他语气里的强硬。
安然知道自己踩了一个一个的坑,阿里求不信任她,她只能通过这种强硬的方式让齐武松口,只要他松口,安然才有一线生机。
“就算您把我杀了,您也没办法离开基地。”齐武伸出一只手做劝说状,缓缓靠近她,边说道。
“二。”安然冷冽的声音又砸了下来,枪口上移,对准了齐武的左眼。
“安然!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然握紧了枪柄,指尖搭在扳机。
场面陷入一阵窒息,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光线太过刺眼,加重了这点空气里压迫感。
“安处长。”齐武一步一步挪到她身前,距离枪口只有半米远,他伸手握住了枪口,再次靠近她,粗粝的指腹按住了她搭在扳机的指尖。
安然怔愣地抬眼,听见他步步紧逼:“告诉我们,林博士的尸体在哪里?”
安然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三——!”
17. 基地废墟(4)
话音一落,齐武的指腹按下安然的指尖,她被迫扣下了扳机。
一束亮度极低的激光直直从枪口丨射出,不偏不倚地射向齐武的左眼。
“呃——啊!”
齐武的惨叫声散进办公室的每个角落,他颤抖着弯下腰捂住眼睛,指尖的缝隙被滚烫的液体舔舐,紧接着从他手掌外流了出来,有一道细小的液体,顺着他左眼的那道疤痕缓缓流下。
激光武器造成的物理伤害所带来的痛苦,即使比不上精神电锥心刺骨的痛,也不会让他有多好受。打在肉丨体上的激光电子,密度颇高,但很难透过肉壁,所以会聚在一起一点一点透进表皮,慢慢灼烧皮层。
那种感觉像是大火扑身,皮肤又痛又麻,部分人还会起一阵阵瘙痒。
如果激光枪射出长时间的光线,那激光电子会沿着被烧坏的皮层循序渐进,直到烧毁全部皮层细胞,攻击其他组织。
安然神色恍惚,她没有想过扣下扳机,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齐武。
她放下激光枪,抬起怔愣地眸子,错愕地看向齐武蜷缩成一团、不住呻吟的身形。
齐武的声音掺杂着剧痛,他还是一口咬定是安然带走了尸体,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被吓得屁滚尿流,然后稀里糊涂的认下来吗?”
安然惊愕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
直到看清他另一只眼睛里显现出得逞的愉悦,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安然忽然明白齐武的用意了。
“安处长,放下手里的枪。”阿里求压低了声音命令道。
安然举起枪,枪口仍然指着齐武,她回头看向屏幕里的那张脸,想从阿里求眼里找出一丝哪怕一丁点的信任。
很遗憾,她什么也没找到。
阿里求说:“不要再挑战公会的底线,现在放下枪,我可以保你一命。”
安然自嘲地垂下脑袋,嘲弄般的笑了一声,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安然的这口恶气还是没能出得彻底,屏幕里的阿里求已然从位置上站立,勒令她如果再轻举妄动,基地所有士兵会将她就地正法。
她的眼睛淡淡的扫过屏幕,一字一顿道:“切断通讯。”
视频通话被切断,阿里求震惊的面庞被扔到了屏幕另一端。
安然走到齐武身边,她不想拿手碰他,拿枪口顶着他的脑袋,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宁愿失去眼睛,也要把我拉下来是吗?”
“为什么?”安然盯着他的眼睛,办公室太过寂静,除了齐武乱成一团的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你为什么要这样?”
“在这个鬼地方当了长达五年的处长,我自问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安然盯着他因剧痛染红的眼睛,“你们追名逐利的时候,我没有横插过一脚挡你们的路。”
“你们贪污腐败的时候,我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我忍了你们所有人一次又一次。”安然咬着牙,继续说道:“进水不犯河水的过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挡我的路?”
“为什么?”安然问。
“因为你是酋长最听话的一条狗!”
安然不可置信地看着满目狰狞的齐武,这张脸失去了原先在战场上的粗犷与热情,只剩下了常年与人虚与委蛇后的不堪。
齐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不耐痛苦,朝她嘶吼着:“你以为你不是候选人他就不会选你当军备部部长吗?不可能!”
“只有你死了!他才会死了这条心!”
安然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握着激光枪缓缓站起,眼前却突然暗了一瞬。
“你也不过是他用着最顺手的工具,除去这个,在他眼里你就什么都不是!”
阿里求的野心很大,常受公会掣肘。手下的得力干将几乎遍布联国各个机构,但如果他想彻底掌控联国,光这一点还不够,最重要的,是手里得握着兵权。
她是阿里求亲手提拔上来的,被提名进军备部部长候选人名单,也是阿里求一手计划的。
也许是公会有人不希望阿里求再扩大势力,所以才要上演这么一出戏,让她和阿里求离心。
只有安然触碰了阿里求的底线,让阿里求产生怀疑时,她才有可能会落选。可齐武将这个“可能”转变成了“一定”。
冲齐武开枪,等同于正式宣告叛国。所以说,齐武这一招,让安然不仅触碰了阿里求的底线,甚至还碰到了公会的红线。
她如果被押回国内,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特别好,”她鼓了鼓掌,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没什么情绪地问,“我很好奇,你又是为谁做事啊?”
齐武避开她的视线,沉默不语。
“都是别人的一条狗,”安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哪里来的优越感?”
齐武冷“哼”了一声,他说:“我告诉你,你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的任性和目中无人的傲慢,让你失去了你所有的一切!”
“什么一切?”安然看着他,每说一句话,心里的恨就多一分,“你以为我稀罕这个位置?你的主人要是早点告诉我他想要,我早就拱手让给他了。”
“现在好了,就算你和你主人跪下来摇尾乞怜,”安然抬手用虎口掐住他的下巴,“我也不会让出来,你们想拿到这个位置,就得弄死我。”
“但我还活着,所以接下来,就是我和你的主人玩儿游戏。”
齐武的眼睛依然刺痛着,他脸颊上的血渐渐凝固了大半,嘴唇苍白,即使处于劣势,也毫不输气势,眼睛紧紧盯着她,粗喘着大气。
“听好了,”安然冷下脸,“我只说一遍,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夺走你的另一只眼睛,这次我会先用刀。”
热武器出现后人类普遍都放弃了使用冷武器,毕竟它们没有热武器好用。但安然对类似的冷武器很有研究,她身上总是携带无数多个暗器,有的模样小巧玲珑,随身携带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安然顿了顿,补充道:“挖、出、来。”
“告诉我林君山的尸体在哪里?”
齐武绷着脸,朝屋外吼道:“来人!”
无人回应。
齐武回眸吼道:“你把我的人都怎么了!”
门外的士兵都已经被她的队员控制。她的特别行动队队员,一人能抵上联国普通士兵十人,制服区区一百多个士兵,不在话下。
安然向来没什么耐心,但今天她非常愿意为齐武解释:“放一百个心,他们都活着,只是现在不能听你的话了。”
齐武利用脑电波通讯呼叫也没有得到回应,他只好扯着嗓子喊道:
“来人!快来人!”
“省省你的力气,不然一会儿激光射进你眼睛的时候,你就没力气喊叫了。”
安然从裤脚的抽出一个形状酷似联国往年在地下城播种的福树树叶,扁平的表面被安然轻轻一拂,被分成尖锐的两片。
安然将那枚锋利的叶片扣在齐武的右眼,和树叶温和的温度不同,齐武只觉一片冰凉。“纳米技术,还镀了一层铬,我还没在人身上用过,你是第一个,该感到荣幸。”
“你疯了!”齐武扭着上身向后退,安然不紧不慢地将他逼到了墙角。
失去一只眼睛没什么,可以仿照另一只眼睛的细胞繁殖出一模一样的进行修护。
可两只眼睛要是都被激光枪的激光电子灼烧,会让双眼的细胞永久性停止生长,被动进入细胞衰落期。这时,他就会完全失明,无法医治。
“林君山的遗体,”安然将尖锐的叶片顶端对准他的眉骨,动作不紧不慢地下移,“在哪里?”
齐武仅存的那只眼睛看到尖针似的物体靠近他,浑身打了个冷战。
距离越来越近,安然的速度变得快了一些,间不容发的距离让齐武心里直直发毛,他迫切地吼了一声:“我说!”
那枚叶片还没从他的眼睛处离开,他声音颤抖着,又喊了一遍:“我说!”
安然神色冷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
他的眼球盯着尖锐的叶片,颤颤巍巍地出声:“昨晚,被海盗劫走了……”
“海盗?”安然皱眉问。
齐武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眼睛上方的那枚叶片离开。
“对!”齐武的语调微微颤着,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畏惧,“前天晚上,我们从基地废墟里还算比较完整的一块连接舱地底下发现她的尸体,存放在右方军帐,派人看守着,但在……”
齐武咽下一口气,说道:“昨晚派守的士兵受到海关处行动活跃的海盗突袭……他们人多,没能截下来……”
海盗……?
还是海关处的海盗?
他们为什么要对林君山下手?
“你怎么知道是海关处的海盗?”安然冷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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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武的眼睛好不容易从那枚叶片移开,解释说:
“她炸毁基地的消息一出,她在暗网的身价又翻了一倍,人人都说她不会那么容易死,所以谁能找到她尸体的证明她真的死了,谁就可以拿下这笔钱。”
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实时监控着暗网的联国高层和那群游手好闲的海盗。
联国高层不会监守自盗,何况他们还不知道林君山的尸体已经找到。所以,只剩下海盗这一种可能。
安然愕然。“所以你才会瞒下林君山的遗体在你这儿?你想要这笔钱?”
“你想等这笔交易结束,再告诉我林君山的遗体在你这儿,这样你又能得那笔钱,还能顺手完成你主人给你交代的任务,是吧?”
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齐武避开她逼问的视线,艰难的点了个头。
安然的撺紧了手里的那枚叶片,继续下移威慑,离他的眼球只有一厘米距离。
齐武睁圆了眼睛向后退,在脑袋重重瞌上墙壁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压下眼底的慌张失措,拔高了音量解释道:“这不怪我!是他们开的价格太高了!”
“多少?”安然问。
“五……五十亿联国币。”
安然悬着的心瞬间碎了一地,这么高的价格,只是为了一具尸体。可想而知,他们想对林君山做什么。
安然呼出一口气,收回了那枚叶片,她站起来走到指挥室门前,人脸识别过后,那扇门左右伸缩进两端。
“我不杀你,”安然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但你也不会回到联国,找时间和你的家人联系,告诉他们你平安无事。”
齐武垂下眼睑,从刚才的惊惧里微微缓过神,没有应声。
安然大步流星的走出指挥室,径直越过用亮灰色磁砖装饰的走廊,在尽头看到路平谷的身影。
路平谷先她一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敬了礼,报告道:
“报告上将,第三连队一百二十六名士兵均已被控制,收缴枪支二百五十九件,精神电器械五十六份,陈少尉已切断他们与联国军备部的电波频道通讯。”
安然颔首,领着他出门,看见她的二十三名队员整齐的站在大厅,等候指示。
他们已经换下了第三连队的制服,身上穿着行动队员的正规军装,所有人摘下了左臂上的联国军警徽章,只留下了姓名、军衔和特别行动队队名。
“想好了?”安然扫了一眼那一双双眼睛,“我现在是光杆儿司令,跟着我讨不到好处。”
众人:“誓死追随上将!”
这一道洪亮的声音,整齐划一的传进她的耳畔。
安然微微晃神,几年前和他们出生入死的场景渐渐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的三十多名队员,曾有数名为了突破包围圈而丧命。
剩下的二十三名队员,她都一一记得名字。她知道谁是独生子女,谁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些人里,几乎个个都有在联国的牵挂。
“想清楚了!”安然朝他们怒吼:“你们有的人,是家里唯一的希望,要是和我走上这条路,就永远不能回头!”
回答她的,仍然是那一句响亮的口号,他们没有一人退缩。
安然的胸口隐隐作痛,她语调悲愤,眼眶不觉有些湿润,她强压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视线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庞:
“今天是我一意孤行,让你们也跟着落难,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洗刷冤屈,我会一一给你们正名。”
“接下来,联国可能会派三军镇压反军,基地地势易守难攻,所以,”安然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我要你们所有人,守住基地。”
她不知道联国三军中将会不会响应阿里求的出兵号召,如果中将当中有一个还认她这个上将,而选择按兵不动,那她还有一线生机。
可三军中将要是以军令如山为由,选择和公会站在统一战线,那做什么都是负隅顽抗,回天乏术。
她居然也像自己最讨厌的人一样,开始为一场人性的赌博下注,这是她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她下的筹码太大,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她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赌注,也不愿意拿队员的性命为自己开出一条生路。
“记住,不要恋战,”安然看着他们,眼底是说不尽的苦涩,“守不住,就跑。”
“活着离开基地,是我最后的命令。”安然一一扫过他们的脸,似乎是想将他们刻进心里,永远记住。
18. 劫后余生(4)
“你怎么总是做这种风险很大的打算?”莱慈愤愤不平地开口,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差一点,他们就能打开休眠仓去检查你的身体了!”
“让你放硅胶形体迷惑一下他们,你也不听,”莱慈快抓狂了,“就要真身上,万一他们打开休眠仓,发现你不过是食用了盐丨酸丨氯丙臻,进入了假性休克状态怎么办?”
林君山静默地躺在休眠仓,她没有出声回应莱慈的任何一句话。从上到这艘“海盗船”起,她心中就苦闷,在基地被第三连队守着几乎有两天了,安然却没有来见过她。
按理说她的尸体被找到的消息应该会在短时间内传开,安然不出多久就会知道。一旦安然知晓,她就会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才对。
她现在不太敢确信自己临时改变计划,从齐武手下逃走是个不会给安然制造麻烦的选择。
“这艘船到底是谁在开?”莱慈的眼睛不安地盯着四周,“你说你会让你的朋友过来带走你,可昨晚劫走你的时候,嘴里喊着他们是海盗啊!”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朋友?”莱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我为什么不知道?”
“莱慈,”林君山温和地出声,制止他继续喋喋不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
“不可以!”莱慈深深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有可能是在海盗船上?你有没有关注暗网啊?你的身价都翻了一倍了,所有人都在找你的尸体。”
“谁能证明你死了,”莱慈瞪圆眼睛,“他就能拿到五十亿联国币!”
“五十亿!整整五十亿!”莱慈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这够普通家庭在地下城无忧无虑的生活三代了!”
“啊呀!这么贵啊?”
一道娇嗔的声音突兀地砸进了休息间。
舱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外侧的人穿得一身黑,他上身的卫衣套装是在联国少见的款型,现代公民更喜欢穿戴暗色系的紧衣,卫衣这样的宽衣属于落后的款式。
他带上了帽子,长长的卷发在脖颈两侧下垂,在锁骨处停止了生长。他双手插着兜倚着门边,等着莱慈的声音落下,才懒洋洋地撩起眼皮,伸出一只手压了压帽沿,藏起打在莱慈身上游走的视线。
莱慈的电子眼能够透过面料对人进行全面扫描,莱慈警惕地看着这张冷漠至极的脸,他的眉峰锋利,细长的眼睛冷冽无比,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他脖颈上带着一串纯黑色的项链,肤色比普通地球人要白,整个人被宽大的衣服裹着,显得有些病态。他手里还举着一枚银白色的轮盘。
轮盘上方的有一面悬空的蓝色电子显示屏,里面是一张乖巧至极的女童脸。
通讯框里的那张脸笑得可爱,调侃道:“那我是不是做了亏本买卖啊?”
“林姐姐,你说过你不会亏待我的。”她眼睛溜圆,看外形不过才十几岁,婴儿肥的脸颊两侧是一片绯红,樱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林君山叹出一口气,从位置里坐起来,视线越过站在门口的男生,无奈地看向那面显示屏,说道:“偷听客户讲话可不是什么很好的习惯。”
“哎呀,”她弯起眼睛,双手撑着下巴,咯咯笑出声,“我和哥哥找林姐姐是有要事商量,不是故意的。”
她又邀功似的补充道:“找了帮手伪装成海盗,废了我和哥哥不少心神呢。”
“商会明面上的人容易被认出来,雇佣真正的海盗还得提防着他们夺走林姐姐的尸体。”
“地下工作者又不喜欢这样粗暴的活,其他人我又信不过,和商会一条心的人都有可能嘴不严,何况那些从没再商会工作过得人呢?”
钱亿千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是有人说出去林姐姐的尸体还在我这儿,那我这商会隔一天就上了头条,保不齐还能变成万人坟场呢。”
“谢谢你愿意帮我亿千,”林君山语气诚恳,“尾款我会在近期内补上。”
钱亿万稳步走进来,摘下项链,扔进林君山手里。
林君山单手捧起项链,另外一只手在项链外侧摩挲着找到了一处凸起,她轻轻按下,一面蓝色的显示屏晃动着出现在眼前,下一秒,屏幕里滚动起让人眼花缭乱的电子数据。
林君山安静地观察着屏幕,直至所有数据停止滚动,在页面最下方显出出现签字表,才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钱亿千。
莱慈从没有在林君山的记忆里看到过这两个人。他以为自己对林君山的一切最清楚不过了,但看着现在的情形,他又觉得自己对林君山的了解,也不过冰山一角。
他们的记忆库在莱慈系统出现后就连接在了一起,从那天起,无论林君山看到什么,他都能跟着看到她所看到的。
莱慈的情感系统做出的反应很奇怪,他试着倒回去重新检测了一遍数据,数据端分析结果显示,他目前可能处于难受的状态。
“莱慈,”林君山的视线没有从钱亿千身上离开,却对莱慈说道,“你能帮我替钱亿万去控制室控制飞船落地吗?”
林君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莱慈抬眼看向她,微微点点头,就抬脚离开。
莱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钱亿万才摘下帽子,随手将额前的长发拨到了脑后,才问道:“他是机器人?”
林君山从屏幕里抬起眼睛,回应道:“是。”
“你制造的?”钱亿万又问。
“不完全是,”林君山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屏幕里的钱亿千,“亿千,我不太想留下我的字迹。你知道的,我现在是死人。”
他们的商会会将所有的电子合同伪装成正式的商业合同存档进银行,如果联国哪天心血来潮对比字迹,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可能都会败露。
林君山不敢赌联国没有这样的有心人,她被推在风口浪尖的这些日子里,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不得不防。
“可是林姐姐,你没有任何担保人,要是以后被抓住了,这笔钱就没人能还了。”钱亿千亮晶晶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顶着这么一双眼睛,就算说着挖苦的话,都显得天真烂漫。
“可以换个方式吗?”林君山面露难色,她摊开手,“我没有赖过账,不知道这样的信誉值能不能在你这里抵一点?”
“嗯……”钱亿千将脸上的笑容收拾的一干二净,愁眉苦脸地看向她:“不太行哦,林姐姐,我们做得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买卖,小本生意,利益不多,诚心不值几个钱的。”
林君山略显无奈地看着她,迂回的问道:“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比如,我能不能挂在别人的账上?”
钱亿千眨了眨灵动的双眼,几秒钟前的愁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咧嘴笑道:“我还没尝试过这么做,但是为了林姐姐,我可以就破例这一次。”
“很高兴你给我这个机会,”林君山递给她一个笑容,说道,“联国三军上将安然,可以做我的担保人,我不能签字,可以直接挂她的账上。”
“不过我想让你帮我隐藏这份合同,不要让安上将察觉到,你和你哥哥一定有办法,”林君山边说,边抬头观察了几秒起亿万,见他无动于衷,又垂下眸子看向钱亿千,“这一点,我无条件相信你们。”
钱亿千的神色迟疑了片刻,离显示屏远了一些,交叠着胖乎乎的小手,装出和大人一副深沉的模样,声音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幼态,提醒道:
“林姐姐,你可能得换一个人了,安上将估计自身难保哦。”
林君山收紧眼底的笑容,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当然可以,”钱亿千弯起圆眼睛,“不过信息费还要另算哦。”
“没关系。”林君山勉强的扯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钱亿千移动着转椅,屏幕里的景象也随着她的脚步转换,原先背景里深色的墙壁被一面灰色的墙壁逐渐替代,她似乎进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开口时还能听见明显的回音:
“从接走林姐姐以后,联国第三连队队长一直按兵不动,隔天早晨,派出去的小型无人机发现基地临时指挥部有两个不同的阵营僵持不下。”
她抱着方形平板,指尖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平板里的简讯,搜到与基地有关的消息时,手指悬在平板上方,犹犹豫豫地抬起眼睛,说道:“安上将被第三连队包围,其手下二十三名队员均被控制。”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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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克制着情绪:“你知道原因吗?”
“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钱亿千摇摇头,“无人机只能远程监视,光是躲过联国红外线扫描就已经很困难了,所以有份录像就很不错了。”
“还有其他消息吗?”林君山点点头,呼出一口气,又说道:“任何有关安然的消息,都可以。”
“关于安上将的消息就没有啦,”钱亿千眯了眯眸子,说道,“不过,有个人的动向林姐姐应该会感兴趣。”
林君山心绪不宁,没有听清她的后半段话。钱亿千带来的消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不想给安然造成太多的麻烦。
“酋长一个小时前召集了联国三大国军中将,和公会一起商讨事宜,”钱亿千说,“是什么事,还未对外公布,但我猜,应该和安上将有关。”
林君山抬眼,试探道:“你确定阿里求召集的三军中将吗?”
钱亿千应道:“确定,以及百分之百肯定,三军中将的行程一般都是固定的,像被召去开会属于突发事件,行程发生变动,商会的眼线会第一时间上报。”
林君山的眸子沉了沉。根据已有的信息,她能判断出齐武并没有告知安然找到了自己的尸体,缘由她并不是很清楚。安然被齐武的手下包围,除去其他的可能性,恐怕就只剩下齐武故意刁难她了。
安然的耐性不是很强,易被激怒,过分时还容易刀走偏锋。她不屑于和这些人斡旋,按照她的性子,如果受了委屈,领着残兵败将造反都能干得出。
阿里求召集三军中将来得突然,公投期间的城内治安也用不着国军,安然的遭遇也有些不对劲,怕是和阿里求的动作有关。
林君山出神地望着前方,视线已经越过显示屏,遥遥落在休息间一角。
联国现有的私人和公共飞船一般都只有两层空间,和军用飞船大相径庭,上层是控制室,下层是分成好几部分的独立休息舱,会根据飞船大小来规定休息舱数量。
整个休息舱陈列大部分都是一致的,简简单单的亮色墙壁和日照灯,一张桌椅用来紧急办公,还有可供休息的一张床位。整体朴素简练,和全体公民追求的形式大同。
基地的各个生产舱构成也一样是亮色基调,虽然林君山一直在这样的环境生活,但对光线的敏感度很强,休息间的光度下调,她就抬起了眸子。
“亿千,我还有一笔交易想做,报酬不少,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吗?”林君山的眸光暗沉,语气很轻,静静地看向钱亿千。
钱亿千咧嘴笑开,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一眨。“林姐姐,你又想干什么啊?”
林君山莞尔一笑:“晚些时候再告诉你,我想问问我需要的机体,你找到了吗?”
“林姐姐要的功能型机体前身是地球研究部的实验体,这种类型的机体很难找到,”钱亿千说,“所以我和哥哥才过来找你。”
“没关系,”林君山递给她一个笑容,“一般性能的机体也可以,不用太讲究。”
“好哦。”钱亿千截断了她的话音,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道:“林姐姐,我这里没有合法的身份卡,只能趁乱让你通过泰来玉海关。”
“我现在还不需要合法的身份卡,”林君山说,“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两张拥有一定联系的身份id就好,最好是被通缉过的。”
兄妹两干了这么久的信息贩卖工作,还是第一回碰到有人提这么奇怪地要求,不过换作是林君山,他们倒也没有多吃惊。
钱亿万提走她手里的项链,慢悠悠地带到脖颈处,视线淡淡的落在林君山身上,提醒道:“价格不一样。”
钱亿千紧跟着说道:“是的哦,林姐姐,通缉犯的指纹、虹膜信息都是很难采集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的被联国通缉。”
“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林君山说,“只要你找到,我就可以付款。”
“林姐姐还是和之前一样,”钱亿千笑嘻嘻地开口,娇嗔满面,“想法奇特,出手阔绰!”
“那……”钱亿千靠近屏幕,“姐姐想好挂谁的账了吗?”
“当然,”林君山笑说,“挂在安然的账上,就好。”
19. 劫后余生(5)
钱亿千从休息舱离开,莱慈才收到林君山的召回指令。
他比平常迟到了五分钟才做出回应,林君山略显疑惑地看向从正门进来的身影,问道:“发生什么了吗莱慈?”
莱慈摇摇头,他怀里还捧着阿莱塔,言简意赅地回复:“没有。”
话音落下,莱慈一个人绕到休息间航空玻璃窗前,打开了阿莱塔的行星校准镜,举起镜头对准了窗外观星。
林君山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可以说,你有点不对劲吗?”
莱慈耸了耸肩,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说道:“数据库显示,我现在处于难过状态。”
林君山微微颔首,走过去在他身边落座。“我有机会听一听数据库的确切分析吗?”
联国普遍存在的机器人都不具有情感模拟器,莱慈身上的模拟器是基地的科研成果之一,但运行还不算稳定。
曾在基地时,莱慈的情感模拟系统因为情绪负荷,遭到了几次停摆。期间,教授和其他研究员惊奇的发现,拥有模拟器的莱慈,居然在长期收集情绪、分析运用情感过程中,具备了人类“心理”。
所以莱慈的情感模拟系统需要长时间的疏导,他的心理同人类心理一样,会有情绪郁结的可能。
对人类来讲,不算过分的情绪郁结,并不会导致很多不良反应。但机器人不一样,它们的心灵更加纯粹,一旦被绕进过分复杂的情绪指令、代码,会因为无法处理进入休眠状态。
极端情况下,将面临系统崩溃。
为保证莱慈不再出现情绪负荷的情形,基地特招了一名心理导师——情感疏导员爱芙莲。
几乎所有研究员都上过爱芙莲的心理疏导课,不是为了纾解自身的心理压力,而是为了学会把握和莱慈相处时的分寸。
起初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毕竟莱慈是机器人,即使机器人真的产生了“心理”,也一定和人类心理有所差异,怎么能完全按照人类心理去剖析、纾解、调整莱慈的心理呢?
林君山也不太能理解,她是爱芙莲课堂里经常缺席的那位同学,对怎么帮助莱慈调整心理状态毫无概念。
但她知道所有有关心理学学科的既定概念,包括怎么帮助人类调整情绪,其中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倾听。
“我不想告诉你,”莱慈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是你让我不高兴的。”
林君山:“……”
“原因呢莱慈?”林君山刨根问底,“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高兴了?”
“我不想说。”莱慈嘴硬。
“如果是因为我支开你和他们一起商量要事,”林君山说,“让你觉得我在瞒着你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什么啊!”莱慈抬头瞪着她,强调道:“我就算站在控制室,也能通过人机连接看到你看到的一切,我们记忆共享。”
林君山询问:“那你在难受什么?”
“你一点都不温柔!”莱慈气呼呼地看着她,委屈地控诉,“如果是爱芙莲,会一步步引导我说出来,你总是在逼问我!跟审讯一样!”
林君山:“……”
她不太喜欢这样无效的沟通,与其这么浪费时间,还不如取一台电脑,看一看他的分析库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所以你不打算说,”林君山看了他一眼,问道,“对不对?”
莱慈抿唇不语,视线再没从航空玻璃窗离开过。
大概过了五分钟,林君山不想再这么干等下去,径直走到办公桌边,从桌上摆着的几样电脑部件里,拿出一件趁手的显示屏,再走回莱慈身边。
“莱慈,我从没有打开过你的分析库,如果你现在还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可以退出这个程序。”
林君山低头,一手在显示屏上划出一张加载页面,两指向上空翻阅,显示屏上的页面跳到了空中,直晃晃地挂在莱慈的眼前。
莱慈的数据库和分析库,和最高管理能够查阅的机械性日志不同,分析库和数据库带有明显的个人色彩,是他对所见所闻的所思所想,其私密程度,比得上人类的日记。
“你总是这样欺负我!”莱慈不满地夺过她手里的显示屏,“我告不告诉你有那么重要吗?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
林君山冷着脸,逼问道:“你一定要和我这么聊天吗莱慈?”
“你对我不好。”莱慈又拿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他的语气没有往日里那样的愤愤不平,只有细数不尽的委屈。
林君山险些没有接住他的情绪,呼吸微微一紧,收起了以往的强硬,无奈地唤道:“莱慈。”
“林君山,我真的不高兴。”莱慈没有再去看她的眼睛,埋起头摇摇脑袋:
“我发现我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你,我以为我是特殊的,因为我能感知到你所有的情绪。”
林君山并不清楚莱慈为什么会因为这些感到不愉快,毕竟在与人类社交的过程中,几乎人人都带着一层层剥不开的面具。
“我还是不太理解,莱慈,”林君山的目光带着疑问,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你没办法理解一个真正的人类,这是你作为机器人的局限性。”
“人类不像你,”林君山解释道,“会根据代码运行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本身带有无数种情绪,还能同时表现出两个不同的情感。”
“人类非常复杂,我也是人,”林君山放缓了语速,试图和他讲清楚,“无法被排除在外。”
“不是的,不是的,”莱慈摇摇头,他伸手握住了林君山的手臂,通红的仿生眼直直盯着她,“不是这样的林君山,我从没有在你的记忆里看过刚才的那两个人。”
“你说过的,”莱慈说,“我们记忆共享,你的所有记忆,包括我没被制造之前的记忆,我都能看到。”
人机链接产生之前,伯特利斯教授给莱慈创设了记忆过滤器。装置主要作用,就是过滤掉所有价值观偏颇的记忆片段。
林君山和莱慈进行人机连接时,伯特利斯教授启用了这个装置,确保输入进莱慈记忆库里的所有记忆片段都是温暖、积极、正向的情感记忆。
人机链接成功后,莱慈系统正式启用前夜,伯特利斯教授取走并销毁了装置。
莱慈是情感模拟型机器人,在他真正学会模拟情感之前,要保证他对已有记忆的价值观处于积极稳定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伯特利斯教授会在后期取走装置的原因。
只有保证他最初分析出的情感是积极情感,才能让他对后续的情感记忆据此做出判断,再慢慢模拟学习。
基地研究员对此并不知情,经常还有人认为,莱慈的价值系统完全等于林君山的价值观。
“可是我不认识他们,”莱慈的仿生眼空洞无神地看着她,喃喃地补充道,“我也……我也好像不认识你了……”
林君山静了静,以往在基地,她只是个整天忙于科研的研究员,十天有九天泡在实验室,剩下的一天在休息舱睡得昏天暗地。
可在机器人基地的这五年,莱慈亲眼看着她和酋长斗智斗勇,她几乎是把莱慈价值系统里堪称“罪”的事一个个干了一遍。
面不改色的撒谎、态度恶劣的胁迫、不顾一切的恐吓,还有坑蒙拐骗,爆炸劫人,林君山每一样都干了。
这些和在莱慈记忆里的林君山天差地别,对于一个还在学习人类情感的机器人来讲,造成了不少困扰。
机器人的价值系统太过的高尚,似乎总是在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这归功于莱慈在基地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正向的情绪反馈。
在他还没有被囚禁在机器人基地之前,他没有见过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没有参与过真正的勾心斗角,更加想象不到明争暗斗的关系链。
所以他真诚、天真、纯粹、热忱。比任何一个人类,都像圣人。
在看到林君山这五年来的记忆时,他没有一天不觉得难受。
他在基地体会到的温情与浓厚的爱意,好像在基地研究员离开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五年,他没有体会到一丁点有关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只有与他相伴的林君山,是唯一温存。
他原以为林君山是被迫卷入这些旋涡,无奈和那些人周旋,可从得知她要重新踏进那片土地,走进漩涡中心时起,他才明白林君山是主动沦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莱慈唯一的念想落了空,他觉得他失去了纯粹的林君山。
林君山吐出一口气,说道:“很抱歉莱慈,基地研究员从来都不会带给你这样的负面情绪,可你和我生活的这五年,天天都在面对人类较为险恶的一面。”
“我无意让你难过,”林君山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建议道,“如果你觉得你没法接受这些,你可以切断人机链接,进入休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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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莱慈看着她,“你又会变成一个人吗?”
“可能会,”林君山释然地冲他笑了笑,“不过也可能不会。”
“你非去不可吗?”莱慈的脸靠近她,拽住了她的手臂,执拗地开口,“我们回去不好吗?回到基地,继续用双电子程序生活在基地。”
林君山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双仿生眼,没有出声打断他。
“你居然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走向灭亡,”莱慈迫切地说,“又为什么非得回去呢?”
林君山等着他说完,才开口问道:“你在害怕吗莱慈?”
莱慈仿生眼里的余红再次铺开,他的声线颤抖着,开口应道:“嗯,我害怕。”
“就算我经历了五年这样的生活,看惯了他们的假仁假义,但我还是害怕,”莱慈说,“那么多的明枪暗箭,你一个人怎么防得过来?”
“林君山,回去吧,”莱慈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臂,恳求道,“我们回去吧。”
“我以为你会因为我没你想象中那么高尚而讨厌我。”林君山拍了拍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莱慈摇摇头,哑着音告诉她:“你是和之前不一样了,但你还是林君山,我不想连这个都失去。”
话音一落,林君山怔愣地唤道:“莱慈?”
“是,”莱慈语气变得有些焦急,“我不想失去你。”
林君山心脏微微一跳,她又听见莱慈说:“运行代码结果告诉我,我是害怕你消失,如果我是人类……”
莱慈抬眸,直直撞进林君山略显怔忡地眸子,说道:“我会说,我不想失去你。”
林君山险些在莱慈的仿生眼里摔了一跤,她居然从机器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柔情,莱慈的成长太令人震惊了。
“我……我也有可能会说……”莱慈的眼底略过慌张。
林君山慢慢收起了眸底的震惊,静静地瞧着他,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愣是没能说出下半句。
林君山伸出一只手,将指尖按在他紧皱的眉头,顺着他的意思补充道:“你会说,你很爱我。”
莱慈的眼眶彻底红了一圈,他点头又摇头,情感系统似乎又出现了紊乱,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攥紧她的手臂。
“莱慈,”林君山收回手,感受到手臂处的力量不断变大,她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解释道,“这件事上,我不会采取你的建议,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莱慈咬住下唇,死死控制着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想再开口劝说林君山了。她性子太倔,再劝说都没有用。
“他们也说你会死,你……”莱慈指了指舱门外,情绪再次决堤,情感系统又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不用替我这么担心。”林君山探进莱慈的眼底,劝说道。
“你要知道,我回到地球,就是为了活下来,”林君山说,“我没有在寻死,我还不至于有那么强烈的英雄情怀。”
莱慈没再出声,他的情感系统已经经不起二次运行了,如果再有情绪负荷,会给林君山造成麻烦。
他识相的关闭了情感感知库,切断了人机链接,静坐在航空玻璃窗前,又摆出了阿莱塔的行星校准镜,偶尔出神的看向窗外的实体,偶尔又回头观察阿莱塔提供的电子数据。
林君山一直静坐在他旁边,直至飞船进入大气层,听见飞船表面和大气层碰撞时发出的“滋滋”声,林君山又感觉到他开启了人机链接。
“林君山,”莱慈说,“你能给我一个拥抱吗?”
林君山愣了愣,问道:“我可以询问理由吗?”
“爱芙莲说,拥抱不需要理由,”莱慈真的给她找了个理由,“这个可以算吗?”
林君山笑出了声,向他张开了双臂,应道:“勉强可以。”
莱慈扑进了林君山的怀里,紧紧的拥着林君山,闷闷地开口问:“什么时候结束啊?”
林君山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一切,”莱慈说,“什么时候结束啊?”
林君山沉默了许久,休息舱已经打开了智能消除噪音的开关,已经听不见飞船表面和大气层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整个空间寂静无声,除了莱慈在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她什么也听不见。
休眠仓的光线逐渐开始在眼前跳动,林君山微微缓过神,应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20. 基地废墟(5)
“上将,行动队队员已经占据了基地废墟最佳狙击点,我们等候下一步指示。”
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路平谷对安然的称呼,从“处长”变成了“上将”。
安然总觉得自己得到这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年纪才三十岁,就被阿里求捧到了国军上将的位置。
虽然只是个虚名,但有可能是普通军人奋斗一生都达不到的位置。
换作其他年轻人被提拔任用,就算仕途平坦,平步青云,也不可能会在短短几年内坐上现在这个位置。
她最多也不过是跟着特种兵队伍镇压暴民,射杀了普曼斯事件的领头人,被推荐为军警处处长已然是赏不当功,不久又被阿里求捧成国军上将,怎么想怎么名不副实。
以前她就当是阿里求待她不薄,现在想想看,她也不过是阿里求取得联国兵权的一枚棋子。
安然心情五谷杂陈,她预料过自己的下场和为国战死的父亲一模一样,也曾预想过自己被政治漩涡卷走,只剩下一副枯骨生肉。
几乎每一种下场,都在安然的意料之内。
但唯独失去阿里求信任,被逼无奈得变成反贼这一种,出乎意料。
安然还记得昨天对路平谷放得狠话,她之所以那么有恃无恐地告诉路平谷,她不在乎被当成叛国的将领,是因为在她眼里,无论她再怎么肆意妄为,阿里求都会信任她。
这种信任是无条件的信任,但不是盲目的,因为她以为他们之间有情感连接。
她母亲在生下她后就离开了她,她一人被父亲带大到五岁,同年因公牺牲。
她父亲牺牲后,她是在阿里求手下长大的,在她眼里,他的地位位同父亲,她也一向觉得自己是这个孤家寡人的女儿。
她幻想过未来有一天阿里求可能会卧病在床,她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去到他身旁尽孝。
她在军区医院见过无数对亲人,他们彼此陪伴,会为家人做一切可以由机器人代劳的小事。
比如,讲故事。
比如,聊聊天。
再比如,亲自下厨。
“我没什么其他要说的。”安然收回了思绪,视线在指挥室晃荡了一圈,才落到路平谷身上,她叹了一口气,补充道:
“联国三大国军如果登月,你们必须要突围出去,这是主要任务,如果三军没有登月,你们的任务,就变成了守住基地。”
路平谷没有应声,他看着安然失神落魄地模样,胸口闷闷地痛。
“可我觉得吧,”安然瞌上了双眼,“我们只剩下突围这一条路了。”
昨天傍晚传来的消息,说阿里求已经召集了三大国军中将,与公会一起商讨讨伐基地叛贼的策略。
可靠消息称,阿里求在泰来玉公民大会厅怒不可遏,咬死决定要出兵月球,公会和国军中将们都没说个准话。
公会急切需要铲除阿里求的左膀右臂,即使安然和阿里求已经反目,估计也不妨碍他们下令出兵,这么好的机会,公会应该不会有人会放弃。
国军中将按兵不动,也不过是在观察局势,联国现在的军人都是没根的人,各个都学会了阿谀奉承,虽然比不上那些真正的狐狸精,但是做到中将这个位置,想必也受了不少熏陶。
这样的墙头草,还认不认安然这面南墙的答案,似乎也显而易见。
安然没有多少把握,她现在能做的,是最坏的打算。
“上将,”路平谷终于开口,“突围成功后,您有什么打算吗?”
安然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路上校?你还真觉得我们能够从联国三军的重重包围里,突围成功吗?”
路平谷一手放在胸前,垂下脑袋,说道:“上将,我们上次遇到的人,也和现在一样多。”
安然心口一紧,眼底那点嘲讽似的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皱起眉头警告道:
“路平谷,你如果再敢越过我擅自下令突围,我不会放过你。”
路平谷的脑袋依然低垂着,但他抬起眼睛,探进安然地眼底,语调沉静地问道:“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生气……?
她能有什么理由生气?
当年在普曼斯被敌军包围,她不过是特种兵部队的小先锋,不幸落入敌方陷阱,被押入敌营,成为战俘。
战俘优待政策是一直以来都被遵循的国际惯例,可对变成俘虏的人来讲,却是一种屈辱。
她不愿意在敌营受这委屈,也不想就这么一死了之,于是打定了主意,要取敌军首领的那条命。
如果不是路平谷领着众人突围做她的外应,她也不能射杀敌军首领后功成身退。
那是一盘死棋,安然也没想过活着离开敌营。
偏偏就这么一盘死棋,被路平谷和三十多名与安然同营的特种兵,盘活了。
安然恨他们贸然采取突围行动,更感谢他们不顾生命危险的搭救。
为了救她这一条命,他们牺牲了七个人。安然不知道归队后怎么面对他们嗷嗷待哺的孩子、日思夜想的妻子和待他们凯旋的家人。
归队第二天,她得到的了那封让她难受至极的推荐信。
这是他们七个人,用生命替她换来的荣耀。
安然去摆放了他们每一家人,将他们的遗书亲手交给了他们所牵挂的亲人。
她亲缘淡薄,虽然从五岁开始就不曾感受过被爱的滋味,但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死了都没有人记得。
她清楚,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牵挂,他们会记得彼此,永远的记得。
所以,与其说她在生路平谷的气,不如说她在和自己较劲。
她背着这七个人的命捱到现在,她不想再临死之前,手上再多几条同伴的性命。
“不许就是不许,”安然呵斥道,“不要再做这样的打算,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活着离开基地。”
路平谷的一只手仍然挂在胸前,他姿势虔诚,闻声后指尖在胸口处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眸子,缓声问道:
“上将,那您呢?”
安然的视线沉默地打在他身上,从在特种兵部队认识路平谷开始,他就是今天这副模样,冷静自持,温柔细腻。
他总像今天这样,会一脸温柔的逼问安然的每一个试图自毁的打算。
虽然是逼问,但说话时的语气却温和,让人察觉不出他其实是在质问、是在和安然对峙、是在一次一次地挑战安然的底线。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安然盯着被他藏在眼睑下的浅灰色眸子,“记住你们的任务就好了。”
路平谷上半身依旧弓着,他缓缓撩开眼睑,再次温和地开口:“您打算守在基地,哪里都不去,对吗?”
“这和你没关系。”安然避开他的视线,强迫自己盯着桌面上安放的电脑显示屏。
“还是有一点的关系,上将,”路平谷站直身子,缓步走到桌前,抬手合上了安然面前的电脑,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作为您的副官,我会无条件遵守您的所有命令。”
电脑被合上,安然只能抬起视线看向路平谷,她看不出路平谷藏在的眼底的情绪,心里渐渐升起些不安。
“作为您的爱慕者,我同样也无权逼迫您听从我的安排。”
安然听得怔愣。
爱慕者……?
什么……时候的事?
路平谷无视她眼底掀起的波澜,走向桌面里侧,弯起腰单膝下跪,一只手又重新摆到了胸口前,他垂下眼睑,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作为您的同伴,我有权选择和您共进退、同生死。”
安然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不明白路平谷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姿态,她也不理解路平谷何时从她的副官变成了她的爱慕者,这一切来的突然,她理不出头绪。
“路平谷,”安然压着心跳,收紧了眼底的震惊,说道,“没有人会为同伴下跪。”
跪地的动作,更像是臣服与认输,有时行动者心悦诚服,怀着虔诚的心下跪,请求原谅或者谅解。
又有时行动者是逼不得已,因为自己的不屈不挠惹恼了权贵,所以不得不跪,其目的只是得到一条生路。
这样的动作在军人眼里太过屈辱,路平谷似乎对此毫无感觉,安然为之震惊,甚至有些恼火。
“我在孤儿院长大,”路平谷一动不动,语调温和地开口,解释道,“院长是个怀古主义者,他喜欢所有原地球人的习俗,最喜欢原地球人结婚之前的一切浪漫仪式。”
安然险些忘记了,路平谷是孤儿出身,由国家监护、培养进了联国军事大学,和安然同级。
他们被派往特种兵部队时还是同期,他毕业时收到了鹰组的邀请函,却还是选择留了下来,成为了她的副官。
“其中有一条,被院长当成了院规之一,那就是当有人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另一半时,要单膝下跪,向另一半求婚示爱。”
“嗡”一声,安然的脑袋刷一下变得空白。直至三十岁,她见过的追求者,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接近她,就是因为她的权势靠近她。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他们有的是大胆热烈的年轻人,有的是含蓄内敛的成熟男人,无论哪一种,都拿捏着分寸一步一步接近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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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得到她的首肯之前,没有人会逾矩。
这些年,也没有人,得到过她的首肯。
也从没有人像路平谷一样直白。
对安然来讲,这样的关系,像是生活里可有可无的消费品。
因为一个曾在战场厮杀凯旋的将军,过了那么久刀尖舐血的日子,是不大可能再耽溺于这些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
“这是原地球人在结婚前会进行的仪式之一,”路平谷摇摇头,温和地语气添了些许遗憾地补充道,“我应该没有机会向您示爱,更没有机会求婚。”
“所以,想以同伴的身份,”路平谷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再陪伴您最后一程。”
“属下斗胆下跪,”路平谷苦笑了一声,“也不过是不想留下遗憾罢了。”
安然的心脏颤了一次又一次,她不知道该开口告诉路平谷什么,是放狠话再伤他一遍,让他放弃,还是随他跟着自己自生自灭?
她不知道。
无论哪一个,她都没法再轻易的说出口。
要是还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近死亡就好了,她一定会彻头彻尾的骂他一遍,让他清醒清醒。
“这是……你的遗愿吗?”
安然的心情五谷杂陈,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化成了这句话。
路平谷微微愣神,他未曾想过安然会给予他这样的回应,抬起了眼睛。
“路平谷,活着比死了好一点。”安然看着他的眼睛,收起了平日里的棱角,缓缓开口。
“既然您也知道活着更好一点,”路平谷小心翼翼地仰视她的眼睛,语气又轻又柔,“为什么还要一心留在这里呢?”
“我不像你们,死了会有人惦记,”安然自嘲道,“可能我死了都不会有人纪念我,唯一可能会记得我的人,已经先我一步离开了人世。”
安然好像每次都在被抛下,被母亲抛弃,被父亲抛弃,再被朋友抛弃。
“林君山死了,她的遗体被海盗劫走,说明我很难再找到了,”安然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补充道,“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上将,林博士的遗体是很难再找到了,不是找不到了,”路平谷温声劝道,“只是这次需要的时间可能更久,更长。”
“别天真了,”安然摇摇头,“就算能突围成功进入海关,不出几天,我们就会被发现。”
“上将,”路平谷见她似乎有些松动,心跳微微加速,他说道,“身份是可以被买来的,买到了身份,就能在地月海关附近活动,运气好一点,还能进城休养。”
安然微怔,旋即蹙眉:“身份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买?有的价格比天还高。”
“如果您答应和我们一起突围,”路平谷微微仰头,“身份卡的事,可以由我来搞定。”
他的提议令安然非常心动,她确信路平谷抓住了自己的把柄,这样的感觉谈不上好,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即使对方是陪伴了她这么久的路平谷。
“也难怪你啃松口让我去找林君山的遗体,”安然俯身,和他拉进了距离,“原来是早就打好了主意让我跟着你逃命,是吗?”
“买到了身份卡以后,你又会变着法的阻止我寻找林博士吧?”
距离间不容发,路平谷甚至能感觉到安然打在脸颊上的呼吸,他艰难的避开安然的视线,喉结上下滑动,略微紧促的呼吸声在安然脸侧打了个转。
“路平谷,”安然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我不需要救命恩人。”
“我要死要活,”安然追上他的眼睛,锁住他的视线,“都只能我自己来决定。”
路平谷垂下眼睑,呼吸乱了方寸。
“站起来。”安然收回视线,命令道。
他克制着心跳,声音微涩地应道:“是……”
话音刚落,路平谷才打算站起身,可舱门突然挤进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弄得在场两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上将!有消息了!”
安然丝毫没有犹豫,按下了他伸出来的脑袋,路平谷的发丝绕起她的指尖,弄得她指尖发痒。
她来不及细想指尖处泛起的酥麻,将他一囫囵塞进办公桌下。
办公桌下的空间不算特别宽敞,路平谷一身健壮的肌肉,一八几的身高被硬生生抵在那片空间不得动弹。
他呼吸乱成了一团,视野内是安然穿着军装的裤腿,以及那把人体工学椅的下半身。
路平谷缓缓控住自己胡乱的呼吸声,听到陈宁气喘吁吁的报告声:
“刚传来消息!他们说联国中将集体按兵不动!公会也不赞成阿里求向基地出兵!”
21. 第一卷 机器人基地 卷末
根据联国公约,宇宙属于公共空间,任何一个城邦都不能享有先占权。
四个世纪以前,月球空间站正式成立,泰来玉城邦接连派驻宇航员探索月球。
第二百三十七批宇航员返地过程中,与时速高达10.6万公里的小行星撞轨,因技术因素限制,未能进行有效拦截,空间站不幸被炸毁。
空间站五百三十六名常驻工作人员以及派驻的五名宇航员全部落难,无一人生还。
为缅怀逝者,泰来玉城邦与其他城邦联手,在首都城建造烈士碑。
同年,人类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进行探月工程。
他们利用原先被搁置在月球空间站的建筑材料,成功搭建了一座占地面积约为八十九平方千米的基地。
紧接着,所有城邦派去各个领域顶尖的科研人员派驻。
所有成员历经千辛万苦,不负众望,将其发展成人类智慧结晶——机器人基地。
直至今日,这座基地总共有三百间生产舱,因生产舱全面实行机器人办公、科研人员管控,所以称其为“机器人基地”。
基地每一间生产舱就是一座有关一门科学研究的知识宫殿。
包括有关书籍、实验用品、实验用地、实验数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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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所有科研工作者梦寐以求的科研圣地。
基地占地面积达九百八十九平方千米,占领了这颗天然卫星边长约31公里的地域。
科研工作者以及各类实验员的人数,在最繁盛时期,达到过十三万二千多名,因此获得了在国际法当中的独立整体地位,拥有极高的自治权,以及立法权,属于自治政体。
公元二八六一年,基地科学家林君山,炸毁了这座辉煌的建筑。
自此,基地从梦寐以求的宫殿,变成了一片荒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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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认识一下,我叫林君山,全人类公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