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第3章 水鬼母 暴雨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降临的。 阿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院五楼跳下来却不死的。他只记得那一瞬间——脚底踩空,身体失重,风声灌满耳朵,然后“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不是坚硬的地面,是水。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水。 他挣扎着浮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浅浅的溪沟里,水深只到大腿。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周是一片陌生的荒野,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芒草。 “这是……哪里?” 他爬起来,浑身湿透,手机早就不见了。手腕上的黑印还在,现在已经爬到了肩膀,像一条黑色的蛇,正慢慢往脖子方向蠕动。 远处传来雷声。 阿杰顺着溪沟往前走。芒草割得他皮肤生疼,但他不敢停。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必须走,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那片水。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柏油路。 路牌上写着:**「台21线 · 日月村」**。 阿杰愣住了。他还在日月潭附近。但医院在埔里,距离这里至少三十公里。他是怎么在一瞬间从五楼跳到三十公里外的溪沟里的? 他想起了小白最后的微笑。 想起了镜子里那张脸说的那句话:“第三个人,等你很久了。” 雨开始下了。 一开始只是稀疏的雨点,几秒钟后就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打在柏油路上,激起白色的水雾。阿杰没地方躲,只能沿着路边走。他需要找到人,找到电话,找到任何能帮他搞清楚状况的东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公车站牌。 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背对着阿杰,面朝公路的方向站着。雨水淋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裙摆紧贴着腿,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阿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请问——” 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阿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死鱼的眼睛。 “你要坐车吗?”女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公车已经停驶了。” 阿杰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女人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太超过了——正常人的颈椎不可能歪到那个程度,几乎贴着肩膀。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女人说,灰白的眼睛盯着阿杰的肩膀——黑印所在的位置,“你也是被选中的吗?” 阿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谁?” “我?”女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量过,跟小白最后的笑容一模一样,“我叫林雨萱。两年前,我也在这里等公车。” “等公车?” “嗯。等最后一班回埔里的车。等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潭面,“她从水里出来,问我能不能陪她聊聊天。我说好。然后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阿杰后退一步:“你是……鬼?” “不知道。”林雨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雨水穿过手掌,滴在地上,“可能是吧。但我觉得我还活着。只是……回不去了。” 她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你要不要也试试?她真的很好聊。我跟她讲了我前男友劈腿的事,她还帮我骂他。她说那种渣男就该拖进水里泡三天。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空洞。 阿杰转身就跑! 他发疯一样沿着公路狂奔,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但他不敢停。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跑不掉的——她想要的人,都会来的——我在拉鲁岛等你——” --- 阿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终于停下来时,他已经跑到了水社码头。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潭面上笼罩着厚厚的雨幕,能见度不到十米。码头边的商店全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因应台风停止营业”的告示。 台风?阿杰愣了一下。昨晚明明还是晴天,哪来的台风? 他找到一家便利商店,推门进去。店里的日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货架上的商品稀稀落落,一看就是台风前的囤货潮之后的状态。 柜台后站着一个店员,正在玩手机。 阿杰走到柜台前:“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电话?我的手机丢了。” 店员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了阿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电话在那边,自己打。” 阿杰说了声谢谢,走到公共电话前。他拿起话筒,突然愣住了——他不知道要打给谁。爸妈?他们远在台北,根本来不及。警察?说什么?说我被鬼追,跳楼没死,现在在三十公里外的便利商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放下话筒,转过身。 店员还站在那里玩手机。但帽檐下,有什么东西不对。 阿杰走近两步。 店员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的脸——没有五官。 光溜溜的一片皮肤,像煮熟的鸡蛋,只有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缝。 “欢迎光临。”那条缝动了动,发出声音,“台风天还出门,小心安全哦。” 阿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往后退,撞翻了货架上的泡面。 那个无脸店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像尺子量过的距离。它走到阿杰面前,伸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镜子模式的画面。 阿杰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有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的一排人。 小白。 林雨萱。 还有另外两张陌生的脸,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他们全都站在阿杰身后,全都在笑,全是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 阿杰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但便利商店的玻璃门上,映出了那些人的倒影。他们贴门站着,脸贴着玻璃,灰白的眼睛直直盯着阿杰。 “他们要跟你说——”无脸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出发了。” 便利商店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阿杰感觉到无数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 暴雨如瀑布般倾泻,把日月潭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水世界。 阿杰跪在码头边,浑身湿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那家便利商店的,只记得那些手越来越冷,冷得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冻结。 一个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年轻人!进来!” 阿杰抬头,看见码头边一间老旧的水泥屋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老人。老人拼命朝他挥手。 阿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屋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子很小,只有几坪大,堆满了渔网、浮具和杂物。墙角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狭小的空间。老人取下雨衣,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你命真大。”老人盯着阿杰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被她盯上的人,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阿杰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老人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喝点热水。” 阿杰机械地接过毛巾,擦着头发。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伯……你……你知道那是什么?” “达克拉哈。”老人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邵族的老故事了。但你们汉人不懂,总以为那是水鬼,是妖怪。其实不是。” “不是?” “那是伤心人。”老人吐出一口烟,“一个被丢在水里的女人,等了六十几年,等不到人来接她。” 阿杰想起小白说的日本女神的故事:“她……是日本人?” “算是。”老人点点头,“日本人走的时候,把她留下了。不对,应该说,把她的一部分留下了。神明这东西,分身千万。本尊回了日本,分身留在这里,守着这座潭。” “那她为什么要……抓人?” “因为她孤独。”老人弹掉烟灰,“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寂寞比死还可怕。她在水里待了六十几年,每天对着镜子梳头,看着自己的脸慢慢模糊,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她想找人说说话。想找人陪陪她。” 阿杰想起小白最后的话:“她说……要找三个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对。三个活人,愿意陪她。这样她就能重新变回人,离开这里。” “变回人?” “这只是我听来的传说。”老人说,“当年日本人在拉鲁岛上盖神社,供奉市杵岛姬命。后来神社拆了,神像送回日本,但神明的分身不肯走。她要留下来等,等某一天能重新变成人,回去找她的本尊。”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暴雨:“但神明变成人,需要代价。三个自愿的灵魂,换她一条命。” 阿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脑门:“小白……林雨萱……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都是?” “小白是去年的事。”老人叹了口气,“林雨萱更早,两年前。那个老人和小孩——小孩是三十年前溺水的,老人是五年前的游客。但他们不算。他们是被抓的,不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人转过头盯着阿杰,“她要的不是死人。是活人,心甘情愿留下来陪她。小白是自愿的,因为他说想去找他阿公。林雨萱也是自愿的,因为她不想回台北面对那个劈腿的前男友。他们笑着走进水里的,你知道吗?” 阿杰想起小白最后的微笑,浑身发冷。 “那我呢?”他问,“她为什么找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她的人。”他指了指阿杰的肩膀,“你带着相机,想拍她。这对她来说,就是邀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梳头吗?”老人突然问。 阿杰摇头。 “因为头发是女人的命。活着的时候梳头,死了以后也梳头。她每天梳,每夜梳,梳了几十年,头发越梳越长,人也越梳越孤。”老人灭了烟,“她想找个人帮她梳一次。就那么一次。”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老人的脸。 阿杰这才看清,老人的眼睛——是一对灰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跟林雨萱一样。 他猛地往后缩! “别怕。”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正常,不是小白的标准微笑,“我也被她抓过。六十年前。” 阿杰愣住了。 “我叫刘水生,水里社的渔夫。六十年前,我二十岁,在潭里打鱼,翻了船,沉到水底。”老人慢慢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见到她了。她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陪她。我说不愿意,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说,那好,你走吧。但你要帮我带句话。” “带话?” “对。”老人点点头,“她说,‘帮我问问,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 阿杰的心猛地一紧。 “我回去之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老人说,“不是瞎,是看得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那些站在便利商店玻璃上的人。比如你肩膀上的黑印走到哪里了。” 阿杰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 “已经到脖子了。”老人说,“再往上,到后脑勺,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杰浑身僵硬:“那我……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从墙角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很老的木梳,梳齿断了几根,梳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日文字。 “这是她当年给我的。”老人把木梳递给阿杰,“她说,如果有人愿意帮我梳一次头,就拿着这把梳子,到拉鲁岛去找她。” 阿杰接过木梳,手在发抖:“你要我去找她?” “不是我要。”老人摇头,“是她要。你已经被选中了。跑不掉的。与其等死,不如自己去面对。”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震耳欲聋。 “而且,”老人抬头看着窗外,“她等太久了。今天这场雨,是她在哭。” 暴雨倾盆而下,整个日月潭像一锅煮沸的水。 --- 阿杰在老人的小屋里待到傍晚。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老人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与其等死,不如自己去面对。” 他想逃,但他能逃去哪里?医院五楼跳下来都死不了,他还能逃出这个被诅咒的潭吗? “我要怎么去?”他终于开口。 老人指了指外面:“雨这么大,船都停了。但你不用船。” “不用船?” “你从水里来。”老人说,“从水里来的,自然从水里去。” 阿杰想起那条突然出现在台21线旁边的溪沟,想起自己从五楼跳下却掉进水里。他似乎真的跟“水”有了某种联系。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老人给了他一盏防水手电筒,一件雨衣,还有那把木梳。 “记住,”老人叮嘱,“见到她之后,不要跑,不要叫,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你就问她想不想梳头。然后帮她梳。” “就这样?” “就这样。”老人点点头,“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愿意帮她梳一次头。” 阿杰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暴雨瞬间把他浇成落汤鸡。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潭面。拉鲁岛就在潭心,平时坐船只要十分钟,但现在—— 他试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很冷,但不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潭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需要呼吸。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雨水从天空砸下来,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但他沉在水面下,像一条鱼一样自在。 他试着游动。身体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轻轻一划就蹿出老远。 这就是被选中的感觉吗? 阿杰不再多想,朝着拉鲁岛的方向游去。 --- 拉鲁岛比想象中近得多。只游了十几分钟,阿杰就看到了前方浮出水面的黑色轮廓。 现在的拉鲁岛很小,上面种着一棵茄苳树,四周是一圈浮动的草坡。但阿杰看到的,是另一个拉鲁岛—— 六十年前的拉鲁岛。 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鸟居立在岸边,石阶向上延伸。神社的屋檐在雨中若隐若现,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阿杰爬上岛,站在鸟居前。 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日文汉字: **「玉嶋神社」** 这就是当年日本人建的神社。市杵岛姬命的祠庙。 阿杰穿过鸟居,沿着石阶往上走。雨水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阶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他们蹲在石阶边,浑身湿透,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杰。就是便利商店玻璃上那些人的其中两个。 “你们……”阿杰开口。 老人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她在里面梳头。不要吵到她。” 小孩也学老人的动作,竖起食指:“嘘——不要吵。” 阿杰心跳如擂鼓,但他想起老人刘水生的话:不要跑,不要叫,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他深吸一口气,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石阶尽头,是神社的正殿。 很小的一间木造建筑,屋檐下挂着一面铜镜——就是阿杰在潭底看到的那面。雨水顺着镜面流下,扭曲了镜中映出的影像。 正殿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一盏灯。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跪坐在蒲团上,正在慢慢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铺满了整个地板,像黑色的瀑布,一直延伸到殿外,消失在雨夜里。她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每一梳都梳到底,梳到发尾轻轻扬起。 阿杰站在门口,手握紧了那把木梳。 女人停下梳头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来:“你来了。” 是那个神秘账号发信息时的语气——不,应该说,那个语气就是她的声音。 阿杰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我……我帮你带了梳子。”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阿杰看到了她的脸。 跟潭底看到的那张脸一样,惨白,五官深邃。但现在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潭底,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那把梳子,是我六十年前送给那个渔夫的。”她说,“他还留着?” 阿杰点点头。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给他这把梳子?” 阿杰摇头。 女人——达克拉哈,或者说市杵岛姬命的分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风掠过潭面,带着无尽的孤寂。 “因为我等太久了。”她说,“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每天梳头,每天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我想找个人看看我,告诉我,我还在。” 她站起身,长长的黑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停在阿杰脚边,没有缠上去。 “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人。”她走近一步,“其他人都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或者被我吓到掉下来的。只有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阿杰苦笑:“我是来拍照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你还是来了。你本来可以逃的,但你没逃。你拿着梳子,来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接过那把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六十年了。”她喃喃道,“六十年,没人帮我梳过头。” 阿杰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出口:“我帮你梳。” 她抬起头,看着阿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 她重新跪坐下来,背对着阿杰。长长的黑发铺了一地,像等待梳理的丝线。 阿杰跪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 第一梳,头发很涩,像六十年没梳过的死结。阿杰没有用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梳开。 “你叫什么名字?”阿杰问,想缓解紧张。 “忘了。”她说,“太久没人叫过。” “那……他们叫你什么?” “日本人叫我市杵岛姬命。邵族人叫我达克拉哈。”她顿了顿,“但我不是神,也不是妖怪。我只是……被留在这里的人。” 第二梳,头发顺了一些,阿杰能感觉到那些纠结在慢慢松开。 “你为什么被留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肯走。” “不肯走?” “昭和六年,神社建成。”她缓缓说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从日本请来神像,安座在这座岛上,祈求工程顺利。工程结束后,神像应该回去。但我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里。”她说,“日月潭很美,比日本任何一个地方都美。我喜欢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喜欢看邵族人划独木舟捕鱼,喜欢夜晚的潭水映着月光。我想留下来。” 第三梳,头发已经完全顺了,像黑色的绸缎。 “但他们还是把神像带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只留下我。或者说,只留下我的一部分。一个分身,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杰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知道分身是什么吗?”她问,没等阿杰回答,自己继续说,“就是明明存在,却没有人承认你存在。明明有感觉,却没有人认为你有感觉。明明想回去,却找不到回去的路。” 第四梳,阿杰梳得很慢,很轻。 “所以我等。”她说,“等人来陪我,听我说说话,帮我梳梳头。等某一天,有人愿意带我走。” “带你去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去。”她说,“回去找我的本尊。告诉她,这里还有一个我,还在等她。” 第五梳,第六梳,第七梳。 阿杰不知道自己梳了多久。时间像静止了,又像过了一万年。等他终于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时,他听到她轻轻地说: “谢谢你。”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容。不是小白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人一样的笑容。 “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完的人。”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杰肩膀上的黑印,“这个,可以消了。” 黑印像被触碰的墨迹,慢慢散开,消失不见。 阿杰愣住了。 “那……小白他们呢?” 她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他们……回不去了。他们是自愿的。小白想找阿公,林雨萱想逃避。他们选择留下来,我没有强迫他们。” “那个老人和小孩呢?” “那是意外。”她低下头,“三十年前,那个小孩落水,我去救他,但来不及了。五年前,那个老人心脏病发,倒在岛上。他们不是被我抓的,只是……走不了。” 阿杰沉默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抬起头,“你会不会也走不了?” 阿杰点点头。 “不会。”她摇摇头,“你是帮我梳头的人。你可以走。” 她站起身,长长的黑发拖曳在身后,像一件黑色的披风。她走到殿外,站在雨中,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要停了。” 话音刚落,暴雨真的渐渐变小。乌云开始散开,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 阿杰走到她身边,看着月光洒在潭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你……以后怎么办?” “继续等。”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等下一个愿意听我说说话的人。”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只说出口: “我可以……帮你拍照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像风铃,清脆又空灵:“你还没放弃啊?” “我是摄影师。”阿杰也笑了,“看到美的画面,忍不住。”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就一张。” 阿杰没有相机,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又出现了,而且有电。他举起手机,对准她。 月光下,她站在神社前,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 阿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里的照片——空的。只有神社,只有月光,没有她。 他抬起头。 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把木梳,静静躺在神社的门槛上。 --- 阿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岸上的。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躺在水社码头的水泥地上,浑身湿透,但天已经亮了。 暴雨过后的清晨,阳光格外灿烂。潭面上波光粼粼,游艇开始营业,游客开始聚集。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肩膀上的黑印消失了。手腕上的也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身,茫然四顾。 这时,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神秘账号。 这次是一段文字: **“谢谢你。下次来,记得带梳子。”**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 阿杰盯着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把木梳!他落在岛上了! 他跑到码头边,望向拉鲁岛。阳光下,那座小小的岛安静地浮在潭心,茄苳树的枝叶随风摇曳。岛上没有神社,没有鸟居,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浮动的草坡,像梳子梳过的头发,整齐地环绕着小岛。 阿杰站在码头上,很久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他回头,是一个穿着救生员背心的年轻人,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救生员说,“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阿杰摇摇头:“没事。谢谢。” 他正要走,救生员突然说:“对了,刚才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阿杰一愣:“谁?” “一个老人家,说是你阿公的朋友。”救生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他说这个是你的。” 阿杰接过来一看—— 是一把木梳。 很老的木梳,梳齿断了几根,梳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日文字。 跟昨晚他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阿杰的手在发抖:“那个人……长什么样?” 救生员想了想:“很老,很黑,眼睛灰灰的,像是有点白内障。他说他叫刘水生,以前在水里社打鱼。” 阿杰猛地转身,往码头边的水泥屋跑去。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堆废弃的渔网和杂物,墙角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多年没人来过。 他问旁边卖茶叶蛋的阿婆:“阿婆,这里以前有没有住过一个叫刘水生的老人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刘水生?你是说那个六十年前翻船死掉的渔夫?” 阿杰愣住了。 “他早就死了啦,”阿婆说,“淹死的。尸体三天后才找到,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等人。” 阿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梳。 阳光下,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终于能看清了: **「ありがとう」** 谢谢。 --- 当天晚上,阿杰坐在伊达邵码头的便利商店门口,喝着热可可。 他把那把木梳收好了,准备带回台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只是觉得应该留着。 手机又响了。 神秘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昨晚在拉鲁岛上拍的那张——月光,神社,她站在门前,笑容淡淡的。 但这次,照片里有她。 阿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真的很美。美得不真实,美得像一个被遗忘了六十年的人,终于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 照片下面,是一行文字: **“你拍的。送给你。”** 阿杰笑着回了一条: **“下次我带专业相机来。”** 对方回: **“好。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 阿杰笑出声。 便利商店的店员探头出来看,是一个年轻女生,一脸莫名其妙:“先生,你一个人笑什么?” 阿杰抬头:“没事。想到一个……朋友。” 店员点点头,缩回去了。 阿杰看着潭面,月光洒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刘水生,到底是人是鬼? 他给她的那把木梳,又是怎么从六十年前流传到现在的? 如果他真的在六十年前就死了,那昨天晚上的那个老人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 神秘账号: **“他是第一个帮我梳头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直到你来。”** 阿杰盯着那行字,恍然大悟。 六十年前,刘水生翻船沉入潭底,见到了她。她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他说不愿意,家里有老娘要养。她没有强迫他,而是让他帮忙带一句话——“帮我问问,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 作为交换,她给了他一把木梳。 刘水生回到岸上后,眼睛变成了灰白色,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他一直没有用那把木梳帮她梳头——因为他不知道,还是不敢? 直到六十年后,他把木梳交给了阿杰。 然后,他终于可以走了。 阿杰想起那天晚上刘水生说的话:“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愿意帮她梳一次头。” 现在他懂了。 她等的人,从来都不是“三个自愿的灵魂”。她等的只是一个愿意听她说完故事的人。 阿杰站起来,对着潭面轻轻说: “我听到了。你放心吧。” 潭面没有回应,只有月光静静地洒着。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三天三夜 阿杰回到台北之后,试图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噩梦。 他把那把木梳收进抽屉最深处,把手机里那个神秘账号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把拍到的唯一一张有她的照片藏进加密文件夹。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氮醉后的幻觉,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错乱,是——随便什么,只要不是真的。 但有些事情,无法被当作幻觉。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不是汗水,是水——冷冷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潭水。 比如洗澡的时候,排水孔总会缠着几根黑色的长发。他是短发。 比如深夜对着镜子刷牙时,总会听到身后有轻轻的梳头声。回头,什么都没有。但镜子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有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手机突然响了。 还是那个账号。 **「最近好吗?」** 阿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想回“你是谁”,想回“不要再找我了”,想回“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累。」** 对方秒回: **「我知道。我也累。」** 阿杰愣住了。 **「你在哪里?」** **「还在原来的地方。但快不在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找我。想把我的最后一点也带走。」** 阿杰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拉鲁岛,但又不是他见过的那个拉鲁岛。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玉嶋神社」。神社前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拿着仪器,像在测量什么。 照片下方,一行字: **「他们要来把我挖走。你能来吗?最后一次。」** 阿杰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小白最后的微笑,林雨萱灰白的眼睛,刘水生那句“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他想起了那把木梳,想起了月光下她站在神社前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 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几点?」** --- 阿杰再次站在日月潭边时,是两天后的黄昏。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把新的木梳——他买不到那种老式的,只好在文创店买了一把仿古的;一台专业的防水相机;还有一把潜水刀——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刘水生说过,当年邵族人夜渡日月潭,一定会带小刀防身。 潭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晚霞的血红色。拉鲁岛浮在潭心,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码头上停着一艘快艇,船身上印着「日月潭国家风景区管理处」的字样。几个穿着潜水服的人正在往船上搬仪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大声说话: “……对,今天一定要完成!日本那边派来的专家明天就到,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把那个神社遗迹的所有资料都采集完……什么?邵族抗议?让他们抗议去,这是文化资产调查,又不是挖祖坟……” 阿杰的心一沉。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好,请问你们是要去拉鲁岛吗?” 中年男人挂断电话,打量了阿杰一眼:“你是?” “我是……邵族文化协会的志愿者。”阿杰撒谎,“听说你们要做水下考古,想跟着去看看。” “志愿者?”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今天不行,我们人手够了。而且拉鲁岛现在是管制区,非相关人员不能上岛。” “我不是要上岛,”阿杰指了指潭面,“我只是想在附近潜水拍照。我是水下摄影师,想拍一些潭底的古遗迹。”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这时旁边一个年轻的潜水员凑过来:“组长,让他跟吧。我们正好缺一个记录影像的,省得另外请人。” 中年男人想了想,点点头:“行吧。但你得签个免责声明,出了事我们不管。” 阿杰点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快艇突突地驶向拉鲁岛。夕阳把潭面染成金红色,快艇划过的水痕像一道苍白的伤口。阿杰坐在船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心跳越来越快。 岛上的茄苳树还是那棵茄苳树,但多了一样东西—— 岸边停着一艘小型的潜水工作船,船上堆满了仪器。几个潜水员正在做下水前的准备。 “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岛东侧水下十五米处,”中年男人——阿杰后来知道他姓周,是某大学考古系的研究员——指着平板电脑上的声纳扫描图,“这是去年枯水期扫出来的,图像显示那里有疑似建筑基址的结构。根据文献记载,日治时期拉鲁岛上建有玉岛神社,1934年水库竣工后,神社的一部分被淹在水下。如果能找到遗迹,对我们研究日月潭的水下文化资产很有价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杰盯着那张扫描图,图上有一片规则的长方形阴影,像一间被淹没的房屋。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岛上看到的神社——它明明就在岛上,没有被淹。 但那是六十年前的神社。是她的神社。 “我要下水了。”阿杰说。 周研究员看了他一眼:“随你。记得别靠近我们的作业区域,免得干扰。” 阿杰穿好潜水装备,背对着夕阳,滑入水中。 --- 入水的那一瞬间,阿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熟悉感。 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调整浮力。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轻轻一划就往下沉。水很清,能见度比上次好得多,至少十米以上。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往下潜。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潭底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上次看到的那种淤泥覆盖的潭底,而是一片——街道? 阿杰愣住了。 他看到了排列整齐的石板路,歪斜的木质门框,倒伏的廊柱。一扇半开的窗户里,还能看到模糊的家具轮廓。这是……一座被淹没的村庄? 他沿着石板路往前游。路的两旁是坍塌的房屋,屋顶长满了水草,墙壁上爬满了淡水贝类。偶尔能看到一些生活用具的残骸——陶罐、木盆、锈蚀的铁锅。 阿杰突然想起在资料上看到过:1934年日月潭水库竣工,水位上升了十八米,淹没了邵族人的原居地——石印社。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当年邵族人被迫离开的家园。 他继续往前游。 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一座建筑。 不是普通的民宅,而是一座神社。 鸟居还在,红色的柱子被水泡了几十年,但依然挺立。鸟居后面是石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石阶的两旁,立着两只石狮子——不对,是石狐狸?阿杰认不出来,只觉得那雕刻的风格很日本。 他游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石阶旁边,蹲着一个人。 小白。 他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他看到阿杰,笑了笑,那笑容不是上次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而是正常的、小白的笑容。 “你来了。”小白说,声音在水里听起来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杰游过去,想拉住他的手,但手直接穿过了小白的身体。 “别费劲了。”小白摇摇头,“我碰不到你了。你已经不是我们这边的了。” “你们……还在这里?” “嗯。”小白点点头,“她说我们想走就可以走,但我们不想走。” “为什么?” 小白指了指周围:“你看,这里多美。没有网络,没有KPI,没有房贷,没有老板骂你。每天就游游泳,看看鱼,跟她聊聊天。她还会教我们唱歌——日本歌,邵族歌,还有中文歌。上次她还问我周杰伦的新专辑出了没有,我说我都死了一年了哪知道这个,她笑得不行。” 阿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他斟酌着措辞,“不后悔?” “后悔什么?”小白歪了头,“我活着的时候,每天加班到半夜,存了五年钱才攒够首付,结果买到的房子只有十二坪。女朋友嫌我没时间陪她,跟同事跑了。我妈天天催我结婚生孩子,我说生不起,她就骂我不孝。”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现在多好。不用上班,不用交房租,不用听我妈唠叨。每天就陪她梳梳头,听听她说六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吗,她其实很会讲段子。上次她讲当年日本人盖神社的时候,有个工人偷偷在神龛后面藏了一瓶清酒,结果被她发现了,吓得那个工人当场摔进潭里。她说完还问我,‘这个算不算酒后闹事’?我说这算酒后驾车,因为他在水上。” 阿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在水里,眼泪直接混进潭水,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水。 “小白,我……” “别说了。”小白打断他,“她在里面等你。那帮考古的已经找到神社正殿了,正在那边敲敲打打。她很生气,但她说你来了,所以她在等。” 阿杰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 石阶尽头,是一座被水淹没的神社正殿。 鸟居、拜殿、本殿——日式神社的三进结构清晰可见。拜殿的柱子还立着,屋檐上长满了水草。本殿的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就是阿杰见过的那面。 几个潜水员正在本殿周围忙碌,用尺子测量,用相机拍照,用刷子清理淤泥。他们的头灯光束在水里交错,像一群寻找宝藏的探险者。 但阿杰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本殿的门口,跪坐着一个女人。 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铺开,随着水波轻轻飘动。她低着头,没有梳头,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那些潜水员在她身边来来去去。 阿杰游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来了。”她没有抬头。 “我来了。” “他们吵死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潜水员,“六十年没人来,一来就来这么多。” 阿杰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问:“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不知道。”她摇摇头,“他们说是在做‘文化资产调查’。可能拍完照就走了,可能把能搬的都搬走,可能……找到我。” “找到你?” “我的本尊当年被送回日本了,但这里还有一个我——一个分身,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阿杰,“如果他们找到我,会把我怎么样?带回研究室?泡在福尔马林里?写成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 阿杰想说“不会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被发现,这就是她的命运。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他说。 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愿意帮我?” “我欠你的。”阿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放过我一次。而且……小白说你是好人。” “好人?”她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我是妖怪。传说里会吃人的妖怪。” “传说也说你保护日月潭的鱼虾,教邵族人做浮屿,跟他们和平共处。”阿杰说,“我查过资料的。” 她愣了一下:“你……查过我?” “嗯。”阿杰点点头,“回台北之后查的。邵族传说里,有个叫努玛(Numa)的勇士跟你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发现是邵族人滥捕鱼虾惹怒了你。你教他们怎么可持续捕捞,怎么用浮屿养鱼。你还救了日月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几个潜水员已经完成了测量,开始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久到我快忘了自己还做过那些事。” 阿杰从防水袋里拿出那把新买的木梳,递给她。 “我带了新的。旧的……留在台北了。” 她接过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然后抬起头,“现在,我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来。” 她转身,向本殿深处游去。长长的黑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牵引着阿杰跟随。 --- 本殿深处,有一扇隐藏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向更深更黑的潭底。阿杰跟着她往下游,越游越深,深到连头灯的光都照不到尽头。 二十米。 二十五米。 三十米。 潜水电脑疯狂报警,但阿杰发现自己依然不需要呼吸。他只是跟着那道黑色的长发,向深渊游去。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阳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光的来源,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石印。 那块他第一次潜水时见到的巨石,此刻静静地蹲在潭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岩石的顶端,那片曾经铺满黑发的平台,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铜镜静静地躺着。 她停在岩石前,转过身。 “这里是我最早来的地方。”她说,“六十年前,我刚被留下的时候,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晒太阳、梳头。那时候还能看到天,看到云,看到邵族人的独木舟从旁边划过。”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岩石的表面:“后来水位上升,这块石头沉下来了。我跟着沉下来。然后就在这里,一直到现在。” 阿杰游到她身边,看着那块岩石。在幽蓝的光中,岩石的表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刻痕—— 是人脸。 很多很多人脸。 小白、林雨萱、刘水生、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他们的脸,浅浅地刻在岩石上,像浮雕,又像影子。 “这是……”阿杰的声音发抖。 “陪过我的人。”她说,“我不想忘记他们。每走一个,我就在这里刻一张脸。这样他们就永远在这里了。” 阿杰看着那些脸,心里五味杂陈。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抓他们,不是为了“交替”,不是出于恶意。她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想留住每一个愿意陪她的人。 “你……刻了我的吗?” 她摇摇头:“没有。你是帮我梳头的人。你不属于这里。” 她伸出手,在岩石上轻轻一抹。幽蓝的光更亮了,照亮了岩石另一侧—— 那里刻着另一张脸。 不是人。 是一张女人的脸,跟她的脸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本尊。”她说,“日本人带走的那个。我每天看着这张脸,提醒自己——我本来是她的一部分。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找她。” 阿杰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你回去了,这里会怎样?” 她沉默了一下:“会消失。日月潭里这个‘我’,就不存在了。” “那……小白他们呢?” “他们会去该去的地方。”她说,“他们陪我这么久,我不会让他们消失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杰点点头,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他们同时抬头,看到潭面上方有巨大的阴影掠过——那是潜水工作船的螺旋桨。船启动了,准备离开。 “他们要走了。”她说。 阿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 从岩石的另一侧传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苍老,说着阿杰听不懂的语言——像日语,又不完全是。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来了。” “谁?” “他。”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把我留下的那个人。” --- 岩石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老人。 不是刘水生那样的老人,是真正的、古老得不像话的老人。他穿着黑色的神官服,头上戴着高高的乌帽子,脸上布满皱纹,皱纹里仿佛藏着几百年的光阴。 他的眼睛闭着。 但阿杰知道他看得见。 “六十七年了。”老人开口,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浓重的口音,“你还在。” 她跪了下来。 阿杰第一次看到她跪下来。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长长的黑发拖在身后的淤泥里,像认罪的囚犯。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等您很久了。” “我知道。”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然的漆黑——像潭底最深处的黑暗。 “我当年把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守护这片水域。”老人说,“发电工程伤了这里的龙脉,需要水神镇守。你是我分出来的一念,留在这里六十七年,已经完成了使命。” “使命……”她喃喃重复。 “现在,我要带你回去。”老人伸出手,“跟本尊融合。你就不再是孤零零的分身了。” 阿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老人是谁?是当年建造神社的神官?还是……市杵岛姬命本尊的化身? 她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阿杰。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在水里,泪水直接化进潭水,分不清真假。 “他说的……是真的吗?”阿杰问。 她点点头:“他是送我来的那个人。不,应该说,是送我来的那个神的影子。跟我是同类。” “同类?” “我们都是分身。”她说,“他是市杵岛姬命另一个念头的分身,留下来看管我。六十七年,他一直在等,等工程的影响过去,等我完成使命,等我该回去的时候。” 阿杰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那你……要跟他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人又开口:“孩子,你还在等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老人:“我想……再梳一次头。” 老人皱起眉:“你——” “最后一次。”她说,“让这个年轻人帮我梳最后一次。然后我就跟你走。” 老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转向阿杰,把木梳递给他:“帮我梳。” 阿杰接过木梳,手在发抖。他让她背对自己,跪坐在那块发光的岩石上,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铺开。 他开始梳。 第一梳,头发依然很涩,像六十七年没梳开的结。 第二梳,头发顺了一些,那些结在慢慢松开。 第三梳,第四梳,第五梳。 他梳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她。她一动不动地跪着,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梳头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只是梳头。” “嗯?” “这是我最像人的时候。”她说,“只有梳头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是有感觉的,是有温度的。而不是一个……影子,一个分身,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第六梳,第七梳,第八梳。 “你后来查过我的传说,”她又说,“那你应该知道,那个邵族勇士,叫努玛的,跟我打了三天三夜。” 阿杰点点头:“知道。” “你想听真正的故事吗?”她问,“不是传说里那种,是真的发生过的。” 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想。” ---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始说,“久到日月潭还没有这么大,久到邵族人还住在拉鲁岛上。” 阿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帮她梳头。 “那时候,我每天坐在石印上晒太阳、梳头,看着邵族人在潭里捕鱼。他们捕得不多,够吃就好。我跟他们相安无事,有时候还会帮他们把鱼赶到网里——当然,他们不知道是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 “后来有一天,突然不一样了。”她的声音沉下去,“邵族来了很多人,从外地来的,说是要在这里建什么……发电厂?我不懂那些。我只看到,他们开始拼命捕鱼,一网一网地捞,捞到潭里的鱼越来越少。” 第九梳,第十梳。 “我试着警告他们——把他们的网弄破,把他们的捕笼掀翻,把他们吓跑。但他们不听。他们觉得潭里鱼多的是,怎么也捞不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呢?”阿杰问。 “然后,有一天,有一个人潜下来找我。”她说,“一个年轻人,邵族的,叫努玛。” 阿杰的手停了一下。 “他很勇敢,”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个人潜到这么深的地方,拿着鱼叉,说要找我算账。他看到我,愣住了——大概没想到真的有妖怪。” “你跟他打了吗?” “打了。”她点点头,“打了三天三夜。” “谁赢了?” “没有人赢。”她说,“我们打了很久,谁也打不过谁。最后他累了,我也累了。他靠在岩石上喘气,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渔具?’” 第十一梳。 “我说:‘因为你们快把潭里的鱼捞光了。’他不信。我说:‘你自己看。’我带着他游遍了整个潭,让他看那些空荡荡的鱼群,那些捞不到鱼的水鸟,那些饿死的鱼苗。他看着看着,不说话了。” 阿杰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邵族勇士,跟一个人鱼妖怪,在潭底游了三天三夜,看遍了整个生态的崩溃。 “然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第十二梳。 “他回去之后,告诉族人不能这样捕鱼了。他们定了规矩——网眼要大,捕笼口径要小,某些季节不能捕鱼。他们还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才能让鱼虾变多。我教他们做浮屿,在水上种草,让鱼来繁殖。” 第十三梳。最后一梳。 阿杰梳完最后一缕头发,看着那头黑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顺滑地披在她身后。 “所以,你不是妖怪。”他说,“你是老师。”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我是妖怪。”她说,“也是老师。人本来就可以同时是很多种东西。” 阿杰想起小白,想起林雨萱,想起刘水生,想起岩石上那些刻着的脸。他们都是她留住的人,却也都不是被强迫的。 她只是太孤独了。 “梳完了。”阿杰说。 她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阿杰。月光——不对,是幽蓝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美丽、带着淡淡的悲伤。 “谢谢你。”她说,“六十七年,你是第一个帮我梳完头的人。” 她从阿杰手里接过木梳,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木梳放进阿杰手里。 “给你。” “给我?” “做个纪念。”她笑了笑,“下次我要是再孤独了,就托梦给你,让你来帮我梳。”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木梳收好。 这时,那个老人——那个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黑色影子——开口了: “时间到了。” 她转过身,走向老人。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阿杰: “对了,你帮我拍张照吧。” 阿杰愣了一下:“现在?” “嗯。最后一次。”她笑了笑,“你不是摄影师吗?拍一张。” 阿杰举起防水相机,对准她。 幽蓝的光里,她站在那块发光的岩石前,长长的黑发垂到脚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身后,是刻着无数人脸的石壁,是沉睡了六十年的神社,是整座被淹没的日月潭。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 阿杰放下相机,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个老人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人,”老人开口,“你做了好事。” 阿杰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最终只问出口:“她……会怎么样?” “会回去。”老人说,“跟本尊融合。不再是孤独的分身。” “那她会记得我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会。分身融合之后,记忆不会消失。她会在本尊的梦里,偶尔想起那个帮她梳头的年轻人。” 阿杰的心稍微安了一点。 “还有,”老人说,“那些陪过她的人,也会去该去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阿杰点点头。 老人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看着阿杰: “年轻人,你知道她为什么等了你六十七年吗?” 阿杰摇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她的人。”老人说,“不是想抓她,不是想杀她,不是想拍她当网红——只是想看看她,听听她的故事。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礼物。”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阿杰一个人站在那块发光的岩石前,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脸——小白、林雨萱、刘水生、老人、小孩,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笑。 不是那种标准得可怕的微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人一样的笑容。 阿杰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被她困在这里的。他们是自己选择留下的。因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活着的时候找不到的东西。 陪伴。 理解。 被需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杰浮出水面时,天已经亮了。 他漂在日月潭中央,看着四周的群山渐渐被阳光照亮。拉鲁岛就在不远处,茄苳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动。岛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神社,没有鸟居,没有那些刻着人脸的石壁。 只有一圈浮动的草坡,像梳子梳过的头发,整齐地环绕着小岛。 潜水工作船已经开走了。码头上空无一人。 阿杰游回岸边,躺在码头上,大口喘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潭底的寒意。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账号。 这次是一段视频。 阿杰点开。 画面里,她站在一片明亮的光中,身后是樱花盛开的庭院,是穿着和服的人群,是一座巨大的神社。她不再是那个苍白的、孤独的妖怪,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人——穿着白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话: **「ありがとう。またね。」** 谢谢。下次见。 视频结束。 阿杰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看着阳光下的日月潭。潭面波光粼粼,游艇开始营业,游客开始聚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烟火气。 只有他知道,潭底少了一个人。 不,少了一个神。 阿杰转身离开码头,走向那间便利商店。他要买一瓶热可可,然后坐车回台北。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便利商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白。 他穿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对着阿杰笑。 “你——”阿杰愣住了。 “别紧张,”小白走过来,“我不是鬼。我是真的。” “真的?” “嗯。”小白点点头,“她说我可以走了。所以我就走了。” 阿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认眼前这个人有影子,有体温,有呼吸——是活的。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办?” 小白耸耸肩:“不知道。先回家看看我妈,然后找个工作。听说最近外卖员很缺人,我想试试。” 阿杰笑了:“你不怕遇到鬼?” “怕什么,”小白也笑了,“我见过的鬼比外卖单还多。” 两个人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笑了很久。 笑完了,小白看着阿杰:“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小白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她的语气:“‘告诉那个摄影师,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梳子。还有,不要再用文创店买的仿古梳了,质量很差,梳两次就断齿。’” 阿杰愣住了:“她……她怎么知道是文创店买的?” 小白笑出声:“她说她用过无数把梳子,真货假货一梳就知道。你这把,她一梳就感觉不对,梳齿太滑,抓不住头发。” 阿杰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把木梳,哭笑不得。 “还有,”小白补充道,“她说谢谢你。真的谢谢。” 阿杰点点头,看着潭面,看着阳光,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小白,你知道那个老人是谁吗?” 小白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他是另一个她。市杵岛姬命当年分出了两个分身,一个留下来守护日月潭,一个留下来看守那个守护者。” “看守者?” “对。”小白说,“他就是看守者。六十七年,他一直在水下看着她,不让她离开,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直到你出现。”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第一个帮她梳头的人。”小白说,“六十年前,刘水生翻船沉到潭底,见到了她。她问刘水生愿不愿意帮她梳头,刘水生说愿意,但他要先回去安顿老娘。她同意了,给了他那把木梳。” 阿杰想起刘水生灰白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话:“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 “后来呢?” “后来刘水生回到岸上,发现自己能看到鬼魂了。他用了那把木梳,但没帮她梳头——因为不知道怎么做,还是不敢?没人知道。六十年后,他把木梳给了你。” 小白看着阿杰:“那个看守者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有人帮她梳完头。任务完成,他也可以回去了。” 阿杰沉默了。 阳光越来越亮,游客越来越多。小白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小白接完电话,对阿杰挥挥手:“我要走了。我妈在等我。” “好。” “下次来日月潭,记得找我。” “好。” 小白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她最后让我再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 小白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她说,‘告诉那个摄影师,如果他下次来的时候找不到我,就在石印那边放一面镜子。我会在镜子里跟他打招呼。’”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 小白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阿杰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看着阳光下的日月潭,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浮在潭心的拉鲁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还在: **「ありがとう」** 谢谢。 阿杰把木梳收好,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一杯热可可。 店员是个年轻女生,看了他一眼:“先生,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阿杰笑了笑:“嗯。刚送走一个老朋友。” “那很好啊。”店员说,“要常联系哦。” 阿杰点点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他看着窗外,看着潭面,看着那个浮在潭心的小岛。 岛上的茄苳树随风摇曳,一圈浮动的草坡像梳子梳过的头发,整齐地环绕着小岛。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过的话: **“你拍的。送给你。”**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月光,神社,她站在门前,笑容淡淡的。 照片还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站起来,走出便利商店。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对着潭面轻轻说了一句: **“下次见。”** 潭面没有回应。 但水面上,突然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像有人在潭底,轻轻挥了挥手。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浮屿 阿杰回到台北后,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 月光下的她,站在发光的岩石前,长长的黑发垂到脚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照片的角落里,隐约能看到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人脸——小白、林雨萱、刘水生,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把照片裱起来,挂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对着照片说一声“晚安”。他知道她听得到。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手机响了。 阿杰以为是那个神秘账号,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 “阿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是个年轻女生,“我是小白的朋友,我叫小婷!小白出事了!” 阿杰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他……他又不见了!”小婷的声音带着哭腔,“上周他说要去日月潭找你,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家里人也找不到他!阿杰,你……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阿杰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便利商店门口见到小白——那天小白明明已经恢复正常,有影子,有体温,有呼吸,是活生生的人。她说小白可以走了,他也确实走了。 怎么会又不见? “我现在就去日月潭。”阿杰说,“你在哪里?” “我……我在水社码头。” “等我。” --- 阿杰赶到日月潭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夜色很深,潭面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稀疏的星光。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一小片水泥地。 小婷站在路灯下,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帽T,眼睛哭得红肿。她一看到阿杰,就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阿杰!你终于来了!小白他……他昨晚给我发了一段视频,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里,小白站在某个地方,背景很暗,看不清是哪里。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个微笑——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阿杰太熟悉了。 “小婷,”小白对着镜头说,声音很轻,“我要去找她了。她说她想我了。她说……需要我帮忙。” 视频结束。 阿杰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说‘她’是谁?”小婷问,“你知道是谁吗?” 阿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知道。” “是谁?” “一个……朋友。”阿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小白。” “我跟你去!” “不行。”阿杰摇头,“那里你不能去。” “为什么?” 阿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码头边,准备下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神秘账号。 **「到拉鲁岛来。有东西要给你看。」** 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 **「小白呢?」** **「也在。他很好。但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阿杰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跃入潭中。 --- 入水的那一瞬间,阿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熟悉感。 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调整浮力,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月光透过水面,在水下投下斑驳的银光。他往下潜,朝着拉鲁岛的方向游去。 游了没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阳光,是一种熟悉的幽蓝色——石印的光。 阿杰加快速度,游向那片光。 石印还是那块石印,发着幽幽的蓝光,静静地蹲在潭底。但这一次,岩石上多了一个人—— 小白。 他坐在岩石顶端,面对着那面铜镜,正在……梳头。 阿杰游过去,停在他身边。 “小白?” 小白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正常的微笑,不是那种标准得可怕的笑。 “阿杰,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她在等你。” “她?”阿杰四处张望,“她不是……回去了吗?” “回去了,但没完全回去。”小白指了指铜镜,“你看。” 阿杰凑近铜镜。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她的脸。 但比之前模糊得多,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随时会消失。 “你怎么……”阿杰愣住了。 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很轻,很飘渺,像风中的细丝: “我回去了,但……回不完整。” “什么意思?” “市杵岛姬命当年分出了两个分身,”她说,“一个是我,留在日月潭守护;一个是看守者,负责看着我。六十七年后,看守者带我回去融合。但……” 她停顿了一下,镜中的脸变得更模糊了。 “但本尊已经忘了这里。” 阿杰听不懂:“忘了?” “她在日本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分身留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苦涩,“融合的时候,她只接纳了我的灵魂,却拒绝了我的记忆。关于日月潭的一切——六十七年的孤独,那些陪我的人,还有你——都被她当作‘不该存在的东西’丢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杰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你现在是什么?” “一个被遗忘的影子。”她说,“一个不完整的记忆。我还在,但很快就会消失。” 小白在旁边补充:“她消失之后,那些陪过她的人——包括我——也会消失。因为我们是她的记忆的一部分。” 阿杰看着小白,又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一定有办法。”他说,“一定有办法的。” 她摇摇头:“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代替我去见本尊。”她说,“把日月潭的记忆还给我。告诉她,这里还有一个她,曾经存在过。” 阿杰愣住了:“代替你去日本?” “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你得带着我的东西去。那把木梳,那张照片,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愿意跟我交换。” “交换?”阿杰的心一紧,“什么意思?” 镜中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去找努玛。”她说完这四个字,镜子里的影像彻底消失。 只剩下幽蓝的光,照着小白的脸。 --- 阿杰和小白浮出水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们坐在拉鲁岛的岸边,看着晨光慢慢照亮潭面。小婷在码头上焦急地等着,阿杰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别担心。 “努玛是谁?”阿杰问。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应该知道那个传说吧?邵族勇士努玛,跟达克拉哈打了三天三夜的那个。” “知道。但那是传说,不是真的——” “是真的。”小白打断他,“努玛是真实存在的人。邵族历史上真的有这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他还活着。” 阿杰瞪大眼睛:“什么?!” “当然不是活着活着那种活。”小白赶紧解释,“是……你知道邵族有祖灵篮吧?历代祖先的灵魂会住在里面。努玛的灵魂,就供奉在某一个祖灵篮里。” 阿杰想起之前查过的资料。邵族的祖灵篮——也叫“公妈篮”——里面装着祖先遗留下来的衣物饰品,代表祖先的灵魂住在里面,接受后代祭祀。 “你知道在哪吗?” 小白点点头:“知道。在水里社,有一户姓石的邵族人家,他们的祖灵篮里供的就是努玛。我听部落老人说过,那个祖灵篮很特别,平时不让人碰,只有每年祭祖的时候才请出来。” 阿杰站起来:“走,去找他。” --- 水里社在日月潭东岸,是邵族的主要聚落之一。阿杰和小白沿着环潭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那户姓石的人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鱼干。一个老人家坐在门口,正在用竹篾编鱼笼。 小白上前打招呼:“阿姆,请问这里是石家吗?”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看着小白,又看着阿杰,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什么。 “你们找谁?” 小白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想……拜拜祖灵篮。听说你们家有努玛的祖灵篮。” 老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们的?” “部落老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竹屑: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下方是一张神桌,桌上摆着几个竹编的小篮子——祖灵篮。 老人指着最中间那个:“那就是努玛的。” 阿杰看着那个篮子,跟其他祖灵篮没什么不同——小小的,竹编的,里面装着几片布料和几颗珠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篮子在看着他。 “你们找努玛做什么?”老人问。 阿杰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达克拉哈、小白、被遗忘的记忆、还有那个需要去日本的“交换”。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吗?”他问。 阿杰点头:“相信。我亲眼见过她。” 老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年轻人,你知道努玛跟达克拉哈之间,还有一段故事吗?”他说,“不是传说里那种,是真正的故事。” 阿杰摇头。 老人点起一根烟,慢慢说了起来: --- “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日月潭还没有这么大,久到邵族人还住在拉鲁岛上。” 阿杰听着,发现这个故事跟她之前讲的几乎一样——努玛潜入潭底,发现达克拉哈在破坏渔具,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发现是因为邵族滥捕。 “但传说明没有讲的是,”老人吐出一口烟,“打完那三天三夜之后,努玛和达克拉哈成了朋友。” 阿杰愣住了:“朋友?” “对。”老人点点头,“不是敌人,是朋友。努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潜下去找她,跟她说说话,听她唱日本歌。达克拉哈也教他做浮屿,教他怎么让鱼虾变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杰想起她在潭底说过的话——她不是妖怪,是老师。 “后来呢?” “后来,努玛老了,快要死了。”老人说,“临死前,他去潭边找她,跟她告别。她说,‘你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努玛说,‘不会的。我的灵魂会留在祖灵篮里。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就来找我’。” 阿杰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她一直知道努玛在这里?” “知道。”老人点点头,“但努玛去世之后,她只来找过他三次。第一次是问他想不想听她唱歌;第二次是问他浮屿该怎么做;第三次,就是刚才。” 阿杰愣住了:“刚才?” “对。”老人看着阿杰,“你们来之前,她刚来过。” 阿杰转头看小白,小白也是一脸震惊。 “努玛跟她说了什么?”阿杰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着那个祖灵篮,轻声说了几句邵族语。 篮子里,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像萤火虫的尾光,但越来越亮。光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年轻人,邵族打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们找我?”那人影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杰和小白同时后退一步。 “别怕。”努玛的人影笑了笑,“我活着的时候也是人,死了之后也只是个影子。” 阿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努玛……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知道。”努玛点点头,“她跟我说了。她的记忆被本尊丢弃了,需要有人去日本帮她找回来。” “你愿意……跟我交换?” 努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年轻人,你搞错了一件事。”他说,“不是‘交换’,是‘代替’。” “代替?” “对。”努玛说,“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去换她回来,是一个人愿意替她去。去日本,去见本尊,把日月潭的记忆还给她。” 阿杰听不太懂:“可是……我又不是分身,我怎么替她去?” “你不用是分身。”努玛说,“你只需要带着她的东西——那把木梳,那张照片,还有她留给你的一缕头发——去日本找到市杵岛姬命的神社,在神前把这些东西烧掉。” “烧掉?” “对。”努玛点点头,“烧的时候,你要想着她,想着你在日月潭见到的一切。这样那些记忆就会回到本尊那里。她就不会被遗忘了。” 阿杰沉默了很久。 “那……小白他们呢?” 努玛看了小白一眼:“他也会没事。她的记忆如果找回来了,所有陪过她的人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阿杰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等等。”努玛抬手制止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替她去,她的一部分就会留在你身上。”努玛说,“你会看到一些东西,听到一些东西,感觉到一些东西——那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你愿意承受吗?” 阿杰想起她在潭底六十七年的孤独,想起她每天梳头、每天照镜子、每天等着有人来陪她说话。 他点点头:“愿意。” 努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好。”他说,“那你带着这些东西,去日本吧。去严岛神社。” “严岛神社?” “对。”努玛说,“那是市杵岛姬命的本社。她最初就是从那里来的。” --- 离开石家之后,阿杰和小白走在环潭公路上。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发烫。小婷已经回去了,知道小白没事之后,她终于放下心来。 “你真的要去?”小白问。 阿杰点点头:“答应她了。” “日本很远。” “我知道。” “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早就看到了。”阿杰笑了笑。 小白也笑了。 走到岔路口,小白停下脚步。 “我就不送你了。”他说,“我要回去找她。她说她最近学会唱周杰伦的歌了,想让我听听看。” 阿杰愣了一下:“她又学周杰伦?” “对。”小白笑得很无奈,“上次是《等你下课》,这次是《最伟大的作品》。她说MV里那些画她很喜欢,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巴黎看看。” 阿杰笑出声:“你怎么说?” “我说,你先学会从水里出来再说吧。” 两个人站在路口,笑成一团。 笑完了,小白伸出手。 阿杰握住。 “保重。” “保重。” 小白转身,沿着公路往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阿杰!回来记得找我!我带你去吃真正的邵族料理,不是观光客吃的那种!” 阿杰挥挥手:“好!” --- 三天后,阿杰踏上了飞往日本的航班。 他带了三样东西:那把老木梳,那张月光下的照片,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缕黑色的长发,是她留给他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 阿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月光下,她站在神社前,笑容淡淡的,长发随风飘动。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找努玛。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飞机在广岛机场降落。 阿杰走出航站楼,看着陌生的街景,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要去严岛神社。 --- 严岛神社在宫岛上,要从广岛坐船过去。 阿杰搭上渡轮,站在甲板上看着濑户内海的海水。海很蓝,蓝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处浮现出一个红色的鸟居,矗立在海水中——那是严岛神社的标志,日本三景之一。 渡轮靠岸。阿杰下船,跟着人群走向神社。 宫岛上有很多鹿,跟奈良一样,悠闲地在街上走来走去。有只鹿凑过来闻阿杰的背包,大概以为里面有鹿饼。阿杰摸摸它的头,它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慢悠悠地走开。 阿杰沿着表参道往前走,两边都是纪念品店和餐厅。他买了一个红叶馒头,边吃边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和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背对着阿杰,看着远处的海。 阿杰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是一尊雕像。 一尊市杵岛姬命的雕像,立在路边,供人拍照留念。 阿杰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他对着雕像双手合十,轻轻说了一句: “打扰了。” 雕像当然没有回应。 阿杰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了严岛神社的入口。 红色的鸟居,长长的回廊,朱红色的殿宇浮在海面上。潮水涨起来了,神社的基座泡在水里,看起来像一座漂浮的宫殿。 阿杰脱掉鞋子,走上回廊。 游客很多,到处都是拍照的声音。阿杰跟着人群往前走,穿过拜殿,来到本殿前。 本殿的门紧闭着,里面供奉着市杵岛姬命的神体——据说是一面镜子。 阿杰站在殿前,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神秘账号。 **「到了吗?」** 阿杰打字回:「到了。在本殿前面。」 **「好。现在,拿出梳子、照片和头发。」** 阿杰照做,把那三样东西拿在手里。 **「闭上眼睛。想着我。想着你见到我的那一天。」** 阿杰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潜入潭底的画面——浑浊的水,漂浮的淤泥,那块巨大的岩石,还有铺天盖地的黑发。 **「想着你帮我梳头的时候。」** 第二次。月光下,她跪坐在神社里,他拿着那把老木梳,一梳一梳地梳开那些六十七年的结。 **「想着小白,想着刘水生,想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人。」** 小白最后那个温暖的微笑。刘水生灰白的眼睛。林雨萱说“那种渣男就该拖进水里泡三天”。老人和小孩蹲在石阶边,竖起食指“嘘——不要吵”。 **「现在,睁开眼睛。」** 阿杰睁开眼睛。 本殿的门,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窄到几乎看不见,但阿杰看到了。 门缝里,有一面镜子。 古老的铜镜,跟她在潭底用的那面一模一样。 阿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中的三样东西——木梳、照片、玻璃瓶——轻轻放在殿前的供台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很久,只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本殿的门,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阵风吹来——不是海风,是带着潭水味道的风,凉凉的,像日月潭的晚风。 风吹过供台,卷起那张照片。 照片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在阿杰手里。 阿杰低头一看—— 照片变了。 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照片,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像双胞胎。 阿杰愣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 **「ありがとう。私はここにいる。」** 谢谢。我在这里。 阿杰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她回来了。 她的记忆,终于找回来了。 --- 阿杰在宫岛上待到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严岛神社的鸟居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庄严。潮水退了,露出沙滩,游客们可以在沙滩上走到鸟居下面。 阿杰走到鸟居前,抬头看着这座巨大的红色建筑。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下次来,记得带梳子。”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木梳还在。刚才他放在供台上之后,又被风吹回来了。她大概是故意还给他的。 手机响了。 神秘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座神社前——不是严岛神社,是日月潭的那座神社,淹没在水下的那一座。她穿着白色的和服,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照片下面,一行字: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阿杰笑了。 他打字回:「小白呢?」 对方秒回: **「在旁边,正在听我唱《最伟大的作品》。他说我音准比上次好多了。」** 阿杰笑出声。 **「对了,」** 她又发来一条,**「刘水生说他也要谢谢你。他说他终于可以去投胎了,不用再守着那把木梳了。」** 阿杰想起那个眼睛灰白的老人,心里一阵温暖。 **「还有,」** 最后一条,**「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真正的梳子。不要再买文创店的仿古梳了,真的很差。」**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符号: 阿杰看着手机,笑得很开心。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鸟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杰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码头。 回台湾的飞机,明天早上。 --- 深夜,阿杰躺在广岛的旅馆里,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电车经过的声音。 他睡不着。 他拿出那把木梳,在手里把玩。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还在——**「ありがとう」**。 手机突然亮了。 是小白打来的视频电话。 阿杰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小白那张欠揍的脸。 “喂!阿杰!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阿杰看了看他背后的背景——黑漆漆的,有几盏灯,还有一些……树? “你在哪里?” 小白把镜头一转。 屏幕上,出现了一座神社。 不是日本的神社,是日月潭底的那座神社——玉岛神社。鸟居、石阶、本殿,全都清清楚楚,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我靠!”阿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你怎么下去的不憋死?” 小白得意地笑:“她带我下来的。她现在想回就回,想走就走,融合之后她有了本尊的能力。她说这叫‘分身觉醒’。”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小白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这个神社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小白把镜头对准神社后方—— 那里有一个洞穴。 很深的洞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穴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 “她让我告诉你,”小白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这个洞穴下面,埋着一样东西。一样她当年留下来,用来镇压……另一个东西的东西。” 阿杰的心一紧:“什么另一个东西?” “她说,叫‘地龙’。” 阿杰愣住了。 小白继续说:“她说,当年日本人盖神社,不只是为了保佑工程顺利,也是为了镇压一条地龙。那条地龙在日月潭底下住了几百年,被发电工程惊动之后到处作乱,工人都怕它。日本人从日本请来高僧,在拉鲁岛上建神社,供奉市杵岛姬命,还在岛上安装了一把大弓箭,朝向西南天空,把地龙吓跑。” “然后呢?” “然后,地龙被赶走了,但没死。”小白说,“它躲进了更深的地下,沉睡至今。她留在这里的那个分身,其实一直在守着它。” 阿杰的脑子一片混乱:“那现在……她回来了,地龙呢?” 小白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告诉你的。”他说,“她感应到地龙在苏醒。” 视频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远古巨兽的喘息。 阿杰透过屏幕,看到那个洞穴里,亮起两道红光。 像两只眼睛。 “阿杰,”小白的声音发颤,“你得回来。” 视频断线了。 阿杰盯着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第五章完」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市杵岛姬 阿杰站在广岛机场的候机大厅,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小白最后传来的那张照片—— 洞穴,红光,像两只眼睛。 他试着回拨,打不通。发消息,没回应。那个神秘账号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接近日本西部。广播里传来航班延误的通知,候机大厅里充斥着旅客的抱怨声。 阿杰盯着手机,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看到的那一幕——那两道红光,那从地底传来的低沉震动。 他想起一件事。 出发前查资料的时候,他看过一篇关于日月潭的论文,里面提到一个细节:1934年水库竣工后,邵族人发现拉鲁岛周围的鱼群突然减少,潭水变得浑浊,甚至有人在夜里看到潭面冒出诡异的泡泡。日本人请来高僧作法,在岛上建神社,还立了一根巨大的箭形石柱,朝向西南天空。 论文里说,那是为了“镇压地气”。 阿杰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迷信。现在想起来,浑身发冷。 地气。地龙。镇压。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 神秘账号回来了。 **「快回来。它醒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日月潭的卫星图。潭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拉鲁岛的位置。漩涡周围的水,变成了黑色。 阿杰的手在发抖。 广播响起:“前往台北的旅客请注意,受台风影响,航班取消——” 阿杰没有听完。他转身冲出候机大厅。 --- 阿杰花了整整两天才回到日月潭。 他先搭新干线到大阪,然后转巴士到关西机场,好不容易买到一张飞往台北的机票,落地后又包了一辆车直奔南投。 一路上他不停地给小白打电话,始终无法接通。给那个神秘账号发消息,也只得到一句话: **「等你。」**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台风还没到,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罩在头顶。车子驶进日月潭时,已经是傍晚。 阿杰让司机在伊达邵码头停车,付了钱,跳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码头边围着很多人——警察、救生员、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拿着麦克风的记者。潭面上停着几艘救生艇,艇上的人拿着声纳设备,正在往水里探测。 “发生什么事了?”阿杰挤进人群,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游客。 游客是个中年大叔,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视频:“你不知道?这两天潭里出怪事了!昨天早上,有人看到拉鲁岛旁边出现一个大漩涡,水都变黑了!今天更夸张,漩涡越来越大,岛都快看不见了!” 阿杰的心一沉。 他抬头望向潭心——拉鲁岛还在,但周围的潭水确实变成了诡异的黑色,像一滩墨汁。岛和码头之间的水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缓缓旋转,直径至少有五十米。 救生员不敢靠近,只在漩涡外围用声纳探测。 “水下面有东西。”旁边另一个游客说,“刚才救生队的声纳显示,潭底有一个很大的空洞,深不见底。” “会不会是地震把地底震塌了?” “不知道。但你看那水,像不像有人在下面倒了一整瓶墨水?” 阿杰没再听下去。他转身沿着码头边缘走,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 入水的那一瞬间,阿杰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水是温的。 不是平常的凉,是温的——像泡澡水那种温。而且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硫磺,又像铁锈。 他往下潜。 能见度极差,几乎不到一米。黑色的悬浮物充斥着整个水体,像浓雾一样遮住视线。阿杰打开头灯,光只能照亮前方一点点距离。 他凭着记忆往拉鲁岛的方向游。 游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 是拉鲁岛。 但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拉鲁岛了。 岛上的茄苳树还在,但树干歪斜,像被什么力量推过。岛周围那一圈浮动的草坡——那些像梳子梳过的头发一样整齐的草坡——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裂缝。 裂缝从岛的一侧裂开,一直延伸到水底,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裂缝边缘的水在沸腾——不是热的沸腾,是像有东西在下面翻滚,把水搅得像开锅一样。 阿杰往裂缝里游。 越往下,水越热。潜水电脑上的温度显示从26度升到28度,再到30度。深度显示:十五米、十八米、二十米。 裂缝的底部,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不是普通的空洞,是一个地下溶洞——不,比溶洞更大,像一个被掏空的地底世界。洞顶距离水面至少有十米,洞底深不见底。洞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矿物质,发出幽幽的绿光。 绿光照亮了洞里的景象—— 阿杰倒吸一口凉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洞底,蜷缩着一个巨大的生物。 不是人鱼。不是她。 是龙。 至少看起来像龙——长长的身体,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四肢蜷缩在身下,头部埋在前肢之间。它有多大?阿杰目测不出来,光是他能看到的那一段躯干,就至少有二十米长。 它在睡觉。 不对,它在苏醒。 那些鳞片在缓缓起伏,像呼吸。那个巨大的头部,正一点一点地抬起来。 阿杰屏住呼吸,不敢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 是她。 她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的和服,长长的黑发在水里飘动。但她的脸色很苍白,神情很凝重。 “别出声。”她说,声音直接传进他的脑海,“它还没完全醒。” 阿杰用眼神问:这是……地龙? 她点点头。 阿杰指了指上面,又指了指自己:现在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 她带着阿杰往上浮,一直浮到裂缝的边缘。 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暂时停留。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个神——坐在岩石上,看着下方那个沉睡的庞然大物。 “它真的存在。”阿杰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在水里说话很奇怪,但他发现自己可以开口了,声音会直接传到她那里。 “一直存在。”她说,“比我来得更早。邵族人叫它‘地龙’,日本人叫它‘地脉之主’。它在这座山底下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日本人盖发电厂。” “发电厂惊醒了它?” “对。”她点点头,“昭和六年,日月潭水力发电工程动工。工人们在山里挖隧道,炸山,放炮,震动了地脉。它醒了。” 阿杰想起论文里的记载:“所以日本人建神社,是为了镇压它?” “是。”她说,“他们从日本请来高僧,在拉鲁岛上建神社,供奉市杵岛姬命——也就是我——用神明的力量把它压回去。还在岛上立了一根箭形石柱,朝向西南天空,那是它的克星。” “箭形石柱?” “邵族人叫它‘石印’。”她看了阿杰一眼,“你第一次下水看到的那个。” 阿杰愣住了。那块巨大的岩石——石印——原来是镇压地龙的箭? “那后来呢?” “后来,神社拆了,石印沉了,我回去了。”她低下头,“我以为它永远醒不过来了。但……” “但你的记忆被丢弃的时候,镇压的力量也减弱了?” 她点点头:“对。我是封印的一部分。我回来了,但封印已经松动了。” 阿杰看着下方那个缓缓蠕动的巨兽,心里升起一股绝望:“那现在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需要有人下去。” “下去?” “对。在它的头部下方,有一块玉石。”她说,“那是封印的核心。当年高僧把一块镇石埋在它头下,用神力压住它。如果能把那块玉石重新激活,它就会继续沉睡。” “怎么激活?” “需要……需要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缕黑色的长发——跟阿杰带去日本的那缕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头发。”她说,“我留在这里的分身,原本就是为了看守封印。我走了,封印弱了。但如果我把最后这一缕头发放回玉石上,封印就会恢复。” 阿杰看着她:“那你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我会消失。” “不行!”阿杰脱口而出,“你已经消失过一次了!” “但只有这样,它才会继续沉睡。”她指了指下方,“你看,它快醒了。一旦它完全醒来,整个日月潭都会塌陷。邵族人的家园,游客们的记忆,还有小白他们,全都会毁掉。” 阿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身,长发在水里飘散。 “谢谢你帮我梳头。”她说,“谢谢你听我说完故事。谢谢你替我去日本。” 阿杰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冰冷,但真实。 “一定有别的办法。” 她摇摇头:“没有了。”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个巨大的头部,缓缓抬了起来。 两道红光,从它睁开的眼睛里射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窟。 它醒了。 --- “快走!”她一把推开阿杰,自己朝下方冲去。 阿杰想拉住她,但她的手从他指间滑过。他只能看着她白色的身影穿过黑暗,冲向那个庞然大物。 地龙抬起头,张开嘴——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嘴里传来,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洞里的水开始旋转,形成漩涡,把阿杰卷得东倒西歪。 他拼命抓住岩石的边缘,勉强稳住身体。 他看到她了。 她停在那个巨大的头部上方,伸出手,按在它的额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了什么,阿杰听不见,但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白色的光,温柔的光,像月光照在潭面上。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阿杰睁不开眼睛。 然后—— 一声巨响。 阿杰被冲击波抛了出去,在黑暗的洞里翻滚、旋转、失去方向。 他撞上了什么,停下来。 睁开眼,是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 阿杰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拉鲁岛的岸边。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潭水恢复了清澈的蓝色,那个巨大的漩涡不见了,黑色的水也不见了。 只有拉鲁岛还在,静静地浮在潭心。 但岛上的茄苳树歪得更厉害了。岛周围那一圈草坡,完全消失了。 阿杰坐起来,四处张望。 不远处坐着一个人。 小白。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浑身湿透,正对着潭面发呆。 阿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呢?” 小白没有转头,只是摇摇头。 阿杰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小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 “是警察。”他说,“他们问我在哪里,我说在拉鲁岛。他们让我马上回去,说岛可能要封闭。” 阿杰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岛边,阿杰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座小岛,看着那棵歪斜的茄苳树,看着光秃秃的草坡。 “小白。” “嗯?”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小白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阿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它还在,不知怎么的又回来了。 梳背上那几个字还在: **「ありがとう」** 谢谢。 阿杰把木梳收好,转身跳进水里。 --- 回到岸上后,阿杰没有离开。 他在日月潭待了三天。 每天傍晚,他都会到码头边坐着,看着潭面,看着拉鲁岛,等着那个神秘账号发来消息。 但消息一直没有来。 小白回家了。小婷来接他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很久,然后两个人一起坐车走了。 警察和救生队撤离了。他们没能查出漩涡的原因,只能归结于“不明地质活动”。 记者们也走了。没有新闻的时候,他们就去追别的热点。 只剩下阿杰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那个神秘账号,是小白。 **「阿杰,来水里社一趟。有事。」** --- 阿杰赶到水里社时,已经是晚上。 小白在石家门口等他,旁边站着那个姓石的老人家。 “怎么了?”阿杰问。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屋里。 阿杰走进去。 正厅的神桌上,那个祖灵篮——努玛的那个——正发着微弱的光。 阿杰走近。 篮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缕黑色的长发。 阿杰愣住了。 他伸手想碰,但又缩回来。 “她……”他的声音发抖。 老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她来过。昨天晚上。” “来过?” “对。”老人点点头,“她来找努玛告别。努玛说,他想跟她走。她说好。” 阿杰看着那缕头发,不知道说什么。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老人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杰。 阿杰接过来,打开。 是一面镜子。 小小的铜镜,跟她在潭底用的那面一模一样。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浮屿还在。」** 阿杰不懂。 老人解释说:“浮屿,是邵族以前在水上种的一种草坡,用来养鱼。后来没人做了,就消失了。她说的浮屿,应该是……” 老人没有说完。 但阿杰突然明白了。 他转身冲出屋子,一路狂奔到码头。 他跳进水里,往拉鲁岛游。 月光下,拉鲁岛静静地浮在潭心。 岛的周围,那一圈消失的草坡——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样子,是新的样子。一圈碧绿的草坡,像梳子梳过的头发一样整齐,环绕着整个小岛。 阿杰游过去,爬上一块草坡。 草坡很软,踩上去像踩在草地上。 他站在草坡上,看着月光下的拉鲁岛,看着清澈的潭水,看着远处码头的灯火。 手机响了。 这次是真的那个神秘账号。 **「好看吗?」** 阿杰笑了。 他打字回:「好看。」 **「我花了三天时间种的。」** **「你不是消失了吗?」** **「本来是。但努玛说,种完浮屿再走。」** 阿杰愣了一下:「所以你没消失?」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符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是她的记忆。她消失了,但记忆还在。而且现在多了努玛的记忆。」** 阿杰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她呢?」**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座神社前——不是日月潭的神社,也不是严岛神社,而是一座阿杰没见过的神社。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邵族打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是努玛。 照片下面,一行字: **「她回去了。真的回去了。跟努玛一起。」** 阿杰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酸。 **「那你是谁?」** 对方回: **「我是你们的记忆。也是她的记忆。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浮屿,守着这座潭。」** 阿杰深吸一口气,打字: **「谢谢。」** 对方回: **「下次来,记得带梳子。」** 后面跟着那个熟悉的表情符号。 阿杰笑出声。 他收起手机,躺在草坡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夜风吹过,草坡轻轻摇动,像梳子梳过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听着潭水轻轻拍打草坡的声音。 那声音,像有人在梳头。 --- 阿杰在日月潭待了一个星期才回台北。 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水里社,把那面小铜镜还给了石家老人。 “这不是我的。”他说,“这是她的。应该留在这里。” 老人接过镜子,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年轻人,你还会来吗?” 阿杰想了想,点点头:“会。来梳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回台北后,阿杰把那把木梳挂在床头,旁边是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发光的岩石前,笑容淡淡的。 只是照片上多了两个人——她和努玛站在一起,身后是漫天的樱花。 阿杰每天睡觉前,都会对着照片说一声“晚安”。 他知道她听得到。 --- 三个月后,阿杰收到一封明信片。 寄件地址:日本·严岛。 明信片上印着严岛神社的红色鸟居,背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来日本,记得带梳子。」**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图案。 阿杰看着那张明信片,笑了很久。 他把明信片贴在照片旁边,然后拿起手机,给小白发了条消息: **「下次去日本,要不要一起?」** 小白秒回: **「好啊。不过你要先教我游泳。」** 阿杰笑出声。 窗外的阳光很暖。 床头那把木梳,静静地挂在那里。 梳背上那几个模糊的日文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ありがとう」** 谢谢。 --- **【尾声】** 多年以后,日月潭的游客们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拉鲁岛周围的那一圈草坡——当地人叫它“浮屿”——每年都会在特定的季节开出白色的小花。那些花很小,像星星一样点缀在碧绿的草坡上。 有人说那是邵族祖先留下的祝福。 有人说那是水神保佑的象征。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每个满月的夜晚,如果你划着独木舟靠近那片草坡,静静地听,会听到一种声音—— 轻轻的,细细的,像有人在梳头。 如果你带了梳子,不妨对着潭面轻轻梳两下。 说不定,会有一阵带着潭水味道的风,轻轻拂过你的脸。 那是她在说: **“谢谢你。”**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碗底的目睭 一、 光绪十八年的虎头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嚣张。 赖用招蹲在灶脚的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撮粗盐,往肩头洒了三次。他刚刚从芎林的尖山下来,脸上被野芒草割出几道血痕,但比起脸上的伤,他更在意背后的那个麻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只断气的白兔。 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夜幕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鼎倒扣下来。赖家的土埆厝隐身在竹林深处,从这里到最近的邻居阿木伯家,也要走上半炷香的时间。赖用招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总觉得今天厝尾顶的稻草特别厚,厚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 “返来啊?”屋内传来妻子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疲惫,“今嘛才返来,饭都凉去啊。” 赖用招没应声。他走进灶脚,把麻布袋往水缸边一放,布袋口松开,露出一截白色的兔毛。昏黄的油灯下,那截兔毛看起来不太对劲——不是寻常兔子的白,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惨白,像是泡过石灰水。 “这是啥?”妻子阿缎端着饭碗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捉兔子做啥?” “尖山脚捉的。”赖用招洗了手,坐到矮桌边,“奇怪得很,这只兔子直直地站在路中央,动也不动。我行过去,它也不跑,就转头看我。” “兔子看你?”阿缎皱眉,“兔子哪有在看人的?” “有。”赖用招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目睭……不是兔子的目睭。” 阿缎没再问。她嫁到赖家三年,知道丈夫的脾性——他不愿多说的事情,问也没用。她把饭菜摆好,一碗番薯签掺白米,一碟咸菜脯,还有一碗早上剩下的菜尾汤。 赖用招拿起筷子,突然顿住了。 碗底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是一双眼睛。不是画在碗底的青花图案,而是一双真正的眼睛——小小的、圆溜溜的、泛着暗红色的光,嵌在碗底的釉面之下。他眨了一下眼,眼睛不见了。 “你看啥?”阿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碗。 “没……”赖用招揉了揉眼睛,“可能走山走太透,眼花。” 他低头扒饭。今天的饭菜吃起来有股怪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肉类发出的腥臭,但桌上明明只有咸菜和番薯。他嚼了几口,那股腥味越来越重,最后竟然在嘴里化开一股血腥气。 赖用招猛地吐出来。 吐在地上的饭粒里,混着几根细小的白色毛发。 阿缎的脸色也变了。她放下饭碗,走到灶脚边,打开那个麻布袋往里一看——布袋是空的。 “用招。”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讲你捉一只兔子转来?” 赖用招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麻布袋的口朝上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黏糊糊的液体,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青光。 “我明明……”赖用招还没说完,就听见厝尾顶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稻草堆里爬行。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有那么大的体型,也不会有那种拖曳重物的摩擦声。 夫妻俩同时抬头,盯着头顶的竹构屋梁。土埆厝的屋顶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和竹片,任何活物在上面移动,屋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东西爬了几步,停了。 然后又开始爬。 这一次,它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停顿很久,像是在仔细倾听屋内的动静。赖用招数着它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那东西爬了整整十七步,才从屋顶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十七步。从灶脚到眠床间的距离。 那东西知道他们家有多大。 “是猫。”赖用招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安慰自己,“野猫在顶头捉老鼠。” 阿缎没说话。她嫁到芎林三年,见过无数只野猫,但从来没有一只野猫敢爬到她家屋顶上——她家养的那条黑狗“来福”还在院子里。 来福今晚异常安静。 赖用招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狗链子拖在地上,链子尽头是空的。来福不见了。月光下,只有那只破旧的狗碗歪倒在泥地里,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走近一看。 碗里是一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老鼠,但老鼠的体型太大了——大得像一只成年的兔子。它的皮毛被撕开,内脏被掏空,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保持着完整,是一颗……猫的头。 赖用招退后一步。 厝尾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东西开始笑。 二、 “你听我说,真的有一只猫头老鼠在阮厝顶!” 隔天下午,赖用招坐在芎林街上的茶摊,对面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阿火。阿火在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剃头铺,专门给庄里人剃头修面,手艺一般,但话特别多。 “猫头老鼠?”阿火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剃头刀,“你昨晚是喝多少啊?那个从尖山脚拿回来的酒母,我跟你讲不要喝那么多,你偏偏——” “我没喝酒!”赖用招压低声音,“我昨晚连一滴酒都没沾。阿缎可以作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好好,你没喝。”阿火把剃头刀放下,“那你倒是跟我讲,猫头老鼠长啥款?是猫的头老鼠的身躯?还是老鼠的头猫的身躯?还是说一半猫一半鼠,中间切开的?” “你是在问啥……”赖用招被他问得有点懵,“就是……猫的脸,但是身躯是老鼠的,这么大只。”他比划了一下,大约有一尺多长。 “哦。”阿火点点头,突然笑了,“我知啊,你说的那种,是不是还会站起来走路?两只脚这样?” 赖用招愣了一下:“你……你看过?” “我看过?”阿火笑得更厉害了,“我没看过,但我听过。你不是在说咱庄头阿福伯养的那种‘钱鼠’吗?就是那种嘴尖尖的,在墙角钻来钻去那种。那是福气的象征,有那种老鼠表示这家人会有钱。” “我说的不是钱鼠!”赖用招急了,“我说的是真正的猫头!圆脸、细目、虎纹——我亲眼看见的!” 阿火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半天。 “用招,”他放低声音,“你老实跟我讲,你最近是不是有去尖山那边的‘那个所在’?” “啥所在?” “就是……”阿火四下看看,确定茶摊老板不在旁边,“就是咱小时候大人说的,不能靠近的那个山洞。在尖山腰,有一片石头堆起来像人形的那个所在。” 赖用招的脸色变了。 他的确去过那里。 昨天追那只白兔的时候,兔子一路往山上跑,跑进了那片他从小就被告诫不能靠近的乱石堆。那里的石头奇形怪状,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身,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他追到那里的时候,白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石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进出。他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然趴下来往洞里看。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念咒。不是客语,不是闽南语,甚至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人话。那个声音念了很久,最后突然停了,然后他感觉到——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吓得拔腿就跑。 一直跑到山下,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麻布袋。布袋里有东西在动。他打开一看,那只白兔好好地在里面,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你去了,对吧?”阿火看着他的表情,脸色也凝重起来,“用招,你惨啊。那个所在是山精鬼魅聚集的地方,咱祖父那一辈就传下来,不能靠近。你不但去了,还从那里带了东西回来。” “我没带东西回来!”赖用招辩解,“那只兔子后来自己跑掉了。” “跑掉了?”阿火冷笑,“你亲眼看见它跑掉的吗?” 赖用招想说他亲眼看见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事实上,他没有看见那只兔子跑掉。他只是在回家之后,发现麻布袋空了。 他甚至不确定那只兔子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我教你一招。”阿火凑近他,压低声音,“你今晚回去,在灶脚的门口放一碗白米,一碗清水,再点三炷香。如果明天早上米没了,水变浑浊了,那就代表你家里真的进了不该进的东西。” “这是哪里的方法?” “我阿婆教的。”阿火说,“我阿婆以前在桃园那边给人收惊,见过很多这种事情。她说,鬼魅之物,最贪人间烟火。你给它供品,它会来吃,吃了就会留下痕迹。” 赖用招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有,”阿火补充道,“今晚睡觉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起来看。不管是你阿嬷叫你,还是你老婆叫你,都不要应。记住,千万不要应。” “为啥?” “因为你不知道叫你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你阿嬷。”阿火的表情严肃得吓人,“我阿婆说,那些东西最擅长学人声,学的比真的还要像。” 三、 那天晚上,赖用招按照阿火说的,在灶脚门口摆了一碗白米、一碗清水,点了三炷香。 香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烟雾扭曲着升上半空,在屋顶的横梁附近盘旋不去。赖用招盯着那些烟雾看了很久,总觉得烟的形状像是一只蹲着的兽。 阿缎已经先睡了。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说是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赖用招知道她其实是害怕——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连白天去井边洗衣服都要他陪着。 赖用招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夜很静。 静得不像是芎林的夜。 平常这个时候,总能听见竹林里的虫鸣,或者远处传来的狗吠,但今晚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整个赖家三合院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与世隔绝。 赖用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招……用招……” 是阿缎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用招,你睡未?” 赖用招想应声,突然想起阿火的警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 他没动。 “用招,我好冷……你给我盖一下被……” 阿缎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赖用招几乎要忍不住翻身去抱她,但他忍住了。他闭着眼睛,假装睡得很沉。 那个声音叫了几遍,停了。 然后,他听见床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那东西爬得很慢,每爬几步就停一下,爬几步就停一下,从床脚一路爬到床头。 它停在赖用招的枕头边。 赖用招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那股呼吸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像是腐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那东西在他耳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他。 然后它开口了。 “我知道你没睡。” 这一次,不是阿缎的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那声音说的话不是客语,也不是闽南语,但赖用招却莫名其妙地听得懂。 “你从我的洞里带走了一样东西。我要拿回来。” 赖用招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还,我就住在你家。” 那东西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笑。 笑声很难听,像是猫叫和老鼠吱吱声的混合体,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它笑得很久,笑到赖用招的耳朵都快聋掉,笑到他几乎要发疯——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 是来福的声音! 那东西的笑声戛然而止。赖用招感觉到身边的凉意迅速退去,床板的重量一下子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 来福好好地站在狗窝边,冲着他摇尾巴。狗碗里空空如也,昨晚那只死老鼠不见了。月光下,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芒草、竹丛、水缸,还有…… 赖用招抬头看向屋顶。 厝尾顶上,蹲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小,蹲在屋脊的正中央,轮廓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赖用招知道它在看着自己。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阴影——圆圆的头,长长的身躯,还有一条垂下来的尾巴。 “你是谁?”赖用招喊出声。 影子没动。 赖用招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力朝屋顶扔去。石头砸在稻草上,发出闷响,然后滚落下来。影子还是没动。 来福突然开始狂吠。它冲着屋顶叫,叫得声嘶力竭,叫得浑身毛发倒竖。赖用招从来没见过自家的狗这个样子——来福平时很温顺,连生人都很少咬,但现在它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影子动了。 它慢慢地站起来,在屋脊上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正对着赖用招。 月光下,赖用招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颗圆滚滚的头,两只尖尖竖起的耳朵,还有一条粗大的尾巴。那不是老鼠,也不是猫,而是一只…… 兔子。 白兔。 那只白兔蹲在屋脊上,两只前爪垂在胸前,像人一样端坐着。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直直地盯着赖用招。 然后它开口了。 “你好。” 是人的声音。 赖用招吓得倒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水缸。水哗啦一声洒了一地,他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白兔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它站在赖用招面前,仰着头看着他——明明是兔子的脸,但那张脸上竟然带着微笑的表情,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 兔子的牙齿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从我洞里带出来的东西,可以还给我吗?”白兔说。 “我……我没带……”赖用招结结巴巴,“我什么都没带……” “你带了。”白兔歪着头,那姿态像极了在思考的人类,“你带走的是我的影子。没有影子,我就不能回洞里。你不还我,我只能住在你家。” 赖用招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兔子,绝对不是活物,绝对不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东西。 “求求你……”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白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你求我?你从我家带走东西,现在反过来求我?”它往前跳了一步,距离赖用招只有一尺远,“那我也求你好了。求你把我影子还给我。你不还,我就一直住在你家。住到你习惯,住到你忘记我没有影子这回事,住到你……变成我。” 说完,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惊动了整片竹林。无数飞鸟从竹丛中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来福惨叫一声,夹着尾巴逃进了狗窝,再也不肯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赖用招闭上眼睛,等着被吃掉。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睛——白兔不见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水缸里的水还在往外流,浸湿了他的裤腿。来福缩在狗窝里瑟瑟发抖。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他是在做梦吗? “用招!” 阿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赖用招回头,看见妻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你……你在外面做什么?”阿缎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看见……”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阿缎打断他,“我梦见有一只白兔站在床头看着我。它跟我说……它说……” “它说什么?” 阿缎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它说,从今天起,它就是咱家的第三个人。” 四、 第二天,赖用招去了芎林街上最大的庙——广福宫。 广福宫里供奉的是三山国王,据说从广东那边请来的,很灵验。庙公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叫做阿昌伯,在宫里待了六十几年,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 赖用招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阿昌伯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讲的这个……”他终于开口,“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我阿公那辈传下来,说尖山那边有一个洞,洞里住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妖,也不是怪。它是‘它’。” “它是啥?” “没有人知道。”阿昌伯摇头,“有人说它是一只修炼成精的白兔,有人说它是山里的一团瘴气变成的,还有人说它是清朝初年死在那里的一个反清义士的魂魄。但不管它是啥,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会‘跟人’。” “跟人?” “它会跟着从它洞里带走东西的人。”阿昌伯看着他,“你从洞里带走了啥?” “我真的没带走啥!”赖用招急了,“我就是往洞里看了一眼,啥都没拿!” 阿昌伯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 “那只有一个可能——它不是说你拿了东西,而是说你的‘影子’留在了洞里。”他解释道,“有些东西,你虽然没有用手拿,但你的眼睛‘拿’了。你看进洞里的那一刻,你的影子就被它扣下了。” 赖用招想起那天趴在洞口往里看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不是在看他,而是在扣他的影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 阿昌伯沉默了很久,走进后殿,拿出一沓符纸和一串香灰袋。 “这些你拿回去。符纸贴在每一个门口和窗口,香灰袋给家里每个人随身带着。”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这个月底是七月半,盂兰盆会。那天会有车鼓阵从街上经过,会绕遍整个芎林庄。你让你家里的女人在门口等着,等车鼓阵过来的时候,请他们停下来,在你家门口演一出。” “车鼓阵?”赖用招愣住了,“那有用吗?” “有用。”阿昌伯的语气很肯定,“车鼓阵的锣鼓声最大,最吵,最能惊走那些阴的东西。你不是说那东西怕你们家的狗叫吗?狗叫能惊它,锣鼓更能。到时候,它一受惊,就会现出原形。只要看到它的原形,你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知道了,就有办法对付。” 赖用招千恩万谢地回了家。 他把符纸贴在每一个门口、每一扇窗户上,把香灰袋挂在阿缎的脖子上,自己也挂了一个。阿缎这两天脸色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赖用招担心她,但请来的大夫看了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是“风寒入里,需要静养”。 那天晚上,赖用招早早上了床。符纸贴好了,香灰袋挂好了,那东西应该不敢再来。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咀嚼声惊醒。 那声音从灶脚的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东西。赖用招想起灶脚门口摆的那碗白米和清水——那是阿火教的,他一直没撤。 他悄悄爬起来,摸黑往灶脚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灶脚的地面上。那碗白米还在原处,但碗边蹲着一个影子——很小,很瘦,像是猴子,又像是猫。它背对着赖用招,两只前爪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嘴里塞。 是那只白兔。 但它的样子变了。 它的身体不再是兔子的形状,而是拉长了,变得像是一只猿猴。它的背脊高高隆起,两只后腿像人一样蜷坐着,前爪却还是兔爪的样子,捧着米往嘴里送。 它吃得很快,很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每吃一口,它的身体就膨胀一点,背上的皮毛开始裂开,露出下面不一样的皮肤——不是兔子的皮,而是长着灰色短毛的皮,像狐狸。 赖用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东西吃完了碗里的米,转过头来。 它的脸还是兔子的脸,但眼睛不是了。那双眼睛变得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瞳孔的位置和形状……那不是动物的眼睛,那是人的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双活生生的人眼嵌在兔子的脸上,正死死地盯着赖用招。 “你又来看我。”它开口说,这一次,声音不再是白兔的声音,而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闽南腔,“你很喜欢看我吃饭?” 赖用招的腿在发抖,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东西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兔子了——它的后腿伸直,身体挺立,像人一样站立。前爪垂在身体两侧,爪尖点着地。它的皮毛在不断剥落,每剥落一块,就露出下面新的皮毛——灰色的、光滑的、狐狸一样的皮毛。 “你贴的那些纸,没用。”它说,伸出爪子,指了指贴在门框上的符纸。符纸原本是黄色的,现在变成了惨白色,上面的朱砂字迹像血一样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挂的那个袋子,也没用。”它又指了指赖用招脖子上的香灰袋。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里面的香灰漏得到处都是,混在地上的血字里,变成一团黑泥。 “那什么东西有用?”赖用招听见自己问。 那东西歪着头,脸上的人眼转了转,像是在思考。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它突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阴森恐怖的老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人在用很现代的腔调说话,“这是一个好问题,好到我觉得应该给你点个赞。” 赖用招愣住了。 “你在说啥?” “我说,给你点赞啊。”那东西的兔嘴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Like, subscribe, and hit the bell icon. 听不懂吗?你活在哪个年代啊老铁?” 赖用招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个东西在戏弄他。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那东西的人眼眨了眨,突然笑了。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它说,“我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我可以变成白兔,可以变成白猿,可以变成你想得到的任何形状。但本质上,我是一个……怎么说呢,我是一个‘梗’。” “梗?” “对,梗。”那东西点点头,“你不知道什么是梗吗?梗就是……哎呀,很难跟你这个清朝人解释。梗就是很好笑的东西,好笑到可以流传很久很久的东西。比如你,赖用招,你也会变成一个梗。” “我会变成梗?” “对啊。”那东西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一百多年后,会有人在维基百科上写你的故事。他们会说你家里有妖怪,他们会说你的老婆一棍子打死了我。他们会把我写成一个很可怕的妖怪,但其实……” 它突然凑近赖用招,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其实我就是你。” 赖用招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阿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正在打鸣。 梦。原来是梦。 他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翻身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枕头下面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个手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按了一下上面的圆按钮。屏幕亮了,显示出一行字: “你醒啦?刚才那段梦境体验如何?如果觉得恐怖,请长按点赞。如果不恐怖,请长按投币。如果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请长按转发,让你朋友也感受一下。” 赖用招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播放界面。视频的标题是: **《芎林赖家妖怪实录(1909年7月高清重置版)》** 播放量:2.3万 弹幕正在飘过: “爷青回” “这个妖怪我小时候听过” “猫头狐身虎尾人目,这不比博人传燃?” “前面的,这也能蹭?” “害怕,有没有课代表总结一下” “课代表:这是一个妖怪被车鼓阵吓死的故事” “完了?” 赖用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从屏幕下方冒出来,往上飘,然后消失。他不知道什么是“弹幕”,但他能看懂那些字的意思。它们在讨论他,讨论他家的妖怪,讨论他还没发生的事。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穿着清朝衣服的男人蹲在灶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那男人的脸…… 是他自己。 赖用招死死盯着屏幕。 视频里的自己放下碗,站起身,走进屋内。画面跟着他移动,穿过院子,走进卧房,看见床上的女人——是阿缎。阿缎的脸很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视频里的自己走到床边,低下头,凑近阿缎的脸。 他张开嘴。 嘴里不是人的舌头,而是一根长长的、粉红色的、分叉的……蛇信。 那根蛇信伸出来,轻轻舔了舔阿缎的脸。阿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视频里的自己直起身,转过头,正对着镜头。 他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和刚才梦里那只兔子的人眼一模一样。 视频结束了。 屏幕黑了下来,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第一章碗底的目睭完”** **“下集预告:七月十五,盂兰盆会。车鼓阵的队伍会经过你家门口。那一天,你老婆会打死我。但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预知后事如何,请点赞关注,我们下章再见。”** 赖用招的手机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瘫坐在床上。窗外,公鸡还在叫,天已经大亮。阿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用招,你在做啥?怎么坐起来了?” 赖用招转头看她。 阿缎的脸上,还留着昨晚那道被舔过的湿痕。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跤步声袂停 一、 光绪十八年的七月,芎林的日头毒得像是要把人晒出油来。 赖用招已经三天没阖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自从那天早上从枕头下面翻出那个会发光的“怪盒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卧房半步。那东西被他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灶脚的灶膛里,上面还压了一块从广福宫求来的七星剑。按理说,这种处置方式足够让任何鬼魅之物灰飞烟灭——阿昌伯亲口说的,七星剑压顶,邪祟不侵。 但那个盒子每天晚上还是会响。 不是响,是“震”。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个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你的心脏,咚咚,咚咚,三短一长,三短一长。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后来他发现,每次那个节奏响起,灶膛里的红布就会透出微弱的蓝光。 他没敢告诉阿缎。 阿缎这几天更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嗜睡,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开始说梦话,说的不是客语,也不是闽南语,而是一种叽里咕噜的怪声,像老鼠叫,又像猫发情。赖用招试过摇醒她,但每次她一睁眼,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很讨厌的人。 “你是啥人?”那天半夜,阿缎突然坐起来,盯着他问。 “我是用招啊,你丈夫。” “用招?”阿缎歪着头,那姿态让赖用招后背发凉——那姿势,和那天晚上屋顶上蹲着的白兔一模一样,“我不认得什么用招。我只认得……那个会发光的盒子。” “你说啥?” 阿缎没回答,又直挺挺地倒下去睡了。 从那天起,赖用招就知道,那个东西——不管是叫它白兔还是猫头狐——已经不只是住在厝尾顶了。它住进了阿缎的身体里。 今天是七月十四。 明天就是盂兰盆节。 赖用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日头正当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但他总觉得头顶有一片阴影——不是云的阴影,而是一个固定的、圆形的、始终笼罩着他家屋顶的黑影。他揉了揉眼睛,黑影不见了。但当他低下头,余光瞥见屋檐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影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福已经死了三天。 死得很安详,躺在狗窝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赖用招检查过它的尸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只是整条狗干瘪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他把来福埋在竹林里,埋完之后回头一看,狗窝里又有了一条狗。 一模一样的黑狗,蹲在那里,冲他摇尾巴。 赖用招没敢过去确认。他知道那不是来福,那是“它”变的。 “用招。” 身后传来阿缎的声音。赖用招回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三天没吃了,”阿缎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多少吃一点。” 赖用招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注意到阿缎的手指——她的指甲变长了,而且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灰白色,像是兔毛的颜色。 “我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阿缎的语气很坚持,“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赖用招盯着她的眼睛。 阿缎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柔、关切,是他熟悉了三年的大目新娘。但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影子,在他注视的瞬间迅速缩了回去。 “你先吃一口。”赖用招说。 阿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劲。阿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向上弯的,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但现在的这个笑容,嘴角是向两边咧开的,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比正常人要多几颗,而且更尖。 “你怀疑我?”她说,声音还是阿缎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带着一丝戏谑,“用招,你这样我会伤心的。我是你老婆,我怎么会害你?” “那你先吃一口。” “好啊。” 阿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然后把碗递还给他。 “喏,吃了。” 赖用招接过碗,看着粥面上那个浅浅的唇印。他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很正常。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看来是他多心了,阿缎还是阿缎,那个东西并没有—— 他的喉咙突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蠕动。 赖用招弯下腰,用力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粥,而是一团白色的毛发——细细的、软软的、湿漉漉的兔毛,缠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毛球。他把那团毛扔在地上,抬头看阿缎。 阿缎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好吃吗?”她问。 赖用招转身就跑。 他跑进灶脚,掀开灶膛,掏出那个红布包。蓝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他打开红布,拿出那个盒子,按了一下那个圆按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屏幕亮了。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倒计时: **14:23:17** **14:23:16** **14:23:15** 倒计时在走。赖用招盯着那几个数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 **“距离中元节车鼓阵经过你家门口,还剩14小时23分钟。届时请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他喃喃自语。 屏幕上的字变了: **“准备看你老婆打死我。”** 赖用招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盯着那行字,想问更多,但屏幕突然黑了,只剩下那个圆按钮在一闪一闪,像是在邀请他再按一次。 他没有按。 他把盒子重新包好,塞回灶膛,压上七星剑。然后他走出灶脚,看见阿缎还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面朝竹林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缎。”他叫了一声。 阿缎没回头。 赖用招走近几步,看见她在轻轻晃动,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摇摆。他竖起耳朵听——竹林的深处,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经。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一旦注意到它,就再也无法忽视。 阿缎跟着那个声音在摇摆。 赖用招突然想起阿火说的那句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 他捂住耳朵,冲进屋里,关上房门。 那个声音还是听得见。 二、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火来了。 他提着一只活的公鸡,背着一个布袋,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看见站在门口的阿缎,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打招呼: “阿缎嫂,用招在吗?” 阿缎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干笑两声,绕过她,走进屋里。赖用招正坐在矮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菜。 “用招!”阿火放下公鸡和布袋,“你还好吧?” 赖用招抬起头,阿火吓了一跳——三天不见,赖用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里竟然冒出几缕白丝。 “你这是……”阿火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火,”赖用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 “那好,”赖用招指了指门外,“你出去看看阿缎,告诉我,她还是不是人。” 阿火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阿缎还站在那里,背对着门,面朝竹林。从背影看,她就是个普通的客家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着髻,没什么不对劲。 “她当然是……” “你走近看看。”赖用招打断他,“看她的脚。” 阿火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口,探出头去看阿缎的脚。 阿缎穿着布鞋,鞋面很干净,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阿缎站立的姿势很奇怪——正常人站立的时候,重心在脚掌,脚跟会微微离地或完全着地。但阿缎的重心在脚跟,脚掌翘着,像是在用脚跟支撑全身的重量。 那不是人站立的姿势。 那是兔子蹲坐的姿势。 阿火倒退一步,撞在门框上。阿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很温柔的微笑,但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猫的瞳孔。 “阿火来了啊,”她开口,声音正常,“要不要吃饭?我去煮。” 阿火拼命摇头。 阿缎笑了笑,转身走进灶脚,开始生火做饭。她的动作很熟练,和平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个站姿,阿火绝对不会怀疑她有问题。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你看见了?”赖用招问。 “看见了。”阿火的声音在发抖,“她……她那是……” “是那个东西。”赖用招说,“它进了她的身体。” 阿火沉默了很久。 “我阿婆说过,”他终于开口,“如果被那种东西附身,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它自己出来。它不可能一直住在人身体里,因为人的身体对它来说就像衣服,穿久了会不舒服。它总要出来透气的。” “什么时候出来?” “月圆的时候。”阿火说,“今天是七月十四,明天是十五。月最圆的时候,它一定会出来。到时候,只要在它出来的时候堵住它回去的路,它就被困在人身外面了。” “怎么堵?” 阿火从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面铜镜,一把剪刀,一捆红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鼓。 “铜镜照它,它会怕。剪刀剪它,它会伤。红绳绑它,它会困。小鼓惊它,它会跑。”阿火说,“我阿婆留下的,都是开过光的,应该有用。” 赖用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有这个。”阿火指了指那只公鸡,“明天早上,杀鸡取血,涂在每一个门口和窗口。鸡血最腥,最能让那些东西避而远之。只要它回不去阿缎的身体,就只能在外面待着,到时候咱们再用这些东西收拾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赖用招点点头。 “阿火,”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阿火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这事儿也太离谱了。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真的妖怪。你知道吗,我昨天还跟剃头铺的客人讲你家的事,人家当我在讲笑话,说‘阿火你是不是看太多戏文了’。我说我没看戏文,我亲眼看见的。人家问看见什么,我说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兔子。结果你猜人家说什么?” “说什么?” “人家说,‘阿火,你是不是吸鸦片了?’我说我没吸,我连鸦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说,‘那你肯定是脑子坏了,去药铺抓点安神药吃吃吧。’”阿火叹了口气,“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遇到自己没见过的事,就说人家脑子坏了。” 赖用招苦笑了一下。 “不过,”阿火压低声音,“你真的确定那个东西是……是那个什么猫头狐吗?我阿婆讲过,尖山那个洞里住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妖怪,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老物’。这种东西,通常不会主动招惹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先进了它的地盘,还从那里带走了东西。”阿火看着他,“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从洞里带走了什么?” 赖用招沉默了。 他真的什么都没带。他只是往洞里看了一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然后转身就跑。如果非要说带走了什么,那只有—— “影子。”他喃喃道。 “什么?” “阿昌伯说,我的影子可能留在洞里了。”赖用招说,“那个东西说,我从它洞里带走了它的影子。但它又说我带走的不是它的影子,是我自己的影子。我被搞糊涂了,到底是谁的影子?” 阿火想了很久。 “我阿婆说过一个故事。”他终于开口,“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猎人去尖山打猎,追一只白兔追到山里面,追到一个洞口。白兔钻进洞里,猎人跟着钻进去,结果发现洞里别有洞天,是一个很大的地窟。地窟里住着一个白胡子老人,老人对猎人说,‘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下一盘棋吧。’猎人就陪老人下棋,下完之后出洞,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十年,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 “这是……” “这是烂柯山的故事,咱小时候都听过。”阿火说,“但我阿婆讲的版本不一样。她说那个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神仙,是‘老物’。它下棋不是为了消遣,是为了换东西。” “换什么东西?” “换影子。”阿火压低声音,“人和老物下棋,赌注就是影子。人输了,影子归老物。老物输了,老物的影子归人。但是老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下棋从没输过。所以那些进洞的人,都把自己的影子输给它了。没有影子的人,出洞之后活不过三年。” 赖用招的脸色白了。 “可是我没有跟它下棋。” “你看了它的眼睛。”阿火说,“我阿婆说,老物的眼睛就是棋盘。你往它眼睛里看的那一刻,棋局就开始了。你以为只是看了一眼,其实已经下了三步棋。” “那我输了?” “你输定了。” 赖用招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灶脚里传来阿缎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像是在切什么东西。但那个声音不太对,不是切菜的声音,是切肉的声音,更闷,更黏。 赖用招站起身,悄悄走到灶脚门口,往里看。 阿缎站在砧板前,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一块肉。那块肉的颜色不对,不是猪肉的粉红,也不是鸡肉的淡黄,而是一种灰白色,带着细密的白色短毛。 是兔肉。 但赖用招记得,家里没有兔子。 阿缎切完最后一块,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吃饭了。”她说。 砧板上,那块灰白色的肉还在微微跳动。 三、 那一夜,赖用招和阿火谁都没睡。 他们坐在堂屋里,中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公鸡关在竹笼里,偶尔扑腾一下翅膀。红绳、铜镜、剪刀、小鼓摆在桌上,随时可以抄起来用。 阿缎已经睡了。她吃了晚饭之后就回房躺下,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赖用招去看过她三次,每次她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躺,蜷缩,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像兔子睡觉的样子。 “用招,”阿火突然开口,“你说那个东西,它为什么要找上你家?” 赖用招摇头。 “我是说,芎林庄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阿火皱眉,“你去尖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这次就……” 赖用招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去尖山打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唯独这一次,他追那只白兔追到那个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只白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赖用招突然想起,那天他在尖山脚下遇到那只白兔的时候,白兔站在路中央,动也不动。他走过去,白兔就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等什么。 是白兔引他去那个洞口的。 不是他追白兔,是白兔在引路。 “它故意的。”赖用招说。 “什么?” “那只白兔,是故意的。”赖用招站起来,“它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它是专门来找我的。它引我去那个洞,引我看那个老物的眼睛,然后……” 他突然停住了。 然后那只白兔,就出现在他家的屋顶上。 那只白兔,就是老物本身。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它根本就不是想要什么影子。它就是想住进我家。那个洞,它住腻了,想换个地方。它选中了我,选中了这间厝,选中了……” 阿缎。 它选中了阿缎。 “阿火!”赖用招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冲,“跟我来!” 他们冲进卧房,点上油灯。阿缎还躺在床上,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赖用招掀开被子,抓起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阿缎!阿缎!”他用力摇她。 阿缎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完全全不属于人的眼睛。竖瞳,血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看着赖用招,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你叫我?”她说。 不是阿缎的声音。 是那个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闽南腔,但偶尔会突然变成年轻人的腔调,变成现代的口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混合体。 “从她身体里出来!”赖用招举起铜镜,照着她的脸。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脸——不是阿缎的脸,而是一个扭曲的、畸形的、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的脸。那张脸在镜子里挣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响声。 阿缎的身体开始抽搐。 她躺在床上,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舞,嘴里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阿缎的惨叫,另一种是那个老物的怒吼。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继续照!”阿火大喊,“我绑红绳!” 他抓起红绳,试图绑住阿缎的手脚。但阿缎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挥手就把阿火甩出去,撞在墙上。阿火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阿缎坐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阿缎的身体,但姿势完全不对了——她像兔子一样蹲坐着,两只手垂在胸前,头歪着,竖瞳的眼睛死死盯着赖用招。 “你很烦。”她说,“我只是想在这里住几天,你一直赶我。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你知道吗?困扰到我想给你打个差评。” 赖用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 “你从她身体里出来!”他举着铜镜,一步步逼近。 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歪着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吗?”它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这是阿缎的身体,我是阿缎,阿缎是我。你让我出来,阿缎就死了。你舍得?” 赖用招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东西笑了笑,“她的魂魄已经被我吃完了。现在这具身体里,只有我。你不信的话,可以问她最后一个问题,看她还能不能回答你。” 赖用招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那我帮你问。”那东西说,“阿缎,你爱赖用招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阿缎的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爱……”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 它低头看着这具身体,眼睛眯起来,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哦?”它说,“还没吃完吗?有意思。” 它抬起头,看着赖用招。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打什么赌?” “赌明天。”那东西说,“明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车鼓阵会从你家门口经过。如果在那之前,你能让我从这具身体里出来,就算你赢。如果不能——” 它顿了一下,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又出现了。 “如果不能,我就永远住在这里。你、你儿子、你孙子、你曾孙子,世世代代,都和我住在一起。我会变成你们家的‘赖家妖怪’,成为一个流传百年的传说。怎么样,这个赌约够不够刺激?刺激到你想给我刷个火箭?” 赖用招听不懂“刷个火箭”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前面的话。 世世代代。 永远。 他看着阿缎的脸,那张他熟悉了三年的脸,此刻正带着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表情看着他。他想起三年前娶她过门的那天,她穿着红袄,盖着红盖头,拜堂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两人差点一起摔倒。他想起她第一次做饭,把饭煮糊了,委屈得哭了一夜。他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摸着肚子跟他说“如果是儿子,就叫阿男,如果是女儿,就叫阿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记忆,都还在。 但这个身体里的人,已经不再是他的阿缎了。 “好。”他说,“我赌。” 那东西笑了。 “那就等明天吧。”它说,“现在,请你出去。我要睡觉了。熬夜对皮肤不好你不知道吗?虽然我已经不需要皮肤了,但这个身体还需要。毕竟明天还要用。” 它躺下去,闭上眼睛,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赖用招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路。 明天,七月十五。 要么赢,要么输一辈子。 四、 七月十五,日头刚升起,赖用招就起来了。 他杀了那只公鸡,把血涂在每一个门口、每一扇窗户上。腥臭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嗡地绕着屋子飞。阿火帮他涂完最后一扇窗,两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们在忙活。 “你们在干嘛?”它问,“装修吗?这个血红色的配色挺潮的,ins风,我喜欢。” 赖用招没理它。 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很快整个院子都布满了圆圈。每个圆圈里面,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字,又不是字。 “你画什么?”阿火忍不住问。 “Wi-Fi信号。”它头也不抬,“这里信号太差了,我手机都连不上网。画几个信号增强阵,看看能不能改善。” 阿火完全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用招,”他压低声音,“这东西在布阵。” 赖用招点点头。他也在看那些圆圈——它们排列得很整齐,一圈套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最中间的那个圆圈,正对着他家的大门。 “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车鼓阵。”赖用招说,“它想让车鼓阵从这里过。” 阿火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它要……它要跟车鼓阵走?” “不。”赖用招摇头,“它要让车鼓阵进这个圈。” 他不知道这东西想干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是好事。他冲进屋里,翻出阿昌伯给的最后一沓符纸,一张一张贴在门框上、窗框上、柱子上。贴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整间屋子被符纸包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那东西还在画圈。 太阳越升越高,很快到了正午。芎林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今天是中元节,家家户户都要拜拜,街上还会有车鼓阵、歌仔戏、布袋戏,热闹得像过年一样。远远的,可以听见锣鼓的声音,咚咚锵锵,咚咚锵锵,越来越近。 那东西停下画圈的手,站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它说。 赖用招也听见了。车鼓阵的队伍正从街那头过来,一路敲敲打打,沿路的人家都点起香烛,摆出供品,等着队伍经过时祈求平安。按照往年的路线,队伍会绕过他家所在的这片竹林,走大路往尖山方向去。 但今年,路线变了。 赖用招看见队伍最前面的旗子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入口。扛旗的人是他认识的,街上猪肉铺的阿旺师。阿旺师后面跟着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还有几个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正在边走边扭。 “阿旺师!”赖用招冲过去,“你们怎么走这条路?” 阿旺师停下来,一脸莫名其妙。 “走这条路怎么了?”他说,“今年庙公说路线要改,说要绕一下你们这边,说你们家最近不太平,需要车鼓阵来驱一驱。” “阿昌伯说的?” “对啊,阿昌伯亲自交代的。”阿旺师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担心,咱们的车鼓阵灵得很,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赶跑。去年街尾那家闹鬼,车鼓阵一过,鬼就再也没出现过。”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阿昌伯怎么会让他们走这条路?阿昌伯明明知道他家现在的情况,怎么会让车鼓阵过来? 除非—— 那个东西在笑。 赖用招回头,看见它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些圆圈的正中央,脸上带着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 “阿昌伯?”它说,“你说的是那个老庙公吗?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三山国王告诉他,今年车鼓阵要走这条路。你猜,那个梦是谁托的?” 赖用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是你——” “是我。”它点点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我是不是很会玩?想不想给我点个关注?” 车鼓阵的队伍越来越近。锣鼓声震天响,震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扑棱棱遮住了半边天。那东西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吗?”它问。 赖用招摇头。 “因为车鼓阵的锣鼓声,能让我现出原形。”它说,“你知道什么是原形吗?不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那种。是真正的、最初的、我本来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我本来的样子,只有车鼓阵能召唤出来。等它出来的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中你们家,为什么我会住这么久,为什么——” 它突然停住了。 因为车鼓阵的队伍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 锣鼓声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震动。那东西站在圆圈中央,身体开始颤抖。它的脸上,阿缎的脸开始扭曲——眼睛变大,瞳孔变竖,嘴巴变宽,牙齿变尖。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化——骨骼在移动,肌肉在重组,皮毛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 赖用招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阿火拉着他的袖子:“用招,快跑!” 赖用招没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东西从阿缎的身体里剥离出来。阿缎的身体软倒在地,而那个东西——那个真正的、最初的、完整的东西——站在圆圈中央,仰天长啸。 那是猫的头。 狐的身。 虎的尾。 人的目。 但它不止这些。 它的背上,还长着两排婴儿的手臂,每一条都在挥舞。它的腹部,镶嵌着十几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在尖叫。它的尾巴尖端,是一个婴儿的头,正在哇哇大哭。 赖用招认出了那些人脸。 有一张是阿缎的。 有一张是他自己的。 还有一张,是阿火的。 阿火也看见了。他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但他跑出几步就停住了——因为那张人脸正在从妖怪的腹部探出来,越伸越长,越伸越长,伸到他面前,正对着他。 “阿火。”那张脸开口,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你别跑啊,你不是想看我长什么样吗?现在看见了,满意吗?” 阿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车鼓阵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那些敲锣打鼓的人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全都呆住了。锣鼓声停了,唢呐声停了,只有那妖怪的尾巴尖上的婴儿在哇哇大哭。 “继续敲啊。”那妖怪说,“不敲我怎么现原形?我才现了一半呢。” 没人敢动。 那妖怪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类,真没意思。”它说,“说好了要看我现原形,结果真现了又不敢看。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七月半’这个节日吗?” 还是没人回答。 “因为七月半是鬼门开的日子。”它自问自答,“鬼门开了,阴间的鬼可以出来玩。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鬼是从哪里来的?” 它顿了顿,笑了。 “鬼是我生的。每一个死掉的人,只要死的时候够惨、够怨、够恨,就会变成鬼。而我,就是那个收集这些惨、怨、恨的东西。我活了多久,就收集了多久。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脸,都是我收集的。” 它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看清它身上那些人脸。 “好看吗?喜欢吗?想不想也上来?” 赖用招终于动了。 他捡起阿火掉在地上的那根棍棒——那是阿火从家里带来的,据说是他阿婆留下的桃木棍,专门用来打鬼的。他握紧棍棒,一步一步走向那妖怪。 那妖怪看着他,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想打我?”它说,“你确定?用这根小棍子?这又不是手机,你打我一下,我又不会给你发弹幕。”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不管。 他举起棍棒,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妖怪的头打下去—— 棍棒落空了。 那妖怪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缩回去了。它缩回了阿缎的身体里,那些婴儿的手臂、那些人脸、那条尾巴,全都缩回了那个小小的、瘦弱的、客家妇人的身体里。 阿缎睁开眼睛。 那是阿缎的眼睛。 “用招?”她说,声音虚弱而迷茫,“我在哪里?” 赖用招愣住了。 阿火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缎坐起来,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公鸡,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根掉在地上的桃木棍,一脸困惑。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为什么这么多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赖用招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阿缎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影子正在笑。 车鼓阵的队伍重新敲打起来,锣鼓声震天响,把刚才的一切都掩盖了。阿旺师招呼着队伍继续往前走,经过赖家门口,往尖山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当队伍经过的时候,阿缎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着队伍的背影挥了挥手。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 “明天见。”她轻声说。 赖用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知道,赌约还没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汝是啥人 一、 七月十六,寅时。 天还没亮,芎林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这雾来得古怪——不是秋天常见的薄雾,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像是有人把整片竹林泡进了米汤里。伸手不见五指,张口就能尝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生肉泡过夜的水。 赖用招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只能照亮身前半步的距离,再往前就被雾吞得干干净净。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阿缎睡得很沉。 从昨天车鼓阵离开之后,她就一直睡。不是正常的睡觉,而是一种昏迷般的沉睡,叫不醒,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赖用招守了她一整夜,守着守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阿缎最喜欢吃什么。 这很奇怪。他们成亲三年,同桌吃饭少说也有一千多顿。他应该知道她的口味:爱吃咸还是爱吃淡,爱吃软还是爱吃硬,爱吃菜还是爱吃肉。但他现在站在这里,拼命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不只是这个。 他还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媒人介绍的?还是赶集的时候遇见的?他记得有阿缎这个人,记得她是他的妻子,记得她是从芎林隔壁的庄嫁过来的。但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属于记忆的细节,全都像被雾罩住了一样,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赖用招开始害怕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阿缎床边坐下。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照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客家妇人的脸,颧骨略高,皮肤微黑,眉毛淡淡的。但赖用招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想不起来阿缎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 是黑的吗?还是棕的?还是…… 他凑近看。阿缎的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他伸出手,想掀开她的眼皮看看,手指刚碰到睫毛,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赖用招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阿缎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用招?”她开口,声音正常,“你在看什么?” “我……”赖用招结巴了一下,“我想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好。”阿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这么香了。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 “这么早?”阿缎皱眉,“你一夜没睡?” 赖用招没回答。他盯着阿缎的眼睛看——黑色的,是黑色的。但他记得昨天晚上,她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个颜色。是灯光的问题吗? “用招?”阿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事。”赖用招回过神,“你……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 “好啊。”阿缎笑了,那个笑容很正常,嘴角向上弯,弯成温柔的弧度,“我想吃……” 她顿住了。 赖用招等着。 阿缎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想吃……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阿缎的表情变得困惑,“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喜欢吃什么。”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我也是。”他说。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雾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赖用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快。他也听见阿缎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我去点灯。”他说。 “不用。”阿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这样坐着也挺好。你看,雾里有光。” 赖用招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门窗的缝隙里,果然透进来微弱的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绿色,像腐肉上长的霉菌,又像深山里传说的鬼火。那光在雾中浮动,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阿缎说,“但很好看,不是吗?” 赖用招没觉得好看。他只觉得冷——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他浑身发抖。他站起来,想去把门窗关紧,刚走两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用招——” 是他母亲的声音。 赖用招愣住了。他母亲住在芎林街的另一头,离这里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而且他母亲从来不会这么早出门,更不会在这种大雾天一个人跑过来。 “用招——开门——”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口。赖用招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用招——你在吗——” 赖用招想应声,突然想起阿火的警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 他没动。 脚步声停在门口。 “用招——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开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声音虽然在哭,但节奏很稳,像是背好的戏文,哭几声,停一下,再哭几声,完全不像真正伤心的人那样断断续续。 “那是谁?”阿缎在黑暗中问。 “别出声。”赖用招压低声音。 门口的“东西”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东西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赖用招母亲的声音,而是阿缎的声音。 “用招,你睡了吗?” 赖用招转头看向阿缎的方向——阿缎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但那声音确实是从门口传来的,而且和阿缎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咬字的习惯、语气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用招,我好冷,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赖用招捂住阿缎的嘴,怕她出声。但他捂住之后才发现,阿缎的嘴是冰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死肉。 “用招,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爱我了吗?” 那个声音开始哭。哭声很难听,像是猫叫和老鼠吱吱声的混合体,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它哭了很久,边哭边说话,说的话越来越奇怪: “你知道什么是PUA吗?你这是在冷暴力我你知道吗?你这样会失去我的,失去了就找不回来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你想清楚啊老铁——”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不是人话。 那东西哭了很久,终于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啪嗒啪嗒,一步一步,离开了门口,走出了院子,消失在雾中。 赖用招松开捂着阿缎嘴的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是什么?”阿缎问。她的声音很正常,没有任何恐惧。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阿缎说,“我刚刚一直在听,那东西学你妈的声音,又学我的声音,好奇怪。” 赖用招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阿缎的呼吸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直很轻,很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那个东西。” 阿缎想了想,说:“为什么要怕?它又进不来。” “你怎么知道它进不来?” “因为……”阿缎顿住了,像是在思考,“因为门口有鸡血?因为窗户上有符纸?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赖用招替她说完:“因为你就是它。”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阿缎笑了。 那个笑声不是阿缎的笑声,而是那个老物的笑声——沙哑、苍老,偶尔夹杂着年轻人的腔调,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笑。笑声在黑暗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撞,再弹,越来越响,最后震得赖用招的耳朵都快聋了。 笑声停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个声音问。 赖用招没回答。他的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阿火留下的铜镜。只要拿出铜镜,照她一下,就能—— 他的手摸了个空。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这个吗?” 蓝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赖用招看见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手里举着那面铜镜。铜镜在蓝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光芒,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阿缎的脸。 也不是那个老物的脸。 是赖用招自己的脸。 但那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表情——嘴角弯着,弯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眼睛是竖瞳,血红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脸正对着他笑,笑得很开心,笑得让他浑身发冷。 “喜欢吗?”那个东西说,“这可是限量版的你,全网独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想不想买下来?只要一个三连就可以带回家哦。”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它已经把阿缎完全吃掉了。 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指甲,全都是那个东西。 而他,和这个东西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 二、 天终于亮了。 雾散了一些,从乳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能看见三丈外的竹林了。赖用招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吃。 从屋里走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阿火还没来,他今天应该会来,昨天约好的,今天要来帮忙处理那些符纸和鸡血。但赖用招不确定阿火还会不会来——昨晚那些话,他不知道阿火听见了多少。 屋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东西——他已经不叫它“阿缎”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它走到赖用招面前,把粥放下,然后在他对面蹲下来,用那种蹲坐的姿势,两只手垂在胸前。 “吃点东西吧。”它说,“你这样会饿死的。” 赖用招看着它。 它的脸还是阿缎的脸,动作也是阿缎的动作,说话的声音也是阿缎的声音。但赖用招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像一件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看着是那个样子,但穿的人不是那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谁?”他问。 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说,“你可以叫我‘老物’,可以叫我‘山精’,可以叫我‘赖家妖怪’。但我最喜欢的名字是——” 它顿了一下,笑了。 “Wi-Fi。” “什么?” “Wi-Fi。”它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离不开的东西。你们人类现在不是很依赖这个吗?没有Wi-Fi就活不下去,就像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一样。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潮?”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不想再问了。 “阿缎呢?”他问。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好奇——像是在研究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真的很在意她。”它说,“比我想象的要在意。你知道吗,大部分人类在发现身边人不是那个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逃跑,第二个反应是愤怒,第三个反应是接受。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一直问‘那个人去哪了’。” “阿缎呢?” 那东西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一定要知道。”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些昨天画的圆圈里。它招招手,示意赖用招过去。 赖用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看。”那东西指着地上那些圆圈。 赖用招低头看。那些圆圈还在,但里面的符号变了——不再是奇怪的图形,而是变成了一张一张的脸。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阿旺师的、阿昌伯的、阿火的……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 “这些是什么?” “是记忆。”那东西说,“你记得这些人吗?” 赖用招当然记得。阿旺师是猪肉铺的,阿昌伯是广福宫的庙公,阿火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是—— “为什么我的脸在这里?” “因为你也在失去记忆。”那东西说,“你以为只有阿缎在消失吗?错了。从你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开始,你的记忆就在一点一点流走。流到我这,变成这些脸,变成这些圆圈,变成你越来越不认识的世界。”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那阿缎呢?” 那东西指了指那些脸中最大的一张——是阿缎的脸,在圆圈的正中央,比其他脸都大,都清晰。 “她在这里。”它说,“她是第一个流走的。你越是想她,她就流走得越快。你现在拼命想她,就是在把她往我这里送。” 赖用招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张脸。手指触到地面的时候,那些脸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泥地,和普通的圆圈。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那东西说,“我只是在告诉你真相。真相往往很难接受,就像你第一次发现手机没电的时候——那种绝望,那种无助,那种‘我该怎么办’的感觉。你现在就是那种感觉,对不对?” 赖用招听不懂手机是什么,但他听懂了“绝望”和“无助”。 他确实很绝望。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那东西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阿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问我?”它笑了,“你问我该怎么办?我是把你害成这样的东西,你问我该怎么办?” “你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东西。”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那些眼泪是红的,像血一样,顺着阿缎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它说,“太有意思了。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在知道我是谁之后,还问我该怎么办。” 它擦了擦眼泪,那些红色的泪痕留在阿缎的脸上,像一道道伤口。 “好,我告诉你。”它说,“想救阿缎,想救你自己,只有一个办法——找到我的真身。” “你的真身?” “对。”那东西点点头,“你现在看见的这个身体,是阿缎的身体。我自己的真身,在那个洞里。你从洞里带走的东西,其实就是我的一部分。只要你把那一部分还回去,我就只能离开这具身体,回到洞里。阿缎就能回来。” “我带走的是什么?” 那东西看着他,竖瞳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确定要知道?” “我要知道。” “好。”那东西说,“你带走的是——” 它突然停住了,转头看向竹林小径的方向。 有人来了。 是阿火。 阿火从雾中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他看见赖用招和“阿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拉住赖用招的袖子。 “用招!快跑!” “跑什么?” “它——”阿火指着“阿缎”,“它不是人!我昨晚看见了!它从阿缎身体里出来,满身都是脸,还有婴儿的手!快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赖用招没动。 “我知道。”他说。 阿火愣住了。 “你知道?”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知道还跟它站在这里?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赖用招说,“我在问它怎么救阿缎。” 阿火看向“阿缎”,那东西正冲他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救阿缎?”阿火的声音在发抖,“阿缎已经死了!昨晚我亲眼看见的!它从阿缎身体里出来的时候,阿缎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那不是活人的身体!” 赖用招的心抽痛了一下。 但他还是看着那东西,问:“阿缎死了吗?” 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 “死了?没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说,“就像那个经典的哲学问题——如果一艘船上的木板一块一块被换掉,换到最后所有木板都是新的,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阿缎也是这样。她的记忆一块一块被我换掉,换到最后所有记忆都是我的,那她还是原来的阿缎吗?” 赖用招听不懂那个船的比喻,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还是她。”他说。 那东西挑了挑眉——这个表情不是阿缎的表情,是它自己的表情,很生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为什么?” “因为她记得我。”赖用招说,“昨晚我问她爱不爱我,她回答了。那个回答是你的,还是她的?”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的。”它承认,“那是我唯一没有吃完的部分。爱这种东西,很奇怪,很难消化。我吃了几百年,从来没有消化过任何一份爱。每次吃到爱,就会卡住,像吃鱼被刺卡住一样,很难受。” 它揉了揉胸口,那个位置,是心脏的位置。 “她现在就卡在这里。”它说,“每天在我身体里动来动去,问我‘用招还好吗’,问我‘今天吃什么’,问我‘有没有想我’。很烦,你知道吗?烦到我想给她打个差评。” 赖用招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还活着。” “某种意义上,是的。”那东西说,“但你要救她,就必须找到我的真身,把我被带走的那部分还给我。否则,她就会一直卡在这里,直到我消化掉她。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你的真身在哪里?” “洞里。”那东西说,“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个洞里。但那里有我的本体在守着,你一个人进不去。” “那我该怎么办?” 那东西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诡异的、阴森的、让人发毛的笑容,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看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你有一个朋友。”它说,看向阿火,“他也可以进去。” 阿火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才不要进去!那是你的洞,你是妖怪,我进去不是送死吗?” “你进去,不是送死。”那东西说,“你是去帮我拿东西。拿了东西,我就走。不拿东西,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住到你家,住到你身上,住到你变成我。你选哪个?” 阿火沉默了。 他看着那东西,看着赖用招,看着满地的圆圈,看着那些消失又出现的脸。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个东西既然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让他屈服。 “好。”他说,“我进去。” 赖用招看着他,眼里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 “阿火——” “别说了。”阿火打断他,“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 他转向那东西,问:“我们进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那东西想了想,说:“会看见我。” “你不是在这里吗?” “这里的我是分出来的。”那东西说,“就像你们的影子。我的真身在那个洞里,已经待了几百年。它会以什么形态出现,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白兔,可能是白猿,可能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它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它会很喜欢你们。” 三、 正午时分,雾散尽了。 日头很毒,晒得竹林里的蝉拼命叫,吱——吱——吱——,吵得人脑仁疼。赖用招和阿火站在院子里,各自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阿火阿婆留下的那些东西:铜镜、剪刀、红绳、小鼓,还有一些糯米和符纸。 那东西——它坚持要他们叫它“Wi-Fi”——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准备。 “你们带这些东西干嘛?”它问。 “防身。”阿火说。 “防谁?” “防你的真身。” 那东西笑了。 “你们以为这些东西有用吗?”它说,“那都是我玩剩下的。你们知道那个铜镜是谁的吗?是我几百年前送给一个道士的。那个剪刀是谁的?是我一百年前送给一个剃头匠的。那个红绳是谁的?是我五十年前送给一个媒婆的。这些东西都是我造的,你们拿我造的东西来防我,你们觉得有用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火的脸僵住了。 赖用招的脸也僵住了。 “那……那我们该带什么?” 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 “带点吃的。”它说,“我的真身很久没吃东西了。如果它饿急了,可能会把你们当点心。但如果你们先给它吃点别的,它可能就不会吃你们了。” “吃什么?” “随便。米饭,咸菜,腊肉,都行。它不挑食。”那东西顿了顿,“不过它最喜欢吃的是——手机。” “什么鸡?” “手——机——就是那个会发光的盒子,你塞在灶膛里的那个。”那东西看着他,“那个本来就是我的,你帮我带回去还给它。这是最好的一份见面礼。” 赖用招想起那个盒子。它还在灶膛里,用红布包着,压着七星剑。 “那个东西……是你的?” “是我的。”那东西点点头,“那是我的‘分灵’,用来跟你们这个时代沟通的。没有它,我就收不到信号,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不是喜欢说‘梗’吗?那个盒子就是用来收梗的。”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还是走进灶脚,从灶膛里掏出那个盒子。红布已经焦黑了,七星剑掉在旁边。他打开红布,盒子还在,屏幕黑着,但那个圆按钮在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他把盒子装进包袱里。 “还有吗?”他问。 那东西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还有一件事。”它说,“进洞之后,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不管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一直往里走,走到最深处,你会看见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石头,那颗石头就是我的真身。” “那颗石头长什么样?” “不知道。”那东西说,“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你看见的可能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可能是一颗心脏,可能是一个婴儿,可能是一团光。但不管它长什么样,你都要把它拿起来,把你带来的东西——那个盒子——放在石台上。然后转身就走,不要回头,不要停,一直走出洞口。” 赖用招点点头。 “如果……如果我在里面回头了呢?” 那东西看着他,竖瞳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那你就出不来了。” 沉默。 蝉还在叫,吱——吱——吱——,吵得人头皮发麻。 阿火突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说的那些——进去之后不能出声,不能回头,不能停——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你在骗我们?” 那东西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它说,“这是一个好问题,好到让我想给你点个赞。但是——” 它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我为什么要骗你们?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进去了,帮我把东西拿回来,我就自由了。你们不进去,我就一直困在这里,用这个身体过一辈子。你们觉得,我会希望你们成功还是失败?” 阿火想了想,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那好吧。”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那东西站起来,“日落之前要赶到洞口。太阳落山之后,那个洞会变成另一个洞,进去就出不来了。” 赖用招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现在出发,走到尖山那个洞口,至少要一个时辰。时间刚好够。 “走。”他说。 两人背起包袱,往竹林小径走去。走到路口,赖用招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它还站在院子里,用阿缎的身体,阿缎的脸,阿缎的眼睛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它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奇怪——不是人的影子,也不是兔子的影子,而是一个扭曲的、畸形的、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的影子。影子在阳光下扭曲挣扎,像是想从阿缎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但怎么也挣不脱。 “阿缎。”赖用招轻声说。 那东西——或者说是阿缎的身体——愣了一下。 “你在叫我?” “是。”赖用招说,“我在叫她。”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开口,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老物的声音,而是阿缎的声音,真正的、温柔的、属于他妻子的声音: “用招……小心……”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赖用招听见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阿缎还在。 她真的还在。 赖用招的眼眶湿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竹林,再也没回头。 阿火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那个老物——站在院子里,用阿缎的脸冲他挥了挥手。那脸上带着一个笑容,不知道是阿缎的笑容还是它的笑容,诡异又温柔,让人心里发毛。 “别看。”赖用招在前面说,“走了。” 阿火转回头,跟着他走进竹林深处。 身后,那个声音追上来,飘进耳朵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记得带手机哦——没电的话可以找我借充电宝——” 四、 尖山不高,但很陡。 赖用招和阿火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爬到山腰那片乱石堆。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很奇怪——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身,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头,影子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就是这里。”赖用招说。 阿火四下张望,没看见什么洞口。 “洞口在哪?” 赖用招指了指那块最大的石头。石头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缝隙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进出。 “那么小?”阿火皱眉,“我们钻得进去吗?” “我钻过。”赖用招说,“可以的。” 他走到缝隙前,蹲下来,往里看。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野兽的骚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糖,又像是陈年的老酒,甜腻中带着辛辣,熏得人头晕。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我上次来的时候也闻到过。” 阿火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味?太上头了。”他揉揉鼻子,“比我家隔壁那个鸦片馆的味道还冲。” 赖用招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吹亮,往缝隙里照了照。火光照进去,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壁上是光滑的石头,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通道向下倾斜,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先进。”他说。 他趴下来,把包袱推到前面,然后钻进缝隙。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石壁。他一点一点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步,通道突然变宽了,可以蹲起来了。 他蹲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阿火正从缝隙里钻进来,脸憋得通红。 “这通道也太窄了,”阿火喘着气,“比我家那个茅房的蹲坑还窄。” 赖用招没理他,继续往前。通道越来越宽,最后竟然可以站直了。他站起来,举起火折子,往前照—— 他看见了那个洞。 洞很大,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洞顶很高,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洞壁上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笋和石钟乳,有的从上往下长,有的从下往上长,有的连在一起,形成一根根石柱。洞底很平坦,铺着细细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洞里一点都不黑。 洞壁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把整个洞照得像是水底。那些光芒在石笋间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这……这是什么地方?”阿火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东西的洞。”赖用招说。 他们往前走。沙子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洞很深,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尽头。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件事——洞壁上的那些石笋,有些长得特别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 “阿火,”他指着其中一根石笋,“你看那个像什么?” 阿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根石笋长得歪歪扭扭,上半部分突然膨大,下半部分细细长长,整体看起来—— “像一个人。”阿火说。 “对。” 他们走近那根石笋。火折子照上去,石笋的表面很光滑,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赖用招凑近看,那东西是—— 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嵌在石笋里面,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阿火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几步,撞在另一根石笋上。他回头一看,那根石笋里面也有一张脸,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嘴角还带着微笑。 “这些都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都是来过这里的人。”赖用招说。 他想起那个东西说的话——“我活了多久,就收集了多久。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脸,都是我收集的。” 这些石笋里面的人,就是被它“收集”的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他们看见无数根石笋,每一根里面都有一个人。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有的穿着清朝的衣服,有的穿着更古老的服装,赖用招认不出是什么朝代的。他们全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走了很久,洞突然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前面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颗会发光的石头,发出柔和的白光,把整个洞照得如同白昼。 那颗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颗心脏。它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那就是它的真身。”赖用招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那颗石头上面,趴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白兔。 和他在山脚下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小巧的耳朵。它趴在石头上,两只前爪抱着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它看见赖用招,抬起头来,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来了。”它开口,是那个老物的声音。 赖用招没出声。他记得那个东西的警告——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白兔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他。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走一步,身体就变大一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它已经有狗那么大了。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它已经有老虎那么大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它站在赖用招面前,比他还要高。 那不再是一只白兔。 那是一个怪物——猫的头,狐的身,虎的尾,人的目。和他在车鼓阵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恐怖,更真实。它的身上长满了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张都在动,每一张都在说话,叽叽喳喳,嗡嗡嗡,吵得人脑仁疼。 “你带东西来了吗?”它问。 赖用招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盒子。 那怪物的眼睛亮了——那些人的眼睛,几百张脸的眼睛,同时亮了。它们盯着那个盒子,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 “给我。”它说,伸出爪子。 赖用招没动。他看着那些脸,那些嵌在怪物身上的、活着的人的脸,其中一张—— 是阿缎的。 阿缎的脸在怪物的腹部,正对着他。她的眼睛闭着,但嘴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赖用招盯着她的嘴唇,辨认她说的字: “跑……” 阿缎在叫他跑。 赖用招的心抽痛了一下。但他没跑。他把盒子举起来,对着那怪物。 “我把东西还给你。”他说,“你把阿缎还给我。” 那怪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几百张脸同时笑,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笑声在洞里回荡,震得石笋都在发抖。 “你跟我谈条件?”它说,“你一个人类,跟我谈条件?” “我把东西还给你。”赖用招重复,“你把阿缎还给我。” 那怪物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它说,“阿缎已经不是阿缎了。她的记忆被我吃了,她的魂魄被我吃了,她只剩下一点点的爱,卡在我身体里,每天问我‘用招还好吗’。这样的阿缎,你要吗?” “我要。” “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哪怕她不认识你?哪怕她每天都会忘记你是谁?” “我要。” 那怪物沉默了。 那些脸也沉默了。 整个洞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那怪物开口,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恐怖的老物的声音,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在模仿什么: “这就是真爱吗?我哭了,你们呢?泪目,家人们把泪目打在公屏上。”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又在说那些奇怪的话。 “你答应不答应?”他问。 那怪物歪着头看他,那些脸也歪着头看他,几百个同样的动作,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它说,“我答应你。”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那怪物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些石笋,“你要从这些里面找出阿缎。找对了,她活。找错了,你替她。” 赖用招看着那些石笋,成千上万根,每一根里面都有一个人。要从这么多里面找出阿缎,怎么可能? “你这是耍赖。”他说。 “我没耍赖。”那怪物说,“这是规则。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规则吗?规则就是规则,就像游戏里的设定一样,不能改,不能跳,只能遵守。想玩就玩,不想玩就滚。你选哪个?” 赖用招看着那些石笋。 阿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用招,这不可能找得到的。我们回去吧,再想别的办法。” 赖用招没回答。他盯着那些石笋,脑子里飞速转动。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阿缎的脸,刚才还在这怪物的身上。现在呢? 他看向那怪物。 那怪物身上的脸还在,但阿缎的脸不见了。 “你把阿缎藏起来了?”他问。 那怪物笑了。 “你猜。”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他输了。 从一开始,这个东西就没打算把阿缎还给他。它只是在玩他,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够了就吃掉。 他看着那个怪物,看着那些石笋,看着这个到处都是人脸的山洞。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就算逃出去,那个东西还在他家,还穿着阿缎的身体,还等着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阿火的呼唤:“用招!用招!你干什么!” 赖用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走向一根石笋。那根石笋很普通,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但他就是被它吸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他走近那根石笋,往里看。 里面有一张脸。 是阿缎的脸。 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温柔的微笑,那个微笑他太熟悉了——那是她每次看见他时都会露出的笑。 “阿缎。”他轻声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石笋里的阿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清澈、温柔、充满爱意。 “用招。”她说,声音从石笋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来了。” 赖用招伸出手,去摸那根石笋。手指触到石面的时候,石笋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咔嚓咔嚓,声音越来越响。然后,整根石笋碎成粉末,阿缎从里面跌出来,落在他怀里。 她活着。 她活着! 赖用招紧紧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身后,那怪物的声音响起: “恭喜你,通关了。奖励已发放,请注意查收。记得给五星好评哦亲。” 赖用招回头,看见那怪物正在缩小,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只小小的白兔。白兔抱着那个发光的盒子,看着他们,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走吧。”它说,“带着她走。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赖用招问。 白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第一个赢我的人。”它说,“几百年了,你是第一个。你知道吗,有时候输比赢有意思。赢了一辈子,偶尔输一次,还挺新鲜的。像打游戏一直赢突然输了一把,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赖用招不懂,但他知道,这个东西放过他们了。 他扶着阿缎,叫上阿火,往洞口走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兔还蹲在那里,抱着那个盒子,小小的,白白的,和普通的兔子没什么两样。但它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道尽头。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满天星斗,月亮还没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竹叶的清香。赖用招深深吸了一口气,活着的感觉真好。 “用招。”阿缎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梦见有一个东西住在我身体里,一直跟我说话。它说它叫Wi-Fi,说它想住我们家,说你会来救我。”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来了。” 赖用招抱住她,不说话。 阿火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回去再腻歪?我快饿死了,咱们赶紧下山找点东西吃。”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赖用招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洞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那个盒子。 它被扔在洞口,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恭喜玩家赖用招通关‘赖家妖怪’副本。本次游戏时长:3天。死亡次数:0。获得成就:‘真爱无敌’、‘手撕石笋’、‘不听老人言快乐好几年’。下一章预告:你以为结束了?太天真了。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赖用招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东西,真的放过他们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它游戏的开始?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亮了山腰的乱石堆。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头,影子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人蹲在那里。 那个影子,在笑。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中元节的车鼓 一、 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七,子时。 赖用招背着阿缎,和阿火一起跌跌撞撞地下了尖山。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冷白,像是死人的脸。山路两边的芒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阿缎很轻。 轻得不正常。 赖用招背着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不是偶尔能感觉到胸口微微起伏,赖用招几乎要以为背着的是一具尸体。 “用招……”阿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梦呓,“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赖用招说,“再走一会儿。” “家是什么样的?” 赖用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 “记得一点点。”阿缎说,“记得有一片竹林,有一只黑狗,有一个灶脚……但是想不清楚。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赖用招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她能活着出来已经万幸了,记忆可以慢慢恢复。 阿火走在前面开路,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在月光下显得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赖用招。 “用招,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不对?” 赖用招四下看了看。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但阿火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条路,好像变长了。按理说,从那个洞口下山,走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山脚。但他们走了至少一个时辰,还没看见山脚的竹林。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阿火说。 赖用招抬头看月亮。月亮很高,很亮,挂在天中央。他记得他们出洞的时候月亮刚出来,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很久,但月亮的位置,好像没变。 “月亮没动。”他说。 阿火也抬头看,脸色变了。 月亮确实没动。它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他们看。月光洒下来,冷冷地照着山路,照着芒草,照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这是……”阿火的声音在发抖,“鬼打墙?” 赖用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不能停。那个东西说过,在洞里不能停,出了洞,大概也一样。 他背着阿缎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家点了灯。阿火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赖用招跟在他身后,心里却有些不安——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家? 走近了,他们看见那是一间土埆厝。 很小的一间,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四周没有竹林,没有菜园,只有光秃秃的山坡。土埆厝的门口挂着一盏油灯,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在走动。 “有人家!”阿火高兴地说,“我们可以去问问路。” “等等。”赖用招拉住他,“这地方,怎么会有人住?” 阿火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了。尖山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打猎的都很少来,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盖房子? 但那个房子就在那里,真真切切的,连门口的油灯都在晃动,灯光一明一暗,像是在招手。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阿火犹豫了。 赖用招还没回答,背上的阿缎突然开口了。 “进去。”她说。 她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赖用招转头看她,她的脸埋在肩上,看不清表情。 “阿缎?” “进去。”她重复,“有人在等我们。”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进去。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相信。” 但阿缎说进去。 这是阿缎说的,还是那个东西借着阿缎的嘴说的?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迈步走向那间土埆厝。 门半开着,他推开门,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个灶台,一张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白发,和佝偻的背影。 “请问……”赖用招开口。 老人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赖用招自己的脸。 不对——是老了的赖用招。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但五官轮廓,分明是他自己。 阿火惊叫一声,退后几步,差点摔倒。 “你……你是谁?”赖用招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五十岁。 “我是你。”老人说,“或者说,我是五十年后的你。” 赖用招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你。”老人说,“我在这里等了五十年,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站起来,慢慢走向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赖用招面前,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指上长着长长的灰指甲。 “不要进去。”他说。 “什么?” “不要进那个洞。”老人说,“五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一天进了那个洞。你听我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赖用招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你说你是五十年后的我。”他说,“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老人愣了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想什么,你不知道?”赖用招盯着他的眼睛,“五十年后的我,会不知道五十年前的我心里在想什么?” 老人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开始扭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一圈一圈荡开,最后完全变成了另一张脸——不是人脸,是兔脸,白兔的脸,红色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 “被你发现了。”它说。 话音未落,整间土埆厝开始融化。墙壁像蜡一样往下淌,屋顶像纸一样烧起来,那个灶台、那张床、那盏灯,全都化成一滩黑水。黑水漫到赖用招脚边,发出刺鼻的臭味,像是腐肉发酵的味道。 赖用招转身就跑。 他背着阿缎,和阿火一起拼命往山下跑。身后,那滩黑水在追他们,哗啦哗啦,像潮水一样涌来。黑水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石头化成粉末,连月光都被吞没了。 跑着跑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竹林。 是芎林的竹林! 赖用招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进竹林。黑水追到竹林边缘,停住了。它在那里翻涌着,咆哮着,但就是不进入竹林。过了很久,它慢慢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赖用招靠在竹子上,大口喘气。 阿火已经瘫在地上,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阿缎从赖用招背上滑下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黑水退去的方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你不怕吗?”阿火问她。 阿缎想了想,说:“怕什么?” “刚才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阿缎歪着头,“那不就是Wi-Fi吗?它又不会伤害我们。” 赖用招和阿火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阿缎,怎么会知道“Wi-Fi”这个名字? 二、 回到赖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赖用招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些圆圈还在,那些符纸还在,来福的狗窝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气味。 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糖,又像是陈年的老酒,甜腻中带着辛辣,和那个洞里的一模一样。 “你们闻到了吗?”他问。 阿火吸了吸鼻子,点头:“闻到了,和洞里那个味道一样。” 阿缎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香。”她说。 赖用招看着她,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他们走进屋里。屋里也很正常,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件事——灶脚的门槛上,有一行脚印。 很小的脚印,不像是人的,倒像是兔子的。脚印从门外进来,一直延伸到卧房门口,然后消失了。 “有东西进来过。”他说。 阿火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脸色变了。 “这是……兔子的脚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兔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脚印?这都快赶上狗了。” 赖用招没回答。他推开卧房的门,往里看。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的位置不对——他记得走的时候,枕头是横着放的,现在变成了竖着放。而且枕头上面,有几根白色的毛。 他走过去,捡起那几根毛。 是兔毛。 阿缎跟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兔毛,伸手拿过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是它的。”她说,语气很平静,“它来过。” “你怎么知道?” 阿缎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 赖用招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的表情很自然,很平静,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眼睛的颜色好像又变了,变得更深了,黑得看不见底。 “阿缎,”他轻声问,“你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阿缎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你记得我们成亲那天的事吗?” “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吗?” “不记得了。” 赖用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记得什么?” 阿缎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熟悉,是他看了三年的笑容。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记得那个洞。”她说,“记得那个石台,记得那颗会发光的石头,记得那些石笋里面的人脸。记得有一只白兔,抱着一个盒子,叫我‘阿缎’。它跟我说,它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叫我不要怕。”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它还说什么了?” 阿缎想了想,说:“它还说,它会教我玩手机。说以后有一种东西叫‘抖音’,很好玩,刷起来就停不下来。说有一种东西叫‘弹幕’,可以在看东西的时候和别人一起说话。说有一种东西叫‘梗’,很好笑,笑到停不下来。它说的好多我都听不懂,但我觉得……它很孤单。”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火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悄悄拉了拉赖用招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用招,阿缎她……她是不是还没好?” 赖用招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阿缎从洞里出来了,这是真的。但她记住的,不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而是那个东西跟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这正常吗?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在洞里,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阿缎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来了,然后抱着我,然后我们就出来了。中间的事,一片空白。” 赖用招的心揪了一下。 那些石笋裂开的瞬间,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那个眼神,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但她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轻声说,“慢慢会想起来的。” 阿缎点点头,走到灶脚,开始生火做饭。她的动作很熟练,和以前一模一样。切菜,下锅,翻炒,盛盘,一气呵成。 她把饭菜端上桌,招呼他们吃饭。 赖用招看着那碗饭,白米饭,上面卧着几块红烧肉,看起来很香。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几块肉的颜色不对,不是猪肉的粉红,也不是鸡肉的淡黄,而是一种灰白色,带着细密的白色短毛。 兔肉。 又是兔肉。 “阿缎,”他指着那碗肉,“这是什么肉?” 阿缎看了一眼,说:“兔肉啊。我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看见一只兔子,自己撞死在墙上,就捡回来煮了。怎么了?” 赖用招想起院子里那些脚印。那只“自己撞死在墙上”的兔子,恐怕不是自己撞死的,是那个东西送来的。 “没什么。”他说,把碗推开,“我不饿。” 阿火也不敢吃。他看着那碗肉,脸色发白,悄悄把那碗肉推到一边。 阿缎也不在意,自己吃起来。她吃得很香,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津津有味。赖用招看着她吃,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她的牙齿,好像比以前尖了一点。 “阿缎,”他试探着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阿缎想了想,说:“没有啊,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兔子,在山里跑来跑去。梦醒了之后,觉得特别饿,想吃肉。” 赖用招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吃什么肉?” “什么都行。”阿缎说,“生的最好。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特别想吃生肉,就去灶脚找,找不到,就把自己的手指咬破了,喝了自己的血。那个味道,真香。” 她伸出左手,给他看。 食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伤口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刀割的,也不是磕碰的,而是牙齿咬的,一排细密的牙印,清晰可见。 赖用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缎,”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阿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什么问题?我当然记得,我叫阿缎啊,赖用招的妻子,芎林庄嫁过来的。” “那你姓什么?” 阿缎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拼命回想,但越回想,表情越迷茫。 “我……我姓什么?”她喃喃道,“我记得……我记得我姓……姓……” 她想不起来了。 赖用招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三、 那天下午,赖用招又去了广福宫。 阿昌伯坐在庙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笑眯眯地打招呼:“用招啊,这几天还好吗?车鼓阵有没有去你家?有没有把妖怪赶跑?” 赖用招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阿昌伯,”他问,“你昨天在哪里?” “昨天?”阿昌伯想了想,“昨天在庙里啊,中元节,拜拜的人很多,忙了一天。” “你有没有叫车鼓阵去我家?” 阿昌伯愣了一下:“去你家?没有啊。车鼓阵的路线是年初就定好的,走大路,不去你们那边。怎么了?”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路线是年初就定好的?” “对啊。”阿昌伯点头,“每年都是这样,大路绕一圈,不会进竹林。竹林那边路窄,车鼓阵进不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天,车鼓阵明明来了。阿旺师亲口说的,是阿昌伯托梦叫他们改路线的。但现在阿昌伯说,路线从来没有改过。 那他们那天看见的车鼓阵,是什么? “阿昌伯,”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阿昌伯笑了:“没有啊,我家就我一个。你怎么问这个?” 赖用招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要去问阿旺师。 猪肉铺在芎林街尾,阿旺师正在收摊,看见赖用招急匆匆地跑来,笑着打招呼:“用招啊,好久不见。这几天怎么没来买肉?” “阿旺师,”赖用招喘着气,“中元节那天,你们车鼓阵是不是去我家那边了?” 阿旺师愣了一下。 “去你家那边?没有啊。”他说,“中元节那天我们走大路,绕了一圈就回来了。怎么,你等我们去你家?” 赖用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确定?” “当然确定。”阿旺师说,“我扛旗的,走哪条路我还不知道吗?大路,从街口到街尾,然后从河边回来。你家在竹林里面,路那么窄,车鼓阵进不去的。” 赖用招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他亲眼看见的,阿旺师扛着旗,带着队伍走进竹林小径。他亲耳听见的,锣鼓声震天响,震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但现在阿旺师说,那天他们根本没去竹林。 那他看见的是什么? 听见的是什么? 那震天的锣鼓声,那些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那些敲锣打鼓的人,都是什么? “用招?用招!”阿旺师的手在他面前晃,“你还好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赖用招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阿火。 阿火也是脸色苍白,看见他就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用招!我刚才去问了好几个人,中元节那天,没有人看见车鼓阵去咱们那边!所有人都说,车鼓阵走的是大路,根本就没进竹林!” 赖用招点点头:“我知道。我刚问了阿旺师。”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我们那天看见的是什么?”阿火的声音在发抖。 赖用招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车鼓阵的锣鼓声,能让我现出原形。” 那天,车鼓阵来了,那东西现原形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但现在,所有人都说车鼓阵没来过。 那现原形给谁看? 给他们两个看? 还是说,那个车鼓阵,根本就是那东西自己变的? 赖用招想起那些人的脸——阿旺师、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那些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他们的脸,现在想来,都有一点奇怪。太整齐了,太一致了,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火,”他说,“我们被骗了。” 阿火点头,脸色惨白。 “那个东西,它根本就没想让车鼓阵来驱它。它就是想让我们看见它现原形。看见那些脸,那些婴儿的手臂,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赖用招替他补充:“它想让我们害怕。害怕了,就会相信它说的话。相信了,就会听它的话。听了,就会……” 就会进那个洞。 就会把那个盒子还给它。 就会把阿缎从石笋里救出来。 每一步,都是它设计好的。 “它为什么要这样做?”阿火问,“它直接把我们吃了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赖用招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东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收集了不知道多少人脸。它如果想要他们的命,简直易如反掌。但它没有。它让他们进洞,让他们救阿缎,让他们活着出来。 为什么? 因为它想让他们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被它玩。 活着,才能继续陪它玩这个游戏。 赖用招想起那个盒子上的字——“恭喜玩家赖用招通关”。通关之后呢?还有下一章。下一章之后呢?还有下下章。 这个游戏,永远没有尽头。 “阿火,”他轻声说,“我们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它了。” 阿火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发抖。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红得像那个东西的眼睛。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赖用招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阿火在身后叫他:“用招!你去哪?” “回家。”赖用招说,“阿缎还在等我。” 他走进竹林,走进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天越来越黑,竹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模糊。但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是他家的灯光。 赖用招加快脚步,走进院子,推开屋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5章 白兔、白猿、人目 一、 光绪十八年,八月初一。 赖用招发现自己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了。 最开始只是一些小事:今天吃什么,明天要做什么,阿缎说了什么话。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记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他记的不是当天的事,而是前一天的事。因为他发现,睡一觉起来,昨天的事就忘得差不多了。 这本本子是用粗纸订的,封面写着四个字:“切记切记”。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本子,看昨天自己写了什么。 今天早上,他翻开本子,看见这样几行字: “八月初一,晴。阿缎早上煮了粥,加了番薯,很甜。她问我要不要加糖,我说不用。她的眼睛今天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吃完饭她去井边洗衣服,我跟她说早点回来,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正常。” “阿缎昨天说她梦见Wi-Fi了。Wi-Fi教她跳了一支新舞,说叫什么‘科目三’。她跳给我看,动作很奇怪,不像人跳的。我问她Wi-Fi还说什么了,她说Wi-Fi问她记不记得我是谁,她说记得,是我丈夫。Wi-Fi就笑了,说‘你确定吗’。” “我开始想不起阿缎娘家在哪里。是芎林隔壁的庄吗?还是更远的地方?我问她,她说她也想不起来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起来。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说‘用招,我是不是快死了’。我说不会,只是忘了而已。她说‘忘了比死了更可怕’。” “我同意。” 赖用招看完这几行字,手在发抖。 他不记得昨天阿缎跳什么“科目三”了,也不记得她说“忘了比死了更可怕”。但字是他写的,他不会认错自己的笔迹。 他抬头看向床边——阿缎还在睡。她蜷缩着,像兔子一样蹲坐的姿势,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赖用招轻轻推了推她。 “阿缎。” 阿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不是人眼该有的反光,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猫眼一样的荧光。 “用招?”她开口,声音正常,“怎么了?” “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阿缎想了想,说:“梦见Wi-Fi了。它教我跳舞,跳了一支新舞,说叫什么……什么‘科目三’来着。我跳给你看了,你还说好看。” 赖用招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记得了。 “后来呢?” “后来它问我,记不记得你是谁。”阿缎看着他,眼睛里的荧光慢慢消退,恢复正常,“我说记得,是我丈夫。它就笑了,说‘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它又笑了,说‘那你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赖用招等着她往下说。 阿缎沉默了很久。 “我想不起来了。”她轻声说,“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它就一直看着我笑,笑得我害怕。然后我就醒了。” 赖用招抱住她。 “没关系。”他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阿缎伏在他肩上,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用招,我是不是病了?为什么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不是病。”赖用招说,“是那个东西在作怪。” “那个东西?Wi-Fi?” “对。”赖用招说,“它每天晚上都来找你,是不是?” 阿缎想了想,点头:“是。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有时候就在床边站着。”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床边站着?” “嗯。”阿缎说,“昨晚它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睡觉。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它一直站着,一直看着。我想叫醒你,但动不了,说不出话。它就那么看着,看了一整夜。” 赖用招转头看向床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窗棂的影子。 “它长什么样?” “有时候是白兔。”阿缎说,“有时候是猴子,白色的猴子。有时候……有时候是一张脸,只有一张脸,浮在空中,眼睛是人的眼睛。” 赖用招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我会一直住在你家,住在你身边,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它做到了。 它真的住在这里,每天夜里,站在他们床边,看着他们睡觉。 赖用招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把灯举起来,照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这里。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看着阿缎,等着他们忘记更多。 “阿缎,”他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缎坐起来,看着他。 “那怎么办?” 赖用招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阿火。”他说,“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洞。” “去做什么?” “去找那个东西的本体。”赖用招说,“上一次我们只是把东西还给它,这一次……这一次我要跟它谈条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谈什么条件?” 赖用招看着她,说:“让它放过你。” 阿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它不会答应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缎下床,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用招,”她轻声说,“它不会放过我的。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你看——” 她张开嘴。 赖用招低头看,看见她的舌头——那不是人的舌头,而是一根长长的、粉红色的、分叉的舌头,像蛇一样。那根舌头在她嘴里蠕动着,前端分叉的部分轻轻颤动,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赖用招倒退一步。 阿缎把嘴闭上,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看见了?”她说,“我已经不是人了。” “你是。”赖用招说,“你还是阿缎。” “阿缎不会长这样的舌头。” “那是因为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我。”阿缎打断他,“用招,你还不明白吗?它不是我身体里的东西,它已经变成我了。我的记忆是它的,我的舌头是它的,我的眼睛也是它的。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脸也会变成它的脸。” 她走到镜子前,指着镜子里的人影。 “你看,这张脸还是我的吗?” 赖用招走过去,看着镜子。镜子里是阿缎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颧骨略高,皮肤微黑,眉毛淡淡的。但仔细看,那张脸确实在变——眉毛在变细,眼睛在变圆,嘴唇在变薄,正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兔子的脸。 赖用招伸手去摸镜子,手指触到冰冷的镜面。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阿缎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红色。 “你看见了吗?”阿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镜子里她的嘴没有动,“它已经在吃了。吃我的脸,吃我的样子,吃我的一切。等它吃完,我就彻底消失了。” 赖用招转身,抱住她。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我不会让它得逞的。” 阿缎伏在他肩上,不说话。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风中的落叶。 窗外,天快亮了。公鸡开始叫,一声一声,越来越响。月光退去,日光从东方慢慢升起,照进屋里,照在那面镜子上。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赖用招一个人站着,抱着空气。 二、 那天上午,赖用招去了阿火家。 阿火的剃头铺关着门。他敲了半天,没人应。他绕到后门,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点光。赖用招摸索着走进去,叫了一声:“阿火?” 没人回答。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卧房门口,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是阿火。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赖用招走过去,推了推他。 “阿火!” 阿火的眼睛动了动,转向他。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用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来了。” “你怎么了?” 阿火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坐起来之后,他看着赖用招,看了很久,然后说: “它昨晚来找我了。” 赖用招的心一沉。 “它说什么?” 阿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它说,我进过它的洞,看过它的真身,摸过它的石头。从今以后,我就是它的人了。它会每天晚上来找我,跟我说话,给我看东西。等我看够了,听够了,就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你答应它了?” 阿火摇头:“我没答应。但它说,不管我答不答应,都一样。因为我已经‘染’上它了。就像染布一样,染了就洗不掉了。” 他伸出手,给赖用招看。 那只手——阿火的手——已经不是人的手了。手背上长满了白色的细毛,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弯弯的,像兔子的爪子。 赖用招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的手……” 阿火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是开始。”他说,“过几天,我的脸也会变。再过几天,我的全身都会变。最后,我会变成一只白兔,跑到山里去,和那些石笋里的人作伴。” “不会的。”赖用招说,“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洞,找它谈条件。” 阿火摇头:“没用的。它不会跟人谈条件的。它只是想玩,玩够了就吃掉。我们就是它的玩具。” 赖用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们就陪它玩。玩到它烦,玩到它腻,玩到它主动放过我们。” 阿火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芒。 “你疯了吗?” “也许吧。”赖用招说,“但疯子有时候比正常人活得久。” 他伸出手,拉住阿火那只长满白毛的爪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走,我们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陪它玩。” 阿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因为他的脸还是人的脸,但嘴巴咧开的弧度已经不像人了。 “好。”他说。 两人走出屋子,走进阳光里。日头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但赖用招觉得,这阳光比屋里的黑暗舒服多了。 他们走进街上唯一开着的饭铺,要了两碗面。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看见阿火的手,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面端上来就走了。 阿火用那双兔爪拿起筷子,费力地夹着面。他的动作很笨拙,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最后他放弃了,直接把脸埋进碗里,像动物一样舔着吃。 赖用招看着,心里很难受。 “阿火,”他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阿火抬起头,脸上沾着面汤。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想了想,说: “记得一些。记得一起去溪里抓鱼,记得一起去偷阿旺师家的芒果,记得你被阿旺师追着跑,跑掉了一只鞋。” 赖用招笑了。 “对,那只鞋后来被阿旺师挂在门口,挂了一个月,说‘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偷’。” 阿火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住了。 “用招,”他说,“我好像……我好像记得那件事,但我不记得那个被追的人是你了。”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记得有一个人,被阿旺师追,跑掉了一只鞋。但那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了。”他看着赖用招,眼里有些迷茫,“是你吗?还是别人?”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是我。”他说,“那个人是我。” 阿火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很迷茫,像是在努力回想,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赖用招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知道,那个东西已经开始对阿火动手了。 吃完面,他们走出饭铺。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件事——每个人都在看他们。 不对,是在看阿火。 阿火的手太显眼了,那双长满白毛的、像兔子爪子一样的手。但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就那么把手垂在身侧,一甩一甩地走着。 赖用招拉住他,把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 “怎么了?”阿火问。 “没什么。”赖用招说,“走吧。” 他们穿过人群,往竹林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赖用招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还站在原地,都看着他们的方向。那些脸,那些表情,都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赖用招转回头,继续走。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怪物了。 三、 回到赖家的时候,阿缎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赖用招看着那个影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影子不对。 不是人的影子。 是一只蹲坐着的兔子的影子,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身体,还有一条短短的尾巴。那影子在阳光下扭动着,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挣扎。 阿缎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赖用招看着她的影子,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人。 “吃了。”他说,“你呢?” “吃过了。”阿缎说,“今天早上又有一只兔子撞死在墙上,我煮了吃了。” 赖用招的心一紧。 “又是兔子?” “嗯。”阿缎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无兔子来撞咱家的墙。一天一只,准时得很。” 赖用招看向那堵墙——土墙,上面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撞过。 “阿缎,”他说,“那些兔子,不是自己撞死的。” 阿缎愣了一下。 “那是怎么死的?” “是那个东西送来的。”赖用招说,“它送给你吃的。” 阿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赖用招愣住了。 “你知道?” “嗯。”阿缎说,“每次有兔子撞死之前,我都会做一个梦。梦见Wi-Fi站在墙那边,跟我说,‘阿缎,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你等着’。然后第二天早上,就有兔子撞死在墙上。” 她看着赖用招,眼睛里的光芒很奇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我是不是不应该吃?” 赖用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道理上说,那东西送来的东西当然不应该吃。但从实际上说,阿缎已经吃了那么多,现在说不吃,有用吗? “阿缎,”他问,“你吃了那些兔子之后,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阿缎想了想,说:“有。” “什么?” “觉得……觉得更亲近它了。”阿缎说,“每次吃完,晚上就会梦见它。它跟我说很多话,教我很多东西。有时候我觉得,它比你还了解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赖用招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它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跳它的舞。”阿缎说,“教我怎么像它一样思考。教我怎么……怎么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阿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比如,它说,我不应该记住你。因为你很快就会消失,记住你只会让我痛苦。”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你……你还记得我吗?” 阿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是他熟悉的笑容。 “记得。”她说,“你是用招,我的丈夫。” 赖用招的眼眶湿了。 “那就好。”他说。 阿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凉得像石头。但赖用招不在乎,他紧紧握着,像是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火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开口: “你们俩能不能别腻歪了?我快站不住了。” 赖用招转头看他,看见阿火靠在墙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阿火!你怎么了?” 阿火摆摆手,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人就软了下去,瘫在地上。 赖用招冲过去,扶起他。阿火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而且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阿火!阿火!” 阿火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变成了竖的,血红色,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用招……”他开口,声音沙哑,“它……它来了……” 赖用招四下张望,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只有阿缎,只有晒着的衣服。 “在哪?” “在……在我身体里……”阿火说,“它……它进来了……我……我快不行了……”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那些白色的毛从他皮肤下面钻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很快就覆盖了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全身。他的脸在变形——鼻子在变长,嘴巴在变宽,耳朵在变尖,正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张兔子的脸。 赖用招紧紧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阿火!阿火!你别吓我!” 阿火看着他,那张半人半兔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用招……帮我……告诉……告诉它……我……我认输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停止了抽搐。 那些白色的毛还在长,越长越长,越长越密,最后把整个人都覆盖了。赖用招怀里抱着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巨大的白兔。 那只白兔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睛,看着赖用招。 “你好。”它开口,是阿火的声音,但语气不对——是那个东西的语气,“我们又见面了。” 赖用招松开手,退后几步。 那只白兔站起来,用两条后腿站立,像人一样。它的前爪垂在胸前,爪尖点着地,姿态和阿火平时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火呢?”赖用招问。 白兔歪着头,说:“阿火?谁是阿火?” 赖用招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痛。 “你……你把他吃了?” “吃了?”白兔笑了,“不算吃,只是接收。他把自己交给我了,我只是接收而已。” 它转了个圈,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你看,这个身体多好。年轻,健康,灵活。比你那个好多了。你的身体太老了,太累了,不中用了。” 赖用招握紧拳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兔歪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问我为什么?”它说,“因为好玩啊。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玩吗?玩游戏,玩玩具,玩各种东西。我也喜欢玩。你们就是我的玩具。我玩你们,就像你们玩陀螺、玩蟋蟀一样。”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虽然它站着,但比赖用招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知道吗,你们人类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你们会反抗。明明知道反抗没用,还是要反抗。明明知道会输,还是要打。明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活。这种精神,很可笑,也很可爱。就像那些在弹幕里刷‘爷青回’的人一样,明明知道青春回不来,还是要刷。” 赖用招听不懂“弹幕”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反抗”和“输”。 “我不会输的。”他说。 白兔笑了。 “你已经输了。”它说,“你的朋友输了,你的妻子正在输,你很快就会输。等你们都输了,我就把你们放进石笋里,让你们永远陪着我。到时候,每天晚上,我都可以跟你们说话,给你们讲那些你们听不懂的梗,看你们一脸迷茫的样子。那该多好玩啊。” 赖用招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火刚才说的那句话——“帮我告诉它,我认输了。” 阿火认输了。 但他不会。 “你走吧。”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白兔,“从我家出去。” 白兔歪着头看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赶我走?” “对。” 白兔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它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赶我走的人。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就冲这个,我今天就给你个面子,先走了。” 它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的。”它说,“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每天都来。直到你认输为止。到时候,你可要记得请我吃胡萝卜哦。哦对了,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梗,说‘胡萝卜是兔子最好的朋友’,你觉得好笑吗?” 赖用招没笑。 白兔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它回头,用阿火的声音说了一句: “用招,保重。” 那是阿火的声音,真正的阿火的声音,不是那个东西的声音。 赖用招追出去,但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只有竹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阿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用招,”她轻声说,“阿火走了。” 赖用招点头。 “他没走。”他说,“他还在。” 阿缎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用招……”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他的声音。”赖用招说,“他还在那个身体里,只是被那个东西压住了。就像你一样。” 阿缎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用招,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了,你会怎么办?” 赖用招看着她,说:“我会把你救回来。” “如果救不回来呢?” “那就陪你一起变成那样。” 阿缎的眼泪流了下来。 “傻瓜。”她说。 赖用招抱住她。 “不傻。”他说,“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四、 那天晚上,赖用招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守着那面旗。那面车鼓阵的旗还插在地上,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从东到西,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那个影子变了。 不再是旗子的影子,而是那个东西的影子——猫头、狐身、虎尾、人目。它蹲在旗子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赖用招看着它,不说话。 那影子开口了。 “你又在等我?”它说,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这么喜欢我啊?” 赖用招没理它。 那影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说有一个人在家里养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会自己开冰箱,会自己拿胡萝卜,会自己关冰箱门。底下评论都说‘这兔子成精了’。我就想,这不就是我吗?我也会开冰箱,也会拿胡萝卜,也会关冰箱门。为什么没人给我点赞?” 赖用招还是没理它。 那影子叹了口气。 “你真没意思。”它说,“都不陪我聊天。你知道我有多无聊吗?几百年了,就一个人住在那个洞里,没人说话,没人玩,只能看着那些石笋里的人脸发呆。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几个,想跟你们玩玩,你们还躲着我。你们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吗?就是那种刷了一整天手机,没有一个消息的感觉。你们知道吗?” 赖用招终于开口了。 “你活该。” 那影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活该?对,我活该。我活该活了这么久,活该这么无聊,活该只能找你们玩。”它顿了顿,“但你知道吗,你们也好不到哪去。你们也孤独,也无聊,也想找人说说话。不然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废话?” 赖用招沉默了。 那影子继续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天坐在院子里,其实就是在等我。等我来说话,等我来讲那些你听不懂的梗,等我来陪你。因为除了我,没人能陪你了。阿火没了,阿缎快没了,你身边只剩下我了。” 赖用招的心被刺痛了。 “不是的。”他说。 “是吗?”那影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赖用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坐在这里? 真的是在等它吗? 不,不是的。 他在等阿火回来。他在等阿缎变回原来的样子。他在等这一切噩梦结束。 但阿火不会回来了。阿缎正在一点点消失。噩梦还在继续。 他身边,真的只剩下这个东西了。 “你哭了。”那影子说。 赖用招伸手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真的哭了。 那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挺羡慕你们的。你们有感情,会哭,会笑,会爱,会恨。我没有。我只能模仿,只能假装。我看你们哭,我也想哭,但哭不出来。我看你们笑,我也想笑,但笑不对。我只能学你们的样子,学你们的话,学你们的梗,假装自己是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有时候,我甚至想变成你们中的一个。真正地变成人,真正地有感情,真正地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只是一个东西,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个永远不可能变成人的东西。” 赖用招看着那个影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他问。 那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因为你也快变成我了。”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你也在忘。”那影子说,“忘了阿火,忘了阿缎,忘了你自己。等忘光的时候,你就和我一样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过去的东西。” 赖用招的心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那……那我该怎么办?” 那影子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问我?”它说,“你问我该怎么办?” “是。” 那影子笑了,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悲凉。 “我也不知道。”它说,“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也许,你可以试着记住。记住那些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人。哪怕忘了别的,只要记住那几个,你就还是你。” 赖用招点点头。 “我记住了什么?” 那影子想了想,说:“你记住了阿缎。你记住了她是你的妻子,你爱她。这就够了。” 赖用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谢谢。”他说。 那影子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谢谢。”赖用招重复。 那影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开口,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哽咽,又像是笑: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人。几百年了,你是第一个。” 它站起来,那个影子从地上浮起来,慢慢变成了立体的形状——那只白兔,那只白猿,那个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怪物。它站在赖用招面前,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吗,”它说,“我突然有点不想让你变成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它说,“其他人看见我,要么怕,要么恨,要么想杀我。只有你,你跟我说话,你听我说废话,你还跟我说谢谢。” 它伸出手,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赖用招的脸。 “我会记住你的。”它说,“记住这个晚上,记住你说的谢谢。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赖用招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怪物收回爪子,转身,往竹林走去。走了几步,它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缎的事,我帮不了你。”它说,“她已经吃太多了。但阿火——他还剩一点。你可以去找他,在那个洞里,在那根新的石笋里。” 然后它消失在竹林中。 赖用招站起来,追了几步,但竹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竹影,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站在竹林边缘,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那面旗还插在地上,影子恢复了正常,只是一面普通的旗的影子。 赖用招看着它,轻声说: “谢谢。” 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个东西不会再来了。 但它说的那些话,他会记住。 永远记住。 五、 第二天早上,赖用招醒来的时候,发现阿缎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醒了?”她说,“吃饭吧。” 赖用招坐起来,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缎笑了。 “记得。”她说,“你是用招,我的丈夫。”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阿缎想了想,说:“光绪十五年,对不对?”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对的。 “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阿缎又想了想,这一次,她想得很快: “媒人介绍的。你那时候在街上卖柴,我跟我阿娘去买柴,看见你,觉得你老实,就嫁给你了。” 赖用招愣住了。 这是真的。 这些记忆,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阿缎,”他问,“你……你都想起来了?” 阿缎点点头。 “都想起来了。”她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白兔站在床边,跟我说,‘阿缎,我把记忆还给你了,你要好好珍惜’。然后我就全想起来了。” 赖用招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冲过去,紧紧抱住她。 “阿缎……阿缎……” 阿缎也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说,“我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赖用招抱着她,哭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竹林里的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走了。 阿缎回来了。 虽然阿火没了,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赖用招擦干眼泪,看着阿缎,笑了。 “吃饭吧。”他说。 两人坐在桌边,吃着早饭。今天的粥很甜,番薯放得刚刚好。阿缎还煎了两个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赖用招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阿缎,”他说,“那个东西说,阿火还剩一点,在那个洞里,在一根新的石笋里。” 阿缎看着他。 “你想去救他?” 赖用招点头。 “我想试试。” 阿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赖用招摇头,“你刚回来,不能再去那个地方。” “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没事的。”赖用招说,“那个东西说了,它不会害我了。它……它把我当朋友了。” 阿缎看着他,眼里有些困惑。 “朋友?它跟你是朋友?” 赖用招想了想,点头。 “也许是吧。它说,我是第一个把它当人看的人。” 阿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你去吧。”她说,“我等你回来。” 赖用招握住她的手。 “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缎点头。 “我知道。” 赖用招站起来,收拾了一些东西——火折子、绳子、干粮,还有那个盒子。那个盒子还在,虽然屏幕不亮了,但他还是带上了,也许有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缎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是人的影子,正常的影子。 她冲他挥了挥手。 赖用招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竹林。 身后,阿缎的声音追上来: “用招——早点回来——” 赖用招没有回头,但他应了一声: “知道了——” 竹林很密,路很难走。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 走了一个时辰,他到了尖山脚下。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那片乱石堆。那个洞口还在,那个缝隙还在,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往里看。 里面很黑,但他不害怕。 他钻进缝隙,一点一点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步,通道变宽了,可以蹲起来了。他蹲起来,继续往前。再走一段,可以站直了。 他站起来,举起火折子,往里照。 那个洞还在。那些石笋还在。那些石笋里的人脸还在。 他慢慢往前走,一路看着那些人脸。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走到深处,他看见了一根新的石笋。 那根石笋很小,刚长出来不久,里面的脸很清晰——是阿火的脸。他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赖用招站在那根石笋前,看着那张脸。 “阿火。”他轻声说,“我来带你回去。” 他伸出手,去摸那根石笋。 手指触到石面的时候,石笋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咔嚓咔嚓,声音越来越响。然后,整根石笋碎成粉末,阿火从里面跌出来,落在他怀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赖用招。 “用招?”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赖用招笑了。 “来带你回去。” 阿火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洞口走去。走过那些石笋的时候,阿火突然停下来,看着其中一根。 那根石笋里,有一张脸——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嘴角带着微笑。 “那是谁?”他问。 赖用招看了一眼,不认识。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以前被吃掉的人。” 阿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她长得好像我阿娘。” 赖用招愣了一下。 “你阿娘?” 阿火点头:“我阿娘很早就过世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但看着这张脸,我觉得……也许她就是这样。”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根石笋。 赖用招拉住他。 “别碰。”他说,“碰了,也许就出不去了。” 阿火犹豫了一下,收回手。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洞口,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他们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阿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那个东西呢?”他问。 “走了。”赖用招说,“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火点点头。 “那就好。”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去。路上,阿火问他: “那个东西为什么会放过我们?” 赖用招想了想,说:“也许,它也觉得孤独吧。” 阿火看着他,不太明白。 赖用招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影子说的那些话——“我也想变成你们中的一个。真正地变成人,真正地有感情,真正地知道什么是爱。” 那个东西,活了那么久,收集了那么多人脸,却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过“人”。 直到那天晚上,他说了那句“谢谢”。 也许,对那个东西来说,那一句“谢谢”,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红得像那个东西的眼睛。 赖用招看着那片晚霞,突然想起那个东西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会记住你的。记住这个晚上,记住你说的谢谢。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他笑了。 “我也会记得你的。”他轻声说,“Wi-Fi。” 阿火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赖用招摇头。 “没什么。走吧,阿缎还在等我们。” 两人走进竹林,走进那条回家的小径。 身后,晚霞渐渐褪去,夜幕慢慢降临。 尖山的那个洞口,在夜色中慢慢合拢,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缝,然后彻底消失了。 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棍落 一、 光绪十八年,腊月二十三,送神日。 芎林庄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送灶神上天。街上弥漫着烧纸钱的味道,混着炊烟和腊肉的香气,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再过七天就是新年了,每个人都忙着打扫房屋、准备年货,脸上带着忙碌但满足的笑容。 赖用招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阿缎晾衣服。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是人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她的动作也很正常,踮着脚把衣服挂上竹竿,伸手抚平褶皱,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一切都很好。 但赖用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个月了,从尖山回来已经三个月了。阿缎的记忆恢复了,阿火也恢复了,那个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那些恐怖的经历。 但赖用招忘不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梦。梦见那个洞,那些石笋,那些人脸。梦见那只白兔站在床边,用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梦见那个声音在耳边说:“我会记住你的。几百年后,我还会记得。” 每次醒来,他都会出一身冷汗。转头看身边的阿缎,她睡得很香,嘴角甚至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到天亮。 “用招!” 阿缎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他抬头,看见阿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竹篮。 “发什么呆呢?”她笑着说,“走啊,去街上买年货。阿火在门口等着呢。” 赖用招点点头,接过竹篮,跟她一起走出院子。 阿火果然等在门口。他靠在一棵竹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正在吃。看见他们出来,他举起糖葫芦晃了晃。 “你们太慢了,我都吃完一根了。”他说,嘴巴被糖粘得有点含糊不清。 “你什么时候来的?”阿缎问。 “刚来一会儿。”阿火说,“走吧走吧,今天街上人肯定多,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三人沿着竹林小径往街上走。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偶尔回头跟他们说话。阿缎走在中间,时不时摘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声音。赖用招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不是真的发生过,而是在梦里,或者在什么地方见过。三个人,阳光,竹林,糖葫芦,竹叶吹出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用招,快点!”阿缎回头叫他。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快,一闪而过。像是白色的影子,又像是风吹过的竹叶。他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什么都没有了。 “用招?”阿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转回头,走进街里。 街上果然人很多。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果的、卖腊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鞭炮,时不时点一个扔出去,吓得路人跳着脚躲开。 阿火挤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非要买一个孙悟空。阿缎在挑春联,拿着一副“五谷丰登”和一副“六畜兴旺”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赖用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淡了。 “用招,你看哪个好?”阿缎问他。 他看了看,说:“都要吧。” “都要?”阿缎愣了一下,“一副贴大门,一副贴哪?” “贴猪圈。” 阿缎笑了:“咱家又没养猪。” “那就留着明年养了猪再贴。” 阿缎笑得更厉害了,把两副春联都塞进篮子里。 他们又买了些糖果、瓜子、花生,还有一块腊肉和一尾咸鱼。篮子越来越重,赖用招换了几次手,但还是乐呵呵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算命摊子。 摊子很简陋,一张破桌子,一块旧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摊主是个老头,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是在打瞌睡。 阿火来了兴趣,凑过去问:“老先生,算命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赖用招和阿缎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赖用招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心里突然一紧。 “不算了。”老头说,“你们走吧。” “为什么?”阿火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盯着赖用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身上有东西。”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老头摇摇头:“说不清。很老,很旧,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它跟着你,很久了。” 阿火和阿缎都愣住了,转头看向赖用招。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它……它在哪里?” 老头又闭上眼睛。 “走了。”他说,“刚才还在,现在走了。但还会回来的。它舍不得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开口了,任凭阿火怎么问,都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三人站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赖用招说:“走吧。” 他们默默地往回走。阳光还很好,街上还很热闹,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阿火突然说:“用招,那老头是骗子吧?” 赖用招没回答。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骗子。 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东西。 那只白兔,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个声音。 它真的还在。 二、 那天晚上,赖用招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阿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香。窗外有风声,竹林在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 子时过了。 丑时过了。 寅时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赖用招终于有了些睡意。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竹林深处传来。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就在耳边: “你好啊,老铁。” 赖用招猛地睁开眼睛。 床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只白兔。 那只白兔站在床边,用两条后腿站立,前爪垂在胸前,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 “你……”赖用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了。”白兔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赖用招坐起来,转头看身边的阿缎。阿缎还在睡,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别看了。”白兔说,“她听不见的。只有你能看见我,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赖用招盯着它,不说话。 白兔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不害怕了?” 赖用招想了想,说:“早就习惯了。” 白兔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它说,“不害怕,不躲,就这么看着我。你知道那些害怕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都变成石笋了。”白兔说,“因为他们越害怕,我就越想吃他们。你不一样,你越不怕,我就越不想吃你。你这是什么体质啊?反妖怪体质吗?” 赖用招没理它的玩笑。 “你为什么回来?”他问。 白兔收起笑容,看着他。 “因为想你了。”它说,“三个月没见,怪想你的。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谢谢。你是第一个。就冲这个,我也得回来看你啊。” 赖用招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回来看我?” “当然不是。”白兔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白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缎的时间不多了。” 赖用招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你说什么?” “阿缎。”白兔重复,“她的时间不多了。虽然我把记忆还给她了,但她吃掉的肉太多了。那些兔子肉,都是我送的,每一块里面都有我的气息。她吃了那么多,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那怎么办?”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一个办法。”它说,“但很难。” “什么办法?” 白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愿意为她死吗?”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白兔说,“如果你愿意替她去死,她就可以活。你的命,换她的命。你愿意吗?” 赖用招没有任何犹豫。 “愿意。” 白兔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答?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白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你们人类啊,真是奇怪。”它说,“明明自己活着最重要,却总是愿意为别人去死。我活了这么久,永远搞不懂这一点。” 它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我佩服你们。就冲这份奇怪,我愿意帮你。” 赖用招的心跳加速了。 “真的?” “真的。”白兔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兔歪着头,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让我住进你身体里。”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让我住进你身体里。”白兔重复,“阿缎吃掉的肉太多了,已经没办法完全清除。但我可以把她身体里的气息吸出来,吸到我身上。然后,我需要一个地方住。你愿意让我住进去吗?” 赖用招沉默了。 让这个东西住进自己身体里?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慢慢变成阿火那样?变成半人半兔的怪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意味着他会失去自己? “你放心。”白兔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我不会吃掉你。我说过,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地方。” 赖用招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不答应,阿缎会怎么样?” 白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看见窗外的月亮了吗?” 赖用招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 “她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白兔问,“十次?五次?一次?”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我答应。”他说。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白兔点点头。 “好。那现在就开始。”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伸出前爪,那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赖用招感觉到一阵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那种凉意很奇怪,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白兔的身体在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同时,他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 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多了一个人的感觉。那个“人”在他身体里,安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只是偶尔轻轻地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好了。”那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进来了。” 赖用招低头看自己,身体还是那个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你……你在哪?” “在你心里。”那个声音说,“或者说,在你灵魂里。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心里有个人’吗?现在你心里真的有个人了。”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 “去看看阿缎吧。” 赖用招转头看向阿缎。 她还在睡,但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而是健康的红润。她的呼吸也变了,变得更平稳,更深沉,像是真正睡着了的人。 赖用招伸手摸摸她的脸。 是温的。 不是那种凉得像石头的温度,而是正常的、活人的温度。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 第二天早上,阿缎醒来的时候,看见赖用招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柔。 “用招?”她坐起来,“你怎么了?一夜没睡?” 赖用招摇摇头。 “睡了。刚醒。” 阿缎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你今天怪怪的。”她说。 赖用招笑了。 “没有。只是想多看看你。” 阿缎的脸红了。 “说什么呢,老夫老妻的。” 她下床,去灶脚做早饭。赖用招跟在后面,看着她忙活。她淘米,下锅,生火,切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让他安心。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她很美,对不对?” 赖用招在心里回答:“对。” “值得你为她死?” “值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们人类了。” 早饭做好了,阿缎端上桌。今天煮的是番薯粥,配咸菜和煎蛋。很简单,但很香。 赖用招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那个东西吗?” 阿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妖怪。那只白兔。” 阿缎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好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但醒来就忘了。怎么,真的有妖怪吗?” 赖用招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她不记得了。 那些恐怖的经历,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都不记得了。 也好。 忘了也好。 “没有。”他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吃完饭,阿缎去井边洗衣服。赖用招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竹林里的鸟叫。 那个声音又响起: “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赖用招在心里说:“这样对她好。” “也许吧。”那个声音说,“但我觉得有点失落。我还以为她会记得我,记得那些晚上,记得我教她的那些舞。” “你教她什么舞?” “科目三。”那个声音说,“很好玩的,你要不要学?” 赖用招忍不住笑了。 “不了,我老了,跳不动。” 那个声音也笑了。 “你才不老。你才二十几岁,正是跳科目三的好年纪。来嘛来嘛,我教你,保证你学会。” 赖用招没理它。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 “用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住进来。”那个声音说,“这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赖用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以前住在哪里?” “那个洞。”那个声音说,“但那个洞不是家,只是一个地方。里面那些石笋,那些人脸,也不是家人,只是收藏品。我收集了他们,但他们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他们。” 它顿了顿,继续说: “只有你,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归属’的人。虽然是在你身体里,但我觉得……很温暖。”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那颗心脏里,住着一个几百岁的、孤独的、从来没被人当成过“人”的东西。 “以后,”他轻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传来一声: “嗯。”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缎越来越好,脸色红润,记性也恢复了。她记得所有的事——他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成亲的,平时喜欢吃什么。只是关于那个东西的事,她忘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火也恢复了。他的手变回正常,那些白毛消失了,指甲也变短了。他重新开起了剃头铺,生意还不错。偶尔来找赖用招喝酒,两人说说笑笑,和以前一样。 只有赖用招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身体里住着那个东西。 它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开口,跟他说一些奇怪的话: “用招,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流行一个东西叫‘元宇宙’。就是把人的意识上传到虚拟世界里,永远活着。这不就是我吗?我早就活在元宇宙里了,还是实体的。” “用招,今天我看到一个视频,说有一只狗会自己坐公交车去公园玩。你觉得我能不能也学会坐公交车?我想去街上看看。” “用招,你们人类过年要发红包,我也想要。你给我发一个呗,不用钱,用胡萝卜就行。” 赖用招每次都被它逗笑。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进那个洞,没有遇见它,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阿缎不会差点死掉,阿火不会差点变成兔子,他也不会每天做梦梦见那些石笋。 但那样的话,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其实这么孤独,这么渴望被当成“人”。 世间的事,也许就是这样吧。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腊月二十九,夜里。 赖用招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他悄悄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是阿火。 他站在那面旗子旁边,仰着头,对着月亮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奇怪,不像是人间的歌。 赖用招推开门,走出去。 “阿火?” 阿火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是阿火的脸,但表情不对。嘴角咧得很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眼睛是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用招。”他开口,声音是阿火的声音,但语气不对——是那个东西的语气,“你怎么醒了?” 赖用招的心一紧。 “你……你不是阿火。” “我是阿火。”那个“阿火”说,“也是Wi-Fi。我们合体了,就像你和Wi-Fi合体了一样。” 赖用招愣住了。 “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阿火”说,“阿火身体里也住着一个Wi-Fi。当初它从那个洞里出来的时候,分成了两半。一半进了你身体,一半进了阿火身体。你们俩,都是它的家。”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真正的Wi-Fi的声音: “它说的是真的。我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你这里,一半在阿火那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阿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阿火”笑了。 “不干什么。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那个“阿火”说,“这里待够了,想去别处看看。你们人类不是喜欢旅游吗?我们也想旅游。” 那个声音在赖用招心里响起: “用招,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我很快乐,真的。” 赖用招的鼻子一酸。 “你们……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那个“阿火”说,“但我们不会忘记你。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几百年后,我们还会记得。” 它走到赖用招面前,伸出那只手——阿火的手,但长满了白色的毛。它轻轻碰了碰赖用招的脸。 “保重。”它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它转身,走进竹林。 赖用招追了几步,但竹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竹影,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最后一次响起: “用招,再见。谢谢你给我的家。”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赖用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感觉到,心里那个东西走了。那里空了,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寂寞。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竹梢上。 他突然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你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月亮?” 现在,它还能看到吗? 在远方,在别处,在它和阿火一起去的那个地方,它也能看到这样的月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它能看到。 五、 光绪十九年,正月初一。 新年到了。 芎林庄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穿新衣。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压岁钱,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赖用招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副热闹的景象。 阿缎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给。”她递给他。 赖用招愣了一下。 “给我?” “嗯。”阿缎笑着说,“新年快乐。” 赖用招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这是什么?” “平安钱。”阿缎说,“我去广福宫求的,保你今年平平安安。” 赖用招看着那枚铜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他说。 阿缎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用招,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赖用招想了想,说:“会的。” 阿缎笑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贴得红艳艳的春联。 突然,赖用招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火。 他站在街对面,冲他们挥手。 赖用招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阿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 “新年快乐!”他说,嘴巴又被糖粘得有点含糊不清。 “新年快乐。”赖用招说。 他看着阿火,那张脸很正常,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圆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阿火,”他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阿火愣了一下。 “昨晚?我昨晚很早就睡了。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赖用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没什么。”他说,“走,去我家吃饭,阿缎做了好多菜。” 三人一起往竹林走去。 走进竹林的时候,赖用招回头看了一眼街上。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在人群边缘,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很小,很快,像是一只白兔。 赖用招看着那个方向,笑了。 “看什么呢?”阿缎问。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们走进竹林,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径。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阿缎走在中间,摘了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出不成调的声音。赖用招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白色的影子。 赖用招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个影子也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消失了。 赖用招转回头,走进院子。 阿缎在门口等他。 “进来啊,”她说,“菜要凉了。” 赖用招点点头,走进去。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尾声 很多年后,芎林的人还在传说着赖家妖怪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一只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怪物,专门吃人的记忆。有人说那是一只白兔,会站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唱歌。有人说那是一个可怜的孤魂,在寻找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但赖用招知道真相。 他知道,那个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讲给子孙听的故事里,活在每一个月圆之夜,他抬头看月亮时想起的那些话里。 光绪三十四年,赖用招六十四岁。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他病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阿缎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用招,”她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赖用招想了想。 “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关于那个妖怪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缎愣了一下。 “什么妖怪?” 赖用招看着她,突然想起,她早就忘了。那些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他笑了,“我做了一个梦而已。” 阿缎点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赖用招闭上眼睛,听着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么多年了,它偶尔还会来。 不是来害他,只是来看看他。站在屋顶上,或者蹲在窗台上,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知道那是谁。 “阿缎,”他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缎点点头,站起来,走出门。 赖用招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台上,蹲着一只白兔。 雪白的皮毛,红色的眼睛,小小的耳朵。它蹲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 赖用招笑了。 “你来了。”他说。 白兔点点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赖用招问。 白兔又点点头。 赖用招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 白兔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用招,我来接你了。” 赖用招愣了一下。 “接我?” “嗯。”白兔说,“你该走了。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赖用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白兔走在他前面,一步一步,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赖用招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走进竹林,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径。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是那个洞口。 那个洞口还在,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个小小的缝隙,都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他。 白兔停下来,回头看他。 “到了。”它说。 赖用招点点头。 他走到洞口前,蹲下来,往里看。 里面很亮,不是黑暗,而是温暖的光。他看见那些石笋,那些人脸,都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欢迎他。 他看见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一颗石头——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发着柔和的白光。 他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的那一边,远远的,有一点灯光。那是他的家,他和阿缎住了几十年的家。灯光很温暖,在雪夜中一闪一闪,像是在说再见。 赖用招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钻进洞口。 白兔跟在他身后,也钻了进去。 洞口慢慢合拢,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缝,然后彻底消失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那些石头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洞口上。 天亮的时候,阿缎发现赖用招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阿缎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用招,等我去找你。” 很多很多年后,芎林的人还在说着赖家妖怪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可以讲一辈子。有人说,那是一个很恐怖的故事,恐怖到听了会做噩梦。有人说,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温暖到让人想哭。 但真正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些石笋,那些人脸,那颗心脏形的石头,在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洞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讲故事的人。 月光下,偶尔会有一只白兔出现在竹林里。 它蹲在那里,看着赖家的方向,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人。 风一吹,它就消失了。 只剩下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红月时晴 一、 台风走了,但天还没晴。 陈明哲站在已经坍塌了半边的祖厝前,手里拎着一条浸满雨水的毛巾,望着天空那轮奇异的月亮。那月亮是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边缘渗着血光。 “我他喵的直接好家伙,”他身边的林佑庭举起手机对着天空猛拍,“这滤镜都不用开,直接可以发IG限动,标题就写‘台东风情之血月奇观’,肯定破千赞。” “你少发点废文会死吗?”陈明哲没好气地说,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轮红月。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部落位于台东成功镇附近,背靠海岸山脉,面朝太平洋。陈明哲的阿公三个月前过世,留下这间快一百年的老房子。这次趁着台风过后请假回来整理,顺便把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林佑庭拖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怕鬼。 林佑庭是个标准的都市人,在台北当Youtuber,频道专门拍各种都市传说探险,结果每次都被吓到尖叫,订阅数还意外地高。他常说自己是“用生命在制造迷因的男人”。 “欸,认真说,”林佑庭放下手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阿公这房子真的有够阴的。我刚才想上厕所,后门打开那片竹林黑到我以为走进什么恐怖游戏场景,差点直接原地跳Goodbye my love goodbye。” “是你胆子太小。”陈明哲推开祖厝的木板门,一股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停电。他们只能靠手电筒和手机照明。陈明哲记得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来这里住,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好玩,现在却只觉得阴冷逼仄。 “你看这个。”林佑庭突然指着墙上的一幅挂画。 那是幅很古老的彩绘,画风介于原住民传统图纹和汉人民间信仰之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但诡异的是它长着七颗头颅,每一颗都像鳄鱼又像龙,头顶还顶着十只角。七双眼睛在昏暗中直直盯着看画的人。 “这是什么?数码宝贝新进化路线?”林佑庭试图搞笑,但声音明显有点虚。 陈明哲没理他,凑近看画下方有一行已经模糊的毛笔字:“咖逆兹,掌坚强及吉祥之神,七首十角,其形如赤龙。见之者刚强,敬之者得福。然……”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染,完全看不清了。 “咖逆兹?”林佑庭的Youtuber职业病发作,立刻掏出手机查,“靠北,没讯号。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咖哩店的新品。” “闭嘴啦。”陈明哲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椎尾端爬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怪声。 那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但又不太像。正常的竹林风声是沙沙的,像海浪。但这个声音低沉,有节奏,像……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佑庭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干嘛?”陈明哲转头。 林佑庭的脸色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下发白:“我……我刚才在后门那边,看到一个影子。超大。” “你少吓人。” “真的!我不骗你!像一条超大的蛇……但是有好多头!”林佑庭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他在频道里每次被吓到尖叫前的那种颤音。 陈明哲深呼吸,抓起手电筒往后门走去。 后门外是阿公生前种的竹林,台风过后倒了一片,月光从竹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红色光点。什么都没有。 “你看,就什么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几乎像是地震的闷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对。是七双眼睛。 在竹林最深的暗影中,七对猩红的眼睛依次亮起,像七对灯笼,每对之间的距离都宽得离谱,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它们盯着两个人类,眨也不眨。 林佑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这到底是在哈喽?” 陈明哲腿已经软了,但他还是本能地把林佑庭往身后拉。那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像三个小时——然后,缓缓地,一双接一双,熄灭了。 竹林里只剩下红色的月光,和一片死寂。 二、 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 林佑庭把后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顶住,嘴里念念有词:“南无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阿拉真主哈利波特——” “你不是无神论吗?”陈明哲靠坐在墙上,大口喘气。 “在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没有看到那几只眼睛吗!七双!整整七双!我的眼睛业障重啊!” 陈明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工程师,习惯用逻辑解释一切。但刚才那个画面,那七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那绝对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能做出来的事。 “你刚才说那个画……咖逆兹?”林佑庭突然想起什么,“我好像听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过什么?” “以前拍片的时候查资料,阿美族好像有一种神兽叫咖逆兹,什么七头十角的大红蛇,后来被基督教拿去当撒但的象征……”林佑庭边说边比划,“圣经启示录里有写,大红龙,七头十角,尾巴拖着天上三分之一星星……”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圣经了?” “因为我之前要拍‘台湾灵异地点与圣经预言的神秘连结’系列啊!虽然最后因为太烧钱只拍了预告片就放弃了。”林佑庭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记得启示录里说,那个大红龙最后会被天使长米迦勒打败,然后坠落到地上——” 话没说完,屋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闭嘴,抬头看着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屋顶上移动。 “是……是猫吧?”林佑庭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听过八十公斤的猫吗?” 屋顶上的东西似乎在爬行,发出沙沙的鳞片摩擦声。那声音从屋顶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然后停下来。隔了几秒,又开始往回爬。 一圈。两圈。三圈。 它好像在绕着屋顶转圈。 陈明哲突然想起阿公讲过的故事。小时候他睡不着,阿公会坐在床边,用台语掺着几句阿美语,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咖逆兹是阿美族的古老神灵,掌坚强和吉祥。但它也是禁忌。它出现的时候,总是在红月之夜。它会绕着屋子转,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如果你还没睡,就会看见它。” 陈明哲当时问:“阿公,看见它会怎样?” 阿公沉默了很久,说:“看见它的人,会变得坚强。” 那个“坚强”两个字,阿公说得很轻,但陈明哲现在想起来,那语气里根本没有祝福的意味,反而像是……诅咒。 屋顶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圈。 林佑庭已经缩在墙角开始传语音讯息给他在台北的女友:“宝贝我跟你讲我这次可能真的要变成台湾灵异界的一个传奇了你记得帮我把我频道的收益密码告诉我妈——” 二圈。 陈明哲突然站起来,走向那幅画。 三圈。 他伸手把画取下来,画框后面有一个凹陷的墙洞。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手写笔记,封面用毛笔字写着:《咖逆兹见闻录》。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 四圈没有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林佑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停……停了?” 陈明哲翻开那本笔记。第一页是阿公的字迹,日期是四十年前。 「红月之夜,吾见咖逆兹於屋後竹林。七首十角,身长不知几许,红鳞如血。彼时吾年二十有三,以为死期将至。然咖逆兹未伤吾,仅以七双目视吾良久,乃去。」 「次日,吾遍查典籍,询之部落耆老,方知咖逆兹乃我族古老神灵,掌坚强与吉祥。然此「坚强」非彼「坚强」——」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凌乱,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咖逆兹赐予见者之「坚强」,即是此义。见之者,将一次又一次面对自身之死,直至习惯,直至无畏,直至——」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陈明哲翻到下一页,字迹已经是二十年后的样子,墨水颜色不同,笔画也更苍老。 「吾後来方知,见咖逆兹者,必为其选中之人。选中者,世代相传,血脉不断。吾子早逝,原以为此咒可断,然吾孙明哲,今日亦见之矣。」 「明哲吾孙,若汝见此书,切记三事: 一、咖逆兹非恶神,亦非善神。祂是考验,是试炼,是让你一次次死去的镜子。 二、祂会再来。不是今夜,但很快。当祂再来之时,你必须做一个选择。 三、选择之後,去找马太鞍部落的一位名叫『拉告』的老人。他能告诉你剩下的。」 「最後,吾孙,阿公对不起你。」 陈明哲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林佑庭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憋出一句:“所以……你是天选之人?” “闭嘴。” “被七头大红蛇选中的男人?” “我叫你闭嘴。” “这个设定比什么被选召的孩子带感多了欸!你可以开直播啊!频道名称就叫‘咖哥我七头啦’保证红!” 陈明哲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林佑庭肩膀上。但捶完他又笑了,在这种荒诞到极点的情况下,除了笑,还能怎样?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还有人大喊:“喂!里面有人吗!电力公司的!来看电线的!” 两个年轻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电来了之后,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林佑庭在第二天就借口“频道有重要企划”逃回台北,临走前还反复确认陈明哲不会在半夜被七头蛇叼走。陈明哲留在部落里继续整理祖厝,白天打扫,晚上看阿公留下的笔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笔记里记载了很多关于咖逆兹的事。祂出现在太巴塱部落的始祖神话中,是拉拉康和萝济兄妹违逆禁忌所生的怪物之一 。后来兄妹向太阳神祈求,才生下正常的人类孩子,但代价是族人必须改姓太阳 。咖逆兹从此流落山林,成为“卡瓦斯”——神灵的一种 。 也有部落的老人说,咖逆兹曾经在泰源幽谷一带的龙洞出没 。宜湾部落的传说里,祂栖息在深山岩洞和密林中,一次可以吞下一整只山鹿 。后来因为体型太大,山洞容不下,祂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随洪水流入大海 。 但这些传说跟阿公笔记里写的都不一样。阿公写的咖逆兹,不是怪物,不是恶灵,而是更复杂的存在。 陈明哲注意到笔记里反复出现一个词:“选择”。 见咖逆兹者,必须做出选择。选择什么?阿公没有写清楚,只说要去找那个叫“拉告”的老人。 他上网查马太鞍部落,发现那是光复乡的一个阿美族部落。再查“拉告”,什么都查不到。 三天后,他决定去一趟。 临走前那晚,他又站在后门看那片竹林。台风过后的第四天,竹子被吹倒了一大片,原本浓密的竹林现在稀疏得像秃头。月光照进深处,他清楚看见—— 什么都没有。 那七双眼睛没有再出现。 但陈明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三、 马太鞍部落比陈明哲想象的要安静。 他开车从成功镇出发,走海岸公路转光丰公路,花了快三个小时才到。部落里大多是老人,坐在屋檐下聊天,看见陌生的车子进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陈明哲把车停在一间杂货店前,进去买了瓶水。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原住民妇女,国语很流利。 “少年欸,你不是本地人吧?” “对,我从成功来的,想找一个人。” “找谁?” “拉告。一个老人家,应该是部落里的。”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上下打量陈明哲,眼神变得复杂:“你找拉告……做什么?” “我阿公叫我来的。他……”陈明哲犹豫了一下,“他叫我带一句话。” 这不是实话,但他说不出来“我阿公叫我找一个能告诉我怎么对付七头蛇的人”这种话。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一口气:“拉告去年就过世了。” 陈明哲心里一沉。 “但是,”老板娘话锋一转,“他的孙女还在。那孩子叫以心,现在住在拉告的老房子里,在后山那条路底,门牌三十七号。你去找她吧,就说阿美姐叫你来的。” 以心。 陈明哲谢过老板娘,开车往后山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只能步行的泥土小径。他把车停路边,步行上山。 拉告的老房子比阿公的祖厝还要老,是那种传统原住民石板屋混合汉式砖房的建筑。门口晒着一些草药,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正在翻动那些药草。 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明哲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部落传统打扮的女生,结果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短发,素颜,眼神很锐利。手上戴着那种登山用的运动手表,脚上是专业登山鞋。 “找谁?”女孩的语气淡淡的。 “我……我找以心。阿美姐叫我来的。” “我就是。什么事?” 陈明哲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阿公过世,到台风夜,到七双眼睛,到阿公的笔记,到“选择”和“拉告”这个名字。他说得很乱,但以心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说完之后,以心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窗户开得很小,室内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原住民的编织,有基督教的十字架,有汉人的符咒,还有一些陈明哲完全看不懂的图腾。 以心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我祖父生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来找他问咖逆兹的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她从一个木箱子里取出一本比阿公那本更旧的手稿,“但他也交代,必须先问对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见咖逆兹的时候,怕不怕?” 陈明哲想起那个夜晚。七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次亮起。他腿软了,他本能地把林佑庭往后拉,他连滚带爬逃回屋里—— “怕。”他说,“怕得要死。” 以心点点头,把手稿推过来:“你可以看了。” “等等,”陈明哲没急着接手稿,“如果我说不怕呢?” “那我就会请你离开。” “为什么?” “因为说不怕的人,根本没看清楚。”以心淡淡地说,“咖逆兹不是那种你能假装不怕的东西。你怕,才说明你真的看见了祂。” 陈明哲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那是拉告的字迹,比阿公的工整很多。 「吾拉告,马太鞍部落最後一位传承咖逆兹记忆的祭司。若汝能见此书,必已见过七首红龙,且心怀畏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此,汝方有资格知晓真相。」 「咖逆兹非神,非灵,非怪,非妖。祂是——」 「一个问题。」 陈明哲抬头看以心:“一个问题?”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汝所见之七首十角,非咖逆兹之真容。祂本无形无相,然凡人无法理解无形之物,故祂以汝等所能理解之形貌显现。七首十角,取自异邦经卷之红龙;其身巨大,因汝等恐惧巨大之物;其鳞赤红,因汝等在血月中见之。」 「咖逆兹不是一个『东西』。祂是一个问题,一个被封印在我族血脉中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 「如果坚强,就意味着要一次又一次面对你最深的恐惧,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你,还愿不愿意坚强?」 陈明哲看完这段话,手开始发抖。阿公笔记里说“坚强”不是祝福而是诅咒,原来是这样。 “那……那要怎麽回答这个问题?”他问。 以心第一次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祖父说,每个人都要自己找到答案。而且,一旦你回答了,咖逆兹就会……” 她的话突然停住。 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太熟悉了——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以心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推开屋门。 陈明哲跟着走出去。 黄昏的天空,西方的云被落日染成红色。而在那红色之中,有一道更深的红,像一条巨大的蛇形,蜿蜒横亘了半边天。 七颗头颅的轮廓,在云层中隐约可见。 “祂来找你了。”以心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陈明哲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身影,突然想起林佑庭说的话:“大红龙,七头十角,尾巴拖着天上三分之一星星。”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圣经,而是阿公笔记里那句没写完的话。 「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问以心:“你祖父有没有说过,回答那个问题,是用嘴巴回答,还是用别的方式?” 以心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用活着回答。” 四、 那一夜,陈明哲没有离开马太鞍。 以心让他住在老房子的客房,说是“咖逆兹既然已经显现,祂就不会急于一时”。陈明哲不太明白这是什么逻辑,但他确实累坏了——身体累,心更累。 半夜,他睡不着,起来翻看拉告的手稿。 手稿后半部分记载了很多关于咖逆兹的事。原来在阿美族的古老信仰中,咖逆兹确实曾经被视为掌管坚强和吉祥的神灵 。但“吉祥”这个词,在古语里和现代汉语的意思不一样。古语里的“吉祥”,指的是“符合神的旨意”,而不是“平安好运”。 也就是说,被咖逆兹选中的人,是“符合神意的”,但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平安。 手稿里还记载了一个传说:很久以前,马太鞍部落有一位猎人叫马奇督。他有一次和两个同伴上山打猎,遇到一条巨蛇——就是咖逆兹。两个同伴都吓得跑开,只有马奇督留在原地,杀死了巨蛇 。 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在歌颂勇气,但拉告在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 「马奇督杀死的,真的是咖逆兹吗?还是说,他杀死的只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貌?如果真正的咖逆兹是一个『问题』,那要怎麽『杀死』一个问题?」 陈明哲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以心敲他的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穿过密林,越过溪涧,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个巨大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里就是传说中咖逆兹栖息的龙洞之一。”以心说,“我祖父生前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他说,咖逆兹的问题,答案可能就在洞里。” 陈明哲看着那个漆黑的洞口,心里发毛:“你进去过吗?” “没有。祖父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我没见过咖逆兹,进去也没用。” “那……我进去?” “你可以选择不进。这是你的选择。” 又是选择。 陈明哲深呼吸,打开手电筒,拨开藤蔓,走进洞里。 洞很深,而且越往里走越宽敞。洞壁上有很多古老的彩绘,和祖厝那幅画风格很像,但更原始、更粗犷。彩绘画的都是咖逆兹——七颗头、十只角、红色的巨大蛇身。但诡异的是,每一幅画里,咖逆兹的姿态都不一样。 有一幅画里,祂在吞食一个人;有一幅画里,祂在守护一群小孩;有一幅画里,祂缠绕着一座山,山上有部落的人在跳舞;有一幅画里,祂被一支长矛刺穿,血流成河。 矛盾。全都是矛盾。 陈明哲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字。 不是阿美语,也不是汉语。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他看得懂旁边的小字翻译——那是拉告留下的。 「吾至此洞七十三次,每次皆问同一问题:答案何在?咖逆兹始终不答。」 「然第七十三次,吾忽然明白:咖逆兹本身就是答案。」 「祂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而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回答: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愿意的人,继续活着,继续面对,继续被选中;不愿意的人,祂就离去,再找下一个。」 「咖逆兹不是考验,不是试炼,不是神,不是鬼。咖逆兹是——」 「一面镜子。」 陈明哲看完这段文字,终于明白了。 咖逆兹确实是镜子。祂显现出来的形象,取决于看见祂的人。圣经信徒看见七头十角的大红龙,部落猎人看见巨蛇,小孩看见怪物,阿公看见诅咒,拉告看见问题。 那么,自己看见什么? 他回想那个台风夜。七双猩红的眼睛,巨大的蛇影,绕屋顶三圈的爬行声。他看见的是——恐惧本身。 所以咖逆兹让他看见的,就是他自己最深层的恐惧。 “干。”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所以我要跟我的恐惧打架?” 洞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很古老,很沧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但陈明哲就是听得懂。 祂在说:不是打架。是活。 陈明哲走出洞穴的时候,以心坐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等他。看见他出来,她站起身:“怎麽样?”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陈明哲苦笑,“你祖父真的很会写谜语。” “他不是写谜语,”以心说,“他只是把真相写下来,但真相本来就很难懂。” 他们一起下山。走到半路,陈明哲突然问:“你见过咖逆兹吗?” “没有。” “你想见吗?” 以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树缝洒下来,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想,”她说,“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那是我祖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守什麽。”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沉默了一下,“我怕我答不出那个问题。” 陈明哲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他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答。” 以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选之人。” 五、 回到台北之后,陈明哲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继续当他的工程师,每天写程式、开会、被老板骂。林佑庭偶尔会来找他吃饭,顺便问“你家七头蛇最近有没有来找你玩”。 但只有陈明哲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做一种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总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火。他面前站着七个自己——每一个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有一个在哭,有一个在笑,有一个在怒吼,有一个面无表情。 七个自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问同一个问题: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 这个梦连续做了两周。到后来他几乎不敢睡觉,白天上班精神恍惚,被老板叫去骂了好几次。林佑庭看不下去,硬拉他去庙里拜拜。 “你这种情况,不是科学能解决的啦!”林佑庭在一间香火鼎盛的宫庙里,拉着他到处拜,“要科学和灵异双管齐下,这叫混成策略懂不懂?” 陈明哲随便他拉,反正也没用。 那天晚上,梦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 七个自己问完问题之后,没有消失,而是慢慢走近他。每走一步,他们就合并一个——哭的和笑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表情;怒吼的和面无表情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冷酷的平静。最后,七个自己合而为一,变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猩红色的人。 那个红色的自己开口,声音像无数人叠在一起: 「你已经死过几次了,你知道吗?」 陈明哲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你每一次害怕的时候,都死了一点。你每一次逃避的时候,都死了一点。你每一次假装勇敢的时候,都死了一点。」 「你现在站着的这个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你。原来的你,早就死光了。」 红色的自己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但这不是坏事。死过的人,才不会再死。怕过的人,才懂什麽叫不怕。」 「这就是坚强。」 陈明哲猛然惊醒。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月亮是红色的。 又来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台北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橘色,但在那之上,有一道更深的红,蜿蜒在云层之间。 七颗头。十只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咖逆兹来了。 这一次,祂不是在山里,不是在部落,而是在台北——这个一千多万人居住的都市上空。 陈明哲的手机突然狂响。是林佑庭的视讯电话。 “你看到了吗!”林佑庭的脸出现在萤幕上,背景是他家的窗户,“那个那个那个!七颗头的!” “我看到了。” “怎麽办!要打1911还是1999还是119?” “你打给谁都没用。” “那怎麽办!” 陈明哲看着窗外的红影,深吸一口气。 “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 “去面对。” 他挂掉电话,套上外套,走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2,11,10,9,8…… 电梯突然停了。 不是到一楼,是卡在七楼和八楼之间。 灯也灭了。 陈明哲在黑暗里站着,听见电梯上方传来一阵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爬行。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双猩红的眼睛。 第二双。 第三双。 第四双。 七双眼睛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围成一圈,全部盯着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透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你愿意再死一次吗?」 这一次,陈明哲没有跑,没有腿软,没有发抖。 他看着那七双眼睛,说:“我他妈的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七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很好。」 电梯的灯亮了。楼层显示:1楼。 门打开,公寓一楼的大厅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红色的天空下,那条巨大的红蛇盘旋在云层中,七颗头都低下来,俯视着他。 陈明哲推开门,走到街上。 凌晨三点的台北街头,一个人都没有。连流浪猫狗都不见踪影。只有红色的月光照在柏油路上,像铺了一层血。 咖逆兹的七颗头同时开口,声音像打雷,响彻整个城市: 「被选中者,你已经见过镜子里的自己。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陈明哲仰头看着那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身影。他想起了阿公,想起了拉告,想起了以心说的话——“用活着回答”。 他想起了那个台风夜,自己连滚带爬逃回屋里的狼狈样。 他想起了阿公笔记里那句话:“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然后他开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我愿意!”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我他妈的恐惧!” “我愿意一次又一次死掉!” “但我不会退缩!” “因为这就是坚强!” 咖逆兹沉默了。 七双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然後,祂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沧桑、像是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之后,才会有的——欣慰的笑。 「很好,」祂说,「你通过了第一次。」 「但你要记住:这只是第一次。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每一次你以为你已经够坚强的时候,你就会再死一次。然後你会发现,你还能更坚强。」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这就是,吉祥。」 红色的光芒开始收缩。那巨大的蛇身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天空往地面收拢,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最后—— 消失在一片红色的月光中。 陈明哲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直升机的声音。看来终于有人发现天空的异象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 “你没事吧!”林佑庭的尖叫从话筒里炸出来,“我看到祂往你那边缩了!你有没有怎样!祂有没有把你叼走!” “我没事。” “真的假的!那祂跟你说了什麽!” 陈明哲看着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夜空,说:“祂问我愿不愿意再死一次。” “蛤?” “我说我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佑庭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 “兄弟,你知道吗,你这句话如果放在交友软体上,可能会被当成什麽很深的哲学梗。” 陈明哲终于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白痴。” “这是我的超能力。好了你快回来啦,我点了一堆宵夜,压压惊。欸你要不要顺便买几罐啤酒?” “好。” 挂掉电话,陈明哲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已经变回正常的金黄色。 但在他心底,七双猩红的眼睛永远亮着。 那是咖逆兹留给他的礼物。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坚强。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洞内的低语 一、 陈明哲回到台北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花莲光复乡,马太鞍部落,没有署名。拆开一看,是拉告那本手稿的影印本,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通过了第一次。但第二次已经开始。——以心」 陈明哲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什麽叫第二次已经开始?他不是刚回答完咖逆兹的问题吗?那七双眼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那个像世界末日一样的红色巨影,不是已经收回月光里了吗? 他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他上次没仔细看的内容,是拉告用红笔写的附注: 「吾曾问部落耆老:见咖逆兹者,须回答几次问题?」 「耆老笑而不答,良久,方曰:汝见咖逆兹几次?」 「吾曰:一次。」 「耆老曰:然则汝当回答几次?」 「吾恍然悟:咖逆兹非问题,而是一连串问题。每一次见,都是新问题。每一次答,都是新开始。」 「耆老点头:汝已明白。然记住——」 後面几个字被水渍浸染,模糊难辨。 陈明哲骂了一声脏话,拿起手机打给林佑庭。 「喂~天选之人~什麽事~」电话那头传来林佑庭懒洋洋的声音,背景是他的电脑游戏音效。 「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刚打完一场积分,被队友雷到怀疑人生。怎麽,要请我吃饭?」 「来我家,有事跟你讨论。」 「蛤?不能视讯吗?外面好热欸,你知道台北现在几度吗?我今天看温度计,三——” “林佑庭。” “好啦好啦,我过去,顺便带珍奶。你要什麽糖?” “无糖。” “无糖?你还是人吗?这种天气喝无糖珍奶,你的人生还有什麽乐趣?” 陈明哲直接挂掉电话。 半小时后,林佑庭提着两杯全糖珍奶出现在陈明哲家门口。他进门就把鞋子一踢,瘫在沙发上,像一只晒乾的咸鱼。 「累死我了,你知道我从捷运站走过来有多远吗?五分钟!整整五分钟!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热死在路上。」 「你太夸张了。」 「我才没有夸张,现在这个天气就是夸张。我跟你讲,全球暖化是真的,北极熊快要没有家了,而我们还在这里讨论你的七头蛇朋友。」 陈明哲把以心寄来的那张纸和手稿影本递给他。 林佑庭接过来看了几秒,表情从慵懒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惊恐。 「等等等等,」他坐直身体,「这是什麽意思?第二次已经开始?你不是才刚在台北街头大喊『我愿意』吗?那个场面我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光想像就觉得很热血欸!怎麽现在又要来第二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当事人欸!」 「咖逆兹的事情,我也是刚接触。你以为我有多懂?」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把手稿翻到拉告写的那段附注,仔细看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以後每次见到咖逆兹,都要回答一次问题?而且这个『每次』,可能是无限多次?」 「看起来是这样。」 「靠北,」林佑庭把珍奶重重放在桌上,「这什麽垃圾合约啊!当初签约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楚啊!有七天鉴赏期吗?可以无条件解约吗?可以申诉消基会吗?」 「你觉得咖逆兹会理消基会吗?」 「……应该不会。」 林佑庭叹了一口气,拿起珍奶猛吸一大口,然後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陈明哲。 「兄弟,你打算怎麽办?」 陈明哲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台北天空。这两天他一直睡不好,那个七个自己的梦还在继续,只是内容变了。现在梦里不再是七个自己问问题,而是只有一个自己——那个眼睛猩红的自己——站在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沉默比任何问题都可怕。 「我想再去一次马太鞍。」他说。 「去找那个叫以心的女生?」 「嗯。她既然会寄这个给我,表示她知道些什麽。而且……」陈明哲停顿了一下,「拉告的手稿里,应该还有我没发现的东西。」 林佑庭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你台北的工作——」 「什麽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拍片,去花莲也能拍啊。」林佑庭打断他,「而且你想想,万一你在那边又遇到七头蛇,总要有个人帮你录影吧?这可是绝世独家的题材欸!标题就叫『独家直击!台湾版哥吉拉现身花莲!天选之子与七头蛇的亲密接触!』肯定破百万观看!」 陈明哲忍不住笑了。 「你就是想蹭热度。」 「对啊,不然呢?」林佑庭一脸理直气壮,「朋友就是用来蹭的,你不知道吗?」 二、 两天後,他们再次出现在马太鞍部落。 这次陈明哲有先联络以心,所以当他们的车子停在部落入口时,以心已经在那里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来了。」以心看着陈明哲,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嗯。这位是——」 「我知道,你的朋友,Youtuber。」以心看向林佑庭,「我查过你的频道。『用生命制造迷因的男人』,对吧?」 林佑庭瞪大眼睛:「你认识我?」 「你拍的『全台十大凶宅实地探访』系列,我全都看过。」以心的表情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尤其是你在台南那个废弃医院被野狗吓到尖叫的那一集,我看了三次。」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那个、那个是因为狗突然冲出来!不是我怕!我是为了节目效果!」 「嗯,效果很好。」以心转身往部落里走,「跟我来吧。」 陈明哲憋着笑,跟在以心後面。林佑庭快步追上,小声嘀咕:「你朋友都这麽呛的吗?」 「你祖父的手稿,」陈明哲边走边问,「我回去之後又看了一遍,发现最後有一段被水渍浸染的地方,看不清楚。你知道写的是什麽吗?」 以心没有马上回答。她带着两人穿过部落的巷道,最後停在拉告那间老房子的後门。 後门外是一片竹林,和陈明哲阿公家後门的那片竹林很像,但更密、更深。 「我祖父生前说过,」以心终於开口,「那几个字,他故意不写清楚。因为那不是用看的,是要用『感受』的。」 「用感受的?」林佑庭插嘴,「这什麽玄学说法?我还以为只有直销才会讲这种话。」 以心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陈明哲:「你昨晚做梦了吗?」 陈明哲心头一震:「你怎麽知道?」 「因为我也做了。」以心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梦里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睛是红色的。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陈明哲倒吸一口气。 林佑庭看看以心,又看看陈明哲:「你们在说什麽?什麽红眼睛的自己?为什麽我没有梦到?」 「因为你没见过咖逆兹。」以心说,「只有见过祂的人,才会在梦里看见那个『自己』。」 「那……那个自己,代表什麽?」 以心沉默了几秒,然後说:「代表我们正在变成祂。」 空气突然安静了。 竹林里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摩擦。陈明哲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照,他却觉得後颈发凉。 「你的意思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见过咖逆兹的人,最後会变成……咖逆兹?」 「不是变成祂,是变成『自己的』咖逆兹。」以心推开後门,走进屋里,「进来吧,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屋子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昏暗、潮湿,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物品。以心走到最深处,从墙上取下一幅用布盖着的画。 布掀开的那一刻,林佑庭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幅和陈明哲祖厝里那幅风格很像的彩绘,但更大、更细致。画中是一条巨大的红蛇,七颗鳄鱼头,十只角,缠绕着一座山。山的顶端有一群人,正在跳舞;山的底部有一群人,正在被蛇吞食。 而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拿着长矛,刺向其中一颗蛇头。 「这个是……」陈明哲凑近看。 「马奇督。」以心说,「我族传说中的猎人,也是第一个杀死咖逆兹的人。」 林佑庭眼睛一亮:「杀死?可以杀死?那叫马什麽的猎人可以,我们也可以啊!要不要组队去打王?我负责坦,明哲负责输出,以心你当补师,完美配置!」 陈明哲瞪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你看,这个猎人拿着矛,那我们可以准备更大只的矛,比如说RPG火箭筒之类的——」 「你打不死祂的。」以心打断他。 「为什麽?」 「因为马奇督杀死的,只是咖逆兹的『形』,不是祂的『体』。」以心指着画中的红蛇,「你看,这条蛇身上有伤口,但伤口没有流血。为什麽?」 林佑庭看着画,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对欸,被矛刺中,应该要喷血啊,这画师偷懒喔。」 「不是偷懒。」陈明哲突然开口,「是因为那条蛇,不是真的蛇。」 他想起拉告手稿里那句话:「咖逆兹不是一个『东西』。祂是一个问题。」 以心点点头:「没错。马奇督杀死的,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象』。但真正的咖逆兹,那个『问题』,一直活着。而且,」她看向陈明哲,「从那天之後,马奇督的血脉里,就继承了咖逆兹的一部分。」 「什麽意思?」 「马奇督的子孙,每一代都会有人在红月之夜看见咖逆兹。他们称之为『被选中者』。而这些被选中者,最後都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 陈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我阿公?」 「你阿公,」以心看着他,「还有我祖父,还有马奇督之後无数代的被选中者,他们的血脉,都在咖逆兹里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佑庭举手发问:「抱歉打断一下,我有点乱。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咖逆兹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找特定的人回答,而这些回答过问题的人,最後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那咖逆兹不就越来越大只?」 以心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可以这麽说。」 「靠,」林佑庭抓抓头,「这什麽无限月读的概念?」 陈明哲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个拿着矛的马奇督,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以心说的是真的,那阿公现在在哪里?拉告又在哪里?他们是不是都变成了那条红蛇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七双眼睛里的一双? 他突然想起阿公笔记里那句话:「坚强者,非不死,乃重复面对死亡而不退缩。」 原来「不死」,不是真的不会死,而是死了之後,还会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在咖逆兹里面活着。 三、 那天晚上,陈明哲和林佑庭住在以心家。 以心的家很大,但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只有她和祖母两个人住。祖母已经九十多岁,耳背眼花,几乎不认得人,整天坐在轮椅上,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你父母呢?」林佑庭问。 「小时候就过世了。」以心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车祸。我由祖父带大。」 「抱歉……」 「没关系。都过去了。」 晚餐是以心煮的,简单的家常菜,但意外地好吃。林佑庭吃了三碗饭,边吃边赞不绝口:「你这手艺,可以开餐厅了!台北那些号称『家常味』的店,跟你比起来简直是喷!」 以心没理他,只是安静地吃饭。 饭後,陈明哲帮以心收拾碗筷,林佑庭则坐在客厅里,试图和以心的祖母说话。 「阿嬷,你好,我叫佑庭,是台北来的!」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喃喃说了一句阿美语。 「她说什麽?」林佑庭问走出来的以心。 「她说,『你後面站了一个人』。」 林佑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後——什麽都没有。 「以心……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祖母眼睛不好,但有些东西她看得比我们清楚。」以心把碗放进橱柜,「她说有,就是有。」 林佑庭蹭地跳起来,跑到陈明哲身边:「兄弟,我觉得我们今晚还是睡车上比较好。」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陈明哲故意说。 「我胆子是大,但我又不傻!祖母都说了有人站在我後面!谁知道那是人是鬼!」 「可能是你祖父回来看你。」陈明哲对以心说。 以心摇摇头:「不会。祖父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哪?」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窗外是那片竹林,在月光下摇曳着,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他在龙洞。」她说。 龙洞。 陈明哲想起那个他上次去过的洞穴,那个刻着拉告字迹的石板。难道拉告现在在那里? 「你怎麽知道?」 「因为他生前说过,如果他过世了,他的『一部分』会回到那里。」以心转过身,「明天,我想带你们再去一次。」 林佑庭举手:「我先问清楚,那个龙洞,安全吗?」 「不安全。」 「有什麽?」 「咖逆兹曾经住在那里。」 「现在呢?」 「现在……可能有别的东西。」 林佑庭看向陈明哲,眼神里写满了「我想回家」四个字。但陈明哲只是点点头:「好,我们去。」 「你疯了?」林佑庭低声说,「她说不安全!而且可能有别的东西!你知道『别的东西』在恐怖片里代表什麽吗?代表会死人的那种!」 「你可以留在这里。」 「我才不要!这里也有东西站在我後面!」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终於忍不住上扬了一点点。那是陈明哲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出来,虽然只是很浅的一点弧度,但整个人瞬间柔和了很多。 「你们感情很好。」她说。 「才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四、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前往龙洞。 这次的路线和上次陈明哲一个人走的不太一样。以心带他们绕过之前那个洞口,往更深的山里走。 「还有别的洞?」陈明哲问。 「嗯。祖父说,咖逆兹的洞,不只一个。祂在不同时期住过不同的地方。最早的洞在最深处,只有被选中者能找到。」 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路越来越难走,最後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密林里穿行。林佑庭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下次一定要带空拍机……这种路是人走的吗……我腿要断了……我感觉我的小腿在抗议……它们说要罢工……」 「你体力太差了。」以心头也不回。 「我是YouTuber!又不是登山家!我的工作是在冷气房里剪片,不是在山里当野人!」 「那你为什麽来?」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说:「因为我兄弟来啊。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送死吧。万一他真的被七头蛇叼走,总要有人帮他报警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明哲听了,心里一暖。 「而且,」林佑庭补充,「万一他真的被叼走,我可以拍下来,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我收回刚才的感动。」 以心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到了。」 前方是一处被藤蔓完全遮住的岩壁,如果不是以心指出来,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洞口。但仔细看,藤蔓之间确实有一条缝隙,黑漆漆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最早的龙洞?」陈明哲问。 「嗯。祖父说,这是咖逆兹最初栖息的地方,比任何传说都久远。」 林佑庭吞了口口水:「那个……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你可以留在外面。」 「外面更恐怖好不好!谁知道山里有什麽!」林佑庭深吸一口气,「算了,进去就进去。反正我有买保险,受益人写我妈。」 以心从背包里拿出三支强力手电筒,分给他们一人一支。 「记住,进洞之後,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慌。不要跑。不要回头。」 「为什麽?」林佑庭问。 「因为你会跑不过。」以心说完,拨开藤蔓,第一个走进洞里。 陈明哲紧跟在後。林佑庭在洞口犹豫了三秒,最後还是咬着牙跟进去。 洞里比想像中还要深,还要大。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彩绘。这些彩绘比外面那个洞的更古老,更粗犷,有些几乎已经褪色到看不清楚。但隐约可以辨认出,画的都是同一条七头红蛇。 「这些画有多少年了?」陈明哲问。 「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以心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显得很空灵,「祖父说,最早的画,是马奇督那个时代留下的。」 「马奇督……就是那个杀死咖逆兹的猎人?」 「嗯。但他杀死的,只是咖逆兹显现出来的形貌。真正的咖逆兹,一直活着。而且,」以心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洞壁的一处,「你看这个。」 那是一幅和外面那幅画很像的场景:一个猎人拿着矛,刺向一条七头红蛇。但这幅画里,猎人的脸被刻意放大了,画得非常细致。 陈明哲凑近看,倒吸一口气。 那张脸,和他阿公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这不可能……」 「你阿公来过这里。」以心平静地说,「他也在这面墙上,留下了自己的样子。」 陈明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阿公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每次他问起那些古老的传说,阿公总是笑笑,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重要」。 原来不是不重要,是不敢说。 「那边还有。」以心继续往前走。 洞壁上,越来越多的人脸出现。有的是古老的彩绘,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是比较近代的笔迹,用炭笔或石头刻上去的。每一张脸,都代表一个被选中者。 林佑庭举着手电筒,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看起来像清朝人……这个像日本人……这个……靠,这个是穿西装的?哪个年代的?」 陈明哲没有说话。他看见了拉告的脸,刻在洞壁最深的角落。那是一张苍老、但眼神锐利的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而在拉告的脸旁边,有一块空白。 空白的下方,刻着一行字: 「留予下一人。」 陈明哲的心跳停了一拍。 下一人。就是他。 「你看到了。」以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这里,是留给你的。」 陈明哲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块空白。石壁冰凉粗糙,却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触摸下微微颤动。 不,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颤动。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打雷,又像什麽东西在呼吸。洞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 「怎麽了?」林佑庭的声音发抖。 咖逆兹来了。 陈明哲知道。他感觉得到。那种从脊椎尾端爬上来的寒意,那种被什麽东西注视着的压迫感,和那个红月之夜一模一样。 「不要慌。」以心沉声说,「不要跑。不要回头。」 黑暗深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猩红色,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後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七双眼睛,在黑暗中围成一圈,盯着他们。 林佑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後挤出一句:「我……我他妈的直接好家伙……」 陈明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以心和林佑庭前面。 「咖逆兹。」他开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你又来了。」 七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透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被选中者,你带了其他人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个声音似乎沉吟了一下,「你的朋友,也愿意面对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明哲回头看向以心和林佑庭。 以心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她上前一步,站到陈明哲身边。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佑庭看看陈明哲,看看以心,再看看那七双猩红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百颗胆药。 然後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陈明哲另一边。 「我……我也愿意啦。」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退後,「虽然我不知道我要面对什麽,但既然我兄弟在这里,我就……我就他妈的陪你啦!反正我也没什麽好怕的!除了鬼、蛇、高处、密闭空间、还有我妈——」 「闭嘴。」陈明哲低声说。 「喔。」 咖逆兹沉默了几秒。然後,祂笑了。 那笑声和上次一样,古老、沧桑,像见证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但这次,笑声里多了一丝——欣慰? 「很好。」祂说,「那麽,第二次的问题,开始。」 洞穴突然陷入完全的黑暗。 不是那种手电筒坏掉的黑暗,而是连光本身都被吞噬的黑暗。陈明哲伸手去摸以心和林佑庭,但什麽都摸不到。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後,他看见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道红色的光,从洞穴深处缓缓亮起。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是他自己,那个眼睛猩红的自己。 「又见面了。」红色的陈明哲开口。 陈明哲想说话,但发现自己还是开不了口。 「你不用说话,」红色的自己说,「这次,换我说,你听。」 红色的自己走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 「你知道为什麽咖逆兹要问那个问题吗?」他问,「你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吗?」 陈明哲摇头。 「因为恐惧会累积。」红色的自己说,「每一次你以为你克服了,下一次,更大的恐惧就会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永远不会停。」 「第一次你面对的是『看见』的恐惧。第二次,你要面对的是『失去』的恐惧。」 「失去什麽?」 「失去他们。」红色的自己指向黑暗深处。 黑暗中,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以心,一个是林佑庭。他们被无数条红色的蛇缠绕着,越缠越紧,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陈明哲疯了一样冲过去,但怎麽跑都跑不到他们身边。距离永远不变,像某种恶意的玩笑。 「看到了吗?」红色的自己在他身後说,「这就是你最大的恐惧。不是自己死掉,而是看着他们受苦,却无能为力。」 「咖逆兹要你面对的,就是这个。」 陈明哲转过身,一把揪住红色自己的衣领。这次他终於能说话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要怎麽样才能放开他们?」 红色的自己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没办法。」他说,「因为这是你的恐惧,不是他们的。你想放开他们,只能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走去哪里?」 红色的自己指向那片缠绕着以心和林佑庭的红蛇。 「走进你的恐惧里。让它缠住你,勒紧你,让你无法呼吸。只有当你也体会到他们正在体会的痛苦,你才能真正理解——」 「理解什麽?」 「理解你为什麽要坚强。」 陈明哲看着那片红蛇,看着被缠绕的以心和林佑庭。他们的脸越来越痛苦,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没有犹豫。 他冲了进去。 红蛇立刻缠上他的身体,冰凉滑腻,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它们勒住他的脖子,勒住他的胸膛,勒住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 但他没有挣扎。他让那些蛇缠着他,越缠越紧,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要断裂,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蛇,不是咖逆兹。 是他自己的恐惧。 它们之所以能缠住以心和林佑庭,不是因为咖逆兹在伤害他们,而是因为他害怕他们受到伤害。那害怕如此真实,如此强大,以至於在他的意识里,他们真的受到了伤害。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创造的。 红色的自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被勒得快窒息的他。 「你懂了。」他说。 陈明哲想点头,但脖子被缠住,动不了。 「懂了就好。」红色的自己伸出手,轻轻触碰缠在陈明哲脖子上的蛇。 蛇松开了。 所有的蛇都松开了。 它们从陈明哲身上退去,从以心和林佑庭身上退去,然後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漩涡。 漩涡中心,站着一个人。 是拉告。 五、 陈明哲认得那张脸——虽然只在照片上看过,但那种眼神,那种气质,和以心一模一样。 「你就是明哲。」拉告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陈明哲点头,想说话,但喉咙还被勒得发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不用说话,我都知道。」拉告微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等……什麽?」 「等你来这里。」拉告环顾四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怀念,也有释然,「这里是我最後一次见到咖逆兹的地方。也是我留下那些文字的地方。」 陈明哲终於能站稳了。他看向四周,以心和林佑庭还站在远处,表情茫然,似乎看不见拉告。 「他们看不见我。」拉告说,「只有你。因为你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被选中者的血。」 「你……你是咖逆兹的一部分了吗?」 拉告沉默了一会,然後点头:「是,也不是。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意识还在。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头,「也在那里,」他指向黑暗深处,「在咖逆兹里面。」 陈明哲想起以心说过的话:「被选中者最後都会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 「那……那你现在是……」 「我现在是什麽不重要。」拉告打断他,「重要的是你。你已经通过了第二次。」 「通过了?就这样?」 「就这样。」拉告微笑,「你以为咖逆兹的考验有多难?祂不是要你打败什麽怪物,不是要你解开什麽谜题。祂只是要你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然後——」 「然後?」 「然後走进去。」拉告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你刚才做的,就是走进去。走进你最害怕的画面里,让自己承受那个痛苦。这就是坚强。」 陈明哲想起刚才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无法呼吸的痛苦。那就是坚强? 「对,那就是坚强。」拉告像是能读懂他的想法,「不是不痛,是痛了也不逃。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就像你阿公,他怕了一辈子,但每一次咖逆兹来,他都站在那里。」 「我阿公……他现在也在咖逆兹里面吗?」 拉告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那微笑,让陈明哲心里一酸。 「他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拉告说,「他说,『对不起』。」 陈明哲的眼眶热了。 阿公说对不起。对不起把这个血脉传给他,对不起让他面对这一切,对不起没能早点告诉他真相。 但陈明哲想说的是:阿公,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遇见以心,不会重新认识自己的家族,不会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坚强。 「时间到了。」拉告说,「你该回去了。他们在等你。」 他指向不远处的以心和林佑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也许。」拉告的身影开始变淡,「等你下一次来的时候。」 「下一次……」 「记住,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拉告的声音也开始变远,「但一辈子很长。你可以慢慢来。」 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洞穴里重新亮起手电筒的光。 陈明哲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以心和林佑庭在他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你刚才……」以心犹豫着开口,「你刚才一动也不动,大概三分钟。我叫你你也不应。」 「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陈明哲说。 「哪里?」 陈明哲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看见以心身後,洞壁上的那块空白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刻痕。 那是他的脸。 他什麽时候刻的,自己完全不知道。 「走吧。」他说,「我们出去。」 林佑庭如获大赦,第一个往洞口冲。但冲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明哲:「你确定没事了?不会走到一半又被拉去那个什麽地方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林佑庭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陈明哲身边时,他突然凑过来小声说: 「兄弟,刚才你发呆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洞壁上多了你的脸。那个是你吗?」 陈明哲点头。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後说:「酷欸。以後我的子孙来这里,也可以看到我吗?」 「你想太多了。」 「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我哪一天也被七头蛇看上——」 「你少乌鸦嘴。」 走出洞穴的那一刻,阳光刺得陈明哲睁不开眼。已经下午了,他们在洞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以心走在最後,临出洞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深处的黑暗。 「祖父。」她轻声说,「谢谢。」 黑暗里,似乎有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 六、 回到以心家已经是晚上。 林佑庭累得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陈明哲坐在他旁边,看着天花板发呆。以心去厨房准备晚餐,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让这间老房子有了一点生活的温度。 「欸。」林佑庭突然开口。 「嗯?」 「你在洞里到底看到了什麽?」 陈明哲沉默了一会,然後把经过说了一遍。红色的自己,被蛇缠住的以心和林佑庭,走进恐惧里,还有拉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佑庭听完,难得没有搞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为了救我们,让那些蛇缠住自己?」 「嗯。」 「靠。」林佑庭的声音有点沙哑,「你是白痴吗?」 「可能是吧。」 「我跟你讲,下次不要这样。我跟以心没那麽弱,我们可以自己面对。」 陈明哲转头看他,发现林佑庭的眼睛红红的。 「你哭屁啊?」 「我才没有哭!是这里灰尘太多!」林佑庭用力揉了揉眼睛,「总之你记住,我们是兄弟,有事一起扛。你不要每次都自己冲进去当英雄。」 陈明哲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 以心端着菜走出来,看见他们两个的样子,微微挑眉:「聊完了?吃饭吧。」 晚餐还是家常菜,但陈明哲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可能是因为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之後,这种平凡的时刻变得格外珍贵。 「对了,」林佑庭边扒饭边问,「以心,你祖母昨天说我後面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啊?」 以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知道?」 「……算了当我没问。」 陈明哲忍不住笑出来。林佑庭瞪他一眼:「笑屁啊!你要是看到有人站在你後面,你也会怕好吗!」 「我已经习惯了。」陈明哲说,「我後面现在可能就站着好几个。」 以心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得像普通朋友聚会。但陈明哲知道,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他通过了第二次考验,但第三次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来。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来回答。而这辈子,还很长。 饭後,陈明哲帮以心收拾碗筷,林佑庭又跑去和祖母说话——这次他学聪明了,先问以心祖母现在状况怎麽样。 「她今天精神不错。」以心说。 林佑庭这才放心地坐到祖母旁边,试着用他仅会的几句阿美语打招呼。 「Nga‘ay ho?」他说,发音怪怪的。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然後突然笑了。 「Makapahay kiso。」她说。 「她说什麽?」林佑庭问以心。 「她说你很漂亮。」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我、我是男生欸!怎麽可以用漂亮!」 「在阿美语里,好看都可以用这个词。」以心淡淡地说,「祖母是在夸你。」 林佑庭愣了几秒,然後突然笑得很灿烂:「原来如此。阿嬷,谢谢你!你也很漂亮!」 祖母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陈明哲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经历过那些恐怖事情之後该有的画面。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觉得真实。 他不是什麽天选之人,不是什麽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个白目但够义气的朋友,有一个刚认识但莫名信任的女孩,还有一个缠着他问问题的七头蛇神。 就这样。 「在想什麽?」以心走过来问。 「没什麽。」陈明哲说,「只是在想,如果咖逆兹再来,我要怎麽回答。」 「你已经知道怎麽回答了。」 「是吗?」 以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在洞里做的,就是答案。」她说,「不是用嘴巴说的答案,是用行动证明的答案。咖逆兹要的,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回答,而是真实的选择。」 陈明哲沉默了一会,然後问:「你见过咖逆兹吗?」 以心摇头:「还没有。」 「你想见吗?」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以心当时的回答是「想,也不想」。这次她会怎麽回答? 以心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不是红色,只是普通的金黄色。 「想。」她说,「因为我想知道我祖父最後看到了什麽。我也想证明,我可以像你一样,走进恐惧里。」 「你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我知道。」以心转头看他,「但我想证明给自己看。」 陈明哲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和拉告一模一样的光芒。坚定,锐利,却又温柔。 「如果有那一天,」他说,「我陪你。」 以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都大,都真实。 「好。」她说。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谁也不知道那个龙洞里藏着多少秘密,谁也不知道咖逆兹什麽时候会再来。 但此刻,这一刻,是平静的。 这就够了。 林佑庭从屋里探出头来:「欸,你们在外面干嘛?进来啦!外面蚊子很多欸!我被叮了好几个包,痒死我了!」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笑着走回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後的竹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而在竹林深处,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是猩红色。 只是普通的、属於这个夜晚的眼睛。 然後那双眼睛眨了眨,消失在黑暗中。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第三颗头 一、 以心开始梦见那个洞,是在陈明哲和林佑庭离开后的第三天。 梦里她一个人站在龙洞深处,四周的石壁渗出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空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是祖父拉告的声音,但又不太像,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过来,模糊、低沉、带着回音。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越走越深,直到看见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 是她自己。 但那个自己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红色的自己说,“我等你好久了。” 以心猛然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条惨白的细线。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明哲的讯息: 「睡了吗?」 以心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她回: 「醒了。做梦。」 陈明哲几乎是秒回: 「我也做了。梦到你在洞里,有个红色的人站在你对面。」 以心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到了。林佑庭也梦到了。他刚才在群里发了三十几条语音,说梦见你被七头蛇叼走,他在后面追但追不上,急到哭出来。」 以心打开他们三个人的群组,果然看到林佑庭的未读讯息99+。最后一条是: 「以心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去那个洞!要等我!我要带相机去拍!不是,是带武器去救你!」 以心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完又觉得心里发毛。 三个人同时梦到同一个场景?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正要回讯息,突然听见祖母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沙沙沙沙。以心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祖母房门口,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祖母的床上。祖母还在睡,呼吸平稳。 但床边的地板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那痕迹从窗口延伸进来,绕床一圈,然后从门缝钻出去,一路延伸到客厅,延伸到后门,延伸到—— 以心顺着痕迹走到后门,推开门。 外面的竹林在月光下摇曳,沙沙作响。 而竹林的深处,那湿痕一直延伸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二、 第二天早上,以心在厨房做早餐,祖母坐在客厅的轮椅上,对着墙喃喃自语。 以心端着稀饭出来,听见祖母正在说阿美语,说得很快,像是在跟谁对话。 “阿嬷,你在跟谁说话?”以心问。 祖母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祖父说,不要一个人去。」 以心愣住了。 “阿嬷,你说什么?” 「你祖父,昨天晚上回来了。」祖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他站在床边,跟我说,不要让以心一个人去洞里。要等那两个男孩子一起。」 以心的心跳加速:“阿嬷,您看到阿公了?” 「看到了。他穿那件蓝色的衣服,就是以前最喜欢的那件。」祖母说着,突然笑了,「他还带了一条蛇来,七颗头的,很大,但不会咬人。那条蛇还对我点了点头。」 以心不知道该说什么。祖母虽然经常胡言乱语,但从来没有这么具体地描述过什么东西。而且七颗头的蛇——那不就是咖逆兹吗?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群里发了一条讯息: 「我阿嬷说,我阿公昨晚回来,叫她不要让我一个人去洞里。」 三秒后林佑庭回覆: 「我马上订车票!!!」 陈明哲回: 「我们明天到。」 以心看着那两行字,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 但随即她又想起昨晚那道从窗外延伸进来的湿痕,想起竹林深处那片黑暗,想起梦中那个红色眼睛的自己。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三、 陈明哲和林佑庭抵达马太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这次林佑庭有备而来,背了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各种设备——相机、脚架、无人机、手电筒、头灯、急救包、防蚊液、还有一根他号称“祖传开光过”的登山杖。 “这是我去行天宫请师父加持的,”他挥舞着那根登山杖,“五百块!可以驱邪避煞!” “你确定行天宫的师父会加持这种东西?”陈明哲问。 “他说可以,就收了五百块。” “……你被骗了。” “被骗我也认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林佑庭理直气壮,“而且我还带了秘密武器。” 他从背包最深处掏出一个小瓶子,上面写着「艾草精油」。 “我妈帮我准备的,她说这个可以避邪。” “你妈不是信佛吗?怎么会有艾草精油?” “她朋友开直销的,卖这个,她就买了。反正不管什么宗教,先混在一起用,这叫综效,懂不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明哲懒得再理他,转身看向以心。她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这几天都没睡好?”他问。 以心点点头:“每天都在做梦。梦里都是我站在那个洞里,对面站着一个红色的我。” “我也是。”陈明哲说,“但我梦见的不是红色的我,是红色的你。” 以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梦见你在洞里,被很多红色的蛇缠住。我想去救你,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身边。然后有一个声音说,‘这是她的恐惧,不是你的。你想救她,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 以心沉默了。 林佑庭在旁边举手:“我也梦到了。我梦到以心变成一条七头蛇,然后我在后面追,边追边喊‘以心你不要走那么快!等我一起!’然后我就醒了。” 以心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梦怎么这么好笑?” “我哪知道!我也觉得很荒谬!但醒来的时候我哭了欸!真的哭了!”林佑庭一脸委屈,“我是真的很担心你好不好!” 以心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谢谢。”她轻声说。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后脸突然红了,转身假装整理背包:“没、没什么啦,朋友嘛,应该的。” 陈明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差点笑出来。 晚餐过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明天的计划。 “我阿嬷说,不要让你一个人去。”陈明哲说,“所以我们明天三个人一起去。” 以心摇摇头:“可是拉告的手稿里说,只有被选中的才能进到最深的地方。你们两个虽然见过咖逆兹,但你们不是被选中的——至少,不是像我和你这样被选中的。” “什么意思?” 以心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拉告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陈明哲上次没仔细看的内容。水渍浸染的地方,现在被以心用红笔描了出来,勉强可以辨认: 「吾孙以心,若汝见此书,切记:汝非被选中者,汝乃被选中者之後。此二者不同。」 「被选中者,乃咖逆兹亲自挑选之人。其血脉中带有咖逆兹之一部分,世代传承,无可逃脱。」 「被选中者之後,则不同。其血脉虽有连结,但非直接受选。若欲真正见咖逆兹,必须自己选择——选择走进洞里,选择面对恐惧,选择承担一切後果。」 「此选择,一旦做出,便无法回头。汝将成为真正的被选中者,与明哲一样,世代传承此血脉。」 「吾孙,祖父一生,从未逼你做任何选择。此事亦然。」 「但祖父必须告诉你:咖逆兹的问题,需要用一生来回答。而这一生,很长。」 「你想清楚了吗?」 以心念完,屋里一片安静。 林佑庭看看以心,看看陈明哲,小声说:“所以……以心你要自己选择?这不是强制的?” 以心点头:“应该是。我可以选择不进去,继续过我原来的生活。咖逆兹不会来找我,因为我还没有真正被选中。” “那你想进去吗?”陈明哲问。 以心看着手稿上祖父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我想。”她说,“我想知道我祖父最后看到了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最后还是要传给下一代。我想知道——那个‘自己’,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陈明哲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心不是被逼的。她是真的想知道。 就像他当初在台北街头对着咖逆兹大喊“我愿意”一样,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那是唯一的选择。 “好。”他说,“我们陪你去。” 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前往龙洞。 这次的路和上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林佑庭一路走一路架设设备,把整个过程都录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佑庭带你探险』系列!今天我们来到花莲马太鞍部落的传说中的龙洞!据说是阿美族神话中的七头蛇神咖逆兹的栖息地!我们今天要带大家一探究竟!请大家帮我按赞订阅分享!小铃铛也要打开!” “你真的很吵。”陈明哲说。 “这叫敬业!我在工作欸!” 以心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也不说。陈明哲注意到她的脚步比上次更快,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以心,慢慢走。”他追上她,“时间还够。” 以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陈明哲看不懂的东西。 “明哲,”她突然问,“你第一次在洞里见到咖逆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明哲想了想:“害怕。怕到腿软。但又觉得,好像必须站在那里。” “为什么必须?” “因为……如果跑了,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 以心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龙洞的入口和上次一样,被藤蔓遮住,黑漆漆的。以心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拨开藤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吧。”她说。 三个人鱼贯进入洞里。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洞壁上那些古老的彩绘。林佑庭一边走一边录影,但声音明显比外面小了很多: “哇靠……这些画……真的有几千年吗?这个画风……感觉比故宫的还古老……” 陈明哲没理他,只是紧跟在以心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却越来越快。 他们经过上次那面刻满人脸的洞壁。以心停下来,看着那些脸——她祖父的脸,陈明哲阿公的脸,无数代被选中者的脸。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块空白的旁边。 那里多了一张脸。 是陈明哲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上次。”陈明哲说,“但我完全不记得。” 以心看着那张脸,又看看旁边的空白,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块空白,不是留给她的。 是留给她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四周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突然,以心停下脚步。 “你们听。”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又像是——低语。 有人在说话。 用的是阿美语,说得很快,像是念咒一样。 “是我祖父的声音。”以心轻声说。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陈明哲和林佑庭紧紧跟在后面。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最后,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比之前任何一个洞穴都大,大到手电筒的光完全照不到边界。空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符文一样的东西。 而石台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 “祖父。”以心的声音发抖。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是拉告。但又不太像。他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猩红色的。 “你来了。”拉告开口,声音和以心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你会来。” 以心往前走了一步,陈明哲拉住她。 “小心。” “没关系。”以心说,“他是我祖父。” 她挣脱陈明哲的手,走到拉告面前。 “祖父……你……” “我死了。”拉告微笑,“但有一部分的我,留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我?” “等你,也不止等你。”拉告看向陈明哲和林佑庭,“也等他们。但主要是等你。” 以心看着他,眼眶发热。 “祖父……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应该在你活着的时候,多问你一些事。” “傻孩子,”拉告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头,但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什么也没碰到,“活着的时候,有些话不能说。只有死了,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时候,你会怕。怕说了,你就要面对。但死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拉告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以心,你知道我为什么守这些东西守了一辈子吗?” 以心摇头。 “不是因为我想守,是因为我没得选。”拉告说,“我被选中了,就像明哲一样。但我一直不敢真正面对。我害怕那个问题,害怕要回答一辈子。所以我只是守着,看着,等着。” “等什么?” “等你。”拉告看着她,“等你出生,等你长大,等你来决定——是继续守下去,还是真正走进去。” 以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祖父……” “别哭。”拉告微笑,“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比我勇敢。你敢来,我就不用再等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穿过她,而是轻轻地按在她的额头上。 “以心,准备好了吗?” 以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五、 黑暗。 无边的黑暗。 以心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虚无中。没有洞穴,没有石台,没有祖父——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和对面那个红色眼睛的自己。 “又见面了。”红色的以心说。 以心看着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但眼睛是猩红的,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是谁?”以心问。 “我是你啊。”红色的以心走近她,“我是你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敢。我是你在每一个害怕的夜晚,躲在被窝里发抖的那个自己。” 以心握紧拳头。 “你怕什么?”红色的以心问,“你怕失去祖父?他早就死了。你怕面对真相?真相就在这里。你怕走进去?你已经在里面了。” 她越走越近,近到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你怕的,是变成我。” 以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红色的以心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悲伤: “对,你怕变成我。你怕有一天,你也像我一样,一个人站在这里,等着下一个‘你’来。你怕那无止尽的循环,怕那永远答不完的问题,怕那——一辈子。” 以心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但你知道吗?”红色的以心轻声说,“你不用怕。”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以心的手。 那一瞬间,以心看见了。 她看见祖父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这个洞穴里,面对那个红色的自己。她看见祖父颤抖着伸出手,和红色的自己握手。她看见祖父从洞穴走出去,从此用一生的时间,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看见陈明哲在台北街头,对着天空大喊“我愿意”。她看见他被恐惧包围,却一步也不退后。她看见他伸出手,握住那个红色的自己。 她看见自己。 站在这里,伸出手,握住面前这个红色的自己。 “感觉到了吗?”红色的以心问,“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你害怕的,我承受。你不敢的,我来。你在阳光下笑的时候,我在这里,替你看着黑暗。” 以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你……不是很孤独吗?” 红色的以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诡异的,而是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悲伤,也带着一点点释然。 “是啊,”她说,“很孤独。” “但以后不会了。” 以心握紧她的手。 “因为我会来。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来。我会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红色的以心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这就是答案。”她轻声说,“咖逆兹要的不是你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你愿意来——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来,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握住我的手。” 以心点头。 “我愿意。” 话音刚落,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透进来,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 红色的以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她说,“他们在等你。” “那你呢?” “我?”红色的以心微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下次来。” 以心想说什么,但身体被那道金光吸了进去。 六、 “以心!以心!” 有人在叫她。是陈明哲的声音。 以心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台旁边,头枕着陈明哲的腿。林佑庭蹲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照她的脸,一脸焦急。 “醒了醒了!”林佑庭大叫,“以心你还好吗!你刚才突然倒下去,一动也不动!我还以为你要变成植物人了!我在想要不要叫救护车,但这里根本没讯号!我都准备背你下山了——” “闭嘴。”陈明哲说,但语气里明显松了一口气,“以心,你感觉怎么样?” 以心坐起来,揉揉头。 “我……我没事。” 她看向四周。洞穴还是那个洞穴,石台还是那个石台。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石台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刻痕。 是一张脸。她的脸。 “这是……”陈明哲也看见了。 以心站起来,走到那张刻痕旁边,伸手轻轻抚摸。 冰凉粗糙的石壁,在她触碰的那一刻,微微发热。 就像有生命一样。 “我通过了。”她轻声说。 林佑庭凑过来看:“通过了?通过什么?那个红色版的你吗?她长什么样?有没有很凶?有没有说什么经典台词?有录到吗——啊不对我刚才没录到!” 以心忍不住笑了:“没有很凶。她……很好。” “很好?”林佑庭一脸困惑,“红色眼睛的自己不是应该很恐怖吗?我看过的恐怖片里,这种设定都是要杀人的欸!” “不是。”以心说,“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握住她的手。”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后摸摸头:“你们这个咖逆兹的故事,怎么越听越像心灵鸡汤?我还以为是恐怖片,结果是励志片?” “两者都有吧。”陈明哲说,“最恐怖的东西,往往也是最需要被理解的东西。” 林佑庭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 “靠,你这句话很适合当IG金句欸。我可以截图发限动吗?” “不行。” “小气。”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斗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有人陪着你,有人担心你,有人在你昏迷的时候抱着你,有人在你醒来的时候说“你没事就好”。 这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走吧。”她说,“我们出去。” 三个人一起往洞口走。走到一半,林佑庭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我有没有录到重要的画面?” 他回放刚才的影片,看到以心倒下去那一段,整个人都不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哇靠,这一段真的超恐怖,你倒下去的样子好像中邪一样!这个剪成预告片一定爆!” “你敢放出去我就杀了你。”以心说。 “放心啦,我会打马赛克,配个轻松的音乐,标题就写‘朋友探险突然倒地,我该叫救护车吗’这种——保证骗一堆点击!”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同时摇头。 “没救了。”陈明哲说。 “早就没救了。”以心说。 林佑庭浑然不觉,继续沉浸在“这次影片一定能破百万”的美梦里。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已经下午了,他们在洞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以心回头看向那个黑暗的入口,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身影站在洞口,对她微笑。 是祖父。 但只一瞬间,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以心眨眨眼,洞口只剩下藤蔓和岩石。 “怎么了?”陈明哲问。 “没什么。”以心说,“走吧。”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三个紧紧相连的灵魂。 以心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陈明哲跟在她身后,不时回头看那个洞口。 林佑庭举着相机,对着夕阳拍特写,嘴里还在念叨: “这个光太美了,一定要拍下来当片尾……” 回到以心家,祖母还坐在客厅里,对着墙喃喃自语。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以心,然后笑了。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以心走过去,蹲在祖母面前,“阿嬷,我见到阿公了。” 祖母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用再等了。” 祖母沉默了一会,然后伸手摸摸以心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以心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但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是祖父的声音: 「以心,谢谢你。」 七、 第二天早上,陈明哲和林佑庭准备回台北。 临走前,林佑庭依依不舍,不只是对以心,还有对她祖母。 “阿嬷,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他蹲在祖母的轮椅前,用怪腔怪调的阿美语说,“Mihai kako to romi‘ami!” 祖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用阿美语回了一句什么。 “她说什么?”林佑庭问以心。 “她说,你很可爱,下次来要带女朋友。” 林佑庭的脸瞬间涨红:“我、我哪有女朋友!阿嬷不要乱说!” 以心难得地笑出声来。 陈明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地方,这些人,明明才认识不久,却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同样的事物,都面对过同样的恐惧,都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握住了红色自己的手。 “明哲。”以心走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陈明哲打开一看,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腾——七颗头的蛇。 “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以心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通过了,就把这个送给陪我一起的人。” 陈明哲看着那块石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以心说,“谢谢你陪我来。” “还有我!”林佑庭凑过来,“我也陪你来了!有没有我的份?” 以心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 “有。这是给你的。” 林佑庭打开一看,是一串珠子,上面有木雕的小动物。 “这是护身符。”以心说,“我祖父做的。本来是要留给我,但我觉得你需要这个。”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以心……你……你人也太好了吧……” “少来。”以心说,“你不是要拿去做影片道具吧?” “怎么可能!这是护身符欸!我要随身携带!天天戴!”林佑庭立刻把珠子戴在脖子上,还拿手机自拍,“纪念照!纪念照!”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同时笑了。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以心站在门口,对他们挥手。 林佑庭把头伸出车窗,大喊:“以心!下次换你来台北找我们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以心笑着点头。 车子驶出部落,驶向公路,驶向台北的方向。 陈明哲从后视镜里看着渐渐变小的以心,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欸,佑庭。”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以心真的来台北,你要带她吃什么?” 林佑庭想了想:“牛肉面?小笼包?还是夜市?” “那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 “她喔……”林佑庭认真思考了几秒,“我觉得她什么都喜欢。她那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其实什么都愿意试。” 陈明哲笑了。 “你倒很了解她。” “那当然,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好不好!”林佑庭理直气壮,“这种交情,比什么认识十几年的都深!” 陈明哲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有些交情,不需要时间累积。只需要一起面对过恐惧,一起握住过红色的自己,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山峦起伏,绿意盎然。谁也不知道咖逆兹什么时候会再来,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问题是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们三个人都活着。 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苏醒的鳞 一、 以心的祖母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倒下的。 那天傍晚她还好好的,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用阿美语哼着古老的歌谣。以心端饭给她,她还笑着说今天的菜太咸,下次少放点盐。 然后半夜,以心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又像是很沉的呼吸声,从祖母的房间里传出来。她下床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像从冰库里冲出来的寒气,刺得她皮肤发痛。 祖母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以心冲过去握住她的手——冷得像冰。 “阿嬷!阿嬷!” 祖母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以心。那一瞬间,以心看见祖母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影子——巨大的、红色的、七颗头的影子。 “祂……祂来了……”祖母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来接我了……” “谁?谁来了?” 祖母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冰冷的手握紧以心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以心……听好……我……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阿嬷,你不要说话,我叫救护车——” “来不及了。”祖母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变得清明,像回光返照,“这件事……我瞒了你一辈子……你祖父也知道……但我们都不敢说……” 以心握着祖母的手,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什麽事?” 祖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一生的空气都吸进去。 “你祖父……当年进洞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进去的。” 以心愣住了。 “什麽?” “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从别的部落来的年轻人……他也被选中了……他们一起进的洞……但只有你祖父出来……” 祖母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她还是用力盯着以心,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脑子里。 “那个人……没有出来……他……永远留在里面了……” “留在里面?什麽意思?” “他变成了咖逆兹的一部分……比你祖父更早……更深……更……” 祖母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越来越重。 “阿嬷!阿嬷!” “以心……”祖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个人……他有後代……他的後代……会来找你……” “为什麽?为什麽要找我?” 但祖母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名字。以心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让以心的血液瞬间凝固。 救护车来的时候,祖母已经走了。 以心坐在医院的长廊上,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陈明哲。 “喂,以心?我刚刚做梦——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我阿嬷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现在过去。” “不用——” “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了。 以心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流眼泪的同时,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祖母最后说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听过。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她认识的人。 二、 陈明哲和林佑庭赶到花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以心的祖母被安置在部落的灵堂里,按照阿美族的传统举行丧礼。以心穿着一身黑衣,跪在灵前,面无表情地答礼。 陈明哲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跪下来。 林佑庭也跪下来,但跪了三秒就小声说:“那个……我膝盖不太好,可以站着吗?” 以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林佑庭如获大赦,站起来站到一边,但很快又觉得站着更尴尬,于是又跪下来,如此反复三次,最后陈明哲忍无可忍: “你到底要跪还是要站?” “我不知道啊!我怕我不够尊重!但跪着真的好痛!” 以心看着他那个纠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至少不是面无表情了。 “你站着吧。”她说,“阿嬷不会介意的。” 林佑庭这才放心地站起来,站到灵堂角落,对着祖母的遗照双手合十,小声念着:“阿嬷,我是佑庭,上次来看过你的,你还说我可爱的那个。你在天上要好好的,有空托梦给我,告诉我你想吃什麽,我烧给你。” 陈明哲听见了,心想这家伙虽然白目,但心地是好的。 丧礼持续到深夜。部落的亲友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以心跪在灵前,终于开口: “我阿嬷走之前,说了一些事。” 陈明哲看着她。 “她说,我祖父当年进洞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林佑庭凑过来:“什麽意思?还有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一个别的部落来的年轻人,和他一起进去的。但那个人没有出来,变成了咖逆兹的一部分。” 陈明哲皱起眉头:“变成咖逆兹的一部分?像拉告那样?” “不一样。”以心摇头,“拉告是死後才融入的,而且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识。但那个人——他是活着的时候就融进去的。更深,更彻底,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成了咖逆兹的其中一颗头。” 林佑庭倒吸一口气:“七颗头……所以每一颗头,都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可能吧。” 陈明哲想起他每次见到咖逆兹的时候,那七双眼睛——每一双都不一样,每一双都有自己的表情。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平静,有的疯狂。 他一直以为那是同一只神的不同面向。但如果那是七个不同的人呢? “阿嬷还说,”以心继续,“那个人有後代。他的後代,会来找我。” “找你?为什麽?” “我不知道。但她临走前说了一个名字。” “谁?” 以心看着他们,眼神很复杂。 “林佑庭。” 林佑庭愣了三秒,然後笑出来:“哈?我?怎麽可能?我又不是原住民,我台北人欸!我家三代都住万华,我爸是卖衣服的,我妈是家庭主妇,我阿公以前是公务员——完全跟花莲没关系啊!” “她说的那个名字,是‘佑庭’。”以心说,“两个字都一样。” 林佑庭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不可能吧……同名同姓?台湾叫佑庭的人很多啊!我高中同学就有一个叫佑庭的!大学也有!这是菜市场名!” “可能吧。”以心说,“但也许,你可以问问你父母。” 林佑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机,走到灵堂外面。 陈明哲透过门看见他站在月光下,举着手机讲话,背影难得地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觉得有可能吗?”他问以心。 “我不知道。”以心说,“但我阿嬷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她临终前特别提起这个名字,一定有原因。” 陈明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过了十几分钟,林佑庭走回来,脸色很怪。 “那个……我问了我妈。” “她说什麽?” 林佑庭抓抓头:“她说……我阿公是花莲人。” 以心和陈明哲对看一眼。 “但我阿公很早就搬到台北了,我妈小时候就搬了,所以她对花莲没什麽印象。我只知道我阿公姓林,但原来姓什麽,她也不知道。” “原来姓什麽?” “就是……”林佑庭的表情更怪了,“我阿公是被收养的。他原本不姓林,姓什麽我妈也不知道。她说我阿公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灵堂里一片安静。 烛火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所以,”陈明哲打破沉默,“你有可能有原住民血统?” “我不知道啊!我长这样像原住民吗?”林佑庭指着自己的脸,“我皮肤这麽白,眼睛这麽小,哪里像?” “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可是……可是……”林佑庭显然很混乱,“我从小在台北长大,吃卤肉饭长大的,连阿美语都不会说,怎麽可能是那个人的後代?” 以心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个人的後代,不一定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祖父当年在洞里发生了什麽,没有人知道。他出来之後,也没告诉任何人。如果那个人的後代从此离开部落,搬到城市,隐瞒身分——” “那我完全有可能?”林佑庭接话,语气像吞了苦药,“我靠,这也太戏剧化了吧?我还以为我是来陪朋友打怪的,结果我自己就是剧情NPC?” 陈明哲拍拍他的肩:“至少你现在知道为什麽你会做那些梦了。” 林佑庭愣了一下。 “梦?什麽梦?” “你不是梦见过咖逆兹吗?梦见过红色的自己吗?” 林佑庭的脸慢慢变白。 “我……我以为那是因为我跟你们去过那个洞……因为我陪你们……” “有可能。”陈明哲说,“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的血脉。” 林佑庭张了张嘴,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三、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睡在以心家。 林佑庭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以心祖母说的那个名字,想他阿公的身世,想那些莫名其妙的梦。 他确实做过梦。不只是最近,从小到大,他常常做一种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四周是红色的光,前面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他从来没走到过尽头,每次走到一半就会醒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噩梦。毕竟谁没做过噩梦? 但现在想起来,那隧道里的红光,和龙洞里的光一模一样。 凌晨三点,他终於迷迷糊糊睡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後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四周是红色的石壁,脚下是湿滑的地面。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佑庭……佑庭……”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像。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走到一个巨大的石台前面。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是镶嵌在石头里。那人全身被红色的鳞片覆盖,只有脸露在外面。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你来了。”那个“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等你很久了。” 林佑庭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不要怕。”那个“他”说,“我是你,你是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什麽……什麽意思?” “你的血脉,来自於我。”那个“他”说,“我就是当年和你祖父——不对,是和你祖母的祖父——一起进洞的那个人。” 林佑庭瞪大眼睛。 “七十年前,我和拉告一起走进这个洞。我们都想面对咖逆兹,都想证明自己够坚强。但拉告出来了,我没有。” “为什麽?” “因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个“他”苦笑,“拉告选择握住红色自己的手,我选择——变成他的一部分。” “变成?什麽意思?” “你不懂吗?”那个“他”看着他,眼神里有悲伤,“我没有通过考验。我被恐惧吞没了。我的身体留在这里,我的意识融进了咖逆兹。我成了祂的第三颗头。” 林佑庭倒吸一口气。 “但这不是结束。”那个“他”继续说,“我的一部分,透过血脉,传给了我的後代——也就是你。” “我?” “你体内的某个东西,是我留下的。它会让你更容易看见咖逆兹,更容易做这些梦。但它也会让你——更容易被恐惧吞没。” 那个“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红色的鳞片,指尖尖锐如爪。 “你可以选择。就像我当年可以选择一样。” “选择什麽?” “选择面对,或者选择逃。”那个“他”说,“如果你选择逃,你会像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如果你选择面对——” 他没有说完,因为林佑庭醒了。 林佑庭从沙发上弹起来,浑身冷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有鳞片,还是普通的人手。 他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客厅另一头,陈明哲睡在行军床上,被他的动静吵醒。 “怎麽了?” 林佑庭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像鬼。 “我……我梦到了……” “梦到什麽?” “梦到那个洞……梦到石台上有一个人……他说他是我祖先……他说他是咖逆兹的第三颗头……” 陈明哲坐起来,脸色也变了。 这时以心的房间门打开,她走出来,显然也被吵醒了。 “怎麽回事?” 林佑庭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後,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後以心开口:“我阿嬷说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祖先。” “好像是……” “所以他现在在洞里?在咖逆兹里面?” “应该是……他说他成了第三颗头……” 以心深吸一口气。 “那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 林佑庭摇头。 “代表你有机会,把他救出来。” 林佑庭愣住了。 “救出来?怎麽救?” “我不知道。”以心说,“但如果是你进去,面对他,也许可以——就像我面对那个红色自己一样。” 林佑庭的脸更白了。 “我?进去?面对他?那个全身长鳞片的?” “你可以选择不去。” “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去!”林佑庭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才不要去!那是什麽鬼地方!我光做梦就吓死了!还真的进去?” 陈明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心也没有说话。 林佑庭走了几圈,停下来,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你们不会觉得我很孬吗?” “不会。”陈明哲说,“那是你的选择。” “可是你们两个都进去了……你们都面对了……只有我,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录影……” “那不一样。”以心说,“你是陪我们来的,不是被选中的。” “但现在我好像被选中了……”林佑庭苦笑,“他是我祖先,他在里面,他说我会更容易被恐惧吞没……这不是被选中是什麽?”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林佑庭苍白的脸上。 他看着那道光,又看看自己的手,最後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嗯?” “你们进去的时候,怕不怕?” “怕。”陈明哲说,“怕得要死。” “我也怕。”以心说,“怕到腿软。” “那你们为什麽还是进去了?” 陈明哲想了想:“因为如果不进去,会更怕。怕一辈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以心点点头:“因为想看看,那个红色的自己,到底想跟我说什麽。” 林佑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我好像……也想知道。”他轻声说,“那个全身鳞片的他,想跟我说什麽。”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 “你想进去了?” 林佑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啊,我想进去了。我是不是有病?” “是。”陈明哲说。 “但我们陪你去。”以心说。 四、 第三天,三个人再次前往龙洞。 这次林佑庭走在最前面。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握着那根“开光过”的登山杖,脖子上挂着以心给他的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 “观世音菩萨保佑,耶稣基督保佑,圣母玛利亚保佑,妈祖保佑,土地公保佑,阿美族的祖灵保佑,不管你是谁都保佑——我林佑庭今天进洞,希望可以活着出来。” “你这样把所有神都念一遍,他们会不会打架?”陈明哲问。 “不会啦,神明都很慈悲的,会互相包容。不像人类。” “……你这是什麽逻辑?” “活下来就是好逻辑。” 以心走在最後,听着他们两个斗嘴,心里却不像之前那麽紧张了。 可能是因为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她已经面对过那个红色的自己。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麽,这两个人都会在她身边。 他们走到洞口,拨开藤蔓,鱼贯而入。 洞里还是一样的黑暗,一样的潮湿,一样的古老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彩绘。 林佑庭一边走一边录影,这次没有念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安静地拍着。 他们经过那面刻满人脸的石壁。林佑庭停下来,看着那些脸。 “哪一个是我祖先?” 以心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不知道。这些脸都很久了,不一定有他。” “那他在哪里?” “在更深的地方。”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空气变得沉重,像有什麽东西压在肩膀上。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很多人一起走。 突然,林佑庭停下脚步。 “你们听。”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像呼吸,又像低语,又像——心跳。 咚。咚。咚。 很有节奏,很沉,像什麽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什麽?”林佑庭的声音发抖。 “不知道。”陈明哲说,“但我们快到了。” 他们循着声音往前走,越走越近,那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震得他们胸口发麻。 最後,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比之前任何一个洞穴都大,大到看不见边界。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不是普通的石台,而是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巨石。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全身布满红色的鳞片,只有脸露在外面。那张脸——和林佑庭一模一样。 林佑庭的腿软了。 “我靠……真的……真的跟我长一样……” 那个东西的眼睛突然睁开。 猩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洞穴里回荡,“我的後代。” 林佑庭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 “不要怕。”那个东西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十年。”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鳞片的手——指向林佑庭。 “过来。” 林佑庭看看陈明哲,看看以心。 陈明哲点点头。以心也点点头。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握紧那根“开光”的登山杖,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五、 林佑庭走到石台前,近距离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近看才发现,那张脸和活人不太一样。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蜡像;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是固定的,不会收缩;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说话的时候动得很慢。 但那些鳞片是真的。从脖子往下,全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在手电筒的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你……你真的是我祖先?”林佑庭问。 “是。”那个东西说,“我叫阿福。七十年前,我从太巴塱部落来这里,和拉告一起进洞。” “你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阿福沉默了一会,然後说:“因为我怕。” “怕?” “怕那个问题。”阿福说,“‘你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吗?’我怕。我怕死了之後还要活,活了之後还要死。我怕那无止尽的循环。” “所以你就……”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阿福苦笑,“我对那个红色的自己说,‘我不愿意’。然後我就变成这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佑庭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这个人是他祖先。这个人七十年前做了一个选择,然後困在这里七十年。而这七十年里,他的血脉传下去,传到了林佑庭这一代。 “那我……我体内的那个东西,是什麽?” “是我留下的一块鳞片。”阿福说,“我的一部分,透过血脉传给你。它会让你更容易看见咖逆兹,更容易做那些梦。但它也会让你——更容易像我一样。” “一样?什麽一样?” “一样被恐惧吞没。”阿福看着他,“你体内的鳞片,会放大你的恐惧。如果你选择逃,它会把你拉下来,让你和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 林佑庭的脸色白了。 “那我要怎麽办?” 阿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期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麽? “你可以选择。” “选择什麽?” “选择面对,或者选择逃。”阿福说,“就像我当年一样。但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他指向不远处的陈明哲和以心。 “他们会陪你。” 林佑庭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两个朋友。陈明哲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担心。以心站在另一边,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林佑庭转回来,看着阿福。 “如果我选择面对……会怎样?” “你会见到我。”阿福说,“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 “对。不是这个满身鳞片的东西,而是七十年前那个年轻人。”阿福的眼神变得柔和,“他在这里面,被困了七十年。如果你愿意面对,也许——可以把他放出来。”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 “要怎麽做?” “闭上眼。”阿福说,“然後想着你最怕的事。” 林佑庭犹豫了一下,然後闭上眼。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然後他看见了——不是龙洞,不是石台,不是阿福,而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他阿公的老家。 那是他小时候去过的,在花莲乡下的一间老房子。他阿公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远方的山。 “阿公?”林佑庭走过去。 阿公转过头,看着他。但那不是阿公的脸——那是阿福的脸,年轻的、没有鳞片的脸。 “你来了。”阿福说,“这里是我最怕的地方。” “为什麽?” “因为这里是我离开的地方。”阿福看着远方的山,“七十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走进那个洞,再也没回来。” 林佑庭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阿福怕的不是恐惧本身。阿福怕的是——回不了家。 “你想回去吗?”他问。 阿福看着他,眼眶红了。 “想。但回不去了。” “为什麽?” “因为我变成那样了。”阿福苦笑,“那个满身鳞片的东西,才是我。这里这个,只是我想像出来的。” 林佑庭沉默了一会。 然後他伸出手。 “跟我走。” 阿福愣住:“什麽?” “跟我走。”林佑庭说,“我带你回去。” “可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全部。”林佑庭说,“就像那个红色的自己,是明哲和以心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可以选择——选择让他留在那里,你跟我走。” 阿福看着他,眼神里有光。 “你……你愿意?” “你是我祖先欸。”林佑庭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点勉强,“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你传给我的血脉,让我活了下来。现在换我,带你回去。” 阿福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林佑庭的手。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老房子消失了,山消失了,阳光消失了。他们又回到那个黑暗的空间,站在石台前面。 阿福——那个满身鳞片的阿福——还躺在石台上。但他的眼睛不再猩红,而是变成了普通的黑色。 他看着林佑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谢谢你。”他轻声说。 然後他的眼睛闭上了。 鳞片一片一片脱落,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气中。那些鳞片落在林佑庭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一点也不可怕。 等到最後一片鳞片落下,石台上什麽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小小的东西——一块红色的鳞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佑庭伸手拿起那块鳞片。 温热的,像有生命一样。 “他……他走了?”他问。 “他回去了。”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佑庭转身,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那里。穿着蓝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微笑。 是阿福。年轻的、活着的阿福。 “谢谢你。”阿福说,“我终於可以回家了。”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林佑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鳞片,眼泪不知道什麽时候流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明哲和以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还好吗?”陈明哲问。 林佑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好像做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你做了。”以心说,“你救了他。” 林佑庭看着手里的鳞片,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这个……要怎麽办?” “留着。”以心说,“这是你的了。” 林佑庭把鳞片收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 六、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满天星斗,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林佑庭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陈明哲拍拍他的肩:“以後还要不要来?” “来啊。”林佑庭说,“但下次我要带露营装备,在洞口烤肉。让咖逆兹闻闻台湾的烤肉香,说不定祂也会想吃。” 以心忍不住笑出来:“你真的是……” “我真的是什麽?” “真的是你。” 林佑庭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佑庭走着走着,突然说: “欸,你们知道吗,我现在觉得,那个红色的自己,其实没那麽可怕。” “为什麽?”陈明哲问。 “因为他是我的一部分啊。”林佑庭说,“就像那个鳞片,也是我的一部分。虽然很恐怖,但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在这里。” 以心点点头:“我也这麽觉得。” “你也觉得?” “嗯。我见到那个红色的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很怕。但後来我发现,她只是在等我。” “等你?” “等我愿意握住她的手。” 林佑庭沉默了一会,然後说: “那我下次见到阿福,也要握住他的手。” “你已经握过了。”陈明哲说。 “对喔。”林佑庭笑起来,“我握过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笑声在山间回荡。 远处的天空,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了闪,然後消失了。 但他们都没有看见。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第五颗头 一、 林佑庭回到台北的第三天,那块鳞片开始发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那天晚上他熬夜剪片,剪到凌晨三点,眼睛酸得要命,看什麽都糊糊的。他去厨房倒水喝,回来的时候瞥见放在桌上的那块鳞片——红色的,微微发着光,像一团小火苗在跳动。 他揉揉眼睛,再看。 没光了。 “靠,太累。”他自言自语,“明天一定要早睡。” 但第二天晚上,光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熬夜,十二点就上床。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胸口发烫,睁开眼一看——那块鳞片不知道什麽时候从桌上跑到他枕头边,正贴着他的脸颊,发出诡异的红光。 林佑庭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一脚把鳞片踢到地上。 鳞片滚了几圈,停在地板上,光芒渐渐熄灭。 林佑庭喘着气,盯着那个小小的红色东西,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你……你到底想怎样?” 鳞片当然不会回答。 它就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林佑庭战战兢兢下床,拿了一支扫把,远远地把鳞片拨到角落,然後用一本书盖住。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把鳞片拿起来仔细端详。 白天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红色石片,没什麽特别。但摸起来温温的,像有体温一样。 他打电话给陈明哲。 “喂,明哲,我那个鳞片——” “发光了对吧?” “……你怎麽知道?” “因为我也梦到了。”陈明哲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我梦到你那块鳞片变成一条小蛇,爬到我身上,然後变成你。” 林佑庭愣住:“变成我?” “对。变成你的样子,但眼睛是红色的。他对我说,‘第五颗头要醒了’。” 林佑庭倒吸一口气。 “第五颗头?咖逆兹的七颗头,我们已经遇到几个了?” “你祖先阿福是第三颗,拉告是第四颗?还是第二颗?”陈明哲说,“我搞不太清楚。总之,如果第五颗要醒,那表示我们还有好几个要面对。” “靠……”林佑庭抓抓头,“我以为救出阿福就结束了。” “我也以为通过两次就结束了。但咖逆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以心呢?”林佑庭问,“她有做梦吗?” “我不知道。我打给她没接。” 林佑庭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你觉得她还好吗?” “不知道。”陈明哲说,“我下午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去花莲。” 二、 挂掉电话後,林佑庭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块被书盖住的鳞片。 他想起阿福在洞里对他说的话:“我留下的一块鳞片,会放大你的恐惧。” 放大恐惧。 什麽意思? 他试着回想自己最怕的事。怕鬼?已经被咖逆兹吓到免疫了。怕高?还好。怕死?好像也还好,经历过那些之後,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变淡了。 那还有什麽好怕的?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佑庭。” 那声音从角落传来,是鳞片的方向。 林佑庭僵住了。 “佑庭,来。” 那声音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像,像是隔了一层什麽东西。 他慢慢转头看向角落。书还盖在那里,没动静。 但声音又来了: “来看看我。”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本书。 他伸出手,把书掀开—— 鳞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蛇。 红色的,只有手指粗细,卷成一团,抬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猩红色的,和阿福的眼睛一模一样。 林佑庭的腿软了。 “你……你是谁?” 小蛇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爬向他。爬得很慢,很从容,像是知道他逃不掉。 林佑庭想跑,但脚像钉在地板上,动不了。 小蛇爬到他脚边,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大腿,爬过他的胸膛,最後停在他肩膀上,和他面对面。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别怕。”小蛇开口,用的是他的声音,“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看我干嘛?” “看你够不够坚强。”小蛇说,“第五颗头要醒了。祂想见你。” “见我?为什麽?” “因为你是阿福的後代。”小蛇说,“你的血脉里,有咖逆兹的一部分。第五颗头,想看看这个血脉,传到了什麽样的人身上。” 林佑庭吞了口口水。 “那……那我该怎麽办?” 小蛇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像林佑庭自己思考时的样子。 “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但如果不去的话——” “会怎样?” 小蛇没有回答。牠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然後开始变大。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转眼间,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变成了一条巨蟒。红色的鳞片在手电筒光下闪烁,身体粗得像水桶,盘踞在整个客厅里。 七颗头。 牠有七颗头。 每一颗头都低下来,用猩红色的眼睛盯着林佑庭。 “如果不去的话——”七颗头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震得林佑庭耳膜发痛,“祂会来找你。” 林佑庭张嘴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然後他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浑身冷汗。窗外阳光灿烂,客厅里一切正常。角落里,那块鳞片还静静躺在书下面,没有小蛇,没有巨蟒,什麽都没有。 林佑庭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鳞片,没有伤口,只有冷汗。 “梦……是梦……” 但真的只是梦吗? 他走到角落,掀开那本书。 鳞片还在。 但鳞片旁边,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像有什麽东西爬过。 那痕迹一路延伸到他坐的沙发旁边,然後消失了。 三、 陈明哲来的时候,林佑庭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用艾草精油在那块鳞片周围画了一个圈。 “你在干嘛?” “画阵法。”林佑庭头也不抬,“我上网查的,艾草可以避邪。画个圈把它困住,它就跑不出来了。” “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比什麽都不做好。” 陈明哲蹲下来看那块鳞片。红色的,约莫半个巴掌大,表面光滑得像玻璃。靠近看的时候,可以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 “它发光了?” “对。昨天晚上,还变成蛇,爬到我身上,跟我说话。” 陈明哲看他一眼:“你确定不是做梦?” “我本来也以为是做梦。但你看这个。”林佑庭指向地板上的湿痕,“它真的爬出来了。” 陈明哲仔细看那道痕迹,从鳞片的位置一路延伸到沙发。湿湿的,黏黏的,像是什麽爬虫类爬过留下的。 “这……” “对吧!不是我幻觉!” 陈明哲沉默了一会,然後说:“以心还是没接电话。” 林佑庭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以心!” 他赶快接起来,按扩音。 “以心!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後传来以心的声音,但听起来怪怪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没事。” “你声音怎麽这样?” “我……我在洞里。” 林佑庭和陈明哲对看一眼。 “什麽?你又进洞了?一个人?” “我……梦到……第五颗头……祂叫我来……” 以心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奇怪的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以心!你听我说!不要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们现在过去!” “来不及了……”以心的声音越来越弱,“祂……祂已经来了……” 电话断了。 林佑庭再打,没人接。陈明哲也打,一样。 两个人愣在原地,看着对方。 “怎麽办?”林佑庭问。 陈明哲站起来,拿起背包:“去花莲。” 四、 他们连夜赶到花莲,到达以心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门没锁。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以心!”陈明哲喊,“以心!” 没有人回答。 他们用手电筒照着,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祖母的房间空着,以心的房间空着,客厅厨房都没人。 但以心的手机在床上。 陈明哲拿起来看,最後一通电话是打给林佑庭的,时间是四个小时前。 “她真的去洞里了。”他说。 林佑庭的脸白了:“一个人?” “嗯。” “靠……她疯了吗?” 陈明哲没有回答。他走到後门,推开门,看向那片竹林。 月光下,竹林摇曳,沙沙作响。而在竹林深处,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通往山里。 “走吧。”他说。 “现在?半夜?” “她一个人在洞里。” 林佑庭看看那片漆黑的竹林,又看看陈明哲的脸色,最後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两个人背上背包,拿着手电筒,走进竹林。 山路比白天难走十倍。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周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佑庭一路上嘴没停过,但这次不是搞笑,是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鬼有什麽好怕的……我都见过七头蛇了……还有什麽比七头蛇可怕……” “你闭嘴比较省体力。”陈明哲说。 “我闭嘴会更怕!” 走到半路,林佑庭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陈明哲也停下来:“怎麽了?” “你听。” 两个人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沙沙。但在那之外,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麽东西在爬行。 沙。沙。沙。 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明哲举高手电筒照向四周——什麽都没有,只有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子。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快走。”他说。 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是用跑的往山上冲。身後那沙沙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无数条蛇在追他们。 林佑庭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七双猩红的眼睛。 他们跑到洞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如牛。陈明哲回头看向来路——竹林静悄悄的,什麽都没有。 “声音……不见了?” 林佑庭弯着腰喘气:“我……我不想管了……快进洞……” 他们拨开藤蔓,走进洞里。 五、 洞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黑。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像被什麽东西吃掉一样,只能照亮面前几步的距离。空气冷得像冰窖,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以心!”陈明哲喊,“以心!” 回音在洞里回荡,一层一层传远,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回应。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那面刻满人脸的石壁时,林佑庭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後他愣住了。 “明哲……你看这个……” 陈明哲走过去,顺着他的手电筒光看。 那面墙上,多了好几张脸。 不是刻的,是浮出来的。像是原本就在石头里,现在才慢慢显现。那些脸的表情都很痛苦,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而在最上面,有一张新的脸,刚浮出一半。 是以心的脸。 陈明哲伸手去摸,石壁冰凉粗糙,但那张脸的部分摸起来温温的,像有体温。 “她……她在里面?”林佑庭的声音发抖。 陈明哲没有回答。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像是电池快没电——但他们出发前才换的新电池。 突然,前面的黑暗里亮起一团红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显眼。他们循着光往前走,走到那处巨大的地下空间——就是之前林佑庭见到阿福的地方。 但这次,石台上没有人。 不,有人。 以心站在石台旁边,面对着石台。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僵硬,一动不动。 “以心!”陈明哲冲过去。 但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石台上有什麽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从石头里浮出来。只浮出了一半——上半身是人,下半身还在石头里。那人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男性的,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而他的头顶上,长着一颗小小的角。 红色的,像珊瑚一样分岔的角。 “第五颗头……”林佑庭喃喃说。 以心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们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这种地方。 “以心!你没事吧!”陈明哲抓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没事。”以心说,“他只是找我说话。” “他?谁?” 以心指向石台上那个半浮出来的人。 “他。第五颗头。” 林佑庭凑近看那个人的脸——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五官很深,像是原住民。闭着眼,表情安详,像在睡觉。 “他……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以心说,“但他会说话。” “说什麽?” 以心沉默了一会,然後说:“他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麽意思?” “他选择留在这里。”以心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 陈明哲和林佑庭对看一眼。 “想什麽?” 以心没有回答。她转向那个半浮的人,轻声说:“你自己跟他们说。” 石台上的那个人,慢慢睁开眼睛。 六、 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 是普通的黑色,像活人一样。 他看着陈明哲和林佑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陈明哲问。 “我叫巴奈。”那个人说,“七十年前,和阿福、拉告一起进洞的人。” 林佑庭倒吸一口气:“你也七十年前?” “对。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巴奈说,“但我们做了不同的选择。” “拉告选择面对,活着出去。阿福选择逃,变成满身鳞片。那你呢?” 巴奈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在这阴森的洞穴里,看起来格外诡异。 “我选择留下。” “留下?为什麽?” “因为我想知道。”巴奈说,“我想知道咖逆兹到底是什麽。我想知道,如果我也变成祂的一部分,能不能看到更多。” 林佑庭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你……故意让自己变成这样?” “对。”巴奈说,“我没有逃,也没有面对。我把自己献给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明哲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那你看到了吗?你看到咖逆兹的真面目了吗?” 巴奈看着他,眼神很深。 “看到了。” “是什麽?” 巴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佑庭忍不住想再问一次,他才开口: “是你们。” 陈明哲愣住了。 “咖逆兹没有自己的形体。祂是无数个‘你们’组成的。每一个被选中的人,每一个做过选择的人,每一个在恐惧中挣扎过的人——都是祂的一部分。” “那祂到底是什麽?” “祂是镜子。”巴奈说,“祂反映你们的恐惧,反映你们的选择,反映你们的坚强和软弱。祂没有善恶,没有意志,没有目的。祂只是——存在。” 林佑庭听得头昏脑胀:“所以……我们一直在面对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巴奈点头。 “对。你面对的阿福,是你祖先的恐惧。你面对的红色的自己,是你自己的恐惧。而咖逆兹——只是把这些恐惧,显现给你们看。” 洞穴里一片安静。 陈明哲看着巴奈,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咖逆兹真的只是一面镜子,那他们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什麽? “那现在呢?”他问,“你为什麽要找以心?” 巴奈看向以心。 “因为她问了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以心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问他,如果他早就知道咖逆兹是镜子,为什麽还要留下。” “他怎麽说?” 以心看着巴奈,眼神很复杂。 “他说,因为他爱上了镜子里的自己。” 林佑庭差点被口水呛到:“什麽?” 巴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点苦涩。 “很奇怪吧?爱上自己的恐惧。”他说,“但那个红色的自己,陪了我七十年。我在这里,她在这里。我醒着,她醒着。我睡着,她也睡着。” “她……是谁?” “就是我自己。”巴奈说,“那个红色的、被困在镜子里的自己。她和阿福的不一样,和拉告的不一样,和你们的也不一样。因为我是自愿留下的,所以她也是自愿留下的。” 陈明哲看向石台。在巴奈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影子慢慢浮现。 是和巴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眼睛是猩红色的。 那个红色的巴奈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看到了吗?”巴奈说,“她一直都在。” 林佑庭小声对陈明哲说:“我觉得我好像在看什麽文艺爱情片……这画风不对吧?” 陈明哲没理他。 “那你找以心来,是想告诉她什麽?” 巴奈看着以心。 “我想告诉她,不是所有的选择都有对错。拉告选择面对,是对的。阿福选择逃,是错的。那我选择留下——是对还是错?” 以心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巴奈自己说,“七十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但我没有後悔。” 他伸出手,握住那个红色自己的手。 那个红色的巴奈终於笑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巴奈看着以心,“不管你以後做什麽选择,只要不後悔,那就够了。” 以心看着他,眼眶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 巴奈点点头,然後慢慢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往石头里沉,一点一点,最後完全消失。 那个红色的巴奈也跟着沉下去。 石台上什麽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红色鳞片,和之前林佑庭得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以心走过去,捡起那块鳞片。 温热的,像有生命一样。 七、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三个人站在洞口,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洞里的阴冷形成强烈的对比。林佑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他说。 陈明哲看着以心:“你还好吗?” 以心点点头,把那块鳞片收进口袋里。 “所以现在,我们有三块鳞片了?”林佑庭问,“阿福一块,巴奈一块,还有一块是谁的?” “拉告的。”以心说,“他在洞里也留了一块。只是他没有给我们。” “为什麽?” “因为他已经给我了。”以心从脖子里拉出一条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红色鳞片,“他死之前,托我阿嬷交给我的。” 林佑庭看着那三块鳞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七颗头,三块鳞片。那还有四颗呢?” 陈明哲和以心对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林佑庭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欸,你们说,咖逆兹真的只是镜子吗?” 陈明哲想了想:“可能是。也可能不只是。” “什麽意思?” “镜子只能反映你面前的东西。但咖逆兹反映的,是你藏在最深处的东西。”陈明哲说,“那不是普通的镜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佑庭沉默了一会,然後说: “那我希望我的镜子,不要每天半夜把我吓醒。” 以心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林佑庭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他妈。 “喂,妈,干嘛?” “你昨天半夜跑去哪?我早上起来你不在家!” “我来花莲啦。” “花莲?去花莲干嘛?” 林佑庭看了陈明哲一眼,然後说: “来找一个老朋友。” “什麽老朋友?” “一个……七十岁的老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又在拍什麽奇怪的影片?” “没有啦!妈你放心!我很安全!” “你最好是。对了,你阿公的事,我问到你阿嬷了。” 林佑庭愣住:“什麽?” “你阿嬷说,你阿公确实是花莲人,原来姓什麽她忘了,但她记得一个名字——巴奈。” 林佑庭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妈,你说什麽?” “巴奈啊。你阿公小时候的名字。後来被收养才改名叫林什麽的。怎麽了?” 林佑庭看着陈明哲和以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喂?佑庭?你在听吗?” “妈……我……我晚点打给你……” 他挂掉电话,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 “所以……”陈明哲说,“你阿公就是巴奈?” “好像是……” “但他不是七十年前就……” “我不知道啊!”林佑庭抓着头,“我现在超级混乱!我阿公如果是巴奈,那洞里那个是谁?” 以心想了想,说:“洞里的,是巴奈留下的一部分。就像你祖先阿福,也留下了一部分一样。” “所以……我阿公活着出来过?然後搬到台北,结婚生子,变成我阿公?” “有可能。” 林佑庭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个资讯。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那我阿公……他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後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身。 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衣服,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猩红色。 林佑庭看着那张脸,心跳停了半拍。 那张脸,和洞里那个巴奈,一模一样。 “阿……阿公?” 老人点点头。 “佑庭,好久不见。” 八、 林佑庭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阿公,从小带他长大的阿公,三年前过世的阿公——站在阳光下,活生生地看着他。 “阿公……你不是……” “死了?”老人笑了,“对,我死了。但你也知道,死了不代表什麽都没有。” 陈明哲和以心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怎麽会在这里?”林佑庭问。 “因为你们找到了我留下的那一部分。”老人说,“洞里那个巴奈,是我七十年前留下的。他替我守着那个地方,守到现在。” “那你呢?你後来怎麽出来的?” 老人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因为我遇见了你阿嬷。” 林佑庭愣住。 “我从洞里出来之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我遇见你阿嬷,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些年,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那……那咖逆兹呢?” “祂一直都在。”老人说,“只是不再找我。因为我做了选择。” “什麽选择?” “选择活着。”老人微笑,“不是面对恐惧,不是逃避恐惧,而是——带着恐惧,好好活着。” 林佑庭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公……我……” “我知道。”老人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头——那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继承了我的血脉,也继承了我的恐惧。但你也继承了我的选择。” “什麽选择?” “选择活着。”老人说,“你在洞里,握住阿福的手,把他救出来。那就是选择活着。” 林佑庭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公……我好想你……” “我知道。”老人抱了抱他,“我也想你。”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过了一会,老人放开他,看向陈明哲和以心。 “谢谢你们陪着他。” 陈明哲点点头。以心也点点头。 老人转向以心:“你祖父拉告,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诉他,我在那边等他。” 以心的眼眶也红了:“好。” 老人最後看了他们一眼,然後慢慢往後退。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後消失在阳光里。 林佑庭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明哲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还好吗?” 林佑庭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是梦。”以心说,“是真的。” 林佑庭看着她,突然笑了,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对,是真的。我阿公来看我。” 他们三个人站在山路上,看着阳光洒满整个山谷。 远处的天空,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了闪,然後消失。 这次,他们都看见了。 但没有人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威胁,只是咖逆兹在告诉他们: 我还在。 等你们下次来。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第七颗头 一、 那块鳞片开始发烫的时候,陈明哲正在公司开会。 他坐在会议室最後面,听着主管滔滔不绝地讲第三季度的KPI,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的梦。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红色的自己,但这次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手指向天空。 天空中有七颗头。 其中三颗闭着眼睛,四颗睁着。 而第七颗——最大那颗——正在慢慢睁开。 “陈明哲!你有在听吗!” 陈明哲回过神,发现主管正盯着他。 “有。” “那我刚才说什麽?” “……KPI。” 主管翻了个白眼,继续讲下去。 就在这时,陈明哲口袋里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块鳞片——就是以心送他的那块,他一直随身带着——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赶快拿出来看。 会议室里的人都盯着他。 “陈明哲,你手里拿什麽?” “没什麽。”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块鳞片突然发出强烈的红光,照得整个会议室一片通红。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尖叫,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有人开始念阿弥陀佛。 红光只持续了三秒,然後熄灭了。 鳞片恢复正常,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主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後他挤出一句: “你……你那是什麽?” 陈明哲站起来,把鳞片收回口袋。 “离职礼物。”他说,“我辞职。” 五分钟後,他站在公司楼下,打电话给林佑庭。 “喂,佑庭,你那块鳞片——” “发光了对吧?”林佑庭的声音听起来很慌,“我这边也是!刚在我拍片的时候突然发光,把我的摄影机都照坏了!你知道那台多少钱吗!” “以心呢?” “她也发了讯息给我,说她那块也在发光。三块同时——这不是巧合吧?” 陈明哲抬头看天空。 明明是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天空却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那种暗,是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样。而在那灰蒙蒙的天色中,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隐约可见。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林佑庭的声音发抖,“是祂吗?”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怎麽办?” 陈明哲深吸一口气。 “去花莲。” 二、 他们在花莲火车站碰头。 以心来接他们,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她开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车斗里放满了装备——登山背包、手电筒、绳索、乾粮、水。 “你们来了。”她说。 “你准备得真齐全。”林佑庭看着那些装备,“这是打算在洞里住一个月?” “以防万一。”以心说,“这次可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心没有回答,只是发动车子,往部落的方向开。 一路上,三个人很少说话。车窗外是天色诡异的下午,明明是盛夏,却凉得像秋天。路边的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林佑庭忍不住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安静?” 是真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车子的引擎声都显得格外突兀。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因为祂来了。”以心说。 “咖逆兹?” “嗯。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陈明哲看着窗外。在远方的山峦之上,有一道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像巨大的蛇身蜿蜒在山脊上。 “七颗头……都醒了吗?” “还有一颗没醒。”以心说,“第七颗。” “祂在等什麽?” “等我们。” 车子开进部落。整个部落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以心把车停在她家门口,三个人下车。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部落的头目,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满脸皱纹,但眼神很锐利。他看着以心,用阿美语说了几句话。 以心听完,脸色变了。 “头目说什麽?”陈明哲问。 “他说……”以心停顿了一下,“他说,昨天晚上,所有人都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条七头红蛇,缠绕着部落,说今天晚上要来接一个人。” 林佑庭吞了口口水:“接谁?” 以心看着他们两个。 “接我们三个。” 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进洞。 头目说,洞里已经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咖逆兹这次不是要他们进去,而是要他们在外面等。 “在外面等?”林佑庭问,“等什麽?” 头目看着他,用生硬的国语说:“等祂来。” 於是他们三个人坐在以心家的客厅里,面对着那扇後门,等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是正常的夜晚降临,而是像有人用黑色的布慢慢遮住天空。月亮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只有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佑庭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根“开光”的登山杖,嘴里念念有词。 “你又在念什麽?”陈明哲问。 “我在念所有我知道的神明。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妈祖、土地公、城隍爷、三太子、关公、佛祖、阿拉——虽然我不是穆斯林,但这种时候多拜总没错。” “你这样乱拜,神明不会生气吗?” “不会啦,神明都很慈悲的,会体谅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 以心坐在另一边,手里握着那三块鳞片——阿福的、巴奈的、拉告的。它们静静躺在她掌心,微微发着红光,像三颗小心脏在跳动。 “它们在发热。”她说。 陈明哲和林佑庭凑过去看。那三块鳞片的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後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红色的光圈。 光圈慢慢扩大,扩大,把他们三个人包在里面。 然後,後门开了。 没有人开。它就这样自己打开了,露出外面那片漆黑的竹林。 竹林深处,亮起了七双眼睛。 猩红色的,排成一条弧线。 “来了。”以心轻声说。 三个人站起来,走向後门。 林佑庭走在最後,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蠢事,但这件绝对排第一。” 他们走进竹林。 脚下的泥土湿软,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四周的竹子像活了一样,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像低语,像无数个声音在重复一句话: “来……来……来……” 他们走到竹林深处,来到一片空地。 那里,咖逆兹在等他们。 七颗头,十只角,巨大的红色蛇身,盘踞在整个空地上。七双眼睛同时盯着他们,眨也不眨。 林佑庭的腿软了,但他强撑着没有坐下。 陈明哲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条巨大的红蛇。 “咖逆兹。”他开口,“我们来了。” 七颗头同时低下,凑到他们面前。最近的那颗头——第七颗,最大的那颗——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只开了一条缝。 但那一条缝里露出的光芒,已经亮得刺眼。 “被选中者。”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一颗头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都来了。” “是。”陈明哲说。 “那你们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吗?” 三个人对看一眼。 “不知道。”以心说。 “今天是第七颗头睁开的日子。”那个声音说,“也是你们最後一次回答问题的日子。” 林佑庭举手:“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最後一次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这一次之後,你们就不用再来了。” 林佑庭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毕业了?” “可以毕业了。”那个声音说,竟然带着一丝笑意,“如果你们通过的话。” 陈明哲深吸一口气:“这次的问题是什麽?” 七颗头同时抬起,指向天空。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黑色的夜空像一块布,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他们自己。 无数个他们自己。 陈明哲看见无数个陈明哲站在那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吼,有的面无表情。林佑庭看见无数个林佑庭,有的在录影,有的在尖叫,有的在逃跑,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心看见无数个以心,有的在洞里,有的在竹林里,有的在祖母床前,有的在—— 在他们面前。 “这是……”以心的声音发抖。 “这是你们所有的可能性。”那个声音说,“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恐惧,每一个坚强的瞬间,都在这里。” 第七颗头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里,映出他们三个人。 “最後一个问题很简单。”那个声音说,“你们看着这些自己——然後告诉我,你们是谁。” 四、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中无数个自己。 林佑庭第一个开口:“这题我会!我是林佑庭,YouTuber,频道叫『佑庭带你探险』,虽然订阅数还没破十万,但我很努力在拍!” 那些林佑庭同时看向他。 “然後呢?”其中一个问。 “然後……然後我喜欢拍恐怖题材,但我其实很胆小,每次都被吓到尖叫。我的朋友都笑我,说我是用生命制造迷因的男人。” “再然後呢?” 林佑庭想了想:“再然後……我有一个阿公,他叫巴奈,他七十年前进过那个洞。我有一块鳞片,是我祖先留给我的。我有两个朋友,他们陪我一起面对那些恐怖的东西。” 他看着天空中那些自己,眼眶突然红了。 “我很怕。怕到每次都想逃。但我没有逃。一次都没有。” 那些林佑庭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林佑庭深吸一口气。 “我是林佑庭。一个很胆小、但从没逃过的YouTuber。”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林佑庭慢慢消失,一个接一个,最後只剩下一个。 那个林佑庭对他点点头,然後也消失了。 以心走上前。 她看着天空中无数个自己——有在洞里的,有在祖母床前的,有在部落里的,有在台北街头的。每一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是以心。”她说,“我从小没有父母,由祖父带大。祖父告诉我很多关於咖逆兹的事,但我从来没见过。” “後来我见到了。在洞里,我看见一个红色的自己。” “她很孤独。”以心的声音微微发抖,“她一个人守在那里,等我来。等我来握住她的手。” 那些以心看着她。 “所以我握住她的手了。我告诉她,我会来陪她。一次又一次地来。” “所以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以心闭上眼,又睁开。 “我是以心。一个愿意握住自己恐惧的人。” 那些以心慢慢消失,最後只剩下一个。 那个红色的以心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然後她也消失了。 陈明哲是最後一个。 他看着天空中无数个自己——有在祖厝的,有在台北街头的,有在龙洞里的,有在梦中的。每一个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是陈明哲。”他说,“我是一个工程师,住在台北。三个月前,我阿公过世,我回台东整理祖厝,第一次见到咖逆兹。” “我吓到腿软。但我没有跑。” “後来我一次又一次见到祂,一次又一次回答问题。每一次都很怕,但每一次都没有跑。” 那些陈明哲看着他。 “我知道我是谁。”陈明哲说,“我是那个愿意一次又一次面对恐惧的人。” 天空中那些自己慢慢消失,最後只剩下一个。 那个红色的陈明哲。 他走到陈明哲面前,看着他。 “你确定?”他问。 陈明哲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恐惧的眼睛,软弱的眼睛,但也坚强的眼睛。 “我确定。” 红色的陈明哲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陈明哲的手。 那一瞬间,陈明哲感觉有什麽东西流进他身体里——温暖的,沉重的,但也踏实的。 然後红色的自己消失了。 天空中那条裂缝也消失了。 夜空恢复正常,月亮出来了,星星也亮了。 五、 咖逆兹还在那里。 七颗头都睁着眼睛,但那些眼睛里不再有诡异的光芒,只剩下平静。 第七颗头——最大的那颗——缓缓低下,凑到他们面前。 “你们通过了。”那个声音说,这次很温柔,“最後一次。” 林佑庭差点瘫在地上:“真的?我们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 “那……咖逆兹呢?你会怎样?” 七颗头同时抬起,看向远方的山。 “我会继续存在。”那个声音说,“继续等待下一个被选中的人。这是我的使命。” 陈明哲看着那条巨大的红蛇,突然问了一句: “你孤独吗?” 七颗头同时看向他。 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个声音说:“孤独。但已经习惯了。” 以心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鳞片——阿福的,巴奈的,拉告的。 “这些,还给你。” 她把鳞片放在地上。 咖逆兹看着那三块鳞片,其中一颗头低下,轻轻碰了碰它们。 鳞片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後化成三个小小的光点,飘向天空。 光点里,隐约可以看见三个身影——阿福、巴奈、拉告。他们对以心点点头,对陈明哲和林佑庭点点头,然後消失在夜空中。 “他们回去了。”咖逆兹说,“回到我里面,也回到你们里面。” 林佑庭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点,突然想起他阿公。 “那我阿公呢?” “他也在那里。”咖逆兹说,“他一直都在。” 林佑庭的眼眶红了。 咖逆兹开始变淡。巨大的红色蛇身慢慢变得透明,七颗头一颗一颗消失,最後只剩下那第七颗,静静地看着他们。 “记住你们的回答。”祂说,“记住你们是谁。” 第七颗头也消失了。 竹林恢复平静。月光洒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他们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後林佑庭开口: “那个……我们现在算是毕业了吗?” 陈明哲和以心看着他,同时笑了。 “应该是。”陈明哲说。 “那我有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林佑庭看着他们,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如果咖逆兹再来,你们还会面对吗?” 陈明哲想了想,点头:“会。” 以心也点头:“会。” 林佑庭笑了。 “那我也是。” 他们三个并肩走出竹林。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三个紧紧相连的灵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六、 三个月後,林佑庭的频道更新了一支新影片。 标题是:「我见过真正的七头蛇,然後我学会了一件事」 影片开头,他坐在镜头前,表情难得地认真: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佑庭。今天这支影片不太一样,不是探险,不是恐怖题材,而是——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影片长达两小时,讲的是他们三个人的经历。从陈明哲阿公的祖厝开始,到龙洞,到那些红色的自己,到第七颗头。 当然,很多人留言说这是编的,是剧本,是为了流量。 但也有人留言说,他们相信。 因为他们也做过类似的梦。 影片最後,林佑庭站在花莲的海边,看着夕阳。 “我曾经很害怕。怕到每天做噩梦,怕到不敢一个人睡觉。但我现在知道了——害怕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面对。” 镜头拉远,陈明哲和以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个人看着夕阳,什麽也没说。 影片结束。 那支影片的留言区,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 「谢谢你们。我也在学习面对自己的恐惧。」 署名是:「一个也被选中的人」。 七、 一年後。 陈明哲回到台东的祖厝,把那间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他没有卖掉它,而是把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民宿,专门接待那些来部落旅游的人。 林佑庭偶尔会来住,顺便拍片。他的频道订阅终於破了十万,但他最骄傲的还是那支两小时的影片。 以心还在部落里,但她开始带游客进山,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她说,这些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某个傍晚,三个人坐在祖厝的後门,看着那片竹林。 夕阳把竹子染成金黄色,风吹过,沙沙作响。 林佑庭突然问:“你们说,咖逆兹还会再来吗?” 陈明哲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如果祂来呢?” 以心看着远方的山,轻声说:“那就再面对一次。” 林佑庭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鳞片——他阿公留给他的那块。 “我还是会怕。”他说。 “我也是。”陈明哲说。 “我也是。”以心说。 三个人对看一眼,同时笑了。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在那片金红之中,似乎有一道更深的红色,蜿蜒在云层之间。 七颗头,十只角。 静静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抬头看向天空。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有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威胁,只是提醒。 提醒他们,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咖逆兹。”陈明哲轻声说,“谢谢你。” 天空中的红影闪了闪,然後消失了。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天星斗,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需要用一生来回答。 而他们,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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