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官场之权力巅峰》 第369章 整了个大活 肖建宇离开房间,轻车熟路地敲开同楼层的另一扇门。 这是经济与国企小组的驻地,住着同为兴科纪委借调过来的战友赵远。 “怎么这么晚过来?”赵远把台灯光线调暗,扔过去一根烟。 “有正事。”肖建宇接火点上,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嗓音,将白天党务组收到的材料盘托出。 重点是廖世昌违规提拔涉黑分子,以及王满金利用白手套贸易公司搞“官倒”的底细。接着,肖建宇提到了陶天和任姚崇把举报材料强行压住的结果。 赵远听罢,拿烟的手停在半空:“巡视组的领导这是打算和稀泥,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明摆着的嘛。但咱们可不能由着他们这么搞。” 肖建宇微微前倾,双眼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透着亮,“远哥,这绝对是个机会。如果这事儿办得让董事长满意了……咱俩现在才15级!凭借此功,加上借调到省纪委的经历,不说提到18级,直接提到17级没啥问题吧?” 按照兴科集团内的职级体系,18级是个分水岭。这标志着员工从单纯的执行者,向真正的领导者或资深专家的角色转变。 到了这个级别,才能拿到虚拟股权分红,薪资也将有质的飞跃。 所以,谁都想往18级的方向努力,但这道门槛极难跨越! 重点大学的博士生入职科研岗,才会被评为15级,后续顺利完成项目、有了明确的技术成果,达到考核标准才能晋升。 对于行政岗来说,往上升的难度只大不小,因为行政口的功劳难以量化,基本只能熬资历。 肖建宇和赵远一个是本科一个是大专,只因早前办的几个案子漂亮,纪委工作又辛苦,功劳加上苦劳才被定在15级。 如果按部就班,就算一切顺利,也得熬个八九年,升到兴科纪委副书记的位置,才能摸到18级的边槛。 而如肖建宇所说,眼下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真要办成了,事后亲自找江振邦汇报表功,江董一高兴,前途就有了。 赵远没怎么犹豫,笑了笑:“我知道,咱们只是借调到省纪委,编制在兴科,端的是江董的饭碗。来巡视组干的不就是这个么,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家里有民兵护着咱呢……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了。” 肖建宇沉吟道:“党务组这边已经明令禁止了,我不能再顶风作案。你那边是查经济账的,由头多得是。” “你也不用深挖,把那几封举报信里提到的人叫过来一部分。咱们先打草惊蛇试一下,造些声势,看看他们和领导的反应,然后再做打算!” 赵远脑子转得飞快,权衡着当下的处境,有些迟疑:“这…有用嘛?能起什么声势啊?会不会操之过急起了反效果?” 肖建宇笑:“你猜这些举报信是怎么送上来的?” 赵远恍然道:“如果我们找这些信中的人谈话,自然会有人帮我们造声势!” 肖建宇深以为然:“大西区的斗争很激烈呀!给我们递刀子的人比咱们最初想的还要多!” 赵远立刻点头:“行,明天我找个理由打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他们签发谈话通知。” …… 因为那些举报信分到了党务小组,而为了保密,只有肖建宇、陶天、副组长任崇安和组长马长风看过。 经济小组那边不知情,所以赵远的申请非常顺利的通过了! 随后的28号和29号两天里,赵远以“核查区属企业不良资产的名义”为名,陆续将信中涉及的8个关键人物叫到了友谊宾馆。 问话过程极为简短,策略相当讲究。 赵远翻着手边的空白笔记本,随口点出几个年份、几个有色金属物资转让的批条编号,外加两三笔去向不明的资金款项。 “这笔账当年是谁签字走的审批?想不起来没关系,坐这好好想想,没工作要忙吧?不是特别忙,中午吃个饭再走嘛。” “……” “早听说吕主任您的威名了……不不,和您是大西区计委主任这职务没关系,主要是您在社会上声名远扬。有人给您起了很多绰号,有叫彬哥的,还有叫吕二虎、虎哥的?” “……” “这些绰号怎么来的?跟我讲讲呗。我这人就爱听社会上打打杀杀的事,交个朋友嘛……你这什么眼神,我也混过社会,那时候拿枪上街跟人大乱斗,我这人挺讷!人送外号赵二彪!” “……” “我们这午饭怎么样?味道不错?上午问你的事,想起来没有?还没想起来?回去再好好回忆,今天就是简单碰个头。” “……” 留白式的敲打,效果远胜于疾言厉色的审问。 这可是省委巡视组啊,代表的是省委!! 他们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是不是马上要收网抓人? 而友谊宾馆内外早布满了各路眼线。 巡视组传唤了谁,人在宾馆待了多久,消息甚至比当事人还要早一步传回区委大院。 接连传唤这8个人,只要稍加拼凑,有心人很快便理清了脉络。 29号入夜时分,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区政府机关内部,已经小范围的传播出了一些风言风语:巡视组的刀尖,已经抵在廖书记和王区长的脖子上了!这两人是真药丸呐!! 而在这八个被谈话的人里,就包括现任大西区物资局局长方煦晨。 此人早年是大西区第一冶金厂的副厂长,后来,他通过攀附王满金挤进了物资局担任一把手。 过去那些批条子倒卖铜铜、铅、锌等金属的勾当,他可是经手的核心枢纽。 从友谊宾馆出来后,方煦晨整个人失魂落魄,王满金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过问他的情况。 方煦晨强装镇定的敷衍过去,说巡视组问的和之前的事儿没什么关系…… 他在撒谎,因为方煦晨在体制内的泥沼里摸爬滚打半辈子,太懂上层领导的行事风格。 一旦上头真查下来,上面领导想要脱身,第一个要扔出去顶包的绝对是他自己。 但那么多事,那么多东西,那么多钱,都说是他自己花的?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他这小肩膀如果硬抗,那就是一个死字! 回家路上,方煦晨甚至觉得路边每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都是王满金派来监视甚至准备灭口的人。 然后,方煦晨又从身边同事朋友口中听闻了机关内传播的小道消息:廖世昌和王满金的脑袋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落地啦! 方煦晨更慌了,恐慌一旦发芽便会疯长!! 一夜未眠的煎熬下,方煦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次日30号,早上白点,他从主卧床底下扒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饼干盒,里面塞满了当年复印的内部黑账和带有领导签字的审批原件。 他连衣服都没顾上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条纹睡衣,趿拉着塑料凉拖,开车直奔友谊宾馆…… 然而,方煦晨猜的没错,真有人在监视他。 在他离家的第一时间,便有人打电话告诉给了王满金! 王满金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指示看守在友谊宾馆周边的便衣和联防队成员,围追堵截,准备以“方局长工作压力大,突发精神疾病”为由,强行把人带走。 但方煦晨是开车的呀!而且开的是底盘极高的吉普车。 便衣接到死命令,横了一台桑塔纳在宾馆大门外封路。 眼看最后的生路似乎都要被断绝,方煦晨急红了眼,一脚油门踩到底,驾车直接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吉普车顶开桑塔纳的屁股,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鸣笛声,硬生生闯进宾馆大院。 “滴滴滴滴~~” 清晨的寂静被打破,人群的呼喊声和刹车声交织在一起。 “抓住他!” “站住!别跑!” 方煦晨连滚带爬,死死抱着铁皮盒子从车上跳下,哑着嗓子高呼:“领导~救命啊!王满金和廖世昌要杀人灭口!救命啊~~我冤枉!!都是他们逼我这么干的!!” 肖建宇和赵远就在二楼刚吃完早餐,听到声音清晰传来,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大早的……谁?是谁在喊冤?! 第370章 露屁股了 “救命啊!王满金和廖世昌要杀人灭口!我冤枉!!” 方煦晨的呼喊声就像被宰的猪一样凄惨绝望,瞬间打破了友谊宾馆的宁静。 他这声音,不仅在走廊里的肖建宇和赵远听到了,也让楼上餐厅正在吃早餐的巡视组成员们心里咯噔一下。 大家工作这么多年,体制内什么样的情况多少都听过见过…… 但在省委巡视组驻地楼下喊“杀人灭口”的,这简直闻所未闻! 干嘛呢?拍电影啊?! 肖建宇和赵远刚吃完从餐厅出来,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兴奋,但表情凝重,连交流的步骤都省了,三步并两步,跳着步梯往下蹿。 十秒不到的功夫,两人便到了楼梯口,瞧见了现场的惨状。 迎宾门前,一辆底盘高大的吉普车横在路中央,车头深深凹进去一块,引擎盖翘起,正往外嘶嘶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防冻液味道。 而宾馆大院门前,一辆黑色桑塔纳的后备箱被硬生生撞得变了形,一地细碎的玻璃碴子在晨光下直晃眼。 再往下看,一楼大堂的场面,堪称魔幻。 昨天刚和赵远谈过话的大西区物资局局长方煦晨,此时此刻满身大汉。 四个穿着短袖,看着像是便衣或者联防队员的年轻男子,将他团团围住撕扯起来。 有的抱住方煦晨的后腰,有的控制方煦晨的手臂,还有的人去捂他的嘴巴……四人分工明确,目的一致,就是要把方煦晨拼了命地往门外拖。 “救命…呜……” 而方煦晨的左手死死抠住宾馆玻璃大门的黄铜把手,右手紧紧护着铁皮饼干盒。那身宽大的条纹睡衣在先前的撕扯中已经开了线,领口耷拉到了肩膀。 脚上的塑料凉拖早飞到了前台角落,光着的一只大脚板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拼命蹬踹、打滑。 四人中捂嘴的腾出手,准备去抠方煦晨怀里的铁盒子,指甲在方煦晨的手背上挠出好几道血檩子。 “救命啊!!杀人了!!!” 这下方煦晨声嘶力竭的高喊出声了。 “艹,别松手啊!捂他嘴!把嘴捂住!” 那四个人是很想要控制住他的,奈何方局长体重逼近两百斤,这会儿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一股蛮牛般的力气。他死护着盒子不撒手,嘴里嚎叫连连,唾沫星子乱飞。 跟杀年猪一样一样的! 正巧,一抬头,方煦晨看到了下楼来的赵远和肖建宇。 这位物资局长眼底迸发出求生的光,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竟然让他硬生生挣脱开四个人的控制,往前猛窜一步,腰部发力,把那个沉甸甸的饼干盒朝着赵远的方向用力高高的扔了去。 “这是证据!救我,领导快救我~~他们要杀人灭口!” 铁皮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砸在赵远脚边的台阶上。盖子受力弹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厚厚的单据纸角,隐约还能看到几枚红色的公章印记。 “来人了!!” 那四个便衣顺着铁盒飞出的方向抬头,一看来人是从二楼下来的巡视组干部,脸色一变,但再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踩着台阶上去抢东西了。 四人只能调转矛头,继续死拽方煦晨,企图把这块“烫手山芋”先弄出宾馆大门。 而赵远二话不说,第一时间拿起铁盒子,撒丫子就跑上楼了,完全没管方煦晨的死活,只是跟肖建宇喊了一嘴:“我去叫领导,你注意安全!” “啊……” 肖建宇也很紧张,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住手,快把人松开!” 实际上,肖建宇心里就骂开了。 我他妈早说过让省公安厅派两个干警跟着,狗der领导还不听,现在我怎么办?让我1V4? 你当我是兴宁拳王江振邦吗? 肖建宇可不敢靠近了,人家有枪的,只能在四米开外用嘴劝架,他怕自己溅一身血, 而那四个便衣也发了狠,为了把方煦晨弄走,开始不顾一切地生拉硬拽。 两百斤的体重加上剧烈挣扎,只听“嘶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方局长那条宽大的条纹睡裤,竟被硬生生扯到了大腿根往下。 晨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一条本命年的大红底裤,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红得刺眼。粗壮的大腿上还有几根腿毛在风中凌乱,而且还露出了半个白屁股…… 这荒诞的一幕,让肖建宇差点咬到舌头。同时,他也听到了楼上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正在二楼小餐厅吃早餐的马长风、任崇安等几位巡视组领导,显然也放下碗筷赶了过来。 “队长,巡视组的领导下来了!”底下有个便衣听见动静,急得满头大汗,动作开始发僵。 “赶紧拽走!别管裤子了!”带头的咬着后槽牙下令,他也知道今天这事儿办砸了,但上头的死命令压着,不把人带走没法交差。 四个人也顾不上那么多,干脆各司其职,抬胳膊抬腿,直接把半光着腚的方煦晨给架了起来,像抬一头待宰的肥猪一样往外挪。 眼看脚步声逼近转角,肖建宇算准时机,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他挺直腰板,横臂挡在四人面前,拿出了巡视组专员的做派,拔高音量大声呵斥:“这是省委巡视组驻地,我最后警告你们一次,立刻把方局长松开!” 带头的便衣额头上全是汗珠,强撑着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解释:“您误会了,方局长最近工作压力大,得了精神病,刚才开车都撞了,我们这是带他去医院治病……” “我没病!他们是来灭口的……呜呜呜……”方煦晨刚喊出半句,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了嘴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松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从楼梯上方传来,震得大堂玻璃嗡嗡作响。 巡视组组长马长风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副组长任崇安以及几位骨干成员。 看到一楼大堂这场荒唐闹剧,哪怕是性格温和的马长风也控制不住火气了,脸色难看至极。 那带头的便衣还在硬着头皮打圆场,声音发颤的解释道:“领导,方局长精神真有问题,我们也是为了他好……” “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马长风指着那人的鼻子,厉声痛骂:“你是哪个单位的?跑到省委巡视组来拿人,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旁的任崇安更是声色俱厉,拿出了纪委老将的威压:“这里距离省委省政府不到十公里!无论你们想干什么,我劝你们都考虑清楚后果!” “大西区难道不是省委领导下的大西区了吗?!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干部,你们是土匪还是黑社会?简直无法无天!!” 另一位副组长,省经贸委副主任高峰则演起了红脸,温声劝道:“快把人放开吧,我不知道是哪个领导让你们来截访的,但人已经到这了,东西我们也收到了,省公安厅的同志都在路上,用不了几分钟就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可千万不要犯错误啊!” 四个便衣和联防队员面面相觑,心中也忐忑的把人放开了。 大西区的天再大,也大不过省委…而且,事已至此,确实也于事无补了。 四人手一松,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脱了困的方煦晨连滚带爬,连忙提起裤衩子盖住屁股,再捡起地上的睡裤,躲到马长风身后。 他一边穿裤子一边喘粗气,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371章 发生什么事了? 魔都,浦东洲际酒店套房。 “真的假的?方煦晨穿个大红内裤在宾馆大堂里跑?” 江振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那种荒谬感带来的诧异。 “真的,比真金还真呐!这事就发生在二十分钟之前。建宇刚在厕所里跟我通完气,我挂了电话就给您拨过来了。” 刘迪在电话那头绘声绘色地叙述:“方局长那条红内裤啊,建宇特意强调了,红得发亮,在那大理石地砖上晃得人眼晕。而且他整个人是光着半个勾子在大堂里嚎,巡视组上上下下连带着宾馆的服务员,全瞧见了。” “哎呀,哎呀~” 江振邦啧啧称奇,感慨道:“这是大西区的政治丑闻啊!太丢人了,不成体统!” 话虽然这么说,实际上江振邦心里就爆笑了。 那露的只是方煦晨这个物资局局长的屁股吗? 那露的是廖世昌和王满金的屁股!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遮羞布被扯得稀碎,影响极其恶劣,巡视组再想和稀泥压下去,绝无可能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刘迪在电话那头附和着笑:“幸好您在外地,没挨着这晦气。” 江振邦嗯了一声,收敛笑意:“干的不错!我们在巡视组内的四位同志都是好样的,没给兴科丢人,尤其是肖建宇和赵远这两位同志,非常有头脑,有我的风范……” 顿了顿,他语气转冷,多了几分严肃:“但是,让他们接下来多加小心。这只是序幕,方煦晨这嗓子一开,廖世昌和王满金就没退路了。困兽犹斗,最是危险。大西区接下来的局面,不会只是看个红内裤那么简单了。” “那是很容易刺刀见红的!” 刘迪那边安静了片刻,郑重地应道:“明白。肖建宇说,马长风组长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失控,专门向省公安厅申请,调了两名干警临时加入巡视组执行安保任务。” “这还不够。” 江振邦沉吟着,又做出了一些工作部署。 …… 同一时间。 奉阳,大西区友谊宾馆,三楼会议室。 气氛肃杀、凝重。 马长风坐在首位,他那张常年平和笑眯眯的老脸,此刻阴云密布。 “个别同志,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严重破坏了巡视组既定的工作节奏!” “这种行为,不仅是干扰了大西区的稳定,更是对奉阳市委、乃至省委整体布局的不负责任!!” 说罢,马长风怒而拍桌,目光看向肖建宇和赵远身上,厉声道:“我再三强调过,巡视组的职责是发现问题,了解情况,不是查人办案,寻找罪证。” “我们没有尚方宝剑!我们不是什么可以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 “但仍有些同志立功心切,私下行动,导致了今天这场极端事件的发生!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方煦晨在宾馆门口出了意外,这个责任谁来负?!!” 肖建宇和赵远低着头,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一副“我们诚恳认错、认真记录”的模样,心里却稳如泰山。 他们属于兴科的人,编制、工资、升迁都在江振邦手里,巡视组这边的批评,听听也就过去了。 什么?你们要把我们踢出巡视组? 那太好了! 双喜临门,一言为定啊! 反正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啦,干嘛还在这耗着,回家领赏去咯…… 副组长,省经贸委副主任高峰干咳一声,缓缓道:“不幸中的万幸是,方煦晨没有什么大碍,刚才也被省公安厅的同志接走了。” “当然,教训是沉重的,我们一定要吸取经验,在接下来这半个多月的巡视工作中,齐心协力,互相配合,千万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了!” 经济和民生小组,由高峰负责。 而赵远找那八个人约谈,就经过了高峰的签字同意。 所以按理说,赵远捅出的篓子,高峰这个副组长也是有连带责任的,这时候他必须出来打圆场、和稀泥。 但高峰这话也有潜台词的:你马长风和任崇安也没告诉我那份举报材料的事儿啊,你俩为了保密没和我提前沟通,这能赖我么? 你们在之前跟我通个气不就行了?! 马长风皱着眉头,盯着高峰看了一眼,没说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但五六秒不到功夫,马长风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叮铃铃~” 这已经是他开会以来的第四个电话,这时候没有来电显示,但能打进来的人级别都不会低,他也不能不接。 马长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身旁的任崇安做了个手势:“你来主持”,然后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马长风那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是的,周书记,情况确实很突发。” “对,就在两分钟前,人被龚副厅长亲自带队接走的,没有受伤……材料?材料和人一起被带走了……明白,一定注意影响。” 声音渐行渐远。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副组长任崇安长叹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马组长的指示大家都听到了。当务之急,是稳定。所以接下来这二十多天里,我们要调整工作方法。” 任崇安加重语气,强调道:“尤其是针对大西区干部的谈话,频率要降下来,次数要减下去。” “可谈可不谈的,一律不谈!” “现在的重点就是稳定。” 任崇安看向肖建宇赵远等从兴科借调来的四个人,眼神里藏着一丝警告:“尤其是那些涉及敏感企业、敏感账目、敏感人员和敏感事项的调查,先放一放,任何人不得自作主张,与相关负责人进行约谈!!” …… 魔都,洲际酒店。 江振邦和刘迪通完话,刚刚挂断,手机又响了…… “诶,终于打通了…江区长,我是张俊。” 电话那头,区委办张主任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廖书记指示,十分钟后,召开区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内容是通报紧急突发情况并部署维稳工作。廖书记明确要求,请您务必参加,还是采用远程电话会议的形式。” 江振邦控制嘴角强忍着笑,故作疑惑地问:“紧急突发情况?区里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第372章 泾溪 对于突然召开的这个区委常委扩大会议,江振邦是有些疑惑的。 按常理推断,方煦晨光着屁股拎着账本,把天大的窟窿捅到了省委巡视组的眼皮底下,友谊宾馆大堂里人多眼杂,这块遮羞布早被扯得连丝都不剩。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区委一把手,此刻的廖世昌和王满金早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找门路,想尽一切办法向上层求一条生路。 把班子成员全都圈在会议室里开会,此举有违常理。 这种做法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影响进一步扩大。 直到免提听筒里传来会议现场嘈杂的动静,江振邦的动作才停住。 他明白了。 这个会的玄机,全落在这个“扩大”上。 参会的不单是大西区区委班子成员,奉阳市委副书记张立本亲自到场坐镇。 “同志们,把手机关一下,现在开始开会。” 电话扬声器里传出廖世昌的嗓音。这声音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慌乱,甚至称得上镇定自若。 他没有绕弯子,开场便直接通报了早上发生在友谊宾馆的方煦晨事件。 但这套说辞,显然经过了精心雕琢。 “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突发情况。物资局局长方煦晨,近期工作压力过大,加之个人作风和财务问题面临组织核查,心理防线崩溃,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失常反应。” 廖世昌在麦克风前字正腔圆,咬字极重,“该同志采取了极端的行为,跑到巡视组驻地寻衅滋事,企图对抗组织审查。这起事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区委已与市公安局对接,对其采取了强制医疗与看管措施……” 轻飘飘的几句话,一盆脏水泼得干干净净。一场官场反贪大戏,硬生生被定性成了精神病人的荒诞闹剧。 稍作停顿,廖世昌调高了音量,语调带上了几分恭敬:“今天,市委张副书记百忙之中莅临大西区,为我们把关定向。有请张书记做重要指示。” “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张立本清了清嗓子,声音顺着跨越千里的电话线传到魔都,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压迫感。 “大西区的同志们,我今天来,心情很沉重啊。” 张立本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与会者的神经末梢,“当前大西区正处于国企改革的攻坚期,东搬西建战略刚刚起步。越是这种关键节点,越考验我们干部的政治定力。” “方煦晨的问题,组织上自然会调查清楚。但我要强调的是,大西区是一个整体。区委班子、区政府班子,是一盘棋。” “必须维护班子内部的绝对团结和统一。遇到问题,首先想的应该是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互相拆台、看笑话。” “周学军书记明确指示,市委对大西区的情况是掌握的。个别野心家、阴谋家,不要打错了算盘。企图借机生事、搞乱大局以谋取私利的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种行为,市委绝不姑息,绝不轻饶……” 江振邦心中了然,张立本此行的目的再明确不过。 其一,奉阳市委不想让方煦晨的丑闻继续向上蔓延,火烧连营,想要控制事态,张立本是亲自下来给大西区班子戴上紧箍咒。 其二,市委已经看出了大西区内部有人在趁机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张立本也是来下达最后通牒的:你们哪个常委要是再敢私下递刀子,市委绝对会重拳出击! 流程按部就班地往下走。张立本点名大西区所有常委和副区长依次表态,讲讲对这次事件的看法。 常务副区长赵国梁率先开口,一通长篇大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坚决维护班子团结,不痛不痒却挑不出毛病。 纪委书记丁宝文则表示将严格按照法定程序配合上级调查,绝不越雷池一步。 轮到电话参会的江振邦,他也说了些“拥护市委决定,维护区委团结”之类的片汤话。 冗长的会议宣告散场。 张立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来到了组织部长孙亚平、自己这个心腹爱将的办公室。 孙亚平进门时,顺手将实木房门推死,还检查了一下锁扣,这才对坐在张立本侧面。 “你们大西区不得了啊,频频出大新闻。”张立本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地起了个头。 他说的新闻,一个是今天方煦晨光着屁股去巡视组驻地,另一个则是今年三月八日发生在区里的那起持枪抢劫杀人大案,全都是震动全省的恶性事件。 孙亚平嗨的一声笑了:“大哥你也知道,大西区的情况一直很复杂!” 张立本嗯了一声,又问:“江振邦来了之后,情况是不是更复杂了?” 孙亚平笑:“您料事如神!” 微微一顿,孙亚平大着胆子试探:“会前,您和廖书记、王区长聊过吧?两位主官现在状态如何?” 张立本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孙亚平索性开门见山:“我的大哥啊,市委对廖书记和王区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您得跟说一声!” “方煦晨那一大盒账本全交到省纪委手里了,这案子后续怎么收场……不瞒你说,我本来心里是有底的。大西区乱成这样,这两个主官肯定待不下去了。但你今天这一来,这番敲打……难道都闹出这么大丑闻了,市委还要保他们?” 孙亚平一边说着话,一边掏出烟来张立本点上。 张立本吸了一口后,笑着摇头:“你怎么看出来是保呢?” 孙亚平嘴角上翘。 “现在人已经到省里了,市里不会过问。” 张立本语调平缓:“周书记只是为了大局稳定着想,所以才让我过来通知你们适可而止,就此打住。” 听到这话,孙亚平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喜色也掩盖不住:“所以他们俩都会被调走?” 张立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感慨万千的长叹一声:“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啊……” 第373章 时代特色 另一边,书记办公室。 门被轻轻推开,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谭冠民快步走到会客沙发前,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两位主官,神色凝重。 “书记,区长,方煦晨这事儿闹得太不像话了。”谭冠民压低嗓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张书记刚才会上那番话,也透着玄机。” 他往前凑了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试探着问道:“眼下这局面,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离朋友要近,离敌人更要近! 而且目前的局势看,谭冠民觉得自己这个“双面间谍”当得极为成功,巡视组能以方煦晨为抓手撕开突破口,他在背后可谓居功至伟。 现在过来探口风,就是想看看这两位主官还有没有反扑的底牌。 但在廖世昌和王满金眼里,情况完全不同。 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是官场常态。 处在四面楚歌的节点,谭冠民还能主动靠过来请示汇报,两人难免产生几分感动。 廖世昌将手里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长叹气,勉强挤出几分宽慰的笑意:“冠民啊,难为你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大局。大家都在看笑话,你能沉得住气,不容易,有心了。” 谭冠民连连摆手:“哪里的话呀,书记和区长一直都很照顾我。这种时候,我必须要顶上。” 王满金端起茶杯润嗓,接话道:“维稳为主,把舆论控制在最小范围。冠民,宣传上你多费心,凡是涉及到区里不实言论的,坚决予以打击,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浑水摸鱼。” 谭冠民顺势聊了几句工作安排,清晰察觉到这两人情绪底色的灰暗,心中满意,识趣的自觉告退。 等死吧你们!!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廖世昌和王满金。 “事情已经彻底明了。” 廖世昌坐在沙发上,失神地望着楼下大院,嗓子发干:“省里把江振邦塞过来,就是为了让他搞那个东搬西建。” “他一到任就跟咱们对着干,要人事权、搞大动作。很多省领导对他是无条件的信任……而现在这个省委巡视组,摆明了就是配合他来清理路障,给咱们俩送终的。” 王满金竭力维持着镇定,反驳道:“不至于。方煦晨交代的那点烂账,翻不起多大的浪。他那些所谓的证据,大概率都是些牵强附会的流水账。” “当年那批物资处理,都是开了常委会走过明路的,他想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没那么容易!” 王满金说完,又恢复了点自信了:“而且张书记在会上表了态,是明确支持我们的。” 廖世昌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几分冷意,很奇怪看了他一眼。 这番神态落入王满金眼里,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大哥,上周你不是去市委找周书记了吗?”王满金不死心地追问,“领导那边到底怎么交底的?” 廖世昌沉默两秒,重新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冷不丁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满金,你今年多大年龄了?” 王满金愣住了,没搞懂这话的用意,迟疑着回道:“五十四了,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周书记见到我第一句话,问的我就是年龄。” 廖世昌如此答完,感慨道:“后知后觉啊,当时我还没能领会周书记问我年龄是什么意思……你五十四。我五十六……” 他停顿片刻,语气平淡得骇人:“也可以了,够本了。” 这话说的非常渗人。 加上根据廖世昌自述,周学军见到他之后问的年龄,潜台词很明显了:老廖啊,年龄不小了,该考虑考虑退位让贤了。 而那远在方煦晨事件发生的七天前! 这说明省委巡视组来大西区巡视的时候,周学军就已经做好了要让廖世昌退下去的心理准备。 那我这个区长呢?如今方煦晨事件一出,绝大概率也会跟着一起…… 王满金头皮发麻,脱口而出:“大哥,你这就做最坏的思想准备了?” 廖世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等着他的下文。 王满金咬了咬牙,语速加快:“这不是死局,找个人把事扛下来,咱们主动向上级写检查。” “扛下来?怎么扛?谁来扛?”廖世昌反问:“你抗还是我抗?” “让张耀祖去扛!” 王满金急切地抛出筹码:“过去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区长,具体的签字审批他全参与了,把责任推到他头上合情合理。而且,你我之前是顾全大局,搞得太被动了,光挨打不还手,现在该咱们主动出击了!” “巡视组不是爱查问题吗?好,咱们就把水彻底搅浑!张耀祖有问题,他赵国梁也不干净,还有孙亚平、丁宝文……除了那个新来的小屁孩,细想起来,谁身上没点粑粑?咱们把这些黑料全给他抖出去……” 一条条对策崭新出炉。 廖世昌抽着烟,沉默地听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双眸紧紧盯着王满金,若有所思。 …… 视线转回魔都。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振邦,对大西区后续的事态发展并未投入过多关注。 他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了九月二日周一上午的这场推介会上。 洲际酒店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座无虚席。魔都各大信托机构、券商和银行理财部的头头脑脑们齐聚一堂。 江振邦一身笔挺西装,从容登台。 面对这群精明绝顶的客户群体,他没有急着推销产品,而是先拉起了家常。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温和且富有磁性。 他从魔都当年支援全国工业建设的光辉岁月讲起,一路上溯到如今浦东开发开放的世纪成就。一番文采飞扬的言辞,将台下这群魔都人的自豪感捧到了顶点。 同时,江振邦巧妙地利用大西区老工业基地与魔都面临的相似困境,寻求共情与代入。 待到现场气氛烘托到位,与会者的情绪被充分调动,江振邦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 “各位,过去是魔都反哺全国,如今,大西区带着满盘的黄金资产,来寻求共赢!” 他站在宽大的投影幕布前,用详实的数据和极具感染力的语言,慷慨激昂地描绘出大西区“东搬西建”战略的宏大蓝图。 这一套方案设计得严谨而周密。 从优质地块的土地资本化运作,到利用改制服务中心进行企业证券化,再到联合信托机构设立针对困境企业的产业基金。每一个环节都逻辑严密,闭环完整,生生画出了一张诱人的、成体系的大饼。 推介会大获成功,场内气氛火热。 细究其内在逻辑,并非江振邦的口才有多么出神入化,也不是因为那个方案多么神奇。 而是这套融资方案的底层资产有着大西区政府的信用背书。 在这个年代,红头文件和政府公章就代表着刚性兑付的底线保障,哪怕做私企,都要挂个红帽子更便利。 其次,江振邦自身的社会名望,加上兴科集团这家明星国企的光环加持,为整个项目提供了强大的信用锚点。 最关键的还是时代背景,在这个上证指数狂飙的1996年大牛市里,只要概念新颖,什么产品都好卖。资金像潮水一样找出口,投资者的理智早已被狂热取代。 最后,已然在金融圈略有薄名的陶英杰,在会场上率先表态,摆出了一副要大举认购的架势,这也起到了一定羊群效应。 推介会一结束,这群西装革履的金融机构代表们,便将江振邦团团围住,生怕落于人后,各种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强烈要求尽快把这只产业信托基金以及相关债券挂牌成立。 江振邦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周旋,说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话,解答着他们的种种疑问。 繁华喧嚣的间隙,他目光扫过这群激动难耐的投资客,也看到了陶英杰暗中挤眉弄眼,给他竖起大拇指。 江振邦微微一笑,心中感慨这个狂野年代的最大特色: 傻子太多,骗子根本不够用啊! 第374章 两头吹 晚上九点,走廊厚重的地毯吸走了高管们杂乱的脚步声。江振邦带着刘强栋推门而入,身上裹着未散尽的酒气。套房客厅内,烟雾缭绕。秘书陈越正带着几名大西区随行的年轻骨干做收尾定稿,红木桌面上散落着七八只空咖啡杯,烟灰缸里插满了掐灭的烟蒂。 江振邦不抽烟,刘强栋很有眼力见地快步走过去,将两扇玻璃窗推开一条缝,让江风透进来换气。 “写完了?”江振邦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刘强栋,仰靠进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嗯,老板您看,刚打印出来。”陈越将一叠带着墨香的A4纸双手递了过去。 文件标题加粗居中:《关于赴沪开展大西区国资盘活与招商推介工作阶段性成果的报告》。 江振邦接过报告,一页页翻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文章写得很扎实。条理分明,逻辑严密。从抵达魔都后拜访的各个政府职能部门,到接触的民间资本、金融机构,再到推介会的筹备与现场反响,事无巨细皆有涉猎。遣词造句中规中矩,完全符合官场汇报的行文规范,挑不出任何错漏。 江振邦快速略过前面长篇大论的成绩陈述和套话,视线最终定格在报告末尾的数据汇总页上。 【……经初步洽谈与推介会现场对接,参会的金融机构、民营资本共计57家。填写意向认购书151份,其中大西区建设债券55份,企业债券42份,产业基金54份。总金额为四亿一千五百万元人民币……】 四亿一千五百万。 在1996年这个当下,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头晕目眩的巨资,谁看谁迷糊! 别说大西区的廖世昌、王满金两位主官了,即便是奉阳市委书记周学军,乃至省委书记金瑞泽和省长方清源瞧了,也得砸吧一下嘴,心生波澜。 如果这笔钱是王满金或廖世昌亲手拉来的,哪怕他们现在正被省委巡视组查得死期将至,只要没当街杀人放火被抓现行,眼下那点贪腐毛病完全可以被这四亿的政绩光环掩盖。不但不会落马,反倒会被火线提拔、委以重任,这就是现实的唯GDP论。 但江振邦盯着这个真实的数据,眉头却往中间收拢。他没有出言表扬,而是将报告轻轻丢在茶几上,摇了摇头。 “写得太实了。” 他伸出食指,在数据汇总那一行敲了两下,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陈越等人。 “你们要搞清楚,这玩意目前只是一纸意向书。真金白银还没有落袋,金额写高一点,怕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陈越脑子转得快,最先反应过来,试探着接话:“我也觉得在汇报上确实低了点,没把势头造起来。要不,往上浮动一些?七个亿,您看怎么样?” 江振邦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摇头:“还是低。十亿……不行,十二个亿吧。” 一直站在旁边倒水的刘强栋手一顿,水差点洒出来。他听着江振邦随口一说,直接将四亿放大了近三倍,心里暗自咋舌。 陈越和其他几个年轻骨干也都呆住了。虚报数据在官场不罕见,但直接翻三倍往上报,这胆子大得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江振邦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平缓地解释道:“当然,指望魔都一地募集十二个亿,不现实。但这笔账不能只算一地。我们在老家奉阳也要进行内部募资,还有兴宁和首都,包括南方其他沿海城市……这都要通盘考量进去。把未来的预期提前算进今天的报告里,这么看,十二个亿很高么?我看还有点偏低呢,对不对?” 几个年轻骨干先是愣神,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您这么一讲我们茅塞顿开。” “咱们的眼界和格局还是太局限了,只顾着魔都这一亩三分地。” “魔都一个城市光凭意向就能出四亿,这要是在全国各大核心城市都开一圈推介会,总额不得起飞啊!” 江振邦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继续点拨:“不过,表述方式上要讲究策略,不能让人抓到吹牛的把柄。这段话大概要这么写……” 他略作停顿,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体制内的标准话语,开口道:“基于本次推介会沪上各类金融机构的强烈反响,结合当前宏观经济‘资产荒’背景与魔都资本市场溢出效应。经工作组科学测算与论证,在省市两级政策全面保障到位的前提下,预计全国首期推行的‘两债一基’,可向社会定向募集资金十二亿元人民币……” 陈越赶紧掏出笔记本,将这段原话一字不落地记下。 不会两头吹牛13,这事儿办不成的。 只有四亿的话,领导那边肯定会有犹豫。 因为金融化这东西在当下涉及的政治风险是不小的,如果只能拿到四亿,省市两级领导绝对不会愿意为了这点钱去担政治风险,自然也不会给大西区批下相关的金融政策特权。 而没有政策特权,魔都这些机构的四亿意向,最终一分钱也落不了地。 反之,画出十二个亿的宏大蓝图,让上层看到彻底解决大西区历史包袱的美妙前景,领导才会大胆梭哈,把政策绿灯一路开到底。 放眼各行各业,道理同源。在官场上,向下要画饼以聚人心,向上也要画饼以要政策。 管理的本质其实是预期管理。正因如此,历史上闹出了许多好大喜功的悲剧。 这是进步的阶梯,也是下坠的电梯。 江振邦现在做的,正是本着实事求是的前提,尽量乐观的吹个大牛13。 …… 推介会圆满结束后,江振邦并没有急着返回奉阳,而是带着团队在魔都又多停留了一周的时间。 这一周,他的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凑。 前四天,他主要精力放在接见各路企业老板与金融机构负责人身上,解答对方的细节疑惑,把推大西区的产业项目、地块指标被他掰开揉碎了推销,为后续实质性谈判打底,巩固推介会的成果。 后三天,商业洽谈暂告一段落,江振邦将重心转向官场人脉的拓展,多次与魔都市府办副秘书长韩白、黄承钧等领导会面。 与韩白喝茶时,两人的交流远不止于大西区发行的“两债一基”。 作为掌管魔都经济命脉的核心人物之一,韩白的眼界极为宽广。 江振邦顺势切入宏观经济走向,探讨了在东国寻求入世大背景下,如何应对海外游资对本土产业的冲击。 而且,江振邦还把此前让沈海琼撰写的东南亚金融局势报告,也给韩白看了一眼,用于拔高自己在韩白心中的政治分量。 至于黄承钧这位老乡,江振邦与之探讨的话题则更偏向务实。 大西区的“东搬西建”涉及海量的土地收储与基建工程。江振邦虚心请教魔都城建规划的超前理念,并深入探讨了旧城改造过程中的利益平衡术。 黄承钧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利用土地出让金反哺城市基建的循环模式,以及在动迁安置中如何有效化解群体矛盾的基层经验。 接着,这两位副秘书长又利用自身资源,帮江振邦引荐了不少魔都市的大领导,进一步织密了他在沪上的政商人脉网。 9月6号这天,在黄承钧的牵线搭桥下,江振邦带队前往六家嘴金融贸易区开发公司。 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实地考察并讨论土地转让政策的细节,看看大西区能否将魔都开发浦东的先进经验移植过去。 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双方就土地评估、挂牌交易流程、外资准入标准等硬核指标进行了两小时的闭门研讨。 值得一提的是,江振邦在此次魔都之行中,看到了不少未来耳熟能详的人物。 韩白和黄承均算在其中,但两人都是体制内的领导干部,而且现在已经位高权重。 其中有一位是体制外的,也相当的有份量,甚至可以说比韩、黄二人更加有名气。 但此刻,对方还默默无名,江振邦今天便在会场见到了。 那是全程在会议室角落里做记录的一个年轻人,眼下他的职务是六家嘴金融贸易区开发公司的董事长秘书。 但是,未来的全国首富! 此人名叫——陈天乔。 第375章 衣锦还乡 会议散场后,上午十一点,一会还要吃顿午饭。 所以江振邦就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与六家嘴集团的董事长李腾飞闲聊。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人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绿茶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姿挺拔,白衬衫熨得见棱见角,举手投足间很沉稳,倒茶时茶水七分满,滴水不漏,退步转身的动作极其规范。 “谢谢你啊。” 江振邦道了声谢,目光顺势落在对方胸前的工牌上,随后主动伸出右手。 “你叫陈天乔?” 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茶托放在茶几上,双手迎了上去:“对。江区长您好!” 陈天乔心里感慨万千。 刚才的洽谈会上,他只是个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的小秘书,而眼前这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却是全国闻名的创业天才、政治明星,代表一方政府的实权副区长…… 江振邦握着他的手,力道适中,语气随和:“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啊?” 陈天乔如实作答:“复单大学,经济学专业。九三年毕业分到公司的。” 坐在主位的李腾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笑着插话:“振邦,你今年也是二十三吧?你们俩同龄。不过天乔是从复单提前毕业的,真要论参加工作,他可比你早了两年。” 江振邦哦了一声,松开手,靠回沙发背上称赞道:“厉害。我最佩服好学生了,智商这东西,真比不了。” 略作停顿,江振邦忽然转过头,看着李腾飞半开玩笑地问道:“李董,陈秘书这么优异的人才,都到你们公司两年了,怎么还是个秘书呢?” 没等李腾飞回话,江振邦又看向陈天乔:“要不要来我们兴科?或者,远东投资你听说过没有?他的老板我熟,你学经济的,去远东正好专业对口……” 还没等陈天乔说什么,李腾飞立刻连连摆手:“你看你,好心让你来学习调研,你挖人挖到我这了…天乔下一步我已经考虑好了,不用你操心了,你再这样,中午的饭我可不留你吃了!” 江振邦哈哈笑,不再提这茬。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出了董事长办公室,准备乘电梯下楼赴宴。 走廊拐角处,江振邦落后了半步,偏头对着身侧的刘强栋低声耳语了一句。 刘强栋心领神会,故意放慢脚步,等陈天乔锁好办公室的门转身时,直接迎了上去。 “陈秘书,你好。”刘强栋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江区长的私人名片。他很欣赏你。” 陈天乔双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简单的头衔和一串寻常的手机号码,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刘强栋又掏出另一张名片:“这是我自己的,以后来奉阳,或者来首都,随时联系。” “好好好,谢谢你。” 陈天乔有点意外的双手接过来,又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有事联系。” 两个未来在东国互联网和商业版图上呼风唤雨的大佬,在1996年魔都一栋办公楼的走廊里,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集。 …… 九月十号,中雨。 大西区招商团在洲际酒店大堂集合。退房、装车,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开赴虹桥机场,准备飞回奉阳。 不过,招商团的任务并未到此结束。江振邦也不打算回了奉阳就直接去大西区政府大院报到。 他的行程计划里,下了飞机转坐火车,直接带队去兴宁市。 这不是假公济私想回老根据地显摆。在这节骨眼上,江振邦脑子里盘算的,全都是实打实的公干。 第一,大西区的两债一基即便成立了,也仅仅只是个开始,钱拿到手了,还得干活啊! 这钱是大西区借来搞发展的,未来要连本带利还的! 而活干的好坏,才是决定输赢的关键。 如果赢了,那你好我好大家好。 输了,那就成老赖了! 想要把这个工作干好,干漂亮,江振邦就需要大量熟悉国企运作、具备现代管理思维的人才去接盘操作。 他要把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拉过去投资入场,将这股新锐力量助推大西区老工业基地一臂之力。 就在前不久,兴宁那边已经准备接手大西区的四家国营厂了,但这还远远不够。 第二,省委巡视组只要一撤离,大西区工业系统的人事大清洗就会拉开帷幕。 就招商团这帮局长主任们,江振邦打算踢走八成,所以他需要提前布置好人事拼图…… 前两天8号的时候,江振邦通过电话与兴宁市委书记刘学义一次简短的沟通。 现在上飞机前,江振邦又给兴宁市委办主任李青松打了个电话,聊聊招商团的接待,顺便叙叙旧。 “大哥,接风宴不用太丰盛,大鱼大肉、生猛海鲜什么的都吃腻了。” 江振邦不客气地点菜:“整点蘸酱菜,弄个白菜油渣饺子…我爱吃这个!” 李青松哈哈笑:“好好好,你放心吧,我亲自到酒店后厨给你包饺子!” …… 中午十点半,航班准时降落在奉阳桃仙机场。 招商团一行人都没回政府大院,直接坐车前往火车站,转乘前往兴宁市的列车。 下午六点出头。 夕阳的余晖将兴宁市火车站的站前广场染得一片金黄。 江振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大西区计委主任陈越等三十多名招商团成员。大家提着大包小包,连日的奔波让不少人脸上挂着倦容。 刚一走出出站口,招商团的不少成员就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广场外围拉起了警戒隔离带,七八名制服笔挺的交警正在疏导车流。 核心区域,一辆崭新的丰田考斯特稳当停靠。车头前方呈品字形排列着三辆黑色普桑,外加一台尤为扎眼的切诺基警车。细看过去,正是当年兴科集团捐献给兴宁市公安局的那辆。 车队旁,两名工作人员正拉拽着一条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热烈欢迎大西区招商团莅临兴宁考察交流】。 大西区经贸委副主任李长河偏头与同僚交头接耳:“看这架势,不像考察,倒像咱们作为上级来视察工作了。” 同僚压低嗓音附和:“江区长面子大,毕竟人家是从兴宁干出来的,地位摆在那,这也算衣锦还乡了。” 江振邦笑了一声,侧头对刘强栋吩咐:“兴师动众了。” 然后,他迈步朝车队走去。 就在这时,普桑的车门开了。 几个穿着黑西裤、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江振邦见到他们,也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到,海湾市委常委兼兴宁市委书记刘学义,以及市长夏朗,两位主官居然亲自一起来接站了…… 加快脚步,两拨人得以汇合。 江振邦没有走握手的官场流程,而是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刘学义一个拥抱。 “刘叔啊,我想死你了~” 刘学义哈哈大笑,抬手用力拍打江振邦的后背,抱持两秒后松开。 他认真端详了江振邦一番,嗯了一声:“不错,才四五个月不见,你这官威快比我大了。” 夏朗心道还真快了,老刘你不用美,论行政级别,人家已经比我大了…… 第376章 攀附 火车站广场外围的警戒线旁边,兴宁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副队长赵磊抱着胳膊,笑呵呵地将视线投向广场中央。 按理说,火车站清场、外宾接待这种活儿,归治安大队和辖区派出所管。 赵磊一个管经济犯罪侦查的副队长,手伸不到这里。但他们经侦还是把这个小活揽过来了,亲自带着底下的干警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此时的广场中央,江振邦正与海湾市委常委、兴宁市委书记刘学义结结实实地拥抱。 随后转身,和市长夏朗、副市长陈爱军等一众市领导热络握手交谈。 场面热络至极,谈笑风生间毫无上拘谨,反倒透着一股水乳交融的熟稔。 “老话总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哪用得上三十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时间……” 站在赵磊身旁,一个同样穿着警服,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艳羡:“大西区区委常委、副区长啊。” 赵磊笑着接话:“可不是么,全国独一份……诶,兴哥,跟你说个有意思的,现在我们高中班主任李春敏,在学校里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了!不少家长托关系送礼也要进他的班。” 和他交流的人名叫罗家兴,是经侦大队的队长,也是赵磊的顶头上司。 “正常嘛,以后我孩子要是大了,我也想让李老师带呢。” 稍作停顿,罗家兴努嘴,示意跟在江振邦身后的那三十多号大西区招商团成员:“磊子,江……江区长这次从带来的这帮人,应该都是大西区那边的局长、主任吧?” 赵磊答:“对。都是他们的分管下属,经贸委、工业局这些部门的一把手。” 罗家兴眯着眼睛打量那些大西区的干部神态,问:“大西区的行政级别比咱们兴宁高,这些局长主任是不是处级?江区长,又是什么级别?” 赵磊道:“大西区的这些局长主任都是正处级,副职是副处。江董比他们高半格。大西区是副省级城市的主城区,他是副局级。比正处高半格,但又够不到副厅。真要论起来,比刘书记低,但比夏市长还要大一点。” 罗家兴嗯了一声:“怪不得今天这么多都领导来了。这不仅是念着江区长当年对咱们兴宁经济建设做出的贡献,也是级别对等的政治接待嘛。” 说完话,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天晚上的事,你那边确定了没有?咱们能不能跟江区长私下见一面?” 赵磊笑道:“差不多,但估计得等到九点以后了。他们接风宴开局,市里这帮领导轮番敬酒,早不了。” “我约了冯局和李局,他们又叫上了国资局的周时宇局长,外加几个咱们熟悉的国企老总。地方定在招待所附近那家老地方烧烤摊,等酒局散了,咱们直接过去汇合。” 罗家兴也露出笑容,拍了拍赵磊的肩膀:“晚一点不要紧。能得当面把那件事跟江区长说清楚就好,得让他心里有数啊。” “诶。” 赵磊随口应下,目光却闪烁了一下。 罗家兴口中的“那件事”,还是和兴宁市的国企改革工作密切相关。 自从四月份兴宁市国资局独立挂牌后,十一家国企又进行了能上能下的人事大调整,发展速度更加迅猛。 江振邦一手提拔起来的孟启辰、李天来等人全面接管了市属核心国企,兴宁市工业国企的成绩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看到这个蒸蒸日上的势头,一小撮人居然开始向兴宁市乃至海湾市写信,质问政府,问当初是不是把这些企业卖的太便宜了? 这里面是不是涉及到了国资流失?过去内部职工的认购行为,到底能不能算得上是公平公正公开? 实际上,这帮写信“仗义执言”的人,大多是这次改革中自身利益受到了损害的人。 要么,是此前兴宁国企反腐和改革风暴中被踢出局的原厂级领导、背了处分被降职的。 还有些妄图不劳而获的落后分子,这些人是内部职工。 当初让他们掏钱认购工厂股权,一起共渡难关,真正的当家做主,结果他们算盘打的叮当响,死活不肯往外掏子,生怕肉包子打狗。 结果现在看企业效益好了,身边同事都有股份能拿分红了,而他们只是个打工仔、合同工,心里不平衡,便开始打着“保护国有资产”的旗号叽叽喳喳。 嗯,不卖,企业等死。 卖了,人家飞黄腾达了,你又羡慕嫉妒恨上了? 这叫:一卖就冤,一留就死。 国企改革为什么这么难,这就是重大难点之一,要在公平和效率之间踩跷跷板。 那么回过头来讨论,兴宁市国企改革究竟公不公平? 这问题个根本不用问,如果说江振邦亲自操盘的改革还不够公平,那全世界就没有道理可言了。 所以,在兴宁市某次政府会上,市长夏朗痛斥了这种人和这种言论,并令公安这边做好维稳。 “这个思想非常危险,这个事件极其恶劣!这是对抗改革大局,破坏我们兴宁来之不易的经济建设成果!必须重拳出击!治一治他,找找他的软肋!” 夏朗当时的讲话没有留丝毫余地:“在座的各位不要觉得我是小题大做,不要觉得我是蛮干胡来,我和书记聊过,在这件事儿上,书记的看法和我一致的。” “咱们兴宁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让这种言论在社会上形成了风气,流传开来,那就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到时候演变成严重的政治事件,我们后悔都来不及啊!所以公安部门要提前介入,做好维稳摸排,必须重视、重视、再重视!” 市长下了死命令,兴宁市公安局自然不敢怠慢。经侦大队领命,罗家兴亲自带队,和赵磊一起调查,没费多少功夫就把这批写信的人摸了个底朝天。 接着,在各街道和派出所的配合下,对这些刺头进行了一番“人道关怀”。 该喝茶的喝茶,该普法的普法。目前来看,这批人的情绪已经非常“稳定”。 换句话说,这事儿已经平息下去了,那为什么罗家兴说要跟江振邦讲呢? 赵磊心里非常清楚,他这个顶头上司,就是想借机表功,以此抱上江振邦的大腿。 实际上,这个安保清场的工作都不是赵磊揽过来的,而是罗家兴建议他出面去和局长说,把这个工作要过来的。 毕竟,大西区副区长、兴科集团董事长这棵大树,现在已经长得太高、太茂盛了。谁不想借着赵磊这根线,上去攀一攀交情? 而赵磊和罗家兴相处的很融洽,他也愿意做这个中间人。 二人正在闲聊间,广场上的寒暄已经告一段落,市领导和大西区招商团已经开始陆续登车。 江振邦转身走向那辆丰田考斯特。上车前,他突然转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警戒线外的赵磊身上。 江振邦抬起右手,露出笑容,远远地朝这边招了招手。 赵磊也笑了,抬起手,更用力的挥了挥。 他没有往前凑。这种官方性质极强的场合,私交再好也不适合跑过去抢风头。 有这个招手就够了! 做兄弟,在心中! 哎呀,好兄弟当上副局级的副区长了……我那个正科……什么时候能落实呢? 第377章 要带人进步 六点半,兴宁海香居,这家高档酒店的门前已经被几辆黑色桑塔纳和一台丰田考斯特占满。 今晚的接风宴规格极高,市委常委班子全员出动。 人员实在太多,大西区招商团加上兴宁市的接待队伍,一个大包厢根本装不下,后勤处临时调度,将人流分流到了四个房间。 这便是官场接待的铁律,讲究个身份对等。市长夏朗领着两名常委,以及对口分管工业和招商的副市长去了隔壁两个包厢,专门应酬大西区那批正处、副处级的局长和主任们。 江振邦被留在了最核心的主包厢,与市委书记刘学义及几位核心班子成员同桌共饮。 平心而论,如今的江振邦不仅是兴科集团这艘省级国企航母的掌舵人,更是奉阳大西区实权在握的副区长。 在行政级别与掌控的资源体量上,他早就拿到了超乎在座诸位的筹码。 包厢厚重的木门一关,走廊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江振邦落座在刘学义右手边的贵宾位。目光扫过圆桌,多是熟面孔。唯独缺了常务副市长张涛。当然,张涛并未去隔壁应酬。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生的男子。 对方约莫四十出头的,留着利落的短发,长脸,五官看着很周正,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振邦啊,我来介绍一下。”刘学义伸手引荐:“这位是上个月刚从海湾市委下派过来的,咱们兴宁市新任常务副市长,宋志明。志明同志以前在市工商局,在经济工作上很有一套。” 江振邦站起身,隔着两个座位伸出双手,热情寒暄:“宋常务您好您好,初次见面,以后还请多指教。” 宋志明也站了起来,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适中:“江区长太客气了,你的名号,我如雷贯耳啊,你的文章我也屡次拜读。今天一见,果然是英才!” “都是刘书记和市委班子领导得好,我就是个干活的。”江振邦打着太极,互换了几句场面话后,各自落座。 关于兴宁的人事变动,江振邦在省城早有耳闻。 原常务副市长张涛上个月已经调任海湾市体改委担任主任,算是平稳高升,完成了从副处到正处的关键跨越。 虽说从地方政府的“块块”转入职能机关的“条条”,手中权柄的直接受众变窄了,但在官场,只要行政级别能提上去,一切都好谈。 更何况,体改委在当下国企改革的大潮中,虽然实权不大,却是个贴近领导的要害部门。 而市委派这个宋志明来担任兴宁市的常务副市长,显然是在为接任夏朗的市长位置做准备。 一旦夏朗顺位接了刘学义的班,或者调任到其他县区,宋志明就能立刻顶上。 看来兴宁市的人事大盘,用不了多久也会迎来一轮新的调整。 饭桌上,上了四个菜之后,没有繁文缛节的致辞,刘学义端起面前的酒杯,声音爽朗:“今天没外人,这杯酒,欢迎咱们兴宁走出去的骄傲回家……诶,别干啊,整一大口就行了,咱慢慢喝!” 众人轰然响应,玻璃杯碰撞,清脆作响。 一口酒后,包厢内的气氛松弛下来。话题自然转到了江振邦在省城的生活和工作。 副书记张政平主动挑起话头:“振邦啊,大西区可是咱们奉省的老工业基地,盘子大,包袱也重。你在那边推进改革,阻力应该不小吧?” 江振邦夹了一口凉菜,笑道:“那是相当大了,而且我毕竟人生地不熟,工作阻力是客观存在的。我这次带队出来招商,就是想从外部引入活水,倒逼内部机制转换……” 这话说的很意思。 刘学义就呵呵笑了:“你就是出来避风头的,我也听说了,大西区现在可不太平啊!那个省委巡视组是不是就是你招过去的?和过去兴宁的国企改革督察组如出一辙啊!” 其他人显然不如刘学义灵通,不知道大西区发生了什么情况,纷纷竖起耳朵。 “您这说的什么话,我哪有那么大能量?那是省委的统一部署……” 江振邦打着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但他能糊弄别人,糊弄不了刘学义,无他太熟了!! 而刘学义也没有刨根问底,接着问起了江振邦到了省城工作的体会。 江振邦挑了些大西区老工业基地的见闻,讲了讲日常工作里的难处,拉拉家常,顺势切入了此次带招商团回兴宁的初衷。 刘学义闻言放下筷子,看着江振邦:“到了咱们自己这儿,对你就用不着客气了。你想怎么搞、怎么对接,放手去做。但有一条原则咱们得先说明白——” 刘学义拿手点了点桌面,语气里透着几分护食的意味:“少搬,能不搬就不搬。你小子别为了补大西区的窟窿,反手把咱们兴宁的墙给拆了。” 这话点到了核心痛处。经过此前的改革,兴宁市这十一家工业国企中的一半,虽然还顶着国企的名头,但市政府已经不绝对控股。 企业效益好了,手里有钱了,若是江振邦若是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或者企业管理层综合考量觉得搬去省城发展前景更广阔,拍板要走,那兴宁市委市政府就坐蜡了。 企业一走,税收、就业、产业链全得跟着流失,这是挖兴宁的肉。 江振邦闻言笑了起来:“刘叔,您这就多虑了。兴宁是我的大后方,更是咱们这批企业的根,我哪能干那种竭泽而渔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一颗定心丸:“按照我个人的规划,主体产业基本不动。这次带人过来,主要是参考此前兴科集团的模式,搞扩建、建分厂。大西区出地、出人、出政策,咱们兴宁的企业出技术出管理,这是双赢。把兴宁的品牌打到省城去,这也是给市委市政府脸上增光嘛。” 刘学义听完,神色舒缓下来,笑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半杯酒下肚,包厢门被推开。市委办主任李青松亲自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端两盘饺子服务员。 “来了来了,饺子来了!” 众人颇为期待。服务员将手上的那两盘常规水饺放在餐台转盘上。 而李青松径直走到江振邦身旁,将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搁在他面前:“白菜油渣馅,我刚才亲自去后厨包的。振邦,尝尝,绝对是咱兴宁家里的味道!” 江振邦连忙站起身,抱着李青松晃了又晃,一脸感动:“大哥,我只是顺嘴一提…你这让我说什么好?这待遇也就是在兴宁了……我必须敬你一杯!” “是要敬,我都没这待遇呢!” 刘学义插话笑,众人附和着说对。 “看来以后我们要是想吃李主任亲手包的饺子,还得沾江区长的光才行。” 李青松哈哈:“先吃饺子吧,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啊!” …… 接风宴散场时,时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半。江振邦在酒店门口和一众市领导道别。 微风吹散了几分酒气,他转身钻进一辆普桑。 这段饭,江振邦是真喝大了,胃里至少有一瓶半的52度五粮液,想吐还吐不出来! 没办法,盛情难却。 而且他今晚的行程并未就此画上句号,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助理刘强栋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汇报:“老板,李局长和冯局长他们,已经到马家烧烤等您了。” 江振邦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琢磨着自己从兴宁这帮班底带走那些人…… 抛家舍业的跟着他去干事业、啃硬骨头,到了大西区后肯定要提一级。 可不能都带走,家里这边也得留人守住大本营。 但不管是去的,还是留的,江振邦都得带着他们进步。 否则那就寒了下面同志的心啦! 第378章 第二场 兴宁市南环路这条街,被当地人戏称为夜总会大街。 因为这一条街,所有的门市房都是歌舞厅,它扎堆了! 而马家烧烤就在这个街面的最东侧,三层砖混结构,大开大合的宽敞门脸,楼顶架着硕大的霓虹灯招牌,红绿交织的光效在夜幕中扎眼得很。 放在九十年代的当下,这个烧烤店的档次纵观全国都不算低了。 黑色普桑缓缓停靠路边。江振邦坐在副驾驶,打量那块红绿相间的霓虹招牌。躯壳里装着跨越几十年的记忆,脑子里前后翻找两遍,对这个地方硬是没翻出半点印象。 蝴蝶效应扇动的翅膀,早把兴宁的商业轨迹吹偏了道,这大概是近两个月刚盘下开张的新馆子。 下了车后,推门步入大堂,混杂着孜然和羊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里面座无虚席,喧闹的劝酒声此起彼伏。 顺着过道往收银台走,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老板正拿着计算器啪啪算账。 他抬眼瞥见进门的一行人,尤其是走在中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搓着手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脸上堆起熟络热络的笑意:“哎哟,贵客光临……振邦,你还记不记得我?” 江振邦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脑子里飞快过了一圈,没找着对应的人像。他略微侧了侧头,语气温和地探问:“您是?” “我是武屯的呀!” 老板指了指自己的粗鼻梁,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深褶:“我叫王宝胜,就住你爷爷奶奶家后院隔壁。过去你上小学那会儿,放暑假回屯子,我总见着你呢。一晃眼,这都成大领导了!” 江振邦恍然,原来是老家的旧相识。他笑着点头:“想起来了,难怪看着眼熟。王老板你这生意做得可以啊。” “都是朋友们赏光,认可我们家大师傅烤肉的手艺……走走走,我带你过去,子豪和周局长他们就在二楼等着呢。” 王宝胜乐呵呵地在前头带路,嘴也不闲着,自卖自夸地推销起来:“等一会给你尝尝烤羊腿,外焦里嫩,保准你满意。” 江振邦顺水推舟地点头应允:“好,麻烦你了。” 在对方的带领下,江振邦推开了二楼最大包间的实木门。 屋里原本热络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围坐在大圆桌旁的十来号人,哗啦啦整齐划一地站起身相迎。 包厢里泾渭分明地坐着几拨人。靠门边站着两个穿着橄榄绿警服的,是经侦大队的副队长赵磊和队长罗家兴。 稍往里,西装笔挺、气质沉稳的是兴宁市国资局局长周时宇,以及副局长冯子豪和李天来。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曾是江振邦的同学兼秘书,另一个曾是他的得力助理,都是一路跟着他拼杀出来的嫡系。 另一边,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出几分暴发户气质的商人,或梳着锃亮的背头,或腕上露着金表,分别是朝阳酒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马超、兴运建材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乔睿,外加惠民食品的总经理韩大伟和副总马驰。 “大哥!” “江区长。” “董事长!” 称呼各异,远近亲疏全藏在字眼儿里。 江振邦笑着迎上去:“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呐!” 他走到马超、乔睿等几个企业老总面前,伸手与他们用力拥抱了一下。转头面对冯子豪、李天来这几个铁杆嫡系,他则是熟络地半搂了搂肩膀。随后转向周时宇等人,江振邦选择了依次伸手,力度适中地相握。 趁着握手的空档,赵磊凑上前,将罗家兴引荐过来:“大哥,这是我队长,平常在队里对我非常照顾。” 江振邦握着罗家兴的手,掌心微微用力摇了一下,笑着点头说:“感谢啊,感谢罗队长为我们兴宁的经济建设保驾护航!” 他照顾你赵磊,不值得我感谢,那是你们的事儿。 但市里有人居然敢学我搞串联、写信诬告国资流失这路歪风,经侦大队雷霆出击把“刺头”按下去,这等保驾护航的实绩,我得领你的情。 罗家兴嘴角上扬,随后迅速收敛,微微欠着身,语气郑重道:“应该的,职责所在!” 寒暄一阵,江振邦到主位落座。 马超便提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看江振邦脸色红润,满身酒气的模样,好奇地问:“大哥,你从市委那喝了多少?” 江振邦靠着椅背,解开衬衫袖子:“五十三度的五粮液,干进去两大瓶,这会儿胃里还翻腾呢。” “豁~” 众人惊叹,江振邦又哈哈笑:“我们那桌每人保底一瓶,书记和我喝多一样多,他是被青松大哥扶着走的…我必须狠狠灌他!” 这下众人更是啧啧啧的咂吧起小嘴了。 “书记我知道,那是海量,江区长你这更不得了啊!” 周时宇感慨道:“看来咱们之前喝酒,你还是收着了,没拿出真正实力…现在怎么样?还能不能继续?” 江振邦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就给我开瓶冰镇的啤酒,我陪你们走几口,你们喝你们的,好不好?” “对,身体最重要,不能造坏了。” “确实,喝点啤的压压胃吧。” 周时宇冲门外招手,让服务员提来半打冰啤,亲自动手起盖,把江振邦面前的杯子倒满。 在前期的闲聊叙旧过后,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话题自然切入正轨。 讨论的重心围绕着朝阳酒业、兴运建材和惠民食品赴大西区投资并购的细节展开。 这三家企业如今在兴宁市都是纳税大户,手握充裕的现金流,在江振邦的号召下,上个月便已到大西区调研考察,准备接几个包袱,响应江振邦推行的“东搬西建”战略。 朝阳酒业瞄准了大西区啤酒酿造厂,马超汇报,这家厂子有完整的窖池和生产线,朝阳酒业接过来后,可以进军啤酒市场。 但是,这家厂子背着一千二百万的债务包袱和小三百人的冗员,针对人员安置和债务剥离这块,马超比较犹豫。 他不确定江振邦是想让自己割肉喂大西区,还是按照正常商业逻辑来。 如果按照正常商业逻辑,那这家固定资产为一千五百万的大西区啤酒酿造厂,收购价格就太低了,可能勉强刚过固资的五分之一,比白菜价强不了多少。 而事实是,有人愿意接手就不错了,现在这厂子旺季勉强开工,淡季长期放假。 银行贷款逾期,供应商堵门要债,职工工资经常拖欠,只能靠厂长四处倒短借钱维持,眼瞅着就要奔着资不抵债的方向去了…… 但如果按照政治站位来看这笔并购,那马超就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江振邦给了个准话:“兴科怎么接的,你朝阳酒业就怎么接。原管理层择优录用,都不行就全踢走。外部债务能甩多少是多少,冗员也可以裁,买断工龄的安置钱必须要给。” “但你放心,这个钱我们大西区政府出,你们企业如果愿意掏一部分,那更好,我们也会投桃报李,在税收和政策上给你优惠……” 马超听完了,这才放下心,拍着胸脯打包票:“要是这样,那大哥你让我什么时候入场,我就什么时候入场!” 江振邦闻言板着脸,皱眉道:“你不要乱讲话,朝阳酒业还有国资占股的,出去投资并购,那是正儿八经的企业战略。你不去征求你的老板兴宁市国资局的意见,不向市委市政府汇报,听我一句话就拍板?我看你怎么好像喝的比我还多呢?!” 周时宇笑而不语。 马超这也是混久了,脸皮也厚,哈哈一笑,提起酒杯对周时宇说:“周局长,是我的问题,怪我了,我自罚一个。” “……” 第379章 我太想了…… 周时宇端起酒杯,越过桌面,与马超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兴宁的企业能走出去,市里和国资局肯定是全力支持的。” 周时宇笑容温和,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也是企业扩大规模、做强做大的必经之路嘛。当然……” 他尾音拖长了半拍,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主位:“江区长,这个事,领导私底下跟您聊过吧?” “诶,聊过。” 江振邦又给他吃了个定心丸:“朝阳酒业也好,其他几家也罢,过去大西区只是做并购整合,主体肯定不会搬。兴宁干的好好的,他们怎么会搬走呢?你让他们自己说……” 马超立刻附和:“在大西区建厂,只是为为了打入省城市场做跳板,兴宁这边绝不会动的。” 周时宇听罢,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仰头干了杯中酒。 在朝阳酒业的事情敲定后,饭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兴运建材和惠民食品这两家身上。 乔睿掌舵的兴运建材,胃口相当明确。 他盯上了大西区北二路沿线的一家水泥制品厂和一家红砖厂。 这两家企业因设备老化、管理层人浮于事,早已处于半停产的僵死状态。沉重的离退休人员工资和银行利息,把厂子的现金流吸得一干二净。这种历史包袱极重的典型,正是江振邦“东搬西建”战略里急需甩掉的烂摊子。 但烂摊子也有烂摊子的价值。江振邦心里清楚,奉阳作为省会,马上就要迎来一轮轰轰烈烈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狂潮。 他把这两家厂子划给乔睿,其实就是把未来大西区乃至奉阳市基建红利的入场券,提前塞进了兴运建材的口袋。 刚才江振邦给了准话,马驰要接手,乔睿第二个表态跟进:“俺也一样!” 对比之下,韩大伟和马驰负责的惠民食品野心更大,瞄准了大西区第三食品厂以及肉联二厂。 第三食品厂好办,账面上有资金窟窿,生产线停了大半,卖掉纯粹是给大西区减负。 但肉联二厂情况不同,这家厂子的主打产品“雪花肠”在大西区畅销了二十多年,凭着扎实的用料和独特的配方,在奉阳市场极具号召力。是大西区内少有的,可以盈利的国营厂。 但韩大伟愿意买,江振邦也没意见,甚至是支持的。 虽然肉联二厂眼下确实能赚钱,但这种小作坊式的粗放经营模式,未来根本没办法与外资品牌和其他大型食品集团竞争。 历史的轨迹里,江振邦后来就没再见过这家厂子的牌子,多半是死在了国企改革的阵痛期。 与其温水煮青蛙,不如让正处于上升期的惠民食品将其吞下。 惠民食品此前合并了兴宁肉联厂,有着成功整合同类企业的经验,再加上“小英雄”系列产品带来的庞大现金流支持,完全有能力把两地的肉制品资源整合到一起,打造出一个省级的食品巨头。 “咱们兴宁也是好起来了。” 江振邦举起半杯啤酒,笑道:“现在可以反哺奉省老工业基地了,这是一个打破地域限制、做大做强的跳板。我就不说什么什么套话了,咱们整合发展,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干!” “跟着江区长干!” 众人纷纷起立,玻璃杯撞在一起,气氛推向高潮。 酒过三巡,话题切回了兴宁国企的发展现状。 江振邦侧着头,跟周时宇低声交流起来。 平心而论,周时宇确实是有水平的。 江振邦离开兴宁前,曾给冯子豪和李天来这两个嫡系留过一套后续的发展方案。 周时宇接手国资局后,没有弃之敝履,更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地去搞更弦易辙。 他是真的带着冯子豪和李天来,按照江振邦的思路,扎扎实实往下干了。 过去这几个月,周时宇顶着各方条块分割的压力,主推了市属国企的产权清晰化和绩效考核量化,目前看到了一点微小的成效。 江振邦听着他的阶段性汇报,频频点头。对于周时宇的领导力和执行力,他给予了充分肯定,并主动端起酒杯,为周时宇敬了一杯酒。 另一边的罗家兴队长,江振邦也没落下。 人家主动靠拢示好,自己能不能给他什么好处不谈,礼贤下士的姿态还是要表现的。 十点半,饭局刚进行了快一个小时,包间门被推开,又来了一位客人——孟启辰。 兴宁市国资局独立后没多久,孟启辰就在江振邦的授意下,跟着孙国强跑到海湾市了。眼下他是海湾市经贸委下面工业发展促进科的副科长,是主持工作的副科长。 “抱歉,抱歉,加班来着,我来晚了!”孟启辰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孟科长来了!” 众人纷纷打招呼,看江振邦主动站起身,其他人立刻也呼啦啦的站起来了。 “不晚,来吧,给你留筷子了。” 孟启辰向众人点头示意,但脚步不停,快步走到江振邦身边,他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全化作一声极重的叹息:“大哥啊,想你了。” 才四五个月没见,孟启辰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在海湾市单打独斗,肯定是没有在兴宁跟着江振邦冲锋陷阵得痛快。 江振邦拍拍他的后背,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两辈子的头马,嗯了一声:“憔悴了。坐吧,坐我旁边!” …… 夜里十一点半,饭局圆满散场。 众人各自在门口道别散去,接着,江振邦却没回招待所,而是带着几个核心兄弟,悄然转场到了浮云阁茶楼。 这间隐秘的包房里,没有外人,只有孟启辰、冯子豪、李天来、赵磊这几个绝对的嫡系。 茶艺师泡好一壶普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屋内茶香缭绕。 都是自己人,江振邦就开门见山了。 “总的来说,我离开兴宁这些日子,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得不错。” 江振邦靠在沙发上,语气平缓却极具穿透力:“但是,也有一些关于你们的风言风语,传到了我耳朵里。” 话音落地,几人的坐姿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互相对视一眼,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发紧。 “当然,在我看来,实际上并不是大问题,甚至算不上问题。” 江振邦放下茶杯,一边倒茶,一边说:“一方面是你们太年轻。骤然提拔,遇到事情容易沉不住气,还需要在事儿上慢慢磨练。” “另一方面,周围的领导同事和你们的下属看你们上位太快,心里不服气,自然会人为地给你们制造障碍,拿放大镜盯着你们的缺点这都是官场常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冯子豪和李天来。 “最重要的是……你们想做事,想推进改革,就必然会损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从而引起非议。” 听到这里,冯子豪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出声:“具体是什么事儿?大哥你直说,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有错我们肯定改。” 江振邦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国资局推行量化考核,动了人家的利益啊。而且考核这玩意儿,你怎么定标准,都是公说公理,婆说婆有理,挨骂是必然的。” 李天来苦着脸跟着叹气:“这确实。但考核肯定要有啊,我们考核组已经是充分考量,权衡多方利弊了,就这还得天天挨骂…我俩差点都被人打了。” 江振邦接着挑明:“还有之前,我带着你们在远东投资买了点基金。陶英杰那头出手也忒大方了点,陆陆续续的,每人给你们最少的也分了二十万吧?” “有了钱之后,你买小轿车,他穿阿玛尼,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现成的把柄。说你们官商勾结,生活作风奢靡。” 冯子豪是买车的那个,他骂了句脏话:“艹…我本来就有钱啊,我家里做买卖的呀,大哥你给我出的主意嘛,现在我爸那冷冻海鲜批发公司,每个月三四万的利润,我买个车他们眼红了?” “你看你,急什么,这种闲言碎语不很正常嘛。” 江振邦安抚又警告道:“你们就记住一点,管住手,把握住原则性问题。只要底线不亏,谁也动不了你们!”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表示绝对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敲打完毕,江振邦摆摆手:“行了,闲话说到这,聊正事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抛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 “我准备带一批人去奉阳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振邦停顿了几秒,给了这几个亲信充足的消化时间。 “过去我在电话里,跟你们隐晦地通过气,但没说太透。现在呢,我在省里和大西区都算是站住脚了,局面初步打开,可以稍微明确一下了。” 江振邦的目光依次从孟启辰、冯子豪、李天来、赵磊的脸上一一掠过。 “大西区是个大舞台,副省级城市的区,体量根本不是兴宁能比的。但那里很复杂,水很深,我还准备唱一出大戏。” 江振邦语气加重,道:“那里的形势非常凶险,牛鬼蛇神遍地,比在兴宁凶险了一百倍还不止。同样的,这里面更是藏着一步登天的机遇……你们,谁愿意跟我去省城发展?” 众人陷入思索,都在脑子里权衡利弊,但坐在最外侧的赵磊反应最为迅猛。 他直接半个身子探过茶桌,一把拉起了江振邦的手,泪眼汪汪似的:“大哥啊,我太想升职……啊不是,我太想去省城了,做梦都想啊!” 第380章 夜话 赵磊的态度可谓异常积极。 根据他自己所说,他想去省城的动机很单纯。 这半年来,兴宁市的经济被全盘搞了上去,大大小小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头,把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吸纳得一干二净。 大家都有了饭碗,日子有了奔头,治安环境跟着直线上升。 赵磊在经侦大队,平日里处理的多是些企业间的经济纠纷。这种工作,他现在处理得得心应手,但也正因如此,反倒觉得乏味了,他想挑战一下自己。 赵磊早就听说大西区作为老牌工业基地,正处于下岗潮的正面冲击下。 几十万产业工人面临饭碗危机,导致那边鱼龙混杂,社会矛盾尖锐,各类恶性案件频发。 街头上一言不合就掏刀子、抡锤子开干。 这在别人眼里是个唯恐避之不及的火坑,但在赵磊的公安领域,却是绝佳的练兵场。 所以,赵磊想去大西区做刑警,专门办理大案、命案、要案! 在经济和刑事两方面多加锻炼,把履历填补完整,以后进步才能更快。 江振邦静静听着,心中评价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去蹚浑水。 不过,这也确实是赵磊的性格。 爱折腾,有野心,够上进,不怕担事。 若没有这股子拼劲,未来的赵磊哪怕有贵人提携,也不能一路高升,做到副厅级的位置。 “你女友李晓然呢?她怎么办?”江振邦问到了现实问题。 赵磊回答得很干脆:“她就是个小护士,一起过去呗。到了奉阳,再找个别的班上,或者做点小买卖,实在不行就我养她。” 江振邦微微点头,心中松了口气。 在他的帮助下,赵磊比前世进步速度快了一大步,正是少年得意的阶段,见到的诱惑也多。 但现在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和女友感情依旧,没有抛弃糟糠之妻。 那就证明江振邦没看错人,赵磊还是保持一颗本心的,没有得意忘形。 江振邦沉吟道:“你走不要紧,但公安口必须留下我们的自己人。这个领域非常重要,是重中之重。所以那个罗家兴队长,你要想办法争取过来,把关系夯实。” “另外,经侦副队长这个位置,也得由你信任的人来接替。你自己挑一挑,好好培养,找一个你满意,局领导也能接受的人才。后续我去跟卫东局长提一嘴,把这事敲定。” 赵磊明白,江振邦这是同意带自己走了。他当即答道:“没问题。我有两个兄弟都挺合适的。正好,明天大哥你带队到各国企考察,我让他们俩跟着陪同随行,做招商团的安保工作。你顺便过过眼。” 江振邦“嗯”了一声,算是把赵磊的事定下了。视线随之扫向另外几人。 李天来蠢蠢欲动:“董事长……” 江振邦直言道:“你是奉阳本地人,这次正好你也跟我回去吧,具体做什么工作你自己想一想,是进政府机关,还是回兴科,或者到其他国企做个厂长,都可以。” “如今你的能力也得到了全面锻炼,你肯定得来帮我。” 厂长?! 李天来捕捉到了关键词,诶了一声,面露喜色,嘴上道:“您看着安排,只要回奉阳,跟着您干什么都行!” 轮到孟启辰,他搓了搓手,神色间有些纠结:“大哥,你去哪我肯定跟到哪。但孙市长那边……我刚去海湾市半年不到,工作刚有个眉目。几家企业改制正处在关键期,这时候要是走了,市里那头恐怕不好交代。” “不是马上就走。”江振邦摆了摆手,打断他的顾虑,“今天就是咱们私下通个气,大家心里有个底。出了这个门,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众人立刻称是。 孟启辰明显放松下来:“那我先干好手头工作,随时听你招呼。” 一圈转下来,就剩下冯子豪了。他挠了挠头,心里有了明悟:“他们几个都走了,家里总得留人吧?否则这帮老总该野蛮生长了。” 江振邦叹了口气:“是啊。我思来想去,发现只有子豪你留下坐镇,是最合适的。其他人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条件。” 现在的兴宁市工业国企管理层,经过反腐风波和能上能下的多次人事调整,大体分为三路人马。 第一路,是兴宁市领导的亲信和裙带,占了四分之一。 第二路,是受厂内职工拥戴的坐地户,也占四分之一。 第三路,就是江振邦的青年军,占据了剩下的四分之二,半壁江山。 但在青年军内部,又隐隐分为两个派系。一派是本地人,江振邦的同学或发小,原来也是厂里的基层职工。 另一派,则是从兴科集团分出去的骨干空降的,多是奉阳工业学院毕业的学子,也可以称之为奉大帮。 至于为什么冯子豪最合适留下看家,这里面就有很多复杂因素了。 第一,冯子豪是兴宁本地人,又是江振邦的高中同学,还在兴科集团内担任过江振邦的助理、秘书。 凭借这些多重身份,冯子豪和兴宁的国企管理层打成一片。 此前为了迎接祝副总视察,江振邦定下五月中旬完成一个亿营收的指标。 各国企要发展,就是江振邦授意,由冯子豪出面,让兴科集团带头对其他国企进行资源倾斜和协调帮助的。 所以,无论是青年军中的本地派还是奉大派,对冯子豪的认可程度,与孟启辰不相上下。 第二,冯子豪作为江振邦的秘书,在过去的时候,江振邦给兴宁、海湾市各领导送礼,都是冯子豪亲自经手办理的。 因此,冯子豪和本地的兴宁市委市政府领导、各机关部门负责人,乃至中层干部的关系,都非常融洽,这是一张无形的保护网。 “从你个人成长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子豪你留在兴宁也是最优解。” 江振邦语重心长道:“你是渔民的孩子,做过我秘书,在为人处世上,远比同龄人要成熟,在经商上也有天赋,唯一短板是政治素养不够,还需要增强…这一点,你可以私下找青松大哥请教,和他处好关系。不要只埋头工作,要多抬头看路!” 冯子豪虚心点头。 第381章 招兵 “还有新来的宋志明常务副市长,你也要多走动。” 江振邦继续点拨:“越级汇报工作是大忌,你不能绕开周时宇这个局长。但可以私下里和宋常务处好关系,打听打听他的喜好,投其所好嘛。上面有人替你说话,下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李天来在旁边插了一句:“主要是平常工作太忙了,所以在这方面,我们俩都有所欠缺。” 他这是在委婉地替冯子豪打圆场。 孟启辰也跟着帮腔:“子豪的工作能力没得挑。我这一走,兴宁国企那一摊子事,还真得靠他盯着,现在是发展得越来越好了。” 江振邦明白他们的潜台词,两个人这既是在安抚冯子豪,也是在给他争好处呢。 江振邦直言道:“子豪你接着在兴宁好好干,同时也要着手培养手下人。我对你的期望是很高的,老家是咱的大本营,以后基本就得靠你撑着了。” 微微一顿,江振邦明确许诺:“一年内,就在兴宁市里,我给你解决正科的位置。后续老家这边的盘子稳住了,你想怎么走,我也都帮你安排。” 冯子豪嗨了一声,坦诚笑道:“振邦,你是知道我的,我没那么大官瘾。” “最开始要进兴科,也只是想跟你学学怎么经商,然后自己做点买卖。结果现在成了局长,家里人一个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我自己心里,也就那么回事……” 他微微一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万千:“反正我就觉得,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是完全没想到,完全超乎预料。但跟着你干,有成就感,又有钱赚。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就是了!” “关于未来,我自己真没想那么多。” 放下茶杯,冯子豪扫视了一圈众人:“你们呢?你们都是怎么想的?人生梦想都是啥啊?” 喝了酒,又品了茶。 夜深人静的隐秘包房里,大家开始放下了身份,单纯以朋友的关系聊上梦想了。 赵磊第一个接茬:“继续做警察,惩恶扬善!这个级别当然是越大越好!不是说我官迷,主要是官做大了,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李天来嘿嘿笑,没忘了拍马屁:“江董事长就是我的榜样,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那样。” 江振邦连连摆手:“这话你背后说,别当我面讲!喝酒了。” “你看你,差点没给振邦恶心吐了!” 众人哈哈笑,孟启辰更接地气:“我现在就想谈个对象,找个漂亮的。妈的,兴宁还是太小了,没有美女啊。” 赵磊打趣他:“那是你心气高,挑花眼了吧?你不是去海湾市了么,海湾市那么大,还没有能入你眼的?” 孟启辰连连抱怨:“工作太忙了,完全没时间去接触。明天还有个早会,我还得赶回去参加,哪有功夫谈情说爱。” 江振邦靠在沙发背上,津津有味地听着这帮弟兄们闲聊。 冯子豪转头看向江振邦:“振邦,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走到现在这步,你总该有个大方向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江振邦身上。 江振邦则笑着反问:“你们不是也都入党了么?入党誓词都忘了?” 他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点他们:“所以说,你们的政治素养,都还有待提高啊!” “嘿,要不说振邦能做我们老大呢!” 众人神态各异,反应不一。 他们心里可能会抱怨,觉得我们在跟你聊真心话,你还在这唱高调。 这个年代嘛,各种千奇百怪的思潮都涌上来了,偏偏立国之本的观念反而被抛下。 谈起什么“为事业奋斗终身,解放全人类”之类的理想,好像就成了精神病。 哪怕是江振邦的身边人,也有这个问题。 毕竟都是年轻人,这个思想观念还是要给他们掰一掰,这个理想信念还是给他们坚定一下! 迷茫了,想歪了,就容易走上歧路。 江振邦缓缓道:“伟大理想,宏大叙事,绝不是空洞泛泛、自欺欺人的东西,这是人类社会所必需要有的,这个问题不可以不讲清楚!” “你说自己只追求个人享乐,只在乎小民尊严,不在乎国家兴亡……但真等到了国破家亡那一天,你如果觉得自己个人不受影响,那就太天真了。” “因为社会的走向,时代的变革,是和你我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建国才多少年呢,历史课上学的东西,解放前旧社会的苦难,先烈们的牺牲……都忘了?没忘吧?” 几人下意识的赞同点头。 江振邦接着上思想教育课:“另一方面,你有没有理想,你的理想是什么,也可以看出你的人性和兽性分别占了多少。” “动物没有伟大理想,动物唯一需要的是多吃多占、多繁殖,脑子里没什么解放全人类的主义,因为人类社会的好与坏,和它们没有一毛钱关系……但咱们难道是动物、是禽兽么?” 江振邦如此反问。 冯子豪抿了抿嘴,叹气道:“你要这么讲,当今社会上披着人皮的禽兽可太多了。” 江振邦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自己时刻注意,不要变成了禽兽就好。” …… 次日,江振邦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带队前往兴宁各个国企视察。 原本夏朗这个市长想亲自陪同,但被江振邦劝住了:“夏叔,您就不要跟我客气了。我回兴宁就是回自己家了嘛,您忙您自己的工作就好。” 夏朗同意了,但礼数没落下,坚持让宋志明这个新上任的常务副市长、以及分管工业的陈爱军副市长陪同考察。 这也正合了江振邦的意,他借此机会,叫上了冯子豪,让他和宋志明搭上了线。 考察过程中,一方面,江振邦是在带着手下这帮大西区来的干部学习兴宁国企的改制经验和经营方法。 每到一个厂区,从产权如何界定,到职工安置怎么处理,他都结合实际,让大西区的干部逐一牢记。 另一方面,江振邦也在为大西区招商搭台子。 对着兴宁这批国企老总,他大谈特谈企业发展必然要走出去的道理,鼓励他们借助大西区“东搬西建”的政策红利,向省会扩张版图。 而隐藏在最底层的最后一个层面,江振邦是在频繁地和兴宁市的陪同干部交流,心里考量着自己再把哪些干部带到大西区比较合适。 孟启辰、李天来这部分嫡系的人手还是太少了,兴宁本地干部也得带一批过去才行。 后续慢慢培养,逐渐也就成他的嫡系了嘛。 比如,财政局副局长李云,就是其中一个。 李云此人在兴宁市国资局独立挂牌的时候,曾经想要上位,坐上国资局局长的位置,升为正科当一把手。 为此,李云专门跑到找江振邦来寻求支持。可刘学义更中意纪委副主任周时宇,江振邦没帮上这个忙。 但时移世易,如今事情有了变化。 江振邦在省城站住了脚,成了大西区区委常委兼副区长。 他正是招兵买马、大肆用人之际,这对遇到晋升瓶颈的李云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奉阳毕竟离兴宁有两百多公里,远走他乡去任职,拖家带口,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 其次,官场上的事,上赶着从来不是好买卖。 江振邦要是自己主动去招揽,平白跌了份。 得有个中间人去讲这个事儿。 所以在招商团结束了第一天的考察行程后,回去的路上,江振邦在车里,便跟陪同随行的副市长陈爱军通了气。 他和老陈的交情很深。 陈爱军原来是从兴宁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提上来,当初兴宁市国资局没独立,和财政局合署办公,江振邦这个锦红厂厂长是陈爱军的直系下属。 陈爱军能上这个副市长,也得益于江振邦掀起的那场国企反腐风波,把原来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朱玉成踢走了。 而财政局副局长李云,则是陈爱军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江振邦现在想把李云带走,自然要征求他的意见,如果让陈爱军去做这个中间人,叫李云主动来找自己谈,那是最好的。 江振邦没绕弯子,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的刚好到位。 陈爱军一点就透,没做犹豫便答应下来:“李云在副局长位置上压了些年头了,业务上确实是一把好手。只是去外地任职这事,牵扯不小,还得看他个人意愿。” “所以我不好直接出面。” 江振邦顺水推舟:“就劳烦陈叔你私下里探探他的想法。要是他有出去闯一闯的念头,可以来招待所找我。” 陈爱军笑着应承:“行,一会我就找李云聊聊。” …… 第382章 挖呀挖呀挖 “李云呐,你得请我吃饭了!” 陈爱军从政府大院门前下了车,目送江振邦的车队离开后,便掏出手机拨通了李云的电话,如此笑着说道。 “啊?好好,老领导您挑地方,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李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爽快的应承下来。 “你在财政楼呢吧?出来,坐我车一起去,我就在门口等你。” “好,马上,我这就下去!” 挂断电话后,李云没急着动身,坐在椅子上,开始在认真盘算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陈爱军如今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日常公务繁杂,应酬多的是,干嘛特意单独找他一个老下属呢? 大概率是有好事! 李云心头瞬间活泛开了,他根据兴宁市领导层面最近的人事变动,通盘推理起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志明这个空降下来的新任常务副市长,摆明了是来接夏朗班的。 而夏市长一走,宋志明顺位,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陈爱军是兴宁国企振兴的功臣之一,极有希望接下这个常务副。 老领导要是高升了,那自己这块在副职上压了十年的老砖,是不是也能趁势松动松动? 陈爱军单独找自己,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想到这儿,李云心里火热起来。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衣领,拎起沙发上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两条中华烟。找了个平日里装旧文件的素净黑布袋子,把烟严严实实套进去,和公文包一起紧紧夹在腋下,这才大步往外走。 这不是为了求人办事才送的礼,开玩笑,两条烟而已,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这单纯是李云为了再见老领导,做出的必要姿态和心意! …… 出了财政楼,李云拉开陈爱军那辆桑塔纳的车门坐进去。 车子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叫“温馨饭店”的小菜馆门前。 平价消费,家常风味。 两人要了个清静的包间,溜肉段、地三鲜等菜肴端上来,酒满上。 前两杯酒喝得很慢。陈爱军没往正题上靠,东一句西一句地问起李云手头的具体工作。 “我现在分管的是乡镇基层财政和机关后勤。” 李云双手端着杯子,压低杯沿碰了碰陈爱军的杯底,如实作答。“事务琐碎,整天连轴转。累归累,倒也能应付。不过……” 他放下杯子,夹杂着些许牢骚开口:“大哥,您清楚我的情况。从乡镇到市里,我这副局长一晃干了十年啦。我就想解决个正科的级别,哪怕换个权力小点的口子,去个清水衙门也好啊。” 陈爱军夹了油炸花生米,就着一口白酒咽下,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到奉阳工作的打算?” 李云啊了一声,瞪圆眼睛,满脸错愕:“这是怎么说的?” 怎么一竿子就给支到省城去了。 “你应该也知道,振邦回来了。” 陈爱军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感慨道:“过去,他是我下属。现在,人家是大西区的江区长啊!论行政级别,比夏市长还高呢。” “这次他带队回兴宁就是来考察招商的,今天我和宋常务陪了整整一天。” 稍作停顿,陈爱军讲道:“路上他跟我抱怨,大西区那边摊子铺得太大,手底下极度缺人,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你要是有想法,我干脆替你做个主跟他提要求。只要人过去,必须立刻给咱们提一级!正科要是都解决不了,咱还去个鸟!” 直接提一级?!解决正科?! 李云瞬间心动,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又陷入深深的犹豫。 正科虽然解决了,但代价是要跟着江振邦跑到奉阳大西区,算得上是抛家舍业。 两地分居的苦头不好吃啊。 可是话说回来,窝在兴宁市里,天花板也就是正科了。 副处?李云做梦都不敢想! 但到了大西区……那是一片崭新的广阔天地! 到了那就是正科,未来前途大大滴!! 看他这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陈爱军适时加了一把火:“远是远了点,但对你个人仕途而言,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看看冯子豪、李天来这帮年轻人,才多大年纪,这就窜上来了,靠的是什么?还不是跟对了人!” “你今年也四十四了,得抓紧往上奔啊。退一步讲,级别提了,工资福利自然水涨船高。虽说咱们兴宁这两年也涨工资了,但奉阳那边正科级的工资,比我这个兴宁市副市长都要高出一截呢!” 这番话说得通透。李云用力搓了一把脸,叹口气交了底:“大哥,我肯定是想去的。大男人谁不想做一番事业?窝在兴宁,我都能看到自己退休那天的样子了。” “只是这事儿来得太急,家里我还得好好做做工作。我这一走,家里的老人小孩怎么整?我媳妇肯定也不愿意两地分居啊!” 陈爱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在那要是干得好了,居家搬过去在那定居嘛。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走,那可是省城!说实话,我要是你,我都不带犹豫的。” “你不要看振邦年龄小,他是点石成金。跟着他做事的人,一个个的都富裕起来了,人家完全用不着以权谋私,在规矩内就把钱赚了,这点叫人心服口服!” 李云连连点头,问:“今天早上,宋常务给崔局长打电话,询问关于债券和基金的问题,他也有点不太明白,又来跟我讨论……振邦就要在大西区搞这个吧?” “对,你是科班学财务出身的,这个正是你的对口强项。” 陈爱军解释道:“江振邦管那个叫‘两债一基’。两个债券,分别是建设债券和企业债券;一个基金,是产业基金,专门用来盘活土地与那些破产边缘的老国企……” 李云立刻拿出公文包里的小本子,连忙追问:“您赶快给我细讲讲怎么回事,我提前做做功课,别到了振邦那儿,我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陈爱军笑了,知道这事儿基本成了,开始将白天听来的那些关于土地作价、信托发行的金融操作娓娓道来。 …… 次日清晨八点。 陈爱军夹着皮包,照常来到政府大楼上班,准备再过几分钟,下楼接着陪同招商团考察。 但是,桌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他接起听筒,市委办主任李青松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军市长,书记找你啊,现在有时间吗?” 陈爱军不敢怠慢,满口应下:“有时间,我现在就过去!” 穿过两条走廊,陈爱军推开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刘学义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翻看材料。 见陈爱军进来,刘学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随后摸出一包中华扔给他一根烟。 两人先是就着昨天招商团的考察行程聊了聊,刘学义问得细致,陈爱军也对答如流。 聊完公事,屋里安静下来。 刘学义将后背靠向椅背,手里的烟灰在烟灰缸边沿敲了敲。他抬眼看着陈爱军,话锋陡转,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问题。 “爱军呐,你有没有到奉阳工作的打算?” 这句话四平八稳地落在空气中。 陈爱军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连用词和断句,都和昨天晚上他问李云的那句一模一样。 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眼看就要空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把手突然让他去奉阳? 陈爱军的五官几乎拧在了一起,他扯起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书记,这……江振邦这臭小子也想把我挖过去?” 第383章 刘学义去大西区? 刘学义看着夹着半截香烟僵在原地、面色古怪的陈爱军,略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大反应?我就是随口一问。” 陈爱军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浓重的烟雾,这才苦笑着摊开双手,把昨天晚上江振邦的授意,以及自己如何给李云做思想工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刘学义听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这小子,还真是雁过拔毛。” 刘学义指了指陈爱军:“出去拉了一圈投资,临走还不忘回老家挖墙脚。嗯,这倒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陈爱军叹了口气,掐灭烟头,道:“昨天晚上我还叭叭地给李云做思想工作呢,大道理讲了一通,劝他眼光放长远,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好嘛,弄了半天,这小子连我的主意都打上了。” 刘学义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回归正题:“所以你自己呢?光顾着给手底下人做工作,你就没想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陈爱军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书记,振邦真能在那边给我解决正处级?具体…是个什么职位?” “现在事态还没有彻底尘埃落定,大西区那边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敢拍胸脯说什么准话。” 刘学义缓缓道:“但我个人猜测,以你分管工业的履历,加上他现在急需自己人接盘,你过去后,最理想的,会给你安排个经贸委主任,要么是其他工业局的局长之类的。” 陈爱军闻言,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笔很现实的政治账。 他现在是兴宁市副市长,级别是副处级,但属于地方党政领导班子成员,手底下管着一摊子事。 如果去了奉阳市大西区,虽然级别直接上了一个台阶,提成了正处级。 但位置却变成了区直机关的一把手。从地方政府的“副将”,变成了职能部门的“头目”。单从权力和管辖范围上来说,大幅缩水了不少。 更微妙的一点在于,就在一年前,江振邦还是锦红厂的厂长,是他这个财政局长兼分管副市长的直系下属。 现在真要去了大西区,两人的身份直接颠倒,自己反倒成了江振邦管辖下的局长、主任。 这道心理坎,确实有点硌人。 刘学义坐在办公桌后,将陈爱军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共事这么久,他太清楚这位得力干将在顾虑什么了。 “爱军呐,海湾市委领导对咱们兴宁近期的人事布局,你应该也看出来端倪了。” 刘学义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开始交底:“最迟不过两个月,夏朗市长就要调走,宋志明常务接任市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爱军点了点头。 “坦白讲,宋志明一走,空下来的这个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我如果全力支持你,去市委那边给你做工作,你大概能有八成的把握拿下来。” 听到这话,陈爱军心中一动,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态道:“书记,您的栽培我全记在心里……” 刘学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你先别急着谢。即便你当上了这个常务副,也只是副处嘛,只算重用,但级别没有提升!后续想要在兴宁市本地更进一步,难度也是非常大的。” 陈爱军一愣,没有接话。 “组织上的制度正在逐渐明确。” 刘学义冷静分析道:“93年,颁布实施了公务员暂行条例,行政法规层面上有着严格的回避制度。县级政府一把手,一般不得在原籍任职。你是咱们兴宁本地人,单这一条,就把你卡死了。” 刘学义顿了顿,继续道:“尤其现在海湾市里对兴宁的经济发展非常重视,把这里当成了样板。所以这个常务副,你即便当上了,也得在这个位置上再熬个两三年。然后,才有机会调到其他的县区去当主官,或者调进海湾市直机关去解决正处。” 陈爱军默然。刘学义把话掰开揉碎了讲,句句都戳在仕途的关节上。 “但这还是理想情况下的设想。” 刘学义话锋陡转:“你要考虑一个变数。两三年后,我离开海湾市是大概率事件。我这一走,市里换了主政领导,还会不会买账?你再想动,那可就费劲了。” 刘学义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能直接上正处的机会。而且不是海湾市,是省城!是在省会核心区的正处级!” “振邦接下来在大西区要有大动作,之前接风宴的酒桌上,他聊的那套‘两债一基’的金融打法,以你的专业水平,肯定听懂了吧?这盘棋要是做成了,未来的机遇绝对差不了!”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利弊剖析,让陈爱军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一边是稳扎稳打但前途可见天花板的老家,一边是充满未知却有着大机遇的省城。 见陈爱军久久不语,刘学义端起茶杯,笑着问道:“爱军,你是不是心里拉不下脸,觉得当初的下属变成了顶头上司,自己反倒跑到振邦手底下干活,抹不开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爱军索性也敞开了心扉:“书记,害臊倒是谈不上。在名义上,过去我确实是振邦的领导,但从他拉着咱们搞国企改革开始,我也没真把这小子当下属看过,都是他在前面冲锋陷阵。” “但话说回来,现在真要调过去成了他的直系下属,天天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我这心里,肯定多少会有点别扭。” “人之常情。” 刘学义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但大家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干工作。振邦这个人你很清楚,虽然年轻,但做人做事极有分寸,从不端什么官架子。这件事,确实值得你好好考虑考虑。” 说到这里,刘学义话语稍微收了收,严谨地补充道:“另外,这个事目前也没有完全定下来。大西区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可以说是危机四伏,有利有弊吧。所以我不催你,你自己权衡。” 陈爱军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好奇地问道:“大西区到底什么情况?昨天晚上酒桌上,您说省委巡视组正在那边驻扎?” 刘学义点点头:“对,那边闹得鸡飞狗跳啊,比之前咱们兴宁市国企反腐闹得还厉害。搞不好这一次,大西区的区委书记和区长,都要跟着下去。” “这么严重?” 陈爱军瞪大了眼睛,吸了口凉气:“一把手和二把手一起端了?这不会又是振邦在背后串联搞的鬼吧?这小子走到哪儿,哪里就得地震啊。” 刘学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看着不太像。大西区的盘子比兴宁大得多,水也深。振邦刚去挂职两个月,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这么大的能量调动省委巡视组去掀桌子。” “他呢,最多只是个导火索,本质上,估计还是省领导觉得大西区改革推不动,想要杀鸡儆猴,正好选中了那两个倒霉蛋罢了。” 陈爱军听完这番话,心思快速转动起来。 大西区书记和区长都要下台?那这不又空出两个位置么?!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向刘学义:“书记,那您呢?” “我?”刘学义挑了挑眉。 “对啊!” 陈爱军越想越觉得靠谱,身子往前一凑:“夏市长这一走,您是不是也快要高升了?不如您运作一下,去大西区做个书记吧!” “如果您也去大西区,我今天下午就回去收拾行李,抱着您的大腿跟您上火车,一起去大西区赴任!到时候咱们原班人马在省城再干一场!” 刘学义被他这番异想天开的话逗得乐不可支,连连摆手:“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一直在海湾市系统内打转,一天都没在奉阳市工作过,跨市调动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工业区的主官,怎么可能呢。” 陈爱军拍了一下大腿,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您刚才自己都说了嘛,现在的政策导向就是异地任职,县区主官不再从本地系统内提拔了!” “而且,之前省委为什么破格把江振邦调过去挂职任常委副区长?还不是因为看中了他国企改革的经验,想让他去破大西区的局么?!” 陈爱军越说越激动:“可江振邦毕竟太年轻,资历浅。书记您才是‘兴宁速度’、‘兴科奇迹’的主导者!和振邦配合的也非常默契!” “为了大西区的长远发展,省里需要一个能懂改革、能护航的人。您去接这个书记,绝对是最佳人选!” 刘学义听着这番话,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这套逻辑,听起来虽然有些大胆,但在当前全省急需树立国企改革典型的政治大环境下,竟然严丝合缝,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如果在省委层面真的有人愿意推一把,自己到了大西区先做书记,后兼奉阳市委常委……啧~ 刘学义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过了好半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回桌上。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刘学义沉声道:“但在实际的官场运作中,市与市之间的壁垒森严,人事调动牵扯的各方利益太多。不可能的,你就别瞎琢磨了。” 陈爱军见状,知道这种级别的人事变动不是自己能参言的,便识趣地掐灭了烟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就在陈爱军身在兴宁,异想天开地蛊惑刘学义活动关系去接任大西区一把手的时候。 两百多公里外的奉阳市大西区官场生态,用鸡飞狗跳来形容已经不够贴切了…… 第384章 王满金疯了? 刘学义被陈爱军这番异想天开的话逗乐了,他连连摆手:“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我一直在海湾市内打转,一天都没在奉阳市工作过,跨市调动去接手那么大一个工业区的主官,怎么可能呢。” 陈爱军拍了一下大腿,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您刚才自己都说了嘛,现在的政策导向就是异地任职,县区主官不再从本地系统内提拔了!” “而且,之前省委为什么破格把江振邦调过去挂职任常委副区长?还不是因为看中了他国企改革的经验,想让他去破大西区的局么?!” 陈爱军越说顺:“可江振邦毕竟太年轻,资历浅。书记您才是‘兴宁速度’、‘兴科奇迹’的主导者!振邦是在您领导下才取得的成绩。” “所以,为了大西区的长远发展,省里需要一个能懂改革、能护航的人。您去接这个书记,绝对是最佳人选!” 刘学义听着这番话,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陈爱军的这套逻辑,乍一听有些儿戏。 但不可否认,在当前全省急需推动国企改革、解决老工业基地历史包袱的大环境下,这套说辞竟然严丝合缝,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一本政治账,在刘学义的脑海中快速翻动。 他作为兴宁市委书记,目前兼任海湾市委常委,行政级别是副厅级。 大西区作为省会奉阳市的工业重镇,区委书记如果不兼任奉阳市委常委的话,同样是副厅级。 这意味着,从海湾市调往奉阳大西区,在组织程序上不是破格晋升,而是平调重用,操作的阻力相对较小。 倘若省委高层真有这方面的考量,让他先稳坐大西区书记的位置,后续配合江振邦,将国企脱困和“东搬西建”的战略落地,交出一份亮眼的经济答卷。凭此政绩,顺理成章进入奉阳市委常委班子。 一旦跻身省会城市的常委序列,便能名正言顺地跨入正厅级,政治含金量将发生质的飞跃……那可是省会城市的常委啊! 大有可为,未来可期!! 刘学义低头,视线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舒展叶片上。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眼睑微阖,将那一阵波澜强压下去。 他稳稳地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温水。 “爱军,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看问题还是流于表象,不了解当下的政治生态。” 刘学义放下茶杯,教育道:“市与市之间的政治壁垒,远比你想象的森严。大西区一把手这个位置,牵扯的各方利益太多。”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腹前,条分缕析:“通常情况下,大西区书记多由奉阳本地的正厅级干部高配担任,因为这个位置注定要进市委常委班子,是非常关键的。直白的说,那就是奉阳市本土干部的自留地!” “而我在奉阳没有任何人脉根基,是个彻底的外乡人。” “即便省委强行把我空降过去,也会引起奉阳地方势力的强烈反弹。到时候,工作没法开展不说,还要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所以这是不现实的,你就别帮我瞎琢磨了…当务之急呢,是把你自己的去向考虑清楚。奉阳那边固然有机会,但风险同样不小。你自己权衡好利弊,再做决定。” 陈爱军见状,便不再多劝,点头应允:“行,那我考虑考虑。一会我和宋常务,还要陪同振邦继续考察,正好,我私下和他交流一下。” 刘学义微微点头,道:“另外,下午孙市长也会过来看,晚上咱们一起喝两杯。到时候,你也来吧。” 孙市长?孙国强! 陈爱军诶了一声:“好的!” …… 同一时间。 江振邦带着招商团的大部队,刚刚坐车从兴宁市招待所出来,准备开始今天的考察工作。 他确实是让刘学义做中间人,向陈爱军传话了。 直接出面招揽昔日的上级,容易显得居高临下,让对方下不来台。由刘学义出面点拨,有着足够的缓冲空间。 此次回兴宁,江振邦最希望的就是陈爱军能过去帮自己。李云之类的,倒是其次。 老陈为人谨慎,政治手腕老道,做过财政局局长,业务能力也没得挑。最关键的是,他这个副处的级别够了,能够顶上去! 江振邦现在是真的缺人,缺有能力又够级别的人。 大西区那帮局长、主任,全是正处级。 等大西区的人事大换血,位置空下来后,大部分一把手,江振邦会从大西区本地提拔。但有那么几个关键的岗位,他还得用自己人。 孟启辰和李天来他们,当然是自己人。 但江振邦最多能让他们从副科提到正科,不可能把他们硬生生拔高到大西区机关部门一把手的位置。 那么搞,是极度不符合组织规定的胡闹,也是拔苗助长。 而正科级到了大西区,只是部门下属科室的科长,对江振邦的帮助是有限的。 还是要处级干部,部门负责人这一层,才能把江振邦的工作推下去。 兴科集团内,倒是有一些处级干部。 不是总部里高志远等高管,而是从海湾市三家国营厂合并进兴科、留任下来的少部分原厂领导。 原来这三家厂子作为海湾市属国企,本身就是处级单位。把他们调到大西区工业口,平调任用,合情合理,也是人尽其才。 江振邦打算从这三个厂子中,挑选几个能力出众的带过去。既是重用奖赏,也是锻炼人才。 今天孙国强主动来找他喝酒,主要也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毕竟这些干部原先都是海湾市的人,得跟老领导通个气。 顺带的,江振邦还得跟老孙提前说一声,过段时间自己还要把孟启辰带走的事情。 这事儿办起来,恐怕有点费劲。 孟启辰这才到海湾市没多久,自己这就想要回去,老孙绝不会那么痛快答应的。 搞不好,还得给他补上一个能代替孟启辰的人才,才能堵住老孙的嘴。 但江振邦上哪找去?要是还有,他自己就用了。 人才、人才,人才难得呀! “叮铃铃~” 正思索间,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江振邦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谭冠民的声音。 “振邦啊,是我……你说话方便么?” 谭冠民的语气极其微妙,音量压得很低,显然有不可告人的要紧消息要讲。 招商团的大部队坐在考斯特客车上,江振邦是单独坐的轿车,车里也没有外人,所以他嗯了一声,笑道:“方便,谭哥你说吧。” “王满金疯了!” 谭冠民的语气难掩幸灾乐祸,但又有点同情:“他住院了!” 江振邦闻言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当场念起诗来:“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念完诗,江振邦立刻追问:“是真疯还是假疯啊?” 第385章 闹掰了 自8月30号方煦晨在友谊宾馆门口上演了那出露屁股告状的闹剧之后,大西区的官场生态便脱离了常规轨迹。 到今天的9月12号,短短十几天内,局势演变得越发诡谲。 谭冠民口中的所谓“王满金疯了”,并非医学意义上的精神失常,而是政治豪赌中的彻底疯狂! 方煦晨本人和手里的铁皮饼干盒,都落入了省公安厅的手中之后,大西区这边就再也打探不到相关的消息了。 是立案侦查了,还是移交纪委了? 不知道! 王满金嘴上说方煦晨只是牵强附会,那些所谓证据也对他毫无影响,但实际上,王满金已经破防了,他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踩到鬼门关上了。 所以,王满金选择了一条破釜沉舟的险棋——扩大打击面,把水搅浑,大家一起比烂吧! 虽然我确实不干净,但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只要大家都不干净,都就都干净了! 这就导致大西区的风向变得更加猛烈了。 举报信和热线电话的数量每天都在激增。 而且过去只是写信而已,巡视组点名通知谁来谈话,谁才会到友谊宾馆谈话。 但在王满金的暗中授意和指使下,他麾下的亲信们,开始主动前往友谊宾馆找巡视组反映问题。 举报的内容五花八门,真假参半,除了江振邦这个新来的,大西区政府班子所有副区长都被波及到了。 火势迅速蔓延,不仅是政府口,连区委常委层面的领导也未能幸免。 常务副区长赵国梁被指控在某些项目中存在利益输送,组织部长孙亚平则被翻出了违规插手轻工局干部提拔的老黄历。 就连一向不掺和具体事务的纪委书记丁宝文,也被几封实名举报信指责有案不查、包庇下属。 友谊宾馆的走廊里,每天都有大西区的各路干部主动登门,以反映情况为名,行互相攻讦之实。 省委巡视组的态度却相当克制,采取了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面对大西区干部亲自登门反映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并且如实上报…… 区委书记廖世昌也没闲着。 谭冠民听说,在王满金这边忙活搅浑水的时候,廖世昌带着一份关于大西区近期思想动态的专项报告,敲开了市委书记周学军的办公室门。 汇报内容表面上是自我检讨“班长没当好,干部队伍思想建设不到位”,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当前大西区的乱象,源于个别政府主官在面临组织监督时心态失衡,搞非组织活动,意图干扰巡视组视线,阻挠大西区的改革大局。 这口又黑又沉的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满金的脑门上。 廖世昌的算盘打得很响,只有把王满金塑造成一切乱象的源头,自己这个区委书记才能以“受害者”和“大局维系者”的姿态,谋求全身而退。 如果市委领导认可了这个定性,板子就打不到他廖世昌的身上。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天,市委那边的动静传到了王满金耳朵里。 得知廖世昌跑去市委找领导打报告、撇清干系,王满金感受到了结结实实的背刺。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一套“法不责众”的把戏,不仅没把整个班子绑在同一根绳上,反而让廖世昌踩着他的肩膀上了岸。 弄巧成拙的挫败感让王满金暴跳如雷。 “我艹你妈的廖世昌啊……谁也没你精啊!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当天晚上,王满金还拉着谭冠民私下吃饭,拍着桌子把廖世昌祖宗八代骂了个遍,痛斥其无情无义,并劝告谭冠民以后千万要和廖世昌保持距离,不然他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 谭冠民在不时附和两句,实则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王满金便没去区政府上班。 府办则传出消息:王区长因突发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奉阳市中心医院正在治疗中。 这当然不是什么生理疾病,而是标准的政治遁术。 王满金住进病房,等于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我病了,这几天大西区那些狗咬狗的闹剧,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现在才来这一招,显然有点晚了。 搞得还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或许是想博取一些同情? 眼下,这十几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通过长途电话的电波,跨越几百公里,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江振邦的耳朵里…… “振邦老弟,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谭冠民在电话那头压低音量:“你那招商工作要是推进得差不多,就抓紧动身回来吧。巡视组过几天就要撤了,我估计他们走之前,肯定要跟咱们区里每个常委进行一次深入谈话。这可是给大西区盖棺定论的关键节点,你绝对不能缺席。” 江振邦自然明白其中的政治分量,笑道:“我明白了,谭哥。我会尽快安排返程,肯定不会耽误家里的正事。” 切断通话,车队恰好驶入兴宁市政府大院。 车还没停稳,手机再度响起。 接通后,听筒里传出廖世昌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声音:“振邦同志啊,在兴宁还顺利吧?” “劳您惦记,书记。这次回兴宁收获颇丰。” 江振邦保持着下属的恭敬,挑着重点汇报,“虽然我刚回兴宁不过两天时间,但目前只在兴宁一市,就有六家企业基本达成了投资落户的意向…后续兴宁这边我还要扩大战果,海湾市那里我也会去争取!一定把真金白银带到大西区!” “好,好啊。” 廖世昌在电话里连声称赞:“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在踏踏实实抓大西区的发展。把东搬西建的盘子稳住,就是对区委最大的支持。” 官腔打完,廖世昌切入了正题:“省委巡视组的工作进入尾声了,马组长那边定了日程,准备从17号开始,陆续找咱们区委常委班子成员谈话。” “这项工作牵扯面广,事关大西区未来的稳定。你看,你这边的行程怎么安排,能不能按时赶回来?” 廖世昌的态度是出人意料的和蔼、客气。 第一:他需要带着江振邦的招商成绩去撑场面,去遮丑! 第二,如果江振邦找借口缺席了这次谈话,那不表态,其实也是一种表态。明眼人都会认为,江振邦这位大西区的新人,对大西区的区委班子乃至区委领导是非常有意见的。 所以,即便廖世昌心里明白,这次省委巡视组大概是江振邦招来的,但也得忍着不爽跟江振邦说小话。 “书记放心,事分轻重缓急。” 江振邦回答得滴水不漏,“招商工作我尽快收尾。16号那天,我准时回区里报到,绝不耽误组织上的安排。” “……” 第386章 债主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兴宁市新修的柏油路上,车厢内安安静静。 挂断廖世昌的电话,江振邦把手机扔到座椅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陷入了沉默。 电话里,廖世昌的姿态虽然放得很低,但那语速不快不慢,遣词也没有半点慌张与气急败坏。 一个被巡视组架在火上烤了小一个月的区委书记,能有这份从容,只有一种解释——奉阳市委的主要领导已经给他交过底了。 和谐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嘛,一个奉阳市委常委因为这么点事就下去了……你当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啊? 江振邦对这个结果是有所预料的,但大西区这场风暴的烈度,却远超他的预期。 方煦晨露了屁股之后,江振邦原本是通过刘迪,安排巡视组内的肖建宇等人留了后手的,准备在局面僵持的关键时刻,再递上致命一击。 没想到世事无常,得益于王满金的破釜沉舟,或者说是狗急跳墙,硬生生把这把事儿整大了。 这反而省去了江振邦动用底牌的麻烦,也让他彻底置身事外,成了干干净净的看客。 廖世昌也确实是老奸巨猾,眼看着王满金选择掀桌子,他立刻顺水推舟,完成了一记漂亮的背刺加甩锅,成功上岸。 这种戏码,在体制内倒是不新鲜。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但可以预见的是,等省委巡视组一撤,最差的结果,廖世昌和王满金这俩人里头,也必须得跟着走一个。 否则这俩人留在班子里,那不叫工作,那叫内战! 不打成狗脑袋就怪了! 而那个被迫卷铺盖走人的,大概率就是王满金了。 廖世昌毕竟占着书记这个名分,又提前向市委表了忠,吃了亏的王满金想翻盘,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老板,咱们真的十六号回去?” 副驾驶位上,秘书陈越回过头,压低嗓音请示,“要是确定了,我现在就去火车站把票订好。” 江振邦微微颔首:“订吧。订个上午的车次,一早就走。” 今天是十二号,算上今天,距离十六号还有整整四天。 对于这趟回乡招商、顺带挖角的目的而言,四天时间,足够充裕了。 …… 车队驶入兴宁市政府大院。 江振邦带着大西区招商团,先在一号会议室开了个碰头会。市长夏朗亲自带着政府班子列席。 会上,江振邦三言两语交代了今天的分组安排。 招商团拆成三队分头行动——第一队由国资局副局长冯子豪做向导,领着一拨人奔朝阳酒业和惠民食品,看传统制造业的改制经验; 第二队由发改科长李天来带路,去兴科在兴宁的几个分厂,重点学习下岗职工安置的实操路径; 第三队人最少、级别最高,江振邦亲自带,两个目的:一是招商,二是给兴宁这些国企把把脉。 嗯,这可不是江振邦越权,而是夏朗明确在会上提出的请求。 江振邦也就从善如流了。 新任常务副市长宋志明则将全程陪同江振邦这一队,陈爱军和一位分管城建的王副市长分别对接另外两组。 碰头会散场,三组人马在办公楼下集合,各自往停车场走。 陈爱军夹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踱到江振邦跟前,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问了句:“振邦,大西区经贸委那个主任……是叫李长河吧?刚才开会坐第二排,身高和我差不多的那个?” 江振邦一听这话,什么都明白了。 “对对对,就是他。”他连连点头,笑得真诚:“老领导,今天他正好和您分在一组,您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认识认识。” 陈爱军脸上的表情没绷住,笑着抡起拳头在江振邦肩膀上捶了一下:“你小子!”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振邦这就是在让陈爱军去提前摸底,而陈爱军显然也动了去大西区就职的意,否则刚才也不会问起李长河这个人。 -…… 各自上车。 江振邦上午的行程,是去视察宏远农用车制造公司。 这厂子的前身是兴宁市农机厂,六七十年代由拖拉机站、农具厂合并而来。 说是“农机厂”,其实以修为主,造为辅。 一百多号人,四百多万资产,产品线就是脱粒机、粉碎机、水田犁这些小型农机具,再搭着帮大厂代工零配件。 改制之前,农机厂虽然没到发不出工资的地步,但设备老化、订单萎缩、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改头换面,转型造柴油动力农用三轮车。 虽然只是与别家合作搞整车组装,却一刀切中了广大农村市场的运输刚需,起死回生。 上个月单月营收突破五百万,用腾飞二字形容毫不为过。 车子停稳,七个人从厂大门口迎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个头不高,身板却很壮实。 程远桥,宏远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七八年恢复高考第二届,程远桥以奉省理科第三名的分数考入清华大学力学系,工程力学专业。八二年本科毕业,被分配至长青第一汽车制造厂产品设计处,从助理工程师一路做到主任工程师。 八八年,他考入林省工业大学汽车工程系攻读在职硕士,九一年拿到工学硕士学位。 次年,因妻子要回老家照顾双方父母,调入东北大学机械工程系做教授,研究方向是小型柴油车辆的轻量化设计。 九五年底,经奉阳工业学院张博文书记的牵线搭桥,程远桥带着两个研究生和一个一汽的老同事,四个人南下兴宁实地考察。 正是凭他在一汽积累的技术储备和上下游供应商资源,兴宁农机厂才和鲁省的一家柴油发动机厂达成了合作协议,搞出了农用三轮车的组装产线。 程远桥本人不是奉阳工业学院的师生,但经由张博文书记的关系网而来,在兴宁国企改革的人才版图里,也算是“奉大帮”的编外成员了。 “程老师!” “振邦!好久不见啊!” 一见江振邦下车,程远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先紧紧握手,接着给了个结实的拥抱。 打过招呼,程远桥转头看向宋志明,半开玩笑地说:“宋常务,您可能还不知道,振邦可是我的大债主呢!” 宋志明面露诧异:“哦?这话怎么说?” 没听说啊,江振邦不是回家来招商的么?怎么……成讨债的了? 第387章 债主和老师 程远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笑容里带着回忆的味道。 “说来话长。去年年底,就在兴科集团火遍全国、振邦这个天才厂长世人皆知的时候,奉工院的张博文书记,给我打电话,说兴宁这边有个农机厂在搞改制,缺技术带头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做第二个天才厂长……” “那我肯定有兴趣啊,当天我就买了火车票!” 宋志明饶有兴味地听着。 程远桥接着往下讲。 今年二月初,农机厂正式启动股份制改制。国资局按照惯例拿出60%的股权,面向全体职工和社会外部募资。 程远桥那时候已经在厂里蹲了一个多月,车间走了多少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设备虽然老旧,但底子还在,技改空间很大。他看准了这个机会,想用手头全部积蓄——二十万块钱,买下30%的股权,当最大个人股东。 管理层和老职工不干。 “你有本事不假,可你连我们厂的正式员工都不算,进厂遛了几圈就想当老板?二十万就拿三成?想啥呢?” 程远桥模仿着当时工人代表的口气,把东北腔拿捏得死死的,逗得随行的人都笑了。 双方僵住了。 好在江振邦在农机厂有自己信得过的人,居中说合,一边给工人讲道理——这人是清华毕业的,一汽干了六年的主任工程师,你们打着灯笼找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一边又拉着程远桥做思想工作——人家这些老师傅干了一辈子,你空降过来就要当厂长,换你、你愿意? 双方磨了一个多礼拜,厂方松了口,但条件也涨了——五十万,30%,一口价。 低于这个数,免谈。 可程远桥把房子、存折、媳妇的嫁妆首饰全算上,砸锅卖铁也只凑得出二十万。 “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远桥抬起手,对宋志明伸出一根手指。 “振邦主动找上门来,连借条都没让我打,自己掏了十万块钱塞给我。就一句话:''程老师,这钱你先拿着,你回去重新和职工谈。''” 宋志明微微挑眉,扭头看了江振邦一眼。 三十万距离五十万显然还有差距。最后的方案是各退半步,签了对赌协议——效益好了留任,效益不好降职或走人。 公证人是兴宁市国资局和市委市政府,白纸黑字,谁也赖不了谁。 谈判成功,程远桥走马上任。 半年下来,农机厂脱胎换骨,改名宏远农用车制造公司,上个月单月营收突破五百万。 程远桥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后来厂子赚了钱,我就寻思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十万块干脆直接算作振邦的个人股权,每年给他分红。” 说到这里,他故意叹了口气。 “结果他死活不同意。非说那只是借款,逼着我还钱。我干脆耍了个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还不上了!想要钱就只有股权!” “就这么着,他成了我的债主,隔三差五追在我屁股后面讨账!” 众人笑了起来。 宋志明抚掌:“这是千里马遇上了伯乐啊,美谈,真是美谈!程厂长有魄力更有才干,江区长有胸怀更有眼光,难怪宏远能有今天的局面!!” 话说得漂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夸了程远桥,又捧了江振邦。 但宋志明心里盘算的,远不止这些客气话。 早在江振邦人还没回兴宁,他要带队来招商考察的消息刚传过来的时候,书记刘学义和市长夏朗两个人就碰了头,决定让他这个新任常务副市长全程陪同江振邦考察。 当时,宋志明还没完全理解这个安排的深意。 他刚从海湾市下来的,对兴宁的家底还没摸清楚。 刘学义和夏朗把他推到前面,他本以为只是让自己跟着江振邦,顺路看一下全市国企的情况。 但这两天跟下来,宋志明才咂摸出味儿来。 刘、夏两位主官,是想他切身体会一下,江振邦对于兴宁市工业国企到底是一个什么地位。 兴宁市国资局的人事布局,宋志明知道怎么回事。 局长周时宇虽然不是江振邦的嫡系,但那几个副局长,冯子豪、李天来,包括已经调去海湾市的孟启辰,全都是跟着江振邦从一路打上来的。 可宋志明真没想到,下面这些国企老总更是敬江振邦如敬神。 眼下实际情况很明朗了,兴宁市工业这盘棋、国资局的班底、各个国企从上到下的管理层——表面上是市委市政府在管,实际管理者就是江振邦。 这些人听市委市政府的话,但更认江振邦这个人! 只看眼前的程远桥就知道了,当初认购股权的钱,居然是江振邦借给他的,而且到现在也没还。 估摸着,不是程远桥不想还,而是这份人情你还不清! 你如果真把这十万块钱还了,江振邦反而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缺钱?那么大一个兴科我都不要股权,我差你这俩钱? 所以程远桥干脆就不还了,并用此当做趣谈。 但是,只有程远桥一个人如此吗? 当初兴宁市国企改革,江振邦私下得往外借了多少人钱呐? 宋志明不敢想,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常务副,即便扶正了也不好当。 过去,兴宁市能把四十三个国企老总的帽子一股脑的拿下来,那是过去。 现在企业产权改革了,股权都在个人手里,很多国企管理也都放弃了干部身份,只是专心经商。 这种情况下,政府再想动人家位置,那难度是成十倍增加。 如果市财政紧张了,想向这些企业要点分红,还得和人商量着来…… 所以,刘学义和夏朗把他宋志明推出来,就是要他趁这个机会和江振邦建立好私人关系,拿到一张“通行证”。 没有这张通行证,他宋志明未来即便坐上了市长的位子,这些国企的事他是绝对推不动的。 政治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程教授,你当上老板之后变了个人啊。” 江振邦笑着摇头:“做老赖还自豪上了,有辱斯文。” 程远桥正要接话,江振邦脸上的笑容却收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还钱是对的。” 程远桥愣了一下。 “因为我没让你打借条嘛。” 江振邦两手一摊,语气很认真。 “生意场上讲究的是白纸黑字、按合同办事。体制内更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我自己疏忽了,没让你打借条,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实际上,当时双方的谈判真僵住了。 程远桥都想另寻其他目标了,江振邦不想放跑了程远桥这么个人才,一边给他画大饼、讲未来,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决定自掏腰包,拿出一笔小钱,为兴宁农机厂博一个未来。 如今看,是赌赢了。 但众所周知,江振邦做人很低调,这种事他从不对外炫耀。 当初,他的借钱对象也不止程远桥一位。 但也就是程远桥,到处给人帮江振邦宣扬他做的慷慨解囊…… 这对程远桥也是好处的,随着江振邦的地位水涨船高,别人听了这事儿,也会对程远桥另眼相看。 “您听听,他总叫我老师。实际上,他才是我老师呢!” 程远桥闻言大笑,转头对宋志明道:“这些企业管理和经商之道,我总要向他请教!” 江振邦诶了一声:“你可别,我还是那个债主,我今天来就是来要账的!” “钱你肯定是拿不走了。” 程远桥呵呵道:“一会在这吃顿午饭吧,我都准备好了。” 江振邦无语:“这才早上八点半,吃什么午饭呢…到大西区投资建厂啊,这电话里你都答应我了,你现在要反悔?” “我告诉你,生意人,没打欠条的债务可以不还,我当时也没让你还,但你对合作伙伴必须守信用!这是原则问题!!” 程远桥哈哈:“好好好,都听江老师你的!放心吧!先参观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奉阳,我跟你一起回去!你让我怎么投,我就怎么投!” 众人欢声笑语,走进了厂区。 第388章 快速进入角色 宏远农用车制造公司占地不大,厂区规整,两排标准化车间一字排开。 和兴宁其他国企改制后的厂子比,这里的管理痕迹明显更重。 工具归位标识、安全操作规程、质量检验卡,三样东西刷在车间最醒目的位置,地面干净到反光,连油污渍都没有。 在程远桥的引领和讲解下,江振邦带着宋志明和招商团干部在厂区转了一圈。 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农用三轮车,底盘件和动力系统的工艺水平,比江振邦预期的要好。焊接缝均匀,漆面平整,零部件分拣区按照总成分类码放,每一筐上头都挂着编号卡和质检签章。 程远桥在一汽六年不是白待的,他把大厂的生产管理那套东西嫁接到了这个小厂子里,嫁接得很彻底。 从车间出来,一行人进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茶水端上来,程远桥把门关上,说话就比方才直白多了。 实际上,程远桥想回奉阳发展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私,他是奉阳人,老婆孩子都在那。 于公,兴宁毕竟太小了,产业纵深不够,天花板是客观存在的,宏远想往大了做,必须要走出去,奉阳就很合适。 那里不仅有着完备的汽车上下游配套产业链,更有着海量的熟练技术工人和高级工程师。 但步子迈不开,症结在于囊中羞涩。 宏远虽然盈利了,赚来的钱却全砸进了新车型的研发和车间技改里。 若是此时还要去大西区拿地、盖厂房、招工,财务报表上根本挤不出现金流,保守估计,扩张的事儿得等明年开春以后,企业资金宽裕了才能落实下去。 而江振邦早就替他想好解决办法,是大西区正在搞的产业基金! 这事儿江振邦之前跟程远桥聊过,但是电话里说的,细节不清楚。 眼下,江振邦就当面给他讲了讲框架:奉省信托牵头发起的“大西工业振兴信托基金“,虽然还没正式立项,但首期募资规模已经有了眉目,专门用于扶持入驻大西区的制造业企业。 只要宏远愿意到大西区设分厂,并且接手几家相关的区属国营厂,比如那些半死不活的农机厂、机械加工厂或者锻造车间,区政府会在厂房、税收和低息贷款上给扶持。 “你什么时候回奉阳,我跟你一起回去。” 听完,程远桥把这句话说了第二遍。 上午的视察到此结束。 宏远之后,江振邦又马不停蹄跑了两家,一家化工厂,一个木材家具厂,态度和程远桥一样积极 家家有账可算,户户有兴趣。 因为兴宁的这些国企如今已经起死回生了,都要做大做强向外扩张,跟着江振邦一起去大西区,是实实在在有利可图,完全不需要他强按牛头。 …… 当天晚饭,还是海香居。 兴宁市委领导班子原班人马继续作陪,而且比前一天更高规格的是,海湾市常委、副市长孙国强也如约而至。 这是兴宁的老书记,也是江振邦的老领导,见了面自然少不了闲聊叙旧。 但聊的主要还是工作。 孙国强坐在江振邦对面,说起了海湾市的国企改制进度。 他从兴宁调去海湾市之后,带着孟启辰干了这么几个月,成效有了一些,但比起兴宁和大西区的动静,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江振邦则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启辰在您手下表现怎么样?” 过去他和孙国强电话有交流,但这个问题没有细谈,还是当面问比较好。 孙国强眉毛皱了一下,笑道:“表现没的说,来海湾市适应的也很快,就是脾气越来越冲,昨天还跟自己顶头上司顶牛了……” “他一贯的毛病,还是年轻气盛。” 江振邦表面哈哈哈,心里却道昨天顶的牛,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啊。 看来孟启辰这是心里长草了,真准备跟他走了。 “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孙国强抿了口酒:“不过说实话,没他在那边顶着,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这话潜台词江振邦也听出来了,孙国强是在告诉他:孟启辰我用得顺手,你想要回去,得加钱!! 江振邦没接这个话茬,端起酒杯跟孙国强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 陈爱军坐在江振邦左手边,拿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边嚼边压低声音:“振邦,这两天接触下来,我看李长河这位经贸委主任,能力和工作态度都很不错嘛。”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着是在夸人。 但江振邦很熟悉陈爱军说话的路数,他这么问至少有两层意思。 第一,陈爱军愿意去大西区。但前提是经贸委主任这个位置,别的职务他不太中意。 这也不难理解,虽然都是正处级,但经贸委这口子的含权量和发展潜力,比其他工业局强太多了,掌握着全区工业企业的项目审批、技术改造和对外合作,是晋升副区长的有力竞争者。 第二,陈爱军在试探江振邦。潜台词是:我看李长河表现很称职,你真准备把他拿下来给我腾位置?你有没有把握啊? 江振邦没正面回答,至是呵呵一笑,凑过去对陈爱军低声道。 “李长河不是能力不错。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巡视组到了大西区之后,李长河就是第一批被举报的,而且是他手下的两个副主任跳着脚的告他呢!” 陈爱军面色平静,心中暗道,绝对是你小子教唆的! 江振邦继续小声道:“所以等巡视组一撤,他的位置,不需要我拿,组织上自己会收。他现在表现好,那是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将功折罪上。” “李长河指望着这次招商出了成绩,上面会从轻处理,更希望我能帮他求求情,保住他现在的职务……但那是不可能的!” “这老小子过去倚老卖老,压根不把我当领导,别人就算了,他,我必须整下去!” “陈叔你这两天就再多了解一些,具体的可以问我秘书。经贸委的班底素质怎么样,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换,你心里先有个数。等时机到了,我来安排。” 陈爱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江区长!” 江振邦笑着敬了他一杯酒:“干哈这么客气,叫我振邦就行。” 陈爱军回敬,但笑而不语,心中在感慨刚才他说的话。 ‘有事问你秘书?’ 啧~这就把我当下属了! 我还没答应呢,你进入角色倒是挺快啊! 而且说李长河倚老卖老,不把你当领导,不也是在点我呢么?! 不叫江区长能行吗?! 第389章 刘学义真想走 晚饭九点半散场。 海香居门口,司机们掐灭烟头各自归位,车门挨个打开又关上。 刘学义走在前面,回头冲江振邦招了招手。孙国强跟在旁边,三个人没多说什么,上了同一辆黑色普桑。 刘学义说出地点:“浮云阁。” 司机挂挡起步。 江振邦掏出手机给叔叔江川打电话,让他提前准备包间。 这茶楼最开始,只是江振邦带着自己人来喝茶说事,后来圈子传开了,都知道是江家的买卖。 再后来,兴宁市的一些领导干部发现这儿清静、隔音好、不扎眼,也跟着来了,喝喝茶,聊个事儿,送个礼,或者打个扑克麻将什么的。 普桑七分钟到。 二楼雅间,窗户推开能看见半条老街的屋顶,入了秋以后凉风很舒服,空气中带着花香和茶香。 服务员泡好大红袍,摆上三只杯子,退出去把门带严实了。 三个人各占一面,围着红木茶桌坐下。 孙国强和刘学义开始拿出烟来吞云吐雾,这股烟味覆盖了房间内的花香和茶香。 刚开始,江振邦聊得是孟启辰的事儿,表明了想把人带到大西区的意图。 孙国强刚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等听到江振邦说不是立刻带走,而且就算带走了,还会补偿他一个年轻得力的,这才算勉为其难的点了头。 刘学义看着二人讨价还价,觉得有意思,嘴角挂着点笑,也插话道:“振邦,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儿。” 江振邦正给孙国强续水,手没停:“您说。” “你不是托付我,让我劝陈爱军去大西区嘛。今早我就和谈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振邦诶了一声:“饭桌上爱军市长也跟我聊了,他愿意去,我得谢谢您……具体怎么聊的?” 刘学义感慨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嘛,但这家伙反过来,给我做思想工作,建议我也去省城活动活动,到大西区做书记。” 说到这儿,刘学义自己笑了:“你说好不好笑?” 江振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孙国强也眯起眼睛。 这话听着是在开玩笑,可三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谁会真拿玩笑说事? 显而易见,刘学义对陈爱军的提议是心动了,只是不确定这条路走不走得通,所以先拿陈爱军的嘴替自己说出来,看他的反应。 江振邦皱眉认真想了一下会,才缓缓道:“这事儿有难度。” 刘学义挑了下眉毛。 “大西区一把手,通常都是奉阳本地干部高配正厅来做的。” 江振邦说得很直白:“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奉阳帮的自留地。” 孙国强手里的烟停在嘴边,好奇地问了一句:“奉阳帮?我听有人讲过这个词。但还真有这个帮吗?” “客观上存在,但实际上里面又有很多派。” 江振邦解释道:“过去奉阳不得了,全国重点建设的工业基地,出了太多高级干部了。别说省一层的部级领导……上面也有好几位是从奉阳出去的啊。”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接着总结道:“所以,奉阳的本土派系很多,实力也都很强劲。” 这句话说完,雅间里安静了两秒。 刘学义微微点头,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啊……有难度。” 江振邦说的是有难度,就证明这事儿不是没可能! 而且刘学义也是对奉阳的情况做了些了解的,心里是有准备的。 所以,他顺着这个话茬,继续试探道:“但如果我真去了奉阳,和振邦你正式搭班子,那一定很有意思。”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茶桌上的分量不轻。 实际上,陈爱军说完那些话之后,刘学义就狠狠的心动了! 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兴宁待不了太久了,最多半年,最少仨月。 早晚都要走,与其被动等组织安排,不如主动争取一个好去处。 大西区这个地方,是国企改革的主战场、省里关注的焦点、又有江振邦在里面打前站。 更重要的是前景美妙,这一步跨出去,后面的路就豁然开朗了。 刘学义是越想越中意,所以,眼下才拉着两人来喝茶聊天。 孙国强也觉得有道理,他一开始听到刘学义的话确实愣了一下,自己的老搭档要跟江振邦组班子? 但细想两秒,他忽然反应过来。 嘿,那地方还真不赖! “省城,而且振邦在。” 孙国强吐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学义你要是去了大西区当书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左膀右臂都是现成的,不用磨合。但是……最近大西区好像不太平?” 江振邦回答:“是啊。省委省政府对国企改革工作的紧迫感和重视程度,又提了一个台阶。这次省纪委派巡视组到大西区来,不光是了解情况,也是为后续的改革做铺垫,清除障碍的。” 江振邦讲起了最近大西区鸡飞狗跳的情况,以及廖世昌、王满金这两位主官的为人。 最后,江振邦说:“刘叔您要真想去大西区,现在就得活动了。” 这话一出,等于是从试探阶段正式进入商量阶段了。 “您准备找哪个领导?”江振邦问。 这才是关键。 找谁? 省长方清源?省委组织部长王志成? 这两位领导都来兴宁视察过,对刘学义的工作能力也给过很高的评价。 眼下,兴宁作为全国的国企改革工作的明星城市,刘学义作为副厅级的省管干部,似乎可以去找这两位大领导,以汇报工作为借口,隐晦的传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虽然是越级,却也说的过去。 但是,领导欣赏你的能力,跟愿意为你的仕途出力,是两码事。 刘学义和这两位领导的交情,还远没到那个份上,刘学义的根子在军方那,军方对地方上的人事话语权是很弱的,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孙国强把茶喝完,正要倒第二杯的时候,发现刘学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孙国强立刻明白过来,问道:“你想找胡志刚?” 刘学义点了头,问:“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胡志刚,现任海湾市市委书记,此前是奉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这个人选的精妙之处在于多个层面。 第一,胡志刚是刘学义的直接上级。海湾市管着兴宁,刘学义是他手下的官,向自己的直属上级汇报个人发展意愿,这在程序上和情理上都说得通。 第二,胡志刚在省府办当了多年副主任,跟省委、省政府的核心领导都打过交道,人脉网络横跨党政两套班子。他即便不直接出面推荐,只要在合适的场合替刘学义说上两句好话,效果比刘学义自己跑断腿强十倍。 而且,吹风这种事,找自己的上级来做是最安全的。 成了,是上级器重栽培,不成也不丢人——我跟领导随便聊了聊个人想法而已,又没正式打报告。 进退有据。 孙国强想明白这些之后,慢慢点了点头。 “找他是对的。胡书记就是从奉阳出来的,在奉阳团委干过书记,在省里也有关系。大西区的人事安排,奉阳方面的意见很重要,胡书记能在两边都说得上话。而且,你跟他吹风,不犯错误。” 刘学义这才露了笑。 可江振邦没跟着笑。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可以。刘叔您先跟胡书记提一提,但不要明确求助。我这边也会找找其他领导,尽力帮您推一推。不过……” 刘学义:“怎么?” “这廖世昌还没下台呢。” 江振邦苦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他还给我打电话,语气挺镇定的。我事后仔细分析了一下形势……” 他拿起茶碗转了转,组织了下措辞。 “我感觉后续的发展不会太恶劣。最多换个区长,他这个书记很可能还得接着干。不可能一下把两个主官全换下去,那负面影响太大了。” 刘学义了然。道理是这个道理。 孙国强却瞪了江振邦一眼,身子往前探:“我说振邦,你小子到底是想让那个姓廖的继续做大西区的书记,还是想让你干爹做大西区的书记?” 刘学义被干爹两个字说乐了,嘴上却不拦。 “那肯定是我刘爹。” 江振邦毫不含糊:“您这个大爹过去也行,但您刚到海湾市,现在也动不了啊。” 孙国强拍了下桌子:“对啊!所以你得为你刘爹使劲啊!” “当初你在兴宁那股劲呢?把四十三个厂长一锅端,把朱玉成搞下去,让我们都坐立难安,现在你也得支棱起来啊!” 刘学义笑着劝和:“大哥,你教孩子点好的吧。他也刚到大西区没多久。” 他转向江振邦,语气和缓下来:“不用搞那些。你手头的工作重要,两债一基的钱要落地、搬迁要推进、企业要改革脱困。这些才是根本。我的事,你量力而行就好。” 江振邦点了点头。 表面上,他接受了刘学义的说法。 但心里的另一盘棋已经转了起来。 江振邦自然是也愿意刘学义去大西区任职的,两个人私交甚笃,配合默契。 但廖世昌不下台,刘学义就上不去。 要让廖世昌下台,光靠巡视组现有的成果不够…… 看来,自己那个后手,还是得用出来了! 第390章 最后一站 九月十三号清早,兴宁市区飘了一阵冷雨。 这场雨来得不合时宜,入秋后的辽东半岛本该是天高气爽的好日子,偏偏招商团要赶路。 江振邦裹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出门,招呼大西区的三十几号人上车,和兴宁市的领导碰了头,马不停蹄把剩余四家市属国企跑了个遍。 宋志明和陈爱军全程陪同。 三天,十一家国企。 结果就是一家不落,全军出击,都去大西区! 江振邦看着雨后初晴的天,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 九月十四号一早,江振邦马不停蹄,带着队伍转往隔壁海湾市。 这是大西区招商团的最后一个战场了。 和在兴宁的路数一样:招商,挖人。 孙国强头天晚上就派了两辆考斯特来兴宁接人,虽然海湾市这边没搞什么欢迎横幅,但重视程度一点不低。 因为孙国强提前替江振邦做了广告,全市范围内效益尚可的市属国企被他筛了一遍,一共三十四家,管理层全部通知到位:开会! 上午九点半,江振邦抵达海湾市经贸委四楼会议室。 会场不算大,五排长条桌,每排坐七八个人,满满当当。 招商团的工作人员提前把材料分发到位。每人面前一份厚厚的资料袋,里面是大西区五十三家重点处置国企的详细信息。厂房面积、设备清单、人员结构、债务状况、土地区位图,一应俱全。 江振邦作为主讲人,直接上台拿着话筒开讲。 他也没有废话,从“两债一基”的融资框架,建设债券怎么发,企业债券怎么设计、产业信托基金怎么运作。 一环扣一环,江振邦这个主讲人都讲的清楚明白。 逐渐的,底下那些原本抱着胳膊听的厂长们,开始翻资料了,翻资料就说明听进去了。 接着,江振邦把首都、魔都、兴宁三地已经确认的投资考察团名单念了一遍。 “各位,大西区五百二十三家国企,政府正在大刀阔斧搞改革。这里面对政府来说是困难,但对你们企业来说,就是绝佳的机会。” 他语速放慢了半拍。 “大西区的厂房、土地、设备、工人,什么都是现成的,政府还会给予资金和政策上的扶持,唯独就缺有能力、有魄力的经营者。毫无疑问,在座各位都是这样的经营者……” 底下有人举手:“江区长,意向书交了之后,具体怎么操作?是我们自己去谈,还是政府统一安排?” 江振邦回答:“厂子不同,情况也不同。大部分厂子,政府只是向导,到了地方后,我们领着你们去和各厂谈,要是谈的不顺利,双方意见不统一,政府再来出面协调。小部分厂子,政府会直接和你们对接。” 他话音一转,又道:“但有一点,我必须要提醒各位,项目不等人呐。首都、魔都的考察团马上就会到大西区了。兴宁的企业,昨天也全签了意向书。你们去晚了,好项目可就被别人挑走了。” 这句话扔下去,会场嗡嗡地议论起来。 江振邦继续笑道:“所以我建议你们也尽快,如果不想去大西区找机会,那你就得祈祷那些到大西区投资扩张的企业,最好不是你们的同行。” “否则,人家把大西区的厂子和工人整合了,技术和产能大幅提升,你们却停滞不前,那可就不妙了呀。” 这话说完,下面一片安静,各位老板们都低头翻起了资料,开始认真找目标。 忽悠,使劲忽悠! 江振邦把接盘包装成了绝佳机遇,把烂摊子包装成了稀缺资源。 话术本身算不上高明,但架不住他手上有真东西。那份沉甸甸的考察团名单和融资方案在那儿摆着,由不得人不信。 别人都去,你不去? 但话又说回来,大西区确实有好东西。五百多家国企里面,烂泥扶不上墙的占大半,但也有不少底子不错、只是被管理层和债务拖垮的企业。这些厂子换个脑袋,注点资金,很可能就活过来了。 推介会开了一上午,散场的时候,三十四家企业里有一半当场递了意向书。 剩下那些没递的,也不是不想,要回去跟班子开会研究。 …… 午饭定在海湾市半岛大酒店。 海湾市委书记胡志刚、市长马金宝都到了场,两位主官加上孙国强亲自作陪,给足了面子。 包间里,茅台开了两瓶,大盘的海湾本地活海鲜铺了一桌。 书记胡志刚举杯的时候,半开玩笑半感慨:“振邦这就副区长了…年轻人走得快啊,我们这些老同志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咯。” 江振邦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胡书记您这是拿火箭跟自行车比,我蹬得再快,那也是在地上跑。您几位在天上飞呢,那根本不是一个维度。” 众人哈哈笑,场面欢快,共同举杯喝了一大口。 马金宝放下杯子后擦了擦嘴,问起了正事:“振邦,你那个两债一基,到底能不能落地?这个审批起来…我感觉很有难度啊!” 江振邦张口就来:“难度是一定有的,但近百家金融机构排队认购,保守估计能募资十二个亿。这个数字摆在省领导案头上,再加上安置就业、盘活土地的政策红利,我觉得省领导会全盘考虑。” 马金宝想了想,居然被他说服了,点着头道:“十二个亿啊,这要是真落下来,大西区那帮厂子起码能活过来一大半。振邦你真是有能力。当初要是……唉,可惜了。” 这个可惜也是有故事的。 江振邦到大西区挂职之前,海湾市委这边想让他到莲峰区做副区长,负责海湾市的国企改革,孙国强传的话。 结果胡志刚向省里表达这个意愿之后被否了,然后江振邦就被安排到大西区挂职了…… 胡志刚接过话:“大西区舞台大嘛。振邦在那边干出名堂来,对咱们海湾也是好事。今天这批企业过去投资,将来回来的是真金白银。” …… 饭后,众人散去各忙各的。 孙国强把江振邦拉到酒店二楼的商务会客室,关上门单独聊。 两杯茶泡上,孙国强直接掏出两份个人简历推过来。 “振邦,这两个人你看看。” 江振邦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个,海湾市经贸委外贸科科长,叫郝建林,三十六岁,外贸出身,在经贸委干了八年,英语流利,带过三个外资引进项目。 第二个,海湾市计委综合科科长,叫宁卫国,四十一岁,老计委出身,数据功底扎实,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两个人都是正科级。 孙国强端着茶杯:“我会让他们俩陪同你这两天的招商工作…之后你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到大西区的局委办给他们弄个副职。” 从正科上副处? 江振邦心中一动,但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孙国强说:“这两个人能力都很强,你接触了就知道了。郝建林那个外贸项目,从谈判到签约到落地,全程他主导。宁卫国去年给市里写的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被省计委转载了。” 微微一顿,孙国强强调:“我这可是好心给你输送人才,不是给你添麻烦!” 江振邦皱眉道:“我知道您推荐的人差不了。但我已经计划从兴宁和兴科这边,抽一批人到大西区了,保守估计得有十来个呢……” 他把简历放回茶几上。 “再塞两个副处级进去,大西区的常委们会有意见的。我一个挂职的外来户,带那么多外人过去,吃相太难看了。” 孙国强沉吟了几秒,退了一步:“一个也行,郝建林你带走吧,怎么样?” “您都这么说了……” 江振邦微微点头,随后又道:“那我给您留一个,启辰走了之后,我就不用再给您补一个了吧?” 孙国强无语了,瞪着眼睛:“你这是什么道理?!算上启辰和郝建林,我给了你两个人,你应该补给我两个才对!!” 那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 江振邦笑而不语。 输送人才没错,可这不是平调,而是晋升! 两人私下关系好归好,但政治账还是要算清楚的。 一个副处级的官帽子,金贵着呢! 孙国强空口白牙要过去,江振邦看过去的情分上,不能不答应,但也不能白答应。 瞧江振邦的态度,孙国强知道这便宜不好占,索性笑骂:“你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第391章 回家: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海湾市的招商工作非常顺利。 孙国强在后头推了一把,次日十五号,又追加了八家企业签署意向书。 最终海湾市三十四家参会企业中,二十六家递了投资意向,剩余的也口头表态会在国庆前给书面答复。 9月16号一早,江振邦带着大西区招商团,坐上了返回奉阳的火车。 上午十一点整,准时抵达奉阳。 出差一个月归来,一个个都有些乏了,都想回家休息。 拎着行李上大巴车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但今天周一,还得接着上班,各自手头上都还有一堆后续的工作要做。 江振邦稍一琢磨,直接在大巴车上批了假,允许大家回家休息一天,工作是不干完的,明天再干也不耽误什么。 豁,这下大家都精神起来了。 但江振邦自己是休息不了的,包括几个局长主任,都回了政府大院。 秘书陈越先一步跑到办公室开窗通风,给暖壶灌了热水。 “咚咚~” “进。” 江振邦的屁股坐下,区府办主任孙长林敲门进了房间,脸上热情的笑着。 “江常委,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听说这次收获颇丰啊?” “还行吧。” 江振邦呵呵一笑:“等秘书拿了资料,我就去跟区长详细汇报。” 孙长林连忙说:“不急,您也喝口水。” 江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装作好奇的,打听起这一个月内大西区发生的种种情况…… 过去的事儿就不用赘述了,最重要的是:区长王满金的“急性肠胃炎”治好了,出院啦! 大前天出的院,就住了两天时间! 政治病嘛,时机到了自然就好。 这个时机,一是王满金为了避风头,二是江振邦带着招商硕果,回到大西区的那一天! 他廖世昌需要招商的成绩给上面看,王满金这个区长更需要啊! 廖世昌把锅全扣在他的脑袋上了,王满金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所以在大前天,王满金出院后的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让江振邦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去找他汇报工作。 眼下,江振邦这边和孙长林聊了一会,也感受到了孙主任对他异乎寻常的热情,和对方内心深处的一抹焦躁。 嗯,孙长林这个区府办主任那就是和王满金化身,王满金要出事,他第一个遭殃。 三四分钟的功夫,陈越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过来:“老板,都在这了。” “好。” 江振邦拿起袋子起身,走出办公室前对陈越道:“你也回家去吧,我下午得回公司一趟,今天用不着你了,好好休息一天。” 陈越诶了一声,面带喜色。 转过头来,江振邦和孙长林去了区长办公室,后者亲自把门打开,让他走了进去。 王满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气色不太好,眼窝深陷,两颊的肉瘪下去不少,看上去确实像大病了一场。 见江振邦进来,他站起身,笑着伸出了双手。 “振邦啊,一路辛苦了。” 江振邦关切:“王区长您才辛苦,这都累病了…身体好些没?” “好了,好了,老毛病,不碍事。” 王满金笑容如常;“你是大功臣,本来我想着带队去车站接你们,最少也要在政府门口列队迎一迎的…结果,呵。” 江振邦连忙道:“不用不用,我们又不是客人,这不是回家了嘛!还迎接什么?!” 他都猜出王满金要放什么屁了,所以没追问为什么没迎接。 王满金肯定想说:他想迎接,但廖世昌不同意! 诶,这种低级的挑拨离间手段,简直像小学生一样……老王啊老王,你真是黔驴技穷了! 两人落座,孙长林倒了茶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江振邦把随身带的招商汇总材料往茶几上一放,打开文件袋,抽出装订好的报告递过去。 “区长,这是招商团此次外出的全部成果,我先给您口头汇报一下。” 王满金翻开第一页:“你说你的,我看我的。咱们双管齐下,更有效率。” 江振邦清了清嗓子,开讲。 从8月14号,大西区招商团出发,到今天的9月16号,共三十二天时间。 历辗转首都、魔都、兴宁、海湾四地。 在首都跑了国家经贸委、建设部、机械工业部等五个部委,争取到了针对“东搬西建”战略的联合调研支持函,同时与六家央企、三个行业协会达成了投资及尽职调查意向…… 在魔都,江振邦亲自主持的“两债一基”推介会大获成功,五十七家金融机构当场签署认购意向书151份,实际认购意向金额4.15亿元,预计可撬动融资规模不低于12亿…… 在兴宁,十一家市属国企全部签署赴大西区投资扩张意向书。在海湾市,二十六家企业递交了投资意向…… 最后,按照江振邦的安排,这些企业和机构将被组织成四个批次的考察团,在十月和十一月内陆续抵达大西区进行实地考察…… “漂亮!干得漂亮!干的太漂亮了!!” 江振邦一边说,王满金一边看,逐渐的,他的嘴角咧开了,脸色也红润了,语气也鲜活起来了! 此前,王满金对江振邦的态度一直是防着的,甚至在常委会上和廖世昌联手给江振邦上过紧箍咒。 但眼下的情况不同了——廖世昌的背刺,让二人反目成仇,王满金急需救命稻草……而江振邦把稻草送上来了! “这个两债一基我绝对是支持振邦你的,你放心,不要有任何顾虑!” 王满金拍着材料,目露精光,唾沫星子横飞,满口许诺道:“咱们一起到市里跑,到省里跑,到中枢部委去跑,一定要把这个项目给办下来!!这是咱们大西区唯一的活路啊!” “钱从哪来?找到了!人从哪去,也找到了!两个最难的问题,都解决了!!” 江振邦笑着点头,说:“之前,咱们在电话里沟通,您也同意了,所以我就把这个方案,给省国资局、省经贸委、省计委的领导传了过去,他们现在也在研究。” “具体流程是这样的,建设债券这块需要省财政厅和人行省分行的审批,企业债要走省经贸委和证管办,信托基金则由省信托公司牵头发起。三条线要并行跑……当然这一切都要市里先点头同意。” “问题不大,这个我也跟魏市长讲过了,他的态度是……” 两个人正在聊着呢,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 “谁?!”王满金不耐烦地大声质问。 区府办主任孙长林低声下气地说:“是张俊主任,书记也想让江常委过去……” 王满金勃然大怒:“让他滚!招商是政府的工作!他想听,一会我亲自去跟他说!你他妈的也是…这种时候、这种破事,你还用跟我讲吗?!!” 微微一顿,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和言辞,可能会让眼前的人产生歧义。 王满金反应过来后,便轻轻拍了拍江振邦的手背,好声安抚道:“没事,没说振邦你,咱们接着聊咱们的!好不好?” 江振邦脸上呵呵笑着点头说:“好。”,心中更是喜不自胜。 好啊,不是小好,是大好! 两位主官已经明牌开撕啦! 打起来吧!快进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要看到血流成河呀!!! 第392章 站队! 王满金赶走了孙长林之后,又翻开报告,手指点着“两债一基”的融资架构图,问了几个技术性的问题。 江振邦一一作答,语速不快,条理清楚。 两个人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你来我往,倒真有几分区长和副区长研究工作的正经模样。 直到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王满金合上报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满脸笑意。 “振邦,你这趟出去,不光是为大西区找到了未来的出路,更是给咱们区政府争了底气啊。” 江振邦笑了笑,没接话。 王满金的“咱们区政府”五个字用得精妙,把区委撇得干干净净。 而且明确的说,这是给他王满金自己争了底气。 王满金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翻盘的机会! 十二亿,十二亿啊,多么美妙的数字!! 江振邦规划的两债一基,还有企业投资,后续如果能真正落到大西区,他王满金身上那点事儿算个屁啊?! 但前提是,江振邦得愿意把招商工作的功劳给王满金分润一下,才能帮王满金度过眼下的难关,否则他感觉自己很难看到后续了。 王满金心里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不然也不会在刚才失态的直接对孙长林大吼,让市委办主任张俊滚。 如无意外,再过四天,也就是9月20号周五那天,省委巡视组就要走了。 而接下来的这四天,就是决定王满金政治生命的四天。 省委巡视组,会在这期间内对大西区常委们的分别进行深度谈话,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 江振邦是省委下派的挂职干部,他的话在省领导那的份量是很重的。 如果,江振邦愿意在省委巡视组那说一说王满金的好话,强调一下自己的招商工作,离不开区长王满金的指导和支持,把这份功劳一分。 王满金自己呢,再找老领导运作一下,他感觉可以争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未来出了政绩,又是一片坦途…… 但江振邦凭什么为他说话呢? 招商工作是江振邦带队做的,省委巡视组的组长马长风都知道这件事,王满金想硬抢这份功劳,是绝对抢不过去的。 必须得江振邦心甘情愿的自己说! 所以,王满金现在就抛出了筹码…… “你外出招商的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王满金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正好你回来了,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江振邦端着茶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您说。” “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成立国资委的方案,我回头仔细思考过,越想,我越觉得有道理……” 王满金掏了根烟点上,一边吸烟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五百多家企业,分散在各工业局、经贸委、计委几个口子,九龙治水,谁都管谁又都不管。” “你现在搞招商、搞两债一基,对接的全是外面的大机构、大企业,人家一问,你们大西区国企到底谁说了算,你怎么回答?你说我江振邦是省国企改革领导小组的成员,能代表区委区政府拍板……但你一个人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儿呢?” “具体工作执行起来,还是要下面各机关来干的,而且区委区政府也有不同声音,你事急从权越过程序,始终是个麻烦事!” “比如说,这个领导想把企业便宜卖给外人,当做甩包袱,那个领导人就不想卖,企业的负责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你说你怎么办?唉,我想想都头疼!” 江振邦心中一动,附和说:“是啊。我这次出去招商,都是扯虎皮,拉大旗,壮着胆子虚张声势。” “实际上,哪怕人家愿意来大西区投资,以现在的情况,真正做起来依旧处处受限!很容易把这个好事儿搞黄了,因个人利益而搁置了大西区的未来发展!” 王满金点了点头,顺理成章道:“所以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咱们区属国企,必须实现统一管理。当然了,国资委这个名头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换个名字,成立一个‘大西区国有资产经营管理中心’,就挂在区政府名下,你来兼任中心主任。全区五百二十三家区属国企的资产处置、人事调整,统一归口到这个中心,你来全权处理!” 王满金身子前倾,正色问道:“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我觉得很棒啊! 那简直太他妈棒啦!! 江振邦心中感慨不已。 王满金这个提议确实出乎他的预料——不是内容出乎预料,而是从王满金嘴里说出来,出乎预料。 就在上个月,江振邦曾向他和廖世昌提出要建立“大西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把散落在经贸委、工业局、计委等多个部门手里的国企管理权收拢到一个机构。 当时廖世昌和王满金联手否决,理由冠冕堂皇:机构改革涉及面广,需要慎重研究。 说白了,国企是大西区最大的一块肥肉,谁管国企谁就管着几百家企业的人事任免、资产处置、采购招标。廖世昌和王满金各自插着手,怎么可能让一个挂职干部把刀叉全拿走? 江振邦退而其次,向两位主官要求对自己分管的大西区工业口进行大范围人事调整,廖世昌和王满金这才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但眼下,王满金又提起了成立国资部门的事儿,并明确让江振邦全权处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在给江振邦切了一大块肉啊! 至于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嘛。 因为方煦晨在省委巡视组那露了勾子,不仅露出了自己的屁股,把廖世昌和王满金的粑粑也都露出来了。 而廖世昌又先一步找领导甩锅,导致王满金自身难保,他现在急需争取江振邦的支持,挽救自己的政治前途。 国资经营管理中心,这个名字取得也很讲究。 不叫委员会,不叫监管局,叫中心。 中心是什么?现在是事业单位编制,不是行政机关,不触碰机构改革的红线,不需要编办审批新增行政编制,区政府常务会就能拍板。 但实质上,这个中心一旦成立,523家区属国企的资产处置权和人事调整权,就从经贸委、工业局、计委等部门手里全部归拢到江振邦一个人手上。 江振邦虽然心动,却没有立刻接。 “区长,成立中心这个事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廖书记知道吗?” 王满金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注意。随即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笑了笑。 “政府的事,政府定。” 七个字。 江振邦从这六个字里听出了三层意思。 第一,王满金不打算再跟廖世昌商量任何事; 第二,他要用区长的行政权力绕开区委书记的组织权力; 第三,他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大西区的两位主官,彻底闹掰了。 不是暗地里使绊子的那种掰,是明刀明枪、你死我活的那种掰! 沉默了两秒,江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这是好事啊!利于工作的开展,利于改革,利于东搬西建的战略。如果能成,那就太好了。说实话,区长,我之前提这个方案的时候,就是觉得咱们大西区的国企管理太分散了,政出多门,谁都管又谁都不管,企业有事找不到庙门。” “现在您能支持我,那真是太好啦,您真是高瞻远瞩有魄力,换做其他领导肯定会畏首畏尾……” 他说了一串,看似都是正确的废话,但每一句都是在对王满金的回应。 第一,江振邦明确接受了王满金给的好处,领了这份情。 第二,江振邦哪怕再向王满金问过廖世昌是否知情后,依旧这么说,就是在表态站队!你王满金支持我,我就支持你王满金! 这不是江振邦在表面上演戏,而是因为支持王满金,也是符合江振邦利益的。 如果廖世昌和王满金做个二选一,江振邦肯定希望廖世昌这个书记滚蛋。 因为他滚蛋了,位置空下来,刘学义才能上位! 大西区区长这个职位,是没法让刘学义来接的,虽然大西区政治地位虽然比兴宁市要高,区长也是副厅级。 但刘学义现在还兼任着海湾市委常委呢,来大西区做区长是绕远了,要做,只能做书记…… 所以,老廖啊,对不起啦! 第393章 两头吃! 听着江振邦的表态,王满金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刻意表演出来的亮,是从眼窝深处透出来的光。 一个溺水的人摸到了岸上人丢到河里的游泳圈,就是这种光。 “好!好好好!” 王满金一连说了四个好字,拍了拍沙发扶手,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刚才判若两人。 “振邦,我跟你说实话,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有些事情,是我格局不够,没有站在全区发展的高度来看问题。你说的很多问题,不限于你提的国资委方案,我当时确实没想通,现在都想通了。” “不是你的方案有问题,是我们的观念没跟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江振邦知道底细,差点就信了。 王满金接着说:“要是你有时间,下午咱们一起去找魏市长,把你的招商成果讲一讲,同时把国资中心这个事也和领导通个气。等常务会定下来之后,直接打申请报上去。” 江振邦摆了摆手:“下午恐怕不行,公司那边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而且我个人觉得,区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省委巡视组谈话这事儿,关于其他的倒不急。” “所以咱们先把材料整理一下,系统论证一下成立国资中心的必要性。还有招商工作,我琢磨着是不是也该正式成立一个招商办?然后连带着两债一基和整个大西区的招商规划,等巡视组走后,一起对魏市长做个完整汇报。您看这样如何?” 王满金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 王满金着急啊,着急拉着江振邦去找市长表功,稳住自己的政治前途。 但江振邦这么一提醒,王满金才想起来,重要的还是省委巡视组的谈话,把巡视组应付走。 等有了好的谈话结果,他才好去找魏市长表功嘛。 如果除了他自己,所有区委常委都在省委巡视组面前说他王满金的坏话,那就算王满金有政绩,市领导想捞他,也是捞不住的! 你王满金混成这个德行,下属告你的状,班子成员也都在骂你,经过巡视组,都报到省领导案头上了,你让市领导怎么捞啊? “对了,区长。” 江振邦就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巡视组明天开始谈话,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怎么谈,都谈什么?” 王满金的笑容收了收,又点了一根烟,沉声道:“内容没有透露,我预测,大概是要让人每个对自身工作、对集体班子,和主要领导进行一番评价。” “具体的谈话顺序,巡视组也没有说。只是让班子成员等通知,反正从明天开始到20号,每个人都要谈。” 江振邦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问:“那关于其他常委那边,您做过交流没有?” 王满金没吭声,眉头紧皱。 江振邦接着说:“我肯定是支持您的,这个不用多说。但是……他们也要做好工作啊。得本着大西区发展的角度来讲,不能死揪着过去那些事不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王满金着想,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你得搞定其他常委,光拉拢我一个人没用。 王满金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是啊……但现在同志们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唉,振邦,你可得帮帮我,劝劝他们,咱们一起做做思想工作。” 江振邦心里门儿清。 什么误会? 王满金之前搞扩大化举报,把常务副赵国梁、组织部长孙亚平、纪委书记丁宝文全拖下水,现在这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 想让江振邦去当说客? 这个价钱,王满金是绝对掏不起的! 但这话不能说破,而且王满金这,江振邦还是要帮一帮,否则上面把他处理了,廖世昌大概率就稳坐会钓鱼台的。 短时间内,不可能一次性把两个主官都搞下去! 那该具体怎么帮王满金呢? 江振邦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我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但我感觉应该是有心人故意制造的谣言,好引起班子的内部分裂。” 江振邦在隐晦的出谋划策了。 王满金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若有所思的思索两秒,果断道:“对!都是别人的污蔑!明明是他干的事儿,他恶人先告状,把屎盆子扣在我脑袋上!我这么干有什么好处?都是他干的!” 这个“他”,不用问,廖世昌。 江振邦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您必须要和同志们做好解释。不能看表面,要看是谁从中受益了……谁受益,谁才有最大的嫌疑,这个理由更有说服力。” 王满金愣了一下,旋即拍了下大腿:“对对对对!振邦你说得太对了!”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新的叙事逻辑:不是我王满金搞的扩大化举报,那是廖世昌栽赃嫁祸!谁受益,谁就是幕后黑手!他廖世昌从这件事中受益最大! 方煦晨向巡视组告状,那里面也有他廖世昌的问题,他为了自保,所以到处指示让基层干部咬人,反过头来污蔑是我这个区长在告你们,冤枉啊,同志们对我误解太深了…… 至于这套说辞能不能说服其他常委,那是王满金的事。 江振邦只负责递刀子,不负责教人怎么捅! 江振邦又和王满金聊了十来分钟,起身告辞。 走出区长办公室,走廊拐角就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区委办主任张俊。 张俊笑得很热情,跟之前在江振邦面前那副公事公办、一副老资格的面孔判若两人:“江常委,廖书记请您过去坐坐。” “好啊。” 江振邦自然应下,随后看了眼手表,有些惊讶:“诶,这都十二点半了。您和书记吃午饭没有?” 张俊摇摇头:“不怎么饿,而且书记一直在等您呢……” 江振邦叹了口气,为难的低声道:“刚才我也不好强走,招商毕竟是政府工作嘛,而且我是真没想到,我外出一个月,区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局面怎么搞成这样啦?” 张俊也叹气,伸手亲昵拍了拍江振邦的后背:“谁知道呢,没办法,你为难,书记也为难呐。但…你作为常委,还是要坚定立场啊!” 江振邦心中冷笑,表面点头说是是是。 跟着张俊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 廖世昌站在窗前,手里夹着半截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随和的笑。 “振邦回来了!辛苦辛苦,快坐。” “诶,我这辛苦什么,都应该的!” 江振邦姿态恭恭敬敬,在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报告递过去。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数据,同样的汇报。 刚才在王满金那说了一遍,现在原封不动再说一遍。 廖世昌翻着报告,不时点头。 “了不起。” 翻到两债一基那页,又说了一遍:“了不起啊,振邦你是真有思路!” 小一个钟头过去了,江振邦这边讲完了。 廖世昌也合上报告,大为赞赏,并郑重其事地说:“振邦啊,你这趟出去,给大西区争了大光彩。我代表区委,感谢你!” 江振邦连说不敢,随后笑道:“还是书记您领导有方,没有您的支持,哪有现在这一点微末的成果呢?” 微微一顿,江振邦继续道:“当然了,后续的工作,还需要您鼎力支持啊!” 好处呢?说说准备怎么支持我! 你不支持我,支持的不够鼎力,我可就要给你上眼药了哦! 廖世昌非常明白这个潜台词,把报告放在茶几上,话头一拐:“对了,巡视组明天就要开始谈话了,你心里有数吧?” 来了,来谈条件了! 江振邦点点头,嘴上说着场面话:“明白。最近区里发生了不少事,但我还是会本着大局和团结的原则来。” 廖世昌嗯了一声:“好,我就知道振邦你是识大体的。” 他掐灭烟头,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次招商你带走了不少大西区干部,相信对自己分管部门的负责人有了更深了解…而且在巡视期间,关于李长河他们,也暴露出不少问题,各单位的副职,一直在向巡视组反映他们的情况……” 廖世昌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不乐观啊!” 江振邦深感痛心说:“是啊,我也略有耳闻,这些人在招商期间也没什么工作的心思,唉……” 廖世昌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嘴角抽动了一下,才面色一正,坚定道: “所以,为了接下来的东搬西建战略,还有你招商工作后续的落实,关于工业口的人事调整,咱们要立刻着手,不能再等了。之前答应你的,我说话算话!你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 “无论是调整谁,怎么调整,外调还是内部提拔,你说出你的想法,咱们抓紧达成一致,然后我召开五人小组会议,你也参加发言,咱们先在内部定下来。等巡视组一走,就进行正式的任免!” 和王满金的路数一模一样! 一个拿国资中心做筹码,一个拿人事权做筹码。 两位主官各自为战,却不约而同选择了同一个策略:向江振邦让渡权力,换取他在巡视组谈话中对他们的态度。 江振邦听得心花怒放啊。 识相,都很识相嘛! 第394章 求生欲爆表的王满金 实际上,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廖世昌和王满金开出来的价码,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王满金是求生。 经过方煦晨事件,还有廖世昌的甩锅背刺,王满金的情况非常不妙。 他的政治生命已经悬在刀尖上晃荡,差一股风就掉下去。所以他把国资经营管理中心这张牌拍在桌上,这不是让利,这是割肉。 国资中心一旦挂牌运转,经贸委、工业局、计委里涉及国企管理的职能,全得被抽走。 这些局委办的一把手们辛辛苦苦经营了多少年的地盘,说没就没了。 往后大西区五百二十三家区属国企的资产处置权、人事调整权、改制方案审批权,统统归到江振邦手上。 这个筹码够重,重到王满金拿命在赌。 廖世昌呢?市委领导给他吃了定心丸,老廖心中也是有底气的。 所以他拿出来的东西差了很多,说白了,是把欠账还了一部分。 早在上个月,江振邦就跟两位主官正式提过工业口人事大调整方案——七个正处级、十八个副处级,合计二十五个处级岗位。 当时两位主官都点了头,但据组织部长孙亚平私下透底,廖世昌最终批给江振邦的提名权是一正三副,四个名额。 四个,二十五分之四。 而且这四个名额也没落地,江振邦做通了组织部长孙亚平的工作,被组织部那边搁置了。 现在巡视组来了,廖世昌慌了,又把这事掏出来当宝贝递过来,还说什么“你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又提五人小组会议。 听着比之前的一正三副大方了不少,但骨头上到底能多啃几口肉,还得看五人小组会上怎么谈。 江振邦不可能狮子大开口,把七正十八副全吃了。 就算廖世昌签字画押答应,下面其他常委也不会认。但他得试探一下,看看廖世昌愿意给自己多少。 “书记,我个人的想法是这样。” 江振邦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语速不快不慢:“招商这一个月,我对自己分管部门的干部有了更深的了解。但从实际工作需要出发,我还是准备从兴宁市和兴科集团调入一批经过我考察的同志……大约两个正处、四个副处,另外还有十五名科级干部。” 廖世昌听到这里没说话。 “当然,剩下的岗位肯定要从大西区本土提拔。” 江振邦接着往下说:“我手上有一份具体的建议名单,包括哪些同志适合提拔、哪些岗位需要调整,我都做了初步的匹配。” “另外,”他顿了一下,“区属国企里一些重点企业的厂长人选也要换一换,为了适配接下来的国企改革工作,我希望能由我来提名,报区委研究决定,第一批的数量大概不超过十个。” 廖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原则上同意。” 廖世昌放下杯子,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但也要照顾其他同志的意见嘛。这个,你有没有具体名单?如果没有的话,抓紧写一份出来,我和大家沟通沟通。” “有的。”江振邦说:“人事动议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了,所以我前阵子就先拟了一份材料,就在办公室放着。” 他说完看了看表,话锋一转:“对了书记,您中午还没吃饭吧?都一点了,要不咱先去食堂吃口饭?” 廖世昌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点点头:“走,先吃饭。” …… 两人共同迈步进了小食堂。 过了饭点,食堂大厅空荡荡的,只剩打扫的阿姨在收拾桌子。 后厨给领导留了饭:一素一荤一汤,装在搪瓷盆里扣着保温。 揭开盖子一看,所谓的荤菜是一盘炒鸡蛋和白擦片炒肥肉,肉片薄到能看见盘底的花纹。 区委办主任张俊端着饭盆跟了进来,把菜往桌上一摆,先冲江振邦笑了笑。 “让江常委受委屈了。” 张俊递了双筷子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咱们大西区的财政情况您也清楚,没办法……我可是听说,兴科食堂的伙食那是相当不错?” 江振邦接过筷子,摇头笑了一声。 “这倒是实话。不说高管餐厅,就算流水线上的操作工,伙食标准也比咱们这儿强。” “但两者性质不一样,没法比。兴科是高科技企业,加班情况非常严重,高度依赖技术人才,你伙食搞不上去,工程师就跳槽了。跑到首都、跑到南方,大公司抢着要。没了技术底蕴,拿什么跟同行竞争?我非常确定地讲,兴科要是这个伙食水平,活不过三个月。” 他正色道:“但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党员干部,就是得有艰苦奋斗的乐观主义精神。想贪图物质享受,那就别来当官。” 张俊竖了竖大拇指:“这话说得在理,佩服。” 廖世昌也拿起了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嚼得有些慢。 “是这么个理。”他咽下饭,感慨了一句,“现在是市场经济了,这一点振邦看得透,很多思路确实比咱们强。” 他放下碗,转头看向张俊,语气变得郑重:“张俊,工业口的人事马上要大调整了,你要支持振邦的工作。” 张俊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廖世昌又看向江振邦:“振邦,你把自己的想法跟张主任也讲一讲吧。” 江振邦心里门儿清。 张俊是区委办主任,也是常委之一。廖世昌当着面交代他“要支持振邦”,这是在提前帮他拉票,也是在向江振邦展示诚意——你看,我不光嘴上说支持,我还帮你做其他常委的工作。 江振邦放下筷子,把调整方案的大框架跟张俊介绍了一遍。哪些部门要换人、哪些岗位需要外调引进、哪些本地干部值得提拔,说得有条有理。张俊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个细节。 廖世昌在旁边不吭声,只是聆听兼吃饭。 …… 饭后出了食堂,三人在走廊分开。 廖世昌和张俊先回了办公室,江振邦也拐去自己办公室,取那份人事名单。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正准备翻抽屉,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动静。 区长王满金面带笑容,一手拉着纪委书记丁宝文的胳膊,另一手搂着组织部长孙亚平的肩膀,三个人正往王满金办公室走。 这架势,活脱脱像个社交大师带着两位老朋友去喝下午茶。 王满金显然是采纳了江振邦的主意,准备做他俩的思想工作了。 但丁宝文和孙亚平的脸上,那表情就微妙得多了。 平静是平静的,只是眼神往别处飘,透着股不情不愿。 两人看见江振邦,倒是笑了。 “振邦区长回来了?”孙亚平主动招呼。 丁宝文也跟着打招呼,目光在江振邦的档案袋上多停了一瞬。 “回来了。” 江振邦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走上前逐一握手。他看了看三人的阵势,问:“最近区里怎么样?我出差这段日子脑子里全是招商的事,家里的情况还真没顾得上细问。” 孙亚平嘴角往上提了提,语气意味深长:“你走了之后,大西区可谓大不一样喽。” 丁宝文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挺好的,非常精彩,跟电视剧似的。” …… 第395章 六人小组会议 孙亚平和丁宝文这两句话表面客气,底下全是火药味。 江振邦听出来了,他们的不满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王满金。 那就好办。 他拿捏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人在外面,说实话,没有掌握全面的情况。但有一点我想说——咱们班子这些同志,共事这么久了,到了关键时期,团结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事情,传来传去的,越传越走样,到最后搞得人心惶惶,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省里的领导还在看着咱们呐,如果班子自己先散了架,那上面对咱们整个集体的评价,都不会太好。”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三人的表情。 “如果之前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尽快消除隔阂。毕竟事情都过去了,往前看比往后算账强。” 这番话说得极其讲究。 没有指名道姓说谁对谁错,没有帮任何一方辩护,但“越传越走样”四个字,等于给了王满金一个台阶:那些扩大化举报的事,是不是真的出自王满金之手?会不会有人在传播过程中搞了添油加醋? 递了把软刀子过去,接不接得住,看王满金的本事。 王满金果然立刻接茬:“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及时说清楚就完了!” 孙亚平和丁宝文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了些松动。他们原本以为江振邦会跟廖世昌一起踩王满金,没想到这位小江的态度很微妙啊? 那到底是个什么IQ那个看下? 两人各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王满金趁热打铁,拉着他俩的胳膊往办公室走:“走走走,进屋聊,进屋聊!” 门关上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江振邦抽出档案袋里的材料,转身往书记办公室走。 …… 半个小时后,区委办给各常委打了电话,召集五人小组会议。 所谓五人小组,是区委在决定重大人事事项前的预备沟通会。 与会者是书记、副书记、区长、纪委书记和组织部长,加上这次人事调整的直接责任人江振邦……这显然是超编了,五人小组会议成了六人小组会议。 但在大西区当前这个乱局下,谁也没提这茬。 加上江振邦不仅是常委,还是分管领导,出席也勉强说得通。 廖世昌的办公室充当了临时会议室。 副书记刘波的办公室离得最近,第一个拿着笔记本赶到了,在沙发左侧坐下,和旁边的江振邦闲聊,问起了招商工作的情况。 随后赶到的是孙亚平、丁宝文、王满金……三人几乎前后脚进的门。 江振邦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心里估摸着,这仨大概是从王满金办公室一块出来的,丁宝文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灌了半小时迷魂汤之后的迟钝感,孙亚平的神态则松弛了不少。 再看王满金,眉宇间那股焦灼劲儿褪了大半,坐下来的时候还主动给副书记刘波递了根烟。 看来是稳住了,至少暂时稳住了。 要么是把扩大化举报的黑锅成功甩给了廖世昌,要么是许了什么好处把两个人的嘴堵上了。 不管哪种,效果达到了。 江振邦暗自判断了一下走向。 这就对了。 他不是非要保王满金的命,关键是两位主官得有来有回地斗下去。 王满金要是一个回合就倒,廖世昌笃笃定定坐稳了,那接下来谁来给刘学义腾位子? 混乱才是阶梯。 廖世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把手里的烟尾在玻璃缸里按灭了。 “人到齐了,开会。”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抿了一口。 “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呢,就是咱们此前提过的,关于区里工业口的人事调整问题。” 声调不高,节奏平稳,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个酝酿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动。一是因为江常委去外面招商,出差三十多天,工作耽误了客观时间。二是组织部这边也在进行研判。” 他朝孙亚平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现在他回来了,带了不小的成果,为了后续工作的展开,这个人事就要抓紧调整了。” 孙亚平暗中和丁宝文对了一下目光。 两个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这是老廖在堵嘴。 巡视组还在楼里蹲着呢,这个时候把人事权往外推,说好听是“高风亮节”,说难听是花钱消灾。 换个时间节点,这个人事调整不一定拖到什么时候去。 廖世昌拿起桌上的那份名单。 “按照此前的方案,依旧是原来的二十五个处级岗位。七个正处,十八个副处。” 他将两页纸递给离自己最近的王满金,“其中呢,有六个处级和十五个科级干部,江常委要从国企和其他地方政府外调。这个材料,是这些干部的简历,以及他们要担任的具体岗位,大家传阅一下。” 名单落在王满金手上。 虽然正值这个节骨眼上,江振邦也没有过于贪心。 外调的干部数量,依旧比较克制,只比最初计划多了一个正处、一个副处。 总计二正处,四副处,十个正科,五个副科。 六个处级干部,放在整个二十五人的大盘子里,吃相不算难看……至于那十五个科级,科级干部,那不他吗就是干活的大头兵吗? 处级名单中,陈爱军排在第一位。兴宁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调任大西区经贸委主任。 至于原经贸委主任李长河的去处,江振邦在材料中也写了建议:该同志工作能力有限,生活作风欠佳,单位班子内风评较差,建议转任非领导职务——调研员、协理员都可,或提前劝退。 这话写得文雅,翻译一下就是:此人占着茅坑不拉屎,生活作风和经济上都有问题,趁早挪窝。 没说交由纪委进一步核实审查,那都是江振邦在考虑班子团结了。 第二个正处是原海湾市第一风扇厂厂长、现兴科风锐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朱亮,调任大西区电子工业局局长。 朱亮这个人,经营能力不差。 在风扇厂合并进兴科前,朱亮是该厂的生产副厂长,合并进兴科后,他升为厂长,并主导了改制。 随后,生产的鸿运扇、桌架扇打入市场,上个月单月做到九百万营收,实现了转亏为盈,成绩还是比较亮眼的。 但问题在于呢,此人和兴科最近派过去的副总关系僵得很,归根结底是只顾自家子公司的小算盘,对集团大战略看不清。 加上他原来就是风扇厂的管理层,有些利益他不敢动,也不愿意动。 但人家朱亮毕竟是功臣,江振邦不好搞掉他,那就太难看了。 带到身边来,给个正处级的行政岗锻炼一下,开拓开拓眼界,这叫明升实调,体面。 剩下四个副处,两个是兴科公司的年轻管理层,江振邦带过来练手的。 其中有一个是兴科集团书记徐文远推荐的人,这个面子得给。 另外两个副处,一个是孙国强塞过来的海湾市经贸委外贸科科长郝建林,外语好,做过对外业务,大西区马上要承接招商落地,正缺这种人。 最后一个副处,则是江大鹰推荐的原兴宁市林业局局长马洋。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江大鹰提前退休,跟刘学义建议马洋接了局长位子,刘学义也采纳了。 马洋此前就是正科,在兴宁下面的乡镇做过乡长,坐上局长虽然算提拔,但级别没变。 前些天看江振邦回兴宁招商,又听说他正在招募人手,就动了再进一步的心思,先给江大鹰打电话求情,然后又亲自跑到招待所拜码头。 马洋此人,江振邦了解得很。前世在兴宁从政那些年,他管对方叫叔叔,两家交集深得很。厚道,能吃苦,不搞花里胡哨,可用。 老爹难得开一次口,带就带了。 …… 王满金一把接过名单,用半分钟看完,最后点了点头,没吭声,递给了旁边的副书记刘波。 刘波看也更快,只是大略扫了一眼,他也没发表意见,直接递给了组织部长孙亚平。 孙亚平看得最仔细,一行一行地过,最后还语气称赞着:“学历都很高啊,三个硕士,八个本科啊!” 江振邦笑道:“孙部长您真细心,说实话,我都没注意这点,我看的是综合能力,但凡要是差一点的,我都不好意思带过来!” 材料到了丁宝文手里。 丁宝文拿起名单扫了一遍,然后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廖世昌。 廖世昌等传阅完毕,开口了。 “兴科集团我就不用多说了。兴宁市,大家应该也都听说过,那是江常委的家乡,也是他工作过的地方。那里的国企改革,在江常委的带领下搞得相当不错。”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兴宁市,不仅先后接受过省领导以及中枢祝副总的视察,兴宁速度,这个词语还是上过联播的,所以,我看兴宁的经验我们还是要学习的。江常委从兴宁那边调一些精兵强将过来,我个人没什么意见。”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大家有没有想说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江振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表情平淡。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他手边那叠已经翻旧了的档案封面上。 六个处级,十五个科级,一下子外调二十一人。 按照常理,肯定是有点多了…… 但哪位同志有不同意见就畅所欲言嘛,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第396章 开撕! “欢迎!” 王满金第一个开口。 他拿过丁宝文手里的材料又看了一遍,语气之热切,好像名单上列的不是江振邦的亲信,而是他的铁杆。 “江常委调的这些同志都很好。亚平部长刚才讲了,学历很高,这是其一。但主要是能力。” 王满金把材料举了举,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尤其是这个陈爱军同志,上面有介绍他的履历,原兴宁市财政局兼国资局局长,现任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这个人选得好!可以说,他是全程跟着兴宁国企改革振兴走过来的。” “有能力,有资源。他来坐经贸委主任这个位子,咱们就能利用兴宁的国企资源对大西区进行帮扶了,对不对?” 众人微微颔首。 李长河被扔了。就这么干脆利落。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经贸委那边,副职都把状告到省委巡视组了,李长河这把椅子肯定坐不稳了。 王满金这是顺水推舟,推得毫无心理负担。 江振邦笑了一下。 “这次我回兴宁招商,爱军市长出了很大的力。没他帮忙,全市十一家国企还真不一定能和咱们大西区达成投资意向。” 孙亚平愣了一下:“十一家?兴宁市十一家国企都和咱们大西区达成意向了?” “是。其中四家已经进入正式洽谈阶段,剩下的过了国庆节,陆陆续续也会过来。” 孙亚平点头:“好啊,真好!” 丁宝文竖起大拇指:“这又是个开门红。” 刘波眉头也展开了,说了句公道话:“不容易,振邦区长一路奔波,辛苦了。” 江振邦摆摆手:“职责所在,应该的。” 居然都没意见。 廖世昌坐在那儿,表情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不对劲。 一下子外调二十一个人,六个处级,十五个科级。虽然他这个班长表了态说没意见,但底下这帮人怎么就这么痛快? 王满金欢迎,他不奇怪。那是将死之人,拿什么来跟江振邦较劲?这时候不卖好,那就是自杀。 可其他几个呢? 刘波没吭声,丁宝文在夸,孙亚平在问细节——全是正面回应,连个皱眉头的都没有。 不正常。 副书记刘波坐在沙发左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他的内心独白要是能被现场直播,大概会让这间办公室的气温直降十度。 大哥你他妈找什么呢?找反对者?你疯了? 明天巡视组就要逐个谈话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人事调整,自己先说没意见——那谁敢跳出来反对? 反对江振邦? 现在形势摆在这儿,瞎子都能看明白:省委派江振邦就是来搞国企改革的,不是来镀金的,这个巡视组就是来给他撑腰的。 招商期间,江振邦在首都拿了五个部委的支持函,在魔都搞了四个亿的融资意向,又画出了十二个亿的大饼,人还没回来,班子里已经闻到饼香了……你大西区所有常委加起来,这辈子干过这种活没有? 现在人家要带几个兵过来,带就带了呗。 早就应该让人带了! 你不让人家干事,那省里派他来干嘛?观光旅游啊? 最后,刘波心中冷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廖世昌沉默了七八秒钟,看似在思索,实则在等待反对的人跳出来。 确定没人站出来后,廖世昌看向孙亚平:“那关于外调的十五个科级干部,编制上有没有问题?” 孙亚平答得干脆:“科级而已,没什么大问题。就算工业口单位编制不够,后续也可以协调。” “好。”廖世昌身子往前倾了倾,声调提了半格:“那咱们就聊聊剩下的处级岗位。” 他的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王满金身上。 “大家进行提名吧。”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江振邦吃走了两正四副,但盘子里还剩五个正处、十四个副处,全要从本地干部里出。 这才是真正的利益分配,是班子成员之间的角力场。 廖世昌已经算好了账。 他这个班长,这一回决定发扬风格,五正十四副,他只拿两正五副,真不多了。 两个正处给王满金,堵住这条疯狗的嘴,免得他死到临头,狗急跳墙。 这事,说起来还是怪市里。 一想到这儿,廖世昌就忍不住抱怨,明明他只跟周学军书记一个人汇报过,结果消息走漏的太快了,没过两天王满金也知道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是,这不叫泄密,这是领导在和班子成员进行必要的通气。 但就不能晚两天,等巡视组走了再通气? 现在王满金知道他干了什么,心里肯定恨不得自己嘎巴一下死咯。 廖世昌是绝不想和他硬碰硬、狗咬狗,搞个两败俱伤的,那怎么办? 只能让出一些实在的好处,稳住王满金,让他顾全大局了。 王满金挑完了,再剩下的,其他常委们分,廖世昌不打算掺和,免得他们在巡视组那嚼自己的舌根。 但他万万没想到—— 王满金没提名。 不但没提名,这位区长同志深深地叹了口气,两手撑在膝盖上,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痛苦和忏悔之间的复杂表情。那模样,活像是个在忆苦思甜大会上第一个举手要发言的老贫农。 “我想先做个检讨。” 办公室里的空气流动停滞了一秒。 江振邦手里的茶杯刚送到嘴边,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过去呢,班子里有一股风气。” 王满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充满真情实感的:“明确地讲,就是一言堂的风气!是独断专行的风气!是封建大家长的风气!” 廖世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尤其是在干部任命上,这股风气很致命。从机关单位到各大国企,大西区如今的困境,说一千道一万——怎么造成的?” 王满金猛地一拍桌子。 “就是用人不当!用人不淑!!” 那一巴掌把茶杯震得晃了晃,桌面上的烟灰缸也抖了一抖。 “单说那个方煦晨!是谁提名他做物资局局长的?” 这话问出来的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 王满金接着质问:“还有那个吕德彬,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个黑社会头子,身上有刑事案件的,搞不好手里都有人命,省委巡视组都知道了!就这种干部,他怎么提拔上来的?!” 廖世昌的脸色,怎么形容呢? 他刚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打火机已经举起来了,拇指按在转轮上,姿势定格在那里,像一帧被暂停的画面。 廖世昌没点烟,也没放下打火机,就那么僵着,目光死死地锁在王满金脸上。 副书记刘波挠了挠下巴。他控制住了嘴角的肌肉,但眼神里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头没藏住。 孙亚平的反应最快,扫了一眼江振邦,然后端起茶杯,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丁宝文倒是开了口,语气很微妙:“虽然当时有人投了反对和弃权票,但是那毕竟是常委会的集体决定……” 嗯,丁宝文就在这两个人的任用上分别投了反对票和弃权票。 “老丁!丁大哥!” 王满金打断了他,声量又拔高了两度。 “你不用说什么集体决定,那真的是集体决定吗?” 丁宝文闭上了嘴巴。 “我要检讨!” 王满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动作生猛,像个自投罗网的英雄:“我这个区长,助长了一言堂的歪风邪气!选择了作壁上观,置之不理,并且,还助纣为虐了!!我必须检讨!对不起大家!” 助纣为虐。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廖世昌的打火机终于放下了。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缓缓搁在了烟灰缸边上。 动作很轻。 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看他的脸色。 江振邦敢! 开玩笑,王满金都敢玉石俱焚了,他有什么不敢看戏的? 等会真打起来,他还准备趁乱拉一拉偏架呢…… 江振邦已经琢磨好位置了,就照廖世昌脸上打,明天让他顶着一个乌眼青去跟省委巡视组谈话……豁,那可太有意思了! 第397章 发扬民主 但事情的发展注定让江振邦失望了,打架是不可能打架的。 廖世昌是真能忍,哪怕王满金将枪口对准了他,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阴着脸不说话。 “今后!” 而王满金还在继续,声音铿锵有力:“咱们必须发扬民主集中制!就从今天起!就从此时此刻起!” “这次我带个头。虽然这些都是政府部门的人事任命,但我这个区长今天一个人也不提!大家提!” 王满金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振邦是分管领导,要推进东搬西建,要向市里省里争取我们大西区和经开区的合并,必须用合适的人,我尊重他的意见!” “丁大哥,你是纪委书记,对干部的廉政情况最了解,我尊重你的意见!” “亚平部长,你是组织部长,谁有什么能力你最熟悉,我也尊重你的意见!” 他转过头,盯住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副书记。 “刘波书记!刘书记——我向你检讨,过去我思想有问题。咱俩同是副书记,这次你就代我提。你觉得谁合适,你就提名谁!” 刘波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两只手同时摆起来,一前一后,频率极快。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们打你们的,千万别拉我下场,我怕溅自己一身血。 廖世昌盯着王满金看了五秒。 五秒之后,他才重新拿起那根放在烟灰缸上的烟,用打火机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 “王区长让你提你就提嘛。” 廖世昌的语气听着很平,甚至带着一丝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刘副书记,你说说看法,咱们发扬民主。” 发扬民主? 是真民主还是逼人站队? 有一点值得注意,王满金管刘波叫刘书记,叫了两次,都省去了那个“副”字,并说我要向你检讨…… 这什么意思?昭然若揭了。 你刘波如果能上位做书记,我甘愿做你的下属,所以咱俩一起联手,把廖世昌整下去! 至于在最后,王满金补充了一句“咱俩同为副书记”,是在引发共情罢了,并实打实的给了刘波好处,“你替我提名”,就是把这次人事权全让渡给了刘波。 而廖世昌对刘波的称呼,明确的加上了那个“副”字,叫的是“刘副书记” 很明显嘛。 老廖这个一把手还是很霸气的,他在隐晦的提醒刘波:副书记,你要摆正自己位置! 没办法,廖世昌是一把手,又是市委常委,他必须保持权威。 否则,哪怕这次廖世昌坐稳了位置,王满金走了,之后换了个新区长上来,他这个书记也没法干下去了。 啧啧,真精彩! 江振邦这个观众都想抽烟了,丁宝文讲的不对,这精彩程度,那不比当下这个年代的电视剧强多了嘛?! 王满金的战斗力不可小觑啊! 而江振邦和其他人看戏,副书记刘波就坐蜡了,廖世昌和王满金都点了他的名,他必须得回答。 这是个送命题啊,怎么答都不讨好! 按照常理来说,应该站队廖世昌这个一把手,但刘波是真不想太明晃晃的靠过去,他对老廖过去的作风心里也是颇有微词的。 要是站队王满金,那胜算又不大,但人家王满金现在已经孤注一掷了,要是得罪人家,自己也不好受。 怎么回答,非常考验智慧。 刘波今年五十四岁了,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看这架势,稍作思索,很快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说:“具体人事问题……我这边还要再想想。就是有一点我不太放心。” 顿了顿,他说:“这次人事调整规模太大了呀,会不会影响稳定呢?当然,江常委提出来了,书记召集了会议,王区长也支持,那我想问题应该是不大的。我可能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都是废话,什么都没说。 但三方的面子都给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提,保持了完美的中立。 又摆出了作为副书记应有的姿态:我关心大局,我有分寸,我不参与你们的混战。 廖世昌面色稍缓,将烟灰弹进烟灰缸,语速放慢了:“对,刘副书记考虑得有道理。稳定是第一位的。所以我的想法是,分阶段调整。“ “咱们内部先把方向定下来。下周一开常委会,先抛出三分之一吧,两个正处,六个副处。组织部那边拿个初步意见,哪些优先动,谁先谁后,排个序。“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重点在孙亚平脸上停了停。 “这次巡视过程中暴露问题比较大的,风评不太好的,提拔过程中可能缺少必要环节的干部,肯定要做第一批换下来……” 用不着把话说完,虽然他没提吕德彬三个字,但屋里每个人都知道,就是他。 廖世昌也在做切割了。 “第一批八个,过两个月再抛出三分之一,争取半年时间内把这二十五个处级岗位调整完毕。” 廖世昌环顾一圈:“大家觉得怎么样?这个速度,不慢了吧?” 半年?再等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江振邦心里如此想着,但表面没去评价速度快慢与否,而是拧着眉,把话题拽到了另一个方向。 “吕德彬是计委主任啊。这个人……区长你刚才说他涉黑,手上还涉嫌命案,连巡视组都知道了。这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在戳廖世昌的痛处呢。 王满金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接茬:“94年,珲河捞起一具男尸,此人生前和吕德彬……” “所以这次要先把吕德彬拿下来!” 廖世昌直接打断,他的口吻冷硬,没有任何转圜:“至于此人是否涉案,是否涉黑,还需要进一步由公安机关查证,现在我们没必要去谈,更不能直接给他定性,那是不负责任的!” 潜台词很明显,我已经退让了,你们还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王满金嘴角冷笑。 江振邦也没在这上面纠缠,换了个角度问:“我刚回区里,不太了解情况。巡视组那边,巡视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给出什么指示吗?” 丁宝文接话道:“巡视组的工作方式就是看、听、谈、查,不干预咱们的日常工作,不对个案给结论。但是巡视结束后,会出具一个整体的巡视报告给区委区政府。” 丁宝文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从此前的形势来看嘛……这份报告的内容一定会很丰富。“ 很丰富,这词用得也很巧妙。 江振邦心中明白,当下这个时期,省委巡视制度根本就是新生事物,别说两位主官了,在座的整个班子没有一个人真正搞懂过巡视组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根本没有经验,恰好班子里又有坏人,结果就搞成了现在的局面。 江振邦斟酌着开口,将话题又掰正了:“以常规的人事调整工作来说,这么多干部,半年内调整完肯定是很快了,为了大局稳定嘛。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很特殊……” 他看向丁宝文。 “丁书记,您是老纪检了,您觉得,这次上面,是不是打算树立几个典型啊?”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但在场的人心率都提了一档。 “光人事调整,不处理一批下面的干部……” 江振邦停了一拍,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忧心忡忡:“咱们,能过关吗?” 一个问号扔出去,屋子里安静了。 何止处理下面的干部? 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都很清楚,廖、王两个主官绝对要走一个。 其次,张耀祖这个之前分管工业的副区长可能也会被处理。像李长河、吕德彬这样的局委办负责人就更不用提了。 现在区里按兵不动,无非是在等两样东西:巡视组的巡视报告,以及市委的最终裁决。 而江振邦刚才的那番话,就是点明了廖世昌说的:为了大局稳定,逐步调整人事的说法压根行不通……大西区都这德行了,还有什么稳定可言呢? 你要是求稳,那你屁股下面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廖世昌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被拧了三圈。 “所以这次人事调整,也属于我们的自查自改。这是我们向上面摆出来的态度!” 廖世昌的声调恢复了一把手该有的沉稳,迅速换了口风:“用半年时间来做,可能是我太乐观了。我看,我们就不要预设这个时间了!” “先定人选。等巡视报告出来了,立刻按照上级领导的精神进行整改。到时候,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大刀阔斧,绝不含糊!” 对了,你得快点动起来。 忙中出错,到时候上面压你,下面骂你,我这边再使使劲,你这个书记用不了俩月就干到头了…… 江振邦心中满意,嘴上说书记“书记好魄力,我支持”,然后对组织部长孙亚平暗中使了个眼色。 还等啥呢,上桌吃饭啊,提名干部啦! 第398章 实事求是 陈爱军等外调干部的名单通过后,会议自然进行下半段:大西区工业口剩余五正十四副的岗位安排。 这里面有晋升、有平调、也有在工业口范围内轮岗的。 五人小组此前已经碰过一轮了,商量出了初步方案。只不过当时没有征询江振邦的意见,当时的政治格局跟眼下也截然不同。 如今巡视组进驻、方煦晨告状、廖王二人互相背刺,整张牌桌都掀了,过去那套排列组合自然失效了,必须推倒重来。 有趣的是,方才王满金那顿指名道姓的自我检讨,把会议的第一幕搞得剑拔弩张,可真正讨论起人事之后,画风反而和谐的很。 因为王满金说到做到,全程一个人都没提名。 他靠在沙发上抽烟,偶尔点个头、附和两句,像个退居二线的老同志在列席旁听。 反倒是江振邦暗中给王满金递了台阶,先后开口提了一些王满金线上的人。 这也不是江振邦明晃晃的站队了,而是从本地干部提拔,肯定绕不开王满金的人马。 廖世昌这边更客气。被王满金一顿怼之后,他只提名了两正五副,其中真正晋升的只有一正两副,剩下的全是轮岗。 一把手和二把手这般谦让忍让,场面就诡异的祥和起来。 刘波、孙亚平和丁宝文坐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好像猛然间被塞了一桌饭菜却没人动筷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夹菜。 还是江振邦先开了口,给每个人都递了话。 他对刘波说:“刘书记在党群方面的经验丰富,您从这个角度看,七大工业局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对孙亚平说:“亚平部长对全区的干部情况最熟,你觉得这个人合适吗?”, 对丁宝文说:“这个岗位,您得从纪律角度把把关啊”。 三个人这才试探着,你报一个我报一个,小心翼翼地往桌上摆名字。 王满金第一个附议。 廖世昌跟着点头。 其他人一看,两位主官都这么痛快,胆子一下子大了,又多补了几个名字上去。 值得一提的是,议程最初只涉及工业口,之后就不仅限于工业了。 因为巡视组进驻这段时间,几个街道办事处,以及城建、商贸领域也被翻出了些旧账。审批环节的程序瑕疵,工程款去向的疑点,零零碎碎的,巡视报告里肯定会提的。 趁着今天会开得顺,廖世昌索性把这些可能会暴露的岗位也拿出来讨论了,他是借着“自查自改”的名义,提前清理可能被巡视报告点名的隐患,可能会暴雷的赶紧免了,等事后看情况再定如何处理。 不过,工业口这边还剩八个副处位置悬而未决,这些要留到常委会上去发扬民主。 江振邦对此并不担心,因为他是工业领域的分管领导,五人小组之外的常委如果有脑子,不会在这上面乱伸手的。 道理很简单。今天你插手我的分管领域,明天我就有理由插手你的,那就乱了。 大家各管各摊子,井水不犯河水,这是班子运转的基本默契。 所以这八个副处位置,大概率还是江振邦自己包圆。 但谭冠民和薛强那边,江振邦还是要团结的,他准备私下和二人通个气,让他们各推荐一到两个,回头常委会上自己一提名,巩固一下小团体的关系。 …… 下午三点,散会。 除了廖世昌之外,其余从书记办公室鱼贯而出。 孙亚平凑到江振邦身旁,压低了嗓门笑道:“要是以后回回都这么民主就好了。” 江振邦也笑道:“那得咱们大家伙一起努力,才能维持住这种氛围啊。但说到底,今天最关键的,还是区长那番话。” 他站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等王满金走上来,江振邦才转过身来,满脸敬佩地说:“区长,您刚才做的那一番自我检讨,是在帮整个班子卸担子啊……这份胸襟和担当,这份政治品格,今后我要好好学习!” 孙亚平怔了一下。 政治品格这句形容,把王满金的发疯拔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不是无能狂怒,不是狗急跳墙,是——政治品格。 啧~ 王满金闻言笑了,停在楼梯口,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身边几个人散烟。 “振邦说得有点夸张了。“ 王满金自己也叼上一支,打着火。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复杂的,有几分真实的疲惫,也有几分刻意经营的沧桑感。 “我今天也是有感而发。这些年,我该管的没管住,不该纵容的,却纵容了太多……” 王满金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淌出来,又道:“不止今天,我要向大家检讨,明天,巡视组跟我谈话,当着巡视组的面,我也要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稳稳地定在那里。 “我也希望在座各位,对巡视组讲真话。有什么说什么。别替我遮掩,也别替书记遮掩。我就这一个要求:实事求是!” 这话乍一听,胸怀坦荡。 但细琢磨就不是那个味了。 王满金现在已经跟廖世昌公开撕破脸了。他说不要替我和书记遮掩,就是在委婉告诉在场的几人,我自己会自我检讨的,你们不用多讲我,把炮口对准廖世昌就行! 这些弯弯绕绕,走廊里的几个人心里都像明镜似的。 江振邦第一个接话:“区长,您放心。面对巡视组那是面对组织,我一定坦诚。“ 他顿了顿,语气颇为诚恳。 “而且该肯定的我也会如实肯定,自我到大西区之后,您对我工作是非常支持的。尤其是今天这个会,区长展现出来的自我革新精神,我一定会如实跟巡视组的同志反映。“ 王满金的眼神闪了闪。 江振邦这番话的潜台词还是很明显的::明天我见巡视组,不会说你坏话,而且会强调你对改革工作的支持,赞扬你知错就改的风范。 够了。 以王满金目前的处境,能在巡视报告里获得“支持改革、配合推进、知错就改”的正面评价,这根救命稻草就不算太细。 接着,副书记刘波是第二个开口的:“区长啊,我跟你共事时间也有四年多了。客观地说,今天会上你这个态度,我是自愧不如的。” 他吐了口烟,用一种很感慨的口吻继续说:“过去有些事情难办,不全是区长你的问题,也有体制机制的原因。但今天你主动把问题摆出来,这个勇气,这个担当,放在咱们大西区的历史上,也是没有先例的。” 王满金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刘书记,你太客气了。” 说完话,他伸出手来,用力和刘波握了一下。 孙亚平与丁宝文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是同一个判断:刘波心动了。 这位专职副书记过去一直在廖世昌和王满金之间走钢丝,从不明确表态。但今天,他主动说了这番话,虽然还留着余地,但倾向性已经露出来了! 第399章 谈话前 下午三点半,江振邦回到兴科集团总部。 他去大西区挂职两个多月,公司这头积压的事务也不少。江振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接着开会,听取小灵通项目的最新进展。 眼下,小灵通的友好测试在兴宁和奉阳安平区两个试点已经跑通了。 基站覆盖率达到预期指标,通话质量在城区范围内稳定可用。更重要的是外面四个省份的口子也打开了:苏省和粤省两家邮电局最积极,框架协议已经签了,设备采购排期也定下来。 川省卡在内部审批流程,预计十月中旬能走完。浙省那边技术口的人放了话,想亲自到奉阳看一看基站实际运行效果,再做决定。 江振邦逐条听完,技术细节没多追问,把话题直接拉到了产业配套上。 “小灵通不是一个单品,它要带一条产业链出来……大家桌面上有份文件,看一看吧。” 那是他在外出招商了一个月,专门为兴科筛出的二十余家供应链配套企业。 “这批企业,如果愿意落户奉阳,大西区在厂房、税收、用地上会给政策。兴科这边也要配合区政府做好对接工作,帮他们考察选址,协调生产标准和供货周期。” 高管们的笔刷刷记着。 “他们留下来越多,对咱们兴科的好处也就越大。供应链离得近,成本降下来,交货响应也更快了。” “尤其是毕亚迪,可以重点关注,这家公司很有潜力。他们也是咱们兴科的老合作方了。这次我在沪市都没去鹏城,一个电话,王老板就说要亲自带队过来考察。人家给面子,咱们也得识抬举。” 这一段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在座的高管们多数能听出弦外之音。 董事长在大西区挂职两个多月,非但没有丢掉公司这头的事,反而在用政府资源反哺兴科。产业链配套落户大西区,表面上是帮区政府招商引资,实际上兴科才是最大的受益方。 采购成本降低、物流周期缩短、供应商就在眼皮子底下,质量管控也方便得多。 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高管们暗自服气的同时,江振邦已经切到了第二个议题。 “公司成长得快,大家也都有进步。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各位有多少人,是被公司架着往前跑的?公司长到今天这个体量,你们自己的管理水平,跟上了没有?” 没人吭声。这种问题没法接,说跟上了显得自大,说没跟上又等于当众认怂。 江振邦也没等人回答:“反正我是感觉很吃力。所以我们必须加速培养管理人才啊。不能光靠老带新,更不能靠提拔一个人、放到岗位上让他自己摸索。那个试错成本太大了。” 他朝助理刘强栋努了努嘴,后者起身分发了一份十几页的材料。 “管培生制度。” 江振邦点了点材料封面:“这套制度在外企里已经很成熟了,国外的通用电气、宝洁都在用。简单说,每年从高校招一批好苗子进来,不直接定岗,先在各个部门轮转半年到一年,系统性地培养,最后根据表现和特长再定岗定级。” 底下翻材料的声音沙沙响。 “今天先不讨论,大家拿回去看,深刻学习。一周之后,再进行专题研讨。看看这套东西在兴科能不能用,怎么用,需要做哪些改进。” 散会的时候已经五点半。 江振邦回了办公室,继续处理积压的日常事务。 …… 傍晚六点,谭冠民和薛强出现在兴科集团的内部食堂。 是江振邦约的。 目的不是叙旧闲聊,主要是江振邦要把下午六人小组会议内容、大西区最新政治格局、人事问题等方方面面和他们通个气, 从廖世昌的自保策略,到王满金的破釜沉舟,再到副书记刘波的微妙转向,江振邦把今天所见所闻的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讲。 谭冠民和薛强也讲起了他外出招商期间,区里发生的种种。 最后,三人还讨论起了明天开始的巡视组谈话,他们该如何应对。 江振邦隐约透露了一点自己的立场。当然是王满金留下,廖世昌滚蛋,给刘学义腾地方。 但话不能那么说,那是江振邦自己的小算盘,他要找个别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眼前的二人…… “我说句真心话,我觉得老廖这事儿干的不太地道。” 江振邦叹了口气,如此说道:“首先,王区长如果真做了砸锅的事儿,那他做的肯定不对。但那是咱们区里内部矛盾,廖书记是班长,可以私下劝阻呵斥。结果他不仅没管,反而推波助澜,并用这个换了自己平安。这是一个一把手该做的吗?” “退一步讲,就算王满金走了,后续的新区长,难道就能和他廖世昌打好配合吗?不可能啊,新区长肯定也会引以为戒,处处防着他!那对咱们班子整体、对大西区发展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么一分析,谭冠民和薛强觉得还真是颇有道理。 但谭冠民也是有想法的,他试探着说:“如果王满金留下,那常务副赵国梁呢?他俩的关系现在好像闹得挺僵。” “老赵这个人……”江振邦不太确定他是怎么想的。 薛强嘿嘿笑:“你谭哥想做一做具体的事务工作。” 江振邦当即明了,哈哈笑:“那我懂了,老赵不行,我谭哥上!我早就感觉谭大哥你在宣传口是屈才了……” 谭冠民抿嘴一笑,敬了他一酒。 接着,三人把饭桌当作沙盘,从廖世昌的问题到王满金的问题,从方煦晨事件到吕德彬的涉黑线索,从工业口的人事到街道办的旧账,逐一推敲措辞和分寸。 哪些话要主动讲,讲到什么程度;哪些话要等巡视组问了再答,答到哪个边界;哪些事可以点到为止,哪些事必须留有余地,全部商量清楚。 吃完饭已经八点半。谭冠民和薛强各自回去准备材料,江振邦则回办公室继续加班。 …… 次日,9月17号,星期二。 江振邦照常出现在大西区政府,八点四十分进了办公室。 九点,常委会准时开始。 廖世昌主持,议题是近期工作部署和干部思想动态。 他没有把“巡视组谈话”这几个字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开这个会是什么意思。 廖世昌讲了十分钟。内容无非是强调团结、强调大局、强调实事求是,和前两天开的那个会大同小异,但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 廖世昌频繁地用:“大家觉得呢”、“各位有没有补充”这类词收尾,彰显自己的平易近人。 正讲着,会议室的房门无声打开,市委办的一个干部探出脑袋,对区委常委兼委办主任张俊点了点头,并无声地做着嘴型:“书记。” 张俊立刻会意,看向了廖世昌:“来电话了,叫您的。” 廖世昌并不太意外:“我是第一个啊?行,散会吧,我先去一趟。” …… 到了上午十一点,廖世昌才回到政府大院,他第一时间叫来各位常委成员,到办公室进行单独的私下谈话。 江振邦也被叫到了。 廖世昌透露谈话内容的同时,也在委婉提醒他要注意大局,需辨明是非、坚定住立场。 江振邦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书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非常清楚!” 他不保证还好,这一保证,廖世昌的右眼皮狠狠跳动起来。 上一次这么跳,好像还是在巡视组入驻之前。 第400章 小骂 继廖世昌这个书记之后,第二个谈话对象是区长王满金, 下午一点,巡视组的电话打到了区政府。 王满金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江振邦送来的招商材料,听到区府办主任孙长林的通知,他连车也没坐,直接步行前往友谊宾馆。 从一点到四点,足足三个钟头,王满金才从宾馆里出来。 回到办公室的王满金,第一时间也把江振邦叫来了。 王满金没有提自己和巡视组的谈话细节,直接把话题拽到了正事上:招商意向企业的对接流程、省财政厅债券审批的时间窗口、下周去市里汇报的材料是个什么思路。 王满金的语速比平时此前快一些,整个人也透着轻微的亢奋。 江振邦配合着逐条对完,心中有了判断。 谈得不差。 至少巡视组对王满金的态度没有往死里按。否则刚走出谈话室的人,不可能这么快进入工作状态。 这跟意志力无关,只能是王满金感觉到了安全感。 在王满金之后,第三个被叫去的是副书记刘波。 刘波走出友谊宾馆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三个人,三场谈话,每一场不低于三小时。 这显然不是走过场,而是刨根问底。 谈话顺序则严格按照了党内排名: 书记第一,副书记兼区长第二,专职副书记第三。剩下的常委,按进入常委会的先后时间排序。 因此在次日9月18号,巡视组谈话顺序依次是:纪委书记丁宝文、组织部长孙亚平、宣传部长谭冠民、武装部长薛强。 谭冠民是18号下午一点进的宾馆。 他是事先和薛强、江振邦二人对过表的,主线明确:对廖世昌明褒暗贬,对王满金小骂帮大忙。 所以当巡视组让谭冠民对班子整体进行评价,谭冠民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现在这种情况,我要是说大西区班子团结友爱,形势一片大好,那是欺骗组织、欺骗领导。事实就是……情况不乐观。” 任崇安没表态,等着下文。 “分析原因,那就很复杂了。首当其冲的当然是选人用人的问题,但大西区历史负担重,当下的乱象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其次,对干部的任用是集体研究、集体决策,板子不能只打在某一个人身上……” 话是这么讲,干部任用是集体决策,但实际上用人出了问题,那书记就是第一责任人! 停了两秒,谭冠民接着往下讲:“其次,巡视组进驻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班子内部的分歧也开始加剧了。” 任崇安追问:“什么分歧?展开讲讲,讲清楚。” “这个事是要讲清楚的。” 谭冠民做出犹豫的姿态:“现在,廖书记和王区长的矛盾,别说常委班子内了,整个机关都知道。我作为班子成员,有义务向组织反映。” 他换了口气,放缓了语速:“不过二人矛盾的起因,我只听了王区长的一面之词。他说廖书记此前向市委领导做了汇报,告他这个区长在巡视期间不顾稳定大局、煽动基层干部向巡视组递材料,是大西区这一轮动荡的罪魁祸首。” “王区长对此非常愤慨,认为廖书记是倒打一耙。事情明明不是他做的,却被栽赃构陷,书记还拿这个事儿给自己换了平安。” “我没办法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所以不评价谁对谁错。但廖书记和王区长之间已经产生了严重的信任裂痕,这个是事实。” 谭冠民最后补了一句:“还有其他同志私下跟我说过,不管有没有人串联举报,廖书记这种处理方式都缺乏政治智慧。将来就算来了新区长,新区长也很难不防着他,配合默契就更别想了……” 这就把锅稳稳当当地扣在了廖世昌的脑袋上了。 当然,对王满金的“批评”,谭冠民也没落下。 但仔细听下来便明白,他批评的全是些鸡毛蒜皮,不疼不痒,还显得自己一碗水端平。 至于二人的经济问题,谭冠民是绝口不提的,巡视组问了,他就说不了解,不清楚。 廖、王两位主官,在这上半斤八两,都是腐败分子,谁也别说谁黑。 方煦晨现在人都被保护起来了,要是真想办廖世昌和王满金,就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嘛,他多嘴没有任何用处。 薛强的谈话排在谭冠民后面。 武装部长的身份有个天然好处:和地方经济纠葛少,说话天然带几分超然。 薛强对班子整体用了四个字:人心不齐。然后,他没展开议论谁对谁错,而是拉出一条时间线,从大西区近五年的干部考核结果讲到基层反映的普遍问题,最后归结到“可能是一把手在抓班子建设上精力投入不够”。 对王满金,薛强批得比谭冠民直接一些。他说王区长是想干事的,但过去表现平平,经济指标也没搞上去,眼下大西区的问题他也是有责任的……不过,前天王区长在小会上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勇于承认错误,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难得,王区长还是有担当的! 其次对于班子其他成员的评价,尤其是常务副区长赵国梁,薛强就微微上了点眼药:“赵常务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但过于求稳了,主动性不够强。经济形势好的年份没问题,一旦遇到硬骨头,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具体的比如说在……” 当天傍晚,薛强还没出宾馆,常务副区长赵国梁就找到了江振邦。 赵国梁在江振邦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明天就轮到咱俩了,振邦你准备怎么聊啊?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技巧。要搁在平时,一个常务副区长亲自来探副区长的口风,多少有点掉价。 但赵国梁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王满金搞扩大化那阵子,把他也装了进去,赵国梁现在心里没什么底,急需人帮他在巡视组那撑撑场子。 “赵常务您放心,您的工作成绩,以及您对我的支持,我肯定如实道来。但…我就一个挂职的,刚来大西区两个多月,巡视组问我班子的事,我也没法多说啊。” 江振邦没正面回应,打了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实际上他心里正在琢磨,该如何利用语言艺术,在巡视组面前给赵国梁一个大大的差评了。 第401章 大骂 9月19号,周四。 早上八点,第一个进宾馆的是赵国梁。十点半结束,出来的时候脸色正常,没见什么异样。 之后就轮到了江振邦。 他进班子比较晚,在赵国梁之后,列第十位,仅在上个月增补进来的政法委书记杨奇峰前面,所以也是倒数第二个谈的。 跟着巡视组的联络员,江振邦走进友谊宾馆三楼的谈话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横在中间,桌面铺着白布,摆了几只搪瓷杯和一个兴科生产的电热水壶。 靠窗一侧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组长马长风,左边是省纪委的副组长任崇安,右边是省经贸委的副组长高峰。 两侧各坐了一名记录员,笔和本子已经摊开。 “振邦来了。” 马长风站起来,主动伸了手,握手力道不大,但态度和气:“不要拘束,我们只是了解情况,当聊天就行了,但你也要本着负责的态度讲!” 江振邦点头说明白,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右侧记录员的位置。 肖建宇正襟危坐,对他眨了眨眼睛,随后低头看向本子。 ——这我有什么可拘束的,这不是跟回家一样嘛? 巡视组里不仅有我的人,就连你们这套巡视方案还是我主笔呢! 你们接下来要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一清二楚! 江振邦面带笑意,拉开椅子坐下。 任崇安让烟给他,江振邦谢绝了:“不会抽,我喝茶就行。” 在场的众人之中,除了肖建宇这个下属,江振邦对省经贸委的高峰也是熟悉的。 因为兴科集团是省属企业,和省经贸委来往密切,两人打过不少交道。 高峰开口就没从巡视入手,而是问起了招商的事。 “振邦,听说你这趟出去跑了一个月,战果不小啊?” 江振邦回答起了外出招商的环节,然后说:“后续落地,还得您多多支持。” 高峰苦笑:“接下来我们还得去钢都市巡视呢,经贸委那边的活儿,我暂时顾不上了。你也是省国企改革领导小组成员,直接找范主任汇报吧,他对你一直很支持的。” 江振邦点点头,脸上挂了个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 寒暄到此为止。 马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来,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振邦同志,你到大西区挂职有两个多月了。从头讲一讲吧,这段时间你具体做了哪些工作,有什么感受?” 对于这个问题,江振邦讲了十分多钟。 就是自我述职嘛,他先讲了到任后的调研摸排,再讲“东搬西建”战略的形成,以及全区产业布局和大西区与经开区合并的整体构想,最后,讲到了眼下的招商成果和“两债一基”的融资设计。 三位组长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头并追问。 任崇安在本子上记了不少,高峰也时不时翻看手边的材料做对照。 这一段结束,马长风问了第二个问题。 “对整体区委班子,你仔细谈一谈自己的想法吧。” 任崇安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列了六个方面:执行政治纪律与贯彻落实上级决策、执行民主集中制与班子凝聚力、党风廉政建设与廉洁自律情况、作风建设与群众路线、选人用人导向、工作实绩与发展成效。 江振邦扫了一眼,逐条作答。 政治纪律与贯彻落实上级决策,他给了肯定,但也留了尾巴。 “班子在落实上级决策部署上整体积极,但部分工作存在推进不够坚决的情况……” 民主集中制,江振邦一脸认真地说:“集中比较到位,民主还有提升空间。”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愣了。 作为记录员的肖建宇反应过来后,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马长风干咳一声,道:“你详细解释一下,什么叫集中比较到位,民主还有提升空间。” 江振邦沉默了两秒,才叹气道:“说难听点,就是一言堂嘛。” 桌上安静了三秒钟。任崇安的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动,高峰抬起头看了江振邦一眼,又低下去。 江振邦已经做好打算了,这次谈话,自己必须扎进去,讲的尖锐一点! 他是挂职干部,省委派下来有任务。别的常委讲究委婉是人家的事,他不需要。 其次,说得不狠,廖世昌不会下来。 一把手要动,得有充分的理由。 于是江振邦就说起了班子内的种种问题。 思想建设:“信念缺失,思想不纯,精神缺钙……” 组织建设:“软弱涣散!干部选拔的标准不够透明,不少岗位的人事安排,班子成员事前不知情,会上走过场。导致选人用人产生了严重的不正之风。涉黑分子都提拔上来了,这个事我今天在巡视组面前必须讲清楚。” 作风建设:“对基层群众的真实诉求了解不够,机关内部官僚习气比较重。下面反映问题,有些时候得不到及时回应。甚至有些群众来上访,门卫那关就给顶回去了,到底是谁授意的?” 纪律建设:“有制度,但执行打折扣。有些规矩是写在墙上的,干部们路过看一眼,回办公室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政治建设:“……” 制度建设:“……” 每一条都没提廖世昌的名字,但每一条的板子最终都得落在一把手头上。 这就是体制内发言的门道,你说班子整体有问题,那谁是班子的核心?谁是第一责任人? 巡视组不需要你替他们下结论。你把事实讲清楚,结论是自然长出来的。 “好,先这样。” 半个多小时过去,马长风叫停了。他感觉自己要是不打断,江振邦能一直骂下去。 “接下来,请你对班子成员进行一下评价。” 任崇安又递过来一张表,让他逐一评价班子成员。 表上是另一套指标:政治素质、工作能力、工作作风、廉洁自律、履职尽责、群众基础。 各位常委单列了出来,第一个还是廖世昌。 江振邦清了清嗓子,又喝了口茶水,这回他要名正言顺的点名道姓了…… 马长风和另外两个副组长,一边抽烟,一边也拿起笔,准备跟着记录员一起记。 他们明白,江振邦这小子肯定要火力全开了。 第402章 那我还得谢谢你? “廖书记政治素质过硬,大局意识强。” 开头一定是好话,这是规矩。不管你后面要下多重的料,前面这碗甜汤必须端上来,否则搞得跟公报私仇一样,巡视组记录在案,反倒会影响你说的话的可信度。 “工作能力方面,在维护稳定和处理突发事件上有丰富经验。但……” 江振邦顿了顿。 “廖书记在经济工作和产业转型上,决策的前瞻性和主动性不足。大西区的工业困局不是一天形成的,以往在这方面的谋划确实少了一些。” “而且,有一点我必须说出来。” 江振邦的语速慢了下来。 “巡视期间,部分干部主动向巡视组反映情况,这是合法合规的权力。但廖书记在常委会上明确要求,所有向巡视组提供的材料,必须先经区委办审核,再由他本人签字后才能提交。” 马长风眉头皱的更紧了。 “无论这么做的出发点是什么,客观上看,这个要求对基层干部正常表达意见造成了实质性的障碍。我当时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安排,就觉得不合适,但考虑到自己在外出差,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没有当场反对。” 这一刀插得很深。 江振邦当着巡视组的面把这事儿说出来,等于直接坐实了廖世昌阻挠巡视工作的事实。 这不是风言风语,是常委会上发生的,有多名常委在场的事实。你廖世昌要翻供,行,那在场的刘波、孙亚平、丁宝文、谭冠民、薛强……你一个个去对质吧。 “至于廉洁自律和群众基础方面,我来的时间短,不了解,不做评价。一些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我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就不讲了,相信巡视组比我更清楚具体情况。” 说完这些,江振邦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 “算了,关于廖书记就说这么多吧。” 马长风有点意外。 他看了眼时间,关于廖世昌个人,江振邦统共说了不到两分钟,刚才指桑骂槐骂了整个班子半天,真到点名的时候怎么收了? “关于政治素质、工作作风、履职尽责,其他方面再谈一谈吧。”马长风追了一句。 江振邦摇摇头:“该说的都说了。我到大西区两个月,比巡视组没早多久,再多讲怕不客观。” 停了两秒,他话锋一拐。 “但您要是让我以省委挂职干部的身份,谈一谈对大西区未来发展的建议,我倒有一个想法。” “说。” “大西区现在的问题,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五百多家区属国企,三十五万产业工人,工业总产值连年下滑,班子内部又缺乏共识。这种情况下推改革,需要一个上下一心的领导集体。” 江振邦认真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大西区的主要领导,需要做一次比较彻底的调整。” 这话说得已经不含蓄了。“主要领导”,“比较彻底”,在体制语境里翻译过来就是:书记区长都该换。 三位组长都没接话,各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马长风翻了翻面前的表格:“下一位,区长王满金。” “王区长在经济工作上的成绩,过去几年确实不太理想,这是事实。另外,近期班子内部产生矛盾的原因,王区长也存在情绪化的因素。” 批完两句,江振邦紧跟着补了一段。 “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王区长对改革的推动力度和魄力,在整个班子里是最强的。‘东搬西建’的战略、招商引资的政策配套,这些实质性的推进,王区长都是第一个表态支持的。没有他拍板,很多事情我根本推不动。” “此前在一场关于人事议题的小会上,王区长还主动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坦诚自己过去的不足。这一点,我个人非常钦佩。” 同样是一把手和二把手,一个阻挠巡视,一个主动自我检讨。两相对照,高下立判。马长风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听出来江振邦在替谁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位,江振邦就收着讲了。 刘波:“工作扎实、原则性强、注重程序。”无功无过,四平八稳。 孙亚平:“组织工作有章法,但受制于大环境,施展空间有限。”又踩了廖世昌一脚。 丁宝文:“纪委工作在当前条件下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留了面子。 谭冠民和薛强,这是盟友,江振邦各给了几句实实在在的肯定。 杨奇峰刚进班子一个月,一笔带过。 到了常务副区长赵国梁。 江振邦放下杯子。 “赵常务这个人,工作经验丰富,对大西区的历史沿革有深入了解,但怎么说呢……” 马长风的笔停了一拍。 “我跟赵常务共事两个多月,总体感觉:执行有余,担当不足。” “具体讲一讲。”任崇安插了句。 “遇到需要拍板的事情,赵常务的习惯是往上推。不是推给书记就是推给区长,自己很少主动承担决策责任。这个在正常年景没什么问题,他是常务副区长嘛,上面有人管。” 江振邦摊了摊手。 “但现在大西区面临的是什么局面?国企改革、国企脱困不是写个报告就能完成的,每一步都需要拍板、需要扛压、需要跟利益受损的群体正面沟通。常务副区长这个位置,按道理应该是区长最坚实的副手,在区长腾不出手的时候顶上去、在区长没思路的时候提供思路。你做不到这些,那跟办公室主任有什么区别?” “另外一个问题,是分管领域的信息流通不顺畅。我上任第一个月去找赵常务要一些企业的债务台账,前后催了三次才拿到。拿到之后数据还对不上。这种事不能全怪下面的人,分管领导自己有没有抓实抓细?” 这几句话说得不急不慢,语调平平。但要是赵国梁本人在场,估计脸色要精彩得多。 午饭,江振邦也是在宾馆吃的,吃完接着聊。 快到一点半的时候,马长风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合上了。 “振邦啊,时间差不多了,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吧。” 马长风的语气跟前面没什么变化,但江振邦的注意力瞬间拉满。 巡视谈话里,“最后一个问题”往往才是真正要考的题。 “您说。” “巡视期间,有人向我们反映一个情况。” 马长风说:“有人认为,在巡视进驻期间,某些人为了个人利益或政治目的,私下串联干部向巡视组集中告状。你觉得这个情况存在吗?” 江振邦一脸茫然:“这个事我不知道啊。” “……” “巡视期间我带队出去招商了,人都不在大西区,我怎么知道呢?” 马长风嘴角动了一下,回头瞥了一眼记录员肖建宇,没说话。 肖建宇埋着头写,笔尖都没顿。 江振邦继续道:“不过,马组长,对这件事,我个人有一个看法,不一定对。” 马长风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向巡视组反映情况的人多,举报信和举报电话层出不穷…这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基层干部相信组织,相信省委!这才愿意跟巡视组主动交代、主动反映,这是好事啊!” 江振邦一脸真诚地说:“如果反过来,巡视组进驻期间,驻地门可罗雀,举报箱里空空如也……那问题才大了。马组长,您说我讲的对不对?” 马长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巡视组还得谢谢你……谢谢你们大西区干部咯?” 江振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 第403章 汇报省委 9月20号周五,上午十点二十分,友谊宾馆三楼走廊里最后一个纸箱被搬上了车。 十点半,巡视组的车队从宾馆后门驶出,汇入了奉阳市区稀疏的车流里。 没有欢送会,没有合影留念,甚至连午饭都没吃,这就走了。 整个过程比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但大西区的机关干部并未因此彻底放松下来。 因为马长风临走前,跟区委班子讲得很清楚:巡视报告需要整理审核,正式反馈意见将在一到两个月内以书面形式送达区委,届时会召开专题反馈会议。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刀还悬着呢。 大西区机关上下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硬是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但巡视组前脚一走,后脚两位主官就像打了鸡血。 上午,廖世昌拉着江振邦在办公室谈了整一小时,关于招商成果的落地,两债一基的审批,以及多家国企的合并方案。 廖世昌一条一条过,极其务实,末了还拍着江振邦的肩膀说了句“振邦你放手干,区委全力支持,工业口的人事问题,咱们下周一就上常委会”。 谈完,廖世昌带上秘书出了门,说要亲自去几个厂子实地调研一下。 下午,刚吃完午饭,王满金又把江振邦拽上车,一路开到市政府,找魏万华市长对招商、两债一基、招商办和国资中心等种种工作做正式汇报。 两位主官显然达成共识了:抓紧时间攒政绩。 政绩越多,之后板子打的也就越轻。 而与此同时,省委大院,一场真正决定大西区未来的谈话也开始了。 …… 20号当天的下午一点半,马长风拿着整理好的巡视报告初稿,走进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屋里的阵容比他预想的要齐。 金瑞泽坐在主位,省长方清源在右侧沙发上,省委副书记兼奉阳市委书记周学军靠窗坐着,纪委书记贺军和组织部长王志成分坐两边。五个人齐刷刷地看着门口。 马长风微微怔了一下,五位省委常委同时在场听一个区级巡视汇报,这个阵仗可谓隆重至极了。 金瑞泽先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走到跟前,一把攥住马长风的手:“长风啊,辛苦你了!” 马长风今年五十九,按正常节奏本该转岗去人大或者政协了。 结果,一个多月前,省委书记金瑞泽亲自和他谈话,省纪委书记贺军作陪。 二人把他从组织部副部长这个职位塞进巡视组,说是什么省委决定了,你来做这个组长。 就此,马长风带队驻扎在了大西区,处理着堆成山的举报材料,确实不是什么舒坦差事。 方清源也起身握手:“是啊,长风同志不容易,第一次探索嘛,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参考,全靠你们摸着石头过河。” 贺军接过话:“昨天中枢纪委来了电话,对我省开展试点巡视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长风同志,你是功臣。” 马长风感慨道:“不敢居功,我这也只是完成省委交代的工作而已。“ “快坐。” 金瑞泽拉着他在主位左侧坐下,马长风从公文包里取出五份装订好的材料,依次递到五位领导手中。 “报告初稿,一共九十七页,分五个部分:巡视基本情况、发现的主要问题、班子研判评价、干群反映的问题和整改工作建议。” “细节各位领导可以自行翻阅,我先挑重点汇报。” 金瑞泽翻开封面,点了下头。 马长风开讲。 先讲数据:30天的进驻期间,巡视组共接收群众来信来访1837封、来访电话2645次,约谈干部96人次,调阅档案资料42类…… 这些数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一个区级单位,一千八百多封举报信。这不叫“干部和群众觉悟高”,这叫民怨沸腾。 马长风讲到主要问题,放慢了语速。 一是班子核心领导力弱化,一、二把手在巡视期间矛盾公开化,班子内部信任基础严重动摇…… 二是选人用人导向偏差,存在带病提拔、任人唯亲的情况,巡视期间收到关于组织人事方面的信访件占总量的三成以上…… 三是经济领域违规违纪线索集中,特别是区属国企资产处置、物资采购、等环节问题突出…… 四是纪检监察体系虚化…… 五是……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问题一箩筐,三个字评价:烂完了! 哪怕马长风是收着讲的,也让五位省委大员眉头紧皱。 半个小时过去。 “好啦。”金瑞泽抬起头来,温声打断:“长风同志,你们的工作很扎实,没有辜负省委信任,做的非常好!超乎预期的好!” 除了周学军本人之外,另外几位常委也纷纷点头表示赞赏。 金瑞泽扭头看向周学军:“学军同志,大西区的情况你最了解,你先说说吧。” 周学军欠了欠身子:“书记,报告里反映的问题,有些我之前有所耳闻,但有些,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停了一下。 “关于方煦晨……”周学军看向贺军,“贺书记,方煦晨是从省公安厅移交给你们省纪委了吧?具体是什么情况?” 贺军翻了一下手中的报告,平静道:“已经双规了。情况基本掌握,方煦晨本人交代比较彻底,重点是物资局系统从九二年至今的有色金属倒卖和设备私售问题,经过初步核算,能够确定的金额在二百零四万。同时牵出了几条关联线索,涉及区、市内多个部门和部分企业……” 周学军问得很直接:“那现在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廖世昌和王满金存在经济上问题?” 贺军答非所问:“方煦晨的口供里,两个人都提到了。但目前,省纪委仅仅是对方煦晨本人提供的证据和口供,进行了核实确认,还没有对方煦晨所提到的线索进行摸排。” 答完这句话,贺军看向了金瑞泽。 气氛有点微妙了。 贺军的潜台词很明显,方煦晨我们查了,但也没查,处于如查的状态。 但凡要是再往下查一点,那屎就露出来了……你不要问我什么廖、王有没有问题,我真答了你肯定不开心。 但听贺军这么讲,周学军反而心里有底了,屁股露出来了,但屎还堵在腚眼,他还可以斡旋。 马长风这时候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金书记,我补充一点。” 金瑞泽抬手示意他讲。 “在把方煦晨移交给省公安厅之后,巡视组的工作人员也收集到了一件涉及廖世昌本人的线索材料。” 什么? 难道廖世昌的屎已经漏出来了? 周学军的脸一下就绷住了。 贺军来了兴趣:“具体怎么回事?” 马长风说:“在第八十二页。” 哗啦啦,五个人几乎同时翻到那一页。 报告用词相当克制的措辞,记录了一件事:1994年,大西区轻工局副局长吴铁真之妻石某,向廖世昌之妻关某转交人民币三万元,目的是请廖世昌协调将吴铁真由轻工局副局长提拔为局长。 事后,吴铁真的提拔并未实现。关某既未退还款项,也未告知办理情况。石某多次催问,均被关某以“时机不成熟”搪塞。 直到今年巡视组进驻,吴铁真的妻子石某直接向巡视组递交了书面材料,附有当年取款的银行凭证复印件。 钱收了,事没办,还不退……太磕碜了! 周学军阴着脸道:“这是家风不正,对配偶失管失教!” 这其实也是委婉的替廖世昌开脱,这是他妻子关某的问题,搞不好廖世昌本人都不知道。 但谁都清楚,这件事摆在桌面上后,加上方煦晨那边的问题,廖世昌绝对不能在大西区干下去了…… 第404章 暗潮涌动 吴铁真之妻石某的这份举报材料,就是江振邦提供的线索,交代肖建宇留的后手。 但这事办得比较非常讲究,肖建宇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引导巡视组内非兴科借调的成员办的,让他们将注意力放到了吴铁真身上。 这对夫妻俩起初根本不愿声张,买官不成反被黑吃黑,这种丑事一旦公开,吴铁真的仕途也就彻底断了,弄不好反而要被开除公职,那三万块钱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为了撬开石某的嘴,巡视组干事费了一番周折。 他们没有硬来,而是拿捏着轻工局财务账目的漏洞,将吴铁真平日里经手的几笔烂账摆在桌面上,反复敲打,恩威并施。 一周过去,正巧赶上了方煦晨事件发生,吴铁真权衡利弊后,让妻子交出了这份带转账凭证的举报信…这其实也是一个防火墙,事后吴铁真可以说都是妻子瞒着他干的,他完全不知情。 江振邦非常明白,方煦晨的雷固然很大,但在当前的大环境下,绝对是爆不掉的,省市两级都会捂盖子,最后也就是弄个罚酒三杯。 真正能把廖世昌钉死在耻辱柱上、还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就是这种数额不大、却极度败坏作风的事。 有了这三万块钱的硬伤,再加上方煦晨事件,以及江振邦鼓动一些班子成员给廖世昌的差评,老廖是绝对别想在巡视报告下全身而退了。 这便是政治的残酷之处,有时候击溃一个厅局级干部的,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经济大案,而是一笔拿不上台面、甚至还赖着不还的小钱。 对于省委高层来说,贪腐问题可以用发展阵痛、在所难免来遮掩,但收钱不办事还耍无赖,这叫“家风不正、毫无底线”,在同僚和上级眼里,这是致命的政治污点。 屋内就此安静下来,唯有纸张翻动的微响。 省委领导们逐页翻阅材料,偶尔向马长风询问两句核实细节。 过了大半个钟头,金瑞泽以极快的速度翻完了这九十多页的巡视报告,将其合拢,平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依次向在座众人散烟。 周学军接过烟,顺势起身,摸出打火机,倾着上半身凑到金瑞泽跟前。“咔嗒”一声,火苗亮起。 金瑞泽深吸一口,伸手拍了拍周学军递火的手背,吐出一口青烟。 “学军啊。” 金瑞泽夹着烟,嗓音平稳:“当初省委决定派出巡视组,并敲定将大西区作为第一站,你是大力支持且热烈欢迎的。现在巡视出了情况,揭示了沉疴,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只有把病灶找准,才好对症下药开出良方啊!” “对对对,书记所言极是。” 周学军连连点头,在座其余几位也跟着附和。 把丧事办成喜事,本就是领导的必备素养。 金瑞泽这番话,也算是给了周学军一个体面的台阶。当初你拥护巡视,首站放到了奉阳大西区。如今查出了问题,大家都能理解,绝不会借机搞扩大化让你难堪。 金瑞泽话锋一转:“所以你准备怎么开这个良方啊?后续的整改措施该如何落实?” 周学军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的烟,言辞恳切:“书记,大西区作为老工业基地,下辖五百多家国企,养着三十五万产业工人。在这样一个区当一把手,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是在所难免的……” 他稍作停顿,拿捏着分寸。 “但廖世昌能做出这种行径,我确实是没想到,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您评级得对,这次巡视工作开展得非常及时。既帮我们摸清了家底,也为下一步大西区的发展扫清了障碍。” 说到此处,周学军加重了语气:“因此,这个良方必须开得精准,既要治病救人,也要促进发展!” 这番表态的弦外之音再清晰不过。 周学军传达了三层意思。第一层:巡视查出的问题,我认。第二层:廖世昌成了发展的绊脚石,必须清扫。第三层:治病救人而非赶尽杀绝,大局还要发展,挖掘工作到此为止,绝不能继续往下查。 廖世昌不仅是大西区书记,更是奉阳市委常委。 真要顺着方煦晨那条线一挖到底,从物资局牵扯到区政府,再蔓延到市里,天晓得要拔出多少个萝卜。整个奉阳的干部队伍非得迎来一场大地震不可。 周学军抛出“治病救人和发展”的论调,实则是在画一条红线:廖世昌不能送进去吃牢饭。 金瑞泽略微颔首,转头看向王志成:“志成同志,组织部这边对大西区班子有什么评估?” 问的是组织部长,这就代表大方向已经定调了。当前的核心不再是“要不要查”,而是“怎么换人”。 王志成翻看手头的材料,客观陈述:“从巡视结果来看,大西区班子内部的信任基础已经彻底崩塌。廖世昌与王满金公开撕裂,常委内部站队分化严重。单从工作层面考量,即便不追究历史旧账,这个班子的战斗力也无从谈起。换人是必须的,现阶段需要研判的是…换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的问题。” 方清源适时切入话题:“江振邦此次外出招商的反馈,我粗略看过了。魔都方面达成了十几亿的资金意向。这笔资金一旦落实,可就不是大西区一家的事情,而是为全省国企改革大局蹚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子。所以,大西区领导班子绝不能继续内耗下去,必须要换上一个团结有力、敢于攻坚打硬仗的班子!” 金瑞泽把烟灰弹进烟缸,目光落回周学军身上。 “这样吧,学军同志。你是奉阳的一把手。关于大西区的巡视报告,你拿回去仔细研读。一周之内,先向省委提交一份奉阳市的处理意见。” 交代完这句,金瑞泽又补了一条。 “我是赞同你的,既要讲原则,也要谋发展。大家意下如何?” “我同意。” “没意见。” 方清源、贺军、王志成接连表态,马长风也跟着应声。 周学军那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半拍。 由奉阳市委提交处理意见,意味着主动权重新回到了他手里。 但省委高层的每一句话,都要拆开来听。讲原则,是对省纪委和巡视组工作成果的交代,这事不能当没发生; 谋发展,是对奉阳市大局的妥协,国企改革还要继续,绝不能因为反腐把经济搞停滞。这中间的尺度,就是周学军需要交出的答卷。 而“讲原则”三个字被摆在“谋发展”前面,这就注定了处理的力度不能不痛不痒。要是高举轻放,大家的面子都挂不住。 所以,廖世昌走人已成定局。至于走到何种地步,是撤职降级还是平调冷藏,省委大度地把拿捏的空间留给了周学军。 至于那些在此次巡视中被查出经济问题、且证据确凿的处级局长、主任,绝不姑息,从严处理。 剩下王满金及其他履历有污点的常委该何去何从,那就得看奉阳市委班子的集体智慧了。 公事议毕,气氛稍缓,马长风知趣的告退了。 金瑞泽看似随口提了一句:“还有个事,得和学军你通个气。最近你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周学军眉毛一挑:“是关于奉阳市的人事变动?” 金瑞泽点头:“基本敲定了,推进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周学军试探性地问:“是穆副省长?” 金瑞泽笑而不语,没有正面回答。 穆副省长,穆新光,同时兼任着省委政法委副书记。今年以来,他的职务变动非常频繁,如今又要到奉阳任职。 这个信号,在有心人眼中已经很明显了。这显然是上面的老领导,准备让穆新光这位嫡系来奉阳接自己的班了…… 方清源将视线转向王志成:“王部长,这个事儿要等过了国庆之后吧?” 王志成答道:“差不多。” 贺军在一旁打趣:“到时候王部长也要高升了,以后老王你就是京官咯。” 关于王志成下一步的去向,省委班子内部也早已心照不宣。 上周前,上级组织部门刚派人下来考察过。 按常规流程应当严守秘密,但在座各位都是省委核心成员,没什么秘密可言。 王志成摆了摆手,欲盖弥彰:“不一定,还不一定呢。” 显然,不止是大西区的人事面临大洗牌,奉阳市乃至整个奉省,一场自上而下的权力交接与人事更迭,正在暗流涌动中拉开了帷幕…… 第405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省委巡视组撤离大西区后的第一个周末,奉阳城秋意渐浓。 江振邦没有给自己留喘息的空当,而是回了兴科集团公司加班。 两头挑着担子,大西区的政务再忙,兴科这个基本盘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没这点家底撑着,他在哪级领导面前腰杆子都是硬不起来的。 周末两天,他一头扎进兴科的研发大楼。小灵通业务高歌猛进,但其他业务也不能落下。 在研发部的白板前,江振邦亲自执笔,勾勒出一款符合人体工学、带滚轮设计的鼠标草图。 兴科的第一款自主研发PC外设,就此提上日程。 9月23号,周一。 大西区政府召开常委会,核心议题就是工业口的人事调整。 有了之前五人小组会议上的商议,这次会议的效率高得出奇。 廖世昌急于借此向上级展现“壮士断腕”的整改态度,王满金也需要收买人心,这两位早已撕破脸的主官,在这件事上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所以这次关于工业口的人事调整,在常委会上顺顺利利的通过了。 第一批一口气调整了九个处级岗位。江振邦从兴科集团以及海湾、兴宁两市调来的干部中,一正处、三副处得以落地。 但剩下的那一正一副两个处级名额,江振邦暂时压下没动,等后续逐步落实。 一口吃个胖子,本土干部的反弹情绪绝对会很大。 倒是那十五个科级干部的编制和调动手续,全部一次性放行。 但放行归放行,到大西区是另一码事,要办手续走程序啊! 这时候,想让工人直接进机关做领导干部还没那么麻烦,就是关键人物的一句话。 但体制内,想要异地人事调动,那流程之繁琐,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 一个科级干部跨市调动,光档案审核、编制对接、组织关系转移这些常规环节,走完就得个把月。 更何况这次是大规模调动,大部分还涉及提拔晋升,按正常流程走,三个月打底。 江振邦找了奉阳市委组织部和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说了小话,催了进度,但行政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转速度,一两个月的周期是省不掉的。 处级的干部没法动,科级这批人,江振邦走了个变通路子:借调。 让孟启辰、李天来这帮嫡系先以“借调”名义过来站住坑位,正式手续后面再补。这么一来,能节省大把时间。 所以接连两天,江振邦亲自给每个人都打去电话下达了指示,要求他们必须赶在国庆节前到大西区开展工作。 节后各地的招商团就要大规模来大西区实地考察,他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容不得半点拖延。 但江振邦在给别人打电话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也给他打来了电话。 江振邦顺手接起:“您好,哪位?” “我这里是奉阳市委办,请问是江振邦同志吧?”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客客气气的。 “是我。” “稍等,我帮您转接周书记。” 线路里安静了两三秒,接着传来一个威严的男中音。 “我是周学军。你来市委一趟。”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十个字,干干脆脆。 江振邦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好好好,马上到!” 应完之后又追了一句:“书记,就我自己去吗?” “对。” 电话挂了。 江振邦叫上司机备车,往奉阳市委赶。 路上他靠在后座,脑子飞速运转。 单独叫——这个信号最关键。如果是汇报工作,按规矩得带廖世昌或者至少通知一声。周学军点名只叫他一个人,说明谈的不是公事,至少不是正式的公事。 大概率跟巡视组有关。 巡视报告的出具要省委拍板,但肯定也要尊重市委意见。 而周学军作为省委副书记兼奉阳市委书记,两边都绕不开他,他现在正头疼怎么给这趟浑水收尾、廖世昌和王满金该怎么定性,处理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他的功课。 但周学军叫自己,恐怕不是为了听意见。 因为周学军作为当下奉阳帮的带头大哥,肯定也对巡视期间,大西区动乱源头后面的那支影影绰绰的大黑手有所察觉。 搞不好人家心里明镜一样。 巡视组有兴科纪委的人,这事儿能瞒得过廖世昌,但绝对瞒不过周学军,巡视组里搞不好也有他的亲信。 再加上如今江振邦大规模的从兴宁和兴科调干部进大西区,本着“谁受益最大,谁嫌疑最大”的铁律,他在周学军眼里怕是藏不住了。 江振邦在心里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 不对。 我才是那个来者。 那就是我不善咯?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西装领口拽了拽正。 …… 十分钟后,江振邦坐在了奉阳市委大楼顶楼的书记办公室里。 周学军的办公室布置得中规中矩,一张大班台,背后是标配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红头文件汇编和报纸杂志。窗台上摆了盆兰花,长得还挺茂盛。 周学军坐在沙发主位,秘书倒了茶就退出去了。 “振邦同志,你这次出去招商,成绩很突出啊。” 周学军开了个好头,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江振邦谦虚回应:“都是靠省市领导在背后撑腰,尤其是周书记您给的政策空间。” 周学军点了下头,客套到此为止。 “不过,巡视组的同志向我转述了你的谈话内容。”周学军的语速降下来,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对大西区班子的评价,措辞相当重。” 江振邦早有准备,但表情管理还是做到了位,眉头微收,脊背挺直,语气坦荡。 “书记,这事我得跟您解释。我是省委派到大西区的,本着对大西区未来负责的态度,确实讲了一些比较尖锐的内容。” 他顿了一下:“但这都是出于一颗公心。说到底,这也是为了奉阳、为了您啊。当初要不是您点将,我还在兴科集团待着呢。” “既然您让我来大西区,那我就得实事求是,这才能解决问题。 此前,江振邦到大西区挂职,虽然是金瑞泽和方清源亲自找他谈的话,但不经过奉阳这边的同意是不可能落地的。 甚至于,这个提议本身就可能是周学军先起的头。大西区工业烂到那个程度,周学军比谁都清楚,他需要一个有能力又不属于奉阳本土派系的人来趟雷。 所以江振邦说“您点的将”,这个帽子扣得严丝合缝。 周学军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之前怎么不私下跟我反映,却跟巡视组讲?”声调不高,但质问的意味毫不遮掩:“是不信任我呢,还是另有什么用意?你给我解释一下。” 哎哟喂,果然来敲打我的。 江振邦心里不意外,脸上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带了点委屈,更多的是紧张。 “书记,您这话说的……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搓了搓手:“我以为,您也想动一动大西区,只是缺个由头。所以省委才派了巡视组过来。我……我以为我是在替您冲锋,给您送抓手呢。这才在巡视组那边话说得重了点。” 他停了一拍,加了句:“我惹祸了?” 周学军没接这茬。 他靠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说实话,他当初同意巡视组入驻大西区,确实动了这个心思。乐观的估计是把王满金调走,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把廖世昌挪个位置,提前退二线,冷板凳坐两年,体面地收场。 但现在的局面远超预期。 方煦晨光着屁股往巡视组跑,廖世昌老婆收钱不办事的丑闻被翻出来,这些东西一旦进了巡视报告,就不是他周学军一个人能兜住的了。 中枢纪委那边也知道了情况,不降级撤职根本交代不过去,否则可能会给上面留下一个他周学军不讲大局的印象,明年就换届了,他还想向上冲锋呢。 可廖世昌是他多年的嫡系,这般处理,其他跟着他干的老人会怎么想?会不会寒心?会不会觉得他周学军这个大哥不罩人? 这笔账,他越算越堵心。 周学军语气冷了半度:“你不要给我演戏。你是说几句重话那么简单的事吗?巡视组内兴科借调的干部有几个还有我点名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话就不再是敲打了,是掀底牌。 江振邦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起来:“让您看出来了…我角色太多了,我就是叛徒、野心家、阴谋家、变色龙。我就是大西区这次动乱的罪魁祸首。方煦晨穿着大裤衩子去巡视组告状也是我挑拨的。反正我无恶不作,十恶不赦…您让人把我抓起来吧。” 一口气列了七八顶帽子,每一顶都往大了扣,扣到离谱。 周学军微微一愣,随后眉头紧皱:“说什么气话?!” 江振邦心里笑了:你看,说了真话你还不爱听了。 第406章 拉扯 虽然江振邦自己给自己戴了一连串大帽子,但话题并未终结。 “大西区巡视期间的一些情况,我现在基本摸清了。” 周学军审视着对面的年轻人,语调放缓:“不能全怪你,但毫无疑问,你在里面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周学军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你老实跟我讲,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就沉了下去。 江振邦微微一愣,表情错愕,心里也有点纳闷:“这…从何说起?” 周学军缓缓道:“就在昨天,海湾市的胡志刚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大西区的情况,然后向我推荐了一个人才。” “是你的老领导啊,现任海湾市委常委、兴宁市委书记——刘学义。” 说完这个名字,周学军嘴角往上提了提,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 “对此,你打算怎么解释?” 江振邦恍然大悟,心中暗呼不妙。 他知道刘学义找胡志刚活动了,但他没想到胡志刚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找到了周学军头上。 这巡视组刚走,时间赶的寸,人也找的正。 多件事赶到一起,换哪个领导,都会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套。 江振邦避重就轻,故作诧异地探身问:“您和胡书记还认识?” 周学军不置可否道:“他在奉阳市任团委书记的时候,我是市委副书记,分管共青团,我们一起共事了三年多。你说认不认识?” 这就是政治的复杂之处了,人际关系的纵深远比组织架构复杂得多。 胡志刚虽然现在是省长方清源一系的人,但他和周学军的私人交情也很深厚。光从胡志刚敢拿起电话直接给周学军推荐干部这件事,就看出两人之间有足够的交情和信任基础。 一般的同僚关系,这个电话是打不出去的,打出去也是自讨没趣。 “你不要打岔。”周学军又强调道:“回答我原来的问题。” 江振邦脸上的笑意收了。 这问题必须答,避而不答或者答不好,那就他真成大搞团团伙伙的阴谋家了,对刘学义也是大大不妙…亲娘嘞,影响仕途啊! 江振邦脑子飞速转动,思索了三秒,隐约察觉到了周学军的意图,最后决定真诚以对, “书记,说实话,来大西区挂职前,很多人劝过我,说这地方就是个火坑,来了对我自身百害无一利。刘学义书记也委婉地提醒过我,但当时我说,省委信任,领导看重,我不能辜负组织的栽培。”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 “实际上我自己心里也清楚,在大西区搞国企改革跟自杀没区别。我在兴宁搞改革,不过十几家企业,那举报信就送到中枢去了。更有人恶意放火烧山,把我爸这个小林业局长的官都给烧没了。” “到了大西区,那是523家国企,危险程度和难度自然增加几十上百倍。” “改革改革,说白了就是革命。革命就得摧毁旧制度,建立新制度。旧的既得利益者被断了财路,看我自然像是看杀父仇人一样……” 江振邦神色坦然:“现在,您让我说实话,那我就说实话。来大西区挂职,我是做了最坏打算的。大不了一条命扔在这儿。但我这人又怕死,每天两个保镖不离身,能不死的话,还是尽量不死。” 周学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没有打断他。 “正式履职后,不出所料,果然处处受制,想干点什么都阻力重重。好在,您把巡视组派了下来。那我就顺势配合借点东风,如实向组织反映一下客观存在的问题,去搅一搅这潭死水。” 江振邦摊开双手,状似无奈:“哪成想这成效好得过头了。破鼓万人捶,回想当初在兴宁的国企反腐也是这样。只要稍微开了个头,后面就有一股巨大的惯性推着你往前冲,想踩刹车都没地方下脚……” 这番话的开头,江振邦用不畏艰险来大西区挂职的心路历程,表明自己是公忠体国、是毫无私心的。 接着,他把暗中串联巡视组的举动,定性为“向组织如实反映问题”,动机纯粹是为了打开工作僵局。收尾,江振邦把眼下失控的局面,归咎于大西区积怨太深的群体势能,不是他一个人能掀起的浪。 三层意思叠在一起,也从侧面回答了“刘学义是否在背后指使”的核心问题:不存在指使,纯粹是大西区过去的积怨太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而已。 周学军抿了抿嘴,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一抬手示意江振邦也过来。 茶几上的烟盒打开了,周学军自己抽出一根,点着,又抽出一根递给江振邦。 “来一根。” “诶。” 江振邦接过烟,用周学军递过来的打火机点上。烟雾入口含了一下,没有过肺,从嘴角缓缓吐出来。 周学军知道他不吸烟,还是递了过来,这是代表江振邦过关了,他不能不给面子嘛。 而且从大班台转移到沙发区,这是谈话氛围从审问转为谈心的信号。 周学军吐出一口烟,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你还是太急了。” 这句话,算是给整件事定了个调。 不是否定,不是追究,而是提点。潜台词是:你做得对,但尺寸没拿捏好。 江振邦顺着这个口子往下接:“书记,我确实是急了,因为大西区的病拖不得呀。” 他身体微微前倾,自相讲解:“这些情况我之前跟您详细汇报过,按目前523家区属国企的现状,如果在今年的年底启动全面改革,总成本大约17个亿。这17个亿里头,5个亿是职工买断安置,5个亿是三角债清偿:欠供应商的、欠银行的、企业之间互相欠的往来款,这是按照最低线算的。剩下的是设备改造、厂区搬迁和土地整理,加起来还有7个亿……” “但如果再拖一年,总成本就要上浮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等到明年全面改革,成本就奔着22个亿去了。拖到后年那就是28亿,大后年就是小40亿……这还没考虑到经济通胀、货币贬值的因素,实际数字肯定不止。” “另一方面,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时机,咱们改革步子的越慢,效果就越差,企业振兴难度也就越高。一是本来还可以抢救回来的企业,也会被拖破产。二是那些先行一步的地区会对我们进行虹吸。每晚一天,我们大西区的优质人才都在出走,市场机会都在流失……” 周学军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对实干家的赞许,但旋即又被更复杂的考量覆盖,他缓缓道:“经济要发展,但也要考虑其他因素。” 微微一顿,周学军坦言道:“你这次一口气从兴宁和兴科调了不少人过来,我签字了,并让组织部抓紧落实。” “但是呢,市里已经有了些杂音。认为你是在任人唯亲,树立山头,这对你后续的工作部署是相当不利的…毕竟很多工作你还是要和市直部门协调,不是本土干部,容易找不到脉!” 第407章 价码 周学军这番话,表面看似谈的是调任处级和科级干部的事,潜台词却是在给刘学义入主大西区打预防针:调几个兵将已经引发本土派的不满,要是再让刘学义空降大西区做一把手给你当外援,一些市领导肯定会更有意见的。 江振邦沉默两秒,叹气道:“周书记,这工作太难干了。” “太难干了!!”江振邦重复了三遍:“真的太难干了!!” 周学军眉头微皱,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大西区是时不我待,我不从调些知根知底的下属,难道让我单打独斗吗?而且这才调几个人啊,这就树立山头了?这算什么山头啊,坟头吧!” “坦白讲,我现在每天的感觉就是拿个小碗在接黄河水……接不住,真的接不住!” 江振邦顿了顿,好像下定了决心:“书记,您看能不能跟省里打个招呼,把我这挂职提前结束算了?” 周学军正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嘴角一抽,眼睛也眯起来了。 江振邦说:“我感觉自己还是回兴科专心搞企业吧,一样也能为咱们奉阳市做贡献……” “振邦同志!” 周学军沉下脸,语气也严肃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你想做逃兵?你当组织任命是儿戏么?想干就干,不想敢拍拍屁股走人?那大西区的‘东搬西建’谁来挑大梁?‘两债一基’那十二亿的资金意向,谁去落实?” 江振邦心道那你们本地帮派不让步,连从外调点干部都不让,那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嘛。” 周学军拿烟的手往下压了压,语气软了下来,不像训人,倒像老一辈教训后辈不许闹别扭。 “你现在是副局级领导干部,不能动不动像小学生嚷嚷着要转学。组织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信任你,你要好好干下去。” 江振邦叹了口气:“我也想干,可干工作,手底下必须有一支知根知底的队伍,上面也要充分信任。坦白说,廖书记……过去对我就不太信任。” 周学军皱了下眉:“这事我跟他提点过了。老廖……”话到嘴边断了半截,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你太小,他太老,又是头一回搭班子。信任是需要时间磨合的,偏偏留给大西区的时间又不多。” 这几句话说的是大实话。一个二十三岁的挂职常委、副区长,一个五十六岁的区委书记,年龄差了三十多岁,彼此的思维方式、行事逻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搁哪都搭不到一块去。更别说廖世昌本身就是带着防备心的,在他眼里,江振邦从第一天进大西区就是来拆台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周学军停了几秒钟,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大西区的新书记,不光要信任你,更要在本地有根基,有奉阳的工作经验,这样工作开展起来才更顺利。” 这是直接聊开了。 廖世昌肯定要下台,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刘学义来接棒,基本没戏。 江振邦心中惋惜不已,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纠缠就显得心虚,显得他搞走廖世昌好像真是在给刘学义铺路一样。 “您说的对,后续如果市委真决定换人,无论新书记是谁,我都坚决拥护支持。” 这句表态干净利落,不讨价还价,不讲条件。 周学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几上,磕出轻微的一声响。他盯着茶汤看了两秒,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嘛……刘学义这个同志的成绩和能力,那也是实打实摆在那里。如果他能来大西区任职,你们两个通力协作,应该很快就能给大西区开创一个崭新局面。这一点也要考虑进去,不能被固有的思路限制住了。” 江振邦手里夹着那根没抽过的烟,动作停住了。 前面刚画了一条红线,后面又把线抹了。 这不是自相矛盾。这是在秤量。 前半段是告诉他障碍在哪,后半段是暗示,障碍可以清除,但得加钱。 “那您的意思是?”江振邦试探着问了一句。 开价吧! 周学军似在感慨:“干部的选拔,就要五湖四海,唯才是举,不能有狭隘的地方主义观念。说实话,市委很领导都不能理解这一点。刘学义同志想来大西区的阻力就在这了……” 他转过头来,眼神看向江振邦。 “振邦你虽然年纪轻,但能把兴科做到这个规模,对这个道理应该是有深刻认识的吧?” 条件开出来了! 江振邦面色一正,坐直了身子。 “不敢说深刻。但兴科集团在用人上,确实不考虑什么地域、什么出身,就是看能力。硬要说的话,学历也是一个标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正准备推行一个管培生制度,简单说就是每年从重点高校招一批应届毕业生,不直接分配岗位,先用十二到十八个月的时间,在生产、销售、财务、技术几个核心部门之间轮岗。每个岗位待三到四个月,期间有导师考核。轮岗结束后,根据个人表现和意愿双向选择定岗,公司会重点培养,走管理序列。” 周学军听得认真,微微颔首。 江振邦顺着话头往下说:“但管培生毕竟需要培养时间,多少年后才能独当一面。现在集团急缺的是急需有能力、有经验,一来就能上手工作的高级管理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很诚恳:“书记,您要是认识这样的人才,能不能帮我推荐推荐?” 周学军“哦”了一声,身子靠进沙发里,问:“都是些什么岗位、什么要求?你说来我听听。” 江振邦如数家珍:“集团总部这边,战略发展中心还缺一个副总,主要负责产业分析和集团中长期战略规划。这个岗位要求比较高,最好是经济学或者管理学科背景。” “另外,集团市场运营部缺一个副总,负责统筹各子公司的市场推广和渠道建设。这个岗位实操性强,有省级以上机关或大型国企销售管理经验的优先。” 周学军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这两个岗位一个是智囊岗,一个是业务岗,含金量有限呐。 “还有么?” “还有一个是兴科电子制造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生产和技术。” 江振邦说:“兴科电子原来的副总准备调去海湾市那边的子公司当总经理,这个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了,是副处级。” “兴科电子。”周学军重复了一遍,“就是原来的奉阳电视机厂吧?现在做小电视的那个?” “对,生产车载电视和车载音响。五月份完成技改投产,第一批产品上个月已经开始大批量出货了。预计本季度营收达到八百万。” 周学军眉毛抬了一下:“不错啊,这才技改几个月?这就转亏为盈了?” “产品定位比较讨巧,车载这个细分领域目前国内没什么竞争对手,加上兴科品牌的溢价效应,渠道铺货的速度比预期要快。” 周学军手里的烟快燃到滤嘴,他在烟缸里按灭,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你看看行不行。” 他说:“奉飞的,叫徐国安,今年三十九岁。哈工大机械制造专业的,在飞厂干了十六年,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做到生产调度处副处长。七年中层管理经验,搞精益生产和质量管控是一把好手。但飞厂这两年军品订单缩减,民品转型又不顺利,他那个处室被裁并了,人闲下来了。” 周学军过去就是从奉飞出来的,这徐国安无疑是他的嫡系,但履历听着不差,所以江振邦没怎么犹豫: “您推荐的人,肯定差不了。改天您让他跟我见一面,聊聊。等海湾市那边的调令一下来,兴科电子副总的位置腾出来,我立刻向上面打申请。” 话音刚落,江振邦紧跟了一句。 “对了,周书记,除了这种成熟的管理干部,您手边要是还有年轻些的,哪怕是刚毕业的也可以帮我推荐推荐,走管培生的路子,一年轮岗培养结束后直接上管理岗。兴科实在是太缺人了。“ 这句话说得恳切,脸上也是一副求贤若渴的表情。 周学军抿了下嘴唇。 品出味了。 他本想再往兴科塞个有分量的位置,比如集团总部的部门正职什么的。但江振邦给的选择有限,话头也堵死了。 总部的两个位置是副职里的副职,没什么大意思,子公司有实权的副总只给了一个,剩下的就是应届毕业生的管培生了。 一个副处换一个副厅? 周学军心里直翻白眼,抠啊,这小子也太他妈抠了! 江振邦心里暗笑,诶,我就这么抠! 又不是我自己要上副厅,我要太上赶着反倒显得心怀鬼胎了。 大不了再选个像廖世昌那样的水货嘛,要是耽误了大西区的发展,咱们看看谁更丢人就是了。 虽然我是大西区常委副区长,但奉阳市委书记是你,不是我。奉阳老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你是第一责任人,不是我哦! 第408章 刘学义的惊喜 1996年的国庆节,按规定只放三天:10月1日、2日、3日,没有调休,没有黄金周,连“小长假”三个字都还没被发明出来。 但对江振邦来讲,几天假都和他没关系,他还是要加班。 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嘛,党员干部哪有放假的说法呢? 大西区的情况也确实时不我待,这可不是江振邦在和周学军唱高调。 老工业基地的沉疴烂疾每天都在往外渗血,他这个副区长哪怕摸鱼一天,那都是在犯罪。 所以国庆当天一早,江振邦就坐上了自己的帕萨特,往奉阳火车站赶。 兴宁市和海湾市两地的考察团,比魔都和首都两地的先行一步,今天率先抵达。 孟启辰、李天来这批借调过来的年轻干部,也跟着考察团一趟车过来报到,江振邦要去接站。 与他同行的,还有大西区区长王满金。 区长专车就在前面的普桑里,警车开路,轿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大客车,排场做得很足。 王满金是主动提出要来接站的。 于情于理,他也都该来。 一方面,海湾市委常委、兴宁市委书记刘学义,是这两个考察团的带队负责人,王满金身为区长,必须得出面进行对等接待。 另一方面,巡视组走了十一天了,省里迟迟没传来什么消息,廖世昌那边也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书记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签字,稳得让人发毛。 王满金稳不住。 他觉得自己唯一能翻盘的底牌,就是逐一落实江振邦带回来的那份招商成绩单。 政绩,政绩,还是他妈的政绩。 只要配合江振邦,让钱落袋,盘活厂子,他这个区长在上面眼里就还有价值。 所以这批投资考察团,在王满金眼里不是客人,那是他的速效救心丸,是他的政治续命药,他比谁都积极。 廖世昌本来也准备去接站的,听王满金去了,便说自己守在家里等着吧。 两个人已经到了连同一辆车都不想坐的地步,连场面上的团结都懒得维持了,心里都恨不得对方立马卷铺盖滚蛋。 但屠刀依旧高悬,巡视报告尚未公开,他们还得捏着鼻子过完这最后的共事时光。 上午十点十五分,车队抵达奉阳站。 入秋了,北方天气转凉,站台上穿夹克的旅客比穿短袖的多。 “王区长,江董,你们二位到的真够早啊。走走走,先去我那喝杯热茶。” 奉阳火车站一位分管客运的副站长亲自出面,将二人引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几人一边喝茶闲聊,一边等着列车进站。 区政府办和经贸委的接待人员,则在站前拉开了大红横幅:“热烈欢迎海湾市、兴宁市投资考察团莅临大西区”。 列车晚点六分钟。 十一点四十分,9527次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江振邦和王满金等人已经在车厢口等着了。 打头出来的不是企业家,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刘学义穿了件纯黑色的高档定制西装,正是此前江振邦送的那件,剪裁得体,气场十足。 他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身后跟着海湾市经贸委、体改委的几个干部,以及兴宁市副市长陈爱军。 紧跟着出来的,才是海湾、兴宁两地的企业家们。朝阳酒业的马超、宏远农用车的程远桥都在人群中。 队伍最后,是孟启辰、李天来等十余位借调到大西区的科级干部,行李箱轱辘在水泥地上压出一片乱响。 出站通道一时间热闹成了菜市场。 刘学义大步流星地走上来,嗓门洪亮地打趣道:“振邦啊!国庆节当天大清早让人赶火车,连个假都不让过,你这是活脱脱的周扒皮啊!” 声音不小,周围的人听了都笑起来。 江振邦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刘学义的手,满面春风:“放什么假,只有对社会没用的人才放假!” 说罢,他转身面向王满金,手掌平摊引荐:“王区长,这位就是刘学义书记。” 王满金赶紧伸出双手,热情至极:“早就久仰刘书记大名了,兴宁速度,全省标兵!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欢迎欢迎!” 刘学义客气地回握,两人在站台上寒暄起来。 趁着王满金跟其他人打招呼的空档,江振邦转身去和陈爱军握手。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贴近问道:“考察的时间表排定了吧?” 陈爱军同样低声答复:“过完国庆就开始拉网式考察。后续上会、备案、跑组织部的调动手续,全套走下来,怎么也得下个月才能正式来报到了。” “还行,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江振邦点点头,话锋一转:“但这次招商,大哥您可就得提前履行职责了,大西区原经贸委主任李长河已经被拿掉了,位置空着呢,你得帮我顶上啊。” 陈爱军会心一笑:“没问题,本来我也准备借着这个机会熟悉一下情况。” 江振邦叫来陈越:“一会你和陈市长一起坐大巴车,先带他去和经贸委的老李打个照面,认识一下。” 陈越点头说:“明白!” 江振邦转身又和其他企业家握手,最后,他才到了孟启辰等年轻干部这。 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嫡系班底,江振邦就没什么客套的了:“接风宴你们跟着一起吃,但现在就得都给我进入工作状态了,你们可不是来大西区做客的!” 孟启辰和李天来等人神色亢奋,摩拳擦掌的领命了。 出了站台,车队安排妥当。江振邦拉着刘学义,上了自己的帕萨特专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江振邦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明知故问道:“书记,关于您的下一步意向,您什么时候跟胡书记说的?他什么态度?” 刘学义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眉头微微锁起:“就在你离开海湾市第二天…应该是17号吧。我找了胡书记,他说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帮我说话,但让我别报太大希望,毕竟跨市调动阻力不小,廖世昌也不一定能下去。” 他放下水瓶,反问:“现在廖世昌的处理结果确定了没有?” 江振邦微微点头:“市委主要领导已经有了决断,但这个事儿还没有传开,廖世昌本人应该也是不知情的…还有您的事儿,也基本定了。” 刘学义手上的动作一顿,看了眼前排的司机和保镖二人,皱眉低声道:“什么是我的事儿?来…大西区任职?” 司机和保镖都是江振邦自己从兴科带来的,不是外人,所以他笑着点头:“对啊。不然我费这么大劲,专程请您来陪同考察干什么?” 刘学义满脸狐疑,盯着江振邦看了几秒:“你小子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上周,周学军书记把我叫办公室去了,我俩聊了一个半小时。” 江振邦语气平缓,但语气非常肯定:“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您做好心理准备吧,没准会和陈爱军同一时间来大西区报道。为了这事,我可是下了血本的,许出去兴科通讯一个实权副总的位子呢。” 周学军亲口答应了? 刘学义彻底无法淡定了,吸了口凉气:“我还以为你叫我过来,是带我在省城跑跑关系,没想到已经……振邦,你这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第409章 刘学义的感想 没错,在那天江振邦和周学军的谈话中,后者在调任刘学义这件事儿上,还是点头同意了的。 一个副处级的国企副总,换一个副厅级的大西区区委书记。 账面上看,周学军亏得裤衩都不剩。 但官场上有些事,是交易,一锤子买卖。有些事则不是,这件事就不是,它更像是长期的政治投资。 或者说,周学军是在往自己的棋盘上落一颗子。 细拆开来看,此事至少有五层考量。 第一层,人情账。虽然胡志刚只是海湾市委书记,普通地级市一把手,正厅级,严格来说,还是兼任省委副书记周学军的下属。但二人共事多年,私交深厚,胡志刚替刘学义递了话,分量不轻,周学军要考虑到。 第二层,刘学义本人的价值,四十三岁,正值当打之年。祝副总视察时点过名,《新闻联播》里露过脸,省委领导心里挂着号。能力有,成绩有,但政治资源偏弱。 刘学义上面的关系往深了捋,在省一级只有军方。金瑞泽认可他,方清源赏识他,但赏识和认可,跟“我的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换句话讲,刘学义身上没有明显的派系烙印。 这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优势。什么“不是奉阳本地干部不利于开展工作”,那都借口罢了。 只要是周学军的人,本地不本地的有什么区别? 周学军若力推刘学义,一旦事成,刘学义只能感恩戴德,纳头便拜。 因为到了奉阳大西区这个陌生的战场,刘学义在下面能依靠江振邦卖力,但在上面,唯一的依仗就是提携他的周学军。 这是孤臣,孤臣最听话,孤臣最好用,孤臣也最忠诚,因为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三层,是大西区本身的局势需要。 江振邦给大西区找到了出路,东搬西建的战略蓝图清晰,与经开区合并的前景可期,两债一基的融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光靠奉阳市往里砸资源是不够的,省里必须倾斜资金,各项政策要开绿灯。 其次,大西区刚结束巡视,廖世昌和王满金把场子搞得稀烂,局面很乱,后面还有一大堆硬仗要打。 所以大西区书记这个位置,名义上由奉阳市委提名,实际上省委的意见分量更重,这个位置未来也是奉阳市委常委嘛。金瑞泽和方清源不会对此不闻不问,他们一定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关注大西区的人事议题。 在这种前提下,大西区的新一把手必须是省委大多数领导能接受的人选。 谁最合适? 有着兴宁光环、上过联播的刘学义,就是最佳答案。这也会充分体现他周学军是公心为上、用人五湖四海。 连带着,廖世昌的处理都可以往轻了按。 各位同志,看在我周学军在市委层面力排众议,让刘学义这个非奉阳本地干部来接棒的份上,对老廖的板子就别打的太狠了吧? 第四层,则属于权力版图扩张的附加值。 将刘学义收入麾下,等于间接拉近了与江振邦的从属关系。周学军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触角,顺着这条线延伸进兴宁市与风头正劲的兴科集团内部。那个副处级国企副总的位置,不过是权力试探的敲门砖罢了。 至于第五层,也是最现实、最直击要害的一环——明年年底的换届。 周学军急需政绩。大西区这个全市最大的包袱、全省最出名的烂摊子,如果在他任内翻了身,那就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江振邦搞钱,刘学义抓总,两个人默契配合,联手把大西区的经济盘活,受益最大的是谁? 是坐镇奉阳市委的周学军。 去往正部的独木桥上,少一分筹码都不行, …… 帕萨特驶上北二路,窗外掠过一片灰蒙蒙的厂区。 刘学义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江振邦将他与周学军在办公室里的博弈细节复盘。等一切利害关系交代清楚,刘学义终于放平了呼吸,紧接着开怀大笑出声。 官场中人惯于隐藏情绪,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他扬起手,用力拍打着江振邦随意搭在座椅中间扶手处的手背,连声称赞:“好!好啊!” 光拍手背还不解气,刘学义干脆身子往另一侧一歪,长臂展开,一把勒住了江振邦的肩膀,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震荡:“这下咱爷俩又能聚首了!!” 江振邦被他搂得差点歪到车门上,也跟着笑,随后微微皱眉:“眼下您能来当然是好事,但有句话我得提前交底。再过几年,奉省整体的政治生态会变得极其复杂,奉阳官场大概率也会迎来一场震荡。所以您到了大西区之后,一言一行,千万要小心啊。” 过几年? 刘学义脑子里已经被新职位的期待填满,根本没去想几年后的境况。 更何况调令一天没公诸于众,变数就一天客观存在。他敛起笑容,思忖道:“省委组织部王部长那边,你看这次我是不是该趁机去走动走动?” 江振邦说:“王部长下周就要进京了,新职务是首都市组织部长,他走之前不太可能再介入奉阳的人事,叙旧是倒可以。接任的则是高鹏宇副部长,这几天咱们也可以拜访一下。” 微微一顿,他继续道:“至于方省长那,您就不用去见了,这个事我之前跟他汇报过,他是支持的。关键还是周书记,您务必要亲自去一趟。” 刘学义郑重地点头应了下来。 …… 十几分钟后,车队缓缓驶入大西区友谊宾馆的大院。 此时的宾馆门厅外墙下,廖世昌已经领着大西区常委班子成员列队等候了。 常务副区长赵国梁、专职副书记刘波、宣传部长谭冠民等人以廖世昌为中心,在台阶上分列两层左右铺开。 车辆停稳,随行人员依次下车。廖世昌保持着主官的派头,抢先迈出两步,大步流星迎向走下车的刘学义。 “刘书记,久仰久仰!你们兴宁市的改革经验不得了,最近我们可是天天在跟着振邦同志学习啊!”廖世昌双手递出,声音中气十足。 刘学义双手相迎,用力握住对方的手摇了摇,面上维持着极其到位的热络与谦逊:“廖书记太客气了。论工业底牌的厚度,十个兴宁也比不上咱们大西区一角。” 两人手握在一起摇晃的间隙,刘学义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廖世昌头顶扫过。 那头黑发明显是最近几天刚染过,乌黑发亮,配合着对方走路略带外八字的步伐,倒真显现出几分执掌几十万人口老工业区一把手的精气神。 和刘学义握完手,这位奉阳市委常委、大西区区委书记,又不知疲倦地扮演着好客东道主的角色,挨个与考察团背后的随行干部和企业家们握手寒暄。 一行人被迎上三楼的宴会厅。接风用的凉菜早就摆好,酒具杯盘透着国营宾馆特有的板正。 廖世昌安排刘学义坐在主宾位置,自己则在主陪的位置落了座。区长王满金紧挨着江振邦坐下,低声与其交头接耳。 廖世昌率先端起酒杯,面向刘学义发表了一通四平八稳的祝酒词。言辞之中,全是对刘书记亲自带队支援大西区建设的感激与憧憬,场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刘学义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应和着对方的敬词,两人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面子上的宾主尽欢下,刘学义端着酒液滑入喉咙,咽下去的却是另一番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 此刻他和廖世昌把酒言欢,称兄道弟。而若没什么意外,最多两个月后自己就要坐上廖世昌的位置,接手对方留下的一地鸡毛。 看廖世昌的样子,他是真不知道上面的屠刀已经在自己脖子了,估计连砍他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刘学义扫了一眼江振邦,心中忽然想起路上对方说的话。 【再过几年…奉阳官场大概率会迎来一场震荡。】 妈的,你小子就是最大的震源,我以后紧看着你就行了! 第410章 王满金:听江区长的! 隔壁包间的氛围比主桌轻松不少。 海湾市的老总们都在这,基本酒足饭饱了,话也聊了不少。 坐在主陪位置的陈爱军刚放下筷子,对面的海湾兴达机电总经理吴锡良就凑了过来,殷勤地让了烟。 “陈市长,吃完饭咱什么安排?是我们自己去大西区的厂子转一转,还是区政府派人领着去?” 吴锡良压低声音:“别是回房间歇着吧?我这人一躺下就容易犯困,好不容易来一趟,躺一下午太可惜了。” 陈爱军摆了摆手:“不休息。但也先不急着去厂子。” 吴锡良眉头一挑。 陈爱军抽了口烟,道:“下午两点半,江区长要开一个研讨会。讲一讲国企改革的经验,顺带给大家拆解一下大西区的投资落地细则。另外也会跟大家交流一些商业经营、企业管理方面的心得。” “和你们有合作意向的大西区企业负责人,到时候也会到场。研讨会结束之后,你们直接去找他们了解情况,然后自己约时间去厂子实地看。” 吴锡良一拍大腿:“这个好!太好了,双管齐下,效率最大!” 旁边几个老总也竖起了耳朵。海湾三元化工的赵总放下酒杯,插话道:“江董是经商天才,之前我在报纸和电视台都看过他的报道,但讲的不够细。他要是肯把自己的成功经验拿出来详细说说,哪怕这次没谈成生意,大伙也不算白来一趟。” “可不嘛。” 吴锡良连连点头,转头看向陈爱军:“陈市长,您可得跟江董提前打个招呼,千万让他不要藏私啊。” 陈爱军呵呵一笑,没有搭茬,心说老子马上就是人家的下属了,你让我打招呼?江区长讲什么,你就听什么吧! 江振邦秘书陈越也在这桌陪同,闻言补充了一句:“各位老总,会上有问答环节,到时候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提问。” 吴锡良眼睛一亮,连声说好,又冲陈越堆起笑脸:“陈科长,到时候您可一定要点我,我现在就有一肚子问题想向江董请教!” 陈越笑着应下:“都有机会的。”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有了正事,几个老总连酒都不喝了,互相商量着会上自己该问些什么。 …… “是在这开会么?” “对,就是这间,里边请。” 下午两点十分,海湾市和兴宁市两地三十余家客商便陆续走进了友谊宾馆顶楼的大会场。 眼前的布置是一派规整的官方做派,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前方:“奉阳市大西区国企改革与产业振兴政企交流研讨会”。 台下整整齐齐码了二百多把折叠椅,每张椅子靠背上都系着白色椅套,前排扶手上插着桌牌,上面写着参会单位的名称: 左边几排是“海湾市兴达机电”“兴宁宏远农用车”“兴宁朝阳酒业”等他们这些来投资的外地企业。 右边则是“大西区第一铸造有限公司”“大西区啤酒酿造有限公司”“大西区有色金属加工厂”等本地单位。 今天区属国企没有都来参会,只来了一百五十余家区属国企的负责人。 因为这次考察投资不涉及他们,但再过些天,另外两支考察团到了大西区,他们也会分批参会。 眼下,场内已经坐了二三十人。吴锡良扫了一圈,感觉应该是大西区这边的厂长。 他之前翻过招商团发的资料袋,第一铸造厂正是他盯上的目标。对方现在也到场了,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 吴锡良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王厂长吧?我是海湾兴达机电的吴锡良…之前咱们通过电话。” “吴总啊,你好你好。” 类似的场景在会场各处同时上演。但兴宁来的老总们普遍比海湾市的更熟络,他们有几家来的更早,已经和大西区这边进入了洽谈阶段。 会场最前端,几名工作人员正站在主席台旁调试麦克风。而在侧方靠过道的位置,竖着一台黑色摄像机,有个理平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固定三脚架。 海湾三元化工的赵总客气地问:“同志,你是哪个台的记者?” 平头年轻人抬起头,答道:“我不是记者,是兴科集团的员工,这是我们内部拍摄记录用的。” “哦哦,内部记录。”赵总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了两步,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内部记录好啊,要真是电视台来录像,把江董讲的商业秘籍全给播出去,那满大街的人都学会了,自己还有什么优势?! …… 两点二十五分,二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了 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忽然安静下来。 王满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江振邦和刘学义,三人从侧门进入会场。 王满金到了主席台前停下,侧身让了一步:“刘书记,您请?” 刘学义摆手:“王区长您和振邦去吧,我今天是来学习的,也不用我讲话,坐下面就行了。” 同时呢,刘学义对王满金和廖世昌的关系也有了判断,这么个重要的会议,按理说廖世昌也应该来参加的,但却没来列席,看来两个人真是势同水火一般呐。 三人客气了一阵,刘学义在前排贵宾席落了座。 王满金和江振邦上了主席台,一左一右坐下。 王满金打开了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各位企业家朋友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在话筒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会场。 “首先,我代表大西区委、区政府,对远道而来的海湾市、兴宁市投资考察团的同志们和企业家们,表示最诚挚、最热烈的欢迎!!” 掌声响了七八秒之久。 王满金双手扶着话筒支架,身子略微前倾:“本次研讨会为期三天,今天只是动员会,明天上午正式开始。” “而研讨会的目的也很简单,就两个!第一,是给各位投资商和咱们大西区搭建一个沟通的桥梁,加深了解,为后续的深度合作打基础。” “各位企业家朋友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必然也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有什么条件,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要求,这三天统统可以摆在桌面上谈。“ 这是给客商说的。 例行的开场。吴锡良没怎么走心听,翻了翻座位上放着的会议资料袋;里面有一份大西区工业企业名录,一份投资优惠政策汇编,还有一张三天研讨会的议程表。 王满金话头一转。 “第二,也是趁这个机会,在区内统一思想,提高认识。” 吴锡良抬头看了一眼。 王满金在台上继续讲:“虽然这些话,我在过去的大会小会上讲过很多次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但今天当着外面来的客人,我再讲一遍。我要反复讲,一直讲!” 王满金语气严肃,嗓门也大了不少:“改革是大西区唯一的活路。中枢定了方向,省里定了路线,市里定了目标,作为区一级政府和区属企业,你们的任务就是执行。什么叫执行?不是嘴上喊口号,也不是会上表完态转头该干嘛干嘛。” “而是听区政府的,听江区长的!” “江区长怎么要求的,你们就怎么办!” 王满金语气很重:“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你们有一小部分企业负责人,在巡视期间暴露了诸多问题,区委区政府在时刻关注你们的后续表现。所以,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拖改革脱困的后腿,那等着你的只有党纪国法!!” 江振邦心道老王啊老王,你这是说给自己听呢吧。 第411章 动员会 “接下来,请大家欢迎江区长发表讲话!” 王满金声音一落,带头鼓掌。 接着,他起身走下主席台,来到贵宾席,在刘学义身侧落座。 台下掌声雷动。 江振邦打开面前的话筒,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感谢区长的精彩致辞。但说实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如坐针毡呐。论年纪,我在座的许多同志甚至客商面前,只能算个晚辈;论资历,更是乏善可陈。” “要是在咱们大西区内部,关起门来,给区属国企讲一讲怎么改革发展、如何挑选合适的合作对象,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可今天面对海湾和兴宁远道而来的各位客商,我哪有资格以主讲人的身份开这个研讨会,给大家上课呢?” 会场内安静无声。这番开场白姿态放得很低。 他略一停顿,音量提了半点:“但前阵子我带队去外地招商,到了首都,碰见几位商界朋友。他们对我个人非常好奇,有人甚至拉着我问:江区长,你是不是转世灵童,生来就带宿慧的,不然怎么能这么聪明呢?这搞得我哭笑不得。”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外界对我误解有很多。” 江振邦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为了企业健康发展,我近期也没有在媒体上接受采访澄清什么。今天正好借这个场合,我得着重申明一下。我江振邦,绝非什么转世灵童,不过是长了两个肩膀一个脑袋的普通人。我能做到的事情,换做在座的各位,只要路子走对,照样能做到。” 掌声再次响起。 待掌声稍歇,江振邦继续说道:“另一方面,促成我今天坐在这里的,也是因为我这次去外地招商时的另一个发现——当下,经济发达的地区正兴起一股商业培训的热潮。民间各路培训班、讲座班层出不穷。” “有趣的是,我让人去摸了底,发现讲台上有些所谓的‘导师’,实际上初中毕业,一事无成,半天企业没经营过,甚至没亲手卖出过一件商品。他们把自己包装成名校毕业的海归博士,租个高级酒店的会议室,就敢舌绽莲花,给台下的国企负责人、刚下海经商的创业者大谈特谈经商之道,教导人家怎么培养企业家精神。” “这可不是义务教育啊,你想听课是要掏学费的。一节课,八百八十八块!发发发嘛,关键是还场场爆满!” “我了解之后大为震惊,心说这可真是骗子太多,傻子不够用了。” 台下哄笑。 江振邦话音一转:“所以我转念一想,这种人都能在台上给人叭叭上课,那我多少有点自信了。起码,我还有那么一点别人能看得见的微末成绩。” 会场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江振邦顺势把话拉回正题:“当然,我水平有限,肯定是做不了各位老师的。所以我们大西区请示了省市的领导,让领导协调,找来了一些省内高校的财会、法律、工商管理等领域的专家教授,明天给大家正式上课。” “如果这次研讨会的效果很好,大家觉得有收获,爱听。后续我们也会考虑把这个研讨会,每年定期都在大西区办一场……” “好了,远的不说了,总之呢,这次研讨,我只是和大家互相交流学习。我今天讲的这些,权当是抛砖引玉。顺便提一句,最重要的,是大家免费听,不用诸位花一分钱!” 热烈的掌声响彻大厅。 江振邦抬了抬手压下掌声。他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文件,放在桌面上展开。 “在正式开讲所谓生意经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读一篇内部讲话……” 全场的眼神聚焦在他手中的文件上。在体制内的语境下,这种年份久远却被重提的高层讲话,往往带有极强的指向性。 “这篇文章也是我去魔都招商的收获之一。” 江振邦解释道,语气变得严肃,“是我从魔都市府办黄承钧副秘书长那里讨来的。说起来,这是七年前的讲话,全文不过两千多字,篇幅不长。但细细读来,字字珠玑,它依然精准契合我们当下的复杂形势。” “我甚至认为,在未来的十年乃至二十年它仍然适用,绝不会过时。因此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在讲具体业务之前,让大家听一听,认真地学习一下讲话精神。” 之后,江振邦便拿起文件,按字句清晰地朗读起来: 【我们正处在经济、政治、文化全面而深刻改革的时期。这是……以来党面临的又一次大变革。越是大变革时期,越是需要理论指导。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理论掌握了群众,就能化为巨大的物质力量,就能推动我们的事业顺利发展。】 【现在,有人提出要进行三个所谓‘反思’:反思七十年前……反思四十年前……反思十年前……】 【对这些大的是非问题,我们要看清实质,旗帜鲜明地作出回答……】 【但是,只说‘对’是不够的。要作出令人信服的回答,就需要理论。我们不能用简单的口号去说服别人,必须用正确的观点、正确的理论进行分析,明辨是非……】 【对现实社会中的问题,我们要进行理性的思考。因为我们看到的现象,其中有的是真相,有的却是假象。只有把感性上升到理性,才能深化认识,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 【人的正确思想从什么地方来?……讲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现在,有人老是埋怨我们的改革没有理论。我认为,说我们的改革没有理论,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说我们的改革理论已经十全十美、完备无缺了,也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台下鸦雀无声,只剩下江振邦一字一句,抑扬顿挫的嗓音从扩音器传遍全场。 这是大变革时期高层对方向问题的一锤定音。 这篇文章的核心思想,在于强调改革的长期性、复杂性与理论指导的必要性。 它批判了因改革遇到挫折而产生的悲观情绪,坚决反驳了藉由失误谋图否定乃至叫嚣全盘西化的杂音,为摸着石头过河的经济体制改革,框定了绝不可逾越的政治基石与思想准绳。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不少人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做记录。 坐在台下的刘学义脊背挺直,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记录着关键段落。 一旁的王满金也拿起了笔,内心深处翻涌起难以平复的波澜。 江振邦在招商引资的研讨会上先抛出这篇高层政治理论讲稿,这种把控全局站位、用大理论去统帅小业务的政治敏锐性,已经超越了许多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政客。 这种手腕,着实令人心惊……而且江振邦还专门叫来人录像了,事后,他应该会刻成光盘,交给上面一些大领导过目吧? 嗯,到时候自己也能露一脸…饭后自己私下怼了廖世昌几句,不让他来参会的决定做的太对了! 王满金暗中窃喜,心中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接下来为期三天的研讨会,一直把廖世昌排除在外了…… 第412章 上课! 江振邦放下手中的文件,拾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由于他起手就一篇老大的讲话稿铺垫,会场内的氛围变得极为肃穆,不管是国企厂长还是个体老板,全都正襟危坐。 江振邦恢复了初登台时的平和口吻:“同志们,我不想拍马屁,但实事求是地讲,这篇讲话振聋发聩,让我醍醐灌顶啊。” “从这篇文章中我们就可以清楚,国家为什么要痛下决心搞改革了。答案很简单,因为过去的经济体制已经无法容纳现在的社会生产力发展了。” 他停顿了一秒,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听着像政治课本上的套话,那我讲得再透彻一点。” 江振邦抛出一个极其尖锐的切入点:“为什么不适应?那些连年亏损、濒临倒闭的老大难企业,衰败因素太多,今天我不多谈,我只讲一个在效益优良,但还没有进行产权改革的国营厂存在的普遍现象。” “当下,从村办集体企业、乡镇企业,到县、区、市、省,一直往上延伸到中枢央企。无论处于什么行政级别,只要这厂子正常运营能赚到钱,就会出现一种私底下的默契。” “什么默契?就是一边做假账糊弄上级领导,一边私设小金库分钱。厂里的管理层拿了,技术骨干拿了,甚至连一线生产员工到了年终也能跟着拿足全额奖金。” 江振邦目光极具穿透力,直面场下大西区的国企负责人:“我们大西区有没有这样的厂子?有。今天远道而来的你们海湾市和兴宁市有没有?同样有。” “全国效益好的国企,全都在干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这番话赤裸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划开了皮肉。 会场内的空气变得有些滞涩,这是把国企运转体系中最被心照不宣掩盖的疮疤,赤裸裸地亮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毫无疑问,依照法理,依照现行的国家规章制度。” 江振邦继续道:“这些人的行为构成了侵吞国有资产。这不仅是违纪,更是实打实的犯罪。” 大西区的一些企业负责人,面面相觑,心里有点发颤,不知道江区长提这茬干什么,是要全面倒查清算了? 王满金也纳闷…说的这么明晃晃,不利于团结呀! “但是,这些人全全是道德沦丧的腐败分子吗?” 江振邦话音一转,给出了一个并未卡在官方红线标准上的定性:“不一定。” “我个人认为,除了少部分居心叵测借机敛财的坏分子,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是基于现实的无奈。” “为什么无奈?因为如果严格执行规定的死板薪酬体系,那是没办法满足企业在市场经济浪潮中求得生存和正向激励需求的。” “你不给核心技术人员、销售骨干开出足以匹敌私有制企业的高额待遇,他们转身就会跳槽的,你讲什么感情,谈什么奉献是不唯物的,不实事求是的。而人才一走,厂子是怎么和同行去竞争?早晚要垮。” 江振邦的逻辑层层推进,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隙:“这种被逼上梁山的现象,从另一个维度折射出,我们名义上的‘全民所有’、‘集体所有’,在实际具体的企业运行中,陷入了无法解决的悖论。” “它缺乏具备人格化特征、能行使绝对权利并为决策承担代价的监管主体。说直白些,这就是典型的制度全面失灵、产权边界模糊、所有者长期缺位!” 全场死寂,这般深度剖析切中了肯綮。 “所以,我们搞国企改革,根本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振邦的声音猛然拔高,带有极其强烈的感染力:“是为了甩包袱吗?不是,是为了不分青红皂白、全盘私有化,让一小部分人把国家和人民的东西揣进自己兜里,喝红酒、养二奶嘛?” “更不是!” “我们是为了彻底砸碎旧体制的枷锁,重新构建出一套符合市场规律、产权明晰的新制度。在根源上激活困顿已久的企业活力,从而爆发出足以支撑国家现代化建设的、更磅礴的生产力!全面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更快更早的奔向小康社会!这,才是改革的目的!” 话音落地,余音在硕大的会议厅内回荡。 不知是谁带头,会场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江振邦的这个定性,给予了最合乎政治伦理与商业人性的解答。 这番话不仅说透了问题,更为在座许多曾徘徊在灰色地带的厂长经理们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心结…嗯,江区长选择既往不咎,没准备搞什么大清洗,这就好啊! 掌声持续许久才停歇。 江振邦将节奏重新拽回手中,语调再度恢复平稳:“关于大西区层面如何落实改革政策,区政府的文件早已下达详尽,改革进度也达到了预期标准,所以关于如何改革我就不再赘述了。” “兴宁和海湾两地在此次参会的企业家代表,都是已经熬过阵痛、改制成功的正面标杆。如果在座的区属国企负责人们有不懂的业务盲点,会后可以多向他们请教实际操作经验。” “今天这个研讨会,我重点只讲一个核心议题。” 江振邦目光扫过台下:“当一家国营老厂经过艰苦卓绝的改制,终于成为一家产权明确的现代公司后,我们要选择怎么去发展?刚才我讲过的,所谓生产力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提高?” “再直白的说,你们作为企业掌舵人,该怎么做,才能让公司做大做强,并且赚到真金白银?”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江振邦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塑料管笔,站起身,朝着侧边招了招手。 坐在台下的陈越心领神会,拉着区府办的一名年轻干事起身。 两人合力将一块带滚轮的大型办公用品推到了主席台正中央。 这块东西高约一米八,宽两米。铁架支撑,通体洁白,表面覆盖着一层可以反复擦写的特殊亮面涂层。在顶部的射灯照射下,泛着一层柔亮的光。 这种在后世各公司会议室里司空见惯的会议用具,在九六年内地绝大多数机关与国企内部,算是个刚引进的新鲜事物。 不少国企老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不用粉笔的写字板。 江振邦走到这块白板前,拔下黑色记号笔的笔帽。 笔尖接触板面,没有粉笔划过黑板的那种涩滞感,取而代之地是顺滑流畅的走位。墨水迅速凝结,留下清晰且遒劲有力的墨迹。 他在白板最上方,写下一行大字: 【从锦红无线电厂到兴科集团:我都做对了什么?】 第413章 何为商机 写完这行字,江振邦转身看向台下,扬了扬手里的物件道:“在讲我个人的创业历程之前,容我先岔个题。介绍一下这块白色的板子,和我手上这支用来写字的粗笔。” “大家中间见多识广的,有没有以前见过这两样东西的?能不能准确的叫出它们的学名?” 台下片刻的交头接耳后,一名来自海湾市的合资企业中方经理举了手。江振邦抬手示意他起身作答。 那位被称为李总的男人站直身子答复道:“江区长,这种板子应该就叫做‘白板’。那管笔就叫白板笔,或者是记号笔。沿海的外企办公区经常能见到,两年前我在南方考察一家日资企业时,他们开会就用这个做图解。” “答对了。大家给李总掌声鼓励。” 江振邦自己先拍了两下手:“白板和记号笔这两样东西,是八十年代末,由欧美和日本的办公用品行业,为了解决传统黑板粉尘飞扬损害健康的问题,从而研发出来的产品。” 他用手指敲了敲板面,“这玩意好啊。放在办公室里便携、干净。讲解完问题,轻轻一擦,字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需要吃一嘴灰。” “在兴科集团总部,我和底下的团队构画思维导图的时候,就经常用到它。但就这么两个小东西,各位猜猜价格是多少?” 台下有说一百的,有说三百的。 江振邦答:“国产的要二百块。如果要买进口的,连板面带一盒进口笔,要六百多块钱。比我们大西区工人的平均月薪还要高了。” 会场里传出一阵轻微的惊讶声。这点塑料部件竟然卖得这么贵。 “最重要的是,两个月之前,整个东北都没有能生产它们的厂子,只有南方的少数企业能做。我们想买,还有价无市呢!” 江振邦语调平缓,笑道:“但现在,我们大西区自己的企业,造出来了。” 他用手指向白板底部的出厂铭牌标签。 “大家此刻看到的这一块白板,以及我手里的记号笔。就是由咱们大西区刚刚重组技改挂牌的光明办公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生产的。” “今天,光明公司的钱有道钱董也在这儿。他们的前身,是咱们大西区原濒临破产的东方塑料模具厂和日化三厂经过产权改革置换组建的。钱董,今天借这个舞台,给大家讲讲你们的脱困经验。” 早已等候多时的钱有道急忙站起身,旁边会务人员秒递麦克风。 钱有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显得有些拘谨但很快进入状态:“江区长,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说实话,这要全仰仗江区长当初亲自来我们厂调研,给我们定下的转型策略。” 他双手握紧话筒,开始讲述产品背后的工业门道:“大家别瞧这白板和记号笔看着简单,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真要做起来,牵扯的上下游极其复杂。” “就说这个白板的材质吧,目前分两种,一种是纸基白板,把调配好的涂料均匀地涂布在纸板表面,再经过干燥、压光等处理,最终形成那层光滑的书写面,国产的白板都采用这种。” “另一种金属烤漆白板,金属烤漆白板,涂层是烤漆,直接涂在钢板上,技术含量更高,也更耐用。现在的国内任何场景,都不具备稳定生产高品质金属烤漆白板的能力,需依赖进口或国外技术的支持……” “还有这支记号笔,不能用传统的钢笔尖或圆珠笔珠,必须是特种纤维材质……” 谈到业务,钱有道展现出老厂长的务实:“最难的,是里面的墨水。白板笔墨水要求极高,写上去要顺滑,不能刺鼻,要在白板表面形成可擦拭的膜。我们当时试产的老是擦不干净,有那一层糊在上面的‘鬼影’。后来在江区长的扶持下,我们去国外学习,引入了进口的核心原液,在国内做复配和灌装……” 钱有道挺直了腰板:“上个月中旬,两样产品首次投产,通过兴科和区里的推广,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拿下五十万的采购意向大单!”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五十万的订单,足以把一个眼看就要关门下岗的烂厂子硬生生拖回到轨道上。 客商们看向钱有道的目光,充满了商场上的审慎与重新评估。 刘学义微笑着侧过身,与王满金小声讨论起来。 江振邦抬手示意钱有道坐下,随后向众人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大家从光明公司脱困起死回生的案例上,看出了什么道理没有?” 台下一名兴宁的厂长举起手,拿到话筒后答道:“这说明江区长您慧眼如炬,敏锐地发现了这块空白商机。钱董也是雷厉风行,执行到位。” 江振邦并不接这茬,他追问到底:“这两样产品,外企应用十多年了,南方也有厂子产。为什么我能发现这个商机,钱董自己之前没发现?东北的其他厂子也没发现?你认为最核心的原因在哪里?你们总说商机,商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稍作沉吟,摇头道:“还是我们的思维不够灵活,被固有的老模式框死了,眼界不够开阔,这也是我们必须向江董您多学习的地方。” “向我学习?” 江振邦笑了:“你们向我学习,不如放眼向国外学习。” 他走到白板正中央。 “刚才我已经讲过了,这两样产品是欧美和日本这几年针对特定场景研发的。除了白板,你们找找看,国际上还有无数这种在外面经历了市场验证、极其成熟的刚需产品。” “既然人家已经把试错的成本花完了,把雷蹚过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学习、不去借鉴?” 台下众人犹如醍醐灌顶,紧紧盯着台上的年轻区长。 江振邦的嗓音掷地有声:“到处都在喊寻找商机,商机在哪?就在这!” “当前我们的生产力落后,这是受限于历史周期的客观事实。短期内在精密工业和前沿半导体领域,我们难以实现全方位对抗。没关系,那我们就去大量引进国外已经成熟的快销品、电器、零配件设计理念,对它们进行迅速的拆解与本土化改良!” “造出符合国人消费能力的平替产品,然后利用我们东国最庞大、成本最低廉的熟练技术工人和工业集群优势,反过来吃掉他们的低端市场份额!” 他单手撑在演讲台上,展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领袖气场。 “怎么赶超英美?先学他们,学会了,利用自己的优势和他们竞争,最终才能超过他们!” “世界强国工业化的进程,本质上就是一部互相学习、互相揣摩、互相抄底的历史。” 江振邦开始上纲上线构建宏观逻辑:“十九世纪,德国作为落后的农业国学习工业强国英国。美国建国初期,学习的是欧洲;二十世纪,日本人学习的是美国。” “在有了机器底座和技术基础后,德国人和美国人、日本人,才开启了自己主导的技术二次革新时代。现在,轮到我们东国了!” “我们的目标是,向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去学习!” 学习?抄袭! 站在九十年代中期的草莽语境下,这是一种基于工业生存本能的拿来主义。 只不过碍于现有的官方身份,江振邦只能用“学习与改良”这种文雅辞藻来外覆包装。 倘若他今天是个民营企业家,他就会把笔甩出去大吼一声:客气什么呀,当年那帮列强抢我们的,慈禧那个老妖婆都替我们付过钱了,他们就该被我们抄死! 这种不去点明却能心神领会的丛林法则,犹如一针强心剂,让台下那些原本在传统体制下畏手畏脚的各位老总听得热血沸腾,一种打通任督二脉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伟人早就教导过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 江振邦的声音回荡在会场,极具煽动性:“难道我们进入了市场经济主导的新时期,打商业仗就可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了吗?就可以讲究温良恭俭让了吗?” “人家已经用实实在在的商品把赛道摆在那里教你怎么走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一切方式奋起直追!” “不要有半点客气,不要有技术上的精神洁癖,把能用的直接搬过来,改换门庭造血重生!” 江振邦用指节重重叩击白板,闷响在室内回荡。 “什么是市场经济啊?同志们!这就是最正宗的市场经济!” “什么叫自由竞争?这就他妈的叫自由竞争!” “八个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会场内陷入那种因为受到巨大思维冲击后产生的绝对安静。 这些过去习惯了等上级批技术图纸、拿着指标依葫芦画瓢的厂长们,脑子里被陈腐教条禁锢的铁链,正咔咔作响。 江振邦转过身,手中的记号笔,在刚才那句话之下,写了一句当代东国制造业疯狂扩张的财富密码: 【学习先进成熟产品+本土化制造改良(微创新)=商机!】 第414章 江老师 “江区长讲得太透彻了,一针见血!” “假传万字经,真传一句话啊!谁按这路子走谁发财!”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当江振邦写出那句话后,掌声从前排到后排层层推涌,还有大声叫好的。 待掌声稍作停歇,江振邦才再次开口。 “这个公式,基本就是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我国绝大多数制造企业的发展路径。” “有人问,那十年二十年之后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到那个时候,随着技术积累和产业工人的代际更替,我们就要正式进入自主创新的深水区了。但现在,我们就要老老实实做个好学生。” “刚才,钱总提供了一个学习成功的示范样板,兴科集团的部分产品也是走的这个路子。” 江振邦开始引导互动,手里的笔帽朝台下虚点了一圈:“在座的各位,你们有没有类似的这种直接引进模仿成功的例子?” 他停了半拍,笑道:“当然,那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失败案例,也可以摆上台面来讲一讲。咱们今天不是表彰大会,是研讨会。成功的经验要学习,失败的教训更要复盘牢记!” 话音刚落,会场中段偏右的位置,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举起了手。 奉阳拖拉机制造厂的吴永胜。 这人在大西区系统内是出了名的刺头。四十七岁,工科出身,性子极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脾气硬,连王满金这个区长他都曾梗着脖子顶牛。 会务组人员见是他,动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江振邦的示意下把麦克风递了过去。 “江区长,我们厂就失败了,你应该知道。” 吴永胜接过麦克风,他没有客套寒暄,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江振邦点了下头:“别人不知道,你说。” 吴永胜攥紧话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一九八五年,我们奉阳拖拉机制造厂,接到上级指示,发展大功率轮式拖拉机。厂里组了一个十二个人的技术团,先去日本学了两个月,又去美国待了四十天。回来之后,专门从约翰迪尔公司买回了四台大型轮式拖拉机作为样机,每台一百二十多万人民币。” 台下发出抽气声。一百二十万,搁在八十年代中期,那可是天文数字。 “并且,我们还同步引进了美方的整套技术专利,当时全厂上下摩拳擦掌,牟足了劲。在八六年,我们的轮式拖拉机正式下线了。大家游行庆祝,电视台来拍,报纸头版报道。” “结果呢?销量惨淡!从八六年至今,这款机器总共卖出去一百七十二台……” 会场里很安静。 “技术没问题,性能指标全部达到美方标准。死在市场上。” 吴永胜松开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计划经济时期,拖拉机是国家统购统销的。国家买了,分配给公社和生产队。农民不需要自己掏钱,他也不关心这台机器多少马力、多少钱。” “但是…八十年代突然推行包产到户了。土地从集体承包到了一家一户的农民头上。一户人家分那么几亩地,十几亩地,他要你一百多马力的大型轮式拖拉机干什么?” 吴永胜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所以,我们花费巨资,引进了国际领先的拖拉机产品,不仅没能让我们大拖厂腾飞,反而让我们负债累累,马上资不抵债了!” 会场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吴永胜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他盯着江振邦,问:“江区长,我的问题就是,按照您刚才那个公式,我们当年做的事情,也学习了先进成熟产品,也搞了本土化制造。可为什么兴科成功了,我们失败了?到底该怎样才能抓准市场呢?” 江振邦答道:“你们厂的情况我知道,但之前工作太忙,也没来得及跟你坐下来详细的聊过。今天你当众提出来了,正好,我就讲一讲。” 一边说话,他一边在白板上原有的公式旁边,用笔画了一条竖线,把白板一分为二,重新在空白的右侧书写起来: 【供给侧、需求侧。】 “你们大拖厂的问题出在哪里?出在你们只学了这边,没有看另一边。” 江振邦用笔杆指着白板:“约翰迪尔的大型轮式拖拉机,在美国是成熟产品,这一点你说得对。它经过了市场验证,技术过硬,产品没毛病。但是……” 他在“需求侧”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美国的农业结构是什么?大规模农场式经营。一个家庭农场动辄几千英亩。他需要一百多马力的大型拖拉机,因为那是他的生产资料,不买不行。” “咱们呢?你刚才也说了,八十年代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分到了千家万户。一户人家的耕作面积,在东北算大的,也就十几亩到几十亩。你让他花十几、几十万买一台他根本用不满的拖拉机?不现实。” 台下观众们不自觉地点了头。 “而你们引进技术的时候是一九八五年。那时候大包干政策至少在全国铺开三年了。当初这个决策显然有滞后性,不少领导的思维还停留在计划经济的惯性里。反正有国家兜底收购嘛,我管你市场怎么变,我只管把东西造出来就行……” 这都是必要的代价,讲太多容易影响团结。 因此江振邦浅尝辄止,拿起笔在公式前面,又加了一行字: 【精准识别国内市场的真实需求】→学习先进成熟产品+本土化制造改良(微创新)=商机!】 “而现在是市场经济,要先有需求端的研判,再有供给端的引进。顺序反了,就是你们大拖厂的下场。” 江振邦放下笔,看着吴永胜:“其实你们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约翰迪尔的技术图纸你们都有了,核心零部件的加工工艺也掌握了。你们完全可以在八六年产品遇冷之后,立刻把技术降维。” “不做一百多马力的大家伙,改做二十到四十马力的中小型拖拉机。甚至还可以更激进一点,做手扶拖拉机和配套农具。” “你用顶级技术去做中低端产品,那就是降维打击。你的成本控制、你的工艺精度,能把当时国内的小拖厂和手扶拖拉机厂打得满地找牙。” 吴永胜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但你们没有。你们抱着那个一百多马力的大家伙,守了十年。” 江振邦没有用任何指责的语气,只是用叙事的语气淡定的讲着:“为什么没能做出这个调整?原因也很简单;国企的国企决策机制是行政审批型的,上级要我们造什么,我们就造什么。要改产品方向,也得层层上报,区里的相关部门批完市里批、省里批完部里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何况你们之前赔了个底掉,再想要钱难如登天。” “总之……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你们学错了东西,而在于两个致命缺陷。”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们没有建立市场信号的反馈机制。整个决策链条里,没有一个环节是面向市场的。你们的技术团去美国考察了四十天,有没有人花一天时间去东北农村问问农民,他们到底需要多大的拖拉机?” 吴永胜握着话筒的手松了,又紧了。 “第二,过去的计划经济不允许你们迅速纠错。而现在是市场经济,它的逻辑要求我们必须‘快速发现做错了并且立刻改’。我们发现做错了,但改不了,或者改的太晚了,那自然是不行的。” “这其实也是我们大西区要成立国资中心的目的,解决国企管理混乱,多个部门九龙治水的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这段分析不只是在说大拖厂,它在说国企群体的共性病灶。 “吴厂长,你认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吴永胜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江振邦安慰道:“不要灰心,大拖厂的情况我知道,虽然负债比较高,但资产还是比较优质的,管理和工人的水平也很高,咱们向前看、加油干吧。” “会后,你可以和兴宁市宏远农用车的程远桥程董深入交流一下。今天程董也在场,你们应该是有合作机会的。” 从兴宁赶过来的程远桥立刻站起身,远远的向吴永胜打了个招呼。 吴永胜笑着点头回应。 下一刻,会场里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掌声。不是那种捧场式的拍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点醒之后的激动。 有了吴永胜这个插曲,台下的气氛被彻底推向了高潮。 会场内其他老总、厂长纷纷起立举手,各种关于经营策略、企业转型、债务剥离、劳资纠纷的问题接连抛出。 而不知何时起,大家提问时对江振邦的称呼,从“江董”“江区长”又多了一个“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