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捉妖吧》
1. 回京
祝扶安在六岁以前,是没有名字的。
她是被贵人送到这处偏远尼姑庵的弃婴,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大笔抚养金,这笔钱别说是养大一个女婴了,就是养大百来个都绰绰有余。
显而易见,这位贵人哪怕不是身份贵重,也是家资颇丰,能对一个女婴都如此出手大方,庵里的人就忍不住幻想,倘若以后贵人偶尔想起来这个女婴,说不定还会给她们庵里添更丰厚的香火。
所以起先的时候,庵里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吃穿用度都是小镇上最好的。
当然庵里的其他人也吃得很好就是了。
所以很快,这笔钱就越来越少,可贵人却不见踪影。
祝扶安性格自小又与旁人不同,她似乎天生就能看见善恶,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当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庵里的人开始恐惧与她交流,但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罢了,于是恶念渐渐凌驾于恐惧之上,当恶念到达顶点之时,六岁的祝扶安就被丢弃在了冬日无名的荒山里。
将人丢弃之后,庵里的人恐惧了数日。
但很快,他们便将那笔所剩无几的抚养费瓜分干净,欢欢喜喜地迎接新年,人人都穿上了新衣服,除了……
这笔钱真正的主人。
但六岁的小女孩并没有冻死在冬日的荒山上,她不仅没有死,她还被人捡了回去。
她也穿上了新衣,烤上了火炉,并且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无名的孤魂野鬼。
“师尊,您真的不要我了吗?”
十二年弹指而过,当年孤立无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仙姿玉容的漂亮少女,祝扶安穿着一身利落的水色劲装,脚边还靠着一柄长剑,此刻人却靠在师尊的肩头,全然是一副撒娇模样。
君照影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少女因为练剑有些凌乱的发髻:“都多大了,还这般会撒娇,倘若叫师尊以前的旧友看到,怕是……”
“怕是什么?”
“……算了,不提那等晦气的人。”
让那条可恶的龙老是拿收徒这事儿气她,阿叙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心眼了点,摊上这等没皮没脸的师尊,早就该改换师门了,修仙界绝对没有人会指责他改弦易张的。
没错,这就是某条旧友老龙在修仙界的口碑。
怎么说呢,修仙界苦某位龙尊的任性久矣,哪怕是渡劫期下第一人的君照影也一样。
为此她还特意跑来这方小世界躲清静,谁知道却收了个可爱的小徒弟……也是因缘际会了。
命运,当真是妙不可言。
君照影看向亲昵靠在她肩上的少女,倘若十二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有个这般会撒娇的小徒弟,她指定一道罡风送人去瀚海域清醒清醒,而现在嘛,雏鹰总是要学会起飞的。
她这徒弟尚有尘缘未解,虽天资聪颖、修行速度极快,但若不及早解开,或恐后患无穷。
这方小世界顶多只能容纳筑基巅峰修为的修士修行,如今小扶安已经筑基成功,若不能尽快下山、了结尘缘,以这孩子的修行速度,怕是很快就得随她离开这方世界了。
到时候再想提升心境,就是百倍千倍的难度了。
“没有不要你,只是为师不便现世,你尽管去探望亲人,哪怕是闯出天大的祸端来,为师都能帮你兜底。”
祝扶安:……师尊这般护短,我还没变成混世魔王,我果然是天性纯良呢:)。
“师尊最好了,可是徒儿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师尊……”
“少装,别说是外面的人了,就是外面的妖,见了你也得连夜搬家。”
祝扶安:……不就是祝由术不熟练的时候,稍微闯了点祸嘛。
“师尊你别听他们告状,我后来都有好好还回去的。”祝扶安并指发誓,“绝对没有伤害他们一分一毫。”
君照影立刻闭眼夸:“是了,我家扶安最是知错能改了。”
“扶安,你灵根出众,在祝由一道上更是天赋卓绝,可你如今阅历尚浅,修行如修心,越到后面越看重心性,为师也没想到你十八岁便能一举筑基,如此择道一事便是迫在眉睫,为师不想你仓促择一道而修之,你还年轻,倒不如趁此去游历一番,或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待你修行归来,为师自会带你去上界,你已筑基,这方小世界是留不住你的,你这么好的天赋,为师还等着看你名扬修仙界、好好替为师出口恶气呢!”特别是在某条旧友老龙面前。
看来师尊是铁了心让她下山了结尘缘了,祝扶安又撒了会儿娇,便在一个春雾弥漫的早晨,伴着晨露下了山。
山下,就是那座窄小的尼姑庵。
名字也很潦草,叫水草庵。
以前水草庵还有十数人,但经过祝扶安的“努力”,如今已经不过小猫两三只。欺负过、侮辱过她的人早就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剩下的这些,她当然也不是什么魔鬼,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师尊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嘛。
“贵人姑姑,她,就是她!您要找的人就是她!错不了,您快些将她带走吧!”
这语气简直堪比送瘟神了。
燕萍姑姑扭头,便见春雾缓缓间,有一白裙少女背着一个木匣自山上而来,因雾气弥散,她微微眯了眼睛也看不甚清楚,只觉得这少女身量极高,通身气派不似凡俗之人,竟是有如那诗经中的山鬼一般,浑身不带红尘之气。
而当她看清楚这少女的面容之时,她连呼吸都凝住了。
这哪里是山鬼啊,这分明……是神女之姿。
只听得那少女对着她轻轻开口,连声音都格外动听:“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奴婢是来接您回京的。”
祝扶安笑了起来:“那便是了,我们走吧。”
“您……”
祝扶安斜乜了一眼水草庵的一众人,所有人竟齐齐后退了一步,弄得燕萍姑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了看水草庵的庵主,又看了看容色姝丽的恬静少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总归她只是奉命行事,只要把人接回去就行了。
至于有没有接错人?这个她倒是不担心,毕竟是皇室血脉,早在少女靠近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用宫中的秘术验证过了。
错不了,这少女虽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粗鄙不堪,但确实就是那位拥有“鬼眼”的灵昌长公主之女。
哦当然,现在这个“鬼眼”之说已经被辟谣了。
“您请上车,奴婢扶您上去。”
“好呀。”祝扶安看着面前精致典雅的马车,“我还没坐过这样的马车呢。”如此普通,只点缀几颗寻常宝石和绫罗绸缎,远远不及师尊送她的随身移动洞府便利舒适。
当然,偶尔忆苦思甜一下,也不是不行。
燕萍姑姑一听,心中一叹,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
大楚王朝疆域辽阔,水草庵又处在边远之地,祝扶安一开始还有些离开师尊的伤感,但等她从燕萍姑姑口中得知自己所谓的身世,她就不急着回山了。
原来她有这么多亲人啊,这她可得好好地探个遍了。
有父有母的孤儿她当够了,回去体验一下人间亲情应该不过分吧,毕竟师尊让她多体悟人间真情呢。
祝扶安自小跟着师尊修行,虽然也会随师尊在各地游玩,但师尊毕竟是修为深厚的修士嘛,她只需要乖乖躲在师尊的庇佑之下疯玩即可,而现在嘛……
外面的世界真好玩。
燕萍姑姑略有些沧桑地看着盛京城的门楼,明明自己只离开了小半年,莫名却有种暌别三十年的感觉。
终于是回来了。
“燕萍姑姑,你怎么哭了?”
燕萍姑姑立刻擦了擦脸:“回禀姑娘,奴婢只是觉得有些风大,迷了眼睛。”
祝扶安轻轻嗅了嗅,没察觉到什么大风,只有些浅浅的血腥味从护城河的水下传来,间或还有一些几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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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闻的妖味儿:“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我进城后住哪儿?”
她说着,轻轻撩开马车的帘子,护城河又宽又深,只是河面上飘着几许零星的纸钱,河边似乎有人在祭奠什么,修士耳力出众,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啜泣的声音。
“您是灵昌长公主的女儿,当然是先去公主府见过长公主殿下,再……”
“行了行了,你好啰嗦,和你的规矩一样啰嗦。”
燕萍姑姑忍不住心累,这位长公主之女不愧是长于乡野,不堪教化不说,更是不愿意学皇家规矩,初看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儿,可接触之后……
容貌确实无可挑剔,可这性情未免也过于不拘小节了一些。
祝扶安并不在意燕萍姑姑的想法,她入了京就在仔细观察这座帝都大城,繁荣确实是足够繁荣,脚下似乎还有护城大阵一般的存在,不过想来这些跟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灵昌长公主的府邸坐落在京中赫赫有名的东鹊大街上,这里靠近皇宫,能住在此处的要么是权贵要么就是重臣,灵昌长公主自从和武康侯和离之后,便一直长居此处。
灵昌长公主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感情自然是非比寻常,就连公主府修得也比旁的府邸华贵许多。
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是权贵人家。
“您在此处稍候,奴婢去叩门。”
祝扶安却伸手将人一把拉住,她看着瘦,力气却极大,无论燕萍姑姑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得:“您……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前两日你不是早就派人送信过来了,现在这大门紧闭的样子,很显然是不欢迎我啊。”若不然,哪怕没有派人去水草庵接她,也该找人在城门口迎一迎她吧。
可现在不仅什么排场都没有,就连大门都紧闭着,可见这京中无人欢迎她的到来。
祝扶安挑了挑眉,眉宇间自有一股舒畅自在,“我这人一向好说话得很,既然长公主殿下不欢迎我,咱们换个地方住不行吗?”
“换……换哪里?”燕萍姑姑是皇宫里当值的人精,自然能猜到长公主府的态度,她心里难免心生同情,语气自然也轻柔了许多。
“你不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吗?我跟你入宫去看看皇帝陛下,行不行?”祝扶安歪着头,一脸天真的模样。
燕萍姑姑傻了眼,她心想百善孝为先啊,进京先拜见父母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要说先拜见陛下,自然也是没错的,毕竟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上。
“就这么说定了。”祝扶安拍了拍燕萍姑姑的肩膀,转身就进了马车。
于是马车很快掉转了个方向,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祝扶安顺利进了宫,倒是很快就见到了老皇帝。
老皇帝蛮老的,看年纪应该有个五十多了,显然已是行将就木的年纪,祝扶安看了一眼便知道这老头没几年好活了,不过若由她出手,倒是可以多保他几年,可她为什么要出手呢?
她从不过多干预他人的因果。
“你叫扶安?名字不错,可识文断字?”
“倒是生得毓秀聪明,当年之事朕已经查明,乃是奸人所设的毒计,就是可怜了你小小年纪远离京城,吃了不少苦吧?此番回京……”
祝扶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老皇帝没啥别的爱好,人越老就越爱说教,这会儿说得滔滔不绝,弄得祝扶安都开始后悔进宫了。
就在她快要忍无可忍打断老皇帝说教的时候,殿外忽然有人高声喊话:
“陛下,大事不好了,国师病危,请您速去明玉台。”
老皇帝登时大惊,自然就顾不上说教了,他立刻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来人,还不快备撵!”
却听得殿外有人回话:“陛下,国师还说请今日与您会面之人一同前往。”
老皇帝立刻看向大殿内站着的明丽少女,他虽不知道国师什么意思,但这并不难办:“那扶安便一道随朕去明玉台吧。”
祝扶安:啊?我吗?!
2. 郡主
明玉台是大楚王朝国师的住所,这里距离皇宫不过一墙之隔,自然很快就到了。
祝扶安初来乍到,对京中的人和事可谓是一无所知,但对于这位国师却是有些耳闻的。
前些年她随师尊四处游玩,各地百姓对这位国师多有爱戴,民间很多避谶防妖的小点子都是这位国师传下来的,虽然……民间无人见过这位叫做蓝玉山的国师就是了。
但根据民间口口流传的小道消息,据说这位国师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当时师尊便推测此人约莫是个本地修士。
没想到她刚一入京,就能见上这样的大人物了。
祝扶安一路随老皇帝进了明玉台,雕梁玉砌却不失卓然清雅,这里的布置可比皇宫还要精细金贵几分,加上整座明玉台都布了大阵,就更显得这块地界宜居起来了。
这地方不错。
“太医!太医呢!还不速速为国师诊治!”
老皇帝人还未进去,声音就先到了,显然对国师十分看重,唔,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他快步上前越过珠帘、握住国师瘦削的双手,语气急迫地开口:“怎的就忽然病危了?国师你放心,朕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病危的国师抽回手,颇有些淡然地摇了摇头:“陛下不必如此,微臣不过是衰老了,人总归是要老死的。”
老皇帝抬头,竟见国师从前乌黑的青丝竟已全然变成了白发,登时大惊:“这……如何会这般快?”
外头的人不知晓,他难道还不知晓吗?
蓝玉山这个老东西今年已经九十九岁了,九十九岁鹤发鸡皮的老人是人瑞,可俊美无俦的青年却实在叫他嫉妒,他还未窥探到蓝玉山长生不老的秘诀,怎么这人忽然就要死了?
不过几日未见啊,竟衰老至此了?
难不成是不老秘术反噬,当真是回天乏术了?
老皇帝眼睛已经不大好了,可他依旧能看清曾经风骨卓然的蓝国师如今竟已病骨支离、形销骨立了,虽容颜还未老去,可他能够看得出,蓝玉山恐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而这,于国于他,可都不是一件好事。
蓝玉山可以死,但绝不是这个时候死啊。
“朕命令你们,务必——”
蓝玉山却摇了摇头,他抬眸看向皇帝的身后:“今日,陛下可有面见什么陌生人?”
祝扶安很快就被推到了最前面,隔着密密的珠帘,她看到了一个寿元即将走到终局的半道子修士。
师尊的随口猜测果然没错。
“陛下,可否容微臣与她单独说两句话。”
老皇帝心下纳闷,却也不好拒绝,他得先去安排一二,倘若蓝玉山真的撑不住了,他得尽快寻到新的国师,这不是能够马虎的事情。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蓝玉山的长寿秘法,哪怕到了九十九岁被瞬间反噬,那也是大赚特赚了。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很快,屋内就只剩两人了。
不知几时,屋内的窗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隙,有风偷偷从外面溜进来,它轻轻撞击着华贵的珠帘,发出细密密的清脆叮咚声。
不成曲调,却是这屋内最大的动静了。
倏忽,蓝玉山终于开口:
“姑娘不好奇我留下你的缘由吗?”
祝扶安半点儿不见外,她这大老远入京,又是进宫又是出宫的,连杯茶水都没饮过一盏,这会儿终于有时间了,自然是伸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茶还行。”
蓝玉山:“……你若喜欢,以后可以一直喝这样的茶。”
“那还是算了,我是个惯爱喜新厌旧的人。”祝扶安对自己拥有相当充分的认知。
“姑娘不试试,怎么知道……”
祝扶安懒得跟人磨嘴皮子:“你想让我救你的命,可以。”
蓝玉山摇了摇头:“我已天人五衰,回天乏力。”
“那你要如何?”
“我蓝家自来以卜卦之术传家,我此生最后一卦,卦象便应在姑娘身上。”若不是卦象如此,蓝玉山也不会冒昧地去请陛下带人过来。
“所以?”
“蓝某下一刻死,姑娘下一刻接任国师,姑娘是否愿意?”
祝扶安差点儿茶盏都没端稳:“这……不对吧?你们窥探天机的都玩这么大的吗?你可知道我是何人,就敢以此相托,就不怕我明日给你这明玉台翻个底朝天?”
别说,祸祸人的本事她可有的是,最妙的是,她师尊还愿意替她兜底。
“那姑娘,是何身份?”
蓝玉山终于忍不住泄出两声轻咳,以修士的身体,哪怕只是炼气期,竟连咳嗽都掩饰不住,可见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祝扶安一听,当即一乐:“说出来吓死你,我可是当朝灵昌长公主之女,当今陛下是我亲舅舅,我还长于乡野,什么规矩都不懂,到时候我当了国师,全京城的乐子都能跑到明玉台来!你说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蓝玉山一噎,显然也想到眼前的小丫头如此……有自知之明。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婉拒呢。
“你不愿意?为何?”蓝玉山试图说服,“你刚回京,可能不知道国师的地位,你若担了此位,全京城的人都能成为你的乐子,你并不需要……”
“国师啊。”祝扶安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忽然笑了一下,“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应该知道我们祝由师的规矩吧。”
祝由师?!
蓝玉山慌乱地伸手拨开珠帘,却见一明眸皓齿的少女正在冲他招手,如此鲜活,如此明亮,他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原来,他真的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离开过明玉台了。
人对于苍老的认知,往往都是一瞬间的事。
他一时愣在了当场,许久身体的疼痛才将他的意识抽拉回来:“你竟是……祝由师?这世上竟当真有祝由术?”
祝扶安站起来转了一圈,摊了摊手:“不像吗?”
“……不像。”蓝玉山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不像也无妨,你是我来京后做的第一桩买卖,做不做由你。”祝扶安又坐了回去,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至于国师之位,谁爱要谁要,反正不能是我。”
许久,蓝玉山开口:“那么,你要什么?”
“我呢,初次入京,无处可去,爹不疼娘不爱的,多可怜啊,国师您身居高位,应也明白我一小女子的处境艰难吧?”
能活着谁会想死啊,蓝玉山当然听懂了言外之意:“若你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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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非也非也,你这不是病,称不上救,我只能替你延长十年寿数。”祝扶安比了个手势,“十年之后,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你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衰老的吧?”
才不是什么天人五衰,筑基期都没到就天人了,她师尊还是渡劫期下第一人呢,也不敢自比什么天人。
蓝玉山并未犹豫多久,当即道:“好,十年足够了,等下蓝某便向陛下请旨,封你为皇家一品郡主,有了这层身份,京中便无人敢瞧不起你、欺辱于你。”
上道。
祝扶安伸手自储物戒里取出一枚延寿丹,给修士续命这活她都不需要动用祝由术,一颗丹药足矣,这玩意儿师尊给了她不少,平日里就堆在储物戒里,根本没什么用。
她伸手将东西丢过去:“服下即可。”
蓝玉山伸手接过,以他多疑的性子本该谨慎服用,可如今他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加上卦象如此,他自不必揣测其他,只能一赌天命了。
“哦对了,你方才说那是你此生最后一卦,那便是最后一卦,否则你这十年寿数可就得大打折扣了。”
蓝玉山闻言点了点头,随后毫不犹豫地服下丹药。
丹药服下,瞬息之间便有了变化。
蓝玉山原本已经瘦脱了相,此刻竟在转瞬间气息平和、面色红润起来,只除了满头银丝依旧,其他竟与年轻儿郎并无二致,只一双眼睛暮气沉沉,显得格为怪异。
“蓝国师当真是品貌出众啊,我等国师的好消息。”
祝扶安伸手晃了晃茶杯,随后一饮而尽。
蓝玉山脸上的死气褪去,当即拱手拜了拜,祝由师向来得天地之钟爱,若无必要,绝对不能得罪,哪怕眼前的少女不过二八年华:“还请郡主稍候片刻,若郡主此刻无处可去,可先在明玉台歇下。”
“明玉台,随时欢迎郡主到访。”
祝扶安:……好像也不是不行。
“哦对了,不许向老皇帝透露我的身份,这点对国师而言,应当不困难吧?”
蓝玉山自然无有不应:“这是自然。”
老皇帝本来急匆匆去安排国师的后事,谁知道事还没安排好呢,国师居然又回光返照般地走了出来,不仅不死了,这精气神好像比他还要好了。
这不对吧?!
那刚才那一出又是闹哪样?逗他玩很有意思吗?
蓝玉山这个老匹夫,都快百岁老人了还扮弱冠之人,当真是不知羞!!
“国师,我那可怜的小侄女呢?怎不见她?”难道是被蓝玉山吸了生机,已经化成了红粉骷髅?!那扶安小丫头再如何不是,也是他皇室血脉!
姓蓝的老东西除非拿长寿秘术交换,否则他定要计较到底。
“陛下,此番事宜,微臣只说与您一人听。”
老皇帝见蓝玉山恭顺的模样,便只能摁下心中怒火与人进了内室。
谁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反正最后皇帝回宫后,当即下了圣旨,特封祝扶安为皇家郡主,享一品待遇,赐郡主府,另食邑和黄金地产若干。
此事一出,朝野震惊,有御史想要谏言,却听说是国师的请求。
既是国师出面,那便没事了,国师所行,必有深意。
3. 拜帖
“燕萍姑姑这是怎么了?见到本郡主难道不开心吗?”
祝扶安没什么正形地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这小册子燕萍姑姑回京路上已经见过很多次,也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竟要每天都翻上一遍。
燕萍姑姑心里露出了一个活人微死的表情,她到底还是落入了这魔星的手里啊,什么谪仙之姿啊,这一路的辛酸苦楚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啊。
本来以为回宫后她就能过回从前的日子了,谁知道——
“回禀郡主,奴婢很开心的。”
郡主府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出来,祝扶安都来京城三日了,依旧暂住明玉台。不过虽说如此,按照皇家郡主的待遇,宫里自然会派人来服侍她。
祝扶安自问还是个蛮念旧的人,内监问她对随侍有什么偏好时,她立刻就想到了一路上对她颇为照顾的燕萍姑姑。
“开心就好,郡主府的装修就拜托姑姑了,你我也相处了一路,我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我不会过问其他任何事情的,我能相信姑姑吗?”
极好相处的……人?这话您自己信吗?
燕萍姑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奴婢多谢郡主赏识。”
“好,既然如此,麻烦姑姑替我向灵昌长公主府下封拜帖吧,我听蓝国师说了,这勋贵人家互相之间上门做客,必先得递上拜帖,方显得有诚意,那日姑姑竟也没点出来,这便是姑姑的不应该了,对吧?”
……那是对外人啊!灵昌长公主可是您生身母亲啊,怎么就要递拜帖了?!
还有蓝国师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何用意?
燕萍姑姑只觉得这次回京之后,京中所有的大人物行事都癫癫的,按照本朝的规矩,公主之女一般冠国姓居多,这是本朝皇室独有的对于公主的优待,而若是冠国姓,便可封为县主,身份尊贵,婚配也更为自由。
当然更重要的是,冠国姓的皇家县主可以有机会食用护国神树的果实,自此妖邪不沾身,当然如今天下太平,妖鬼之说已经不成气候,只是神树果实一向是僧多粥少,皇室血脉惯来是以服用神树果实为傲的。
当初这位郡主便是刚出生不久就被陛下赐下了神树果实,谁知道……命里福薄,被歹人陷害设计后远离京城十八载,这几乎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舒坦的时光了。
如今回归,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甚至如今一回来就获封了郡主,要知道从前除非是有特殊的功绩,否则从没有公主之女有此殊荣的。
可……现在,有了。
甚至,连明玉台的蓝国师都为其出头。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这魔星回京后的待遇,但事实证明,她纯属是吃多了咸的。
人家是天潢贵胄,哪怕不懂规矩、长于乡野,可光是皇家郡主的身份,京中就不会有人敢当面诟病她半分,再配上这顶尖的容貌,日子怎么可能会难过呢。
若再好好学学规矩,世家大族的青年才俊必将蜂拥而至。
燕萍姑姑从明玉台的角门出来,路上忍不住宽慰自己,退一万步讲,虽然她的新主子过分年轻还不太好伺候,可能她以后少不得得替新主子背几个黑锅、挡一些不怀好意的试探,但至少也是活着出宫了,这好歹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默默哄好了自己,燕萍姑姑换了郡主府掌事姑姑的衣衫规格,便投入到了郡主府的事务当中。
宫里出来的人,办事当然十分伶俐,很快带着熏香的洒金拜帖就送入了灵昌长公主的府中。
此时此刻,灵昌长公主府刚摆了晚膳。
自从她与武康侯和离之后,整个公主府的正经主子就只有她和养子周令璟两人了。
灵昌长公主生得极为好看,她又是皇家公主,自来金尊玉贵,哪怕如今已经年过四十,但她容颜依旧明丽动人,半点儿不像这个年岁的人。
此刻她垂眸看着桌上撒金的拜帖,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的,倒是一旁的毓秀公子周令璟欲言又止,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他才终于站起来行礼开口:“母亲,您当日为何要将妹妹拒之门外?”
“你在质问本宫?”
“母亲,孩儿不敢。”
“令璟,她不是你妹妹。”
周令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他是因为妹妹被送走,才得以被母亲领养的:“母亲,当年的鬼眼之说已经证实是有人构陷,陛下……”
“出去!”
灵昌长公主面色铁青,她一掌拍在饭桌上,连汤碗中的汤都洒了出来,可见她这一掌有多用力:“去回帖,她既如此懂礼,公主府自然欢迎她的到来。”
周围侍奉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有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嬷嬷丹娘伸手拿起了拜帖:“是,长公主。”
祝扶安很快就收到了回帖,拜访的日子就定在隔日的上午。
她颇有些玩味地看着手中的拜帖,然后随手丢在了一旁的棋桌上:“蓝国师,灵昌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难不成她是礼部尚书转世,这辈子连亲女儿上门都要这么讲规矩?”
蓝玉山放下手中的棋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棋友太年轻也不好,这问的都是什么问题啊,但他是个体面人,于是开口:“灵昌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两人感情甚笃,在盛京城,灵昌长公主是地位最为尊贵的长公主。”
“……你在敷衍我。”这些回京路上燕萍姑姑就同她说过了。
“实不相瞒,我久不与外人打交道,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蓝玉山看似无奈,实则是没招了,“郡主可是觉得灵昌长公主的态度十分奇怪?”
毕竟哪有亲生母亲如此对待亲生女儿的,其中必有蹊跷。
祝扶安捻起一颗棋子丢在棋盘上:“所以,对于我当年的‘鬼眼’之说,你真的半点儿不知情?”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回答了。
当年祝扶安尚在襁褓之中,神树果实什么味儿都没尝到,就被定性成身负“鬼眼”的不祥之人,为免遗祸皇室、动摇大楚江山,她必须被送走。
事实上,如果她不是灵昌长公主的女儿,她只会被秘密处死,送走其实已经算是不错的出路了。
据说当年灵昌长公主得知此事,死活都不愿意把女儿送走,绝食反抗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扭过皇权的大腿。
她失去女儿后,自是一病不起,不过数日就形销骨立。
当今陛下怕她病出好歹来,便命人在宗室里挑了个父母双亡的小婴孩送过去。兴许是有了移情作用,灵昌长公主在悲恸过后,到底还是撑了过来。
可偏偏,十八年后皇宫一桩小小的偷盗案,竟将当年的“鬼眼”真相翻了出来。
却原来当初负责运送神树果实的宫人与灵昌长公主有仇,这位宫人曾有一位亲妹妹在长公主跟前伺候,因伺候不当而被打了五十大板,最后不治身亡。
这宫人便因此记恨上了灵昌长公主,可她一介小小宫人无法对尊贵的长公主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故而等了又等,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个时机。
所谓母债女偿,这宫人便铤而走险伪造了神树果实,用所有身家银钱做了一个“鬼眼”的局,这局看似粗糙,但她知道,陛下是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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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忍一个身负鬼眼的侄女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果不其然,灵昌长公主之女很快就被秘密送走,武康侯也因此与之和离。
这位宫人知道这些后,便将调换来的神树果实埋了起来,自己也很快病死了,若不是出了皇宫偷窃案,大内侍卫为了搜查窃贼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恐怕这枚神树果实会一辈子掩藏在泥土之下。
祝扶安看着桌上的回帖,心想这哪里是报复灵昌长公主啊,这分明是冲她来的。
编故事也不编个更像样的。
“有这么难回答吗?”
蓝玉山摇了摇头:“不是,你应该是想听真话的吧?”
“嗯?”
“真话是,在你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并不知道灵昌长公主还有个女儿。”换言之,作为一国国师,蓝玉山根本不关心皇室宗亲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家事。
人一旦站在高处太久,就会失却一些常人该有的同理心。
“……真话还是太伤人了,我要听假话。”
蓝玉山从善如流:“鬼眼又称为阴阳眼,倘若我当初知道你身负如此才能,你绝不会被就此送走,而是早早进入明玉台成为了我的真传弟子。”
居然还没死心让她接手国师之位?!
祝扶安当即伸手婉拒:“突然觉得真话也挺悦耳了。”什么恐怖故事啊,她和师尊天下第一好,白毛老头别来沾边,请滚远点。
蓝玉山:……祝由师果然是天底下最难聊天的人,没有之一。
“那你还去吗?你若是不想去,我可以帮你。”蓝玉山指着桌上的拜帖,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他还能帮忙抹去两人在皇家玉牒上的关系,这亦不是什么难事。
对方是祝由师,没必要为这些俗事烦忧。
“去啊,为什么不去?她好歹也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不止要去,我过几天还要写封拜帖去武康侯府,我这人很公平的,父母在我这里,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啊。
蓝玉山一问三不知,还是办事周到的燕萍姑姑送来了京中大小勋贵、世家官员的名单和简单概述,祝扶安这才知道,如今的灵昌长公主府确实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
灵昌长公主与武康侯和离之后,虽并未再嫁,却已经膝下有子,虽然并不是亲生的,却也是皇室宗亲血脉。
这个婴孩就是如今的周令璟,也是对方陪伴灵昌长公主走出了“丧女之痛”。
听说灵昌长公主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对方,要星星不给月亮,周令璟也很有才气,如今就读于国子监,令璟公子之名京中少有人不知。
“原来如此啊,偏我来时不逢春,到底还是我错付了。”
蓝玉山扶额,他开始自我反思:我这命难道是非续不可吗?其实死一死好像也没什么多大的问题吧。
忍了又忍,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郡主,是否需要我替你择一西席先生?”
祝扶安当即变如脸:“做席面的先生吗?”
“……郡主,多读些书,总归是没害处的。”
祝扶安立刻装作没听到,然后自顾自地开始表演:“你说得对,我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与那位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相比,确实是萤火之光!明日上门,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觉得自己早已看透人世的蓝国师:……谁来救救我!
“逗你玩的,我只是讨厌读书而已。”
……不用点明,他只是老眼昏花,不是耳朵聋了,郡主你厌学这事儿,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4. 拜访
该说不说,燕萍姑姑当真是个妥帖人。
回京的路上,因为知道祝扶安不是自己的正经主子,燕萍姑姑自然只做自己分内该做的事,可现下扶安郡主已经成了她的直系主子,那她就不会矫情。
是日一大早,她就带了人到明玉台,很快就把素朴的祝扶安打扮成了金尊玉贵的皇家郡主。今日既是递了拜帖上门,那就是做客,当然不能失了礼数。
虽然祝扶安并不在意这些,但谁会不喜欢漂亮衣服和漂亮首饰呢。
“姑姑真是个妙人,我与姑姑当真是相见恨晚。”
燕萍姑姑:……谢邀,如果可以,最好是此生不复相见。
“郡主,一应礼品都已准备妥当了,可以出门了。”
祝扶安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刺绣对襟百蝶裙,这颜色一般人穿绝对是灾难,甚至显得老气横秋,可偏生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如同明月清辉一般,满头的珠翠和宝石竟被衬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燕萍姑姑看着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该说不说,就郡主这张脸,随便披块布都是好看的。
“哎呀,我可真好看,我都快羡慕我自己了。”
燕萍姑姑:……仙气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郡主,您……”
“怎么了?难道是我这手上还缺个镯子?也不是不行,姑姑你可快些,莫让长公主殿下等急了。”
祝扶安到底还是没有多戴一个镯子,倒不是怕重,纯粹是匣子里那些不太配她这身衣裳,她决定等回来后,去蓝老头那边搜刮看看。
如果蓝老头没有,那就是蓝老头的私库不懂事了。
得亏燕萍姑姑不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否则她就该去太医院配些治疗心疾的丹丸备着,毕竟保不准哪天就用上了。
祝扶安低调回京的事,外界少有人知,但她被封郡主之后,满京城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不仅仅是因为她被破格册封,更因为她这几日都住在明玉台,明玉台那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国师府啊,寻常人就是去门口拜拜都没有资格,可这位倒好,一进京就住进了明玉台,可不就引人注目了嘛。
此番她第一次出门,自然明里暗里不少双眼睛都盯着。
这事儿祝扶安知道吗?她当然知道,并且十分乐意受人瞩目。
马车很快就行驶到了灵昌长公主府门口,这回倒是大门洞开,早有机灵的小厮前来牵马,再没有那日的闭门羹吃。
怪可惜的,她还想耍耍威风呢。
一路丫头婆子引路,很快就到了正厅,祝扶安抬眸,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可真是不容易啊,十八年来头一遭呢。
倒是比她想象中的年轻,至少比老皇帝年轻多了,此刻对方坐在上首,似乎是在等着她行礼问安,只是看她的目光,并没有任何母亲看女儿的温情和期待。
更像是,在打量什么……隐患?困扰?
这不对吧,虽然她没体会过人世间的父母亲情,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淡吧?师尊说得对,人类的感情果然是最复杂难懂的。
血缘,也不是什么万能灵药,能将分开十八年的母女瞬间紧紧相连。
她此番下山,确实应该好好学一学,哪怕一时半刻不明白,记在本子上,说不定他日机缘一来,便能懂了。
唔,回去就写下来。
“祝扶安,参见长公主殿下。”
灵昌长公主却是有些失神,她着实没想到这丫头长得竟如此花容月貌,竟有月宫仙娥之姿。
甚至仔细一看,与她的眉眼并无多少相似,当然也与武康侯那粗人没什么相像之处,这很好,也不太好。
“起来吧,你倒是个知礼的,皇兄既是封你做了郡主,以后就好好住在京中,等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再寻一段亲事,好生相夫教子吧。”
祝扶安:……好恶毒的祝福。
“可女儿才刚刚回来,不想离开母亲,再说外头那些人家我又不认识,女儿从前的名声总归不太好,女儿听闻令璟公子的名声极好,若不让那周令璟娶了我——”
“住口——你们是兄妹!”
祝扶安双手一摊:“那又如何,我姓祝,又不姓周,母亲若是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女儿可以请国师出手,国师开口,那就是金玉良缘了。”
灵昌长公主没想到这个女儿会如此……桀骜不驯,她对上那双亮堂堂的眼睛,竟觉得有些莫名的气短:“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来——”祝扶安的语调转了个弯,“自然是来拜见亲生母亲啊,我若不来,岂非不孝,您说对不对?”
“……你不该来的。”
祝扶安轻轻一笑:“不该来京吗?”
灵昌长公主居然点了点头:“你若是聪明,就该想个法子,早些离开盛京城,明玉台可护不了你一辈子。”
“放心,连亲生父母都靠不住,女儿又怎么可能会去奢望一个外人呢。”祝扶安笑着摆了摆手,“长公主殿下实在是多虑了。”
“你在怀疑什么?”
“我只是觉得,一个敢调换皇家神树果实的胆大宫女,死前居然还把神树果实埋了起来,倘若是我,哪怕出身卑劣,临死了不得尝尝那等神仙果实的滋味啊。”
灵昌长公主脸上的神色却是舒缓了一下:“你既是知道,便不该说出口。”
“你很在意周令璟。”
祝扶安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些戏谑,“好了,既然长公主殿下无意认我这个女儿,我就不留下讨人嫌了。”
反正今日拜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什么鬼的皇宫盗窃案,她才不信呢,今日上门,这位长公主殿下果然十分在意那位令璟公子。
既是在意,那就好办了。
“你要做什么?”不过一个照面,灵昌长公主便已经觉得棘手,这孩子恐是个变数。
“自然是针对他了。既然他不愿意娶我,那他替我白白享受了公主府十八年的锦衣玉食,我不得报复一二啊。”
“就从……给他下咒开始吧,我听说他没有服用过神树果实,对吧?”
**
蓝玉山当然并不怀疑祝由师的本事。
“你真要给那周令璟下咒啊?”
祝扶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话你都信?你今年是九十九岁,不是九岁。”
“那你还敢大放厥词?你可知道你此番拜访完长公主府,如今已是名声扫地了。”可怜见的,从前他可不会为了旁人去打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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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小事。
“扫地就扫地呗,总比拖地来得强,我本来就长于乡野,做什么事都很正常吧,再说了,我可没有经营好名声的义务,谢谢。”她可没准备在盛京城久待,什么好名声坏名声,于她而言都没什么用。
“女儿家不都很在意清誉的吗?”
“那是什么没用的东西?”师尊说了,修士唯有力量才是真理,其他什么,等力量到了,自会有人为她辩经。
师尊曾说她有个旧友,那叫一个人嫌狗厌,但因为修为高深,全修仙界都得尊称一句龙尊,没人敢触其霉头,在祝扶安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清誉”。
这多气派啊。
“君子持身以正,方能万事顺遂,郡主此番回京,难道没有所求吗?”
“没有啊。”
“我以为郡主是想调查当年的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蓝玉山忍不住点破。
“你知道?”
蓝玉山摇了摇头:“当时我正在闭关,并不知此事,出关后,也无人问询于我,我并不知其中内情。”倘若他还能算卦,倒是不介意卜上一卦。
“那便是了,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喜欢说废话,人老了都有这毛病吗?”
蓝玉山只觉得膝盖隐隐作痛:“……我真该给你请个西席先生。”
“哎哎哎哎,不必不必。”祝扶安双手推拒,“倒是那护国神树,国师可否替我解惑一二啊,这个你肯定知道。”
蓝玉山闻言一怔,随后叹了一口气:“护国神树自从太祖驾崩之后,便陷入了沉睡,这些年神树结的果实越来越少,或许不久的将来,皇室中人就没有神树果实可以服用了。”
祝扶安摸着下巴,有些惊讶:“居然是树妖吗?”
“郡主慎言。”
“哦。”
“郡主就不好奇神树为何会陷入沉睡吗?”
祝扶安看向眼神略带一丝期待的蓝玉山,然后往后一靠:“睡了这么久,听上去还挺可怜的,你不会是想诓我去替什么护国神树治病吧?”
“可以吗?”
祝扶安摇了摇食指:“不可以哦。”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知道啊。”
这是什么回答?
护国神树与大楚王朝息息相关,有蓝家祖训在,蓝玉山自然是很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护国神树再度枝繁叶茂的,只是祝由一道,向来神秘莫测。
古籍中记载,无假毒药,祝说病由,不劳针石,惟其移精变气,是祝由也。由此可见,祝由师治病救人,不靠丹丸不靠针灸,只需借天地之力改变人之精气神,便能使人健康常伴、无病无灾。
如此神鬼莫测,便知想要学习祝由之术,非是天地所钟不可。
蓝玉山看向眼前明眸皓齿的惬意少女,心想这般钟灵毓秀之人,确实是值得天地所钟这四个字,既是如此,便没有强迫人的道理。
蓝家人可算天机,便也信赖天地,既是天地选定之人,蓝玉山自然也愿意交付信任。
至少,他还有十年的时间。
蓝玉山敛眸按下眸底的心思,却听得外头有人来报:“国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灵昌长公主之子周令璟失踪了。”
5. 坠河
蓝玉山想都没想就扭头开口:“你真下咒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果然好生脆弱啊。”祝扶安脸上也带着些惊讶,显然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也很吃惊。
蓝玉山本来是不太在意当年所谓的“鬼眼”真相的,可现下看来,约莫是真有些门道在里面了:“你可知道,周令璟一失踪,你可是要被推上风口浪尖的。”
“哇,那我好可怜啊,国师不是说过,明玉台会护我周全的吗?”
蓝玉山正了正自己的衣襟:“你让我给你请个西席先生,我就护你。”
……这家伙怎么那么好为人师?!
祝扶安立刻就演上了:“这么想当我老师?可惜了,我师尊护我,从不需要任何条件,国师你不行啊。”
蓝玉山:……果然,这小丫头背后还有人。
“算了算了,你的保护本郡主不稀罕,成日在你这明玉台吃茶下棋,我都差点儿忘记自己还是个年轻人了。”祝扶安唤了门外的燕萍姑姑进来,“去,打听一下咱们这位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是如何失踪的。”
诚如蓝玉山所言,周令璟一失踪,灵昌长公主就觉得是祝扶安所害。
她听闻消息后,一边命令大理寺和巡防营找人,一边心急如焚地进宫面圣。事实上呢,从把祝扶安接进京开始,老皇帝就一直在等这位皇妹进宫了。
“灵昌,何事竟让你如此大动肝火?”
“皇兄,您是真的不知道吗?”
老皇帝面色讪讪,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朕知道瞒着你封赏那丫头,是朕之失,但这可是明玉台的请求,朕不能驳了老国师的面子。”
“况且这扶安丫头看着聪明可人,当年若没有那胆大的宫人——”
“皇兄,我不想听这事!”灵昌长公主急言打断,眼眸中似有火光流动。
“你和武康侯的事,不应当牵连到孩子身上,你们母女骨肉分离已然十八载,灵昌,你是不是还在怪朕?”
老皇帝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依旧美丽的皇妹,原来已经十八年过去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灵昌长公主自是不接招,只轻哼一声还回去:“呵——那我的令璟呢!他是无辜的!那丫头对我埋怨至深,张口闭口便是要报复令璟,如今令璟失踪,我能不着急吗!”
老皇帝惊讶了一声:“竟有此事?灵昌,你是不是搞错了?那扶安丫头自你府中离开后,就没出过明玉台,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动得了令璟侄儿?”
老皇帝明显就是不信,事实上他一直派人盯着明玉台,扶安丫头有没有动手,他最清楚不过了:“我知道这十八年来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教导周令璟身上,可你现下如此偏颇,难免伤了母女感情,灵昌,这丫头既然入了蓝玉山的眼,你就该好生待她才是。”
灵昌长公主心中冷呵一声,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还请皇兄出手,找到令璟。”
“你想让朕去找蓝玉山出手?”老皇帝说罢,当即面露难色。
“是。”
“那倒是不巧了,蓝玉山封卦了。”
“什么?”
其实京城乃至整个大楚习天命之术者并不算罕见,但唯有蓝家血脉为此道中翘楚,蓝玉山又是蓝家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天命师,这些年一直为国效力,但除此之外,达官贵族家中也会供养天命师,灵昌长公主府自然也不例外。
可府中天命师算无可算,只道令璟公子此刻身处险境,若无贵人相帮,或有性命之忧。
这才是灵昌长公主急忙入宫的原因,京中贵人,最贵莫过于明玉台那位国师了。
“连您也请不动他老人家出手吗?”
“除非事关国祚,否则他不会出手。”
“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老皇帝心思一动,却道:“或许,皇妹你可以去找找扶安那丫头,她如今在蓝玉山那儿,可比朕有面子多了,至于她要加害令璟侄儿那些话,不过是女儿家拈酸吃醋罢了,她若是这般的人,蓝玉山肯定不会容她在明玉台多待半分的。”
“这……”
“灵昌,你不信她,难道还不信蓝玉山的人品吗?”
**
“所以,这周令璟是在过城门的时候,被人推搡掉下了护城河?而且独独只掉下去他一人?”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护城河上的桥面可宽得很呐,两辆八匹马拉的大马车都能并排通行,这得是多大的热闹才能把一位贵公子挤下去啊。
“暂时还不清楚,只知道城门巡防的人立刻就派人下去捞了,但至今都没有捞上来。”
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连个衣服碎片都没捞上来,可不就是失踪了嘛。
只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人大概率已经没了。
燕萍姑姑面色有些难看,毕竟自家主子当日在公主府大放厥词的消息,京中可有不少人都知道呢,倘若有心人成心落井下石,最终吃亏的只能是她家郡主。
加上当年所谓的鬼眼传闻,倘若周令璟真的死了,郡主的名声怕是要完了,甚至灵昌长公主那边还会追责。
“郡主,此事恐怕有些蹊跷。”
“燕萍姑姑果然好心肠,竟这般相信我,认定此事不是我所为?”
燕萍姑姑一愣,随后开口:“奴婢与郡主相处虽不长,却也明白郡主不是那等心胸狭隘、是非不分之人。”
“……”倒是被看扁了。
某位郡主略有些气鼓鼓地灌了杯茶,忽然想起入京时护城河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便开口:“这护城河上,最近是不是出过人命?”
“郡主如何知晓?”
“入城那日,刚好在护城河上看到了纸钱。”
隔那么远都能看到吗?
燕萍姑姑心中忍不住惊愕,须知道盛京城的护城河足有六十米宽,水深足有六米八,水面距离桥面亦有两米之深,小小纸钱不过是沾水就湿,常人坐在马车上匆匆一瞥,竟能看得如此清清楚楚?
细说起来,与扶安郡主相处数月,其实最为诡异之处,莫过于十八之龄,却还未来癸水。
以前她还有些担心是郡主水土不服所致,甚至中途还请了医女诊治,可现下连太医都说郡主身体康健,也无任何不足之症,却依旧不来癸水。
这很怪异,可燕萍姑姑是个聪明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心里清楚得很。
“方才去打探的人提过一嘴,说是城中富商许家的公子最近痛失爱妾,经常疯疯癫癫地在护城河边买醉,醉了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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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给爱妾烧纸钱,说是生时不能保她富贵,死了定要爱妾在地府做个女富商,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好神经。
“据说他那爱妾是羞愤之下,坠入护城河而亡,至今也是尸骨无存,只在河边捞起了一块带血的玉佩。”
“不过令璟公子坠河后,这位许公子就被请到了大理寺,估摸着这会儿还在里面受审呢。”
祝扶安摸着下巴:“如此看来,此事与我着实毫无关系,不如就……”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蓝玉山端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走了进来,便道:“你有事?”
燕萍姑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郡主与老国师的相处之道,登时心头大惊,怎么竟如此……随意?!蓝国师居然不生气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蓝国师了,但燕萍姑姑心中依旧十分惶恐,此前她一直认为老国师的外表是仙风道骨、鹤发矍铄啊,但现在嘛,恐怕只有鹤发二字是属实的。
她不敢多思,只把头垂得低低的。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
“……”
“灵昌长公主来访,她求我救周令璟一命。”
祝扶安闻言,戏谑地挑了挑眉:“你要给她卜卦?”
蓝玉山端端地坐下,等燕萍姑姑识趣地离开,他才放松开口:“自然不会,难道你要令我出手?”
“喂喂喂喂,蓝老头你这个人别这么装好不好,难怪老皇帝总是看你不顺眼,论年纪他都能叫你爷爷了,偏生你总端着这幅谪仙公子的模样,能不气人嘛。”祝扶安虽不懂京中的弯弯绕绕,但她又不是傻子,“这位长公主殿下是入宫后,才来求你的吧。”
蓝玉山沉默。
“不过此次无需你出手,我来。”
蓝玉山只觉得眉心一跳:“你方才不是不准备插手吗?”
“那你可就小瞧我了,我这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是很拎得清的,你不觉得让长公主殿下求我办事,很有趣吗?”
……真是好别致的母女情啊。
虽然说天家无父子,蓝玉山坐在国师之位上七十余年,什么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但如此“明火执仗”的母女,却也是第一次看到。
祝扶安看似亲和好接近,实则对所有人都很疏离,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可她的经历确实也符合她这幅脾性,反倒是那灵昌长公主,十八年前明明对女儿要死要活的,十八年后见到亲生女儿,不仅没有任何动容,甚至隐隐有些排斥和敌意。
这……真是亲母女吗?
“当然是亲的,血缘关系很好判定,我试过了。”
居然问出口了吗?
蓝玉山讶异于自己的口不择言:“你居然去试这个?”
“这很奇怪吗?”祝扶安是来斩断尘缘的,当然要确定尘缘的具体位置啊,要不然弄错了多尴尬啊,“走了,你喝你的茶吧。”
灵昌长公主本也没报多大的期望,被蓝老国师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祝扶安这丫头居然主动来见她了。
“听闻长公主殿下救子心切?”
灵昌长公主面色黑沉:“你要做什么?”
“很简单啊,你告知我当年的真相,我替你救周令璟,如何?”
6. 贵人
“竟当真是你下的咒?”灵昌长公主的脸色,此刻已经能滴出墨来了,看向祝扶安的目光就差淬了毒了。
这就没意思了,祝扶安转身就走,却被灵昌长公主奔来拦住退路:“你说清楚,你到底想要如何!我并不欠你什么!令璟也不欠你!”
祝扶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人推开:“长公主殿下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呢,这里是明玉台,倘若真是我下的咒,蓝国师又怎么可能会见恶不逐呢?”
西席先生是没影的事,但名号拿来用用不过分吧。
“你当真能救令璟?”
“这世上,还没有我救不回来的人。”就算是死了,她也能把人魂魄从地府揪回来探个亲。
“好,今日本宫就信你一回!”
与其说是相信祝扶安,倒不如说是相信蓝玉山的金字招牌,死马当活马医,但祝扶安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那到时候,长公主殿下可不要说谎。”
“放心,既然你想知道,那本宫不会有任何隐瞒。”
祝扶安也不怕灵昌长公主不兑现承诺,当即伸手:“拿些周令璟用过的旧物来,沾染过他气息的就行。”
这自然不难,但皇城之中不乏方士玄师,各家都有不同的寻人寻物的法子,只是这些都试过了,均找不到周令璟具体的方位所在。
灵昌长公主心中疑虑,却还是命人去取令璟的旧物。
“这是我儿平日里惯用来束发的玉冠,你且看能不能用。”
祝扶安并不接过,只伸手在上面轻轻拂过,于祝由师而言,感知天地灵气是如同呼吸般简单的事,故而去辨别一个人的气息,也不是什么难处。
师尊说过,此方小世界灵力修为超过她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倘若周令璟当真是遭了这等毒手,估摸着这会儿也早就咽气,不需要她去救了。
如今一探气息,人果然还活着。
活人和死人的气息,还是很好分辨的。
“等着吧,今夜之前,我保准周令璟活蹦乱跳地叫你娘。”
灵昌长公主:……
出了明玉台,体贴的燕萍姑姑早就安排了马车候着,不过还没等她上车,大理寺的人就来了。
“下官大理寺丞元仲华,拜见郡主。”
元仲华就是负责寻找周令璟的倒霉蛋,这京中谁人不知这周令璟乃是灵昌长公主府的独苗苗,这宝贝疙瘩倘若真出了事,估摸着他这正五品的京官也是当到头了。
天晓得中进士之前,他是如何地一片赤诚向仕途啊,而如今……每天都想如何花式辞官回乡,人甚至无法共情从前的自己!
他当初为什么要考取功名啊,在家种田不也挺好的嘛。
“……”这位元大人身上的怨气好重啊,死了三天的厉鬼都没这么深的,“你有何事?”
“下官想问郡主一些事,不知郡主……”为什么这得罪人的事情都要丢给他做!寒门就一定要做背锅侠吗?这该死的官场阴暗啊。
祝扶安挑了挑眉:“你想问我有没有给周令璟下咒?”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跟上吧,我们去找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
元仲华:啊?!这几个意思?!
幸好路上,郡主身边的丫鬟跟他说了明玉台内发生的事情,才不至于叫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得罪了皇家郡主。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护城河边,祝扶安下了车,此刻已经是日头偏西了。
绚烂的斜阳将整片天空渲染地浓墨重彩,稠丽的阳光落在河面上,竟让河中那星星点点的纸钱染上了几分血意。
祝扶安轻轻嗅了嗅,果然有妖气。
她伸手反掌,轻轻念动灵诀,随后吹了一口气,一道灵光就从她掌中如烟雾般蒸腾开来,氤氲的雾气像是生了触手一般,向四面八方张扬而去。
元仲华本想开口,见到这一幕只觉得此刻的郡主威严神圣,不似凡人,竟迫得他不敢抬头直视了。
唔,肯定是郡主生得太好看了,他害羞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哟,找到了。”
祝扶安循着气息找过去,很快便锁定了护城河西面的区域,这里靠近西南角,水面平静无波,却是妖气与周令璟气息交融最盛的区域。
最关键的是,这里还有个人在哭丧喝酒烧纸钱。
元仲华定睛一看,这位也是老熟人了。
“许公子,你怎么又跑出来烧纸钱了?不是都跟你说过不许在护城河乱撒这些东西吗?”早有大理寺的衙差去把人拉开,可这位许公子约莫是喝了许多酒,此刻除了机械性地烧纸钱,跟一滩烂泥也没什么区别了。
两个衙差都没把人抬起来,反倒是一时脱力,竟把人摔了个一脸血。
许是见了血,这空气中断断续续的妖气竟还兴盛了一分,祝扶安伸手在空中拨弄了两下,随后走到了这滩烂泥跟前。
“小渔,是你回来了吗?”
“小渔,我好想你啊,你最爱钱了对不对,我给你烧了好多好多纸钱,你在地下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不够,你就跟我托梦,我继续给你烧!”
“小渔,我给你烧金山银山,你能不能入梦来找我啊,我好想你啊!”
……
原来这就是那位要捧爱妾当地府富婆的神经公子哥啊。
“你这些纸钱品相不行啊,就光有个样子,在地下只能算是最低等的货色,你烧一车这等货色,也比不上别人一锭像样的纸元宝。”
“你胡说!你是谁?”地上的烂肉果然听不得这话,当即反驳开口。
“大胆许敏林,这位是郡主殿下,你怎敢如此无礼!”
郡主?什么郡主?
许敏林喝酒喝得头晕目眩,他被叫去大理寺问话被放回来后,就又跑来喝酒了,小渔死了,他也不想活了,可他是家中独子,他若死了,便是天大的不孝。
小渔还会落个红颜祸水的污名,他不想让小渔走得不安,是他没用,没办法给小渔幸福的生活,是他……怎么做都不对!
所以,才逼死了小渔!
“那这位郡主,你能不能砍了我的脑袋?”
祝扶安看向元仲华:“本郡主看着,是如此残暴无良之辈吗?”
“您当然不是,您千金之躯,莫与此等平民一般见识。”元仲华忙命人将许敏林泼醒,以防这位当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招惹出杀身之祸。
“元大人此言差矣,非是本郡主要与他计较,而是……”祝扶安俯身,目光落在一身狼狈的醉鬼身上,“你们大理寺不行啊,这推周令璟下河的人就在这儿,你们怎么还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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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出来了?”
“什么?!”
元仲华猛地扭头,刚好对上许敏林骤缩躲闪的瞳孔,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在大理寺又专管刑讯之事,可太清楚这个眼神代表的含义了。
完蛋了,这下乌纱帽真要保不住了。
“许敏林,竟当真是你!来人,将他捆起来!”
许敏林一看事情败露,当即直奔护城河而去,他本也心存死志,此刻若能死了,便是死无对证,他也不算辱没了许家的名声。
只是他实在饮酒过度,还未等他踉跄站起来呢,就被一旁的衙差扑倒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有何证据证明是我推了周令璟!”
祝扶安施施然坐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证据?大理寺办案需要证据,本郡主可不需要,你手上沾着周令璟的因果,他若死了,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投畜生道,别说是锦衣玉食了,就是当牛做马都轮不上你。”
……当牛做马都轮不上啊,那很惨了。
“你胡说!”
元仲华命人将许敏林押在地上:“说,你把令璟公子怎么了!”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那周令璟出事的时候,我分明在街头买醉,我哪有那么大的神通……”
“你都说是神通了,那自然不是普通的推人下河,元大人不妨去查查这位许公子近日可有同那周令璟接触过。”
“是,郡主。”
祝扶安托腮,看着面前形容狼狈的年轻男子:“民间相传,那些投水自杀、意外溺亡之人,若无人收敛尸骨,便只能徘徊在淹死的地方、无法投胎转世,而受河水的阴气致,这些人便会化为水鬼,既是鬼,也是妖,只有拉人替死、方能挣脱这方寸之地,前往黄泉往生。”
“这护城河上虽然日日熙熙攘攘,数万人往来其间,可那都是白日里,水鬼只有夜间才能出没,又如何拉人替死呢?”
“据说在有些不通教化的蛮夷之地,水鬼尤为喜欢拉富贵命格的人替死,这样水鬼就能占据其命格,下辈子就能得享一世荣华富贵了。”
“这周令璟乃是灵昌长公主的养子,虽然身份贵重,却到底不是亲子,你满京城挑了挑,只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对吧?”
许敏林此刻已满头冷汗,牙关都在打颤了。
“你对你这爱妾竟是这般的情深义重,那你可知你那爱妾对你又有几分情意呢?”
一听这话,许敏林当即破防了:“你住口!小渔才不是你口中的人!她若有你这般高贵的出身,又何须以命证明清白!”
元仲华立刻一脚踢了上去:“郡主何等身份,你竟拿你的爱妾与之相提并论!”你想死别带上我啊,我还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呢!
妈呀,周令璟还软柿子啊,你找皇子也别找上这位啊,果然无知者无畏这五个字杀伤力还是太强大了。
“别急。”祝扶安摆了摆手,倒是没觉得被冒犯了,毕竟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高贵的出身,“等天黑了,问问你那爱妾不就知道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叫你们有情人终生眷属了。”祝扶安双手托腮,一副我可真是好人的模样,“你们这种情况,话本子里都讲了,需要贵人成全,你看本郡主像不像你二人命里的贵人啊?”
7. 小渔
春日里的天黑来得不早不晚,本也是日落西山的时候了,没过多久,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月亮悄悄爬上云间,洒下几缕狡黠的月光,落在护城河上,便起了波光粼粼之感,又许是晚间,这光显得愈发惨白,竟有种冷凝碎玉之感。
“郡主,您不会是要……等那水鬼来索命吧?”
虽然身为朝廷官员一身正义,但元仲华还是有些怕鬼的,这位郡主难不成是真有什么“鬼眼”神通,故而才在这里等着的吧?!
“呀,你怕鬼啊?”祝扶安立刻新鲜地扭头,一脸惊讶的表情。
“绝无此事!下官定会保护好郡主的安危。”
“……那你的腿能别抖了吗?”
元仲华:这就不是下官能控制的事了!
好一个胆小如鼠的保护者啊,祝扶安终于良心发现地摆了摆手:“放心吧,不是鬼,也不是什么水鬼。”所谓的水鬼,不过是随口之词罢了。
“啊?”
元仲华正惊愕出声,耳边却忽然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他闻声看去,却见河面上月光汇集之处正在形成湍急的旋涡,这旋涡越来越大,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足有两米宽了。
随后旋涡卷着水冲上天去,竟像是传闻中才会出现的龙吸水。
这怎么可能呢?!
所有人都楞在了当场,反倒是那被束缚的许敏林忽然发狂般扑腾了起来,他冲着旋涡直接飞扑过去,却很快被一股力量截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身动弹不得,只一双眼睛痴痴地望向旋涡。
“急什么,寻死也别在本郡主面前。”
祝扶安略有些嫌弃地将许敏林甩在地上,随后一道灵力击打在了水旋之上,只听得漩涡中有女人尖叫一声,那水旋便如同那蔫了的黄花一般萎靡下去了。
“你这情郎对你如此情深义重,你不出来说两句吗?还是要我请你出来?”对付妖怪,祝扶安一向是先礼后兵的,“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动手了。”
说是动手,却并非是冲着河中央的旋涡而去,而是命旁边的衙差对许敏林出手,只见那衙差手中的刀高高扬起,河中央的水柱见此似乎都扭曲了一下,随后便有一道红光疾驰而来,瞬间便将大刀打落。
顷刻间,一个身着红衣的娇俏少女便落地,她焦急地扶起一脸血的许敏林:“许郎,你没事吧?”
“小渔,小渔你终于入梦来找我了!我好想你啊!”
两人抱作一团,真是好一番……郎情妾意啊。
倒是一旁的元大人眼尖,看到了这红衣少女脚下有影子,脚后跟也不是踮着的,可见确实并不是鬼。
可既然不是鬼,那又是什么呢?平常谁家大好人住在河里啊?!
“好了好了,再哭下去我把你们两个都丢下去,听到了没有!”话本子也没写当贵人,耳朵这么遭罪啊,“那边那条小鲤鱼,说吧,白日坠河的那名男子在哪?别说你不知道,你要是敢说谎,我就拔了你的鱼鳞!”
小渔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眼前的美女明明只是个人类,为何给她一种面向深渊的感觉,她根本不敢撒谎,立刻跪地:“他被我姑姑抓走了,我真的没想伤害任何人!”
“什么?你竟是妖?”许敏林反应过来,他惊恐地推开了小渔,眼睛里的情谊瞬间泯灭,只留下全然的惧怕。
却原来,这许敏林的爱妾小渔竟是一头小鱼妖!
小渔本来是外来妖,因为探亲才来盛京城的。这小地方来的小妖,哪见过这般的花花世界啊,迅速就被京中的繁华迷了眼,又因容貌出众,很快就被地痞流氓看上了。
小渔是妖,自不会怕几个地痞流氓,刚准备出手打发了,却被愣头青许敏林出来英雄救美了。
关键是许敏林就是个文弱公子哥,哪打得过地痞流氓啊,两人因此携手相逃,这才结下了这段孽缘。
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可小渔是妖,明面上只是个小地方来的孤女,除了美色一无所有,许家又是京中的富商,许家父母怎么可能容许她当许家的媳妇呢。
能当良妾,已是他们再□□让了。
小渔并不懂什么人间的规矩,只觉得与心爱之人相守便可,谁知道……许郎既然许了她,竟还要去娶别人!
她只是心思单纯,又不是蠢,自然要闹起来。
谁知道那许家父母佛口蛇心,竟将一切污名都推脱在她身上,许郎竟还替那对父母说话,还叫她一忍再忍,当日她气急之下,干脆直接跳了护城河。
什么爱妾,她不伺候了!
她死遁之后,刚好也找到了姑姑,姑姑听完她的遭遇,当即气得要找那许家算账,小渔虽然气愤,但并不想叫许郎难做,只觉得如此一别两宽就好。
可许郎每日都来给她烧纸,她偶尔会化作原形出来看看许郎,有一回许郎差点儿醉酒坠河,还是她把人拖了回去。
姑姑便说难得有情人,只要通过考核,她便想办法给小渔弄个好身份,让她嫁进许家当正头娘子。
“什么考核?”
“我也不知道,姑姑只说要考验许郎的情谊,只要他通过了,便叫我如愿。”小渔侧身去抱许敏林,却发现许郎竟已躲到了衙差的身后,“许郎?”
这语气三分哀婉,三分受伤,三分含情,若是往日,许敏林早就心疼地抱过来,可这次他眼底全无情意,甚至缩在衙差身后,竟连直视小渔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要叫我许郎!我定是被这妖孽迷了心智,才会犯下如此大错,还请大人救我啊!”
被求救的元大人:……我看你清醒得很!
小渔却被许敏林的态度伤到了,此刻心神大动,竟是直接扑了过去:“许郎你怎么可以……”
许敏林却以为小渔要张开嘴巴吃他,登时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好逊哦。
祝扶安扶额,她伸手一把将小鱼妖揪了起来:“带我去见你姑姑吧,一个男人而已,他怕妖你还敢跟他谈情说爱,小心他明天打你回去煲鱼头汤!”
元仲华:……郡主,那很鲜美了。
“我不知道我姑姑……”
“不,你知道!”
寻常人之所以不能找到周令璟的所在,便是因为护城河下面有整座盛京城的护城大阵,虽然不是阵眼,却很容易干扰一些三脚猫的术法,灵昌长公主之所以这么快求到明玉台,恐怕就是短时间内找不到修为深厚的好玄师所致。
如此,才能叫她有了谈判的条件。
“我真的不知道!”
“但你手上,有找你姑姑的信物,不是吗?”
一头小鱼妖的姑姑,自然也是鱼妖,只是道行更深一些,底线也更灵活一些,故而所求也更多一些,妖也更贪心一些。
小渔是一头没伤过人命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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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可她姑姑却并非如此。
敢在京中藏身的妖,手上自然是有几把刷子的,祝扶安提着一尾小鲤鱼找到妖的时候,夜还不算太深。
她依旧十分礼貌地敲了敲水府的门,见没人开门,这才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谁敢擅闯——”
话还未说完,一道剑光便瞬息而至,将接下来的话斩断在了喉咙口,祝扶安提剑进去,便看到了一个气息浑浊的女妖正在摆阵。
妖气四溢,气息紊乱,身负孽障,这是命不久矣的征兆啊。
难怪要摆这偷天换日的大阵,连皇室中人的命格和气运都敢谋划了。
好在这种阵摆起来极费功夫,若不然,这阵中的周令璟早该被敲髓吸骨、一命呜呼了。
“多亏你对‘吃人’这么讲究,否则倒要叫我栽跟头了。”祝扶安将小鲤鱼扔向即将成型的阵法,见小渔立刻化作人形去救周令璟,她自己则出剑迎了上去。
“小渔,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叫捉妖师来抓我!我可是你姑姑!”
小渔费劲把周令璟扒拉起来:“姑姑你怎么能害人性命!”
“什么叫害人性命!这是你那许郎给咱家的聘礼,你的聘礼我用用怎么了,这个好的血肉大宝贝,你不懂得——”
她正吼着,下一刻就被一剑穿心而过,顷刻间妖气就开始弥散,连眼中盛怒的光芒都黯淡了下来。
祝扶安将剑拔出,甩干上面的血渍:“磨磨唧唧说什么呢,废话真多。”
“你——”容貌绝色,惊人剑术,年轻少女……这难不成就是那妖界如今声名赫赫的祝大王?!这杀星怎么来京城了!她要是早知道,肯定连夜离开盛京城,哪敢在人眼皮子底下害人性命啊!
“我如何了,你且去死吧,害了人的妖,在我手里可没有活命的道理。”
小渔登时骇在当场,连周令璟都不救了,只一个劲跪地求饶:“我没有杀人,求你不要杀我!呜呜呜呜我还没活够呢!”
祝扶安却已经挥剑入鞘:“带上周令璟,走啊。”
“哦哦哦,好的大王!”
小渔踉踉跄跄地扶起周令璟,那边小渔姑姑已经不甘地闭上了双眼,因没有了妖力的支撑,她瞬间化成原形,竟也是一尾鲤鱼。
只是相较于巴掌大的小渔,这尾鲤鱼就很大了,想是因为血肉滋养,这才养大了胃口,竟打上了吞吃皇亲国戚的念头。
元仲华提着许敏林刚下了狱,刚出衙门呢,就看到了前来投案自首的小渔,且这小渔手里还端着一尾大鲤鱼,声称这就是谋害周令璟的真正凶手。
元大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是真该睡觉了。
“你说这是幕后真凶?”
“大人容禀,这是我姑姑,她害了人,已经被郡主伏诛了。”
“那周令璟呢?真死了?”
“没有,郡主说,她自会送令璟公子回府。”
哦,那没事了,这位皇家郡主虽然是初来乍到,但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加上护城河边那般临危不惧的气势,必定是有本事之人。
皇家的是非多,元仲华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去趟这个浑水,大不了之后派人去找周令璟问个话就行了。
“行叭,鱼就不必了哈。”
他收回鱼头汤很鲜美那句话,这死鱼看着渗人的很,元仲华觉得自己未来一年都不想吃鱼了。
8. 真相
今夜的灵昌长公主府,自是灯火通明。
祝扶安带着周令璟上门的时候,整个长公主府府门洞开,就连灵昌长公主都焦急地等在正厅里,听到门口的动静后,立刻便迎了出来。
燕萍姑姑忽然就想起那日郡主归来时大门紧闭的场景,心头竟起了几分酸涩。
这未免也太……
她忍不住看向马车里端坐的美丽少女,却见少女此刻正眼神定定地看着车厢里昏睡的令璟公子,似是全然没看到长公主府的这般作派。
“燕萍姑姑在看什么呢?”
“没有什么。”燕萍姑姑开口,“郡主,长公主殿下亲自出来迎接令璟公子了。”
灵昌长公主不仅亲自出来了,还带来了一应的丫头婆子和太医,很快昏睡不醒的周令璟就被带了进去,太医再三检查并无大碍后,等在前厅的祝扶安才再次见到了端庄典雅的灵昌长公主。
“到底是谁要害我儿令璟?”
祝扶安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我没兴趣解释这些,你若是想找人出气,明日去大理寺即可,我等在这里,可不是要听这些的。”
今日惊魂一夜,灵昌长公主也是心神动荡了一整日,她看向眼前明若皎月的少女,此刻方觉得有些失礼:“好,本宫可以告诉你,但你须得屏退旁人。”
“可以。”祝扶安抬了抬手,燕萍姑姑就带人出去了。
等到厅中再无旁人,灵昌长公主寻了杯热茶捧在手上:“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对你的态度实在过于冷淡了?”
祝扶安也是个实在人,当即摇了摇头:“是这样吗?抱歉啊,无父无母的孤儿当久了,不太清楚这种事情。”
“你不必拿这些话来刺激本宫,白日里本宫跟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灵昌长公主说到此处,倏然收紧握着茶杯的手,“本宫不欠你什么,令璟也不欠你什么。”
“哦?”
“十八年前,世人都说本宫与武康侯两情相悦、乃为眷侣,后得陛下赐婚、终成秦晋之好,后来就有了你,坊间一度都传成佳话。”
祝扶安托腮:“所以,不是吗?”
“当然不是!本宫没有任何的记忆,本宫对那武康侯也没有任何的情意可言,本宫明明只是在宫中小憩片刻,却谁知道等再次醒来,已经嫁人生子,甚至还所嫁非人!”
“倘若你是本宫,你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武康侯分明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因得了本宫的托举才能继承爵位!却反过来指责本宫的不是!”
“而你,只是别人用本宫的身体和这等小人所生的孽种!本宫没杀了你已是仁慈,甚至还给你留了一大笔银钱,你竟还不知足吗?”
祝扶安却好似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平静:“所以,鬼眼之说,也是你找人散播的?”
“自然不是!本宫要送你走,何须这般下作的手段!”
可这还是说不通呢,祝扶安指了指后院:“那周令璟呢,他跟你,确实不是亲生母子吧?”
“你未免也太看轻本宫了,本宫自小长于宫廷,自然懂得男女情爱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的道理,你可知道生孩子遗留给了本宫多大的苦痛?本宫是疯了才会再去生个孩子!”
……
“也不知道是谁占了本宫的身体,生你的时候还是难产,差点儿一尸两命,本宫将养多年依旧没能完全养好,所以本宫不欠你的。”
“所以,你当真不知道是谁‘制造’了鬼眼之说?”
“本宫没必要扯谎,当时本宫苏醒过来,你就已经身负‘鬼眼’了,这事你问本宫,倒不如去问问那武康侯都做过什么。”
“我会的。”祝扶安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占据了你的身体、而不是你真的失忆了呢?你身份如此尊贵,必然服用过神树果实吧,既是服用过,那想必是妖邪不得近身的,又有何物可以侵占你的身体却又不损你的魂魄呢?”
灵昌长公主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可能!那必不可能是本宫!那武康侯本宫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本宫又不是失了智!”她就是失忆,也不可能找这种粗人莽夫当驸马!
祝扶安站了起来,眼神落在灵昌长公主身上,随后抬手掐了个诀,有点点灵光随着诀法飘向正端坐在上位的灵昌长公主,“今夜就叨扰长公主殿下了。”
“你这是……”
“既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我便帮你拔了吧。”
灵昌长公主只觉得浑身就像是泡进了温泉水中一样,本来四肢百骸都有些密密扎扎的寒意,只有手中的茶杯尚带几分余温,可现在呢,她浑身都暖融融的,这几许余温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好舒服,身体已经许久都没这么放松自在过了。
“你……”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记不住,又何须知道呢。”
祝扶安说完,转身便出了长公主府,没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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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鬼眼之说的真相是什么?”
祝扶安斜眼瞥了一眼蓝玉山:“你何时有了这般旺盛的好奇心?以你的年纪,不该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了吗?”
蓝玉山一噎:“你我好歹也是忘年交,我不能关心一下吗?”
“这是关心吗?”
蓝玉山从容点头:“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喏,那是大理寺送来的感谢文书和长公主府送来的谢礼。”
“大理寺?”祝扶安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们感谢我什么?感谢我替他们打了一条死鱼煲汤?”
“……应该是吧。”京中有妖这事,蓝玉山自然知晓,只要这些妖本分,他就不会随意驱逐。
只是如今有妖胆大包天,竟敢对皇室中人出手,那明玉台势必得有些动作,杀鸡儆猴,震慑一番。
祝扶安随手拿来拜帖一看,倒也不全是感谢,上面除了感谢她的溢美之词,还把许敏林被骗行凶的缘由写了出来。
却原来小渔姑姑那条胖头鱼还想两头吃,她一边跟小渔说要设局考验许敏林,倘若许敏林通过考验,就促成他们这桩姻缘,而另一边,却跟许敏林说小渔死后被困于护城河底,做了无法往生的水鬼。
若没有人以身替之,便只能永永远远当一只浑浑噩噩的女鬼。
这许敏林也是个怪人,竟连鬼都不怕,在听完小渔姑姑的恳求后,他当即答应配合“推周令璟下护城河”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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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许敏林选了周令璟,不如说是小渔姑姑垂涎周令璟身上的文人气运和皇家血脉。
如此,先是许敏林将小渔姑姑交与他的砚台卖给周令璟,许家本就做砚台笔墨的生意,这砚台手脚动得也算高明,周令璟没有发现,便买下砚台带回了家。
买下砚台,就等于承认了这桩交易,周令璟身上长公主送的护身玉佩自然就不会生效。
如此,小渔姑姑便在周令璟身上打下了烙印,这才有了昨日好端端的,周令璟一个贵公子会在护城河的桥上坠了河,甚至还杳无踪迹。
若没有祝扶安出手,恐怕还真能叫这条鱼得了手。
“这许敏林好生奇怪啊,连鬼都不怕,却对妖胆寒至此?他是被妖伤害过?”妖有这么可怕吗?祝扶安百思不得其解。
“非也非也。”蓝玉山老神在在地开口,“普通百姓多数都谈妖色变,乃是因为两百年前曾有过一场妖祸,妖会吃人,也会蛊惑人心于无形,对于普通人而言,妖就是比鬼更可怕。”
毕竟鬼是人化的,而妖……是异类。
祝扶安想了想被自己犁了又犁的妖族地界,唔,她不发表任何意见,毕竟在妖界那边,她也贡献了不少有关于人族的恶性传闻。
这也算两清了,对吧。
“不过你此番动作这么大,陛下怕是要召见你了。”
祝扶安才不怕呢:“我心里有数,毕竟我能回京,咱们这位陛下居功至伟啊。”
……居功至伟是这么用的吗?蓝玉山又想给人请老师了。
“诶,免开尊口,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返老还童到底用了什么理由搪塞老皇帝啊?”
蓝玉山也不隐瞒:“哦,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陛下这人疑心很重,此番召你回京破除鬼眼传闻,恐怕也是在怀疑什么,我虽不知道具体指向谁,但也给你留了余地。”
“你会这么好心?”祝扶安狐疑开口。
“小瞧我了吧,我与他说,我与你八字契合,若你诚心诚意奉上寿数,我便可续命十载。”蓝玉山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郡主之位,便是叫你心甘情愿奉上寿数的条件。”
“……他没找你要与他八字契合之人的线索?”
“郡主果然聪慧,故而我同他讲,我已封卦了。”蓝玉山坦诚道,“你,便是我算的最后一卦。”
至于老皇帝会不会找另外的人卜卦,那就不在蓝玉山考虑的范围内了。
老皇帝还没被气死吗?
祝扶安听乐了:“你小心他以后留个遗诏,等你死了把你挖出来鞭尸。”
这话已经无异于在直说,老皇帝没十年好活了。
所幸这是在明玉台,听到这话的人只有眼前的蓝玉山,而蓝玉山对此反应平平,毕竟这是他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只是如今皇储未立,倘若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大楚江山势必会有所动荡,这也是为什么他不甘于就此死去的原因。
十年,足够了。
“郡主这是,又在写拜帖?”
祝扶安点了点头:“都跟你说了,不能厚此薄彼,长公主府既是去过了,那便轮到武康侯府了,关于这个侯府,国师可有什么高见吗?”
9. 结案
按照燕萍姑姑给的资料,武康侯府当年是跟着太祖打江山封的爵位,这爵位三代而降,如今的武康侯谢晋邦便是第三代武康侯。
换句话说,现在的武康侯世子若要袭爵,便只能继承武康伯的称谓了。
武康侯是从一品的爵位,而武康伯就只剩下从二品了。
蓝玉山说话倒也敞亮:“我对这些勋贵世家并不十分了解,国公府之类或还有些交往,这些个侯府伯爵我是真没见过几个。”
这话翻译翻译,便是这侯府的脸面太小,入不了明玉台的大门。
“我就知道,你一问三不知,我都比你知道的多,你是本地人还是我本地人啊?”祝扶安没好气地开口,还以为给自己找了个靠谱的后台呢,谁知道如此不中用。
“不过,我知道此刻武康侯并不在京中。”
居然不在京中吗?竟是如此不凑巧。
蓝玉山虽很少关心外面的事,但倘若他想打听,还是十分容易的:“武康侯近日领旨去南方剿匪,恐怕还要些时日回京。”
“那我这拜帖……也不能浪费啊。”祝扶安几笔写完,随后吹干墨迹,“你看看我写得如何?”
蓝玉山伸手接过,都做好满眼狗爬字的心理准备了,却没想到这丫头书读得不怎么样,字写得却当真凌厉见骨,全然不似她这个人的长相。
好字,却实在是锋芒毕露,处处见风骨。
可见,这丫头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怎么样?本郡主的字写得还不赖吧?”
蓝玉山合上拜帖,他已知道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界定眼前的女子:“你是郡主,那武康侯府既接了你的拜帖,难道还敢挑剔你不成?”
“哪怕你什么都不写,他们也不敢关门不见你的。”
祝扶安初来乍到,对于京中的规矩显然还没腌入味:“这么说来,这个侯府确实不怎么样,难怪灵昌长公主如此嫌弃了。”
“灵昌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乃是超品公主,按律除了圣上,谁都得对她行礼,而郡主是皇家一品,那武康侯虽也是从一品侯爷,领的却是三品的武官差事,他见到你,还得向你行礼。”
爽了爽了。
“那武康侯府,除了有诰命在身的老太君,见到你都得磕头行礼。”蓝玉山也觉新鲜,他活了一百岁,还是头一次跟人普及这种基本常识,“哪怕是那老太君,你若是不喜欢她,也没必要太给她面子。”
这会儿祝扶安才总算知晓郡主这个封号带来的好处了,她对世俗的金钱权势并不感兴趣,但如果能叫她行事更方便一些,倒也是极好的。
“国师啊,你人还不错嘛。”
蓝玉山轻哼两声,以作回应。
又过了两日,祝扶安抽空去了武康侯府一趟,相较于冷冷清清却处处奢靡的长公主府,这武康侯府就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了,老侯爷已经没了,整个府邸如今是老太君当家。
然后又有大房二房三房,其中夫人小姐公子哥乌泱泱一大群人,甚至连府上借住的表小姐表公子都出来见客,祝扶安这辈子没恐过人。
现在,她开始恐人了。
妈呀,她这是进了盘丝洞吧?!
这好不容易从武康侯府脱身,祝扶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东鹊大街,救命啊,以后她再也不要来了。
“燕萍姑姑,有时候人被热情招待,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这才哪到哪啊,如今郡主不仅有皇家封赏,更有明玉台的蓝国师当靠山,只要不是个蠢人,就不会想着得罪郡主的。
武康侯府当初尚公主时确实风光了一阵,只是后来被长公主殿下厌弃,京中之人最擅见风使舵,那热灶有的是人上赶着添柴火,这过气的冷灶自然是没什么人烧了。
若不然,武康侯好歹也是三品武将,怎么会上赶着抢南方剿匪的任务,不就是想带着如今的武康侯世子多攒些军功嘛。
且看着吧,这武康侯回京,很快就要来烧郡主这个热灶了。
燕萍姑姑笑了笑,忙安抚道:“郡主您还不知道吧,自从长公主殿下送了谢礼过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您不计前嫌救了令璟公子,他们都夸您本事卓然、心地善良呢,可不都愿意结交您嘛。”
好一个心地善良啊,她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般美好的品格。
“事实上,如今正是春日里,各家都会举办一些宴饮活动,奴婢这里已经接了不少拜帖,如果您有意向结识京中之人,可以挑几个参加。”
“拿来瞧瞧。”
祝扶安接过翻了翻,多是一些赏花游湖的活动,没什么意思,便又丢了回去:“咱们郡主府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建好?”
“约莫还要一月半的时间,郡主很急吗?”
“倒也不急,就是明玉台离集市商区太远了,这马车坐得怪累人的。”倘若只有她一个人出门,缩地成寸就行了,可谁让她现在大小是个郡主呢。
师尊说了,既然是要悟道修心,最好是少动用灵力,特别是在普通人面前。
不过这来了京城也有小半个月了,她还没好好逛过呢,祝扶安正准备叫停马车下去逛逛,马车自己就停下了。
很快便听到有人在马车外行礼:“下官元仲华,见过郡主。”
祝扶安撩开车帘:“怎么又是你?”
“下官今日休沐,恰好碰上郡主的马车,特来感谢郡主当日的出手相助。”
“并非有意助你,不过你若真要谢,可同本郡主说说这街上那家店的佳肴最美味?哪些地方最有趣?”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元仲华寒门出身,又还未娶亲,一个月大半的俸禄都花在这边的坊市里了。
他当即口若悬河、如数家珍起来,当然了,鱼头汤就算了,他最近对吃鱼过敏。
“只是郡主玉貌花容,还是进雅间用餐吧。”
说实话,元仲华是有些不太敢直视郡主眼睛,那天晚上因为办案,所以他心思全在保命上面,可如今烈日朝阳之下,郡主这般容貌卓绝,实在让人不敢近前。
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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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罪过,都说那户部尚书的长女容貌冠绝盛京,难不成也有郡主之姿?
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祝扶安坐定,“哦对了,那头小鱼妖呢?你们不会真把她熬汤喝了吧?”
“不不不不,绝无此事啊郡主!”元仲华立刻摆手,“大理寺给她做了口供便放她离开了,顶多教训她两句不能随意跳护城河,此案已经结案,那许敏林推周令璟下河,长公主殿下本来要问责许家,后来还是令璟公子出面说情,这才饶了他们一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昨日之后,京中便再没有富商许家了。
“……周令璟这般好心肠啊?”说来她还没跟这人打过交道呢。
正所谓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未等元仲华开口,门外就传来了小二通禀的声音,道是有位姓周的公子求见。
周乃国姓,既然姓周,便没有不见的道理。
那日祝扶安去救人,就已经见过昏迷的周令璟,她这人没什么以貌取人的坏毛病,但不得不承认,这周令璟当真是生得毓秀文雅、端方明秀啊。
难怪会在京中有此盛名。
“周令璟见过郡主,见过元大人。”
没想到啊,他一个京中五品小官也能让这位公子记得,难怪都说灵昌长公主府的令璟公子待人如沐春风呢,元仲华自然不敢受这礼:“令璟公子客气了,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祝扶安在打量周令璟的时候,周令璟自然也在看她。
那日他昏迷着回府,等醒来时已经是一日后了,母亲说是求到明玉台老国师那里,郡主才出手救了他,还同他说已经与郡主说开,此后郡主也不会来长公主府长住。
祝扶安只是皇家郡主,却不会是他的妹妹。
周令璟却依旧是心中难安,可母亲不让他去明玉台,他也进不去明玉台,今日出来本是为了赴约,却没想到在浮黎楼下看到了郡主府的马车。
如此一番计较,他便让小厮去推了行程,自己则上来道谢。
可一见到人,他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母亲年轻时容貌就冠绝京城,却没想到郡主的容貌更盛。
他太清楚京中那些人的嘴脸了,郡主一旦正式进入名利场,势必会引起一些不怀好意者的觊觎。
可周令璟也是个聪明人,眼前的少女若当真是柔弱可欺之人,也断不可能从精怪的手里救下他了。
更何况能拥有这般的气度和容貌,显然对方这些年自有一番奇遇。
“怎么刚说了两句话,就哑巴了?”祝扶安略有些散漫地开口。
元仲华也是个机灵人,见这番情形,立刻麻溜地遁了,下楼甚至还体贴地想替人把账结了,却没想到掌柜说令璟公子已经结过了。
好家伙,做事这么面面俱到的吗?他输了。
算了算了,既然银子也没花出去,今日就大吃一顿犒赏一下又保住了乌纱帽可怜弱小的自己吧。
人嘛,上官不赏识自己不要紧,自己赏识自己就好了。
10. 礼物
雅间里少了个元仲华,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凝滞起来了。
许久,周令璟开口:“郡主与元大人关系很好吗?”
祝扶安有些不解,这人来就来了,怎么问的问题如此奇怪:“见过一次,比跟你的关系强点。”
燕萍姑姑:……郡主也未免过于快人快语了。
“抱歉,是我僭越了。”周令璟有心想要拉进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本该是他最擅长的事,可此刻却显得尤为困难,“我……”
祝扶安立刻伸手打断:“诶,感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救你,是因为与长公主殿下做了交易,并不是为了你。”
周令璟点了点头:“我知道。”
“既然知道,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跟你好像没有任何交情可言吧?”祝扶安自六岁起就跟在师尊身后学艺,她师尊性格疏狂,从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她当然也是有样学样,自是觉得那晚已经与灵昌长公主作了切割,那这周令璟就没必要再打交道了。
“可是……你我本可以做兄妹的。”任凭他巧舌如簧,此刻竟也显得十分无力。
“你放心,我对你并无任何怨怼之心。”祝扶安伸手拍了拍周令璟的肩膀,“当年的事情还未知全貌,但哪怕不是你去了长公主府成为她的养子,也会有另外的人,我并不因此嫉妒你、憎恶你。”
“你是不是知道那天我去长公主府说的那些话了?”她想了又想,估计也就这个能让人误会了,“你放心,我对你也没有任何觊觎之心。”
周令璟确实知道,但他并不是因为这些话才上来的,心里也不会有任何的误会。
“我知道,那些话并不是出自你的真心。”周令璟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我准备的见面礼,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祝扶安托腮看着眼前的人,随后眼神落在锦盒上:“为什么啊?我对你的态度,明明不太好吧?为什么还要平白无故送我礼物?”
而且只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从前又没有相处过,灵昌长公主作为亲生母亲尚且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周令璟为什么要来交好她?
就因为她出手救了他?
“而且你就不怕我回来后,会抢了你在长公主府的位置吗?”祝扶安指了指下面的戏台,“戏文里可都说了,鸠占鹊巢的家伙可是会成为万人嫌的。”
周令璟闻言,脸上露出了几许笑意,妹妹这性格真可爱啊,全然不似那些心里弯弯绕绕之辈:“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但我也知道,那夜你走之后,母亲常年熬药的小厨房就熄火了。”一个人不应当从言语去判断她是怎么样的人,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母亲说,是你治好了她的顽疾。”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祝扶安点了点头:“确实是我,她说生我时遭了大罪,以至于十八年来都受此折磨,她既然生我一场,那我确实应该还她一些,这是我与她之间的因果,似乎与你并无太大干系吧?”
“是与我无关。”周令璟又将锦盒往前推了推,“所以,这是我想送你的,与母亲也没有关系。”
这人怎么黏了吧唧的?非要给她送礼?
祝扶安的眼神带着几分新奇:“为什么非要送我?”
“你就当我想交好你吧,你从前没有朋友吗?”周令璟当即换了说辞,他语气温和轻柔,说话如沐春风,也确实叫人讨厌不起来。
“没有啊。”她只要有师尊就足够了,另外旁的人都没必要,“人一定要有朋友吗?”至于妖族那些,应该不太愿意承认是她的朋友吧。
妹妹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周令璟眼中带上了心疼:“不是一定要有,但人有朋友,烦闷之时便可找朋友谈心说话,排忧解难。”
“哦,这样啊。”祝扶安立刻从善如流,“那蓝玉山算一个吧,他是我来京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燕萍姑姑当然也算一个。”
“蓝……老国师吗?”
周令璟的惊愕全写在了脸上,还是燕萍姑姑自觉见过大风大浪,这会儿表情管理相当合格,只是郡主居然说与她是朋友?这如何使得啊。
可主人家在谈话,做奴婢的怎么好擅自插嘴的,她便只能压下这些心思,一门心思地当差。
“不行吗?”
“行。”看来妹妹和老国师关系极好,难不成妹妹学艺的师父与老国师有交情?!周令璟看向桌上的锦盒,上面的标记是他亲手刻上去的,自从知道有一个妹妹后,每年他都会遣人送礼去边境小城,妹妹居然半点儿不认得吗?
还是说,他送出去的东西根本没送到?!
这不可能,起先他不知道具体地方还有可能送错,可后来他是找人托商队送过去的,没道理一次都没送到啊。
“好吧,既然是交朋友,也不是不行,你的礼物我收下了。”祝扶安接过锦盒,“我叫祝扶安,若是朋友,便不必叫我郡主了。”
算了,交朋友就交朋友吧,她倒要看看这个周令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知道。”
你看吧,想要知道她名字的人,总归是有办法提前知道的,祝扶安心情忽然好了一些:“喏,送你一块木符,以后可不要随随便便被人推下河当替死鬼了。”
周令璟立刻珍重地接过:“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练手之作罢了,你不要的话可以还给我。”她修为才堪堪筑基,木符是她每天用来烙刻剑意的,虽然威力一般,但勉强也能抵挡一些妖祟鬼魅的窥伺。
“不不不,我会好好珍藏的。”周令璟立刻收了起来,甚至还忍不住问了一句,“元大人没有吧?”
“我给他干什么?我与他又不熟。”
雅间的位置临湖,祝扶安觉得有些闷,便叫人打开临湖的窗户,如今正是三月中,万物复苏的季节,就连湖上的烟波都多了几分生机盎然,显得此刻的时光尤为怡然悠闲。
京城就是不一样啊,就连湖上的画舫都精致许多,还有不少文人墨客吹拉弹唱,隔着这么远祝扶安都听到了。
是没听过的曲调,但意外地好听。
当真是好热闹啊,她这个人还真就喜欢热闹,当然了武康侯府那种热闹就敬谢不敏了。
“那就好。”周令璟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元仲华出身寒门,当年他十八岁入京就中了探花,风头一时无俩,只是后来他得罪了当朝李宰辅、被迫调离京城,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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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再回京了,却没想到去岁又回来了,甚至还做了大理寺丞。”
“此人看似心无城府,却绝对是个聪明人,不堪为良配。”
不是这哥到底是在担忧什么?!她怎么听不懂了?
祝扶安狐疑地转头,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要不你还是把木符还给我吧,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代沟,你说话好难懂啊。”
……
燕萍姑姑在一旁努力忍笑,她可是宫里出来的,什么情况下都能忍住不笑的。
周令璟显然没想到妹妹是这种反应,不过这样也好,他便立刻聪明地转移话题:“今日春光甚好,扶安妹妹可想泛舟湖上?”
“你有画舫?”方才燕萍姑姑就去问过了,这湖上的画舫都是需要提前三日预定的。
“有,你可想游湖?”
“自然自然,你这个朋友还不错嘛。”
周令璟立刻派人去把画舫收拾出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祝扶安就坐在湖心赏景了,真不错啊,这里听曲可比在岸上好听太多了。
直到斜阳落日、渔舟唱晚,祝扶安才踩着最后一缕余晖进了明玉台。
好像普通人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乏味无聊嘛,师尊说过,人如果过于傲慢,就会错失许多触手可及的美景,祝扶安不知道眼前的美景是不是师尊口中的美景,但至少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光阴、怠慢修行。
她许是有些懂,师尊总说她涉世未深的原因了。
“怎么忽然对着个锦盒笑起来了?什么宝贝啊?”
蓝玉山一进来,就看到小丫头开心地笑着,相处这段时间以来,倒是很少见这丫头会笑得如此淳真。
“周令璟送的。”
“你居然会收他的礼物?我还以为你没把他打一顿,就算是仁慈了。”
祝扶安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本郡主是如此诉诸武力的人吗?”
“不是吗?”蓝玉山反问道。
“好吧,我是。”祝扶安痛快承认,“不过他也不算坏人,今日我同他是偶遇,他却把送我的礼物带在身上,当场送给了我,可见他这人道谢还算蛮诚心的。”
至于旁的,她也不怕被人算计。
师尊说了,木秀于林就是这样的,她有能力有手段,如果旁人真能算计得了她,那只能说明她技不如人,没什么好叫屈的。
修士行走于人世的大忌,并不是不能吃亏,而是吃了亏不知道如何讨回来。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交交朋友也不错啊。
“所以,你们现在是朋友了?”
祝扶安点了点头:“对啊,就像我和你,不算朋友吗?”
同样没什么朋友的蓝玉山难免语塞,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其实相较于朋友,他更想当人老师来着:“唉,你说是就是吧。”
“……这么不情不愿,活该你都百岁老人了还操心这操心那。”
祝扶安吐槽完万人敬仰的老国师就去修炼了,却没想到第二日一觉醒来,就又见到了那位大理寺的元大人。
唔,这回看着比死了七日回魂的厉鬼怨念还要重一些了。
11. 剃度
不是,你们大理寺官员的待遇这么差啊?
民间不都说当官的就是享福,祝扶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京官,这啥福气啊能享成这样?难不成是有什么她都不知道的特殊福气存在?
“你被鬼附身了?”
元仲华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了,他今年明明才二十四岁啊,可心态已经跟四十二岁没什么两样了,事实上,从去年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在棺材里了。
“比这更可怕,郡主,求您救救下官的小命吧。”
……周令璟说得对,这元大人不宜结交。
“不救,大人另请高明吧,本郡主只是个会享受锦衣华服的皇室新晋蛀虫罢了。”昨天才开始享受生活呢,今天麻烦事就找上门来了,太不要吉利了。
元仲华就差跪下来抱大腿了:“郡主,下官真是没招了啊,您是不知道,昨日有人在城外举办春日诗会,以佛与春为题作诗吟对,那令璟公子本也是要赴约的,后来他推了,可诗会还是继续进行。”
“谁家好人办诗会以佛为题的?”她最烦唠唠叨叨的老和尚了。
“本朝佛学盛行,宫中也多会开佛会,这倒是不稀奇。”说起这个,元仲华的脸就更苦了,“稀奇的是,昨日只要作了诗拿了奖酬的书生,今日竟都要出家当和尚,一个个地都跪在京郊的法华寺门口,那排队剃度的人都快到山脚下了。”
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京中佛子?!还是批量生产的?
祝扶安也没听过这样的事,心里倒是起了几分兴趣:“那法华寺竟也答应?”
“自是不答应的。”毕竟佛门乃清净之地,不是谁来了都能遁入空门的,“可那其中有些书生,都出自勋贵府邸,身份都尊贵着呢,这会儿那些家眷已经完全闹起来了。”
京兆尹那边拦不住,皇上就让大理寺协同办理,然后……他就是那个天选倒霉蛋,或者说有人巴不得他倒霉被贬,最好一辈子回不了盛京城。
“元大人,我看这样吧。”祝扶安伸手勾了勾。
元仲华当即眼睛一亮:“郡主是要帮下官了?”
祝扶安摇了摇手指:“非也非也,大人昨日不也休沐吗?你就说你也参加了春日诗会,还得了小奖酬,等下出了这个门,就去法华寺门口排队剃度呗。”
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亿点点心动了。
元仲华赶紧晃了晃自己脑中的杂念:“……郡主别开下官的玩笑了。”
“不是玩笑,你不是怀疑其中有妖祟行事吗?”祝扶安伸手敲了敲桌子,“既是妖祟要他们剃度,自然有要他们剃度的原因,反正又没害他们性命,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元大人你说对不对?”
元仲华立刻捂住自己已经不算茂盛的头发,许久,他终于认命似地放下了手,甚至连声音都沉稳了许多:“那么,这可否算作下官向郡主效忠的投名状?”
终于是说明来意了:“效忠?你为何要效忠于我?我只是个空有头衔的皇家郡主而已,你莫不是昏了头?”
她再不懂规矩,也知道一个郡主头衔,干涉不了什么国家大事的。
元仲华投诚,不可能什么都不图。
更多的,恐怕是冲着她身后有明玉台这个靠山才来的吧。
“下官出身寒微,身后并无任何倚仗,因此饱受官场欺压,但下官还有一项不能不做的使命,所以下官想要往上爬。”
“官场之事,本郡主恐怕爱莫能助。”
“下官相信郡主。”
她都不相信自己,或者说祝扶安对干预官场没有任何的兴趣。
“下官任职于大理寺,大理寺是专管要案大案和皇室宗亲纠纷的衙门,郡主不是想查十八年前的盗窃案吗?”元仲华撩开衣摆跪了下去,“下官愿意助郡主破案。”
居然真是有备而来。
“你要做的事听上去很危险啊,你就不怕因此丢了性命?”
“下官不怕。”
送上来门来的壮劳力啊,祝扶安支着下巴想了想:“那么,你所求为何呢?”
元仲华再次拜倒:“下官只想替一故人翻案,全他身后之名,郡主放心,届时下官绝对不会连累郡主的。”
如此诚心诚意,反倒叫人难以拒绝了,祝扶安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你若当真能破了这剃度的局,我就帮你。”
“多谢郡主。”
元仲华再度俯身跪拜,这才萧萧然出了明玉台。
等他一走,屏风后面听壁角的某位蓝姓大国师就出来坐在了祝扶安的对面:“你真要与虎谋皮啊?若你真想查清当年之事,我帮你就是了。”
“倒也不急。”祝扶安本来是挺急的,但自从治好灵昌长公主后,她反倒心定了许多,“现在时候还未到,京中看来还有很多小秘密呢,国师不也有吗?”
祝扶安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与其你去明火执仗地查,倒不如一点点地抽丝剥茧。”她若真迫切想知道,当日入京提剑架在老皇帝脖子上问问,说不定真相就能明晰五六分,反正她惹了祸事收不了场,师尊肯定会替她收尾。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一旦有万无一失的退路,行事难免会从容许多。
只是她此番入世,并不全为复仇,或者说复仇只是其中一场小小的心境修行,更多的是感悟自然、明白本心。
故而,顺心即可。
祝扶安摸了摸自己平稳跳动的心脏:“到时候若是真引火烧身,你再出手也不迟,还是说,国师也想向本郡主递投名状?”
“……”蓝玉山又开始语塞了。
祝扶安祝由师的身份,至今为止只有他一人知晓,此刻显然小丫头还不愿意暴露这个,可即便如此都有聪明人来投诚了,他日若是公之于众,恐怕郡主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为何不现在公布你祝由师的身份?”
“为何要公布?其实我对祝由之道,并没有什么兴趣。”
“啊?可你有天赋啊。”蓝玉山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有天赋又如何?天赋不就是用来浪费的吗?”她师尊都没说什么,怎么这家伙一脸痛惜的表情,“你有问卜天相的天赋,难道就一定要习此道吗?”
蓝玉山痛快点头:“对啊,我蓝家自来如此,弟子门人皆习此道,有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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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当我没问。”
蓝玉山却在此刻,看到了祝扶安温和表态下尖锐甚至有些偏执的灵魂,于是他忍不住继续开口:“你不喜欢救人吗?”
“救人?”祝扶安的语气十分平淡,“我对众生,并无任何怜悯之心。”
谈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懒得再跟你这种老古板聊天,走了,去看京中佛子们的热闹了。”
蓝玉山却是眉头紧皱,此刻他望着空荡荡的大门,眼底似乎还残存着祝扶安离开时的身影,好半天他才招来手下:“去边境,查查这些年郡主都经历了什么,越快越好。”
“是,国师。”
一个人的性格,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
仔细一想,这世上有扶危济困之辈,却很少有“扶安”之名,祝扶安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取的?会是郡主自己吗?
蓝玉山想不好,但能让一个本该心怀天下之人说出这样的话,恐怕祝扶安从前的经历并不美好。
倘若当年他没有闭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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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佛学盛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一旦遇上不顺心的事,都会去庙里拜拜,乞求菩萨保佑,哪怕诸事皆宜,也不是不能拜佛吃斋。
法华寺虽不是皇家寺庙,却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佛庙,住持圆明大师更是曾去宫中讲佛,佛法高深,不知多少人想拜在他的门下。
在今日之前,这些人只包括僧弥和信众,而现在——
法华寺外跪满了秀才举人,可以原地开一场小型春闱了。
“这是闹哪出啊?怎的这些书生贵人们都要剃度?”
“谁知道呢,不让剃度还寻死觅活的,难不成是浴佛节将至,京中新起的潮流?”
“……这剃度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真的遁入佛门,再想还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法华寺戒律森严,怎么可能会容忍他们胡来?”
“就是,你们且看着吧,官兵很快就来了。”
……
山门外不少人议论纷纷,但都不敢近前打探,毕竟他们就是些升斗小民,万一得罪了贵人,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倒不如看看热闹,听说所有想剃度的书生都挤在这一家寺庙门口了,连那皇家寺庙皇觉寺门口都风平浪静的,也不知道这法华寺是犯了什么太岁,竟平白惹上了这般的祸端。
瞧瞧,那什么伯府的当家夫人都来了,还带了十个粗使的家丁,手上都拿着麻绳和木板,看来是绑也要把府中的少爷绑回去了。
“那是永安伯府的大夫人,瞧见没有,打头那个穿缃色衣衫的年轻公子便是他们府上的二公子,听闻这位二公子素有才名,就等着明年下场挣个功名了,今日他若是真出家了,永安伯府估计得呕死。”
“嚯,真捆起来了,这大夫人好大的魄力啊!”这人刚说完,便惊恐了捂住了嘴巴,只见那被捆的永安伯府二公子竟是在瞬间流下了血泪,等他被人强行抬着离开法华寺门口时,竟是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这人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也未免太可怕了一些。
12.淳朴
所有人都骇在了当场。
那永安伯府的下人哪还敢再动手啊,忙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却没想到这人刚解开捆绑的绳索,呼吸竟然瞬间平稳了下来,人看着也不濒死了。
甚至自个儿爬起来冲破重重阻拦,又跪了回去,表情虔诚,竟似入定的佛陀一般,全然不顾满脸的血污。
这好好的伯府公子、朝廷未来的肱股之臣,竟当真是这般潜心向佛不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事有古怪,可是佛门乃清净威严之地,法华寺更是其中翘楚,妖邪之流又怎敢来此造次!
“这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这么多人一起得失心疯?别不是中了毒吧?你看看那位公子,好端端的吐那么多血,今晚我怕是都要做噩梦了。”
“怪渗人的,小老儿是不敢看了。”
……
有人害怕地离去,当然也有好事者抻着脖子看,不过等京兆尹和大理寺来人之后,无关紧要的人就都被清走了。
元仲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当然没有如郡主所言,去扮作那急于剃度的年轻书生。一来他昨日并未去诗会,二来尚且还未弄清楚这些人为何要来法华寺一起剃度。
若是贸然行事,反倒会打草惊蛇。
他已经命人去寻有关于法华寺和这群书生的联系,相信很快就有线索了。
无论是人是妖,办案的流程都是一样的。
大理寺并非没有能行非常手段的能人异士,上回的鱼妖只是钻了空子,叫他们探查不到任何的妖气,这才走正常办案程序。
但事实上,因为涉及周令璟,他们也不是没有动用特殊的寻人方法,皇亲贵胄总归是有特权的。
但显而易见,郡主的能力更加高明。
而这一次,是他向郡主展示能力的好机会,他必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
“元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元仲华扭头,就看到了毓秀临风的令璟公子:“令璟公子客气了,本官今日是来办案的,不知令璟公子有何指教?”
关于春日诗会的与会名单,元仲华手中就有。
这书生想要参加春日诗会,门槛还是不小的,除了有功名在身外,还需有一定的才名,京中能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大多数是举子和国子监生,少数几个秀才也是跟随友人前来的。
如此规格的文人聚会,那当然是少不了眼前这位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
昨日若非对方在浮黎楼遇上了郡主,恐怕如今这位周公子也会跪在这法华寺外了。如此一想,郡主当真是这位令璟公子的福星啊。
周令璟却似没看到元仲华眼中的打量,行了礼才开口:“实不相瞒,如今法华寺外跪了不少我的友人,听闻元大人办案向来有巧思,不知今日可否叫他们回心转意、解了这场事端?”
……确认了,这人就是看他不顺眼。
元仲华自问做人还算圆滑,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位爷了?!
“令璟公子人品贵重,竟为友人如此热忱,本官十分佩服。”元仲华任职于大理寺,想来是很懂得奉承皇室宗亲的,“只是此案尚未明晰,还请公子耐心等待。”
“这是自然,只是元大人办案辛苦,想来近日恐是分身乏术,那在下就不打扰元大人办案了。”
元仲华细细一想,就明白了:“你知道,我今日去明玉台了。”
聪明人嘛,一点就通了。
“元仲华,不要去动不该有的心思。”
“令璟公子,您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告诫本官?”元仲华在大理寺是个软柿子,但他倘若当真脓包,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了,“你放心,本官定叫这些人,回心转意。”
他可是在郡主面前夸下了海口的,若是不成,也不知道要伺机而动到何时,才能再等来一位能够破局的贵人了。
两人之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既然令璟公子在这里,本官倒想知道一件事。”
“何事?”
“你们文人聚会,此次诗会的题是由何人决定的?”
按照往常的情况,一般都是当场最德高望重之人,本次更是请了国子监的博士来评选诗词的优劣,周令璟这次虽然爽约没去,但也问过到场没得奖酬的友人:“此次,乃是盲中抽选。”
“那也总该是有人提出多个诗题,才有抽选一事。”
周令璟却摇了摇头:“怪就怪在此处,那张写着佛与春的纸条,字迹并非到场任何一人的。”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了。”
根据京兆府今早派人送来的消息,此次春日诗会光是筹办就花了月余的时间,经办人不仅提前预定了近郊梅里桃园的场子,更是提前半个月给各家发了请帖。
因为办得十分盛大,故而连周令璟这般刚刚脱险之人,也会出门参加。
昨日诗会也是近几年少见的盛况,各大才子轮番上阵、锦绣成章,听闻昨日得了奖酬的书生都将诗词题在一块十米长的卷轴之上,结束后就送到了城中最大的装裱铺子。
他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装裱铺子,却没想到这十米长的卷轴竟不翼而飞了。
衙役仔细盘问过,卷轴送来时被收在一个巨大的木盒里,因为本就是店里定制的卷轴,老板还特意亲自去梅里桃园接了回来。
毕竟这种生意做好了,绝对是名利双收的好买卖,以后就不愁书生们的订单了。
谁知道第二日起来,木盒就空了。
他派去的人也未寻到任何不正常的气息,可见偷窃之人手段十分高超。
元仲华面沉如水,正欲开口与周令璟分开,便有人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那些书生闹起来了,京兆尹那些人快挡不住了。”
“什么废物?这都挡不住!”京兆尹不是信誓旦旦跟他拍胸脯保证会维护好山门前的秩序,给他留够破案的时间吗?
传信的衙差:……倒也没那么废,那场面恐怕谁来了都挡不住啊。
“快带我去看看。”
周令璟见此,迟疑片刻,便也带上人跟了过去。
今日法华寺本也是正常开门迎香客的,只是这么多书生上门实在影响太大,为了普通香客的安全,圆明大师便下令暂时封了寺。
等到事情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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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办一场法会回馈信众,这才把寺内的信众都安抚下山了。
故而这会儿,法华寺除了僧人和办案的官差,就只剩这些书生和他们的家属了。
这都能闹起来?
难不成不给剃度真要以死明志?
元仲华上山之后,曾经试图跟那些书生沟通过,这些人虽然只跪着不说话,但神智是清醒的,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王若雪,怎么回事啊?怎么忽然闹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啊,暂时是控制住了。”可废了她不少力气。
王若雪身着一身男装,但她身形瘦小,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女子,因会一些舆类推演,算是大理寺的编外人员,虽然不领固定的俸禄,但出一次公差可以拿十两纹银。
像这样的编外人员,大理寺足有百人,元仲华交好的也有一手之数,这王若雪便是其中之一。
“你管这叫控制住了?”元仲华指向空中拉开的卷轴,只见这卷轴上笔走龙蛇、剪水飞花,尽是文人笔墨,想必这便是那卷不翼而飞的诗集卷轴。
而更令人骇颜的人,这卷轴背后竟还写了一行大字——
若要吾等安全下山,须得用圆明的头颅血祭。
圆明大师?这人当真好狂的口气!
“大人你莫气呢,毕竟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元仲华都要气厥过去了:“……还有坏消息?”
“这山中被人布了阵法,现在咱们的人都出不去了。”王若雪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倒是能想办法下山,不过山外的人也进不来,我就一普通术士,大人我得下山了。”
惹不起惹不起,这元仲华最近肯定是命犯太岁了。
元仲华一把将默默偷溜的人逮住:“不行,你不能下山。”
“大人也想下山?这个好办,一百两银子,小人救大人的命。”说罢,王若雪伸手,索银之目光非常之迫切。
“一百两?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元仲华现在兜里就十个铜板,“倒是这位令璟公子,想必是愿意出一千两银子着你护他下山的。”
“什么?一千两?我可以!”王若雪立刻举手。
一旁默默无声的周令璟:“……多谢大人美意,可惜在下也不是什么冤大头,不知姑娘可否破阵?倘若能破,在下愿奉上一千两。”
王若雪哀叹了一声:“那算了,公子不如给法华寺添香油钱吧,就当买圆明大师的命吧。”
这局一看就是冲着老秃驴的命来的,如此大手笔,她要是敢干涉,这玩意儿这么凶,估计第一个拿她血祭。她只是爱财而已,可不是什么钱都要赚的。
“什么买命?京中风气竟如此淳朴?”
这声音可有些耳熟了,周令璟和元仲华齐齐扭头,就看到了郡主灿若春花的笑脸。
祝扶安今日着便装,也未带仆从,因是骑马入山,就连环佩云鬓都省了,可美人嘛,都是越素越好看的。
王若雪立刻就被迷了眼:“妹妹你好香啊,可是误入山中?妹妹别怕,我带你出去,不要钱。”
元仲华:……这死要钱的丫头居然不要钱了?!这合理吗?!
13.撞了
元仲华一把将王若雪薅过来:“郡主莫怪,她只是不知你身份,故而才如此无礼。”
“姓元的你放开我!不……妹妹你是郡主啊?”怎么办,更喜欢了呢。
“不怪不怪。”祝扶安提了满手零碎的玩意儿,都是在山下的庙会集市买的,刚说了一句话手里的东西就空了,扭头就对上了周令璟担忧的目光,零碎也全部转移到对方手上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扶安妹妹,此地危险,你怎么来了?”
怎么叫得如此亲近了?这令璟公子难不成真是什么再世妲己不成?竟连郡主都被迷惑了?元仲华看向郡主,却见一身素衣的郡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法华寺门口。
哦,看来他是多虑了。
周令璟和他,甚至是王若雪,在郡主眼中都是没有任何区别。
或者说,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亦或是天下的芸芸众生,在郡主眼中都是一个模样的,元仲华是个对人十分敏感的人,当日在护城河边,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人或者是妖,在郡主这里甚至都是一视同仁的。
在上位者眼中,所有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而他需要找的是一个不在乎这些、又有能力掀起京中风雨的人,至于是男是女?这根本无足轻重。
郡主,已经是他能遇到的,最佳的人选了。
他不是个会骑驴找马的人,既然遇上就要主动出击,争取早日完成夙愿,然后辞官回家乡种田。
“来看热闹啊。”她最爱看出家人的热闹了,毕竟当初水草庵的热闹她可没少看,“元大人,怎么没去以身试险啊?”
“郡主若想看,下官自是愿意前往的。”
“那倒也不必,不是你的因果,沾了平白惹晦气。”祝扶安说罢,看向周令璟,“怎么这个眼神,你不会是又想送我礼物了吧?”
“昨日若非遇上你,我现下恐怕也得跪在那儿等待剃度了。”想想这个,周令璟心中还有些后怕,但更怕的是,这里被布了阵法,妹妹会遭池鱼之灾。
……这哥对自己的才华也是半点儿没谦虚呢:“那只能说明一点。”
“什么?”
“你最近名犯太岁,流年不利,都到庙门口了,不如去拜拜吧。”
周令璟却越想越心焦,草草点头便要找王若雪送妹妹离开,刚好王若雪也急着要走,两人一拍即合,可以说是愉快地做了决定。
小祝郡主在他俩背后悄悄举起了只剩最后一颗冰糖葫芦的木棒:“那个,你俩要不要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郡主妹妹,这种冲锋陷阵的事情您就交给他们这些臭男人好了,我送你回府,好不好?”王若雪拍着胸脯保证道。
祝扶安歪着头看向面前的圆脸姑娘,看着年纪与她相仿,怎么她就一定是妹妹了呢?而且这姑娘身上有股特殊的契约之力,约莫是跟什么东西签订了契约。
似乎还是主仆契约。
“我今年都二十有三了,我们娃娃脸就是这样的,三十三也是这模样的,嘿嘿。”
“好呀,那你带我离开吧。”
祝扶安伸手又把零碎从周令璟手里抢了回来,然后塞到了圆脸姑娘的手里:“初次见面,送你了。”
“好呀好呀,那我们走了。”王若雪拉上人就往山下跑,“元大人,令璟公子,有缘再见啦。”最好是没什么缘分了。
但那位令璟公子身上有股令她胆战心惊的力量,恐怕是能够安然下山的,果然这些王公贵族身上都有各种保命的法宝,好羡慕哦。
“呼——好喘,我得歇一会儿了。”王若雪一手挎着小零碎,一手扒着棵树大喘气,回头一看,竟见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气息平顺地站在那里,连衣角都只是微脏。
不是?这对吗?不都说皇室的贵人养尊处优、身娇体贵吗?
“好啊,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若雪,妹妹呢?”
“祝扶安。”
怎么姓祝?大楚王室不都姓周吗?王若雪一愣,这才想起了前日听大理寺同僚说起的传闻:“您……不会就是那位怒斩鱼妖的郡主娘娘吧?”
那头死鱼她还去瞻仰过,死前道行不浅、手上一看就沾了人命,却被人一剑穿心,可见出手之人凌厉非常、手段了得。
她不会是撞大运了吧?
“嗯呢,是我,王姐姐是觉得我不像吗?”
那确实是不太像哈,王若雪当即摆手:“没有没有,您……不会真的住在明玉台吧?”
祝扶安老实地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啊——那可是明玉台啊,多少卜卦玄师心中的圣地啊。
王若雪拎着一堆东西艰难地搓了搓手:“您有没有见过……国师大人?国师大人是不是如高山仰止、如浪涛不绝?”
……这形容的是蓝玉山吗?
蓝老头还想给她请西席先生呢,不如先给这位王姑娘请一个吧。
“郡主您怎么不说话了?”
“大概是因为……郡主词穷了吧。”
王若雪捧脸:“果然,国师大人永远都如此令人心折。”
她说完,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您都能斩杀鱼妖了,那……法华寺外的那群人,是不是动动手就能解决?”那她还跑什么跑啊,姓元的果然在坑他!
可恶,这一次回去她要申请双倍出差费!
祝扶安想了想,刚刚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此事因果缠绕,最好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想不想回去看看?”
“我可以吗?您不会有危险吧?”她刚刚可是收了令璟公子银子的。
“无妨,银子分我一半就行。”
王财迷痛快答应:“没问题。”耶,郡主也爱银子,四舍五入,她们拥有同样的兴趣爱好,就是朋友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另一头山门外的气氛却十分地凝滞。
王若雪带着祝扶安离开后不久,一直待在寺中的圆明大师便在僧众的劝阻中走了出来。
如今山下正是春意正浓,可这山寺门口却依旧凉气逼人,这寻常人跪上半个时辰已是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这些书生已经跪了足有半日。
半日之内又未曾进食,此刻看着难免都有些萎靡。
这赶来的书生家人看了自然是十分心疼,也有聪明人带了玄师过来,只是都如王若雪一般,能看出来头上的卷轴有问题,却无能为力。
圆明大师佛法高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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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能看得出来。
寺中佛音杳杳,渐有压过十米卷轴之势,只是还未成势,便被门外书生们的文气压了下去,如此反复,终究是撼动不了山门外的局。
或者说,布局之人,铁了心要拿圆明大师的性命血祭。
“这可如何是好啊!”
“求圆明大师救我儿性命啊!”
“求求圆明大师了,我家愿意终生供奉您的长明灯。”
……
“阿弥陀佛,施主既一心想要老衲的性命,何不亲自来取,何苦要为难这些无辜之人呢。”
圆明大师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因常年修行佛法,面容慈眉善目,此刻他只着一袭黄色僧袍,孤身跨出了庙门:“施主,还是不愿意相见吗?”
山门口郁郁葱葱,此刻草色新芽,枝头嫩绿,无不昭示着春意的生机。
只可惜如此美景,却无人欣赏,也无人有心情欣赏。
许久,门口的书生之中,有一人忽然趔趄地站了起来。
他眼神迷茫、没有聚焦,可见只是个被人操控、沦作传声筒的工具人罢了:“相见?老和尚啊,我们不一直都在相见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圆明大师面露错愕,显然十分不解。
“圆明大师啊,你可是当世佛门大家,多风光啊,多受人爱戴啊,哪怕我如今逼你去死,依旧有人要替你送死、护你周全,呵!可笑!简直可笑!”
“佛祖知道你曾经杀孽缠身、必得堕入阿鼻地狱吗?”
“大师?就你还大师!你配吗!圆明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不死,这些人就统统都要给你陪葬!”
“我告诉你,今日我必要血染你法华寺!”
“今日之后,你法华寺便是京郊外最大的大凶之地!佛门?你躲到佛门又如何!我进不去,你也得死!”
“你今日——必死无疑!”
这书生字字泣血,连胸腔都在震荡,待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脱力直接摔在了地上,旁边的家人冲上去呼唤,却是生死不知、根本醒不过来。
元仲华只觉得心头一揪,有股令人恶心的感觉纠缠在内府之上,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必是周围有厉鬼出没,鬼气影响到了生人。
“不是,你怎么没事?”他扭头,就看到了面色如常的周令璟。
周令璟摸了摸胸口妹妹送的小木符,从刚才开始,它就在散发暖意了:“许是我比你讨人喜欢吧。”
玛德,最烦死装男了。
本来工作就烦,现在更烦了,元仲华看向一脸慈悲无喜的圆明大师,这位佛法精深的佛门大师,难不成真造过什么血孽?这厉鬼都找上门来了,今日恐怕是难以善了。
如果无法善了,那就得请大理寺那柄“凶刀”了。
说实话,他是真不喜欢和那位打交道啊。
元仲华捏了捏怀中的符箓,如果可以,他还是更想和平解决这件事的。
正在他犹豫之际,圆明大师却做了一个相当惊人且出人意料的举动。
“老衲希望施主说话算话。”
老和尚说完,竟毫无预兆般一头撞死在了法华寺门口的石碑上。
咚地一声,那是人命落地的声音。
14.刺破
“啊——”王若雪忍不住惊呼一声,“真死了?”这么果断?
一个佛法精深的大师,竟如此相信妖鬼的承诺?这不对吧?
祝扶安此刻和王若雪坐在门口的老松上面,甚至还悠闲地摸出了一袋刚炒香的香瓜子:“让我看看,唔,没死呢。”
“没死?”那她怎么感觉老和尚没气了?难不成是大名鼎鼎的龟息功?
“是替死秘术。”一个人究竟有没有生机,确实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瞒天过海,但绝逃不过祝由师的眼睛。
生与死之间,有大恐怖。
而祝由师,便存在于生与死之间。
“啊?居然是这个?姓元的果然狡诈啊。”王若雪激动的心情立刻就平复了下去。
她不惊讶了,惊讶的人变成了祝扶安:“元仲华做的?可我观他周身并无灵气,他绝对没有这种能力。”
她可以肯定,无论是周令璟还是元仲华,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郡主妹妹你不懂,像他们这种官场老油条,那心上啊都被暴雨梨花针扎过,全是窟窿眼,最会玩弄权术了。”王若雪轻哼一声,“难怪他刚才半点儿不慌呢,合着早就准备好这场大戏,来糊弄这索命的厉鬼了。”
只要这厉鬼说话算话,那么至少这些书生的命是保下了。
至于愚弄厉鬼带来的后果,大理寺看似只是普通衙门,但还是有杀手锏的。
不过,姓元的怎么突然这么拼了?
以前不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这种演不好就要掉脑袋的局,以前元仲华可不会上赶着送死啊?
王若雪看向肤白貌美的郡主妹妹,难不成……是癞蛤蟆真想吃天鹅肉?
不能够吧,元仲华今天出门没照镜子吗?自己长啥样没数?
“郡主妹妹,你可被他诓骗了,他这人算计人心很可怕的。”特别是她这个财迷的心,一算一个准,可怕得很呐。
小祝郡主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他一个普通人,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很可怕。”
山门口,春风拂过树梢,又落在了沾满鲜血的地上。
在场的书生一共三十二人,此刻齐齐见证了圆明大师的陨落,人的脑壳十分坚硬却也十分脆弱,因为出家人没有头发,他们甚至能看清楚圆明大师凹陷的脑门。
老和尚已经断气了,可凹陷的脑门却依旧在汩汩流血。
有人惊恐得晕了过去,有人恶心地捂住了嘴,寺内的僧人不知何时竟念起了往生经,杳杳佛音,似乎在瞬间便被寄托了无尽的哀思。
“圆明大师大义!”
“吾等,恭送圆明大师。”
……
风幡被吹得鼓胀起来,就连悬在头顶的十米卷轴都被裹挟得东倒西歪,显然“它”也没有想到,圆明会死得如此痛快。
可就是死得太快了,反而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可人确实已经死了,比“它”想象中的还要容易许多。
原来,哪怕是再深刻的仇人,死起来也是十分容易的。
“它”开始变得彷徨,人一旦失去复仇的动力,就像是失去了生火能力的风箱一样,炉膛里的火会随之越来越小,最后的结果,自然只有熄灭一途。
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呜呜哭泣,那名抱着昏死书生的家眷颤抖着声音,依旧低低呼唤着:“儿啊,你醒醒,是娘啊,你起来看看娘啊——”
原来,这是一对母子啊。
“它”想,“它”以前也有娘亲的,娘亲对“它”也很好,只是后来——
后来如何了呢?
后来娘亲被圆明害死了啊,圆明杀了人,被当场抓获送去了县衙,县衙的县太爷也算秉公执法,当场判了圆明死罪。
然后呢?
然后圆明在法场,被游方的高僧点化。
那位高僧怎么说来着?
“它”早就忘了,“它”只记得高僧点化了杀人凶手,还给他取名圆明,圆明心境,好一个圆明啊。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生禅心的圆明崛起,从一介流放的犯僧成为法华寺的僧人,然后一步步坐上了住持之位。
他开始功德满身,那点微末的杀人罪孽,早就被洗干净了。
圆明有功德加身、金光遍布,“它”连靠近他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不甘地日日在法华寺外徘徊诅咒。
这二十年“它”没有一日敢忘。
渐渐的,“它”开始有了力量,“它”可以俯身了,于是“它”学着人去谋划,“它”要送圆明大师一场必死的局。
谁曾料想,竟……比“它”想象中的容易这么多。
老和尚当真如此……心怀普度吗?竟为了三十二个书生就果决寻死?
可他既有如此慈悲心肠,为何要害“它”娘亲呢!
这世上的人为什么总是厚此薄彼呢?
“它”又看了一眼地上苦苦哀求儿子醒来的母亲,如果娘亲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不想叫这个书生去死吧?
算了,“它”只是想要圆明死而已。
空中飘荡的十米卷轴开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的空中传来了一道裂帛声,这卷轴竟开始从中间裂了开来,等到众人抬头,竟见最后三十二名书生落款的名字开始模糊了起来。
笔墨渐渐晕开散去,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瞬间化作了白布。
与此同时,地上被蒙蔽了心神、一心只求剃度的书生们仿若大梦初醒一般,终于拿回了身体的自主权。
“娘……?”
“儿啊,你可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惊慌失措,有人落魄徘徊,有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不对,这不对!这不对劲!
“它”就俯身在卷轴之上,之所以能操控这些书生,便是因为在春日诗会之时,“它”用障眼法在卷轴上做了手脚,好叫这些书生落款题诗。
说是落款题诗,倒不如说是哄骗他们签下了“卖身契”。
如此,“它”才能驱使他们来法华寺外闹事、甚至短暂附身诘问于仇人,可如今“它”已经大仇得报,身上执念本该渐渐散去的。
可事实却是,“它”的执念只涨不跌。
“它”被骗了!“它”被圆明给骗了!
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没关系,“卖身契”没了没关系,“它”还在山中布了大阵,既然谁都不想好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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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谁也别过了!
都死!都死!都得死!
只要都死了,圆明也绝对会死!
是“它”太仁慈了,仁慈这个字眼,可太叫“它”恶心了!
瞬息之间,山中狂风大作、乌云蔽日,这是阵法启动的信号,所有人心头忍不住一惊,仓皇的情绪开始肆意蔓延。
但就在下一刻,一股夹杂着暴虐的罡气自山脚冲杀而来。
祝扶安所在的松枝剧烈地晃了晃,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那头的王若雪已经掉了下去,她伸手轻巧一拉,这才把人拉了回来。
“我去地动山摇啊,这凶刀出场的动静还是这么大!!”王若雪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发髻,“姓元的真把人请来了,他这是破阵啊还是杀人啊?”
“凶刀?”
“对啊,大理寺豢养的人形凶器,此子……”
“此子如何?”
财迷但有些颜控的王若雪组织了一下语言:“此子天赋怪异,面容俊美,却是玉面藏凶,乃是凶神恶煞的修罗美人。”
“……他确实是在破阵。”甚至已经破了一半了,而且不靠任何花里胡哨的手段,纯靠蛮力啊。
如此具象化的一力降十会,祝扶安也是第一次遇见。
她跟着师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真没见过如此“以力破之”的人。
“我突然有点感兴趣了。”
王若雪:“……不行了,太晃了!整座山都在摇啊,郡主妹妹你刚才说什么?”
祝扶安并指,巧妙地掐中了空气中的一缕“鬼”气,随后在瞬间锁定了“它”的位置:“我说,阵破了。”
下一刻,本来地动山摇的法华寺也瞬间清净了下来。
元仲华拉着周令璟躲在一旁,见此情形便知他的谋划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而剩下的百分之十,就系于凶刀温觉身上了。
但温觉这人喜怒无常,破阵可以,但诛杀邪孽,还需要推他一把。
元仲华心思流传间,很快下定了决心。
可就在他准备面对温觉之时,温觉却并没有走向他,反而是——
“你身上的东西,借我看看。”
说是借,其实就是索要,在温觉的字典里,这世上一切的东西都可以是他的,如果对方不给,那他就硬强。
毕竟,他也不是没抢过。
周令璟:“……不借。”
谁能想到会是这种神展开啊,元仲华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他哪拦得住凶刀啊,王若雪人呢?她把郡主带哪儿去了!!
郡主应该还在吧?好歹今天他的戏唱得还不错吧?
正在元仲华抓耳挠腮之际,被愚弄、又被破阵的“它”终于忍不住了。
“它”开始解开身上全部的束缚,青天白日的,日月却忽然无光了,鬼气瞬间侵染了这方天地,“它”在山门之前,缓缓化作了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妇。
这农妇满面哀愁,脸上的法令纹尤其地深刻,一看便知被生活的苦水浸透了,生活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显得她的眼睛格外地突兀。
她身上写满了死气,可眼睛却仿佛望着春日的生机,如此割裂,又如此……可怖。
她显然,并不是活人。
15.原来
谁也没有想到,此次剃度事件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个看上去毫无见识的乡野农妇。
盛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在场的最差也是在衙门当差,这些个书生勋贵们,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底层劳动人民。
眼前的农妇浑身冒着“鬼”气,将惨白的脸映照得愈发可怖。
大楚王朝向来讲究死者为大,民间更是会给逝者穿上最体面的寿衣,传闻人死后入了黄泉,黄泉路上的鬼差都是势利眼,喜欢看鬼下菜碟,如果穿得很破烂,那说明这鬼在人间混得不好,后续也上供不了多少香火,鬼差就会肆意欺辱,下辈子更是只能投畜生胎。
而倘若穿着体面、香火萦绕,那就说明阳间有人,鬼差们自然就见风使舵,便会以礼相待,来生必能大富大贵。
所以大部分逝者下葬,穿着不说讲究,至少也会齐整。
可眼前的农妇鬼呢?
她满身的褴褛和风尘,身上的棉衣都是破的,有些大的打了布丁,有些则因为破口小根本没补,灰扑扑的干巴棉花露在外面,显得更加邋遢。
人都是惧怕鬼的,可混得……这么差的鬼?
难不成真是圆明大师曾经造过的杀孽?可是堂堂法华寺住持,有必要去杀一个无知妇孺吗?
“圆明——圆明——你出来啊,你可还认得我啊——”
农妇的声音粗糙嘶哑,她张口的时候,嘴巴里连牙齿都没有,整个嘴巴就像是一个黑黢黢的洞,仿佛能吞噬这世上所有的不甘、恐惧和阴暗。
哪怕她现在是个活人,对于在场的人来讲,也很恐怖了。
这世上,当真有人会过得如此辛苦的吗?
“有的,像她这样的人,甚至有很多。”
王若雪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问出了声:“郡主妹妹,你见过吗?”
其实就是吃不饱饭、没衣服穿、还得早出晚归地干活而已,这种生活她也经历过啊,牙齿估计是因为不正常饮食脱落的,她小时候被师尊捡到的时候,满口的牙也多是松动的。
还是后来吃得好了,换了乳牙,她才知道原来人的牙齿也是可以非常坚硬的。
人总是只能看到认知以内的东西。
祝扶安磕着香瓜子,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见过啊,你忘了,我从小是在苦寒的边境长大的。”
王若雪虽也听过传闻,但传闻到底远在天边,一旦来到了她的眼前,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呜呜呜美人真是受苦了,等回城后她一定要请美人去浮黎楼大吃一顿。
“看戏专心点,你口中那位凶刀出场了。”
温觉本来是准备“索要”成功后,再去收尾,无奈那“鬼”实在恼人,他烦不胜烦,这才提刀过去准备一刀结果了农妇。
却没想到他刀都举起来了,地上配合“死去”的圆明大师却忽然站起来,挡在了农妇面前。
更准确来讲,是真的以身赴死。
“老秃驴,滚开。老子不杀活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遭,老和尚脸上的沟壑愈发地深刻了,他显然认出了农妇,正也是如此,他才会挡了过来。
“施主身上杀孽太重,万望施主静心禀性,如此方是长久之道。”
温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他扭头看元仲华:这老秃驴真的不能砍吗?
元仲华疯狂双手合十:不能不能不能啊!
麻烦!温觉扭头便要将老秃驴拨开,却见老秃驴直接转过身,将后背全然裸露在了他的眼前,只需轻轻一划,他就能收割一条老命。
温觉颇为嫌弃地放下了刀,耳边却传来了老秃驴仁慈而缓慢的声音:
“女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让我找得好辛苦啊——”
“阿弥陀佛,既是女施主想要老衲的命,便来取吧,这是老衲应该还给女施主的。”
不是?!
怎么感觉这厉鬼寻仇没寻错?
名满天下的圆明大师难道真是杀人凶手?!这未免过于骇人听闻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这些年岂不是都在供养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善者啊,这圆明大师甚至还曾进宫讲佛,如此岂不是犯下了欺君罔上的大罪?
经此一役,法华寺恐怕要一蹶不振了。
“圆明,你这个沽名钓誉的小人!你是否承认杀了我——”
“阿弥陀佛,老衲确实并不清白。”
“既是如此,纳命来——”
老和尚见此,竟当真要从容赴死,半点儿没有反抗的架势。
元仲华一看便知要遭,他忙要出口使唤温觉,但比他更快的,是一把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香瓜子。
唔,原本鬼气森森的环境,忽然就回到了人间。
有空灵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猫灵,你可想好了,你要是杀了这个功德深厚的老和尚,别说是下辈子,就是下下下辈子,都遇不上你想见到的人了。”
“什么?”农妇举起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祝扶安轻巧一跃,足尖轻轻落在地上,转瞬之间便来到了凶刀的旁边,让旁边的凶刀惊得瞬退三米远。
活像是受惊的凶悍夜猫。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点,反而是围着农妇绕了一大圈:“我还没见过传闻中会报恩的猫灵呢,你变一个给我看看呗。”
“你——”
“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老和尚,听闻出家人不打诳语,看你一脸从容赴死的表情,能不能说个痛快,好解一下我的好奇之心。”
围观群众:对对对对!吃瓜吃一半,半夜睡不着啊!不带这样的!
“阿弥陀佛,女施主想要知道什么?”
“自然是你为何要杀害农妇、又认罪矫名、偷生佛门的原因了。”
圆明倒也痛快,事实上这些年他也饱受良心的谴责,当年他还是太年轻了,倘若是现在的他,绝不至于叫人枉死。
世人皆苦,可活着才拥有一切,佛门普度众生,可他虚枉一生,却依旧渡不了最初想渡的人。
“阿弥陀佛,当年之事……”
圆明未出家前,俗家名为王宣,他家是耕读农家,他是最小的儿子,大哥早早便中了秀才,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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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生活,二哥则接手了家里的田地,等到他的时候,只能在镇上的纸扎铺当学徒。
他自小就有一双巧手,做出来的纸扎活灵活现,十分受鬼欢迎,因此他很快就出师,自己也接一点私活,交养老的同时,也能养活自己。
因为生活稳定,他闲暇时也会看一些大哥留下的书,王宣读不懂书中的大道理,但他觉得读书很有趣,特别是佛经,每次读完都令他的心情格外地宁静。
于是,王宣便更加痴迷于此,父母让他攒钱娶媳妇,他前脚答应,后脚就把钱拿去佛庙请了佛经回家。
这一来二去,方圆十里都知道王家村有个糊纸扎的怪人,明明做的是死人生意,却心向佛门,大家都猜他是纸扎糊多了,心里有鬼。
他这般怪异,自然没人愿意嫁给他,因为冥顽不灵,父母兄弟都开始疏远他。
可王宣却觉得,如果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似乎也很不错。
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有更为契合的人生。
当时的王宣便犹如那井底之蛙,能看到的井口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他想象不到井口之外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一个特殊的客人找了过来。
那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王宣认得她,那是同村的李嫂子,丈夫早早坠崖死了,娘家也没人了,她独自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儿子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活着的支柱。
谁知道一场意外,儿子死在了进城卖菜的路上。
李嫂子当时就变得疯疯癫癫、情志失常,村里人可怜她,偶尔会接济她一下,可大家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不过短短一年,李嫂子看着就比村口的老婆婆还要老了。
她身上满是脏污,脸也瘦得凹了进去,可对方见到王宣,竟还能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十文钱。
这十文钱,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王宣自然不要。
“李嫂子若是要买些纸扎玩意儿,我免费送你便是了。”
李嫂子却摇了摇头,她眼睛瞪得极大,活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我好苦啊,宣娃子,村里人都说你能看见鬼,我想见我儿啊——”
彼时种种,便也是今日种种。
“阿弥陀佛,当日老衲拒绝了李嫂子。”
“但她之后,每日都来,且越来越消瘦,越来越痛苦,老衲猜她当时已经吞不进饭石,所以她求我赏口饭,她说她不想饿死,不想死了还要做个饿死鬼。”
“所以,老衲用身上所有的钱给她买了一桌饭。”
李嫂子看着满桌的饭菜,被生活压弯的脊梁终于挺了起来,她连筷子都没拿,脏污的双手抓起饭菜就开始疯狂进食。
她没有任何咀嚼,吃饭就像喝水一样。
不过片刻,竟将自己撑死了。
李嫂子没有做成饿死鬼,可她的死相却比饿死还要可怖三分。
县衙里的仵作没本事,只当王宣是蓄意谋害,县太爷便立刻判了死刑,好在有游方的高僧听闻此事,特意来相救,这才让当时陷入彷徨之中的王宣成为了如今的圆明大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16.善心
“你就是李嫂子疯癫后,养的那只猫儿子吧?”
李嫂子儿子头七那日,听说有一只黑猫闯进了灵堂偷吃贡品,李嫂子当时已经情志失常,抱着黑猫就喊“儿子你回来看娘啦”。
并且谁劝都不好使,死活都不放开那只黑猫。
村里人见劝不住,就也任由李嫂子把猫当儿子,反正一只夜猫也吃不了多少东西。而且有黑猫在的时候,李嫂子人也会清醒一点,不会动不动就发疯。
圆明当年也见过那只黑猫很多次,一听这女子唤其为猫灵,他就知道来此索命的并非李嫂子本人。
“阿弥陀佛,既是子替母寻仇,老衲无话可说。”
“你胡说——”
这个时候,元仲华这个文官终于从大后方跑了过来,这一个个腿脚怎么都这么快,他好歹也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好不好:“呼——他没有胡说,容本官喘一喘,这是刑部的档案卷宗,有关于王宣也就是圆明大师的案子,当年是有特别放置封存的。”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这么快查到,设下这局替死的戏码。
“当年救下圆明大师的高僧乃是已经圆寂的大德高僧怀惠法师,怀惠法师一世都在行走四方、普度芸芸众生,踪迹踏遍五湖四海。”
“礼部曾经为了表彰怀惠法师的功绩,将法师普渡过的所有案子都归拢到了一起,圆明大师的农妇毒杀案也在其中。”
“当时县里的仵作没本事,也没有正经验尸,只看李氏死相惨烈便以毒杀结案,作为案发现场唯一的活人,王宣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杀人凶手。”
“但事实上,后来怀惠法师请来了隔壁县的仵作,再次进行了验尸,又走访了邻里,这才将真相公之于众,可当时王宣依旧愿意认罪,怀惠法师便以大佛法开导于人。”
“圆明大师当场遁入空门,但他自知罪孽深重,便以犯僧的身份流放边疆,此后在边疆渡化世人,历经十八年,等到边疆再无战事,才回京来到了法华寺。”
“当时又适逢怀惠法师圆寂,圆明法师才接任成为法华寺的住持,如此直到现在。”
“这些东西,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若你还不信,便是不信天道公允、不信律法公正。”
……
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尘埃又很快被风卷向了远方,一如在场听完这场故事的人心一般,惆怅又无可奈何。
许久,空中的农妇形象缓缓散去,化作了一只半透明的黑猫。
黑猫的皮毛特别顺滑,只是因为气息不稳,所以显得有些暗淡,若不是为了谋划此局、舍弃了太多的灵气,猫灵不至于连一个凝实的肉身都化不出来。
传闻猫灵只会亲近这世上最为纯真质朴之人,一旦被它们真心认可,便会不计后果地守护,直到身死道消。
“来,让我摸摸。”祝扶安见此,立刻伸出双手跃跃欲试。
黑猫只当做没听见,甚至还冲着祝扶安努力哈气。
小祝郡主见此,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在一猫两人之间落下了一个隔音阵法:“倘若你让我摸一下,我就帮你娘下辈子投个好胎,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人类都是骗子,它才不信!
“小猫灵,你得知道佛修来世,一个人若想投生好人家,便需要功德。”祝扶安伸手指向大和尚,“你看这大和尚金光闪闪,想来他定是愿意奉上功德,替你母亲谋个好来生的。”
圆明大师一听,当即表态:“阿弥陀佛,女施主若真能办成此事,老衲愿意奉上此生所有的功德。”
……那倒也不必,听过虚不受补吗?
况且她只是祝由师,只能在对方愿意的条件下稍微走一点后门,要真夺人全部功德,那她这祝由师绝对就当到头了。
“放心,我祝扶安不至于骗你一只小猫崽,我们可以定下一次性的灵契,天地承认的那种。”
黑猫显然心动了,它犹豫半晌,最后一跃跳进了祝扶安的怀里:“你……你可不要骗喵!”
祝扶安满意地摸到了黑猫,虽然只是灵体,但不掉毛就是灵猫最大的优点了:“放心,届时你自可去望乡台看一眼,不过才死二十来年,你娘这会儿肯定还未投胎。”
乱世的话,人死得快,投胎也快,且因为生前不够时间积德行善,多数都只能投作畜生胎、植物胎,但如今正是盛世,百姓富足安居乐业,大家伙儿都活得长寿,功德攒的都挺多,自然投胎的速度就慢下来了。
如果再加上这鬼在阳间无人供奉,没有香火贿赂鬼差,那速度只会更慢。
祝扶安并起双指,灵光在指尖一闪而过,随后双指落在灵猫的眉心:“你聚敛书生闹事山前,此事已经坏你修行,你须得赔偿这些书生,你可愿意?”
“若你能做到你所说的,喵愿意!”
“可。”
短暂的灵契瞬间生成,祝扶安很习惯跟这些非人的存在打交道,言语总归没有灵契来得有说服力,她既定下灵契,黑猫自然也展现了自己的诚意。
灵猫的祝福,可是很灵验的。
空中的十米卷轴终于在瞬间粉身碎骨,黑猫的身形也更加透明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黑雾,蜷缩在祝扶安的怀里。
这两脚兽的怀里好好闻啊,是让喵舒服的味道。
喵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两脚兽。
所以喵愿意相信她一下。
祝扶安给黑猫施了一层灵咒稳固灵体、不受佛庙影响,随后在圆明大师的引路下进了法华寺,毕竟功德另许他人的法子,暂时还是不适合现于人前的。
至于如何安抚那些书生和家长,那就不是祝扶安该考虑的事情了。
好在元仲华这个朝廷牛马当得足够称职,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他才与京兆府将所有人送走,唔,也不全是所有人。
还剩周令璟、王若雪和……温觉。
“温大爷,我求求你了,你回去吧。”
“那你叫我一声爹,我便考虑一下。”
“……谁要叫你爹啊,我有爹!”
王若雪悄悄躲在门口,见到周令璟格外心虚,毕竟她光拿银子不办事来着,但钱她都答应分郡主妹妹一半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姑娘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讲吗?”
“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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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公子,你能听我狡辩吗?”王若雪扭捏着不敢上前。
“银子不用还我,我想知道扶安妹妹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简单?”
周令璟点头:“就这么简单。”
他想知道,妹妹在玄师眼中,究竟是何等的能耐和分量,直到刚才,他才终于确信自己那些礼物恐怕真的没有送到,否则妹妹不至于毫无反应。
或许,他应该派人去边境打探一番了。
有钱人真是出手好大方啊,这可是足足两千两银子啊,王若雪立刻开口:“当然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啊,她可是住在明玉台的,蓝国师都认可她,况且她能一剑杀鱼妖诶。”
“倘若是你遇上那鱼妖呢?”周令璟立刻抓住了重点。
“那就上桌是盘菜吧。”毕竟玄师在妖眼中,算是硬菜来着。
“鱼上桌还是你上桌?”
王若雪指了指自己:“这不明摆着吗?当然是我啊,非要我说得这么直接吗?”这名满京城的令璟公子,也没传说中那么善解人意嘛。
“谢谢你,王姑娘。”
“不用,你给了钱的。”拿了这笔钱,她就有钱请郡主妹妹上浮黎楼了,嘿嘿。
元仲华这会儿终于从温大爹的刀下虎口逃生,见两人聊得热络,忍不住好奇:“你俩聊什么呢,居然能聊得你来我往?”
“聊大生意啊。”两千两呢,她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王若雪害怕地看了一眼温觉,“元大人,别忘了我的工钱啊。”
十两虽然不多,但该她拿的绝对不能少。
祝扶安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景象。
“呀,你们都在等我吗?”
四人扭头看去,却只见到祝扶安一人提着个巨大的食盒出来,没见到那只黑猫。
“老和尚送的茶点,要吃吗?”
这会儿已经入了夜,城门早就已经关了,但好在五人身份都不一般,倒是很顺利入了城,进了浮黎楼吃饭,毕竟茶点再好吃,也不可能完全填饱肚子。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这目光实在是太扎眼了,当真是想让人忽略都很难,祝扶安吃饱了,就有力气跟人聊天了,这人看着还蛮有意思的,身上的气息斑驳得像是进过染坊一样。
“你闻上去和寻常人不一样。”温觉说话果然自带个人风格,半点儿不见外,那是相当地直白啊,要不是元仲华拦着,周令璟这会儿已经开腔了,“令璟公子,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他就这样,神经的,跟正常人不能比。”
倒是小祝郡主反应平淡:“如何不一样?”
“你能杀了我。”
这鼻子倒是真挺灵的,祝扶安并不否认这一点:“然后呢?”
“所以,你能杀了我吗?杀死我的□□,剿灭我的灵魂,叫我永世不得超生!”温觉说这话时,双手都握着手中的刀,他越说声音越大,连眼睛里都隐隐浮现出了血雾。
祝扶安一噎:……哇喔,好特别的请求哦。
一旁的元仲华却直接拍桌扑了过去:“不好,他要犯病了!”
17.进宫
“犯病?不会吧?”这么倒霉催的吗?
王若雪吼了一声,立刻拉着郡主妹妹后退三尺,脸上全是戒备的神色:“郡主妹妹你先走,他犯起病来人畜不分的。”
“这么可怕?”祝扶安悄悄探出头来,好奇地开口。
元仲华既然将“刀”借出来了,自然也带着“刀鞘”出来,他也顾不上其他,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便全部撒了过去。
那场面,跟下雪一样,就怕撒得不够多。
“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血色瞬间充盈眼眶的温觉已经提刀站了起来,他现下看上去就完全不像个人了,什么玉面藏凶?这完全就是凶神本尊了。
好在元仲华的药粉撒得足够快,他刚要动手,就被一场“雪”掩盖住了。
三息的功夫,便委顿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十分轻微。
“呼——好险!”元仲华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随后招呼王若雪过来,“快来搭把手啊,咱们去还刀。”这粉他好像下手太重了,得快些回去。
“给钱吗?”
“给给给,十两,够不够?”
“成交。”王若雪忙迎了上去,甚至贴心地捡起地上温觉的大刀,“那郡主妹妹,我们下次再见。”
祝扶安挥了挥手:“好,有事可以送信去郡主府。”虽然还没住进去,但燕萍姑姑调教好的下人都入住了,跑个腿的能力应当还是有的。
两人很快架着“凶刀”离开。
“我送扶安妹妹回明玉台吧。”天色已经不晚了,周令璟当然很想把人带回长公主府,但他也知道,扶安妹妹是不会去的。
“不必,已经有人来接我了。”
周令璟推开窗户望了一眼外面,就见一架庄严肃穆的马车停靠在浮黎楼的门口,那是明玉台的马车:“即便是明玉台派人来接你,我也……”
祝扶安看向周令璟,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可她不明白对方这份善意到底从何而来?只是因为她是名义上的妹妹吗?应该不止如此吧,不过现下倒是不急,总归是来日方长的。
“你想见蓝玉山?”
“啊?”莫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祝扶安点了点头:“嗯,我先走了,麻烦令璟哥哥结个账吧。”
下了楼上了马车,她才发现这马车里头竟还别有洞天,不愧是明玉台的排场啊,比皇家人还会享受:“怎么忽然来接我了?”
蓝玉山看了一眼外头高悬的明月:“陛下今日找你。”
“难怪,他的耐心好差哦。”比报恩的猫灵还要差,祝扶安啧啧两声,“那我明日,便去宫中拜见皇帝舅舅吧。”
看来今天的热闹看得不是很开心啊,否则不可能说话这么冲,蓝玉山无奈倒了杯温水过去,“压压火气吧。”
“我没有生气。”
“对,你只是不开心。”
“我也没有不开心。”
蓝玉山顺毛撸:“今日在法华寺看的热闹,如何了?”
“不如何,就是一只蠢出天际的小猫,蛰伏二十多年报恩都报不明白,还得本郡主……”祝扶安端着温水瞬间扭头,“喂,你套我话?”
对此,蓝国师自然是矢口否认的:“并无,只是我幽居明玉台多年,少听到外面的新鲜事罢了,若你不愿意说,我自然不会勉强你。”
算了,谁叫她大人大量呢,既然蓝老头想知道,也不是不能说,反正明日猫猫报恩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每个角落。
“竟是如此?倒真是令人唏嘘。”万物皆有情,万物自有灵,人猫之间尚有母子亲情,想来这小丫头定是触景生情、物伤其类了。
“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什么眼神啊,把她想成什么了?!
蓝玉山自然不会承认:“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圆明大师当真能将自身功德转赠他人吗?”
夜间昏暗,但马车内有夜明珠,能让祝扶安将蓝玉山脸上的表情看得真真切切:“若是旁人问起,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国师,我的回答是——”
“是什么?”
“可以。”
蓝玉山没想到祝由师竟能干预人的生死到这种地步,这老天爷偏心起来当真是毫无保留啊?!
“但天机不可泄露,你若想让我说出方法,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祝扶安转着手中的杯子,忽然一笑,“有些事情,机缘到了,便是眨眼间移山填海,也不在话下。”
不过该说不说,蓝玉山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百岁老人了,不过瞬息就察觉到了重点:“那位李嫂子,当真功德有缺吗?”
祝扶安将杯子递过去,示意对方再倒一杯:“缺,但并不是特别缺。”
纵观李氏一生,亲缘尽断,悲苦无依,到最后都死相凄惨、连做鬼都无所依傍,可她的死,却成为了王宣人生的转折点。
王宣只是个普通人,但圆明却是普度万人的佛门高僧。
天道的功德给予并不是随意分配的,祂是有规律且死板的,李嫂子身死换取了一位未来高僧的出现,那么就是功德一件。
并且还是一笔不菲的功德。
祝扶安端着再度续满的水杯,忽然笑了一下,寻常人的生命,似乎只会成为名利者功成名就修行路上的石子而已,哪怕名利者对此一无所知,但世界便是如此残酷。
若要跳脱这残酷的规则,那便只能逆天而行。
师尊说过,修仙本就逆天而为,死在半路上很正常的,若连认知到这点的勇气都没有,便不具备修行的能力。
哪怕阴错阳差地入了修行,最后也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次一番,祝扶安算是窥伺到了一点世界的残酷。
它并非是冷酷无情、残忍肆虐的,它只是在平静的暖阳下静静地告诉她,若不为先,皆为蝼蚁。
“那你还那么诓骗猫灵?”
“并非诓骗,天地为证,如何作假?”
那猫灵此番动作,早就绝了生机,她这个人还是更倾向于圆满些的结局,小猫这么善,下辈子给人继续当儿子怎么了?她问过老和尚,老和尚表示也很愿意拿出功德成全这对母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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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小猫灵不会枉死,李氏下辈子有个猫灵儿子,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也会平安顺遂、家庭和睦。
蓝玉山却听楞了,他原以为眼前的少女对所有人都淡漠无情,可此番他却窥见了她依旧柔软的内心,或许……是他看人过于片面了。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进宫呢。”
祝扶安摆了摆手,没再搭理蓝玉山,她确实是需要一场没有修炼的睡眠了。
第二日,却并不是一个好天。
三月的天总是多雨的,春雨虽恼人,但并不寒冷,京城的街头巷尾依旧挤满了人,有关于灵猫报恩的故事也传得到处都是。
今日之前,还有不少人在看那群书生的笑话,但今日之后,所有人全都嫉妒疯了。
谁能想到昨日那一出,竟是与圆明大师出家的缘由有关,大家听完灵猫报恩的故事,又是唏嘘又是感慨,有感叹二十年前底层百姓生活困苦的,也有哀悼李氏命运多舛的,当然更有人嫉妒那群书生得到了灵猫祝福。
“你是不知道啊,昨日那三十二名书生回家后,今日家中前后脚都传来了喜讯。”
“何等喜讯?”
“有膝下无子突然后院怀孕的,有家中有病人突然有了治愈之法的,还有得拜名师指点、还有那家贫的忽然在祖坟挖出金子的……光是听着就叫人羡慕。”
“竟这么灵验?那咱们也去拜拜那灵猫?”
“早就有人去了,不过那灵猫是觉得有愧于那些书生才赐下祝福,它心愿了却之后,便随那李氏去了,这会儿圆明大师还在寺内给灵猫与李氏做法事呢。”
“竟是如此忠勇的狸奴,倒是叫我等也想聘只猫猫养着了。”
“你可得了吧,那正经的狸奴坊养出来的猫猫,那‘下聘’可讲究着呢,就咱们这条件,猫祖宗能跟你回家?”
“喂兄弟,看破不说破啊。”
……
一时之间,京中竟都羡慕起李氏能得这样的灵猫追随,当然也兴起了一股“聘猫”热潮,达官显贵更是以此为潮流。
而某位源头人物,这会儿却在宫中等着老皇帝召见。
这次面圣速度就远不如上次有效率了,也不知道这老皇帝一天到晚都在忙什么呢,说好的未时一刻,这会儿都快申时了,一点都不讲信用,难怪命不久矣。
“郡主,陛下唤您进去。”
老皇帝依旧是那幅苍老的模样,头发倒是比蓝玉山黑一点儿,唔,白加黑:“祝扶安拜见陛下。”
“扶安不必多礼。”老皇帝一脸和蔼地命人看座,“朕听说你在灵昌那儿受了委屈,至今还住在明玉台?”
“回禀陛下,不委屈,长公主殿下是我的生身母亲,她如何对我,都是不为过的。”
竟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难为你如此有孝心了,不过朕知道你治好了灵昌多年的顽疾,扶安,你可要什么赏赐?”
……咱就是说,这么快就图穷见匕了吗?
还是说,看她一个小女孩好糊弄,所以演都不演了?
18.简单
不过这也正中祝扶安下怀就是了。
这京城能够干涉神树果实的人本就不多,既然不是灵昌长公主,那么就一个一个查好了,就先从皇位上的老皇帝开始好了。
“扶安不敢奢求赏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长公主殿下是因生育才落下的隐疾,听闻发作时腰痛难忍、手脚冰凉、常常夜不能寐,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不忍生母受病痛之苦。”
这话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那是半个字都没提怎么治的。
老皇帝一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小辈了,若是旁的他自然有的是手段逼问,但这到底是明玉台护着的人,蓝玉山上次便同他说过,是眼前这丫头愿意心甘情愿借寿十年,才能叫姓蓝的再苟延残喘十年。
换言之,如今两人共用一命,如果杀了祝扶安,那么蓝玉山借的寿也就不存在,自然也没命活着。
这当然是件好事,作为皇帝想要拿捏蓝玉山,那是千难万难,但如果只是拿捏一个小丫头,那就简单许多了。
只是现在蓝玉山还不能死,那么他就必须保这小丫头的命。
老皇帝看向眼前明眸皓齿、姿容毓秀的少女,他虽然老了,为了养生早已断了女色,但女人长得好不好看他还是懂得欣赏的,这丫头……既然灵昌不管,那他就得用点法子绑在皇家身上了。
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缔结秦晋之好。
他什么不多,子嗣倒是挺多的,寻个机会试试这小丫头便可。
“灵昌生了个好女儿啊,你倘若是朕的女儿,该多好啊。”老皇帝和蔼地开口,“别这么生分嘛,朕与灵昌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灵昌又只生了你一个,你该唤朕一声舅舅才是。”
……怎么好端端的,还讲上鬼故事了呢,谁要给你当女儿了。
舅舅?她看是救救她才是啊,这老皇帝真的好啰嗦。
“朕听闻你在外头学了些偏门本事,能斩妖邪,那日还救下了令璟,可是真的?”
还来?
“回禀皇帝舅舅,确有此事,不过大理寺的元大人也有帮忙的,您是不知道啊,那边境乃是苦寒之地,山林野地常有孤魂野鬼和妖邪伤人,您不知道我能长这么大有多不容易……”
祝扶安开始瞎编了,反正老皇帝这辈子都不会去边境的,自然是任由她发挥了,“皇帝舅舅,扶安过得苦啊,从小就吃不饱饭、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您说母亲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认我啊?”
老皇帝开始头疼了,哦不,是头疼病都要翻了。
这丫头哭得也太难听了。
不过,大理寺还有姓元的臣子?等下便叫人去查查。
“诶,好了好了,莫哭了,朕赏你黄金百两,瞧瞧你穿得如此单薄,快些叫人做些簇新的衣裳首饰,好生打扮打扮,这过几日便是皇后办的纸鸢节了,你才刚回京,正好走动走动,灵昌那儿,朕替你说她。”
祝扶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多谢皇帝舅舅。”
呸,知道她穿这么少还让她在外面等那么久,果然皇帝的嘴,骗人的鬼呢。
好在出来之后,春雨已经停了,祝扶安就带着黄金百两回了明玉台,还是赶在天黑之前、明玉台刚刚开饭之时。
“今天吃什么?又吃你那些寡淡无味的素斋?”祝扶安指挥人将她从御膳房打包来的御膳摆上,“瞧瞧,今日我的收获不菲吧。”
蓝玉山看着满桌的珍馐,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你把陛下的晚膳给劫了?”
“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就不能是他主动给我的吗?”祝扶安说完,还确信地点了点头。
“真的?”
“对啊,我跟他说我从小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就给我了。”
蓝玉山一愣,竟没想到这丫头会把从前的经历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他可有些抠门啊,竟才赏你黄金百两,怎么的也得有千两吧?”
祝扶安一拍大腿,顿时想通了:“你说得对,明天我就去花钱,花完了再去宫里卖惨,他要是不给我多点,你就大张旗鼓地送我千两黄金,狠狠地打他的脸!”
蓝玉山:……合着我出钱又出力,还得被人记恨?
“嗐,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又不是第一天遭他嫉妒了,多点少点无所谓啦。”这御膳房做的御膳就是好吃啊,她都想把厨子劫持走了,“还是说,你堂堂一个大国师,连千两黄金都没有?”
“本国师看着,竟如此穷酸吗?”
祝扶安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穷酸倒算不上,就是……你这身素衣,几天没换了?我怎么觉得打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没换过衣服呢?”
蓝玉山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了了:“我换了!”
“真的?”某位郡主半信半疑,“虽然你不出门,别人也不会知道,但……”
“这件事就不劳郡主操心了,本国师的衣柜宽敞得很。”明天就换,再不换这丫头估计都要说他一身老人味了。
他只是年纪大,并非耳聋作哑、不修边幅的家翁,真是圣人被她气出魂去。
“你师尊平日里没少被你气吧?”
祝扶安忍笑:“你还想着当我师父呢?我师尊可跟你不一样,她人美心善,可包容我啦,我就是放火烧山,她都会夸我会放火~”
……看出来了,这脾气绝对是被人惯出来的。
“你以前,真的吃不饱饭?”
怎么还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的?
祝扶安筷子一顿,然后夹了块芦笋,这东西以前她还生啃过,涩嘴的很,可在御厨的手下,却能变成如此鲜美的食物,显然哪怕是同一种食材,穷人和富人吃到嘴的滋味也是不尽相同的。
“当然啦,很苦的,饿肚子可难受了。”若不是踏上了仙途,恐怕她在雪天里受的那些寒气,就得一辈子阴魂不散地纠缠她了。
能够痛快地说出来,说明心里已经不在意了,蓝玉山看向饭桌边吃得津津有味的少女,她虚岁也不过十九,怎么心境……如此平坦了?
“那你就多吃点,下次想吃什么,不必去御膳房乞讨,吩咐人便是,明玉台这边所有的人,你都可以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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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眼神未免过于慈爱了,这是真把她当孙女养了?倒也不必。
“哦对了,过几天老皇帝让我去参加什么纸鸢节,也在宫中举办吗?”
蓝玉山下筷的手一顿,表情甚至有些奇怪:“……不在宫中,在京郊的皇家别院,你可知道这纸鸢节又名什么?”
“什么?”
“当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了,这是皇后举办的相亲宴,旨在给京中达官显贵、皇室宗亲的适龄男女一个共同相看的机会。”
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先帝在时宫中还有女官,贵族女子也可单独出门,或出门访友,也可踏青游玩,并不少见。
故而在婚配之事上,也较为宽松,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盲婚哑嫁。
“据说当年灵昌长公主和武康侯便是在纸鸢节上一见钟情的。”
祝扶安猛抬头:“这不对吧,你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消息灵通了?”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消息都挖出来了。
“还不是为了你,不是你想知道这些吗?”
倒也不用知道得如此详细哈:“所以,老皇帝是想用婚事来拿捏我?”
“没错,或许还会许你个皇子妃做做。”
“哈?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我和这些皇子不是有血缘关系吗?”师尊不是说过,民间血亲不通婚吗?
“表的,无碍。”
因为早就知道要去修仙界,某位郡主从未正确认知过人间的婚嫁习俗来着:“要不,你再跟我讲讲律法是怎么规定两性之好的吧?”
这难道不是基本常识吗?边境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教吗?
“你师尊什么都没教你吗?”
“教了啊,我师尊说天底下的男人都靠不住,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如果实在无聊,就好好修行。”祝扶安一本正经地开口。
“哈?”
“所以这个皇子妃,婉拒了哈。”
“陛下恐怕不会轻易收手。”
“这个简单。”
“简单?”
“对啊,虽然我不是很懂你们的婚嫁观,但我知道你们十分重视后嗣,对吧?”祝扶安说完,还十分严谨地补了一句,“哦,你除外。”
谢谢啊,蓝玉山没好气地点头:“所以呢?”
“所以,燕萍姑姑知道,我从未有过癸水,以后也不会来。”师尊说了,这是修仙的隐形福利,听闻凡间的女子每月都会流血,想想就觉得难受。
蓝玉山这辈子都没跟人讨论过这种问题,这是能跟他聊的话题吗?
“是生病了吗?”
“不是。”祝扶安张口就来,“是祝由师不能有血脉传承。”反正现在京中就她一个祝由师,当然是她怎么编就是什么了。
“……”你看我信不信?
“信不信由你,但具体怎么传到老皇帝的耳中,那就拜托蓝大国师了。”
祝扶安放下筷子,“好了我吃不饱了,明天不用等我吃饭啊,我要出门花钱制新衣,纸鸢节我还是会去的。”
蓝大冤种:……
19.闲事
三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的。
明明昨晚半夜还下着瓢泼大雨,今早却开了太阳,只是路上实在有些泥泞不堪,祝扶安便等到了下午才出门,刚好还能约上新朋友一起去逛街。
“郡主妹妹我们又见面啦。”
王若雪从背着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千两的银票:“令璟公子当真十分讲信用,今日一早就派人送过来了,这是你的,嘿嘿。”
祝扶安看着递到她眼前的银票:“当真要分我一半?”
“自然自然,郡主妹妹你快拿着吧,我知道你肯定不缺这点钱,但是哪有人会嫌钱多烧手的,我看你也没把趁手的灵器,要不要去鹤归坊看看?”
“灵器?鹤归坊?”她一个祝由师,要什么灵器法宝?
“对啊对啊,你们除妖师不都说好天赋不如好兵器吗?虽然这话有些夸张,但倘若你有神兵在手,那头鱼妖肯定连近你身都不可能。”
她可是见过那头鱼妖尸身的,虽是一击毙命,但那一看就是凡铁所伤。
王若雪又从荷包里翻出一个小卦盘,“我还能帮你算算,今日走什么方位,咱能捡漏灵宝呢,不收你钱!”
……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祝扶安是个很能接受别人对她坏的人,但别人对她好,她总是觉得不真切、很虚幻,因为那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情。
除了师尊,她无法信任任何人。
或许,这也是师尊一定要让她独自下山的原因吧。
“这就好了吗?”王若雪眼泪汪汪,“呜呜呜,郡主妹妹你可是大美女啊,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对你好的,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那如果……有人对我不好呢?”
“那肯定是别人的错。”
这好像有点太盲目了哈,祝扶安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立刻岔开话题:“那鹤归坊是什么地方啊?”
“鹤归坊可是京中最大的灵器集市,只要你出得起价格,什么样的灵器都能给你弄来。”她的卦盘就是在鹤归坊买的,“听闻连神树果实,都能弄来。”
“当真?”
“不知道啊。”
那她可就有点兴趣了:“先去买点衣服首饰,再去这鹤归坊吧。”
王若雪当然无有不应,但她很快发现郡主妹妹真的完全没有正确的金钱观,那叫一个花钱如流水,买东西居然完全不看价格。
这就是有钱人朴实无华的人生吗?!太爽了吧。
而且不仅给自己花,甚至连她都有份。
“这些……居然都是给我的吗?不用了吧,我成日里东奔西走的,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脏了都不好洗。”
这个简单啊,祝扶安将人拉住:“那我教你用清洁术吧,很简单的,你体内有灵气,清洁术是最简单的术法,我小时候一学就会了。”从那以后,师尊就再也不怕她摔在泥坑里爬出来是只小脏猴了。
“清洁术?简单?”鹤归坊是有卖清洁符的,那价格老贵了,她一个廉价劳动力,根本配不上清洁符。
“自然,你难道不信我吗?”她看上去信用度这么差吗?
“信,我当然信。”……就看在郡主美貌的份上,半信半疑吧,不能再多了。
然后出了锦绣坊,王若雪就被拉着开始学清洁术了,唔,怎么说呢,竟真没她想象中那么困难,当然也没像郡主妹妹说的那样,像呼吸一样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若雪看着自己清洁一新的一角裙摆,两只眼睛都亮了,“教给我真的没事吗?这在玄门,可是入门拜师都不一定能学到的真本事啊!”
不吹不黑,她以后要是失业了,还能靠清洁术混口饭吃呢,甚至这饭还贼香那种。
“没事。”师尊说这些基础术法在修仙界属于公共知识,只要入道修行一个下品灵石就能买到成册,并不是秘密。
话虽如此,王若雪不可能真信了,她当即并指发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教给别人的。”
太棒了,等她以后熟练了,家里的脏衣服和锅碗瓢盆休想靠近她的纤纤玉手一寸,呜呜呜,郡主果然人美心善,她以后绝对不会给姓元的有半分可乘之机的。
谈话间,便到了鹤归坊的地界。
鹤归坊是只有玄师才能进入的坊市,坊市内都是自由交易,可以以物换物、也可以银货两讫,只要是在鹤归坊内完成的交易,双方就不能出尔反尔。
故而鹤归坊的信誉极好,也是为了交易更好地进行,能进坊市的顾客,都需要先验明身份,才能进去选购。
王若雪是老主顾了,按照规矩,她能带一位客人进去,不拘是不是玄师,但问题是,某位郡主生得确实出众了些。
当帷帽摘下来的瞬间,整个鹤归坊门口堪称是蓬荜生辉啊。
怎么说呢,玄师虽然会些奇异的本事,但到底也没脱离凡夫俗子的喜好,甚至有些玄师,会比普通人更加沉迷女色。
“姓王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连我王若雪的朋友也敢搭讪!行不行我绑你去大理寺衙门!”
王齐才不怕王若雪呢,他俩虽然同出一家,但王若雪那支早就没人了:“大理寺?你吓唬谁呢!王若雪,你还以为你是那个……啊——”
一道寒光瞬发而过,那是刀锋掠过王齐食指的痕迹。
而下一刻,王齐就抱着左手痛苦哀嚎起来,他脚边还坠落了一节断指,赫然是刚刚指着祝扶安的那根。
“不是,谁人胆敢在鹤归坊门口闹事!”
“你大爷我啊。”围观人群散开,这才露出温觉爬满了红痕的脸,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今天竟变得如此狼狈,如此狼狈还好说,怎么动不动还割人手指头了?
王齐见是这位杀星,哪还敢吭声啊,哭着捡起地上的断指就跑了。
“你你你你——”
温觉却看也不看王若雪一眼,只提着刀冲着祝扶安而去:“我帮你教训他了,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祝扶安垂眸,将自己手中的帷帽举起了:“你把我的帷帽弄脏了。”
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吗?温觉脸上忽然绽放了巨大的笑容,都快把嘴巴咧到耳朵根了,配上他脸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在太阳底下显得尤为地诡异。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帷帽就被人举过头顶戴在了他的头上:“沾了血的,跟你很配,送你了,就当谢你方才的……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这四个字还能跟这位凶神扯上关系?!
王若雪看着被遮了个全乎的凶刀,有些害怕这人接下来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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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居然意外地没摘下来扔在脚下踩烂,反而是诡异地看了郡主一眼,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了。
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王若雪有些害怕地拍了拍胸口:“他应该是来鹤归坊治病的,他现在看着,越来越不像正常人了。”
“他以前是?”
“好吧,他以前也不是,你看到他脸上的红痕没有?那都是他自己弄的,我昨天……算了算了,不提了,怪渗人的,不过他这么纠缠你,真的没问题吗?”
祝扶安不置可否:“那就得看元大人的本事了。”
“姓元的又搞什么阴谋诡计了?”
看来元大人的风评也是有口皆碑啊,不过现在他们算是达成了初步的合作关系吧,只要姓元的还想通过她的手去做想做的事,就肯定会帮她拦着温觉的。
老皇帝的命不长了,行事自然会越来越疯魔。
就凭她昨日那不经意地开口,这会儿元大人应当是要升官了吧。
元仲华确实是升职了,事实上以他当官的实绩来讲,如果朝中有人替他运作,六部侍郎都是能当的,可惜他在朝中并无人脉,甚至上峰还有意无意打压他、抢他功劳。
他一个寒门小官,只能忍气吞声啊。
现在好了,郡主不愧是郡主啊,就进宫一趟,他这大理寺右少卿之位就来了。
大理寺少卿已经是四品官了,这可是连升两级啊,虽然左少卿比右少卿尊贵一些,但他已经可以上早朝了。
而能上早朝,他能发挥的空间就大很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万年不涨的俸禄终于是涨了,下个月他就可以顿顿吃肉了。
元仲华坐在自家院子里摸着簇新的官服,眼中的高兴渐渐淡了下去,现在高兴确实还为时尚早了,不过既然升官了,他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感谢一下郡主呢?
不过还未等他作出反应,他第二日上早朝时,竟被陛下单独留下了。
很显然,郡主的身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神秘,就连陛下都在打郡主的主意。只是他这个人还是很有合约精神的,既然先找了郡主,那陛下这里就只能婉拒了哈。
虚与委蛇可以,但真的背叛,他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监督本郡主的可疑之处?”
元仲华点头,他也没想到大半夜的,王若雪会翻他家的院墙,给了他一枚传讯符,符箓的那头,正是郡主殿下。
“可以啊,若下次还有什么好看的戏码,元大人不妨还来找本郡主帮忙。”
“您会愿意帮忙吗?”
“会啊,当然会。”符箓那头传来祝扶安轻柔的语调,“我要是见死不救,道德感会像鬼一样追着我不放的。”
元仲华:……懂了,郡主说我像个鬼。
王若雪在一旁捂嘴笑,等符箓燃尽,她才开口:“你不是升官了嘛,怎么院子还是这么破破烂烂的?”
“那是本官不想修吗?那是本官没钱,没钱!”
“……我自从认识你之后,真是对当官完全祛魅了。”王若雪摆了摆手,“走了,明天我还得陪郡主妹妹去参加纸鸢节呢。”
元仲华:……突然有些遗憾自己没生作女儿身了,不然搭上郡主这条线感觉是分分钟的事儿啊,羡慕嫉妒,哼!
20.纸鸢
纸鸢节当日,自是惠风和煦、暖阳宜人。
祝扶安穿了一身薄藤紫烟笼沙的花笼裙,虽只略施粉黛,但已经足够明丽动人,加上她身姿高挑纤细,光是站在那儿,便叫人移不开眼睛。
哪怕是蓝玉山这种不解风情的老头子,都开始有些担心今日的纸鸢节盛况了。
“你是准备去砸场子的?”
祝扶安耸了耸肩:“天生丽质,难不成你还要我丑化自己?”
“……你开心就好。”
“这就对了,好心态决定好修为啊,蓝老头,悟道一途我才是你的前辈。”祝扶安略有些嫌弃地扶了扶自己的云肩,“学着点吧,我走了。”
按照往常纸鸢节的惯例,参加宴会的贵族少女需要携带印有自家徽记的纸鸢入场,不拘是什么图案,故而大多数人都会在纸鸢形制上做文章。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某位郡主就不够诚心,只令燕萍姑姑买了个白板纸鸢带着,只在右下角盖上了明玉台的戳。
至于为什么不是郡主府的戳,那当然是因为某位国师肯借东风了。
“郡主,真的要带这个去赴宴吗?”
“足够了。”祝扶安指了指王若雪家的方向,“去接一下我的新朋友,燕萍姑姑,你要知道,你若盛开,清风自来,我可不擅长卑躬屈膝。”
……她是这个意思吗?
燕萍姑姑忍不住扶额,她只是觉得明玉台的戳太显眼了,这纸鸢一出,京中大小伙子怕是要为了这枚纸鸢抢破头了。
毕竟,谁不想得到明玉台的青睐啊。
燕萍姑姑越在郡主跟前伺候,越觉得……国师惯孩子真的太严重了,再这样下去,再过不久郡主都能进宫去揪陛下的胡子了。
哎,算了,郡主只是年纪小想看热闹而已,她能有什么错呢。
接上王若雪,马车便往城外的皇家园林而去。
今日适龄的青年贵族男女都在这条路上,可不就把路上挤得满满当当,祝扶安到得不早不晚,进了园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不愧是皇家园林,这亭台楼阁、雕梁画柱无一不巧夺天工,祝扶安被恭敬地引着进去,一路上都能感觉有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来,今天很多人都对她感兴趣啊。
“这便是那位长公主殿下一直养在外面的独女?竟生得这般标志?”
“你管这叫标志?这简直就是仙女好不好,你有点审美行不行?”
“今天可是来着了啊,我听说几位适龄的皇子殿下可都来了,怕不是……”
“禁言,你想死没别带上我们啊,这是我们能说的吗?”
……
纸鸢节最大的娱乐活动当然是放纸鸢了,故而宴会最开阔处是一大片草地,上面错落摆放着桌椅,甚至每桌都用低矮些的屏风隔开着,给了隐私又没有完全封闭。
而更远处一些的地方,已经有纸鸢飘荡在空中了。
看得出这些纸鸢都很花了心思,不止姿态各异、形态可鞠,有些甚至还加持了阵法,可见京中的少爷小姐很舍得在这个上面花钱。
祝扶安寻了个偏僻些的位置坐下,王若雪已经搬着板凳靠在了她旁边:“不愧是王公贵族才能来的地方,好奢侈,桌上的点心莫不是宫里的御膳?”
“我也不知道,要不尝尝?”
“嘿嘿,我尝尝。”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却不知早有无数双眼睛落在了她们身上,更准确来讲,是落在祝扶安的身上。
灵昌长公主和武康侯的女儿,陛下的亲侄女,一回京就被封了郡主不说,更甚至还深受明玉台那位的青睐,没想到真人竟还生得如此貌美动人,这对于有心夺嫡的人来讲,根本无法抗拒啊。
他们看得可都真真的,这位郡主桌上那枚纸鸢什么图案都没有,唯独有明玉台的印记。
这证明什么?如果不是蓝大国师的允许,谁人敢用这个徽记啊。
今日之前,大家对于这位刚刚回京的郡主多是观望姿态,但今日这位现身之后,那可就……各凭本事了。
当今陛下已然年迈,却依旧未立太子。
已故的皇长子本该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可因为多年前卷入后宫倾轧,已经同先皇后一起前后脚殒命了,而如今的中宫皇后却并不所出,只养大了一位公主,且早已出嫁。
现下夺嫡的热门人选,一共有五位,分别是李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周平阳、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周观砚、丽妃所出的五皇子周令栩、七皇子周泽行和八皇子周裕泰。
其他的皇子,要么太小,要么就是完全不成气候、资质平平,其中四皇子更是目不能视,在宫中完完全全是个透明人。
而这么多成年的皇子,最大的二皇子甚至已经三十有二了,如果老皇帝再不死,估计也快坐不住了。
当然了,这些个夺嫡热门肯定早已娶妃生子,但架不住他们身后还有不少势力和亲弟弟啊,盯上祝扶安的便是这些人。
如果能拿下明玉台的支持,那成为太子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郡主妹妹,他们感觉都不是良配啊。”感觉还不如元仲华呢,至少姓元的还算禀赋中正。
祝扶安看了一圈歪瓜裂枣的男人,也觉得今天自己的眼睛受了工伤,所以当周令璟出现在她眼前时,她难得对人的态度和善了起来。
不比不知道啊,人果然都是对比出来的。
“令璟哥哥也来认识窈窕淑女吗?”
要不是知道妹妹会来,周令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不是,你初来京城,这么多人你肯定认不全,我怕你认生而已。”
……谢谢你,找了个如此无可挑剔的理由。
祝扶安托腮看着天空中荡来荡去的纸鸢们,随口问道:“我听燕萍姑姑说,这些纸鸢放上天后,如果是相互有心的男女,女方就会割断风筝线,男方见到就会去不辞辛苦地捡回来送还,若女方收下,便算作相看成功,是吗?”
“规矩是如此,但也有人只是借纸鸢节的名头行事,许多人私底下早就说好了,不过是想博个皇后牵线的美名而已。”
不然若只靠纸鸢牵线,每年恐怕也就一两对能成。
当然了,皇家每年都如此费心费力地举办宴会,若是结果不好看,也是会丢面子的。
算是双方互相成就吧。
人间的套路好多呀,祝扶安伸手在桌上的纸鸢上附了一道灵力,随后拜托王若雪去替她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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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放纸鸢,你能帮我放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我——”王若雪拍着胸口保证,“誓死保护郡主妹妹的纸鸢。”
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歪瓜裂枣的男人拿下这枚纸鸢的。
王若雪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其实……纸鸢也不是非放不可的。”
“这可不行!”祝扶安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皇帝舅舅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他威胁你?”
“话不是这么说的。”小祝郡主支着脑袋看向对方,“令璟哥哥,你还是离我远些吧,再坐在我旁边,我怕明日就要成为京中少女们的春闺梦仇人了。”
周令璟:……至于这么嫌弃他吗?
“若有事,可寻人来找我。”妖鬼之事他帮不上忙,但京中权贵间的事,他还是插得上手的。
祝扶安扬了扬手:“好走,不送了。”
……
没了周令璟的存在,祝扶安坐在原地就迎来了不下二十个普通且自信的男子,只能说各有各的歪瓜裂枣,但还挺有意思的。
师尊说得对,人不能只接触脑子正常的人。
“郡主表妹是在等什么人吗?”
比如这位十五皇子,个头还没她高呢,那内增高都快登她脸上了,还非要站着同她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鼻孔看人的喜好,“令璟表弟为人倨傲,他对你优待,不过是看在皇姑母的面上罢了。”
“但本殿下不同,本殿下不会介意你长于乡野之地,性子不够柔顺,也不懂什么京中的规矩,郡主表妹可心仪于本殿下?”
……这位恶心人真有一套啊,建议纳入修士修行考验道心稳固的范畴行列。
“不心仪啊。”
“你心仪就……什么,你竟不喜欢本殿下?”
“不然呢,你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祝扶安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两眼,仿佛是在评判一块行走的五花猪肉,“你看看你,长得这般丑,还这么矮,这么好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还不如门口的小厮呢,如果我是你,我都不敢出门。”
“你竟这般诋毁本殿下!你以为你——”
祝扶安一段闭口诀丢过去:“你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皇帝舅舅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十五殿下眼中瞬间充满了恐惧,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少惹我,我有靠山,你有吗?”祝扶安微微偏头挥了挥手,身后的燕萍姑姑当即会意地命人将十五殿下请走。
如此一番杀鸡儆猴,总算是没有普信男上前搭讪了。
不过坐着也怪无聊的,祝扶安便准备站起来到处走走,只是刚走了没几步,她居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甚至这妖气……还有些熟悉。
这皇后办的皇家相亲会,还能有妖混进来,本事不小啊。
“郡主?”
“没事,不过是随意走走罢了。”
说是随意走,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祝扶安循着妖气而去,可等她寻到妖气来源,她反而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了。
这不对吧?某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妖,怎么会出现的?甚至还跟人族男子好上了?!
你们羽族不是禁止人.妖通婚的吗?
21.眼睛
“这是谁?”
祝扶安努了努下巴,万能的燕萍姑姑看了一眼,立刻开口:“启禀郡主,那是长安王府的小王爷李旭,长安王是异性王,执掌长安军,小王爷李旭今年二十岁,自小跟着长安王在军中长大,行军打仗很得其父真传,是长安军不二的继承人。”
“二十岁还没定亲?比我还老?”她可听说,京中十五、六岁还没定亲的都是少数了。
燕萍姑姑哑然,也就郡主能够如此直白评价了:“小王爷曾有过三任未婚妻,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如期举办婚事。”
“哦,我懂了,克妻。”祝扶安辛辣点评,“这种男人确实没有市场。”
……
李旭在坊间确实有克妻的传闻,但长安王府的权势在前,也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去讨论这些事情,只是大家对于和小王爷结亲都有些……避之唯恐不及。
毕竟再好的姻缘,也得有命去享受啊。
“那他身旁的女子呢?又是哪家的闺秀?”
燕萍姑姑竟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许是外地来的官宦女儿吧,家中长辈应当品阶不高,故而穿着也较为朴素。”
燕萍姑姑是从宫里出来的,看人自有一套“势利眼”的法子,京中什么衣裳时新什么首饰受人追捧,她一眼就能看透,这姑娘虽然貌美,却透着一股妖气,一看就不是京中勋贵家的女儿。
但她既然能参加此次纸鸢节,那么势必是官宦子弟,但她又不认识,那想必就是家中长辈刚刚进京当京官,或许还是初次来参加这种场面,如此才会去接近拥有“克妻”名号的李旭小王爷。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了,换条路吧。”
不害人的小妖,她也懒得多管,顶多回去之后传讯问问某只小鸟有没有丢妹妹什么的,至于再多,她可没有那么多的善心。
真是无聊啊,还以为这纸鸢节能有多大的阵仗,竟只有这些居高临下的示好环节,好无趣哦。
明明很想通过她得到明玉台的支持,却没一个愿意放下身段来迎合她的,那就不要怪她无情无义了。
老皇帝想要拴住她?
她今天,就必须给老皇帝上一课。
祝扶安伸手打了个响指,空中那个不争不抢的空白纸鸢就像那失去了翅膀的小鸟一样,随着春风缓缓摇摆,不久便坠入了远处的树林之中。
“郡主,您的纸鸢……”
“我弄断的,怎么了,燕萍姑姑?你要告密吗?”
“奴婢不敢。”
“无妨,你说了也没人相信的。”
燕萍姑姑:……怎么好端端突然又发病了!肯定是十五殿下恶心到郡主殿下了,上一次郡主这个样子,还是经过云帆城时有个不长眼色的东西当街虏劫少女。
当时那场景,她根本不想回忆。
纸鸢坠落,最着急的莫过于王若雪,她可是当着郡主妹妹的面打了包票的,怎么突然就断了?她明明很小心的,甚至还用卦盘推衍出了最安全的位置。
她有心去捡回来,却收到了郡主妹妹的隔空传讯:不必去捡。
她立刻跑了回来:“真的不用捡吗?要是有心之人捡到……”
祝扶安轻轻一笑:“放心,今日在场,都是有心之人。”
老皇帝让她来参加纸鸢节,一是想要拿捏她的婚事,二来估计也想试探这些皇子们的夺嫡之心,蓝玉山这人看着仙风道骨,对于朝堂手段还是很敏锐的。
今日在她身上,可是有诸多方在博弈的。
她是棋子,也是身在棋局之外的观棋者,至于执棋,那就不必了,毕竟执棋也是要入局的,她只需要安静地演好一颗不受控的棋子就足够了。
“毕竟我如此貌美,引多方争抢,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王若雪立刻点头:“没错,不过你真要接受他们?”
“当然不会,我对男人毫无兴趣。”
“那对女人呢?”王若雪立刻嘴快一句。
祝扶安立刻后仰:“……”
急得王若雪立刻摆手:“我没有,我不是,郡主妹妹你听我狡辩!”
“那你狡辩吧。”
“我就是嘴快了,真没别的意思。”
王若雪刚说完,却是听到了腰间铃铛响动一声,她惊愕地低头,这寻妖铃怎么忽然响了?这玩意儿响很正常,不正常的是——
这里有妖?不能够吧?这可是皇家宴会啊。
她四处张望,却只见衣衫丽影、觥筹交错,半点儿没见到妖的踪迹。
“看什么呢?”祝扶安看了一眼王若雪腰间的铃铛,刚才好像有一束妖气撞上去了,“今日你也当差?”
“不当差,算了,也可能是寻妖铃失误了。”郡主修为比她高多了,既然郡主觉得没事,那她何必操这个闲心呢。
那倒不是,只是……竟连妖气都控制不住了吗?方才她离开时,那小妖不是已经收敛完妖气了,怎么这会儿又开始散发了?
又动用妖力了?这是真不怕死啊,在人类的地盘上还敢如此招摇过市?
还是说,就是故意让她察觉、引她注意?
祝扶安没兴趣替妖族酒肉朋友照顾妹妹,便只是阻拦了王若雪,却没想到……她好心替妖遮掩,这妖却出手坏了她的好事。
这不对吧,她的纸鸢也是这么好拿的?!
“你是……”
燕萍姑姑也很诧异,这小王爷到底是哪方势力的人,居然敢做这个出头榫子?还是说因为克妻的名声,想要试试哄骗刚进京不久的郡主殿下?
那这个主意,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郡主,在下长安王府李旭,特来归来郡主的纸鸢。”
她就说嘛,难怪这么快就有人从“纷争”中抢得头筹,原来是有小妖暗中相助啊,只是为了这个就在这种场合动用妖力,真当明玉台蓝老头是吃素的了?
她可是知道的,自从鱼妖一案后,京城对于妖类的约束可是紧了许多的。
“原来如此,不过……”祝扶安看了一眼外头徘徊的小妖,那躲闪的小模样,看来是故意现身引她注意了。
“不过,只是一枚不值钱的纸鸢而已,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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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王爷喜欢,送你便是。”
李旭竟也不生气,甚至还收回了递出纸鸢的手:“是我冒昧了,只是我有点私事想与郡主探讨一番,不知郡主可否移步小叙?”
祝扶安看了一眼小妖的方向:“你有求于我。”那小妖居然出卖她,胆子不小啊。
“是,郡主尽管提条件。”
“小王爷,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跟你提过我的人,应该跟你说过吧?”
李旭点了点头:“是,我并无勉强郡主的意思,纸鸢只是我的诚意,若郡主不愿,那我就告辞了。”
倒是走得也算痛快,看来所求非小,大概率是求她救不可能之症。
“郡主,需要奴婢……”
“不需要。”祝扶安随意地摆了摆手。
印有明玉台徽记的纸鸢被长安王府的小王爷拿到了,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可见哪怕是刚入京的郡主,也知道某位小王爷的克妻之名。
如此,倒是给了祝扶安一个安稳的台阶下,不用去选别的歪瓜裂枣了,也算是被人不着痕迹地示好了。
只是祝扶安原以为这场纸鸢之宴就此结束,却没想到快结束时,有人出事了。
“不好了,武康侯府的表姑娘死了!”
武康侯府的表姑娘不仅死了,还死相极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为之,更像是被什么妖邪之物在短时间内吸干了生机,整个躯壳干瘦无比,若不是身上戴着的饰品,恐怕都没人认得出她的身份。
这也未免过于吓人了,有胆大的上前查探,却见这位表姑娘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臂竟完全干瘪了下去,只见突兀的骨头支棱着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竟不见任何血色之气。
“她她她……体内的血全都不见了!”
如此诡谲,哪怕是胆子再大也倒退而逃,毕竟万一碰到了尸体也被吸血,那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了。
这可是皇家宴会啊,怎么会混进如此凶邪之物的。
整个皇家园林乱作一团,幸好今日有禁军守卫,有过短暂的哄乱后,终于还算是控制住了场面。
但依旧人心浮动、众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所有人都想最先离开,当然最先离开的,只能是几位皇子和皇室宗亲,至于纸鸢节的举办者皇后娘娘,她也就是最开始的出现了一下,后来便因为身体不佳,早早回宫了。
“扶安妹妹,你怎么还没走?”
祝扶安转头,对上了周令璟担忧的目光:“出事的毕竟是武康侯府的人,我总得去关心一二吧。”
周令璟看向闹腾的女客区,刚准备说什么,却被妹妹一把拉住了胳膊:“怎么……”
“令璟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妖邪害人,常人惧怕乃是人之常情,可是那几位殿下为何也如此害怕啊?”上次离开长公主府时她就满腹疑惑,现下可不就更疑惑了,“不是说神树果实可使人妖邪不得近身吗?”
周令璟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有如浓墨的眼睛,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呢?它似乎能让这世上最奸诈之辈说出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