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小掌柜》
1. 第 1 章
苏厌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
她的人生没有什么波澜,只有日复一日的打工。
不过,她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
工钱虽然发得不多,但吃穿都要好的,连交往的人也要好,从不浪费一点时间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穿越到一个弃女身上,反反复复死了好几次,还和一个男人绑定了生死。
现在的苏厌,只是个坊间缝缝补补、敲敲打打的手艺人,但确实祖上富过。
那时,江湖流传“北沈南苏”,说的是当时最显赫的两大工匠世家。
北方沈家,擅大木作与营造术,比如制造宫廷楼宇、飞檐斗拱,讲究大气、宏观、稳固。
而南方苏家,就是苏厌的本家,则以小器作闻名,专精于机械与器物。
苏厌记得,老家的百物舍内,仍摆有不少自家打造的精巧物什。
当然,还有蜀中唐门精于暗器,河东林家代代相传纺织术……各有秘传,百工争流。
随着朝代更迭,朝廷为巩固统治、兴修大工程,将江湖顶尖匠人纳入军器监。
不少技艺、器物与设计图纸成为朝廷资源,一些匠人也成了技官。
这是庙堂之高的部分。
江湖之远,是另一番景象。
一些匠户们的独门技法或原创设计,无律令庇护,因此,图纸被窃、创意被仿,甚至整门手艺被乡绅豪强霸占,都是常事。
苦主往往诉告无门,只得将这些愤怒与痛苦独自吞下肚。
这样的情况,让不少曾显赫一时的匠作家族心灰意冷,渐趋保守,也就此零落,一点点暗淡下去。
辉煌散尽。
如今的江湖上,只剩一些零星后人。
有的早早转了行,有的在街头表演,情况好一点的就开一个小小的作坊,为人缝补修理,打造箱柜。
苏厌也会跟着师父满镇跑,□□。有时人家尊称她一句“苏工”,她倒也满意。
平生接过最大的单,是为当地的王公贵女备嫁,打造凤冠霞帔和全套箱笼家具。
平日里,除了在铺子里帮忙师父干活,她爱吃镇北一家糖水铺的桂花甜酒酿。
一个寻常的傍晚,苏厌下了工,拉上姐姐来到镇北,照旧点了一碗桂花甜酒酿。
一口下去,花香伴随酒香,里头的丸子特别有嚼劲,苏厌幸福得扯着姐姐的衣角晃来晃去。
“姐姐,要是咱们家祖上的铺子还在,我们也做了老板,我就要完成两件事。第一件事,把我们家的技艺保存下来,把手艺传遍京城。”
“第二件事,就是在铺子旁边再开一家糖水铺子,每天喝甜酒吃丸子。”苏厌道。
姐姐温柔地笑笑:“你啊,怕是你有了两家铺子,就会有了副业忘了主业,成天都在喝甜酒吃丸子了。”
“才不会呢。”苏厌说,“我是想,以前祖宗们把手艺看得比命重,一代代传下来。但是,到了我们这儿却只能给人上门修修补补。我要是能把招牌重新立起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每天再吃酒酿丸子,就是加倍的幸福。”
姐姐摸了摸苏厌的头:“是否要重回祖宗时的风光,这我倒不在意。我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苏厌抬起头看姐姐,眼里光亮光亮的:“那就这样说好了,等我的工坊开张,旁边的糖水铺子姐姐来做掌柜!”
“好哇,这么早就把我也盘算进去了,苏掌柜!原来你是在这人才招募呐!”姐姐推了苏厌一把。
苏厌笑笑,又灌了一大口,幸福地靠在姐姐的肩头嚼啊嚼啊,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雪地里,周身冰凉,但缓缓睁开眼,却见有一丝春意。
这里是……湖边?苏厌挣扎着看清,自己正躺在离湖岸不远的地方。
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看见四周杂草丛生,柳絮飘飘,像是在城郊,但自己之前从没来过这里。
再定神,看到面前有一个男人。
他穿着青色细棉长衫,料子虽精致,但此刻已沾满泥泞与草屑,下摆也被湖水浸透了。
外罩的褙子松开,斜斜垮在肩上,露出里面褶皱的单衣。
头发散乱,几缕贴在脸颊边,他却顾不得扒开,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望着湖面出神。
苏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远远看着他。
没想到下一秒,男人竟毫不犹豫往水中一跃,连带着绳子迅速往水里钻去,紧接着,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也落了进去。
“诶公子你干什么!来人啊……唔”呼救声还没冲出喉咙,苏厌先感觉到一阵窒息,仿佛跳进湖中的是自己。
很快,苏厌又失去了知觉。
再一次醒来,依然在湖边,依然的周身冰冷,面前依然是那个男人。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苏厌醒来,首先疯狂呼吸空气,顾不得那寒冷。
眼看着那男人又要往里跳,苏厌这次学聪明了,拔腿就跑。
我离开这里,我跑得远远的,这次总不会再死了吧!
男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他回头看,只见一女子发疯似地往远处狂奔。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着了什么魔,也不想深究,他只想跳进去,求一死。
苏厌感到高兴,这次活得比刚刚要久,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然而,她看不到的是,身后的男人再一次跳了进去,她痛苦挣扎,又失去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苏厌已经有点绝望了。
她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扶住额头,小声喊道:“公子,公子,求求你,你先听我说……”
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姑娘,我帮不了你。”
“我不用你帮,你听我说,公子,你不能死,你千万别死……”苏厌吃力道。
男人摇摇头,不理会苏厌的话,径直跳入湖中。
第四次醒来。
苏厌真是感到有点烦了。
这次,她拼尽全力站起身,往前一奔,刚好跌倒在那男人脚下。
她双臂紧紧抱着男人的两条腿,说什么也不撒开。
“公子,你听我说,我说完,你再跳,可以吗!你总归是要跳的,不急着这一会儿吧!”苏厌趴在地上大声喊。
男人停下动作,死气沉沉,不发一言。他也不看苏厌,只是淡淡望着前方。
“珍惜生命,远离湖边,人生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有不开心的事情,你同我说,我听!”
苏厌全然不知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支撑她说出这番话的完全是求生欲。
男人依旧沉默,似乎并不想和苏厌讲话。
“我看您穿得这么好,肯定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吧?命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好好的荣华富贵,你都不在乎了吗?”
这番话显然并没能劝下这个男人,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双腿挣扎,打算踢开苏厌,往那湖里去。
“图纸!”苏厌大喝一声,“你手里是不是攥着一份图纸?”
男人没理他,又要往里跳,她也顾不上了,奋力爬起来,狠狠扯住他绑石块的那绳子。
男人往湖里跳的动作突然收紧,腾空又落下,一个趔趄滑了一跤,看起来十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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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湖被打断,他转头,没好气地看着苏厌。
“你到底要干什么?”
“公子,我不是要救你,我是想救我自己。能不能给我看看你手上那份图纸。”
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但却把图纸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不想让苏厌看到。
苏厌看他没了跳河的动作,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泥,又整理了下方才大动作扯歪的衣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已经看着你带着它跳了四次了。”她声音响亮,“更烦人的是,每次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死。”
男人一脸茫然,仿佛在听什么灵异故事。
“前几次我光顾着喊你,结果跟着你一起淹死。这次我终于看清了,你手上的是连机枢的图纸吧?”
连机枢的漕运闸口改良图样。
这是一套只用一个人就能同时操控三到五个水闸的机关系统,和传统水闸比效率大大提升,让朝廷在水运上省钱、省时、更安全。
苏厌心想,幸好我曾在书中见过这个图纸。
这样说来,这男人可能还是同行,从这个角度说不定能劝下他。
男人此时却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尖抬起,指向苏厌,微微颤抖:“为什么你会知道?”
苏厌一下没听明白。
连机枢结构早就普及使用了,这东西很难有人不知道吧?
她下意识答道:“公子你没常识吗?看你拿着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同行。《工部营造录》里写得明明白白啊!宝和十二年,工部郎中李大人所创,施行天下,惠泽漕运。”
听说这位李大人宅心仁厚,苦思多年,钻研出此物,功德无量。这都是话本戏文里一直传唱的。
男人的眼里掀起波澜:“伪君子!老贼!”
苏厌看出,这个男人显然并不赞同话本里流传的说法,他和这个李大人之间有些故事。
男人开口:“我不知道你如何知晓《工部营造录》的内容,这本书目前还在编撰,并未发行。”
“但,庄家祖上三代就开始研究连机枢,那图纸是庄家三代人熬了多少夜画出来的。姓李的仗着官大把东西抢了去,转头就成了他的功劳!”
庄家。苏厌有印象,但是印象不多。
记得《工部营造录》里,“庄氏匠户”几个字在某页角落被淡淡地提过一句。
她越听越觉得奇怪,忍不住问:“请问公子,现在是哪一年?你是谁?”
男人答:“宝和十二年。至于我,庄鹤止,一个连自家图纸都守不住的废物,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苏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还和姐姐一起吃着糖水,一眨眼,自己竟然来到了前朝?
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姐姐怎么办?第二个念头是:我怎么回去?
再仔细回想庄鹤止这个名字,她确实有点印象,在野史的边角。
听说,庄家三代都是顶尖匠人,但一代比一代惨。
他奶奶手艺太好,但不肯把秘方交上去,被贬成了平民。
他爹给当地恶霸修宅子,完工后人家不给钱还反告他爹偷工减料,他爹就这样入了狱。
他爹死前给他的忠告是:“儿啊,你定要学会彻底低头。”
显然,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二十岁,他好不容易考入军器监干活,眼里却容不得沙子。
看到谁的设计不合规矩、浪费材料、思路不对,当场就怼。
而因为他确实有点东西,上头一直忍着没动他。
后来,他因偷盗工部图纸、私造禁器、与地方商贾私搭牟利,数罪并罚而下狱。
2. 第 2 章
关于他的下场,江湖上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在狱中被上刑,手骨全部被敲碎,生生痛死了;有人说他性子太烈,越狱时被乱箭射杀的;也有人说,他最后逃了出去,一不小心跌了湖,也就没人再去追究。
总之,都没落得一个好结局。
而现在,这个背着三代冤屈、一身本事却被逼到绝路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求死。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叫他什么?庄前辈?庄爷爷?总不能是……庄太爷吧!
没等她想明白,眼前猛地闪过一行诡异的字:此前循环为测试阶段,现已结束。绑定生效,同生共死,再无重置机会。
信息量太大,苏厌感觉有点眩晕。
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也没明白为什么会有这行诡异的字。
不过,她从刚刚的经历和这些信息里推断出,她现在和这个庄鹤止已经是一条命了。
什么历史真相,什么三代含冤,什么设计图纸,统统都不重要。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像刚刚那样一次次活过来。
他死,她就得死。所以,他绝对不能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苏厌连连摆手:“庄……公子,你今天不可以死在这里。”
庄鹤止冷笑:“这位姑娘,你可是还没睡醒?我死与不死与你何干?你走吧,不要在这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苏厌上前一步:“我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苏厌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但她的宗旨是,先稳住庄鹤止再说。
“……你究竟是谁?”庄鹤止问。
苏厌这才有空开始看自己,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现在的她确实和先前的她不太一样了。
她意识到,现在自己可能在别人的身体里面。
第二次濒死的时候,她在极冷情况下,脑海里曾经闪烁过一些画面。
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这姑娘本是江南一大织户的小女儿,自小体弱,得了种畏寒怪病,从小到大请了无数名大夫,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人却不见好。
家里也从最初的疼惜,渐渐变成不耐烦。兄长姊妹嫌她拖累家业,带来晦气,连下人经过她房间时也要埋怨几句。
大夫私下断言,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某年开春,母亲以去庙里求个安康为由,亲自将她带到城外山寺。
拜完佛,母亲说去后院给她讨碗热汤,让她在树下等着。
她等了又等,等到寺钟歇了,山雾笼罩下来,太阳落下山去。
那晚,她冷得浑身骨头都发僵,而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被遗弃在山野里,寒风刺骨,而对她这极寒之躯来说,这种死法无异于凌迟,一寸寸冷,生生钉入骨髓,一段时间后,她竟然感到全身滚烫。
最后,她望着那轮月亮,慢慢咽气。
苏厌从回忆里抽离,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唏嘘。
她重新理了理思绪。
如果庄鹤止死,她也会死,那么这段时间,苏厌得一直盯着他了。
这样也好,如果庄鹤止再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情,苏厌就可以立刻阻止。
毕竟,苏厌并不关心庄鹤止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不能死,她还要活很久很久,享尽清福,她还要回去找姐姐。
苏厌说:“我不是没睡醒,我也没有在说胡话。”她低头看了看这双陌生的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叫苏厌,我是江南刘织户家不要了的病弱女儿。我母亲把我扔在山里活活冻死,但我命硬,没死成。”
“我不想死,我想活。”苏厌认真道。
她说得斩钉截铁,纵使庄鹤止不相信,也并未打断。
“真也好假也罢。”等她说完,庄鹤止叹了一口气,“多亏你,今天我没心情死了。谢谢你,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庄鹤止认认真真把绳索收起来扔进湖中,再把那大石头移开,没看苏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走,苏厌立刻跟上。
他停,苏厌也停。
他回头,苏厌立刻摆出一副友善的样子,看着他。
“你到底要干嘛,我不是说了就此别过吗?”庄鹤止干脆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不耐烦地看着苏厌。
“不是我想干嘛,是这身体不让我们别过。”苏厌指了指自己。
看庄鹤止欲言又止,她把握时机又往前凑了半步。
“其实我太不明白,哪怕是一时失势,又何必走到寻死那一步呢?庄公子,你们三代人琢磨这个东西,你就真的甘心让你们那些辛辛苦苦的日夜被全部抹去吗?”
“如果,如果你什么也不做,任由世人捏造,那么很久之后,也许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嘴里,庄家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只是一粒灰尘,听客也就当真了。”
“可如果偏要在乎呢,哪怕只添一句真话。或许,后世的人再看你们时,就能少一分误解。”
庄鹤止有些懊恼。她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轮到她来教训我?
但她说得实在真诚,实在有道理。
庄鹤止听完,垂下眼帘,片刻后,继续向前走,步伐却比先前轻。
苏厌见他松口了,便又油滑起来:“庄公子,您也觉得我说得没错吧?”她眨眨眼,“您如此气质非凡,一看就是个官老爷,就发发善心,收留一个远房落难亲戚嘛。”
庄鹤止不为所动:“我爹入狱枉死,我娘病重,这位姑娘,你看清楚了,你要跟的不是什么官老爷,只是个自身难保、随时可能暴尸街头的废人。”
他见苏厌不吱声,以为她被唬住了:“如何,现在,你还想跟吗?”
苏厌根本不以为意:“想跟。”
庄鹤止愣住了。
想跟?
他料想过她震惊、退缩、或者继续讨价还价,但是没料到这样轻飘飘两个字。
他心头好像被扔进一根鞭炮,“啪”地炸了一声,但又迅速被自嘲掩盖。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图什么?就凭那几句似是而非的预测?还是那荒唐的同生共死?
“您就当多雇了个监理。我是真心想要帮您。”苏厌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他。
庄鹤止看了苏厌一眼。
她眼里没有开玩笑,只有一种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准备了一肚子冷言冷语,但最后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哼。
“不过,庄公子。”苏厌道,“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庄鹤止脚步没停。
苏厌放肆地往下说:“给我点事干,给我工钱,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最好附近能有很多好吃的……”
总之就是吃不了一点苦。
庄鹤止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就一个词:得寸进尺。
苏厌立刻噤声,话头一转:“其实也不用那么全,能吃就行。”
庄鹤止扔过来一句:“你真有用再说。”
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放慢步伐,默许了那个麻烦的人跟在身后。
傍晚,西廓舍。
苏厌和庄鹤止回到时,正门虚掩。
这是朝廷分配给庄鹤止的官舍,庄家有居住权,但是没有产权。
临街的是门楼,走进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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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是一个较为宽大的院子,但因为堆着庄鹤止的一些废弃模型和材料,略显拥挤。
正对着门楼的是一间堂屋,东西各一间卧房,角落还有个小小的厨房。
其中一间卧房有昏暗灯光,吵吵嚷嚷的,好几个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苏厌刚进门就听到亮着灯光的那件卧房传来呻吟声和咳嗽声。
等庄鹤止走近,尖锐的人声便刺了过来。
“哎呀鹤止,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是个音调较高、年龄较长的女声。先闻其声,再见其人,一个穿着暗红色褙子、头戴花簪的妇人掀帘走了出来。
她大约四十出头,皮肤白皙,左脸颊有颗痣,眉眼生得精明。
“你们又来干嘛?”庄鹤止没好气。
那女人这才看清庄鹤止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她表情一下变了,没有任何长辈的慈祥,只有打量。
她从头到脚扫了苏厌几次,挤出假笑:“这位姑娘是你请来照顾大嫂的?哎哟,你花那冤枉钱干啥,这家里还有你叔叔婶婶呢,堂弟又不用上工,也能来帮忙啊,干嘛找这些外人来呢?”
苏厌翻了个白眼。
庄鹤止往前站了半步,将苏厌挡在身后冷冷道:“婶婶有空在这儿说闲话,不如去帮点忙,我娘咳了半天,也没见您进去递口水。”
婶婶一下火冒三丈:“你和婶婶说话就是这个态度?”
“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我知道您图什么。”庄鹤止一点不留情面。
庄鹤止是庄家目前唯一一个在朝廷当差的人,虽说才正八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叔婶一家及其精明,平日里假模假样过来帮帮忙,实际啥也不干,只是在庄鹤止面前演戏,但要的回报不少,逢年过节、隔三差五就来要钱。
“鹤止啊,你堂弟马上要议亲了,这聘礼还差些,你做哥哥的,可不能让弟弟丢脸不是?”
“鹤止啊,你叔叔最近要做生意,急需银子打点,这关乎咱们家族,你可不能不管啊!”
“鹤止啊,我们找了个很厉害的郎中,他有独门秘药,就是价钱比外面的贵点,你也想你娘早点好吧?”
“鹤止啊……”
最难受的就是他娘也默许这件事。
多帮衬,别计较,都是一家人,这三句话是他娘说得最多的。
在庄鹤止的爹娘看来,亲戚之间没有大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凡事都是能帮就帮一把。
庄鹤止不肯,娘会开口教训:“那是你亲人,又不是仇人,何必这不要那不给的?他们这一生没什么出息,但也没干过什么错事缺德事,只是贪财爱财,找你要钱罢了,由他们去吧!”
庄鹤止不认可,但是太有孝心,不想和娘吵架。
听到外面的动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起身了。
帘子一掀,他叔叔背着手慢慢踱了出来。
他是个干瘦阴沉的男人,满脸的斑,眼皮耷拉着,开口就带着一股破门声:“鹤止,你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是我们一家子在这跑前跑后,你倒好,这么跟你婶婶说话,知道你婶婶有多寒心吗?”
“其实你要是真忙,说一声就好了,照顾大嫂我们还不是随叫随到的?”婶婶立刻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把我们当仇人似的,好好地一家人过成这样!”
一字一句,好像是说给庄鹤止听,实际是说给他娘听的。
庄鹤止气得肩背紧绷:“跑前跑后?屋里那油灯一看就是刚点不久,怕是你们前脚进我们后脚就来了,这就是您说的跑前跑后?”
“鹤止!”房里传出严厉的呵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3. 第 3 章
那是庄鹤止他娘的声音。
屋内又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哥哥,你欺负我们不要紧,但别惹大伯母生气呀,她又开始咳嗽了!”
苏厌心想,这一家子人简直把庄鹤止他娘狠狠拿捏了,说的话全是他娘爱听的,横竖都是他庄鹤止最不懂事、最不体贴家人。
正想着,苏厌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骨髓深处钻出来。
这感觉……该是这副身体原主所患的寒症。
苏厌看了一眼庄鹤止,只见他被气到双肩发抖,紧紧攥着双拳,欲爆发却又疯狂压制。
她明白了,庄鹤止的情绪波动正通过绑定反馈在她身上。
这可不行。
她冲进厨房,端起灶台上那罐药闻了闻,又出来举到叔婶面前:“婶婶辛苦了,我有个问题想请问婶婶,这药壶里煮的是什么?”
婶婶没正眼看她:“你谁啊?”
苏厌咳了咳:“我是庄大人新请的账房,专管收支。既然婶婶说这些事是您一手操持的,那正好。”她眼神诚恳,“您得告诉我这里头用了哪些药材,各几钱几分,我得好好记下,回头按市价给您报拨款子啊!庄公子向来清廉,为人正直,但该给的家用一分不会少的!”
叔婶一听,来了兴致:“那可是自然!这里面用的都是上好的参须、陈年川贝,还有御医流传出来的润肺密方。每日光是这一罐没有五两银子都下不来!”
苏厌点点头,突然手腕一转,将整壶药汤当众泼在泥地上。
“我怎么觉得您在骗我呢。”苏厌蹲下来,拿了根树枝把倒在地上的药渣拨弄开,“你看,参须一股萝卜味,川贝一捏就化了,是些面粉团子。”
说完,苏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御医水平不太行啊,虚假宣传,本来是个温补平喘的方子,硬是被他改成了寒凉生痰的毒汤。啊我明白了,老夫人刚才咳成那样,原来不是被庄公子气的,是因为喝了您这药。”
“原来你们每天忙来忙去,是忙着老夫人往阎王殿里推?”苏厌狡黠笑笑。
叔叔气急败坏:“你血口喷人!我们那是照着方子抓的!”
苏厌倒也不反驳,点点头:“没关系,既然这是你们照着抓的,那我们把账算清。萝卜三文一斤,您用了约二两,折零点六文。面粉团子算您五文一两,这里约三钱,折一点五文。”
“给您多算点,之后您再来,每次可以拨给您二点五文钱,多一文没有。”她抬头看着面前两人,笑得天真。
堂弟到底年轻气盛,听到这忍不住了从房里冲出来:“乱掺和什么!轮得到你说?”
庄鹤止往前一步,挡住了苏厌半个身子,狠狠瞪了堂弟一眼。
他到底是害怕大哥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悻悻往后退了一步。
婶婶见被揭穿,索性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没天理啊!累死累活伺候病人,还要被个外来野丫头污蔑!这房子要不是我们时常来看顾,早被狐媚子搬空了!”
“狐媚子说谁呢?”苏厌眨眨眼。
“狐媚子说你!”婶婶脱口而出。
苏厌笑开了:“哎,承认了就好。”
叔叔愣了,恼羞成怒,抄起手边一根杆子就挥过来:“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苏厌却比他快,举起那药罐去挡。
哐啷!药罐子碎了一地。
婶婶见势不妙,撸起袖子奔了过来:“反了你了!敢对长辈动手!”
庄鹤止眼疾手快,把苏厌往身旁一拉,还使了点小心眼,故意引得婶婶直直走过来,根本没有注意脚下的药渣,一滑,顺理成章摔了一个狗啃泥。
堂弟见爹妈受制,想偷袭苏厌,却被庄鹤止一脚绊倒。飞快地,庄鹤止拎起他,从大门扔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叔婶见自己的儿子被扔到门外,连滚带爬出去扶,还不忘骂几句:“看你们能横到几时!”
庄鹤止顺手就把大门关了。
院里重归寂静,只剩一地狼藉。
庄鹤止终于平复下来,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卸了力。
这时,他注意到身旁的苏厌不太对劲。
她抱着胳膊蹲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庄鹤止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你、你生气……我就冷。”苏厌冻得不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气了,或者你给我……拿件衣服。”
庄鹤止怔住。
同生共死?
是她所说的那件事吗?
庄鹤止觉得这种话十分荒唐,直到看到苏厌这副样子,才终于后知后觉。
但他仍带着疑惑,沉默转身,从卧房里翻出一件厚袄子,有些粗糙地披在她肩上。
又去灶下生火,动作麻利,把苏厌扶了进去。
安顿好苏厌,他先进了老夫人房间。苏厌听到有些责备声,又偶有压抑的咳嗽声。
几番进进出出,添炭、洗痰盂、换厚被子、更换帕子……一套事情,他做得沉稳而熟练。
直到老妇人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又来到苏厌身边,搬了个矮凳坐下。
沉默良久。
“苏姑娘,今晚谢谢你。”庄鹤止生疏地道出一句感谢,“不过,我希望你别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
看惯了他方才暴躁的样子,如此认真,苏厌还有点不习惯。
苏厌人生地不熟的,断然不可能出去皆他家的短:“你放心吧,我嘴巴可严了。你也别谢我了,要不是我实在冷得不行,本来不打算管的。”
“所以……”庄鹤止十分好奇,“我若死了,你真会死?”
“不然我做这些是为何?”苏厌把手伸向火苗,又收回来搓了搓,“你娘若真有事,你再气一回,我怕是要直接冻死。”
庄鹤止没说话,把一根柴轻轻推进火里。
火堆噼啪作响。
屋内一瞬间有些安静。
庄鹤止试探道:“你今日所说的有办法,是真是假?”
苏厌心想,就算不是真,也得说是真。
眼下这个情况,只有帮忙庄鹤止把图纸堂堂正正拿回来才是正事。
这事情一日不解决,庄鹤止就可能要寻死,到时候她也小命不保。
她斩钉截铁:“你放心,一定有办法!”
入夜,庄鹤止收拾了一件卧房给苏厌,自己和老夫人睡了同一间。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消耗太多精力,苏厌挨床就着,只不过脑子里很混乱,一直在做梦。
梦到爹娘,又梦到姐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厌的身体还没醒,但是脑子已经提前醒过来了。
她脑子里有个清晰可见的念头:庄鹤止……你可别又自己憋着,出去寻死啊!
就这样想着,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多亏你,今天我没心情死了。苏厌记得,从湖边离开的时候,他说了“今天”。他可没说,以后都不会去死。
苏厌反反复复,睡去又清醒过来,睡去又清醒过来,无比挣扎。
终于,不知哪里来的一束温暖的光,让苏厌脸庞有些发热。
她微微睁开眼睛,被阳光晃了一下。
接着,她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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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醒,坐起身子来,满屋找人:“庄鹤止!”
无人回应。
她火速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庄鹤止安然无恙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松了一口气。
庄鹤止听到响声,转过头来。
苏厌衣衫胡乱地披在身上,还顾不得穿整齐,就冲到他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身边并没有绳子、刀、锤子、石头等东西。
“你干嘛?”庄鹤止问。
“没藏什么吧!”苏厌问,伸手去拨他的衣服:“该不会里面藏了毒吧?”
庄鹤止吃了一惊,拦住她的手又把衣衫拉得更紧:“你别动手动脚的!”
“嘿嘿,没事。”苏厌笑笑。“我怕你又钻牛角尖,庄公子,请你以后心里别总想着去死,你就算不珍惜自己的命,也请你珍惜珍惜我的小命啊!还有你娘,她可不能没有你。”
她找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原本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现在醒过来,自己还在这小舍里,那就说明短时间内,自己确实是回不去了。
对苏厌来说,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有两个问题,第一,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天天和庄鹤止这么绑着,半点自由都没有,同处一舍本就不安全,自己这般貌美聪慧,简直太便宜他了。
第二,就是这寒症,除了被他情绪影响,有没有别的解法?
比如……如果自己足够开心的话,能不能抵消掉那种冷?
苏厌看向庄鹤止。
“庄公子。”她响亮地叫了一声。
庄鹤止没抬头,淡淡嗯了一声。
“有个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得试试。”苏厌走到庄鹤止面前。
“试什么?”庄鹤止问。
“试试我如果特别开心,能不能扛住寒症。”苏厌说,“我想过了,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万一哪天你又被什么事气得够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冻死过去怎么办?”
要是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庄鹤止始终是半信半疑的。但,回想昨晚她冻得受不了的样子,庄鹤止默许了。
“好麻烦。”庄鹤止道。
“不麻烦。”苏厌立刻开始行动,“你站在这儿,就保持你现在这个状态,别动,听我安排。”
庄鹤止站起身:“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中央。
苏厌指着院子中间的空地:“你站这儿,保持。”她推了推庄鹤止。
庄鹤止被她推得往前挪了半步,眉头微皱,但还是站定了。
苏厌自己则转身,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像要奔赴什么重要的考场。
她脚步迈得很谨慎。庄鹤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还披着那件厚厚的袄子,看起来十分诙谐。头发随意挽到脑后,午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地面上,她的影子正慢慢地、慢慢地远离他的影子。
走到巷子口,苏厌停下来,感受了一下。
她回头冲他喊:“你现在保持得不错啊!继续!”
不一会儿,她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
院子里,庄鹤止独自站着。
风穿过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吹得他听不见苏厌那边的声响了。
他计算着时间,眉头越蹙越紧。
迟迟没有听到她折返的声音,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厌?”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苏厌!”他的声音逐渐急促了。
但,依旧只有风声。
4. 第 4 章
昨晚的情景浮现了出来。苏厌……该不会是又冻倒在哪儿了吧?
但自己现在明明没有情绪波动啊。
他立刻往门口方向走去。距离苏厌最后出现的位置越近,他越紧张。
然而,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一股奇怪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体里游走、漫开。
并非那种身体接触带来的暖意,也不是体温的急促上升,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缓和,很松软、很平静。
是庄鹤止许久未有过的感觉。
他的胸腔长久以来都是空置的、冷的。
此时的温热,像是寒冷的冬天突然有人点着了他面前的暖炉。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又猛地停住脚步,按住心口,把自己从那种温暖中抽出身来。
是苏厌。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绑定。
但怎么会是这样的感觉?
庄鹤止循着暖意往前一探,看到此时的苏厌,正坐在巷口对面的糖水摊上,捧着一个粗瓷碗,吃得津津有味,周身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纯粹的为了食物而激动的快乐。
庄鹤止站在几步开外,一时无语。
恰好,苏厌又舀起一勺桂花酒酿,抬眼就忘见了庄鹤止。
他站在人流中,一言不发,身姿挺拔,与这嘈杂的市井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带了一点儿僵硬、恼怒。
她差点呛到,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心虚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立刻走过去堆笑:“庄公子!你怎么出来了?我正想回去呢!”
看庄鹤止盯着那桂花酒酿,她又解释:“其实这是有原因的……我是想试一下,人在特别满足、特别开心的时候,是不是对寒冷的抵抗力会增强!”
庄鹤止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奇怪的暖意还在,因为靠近她,更清晰了些。
他总感觉有很多想说的,又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那你觉得有效果吗?”
“有效果的!”苏厌试图蒙混过关,还把手里的勺子往前递了递,“桂花酒酿,我最喜欢的糖水,以前和姐姐隔三差五就要吃,你也试试吧!”
“说不定你试了,也会像我心情这么好,心情好了,我也能暖和点?”苏厌说。
庄鹤止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甜酒酿,沉默了几秒。
苏厌以为他会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没想到他接过她手里的碗,将那柄勺子拨到一边,在她吃过的地方,直接低头喝了一口。
热、甜、酒香、桂花香,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
苏厌有点惊讶。
他居然真的喝了?
庄鹤止开口,声音恢复平淡,“挺好吃的。”
苏厌道:“你看,你开心,我也开心,充分证明,确实有效果。”
“嗯。”庄鹤止转身,朝舍里走去,“下次再有新想法记得提前说,我不想再喊半天没人应了!”
这人真的很多事……苏厌这样想着,但还是追了上去。
这段时间,苏厌就在西廓舍住下了。
庄鹤止虽只是个正八品的军器监主事,却非闲差。
他不必每日上朝,但需按时应差,或是在监内核验图纸尺寸、监督工匠按规程制作、试验新器械性能、撰写工文簿册等,有时还要应对上官的临时差遣或质询。
偶尔也会被派去城外营坊盯工期。俸禄还不错,担子也不轻。
至于在西廓舍这处官舍内,庄鹤止划给苏厌一个类似外聘幕僚的权限。
苏厌的工作之一,是帮忙做技术文书与外联。
凡军器监中,未涉及机密的,庄鹤止经手项目的往来文书、物料清单、与其他衙门协作的条款,都由苏厌先过目。
其二,是旧案梳理与证据留存,这是苏厌自己要求的。
苏厌向庄鹤止要庄家连机枢设计以来的所有手稿,以及所有李大人经手过的图纸、草稿和实验记录。
原本这些材料庄鹤止不以为意,但自从李大人对他的设计强取豪夺,他才终于开始留意这些东西,并且试着收集起来。
她的对抗,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有次庄鹤止回来,扔了一箱旧图纸和文书在苏厌面前。
翻看那堆旧图纸,回忆渐渐清晰,庄鹤止想起来第一次向李大人透露这个设计,是在半年之前。
清晨,朝廷工部军器监东厢议事房。
工部郎中李大人李仁义的主位空着,其余人散等在堂中,三三两两地挨着。
东北角两个稍微年长些的,低声议论着昨夜新得的美酒,约着今晚在酒楼再聚一次。
靠门口的一位主事显然是没睡好,打着哈欠,有人问起,他便说昨晚又和第三房夫人吵架了,夫人发起火来把他被子扔下了井,不准他进屋,搞得他只能翻出一条薄被,冻了一整晚。
更多的人是一言不发在那站着,显然早已经习惯了李仁义这套每次朝会都要迟到,让所有人等的作风。
过了一会儿,李仁义姗姗来迟。
他年约四十五,身形清瘦,没有官场常见的富态,反而有一种清正廉洁的风骨相。
他着一身半旧的衫子,但仔细看看袖口,用料却崭新奢华。
“李大人好!”自由散漫的一行人见李仁义环视着四周走进来,纷纷往议事房中心聚拢、站好。
“嗯。”李仁义嗯了一声,中气十足,昂首阔步地登上主位。
他正襟危坐,看了一眼底下的人,没有拖泥带水:“前两天我碰到户部王大人,他告诉我,现在各项工程维护与人工成本连年攀升,已经不堪重负。”
底下一片安静。
“如今,朝廷漕运依赖大量人力和沿途闸口,维护与人工成本连年攀升。旧的闸口启闭缓慢,船队拥堵严重,运货运粮周期长,效率低,这批闸口从今年开始朝廷是要拨款换掉的。”
“如何提升漕运效率,这件事情由我们工部负责。敢问诸位同僚,有何良策?”
底下的主事们面面相觑,小声讨论。
不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提出解决之法,有的提议加征民夫,有的提议提高过往船只的闸口税,还有的更激进,说裁掉一批老弱闸吏,换一批更年轻的。
李仁义闭着眼睛,细细听着,时不时摸摸胡子,一言不发,显然对这些方案并不满意。
都是隔靴搔痒,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最重要的是,这些方案,和工部没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把问题甩到了其他部那里,完全投机取巧的做法。
几番讨论下来,现场并未产生有价值的解决方案,李仁义有些恼怒,让他们今晚好好想想,明早朝会再汇报。
结束后,李仁义回到官廨开始批阅文件。他前脚关上门,庄鹤止后脚跟了上来。
他在李仁义官廨附近徘徊,挣扎着到底要不要敲开这扇门。
几番考虑,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请进。”李仁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庄鹤止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推开门进去。
官廨不大,陈设简洁,一桌四椅一书架一兰花。
桌上摞着一大叠待批公文,庄鹤止进来,李仁义并未抬头,而是端坐案后,低头看一份摊开的公文簿册。
直到庄鹤止关上门,来到他案前,他才终于抬起头。
“庄主事啊,有什么事情要此时来见?”李仁义问。
“李大人,是关于今天朝会您说的,漕运改造之事。”庄鹤止秉明来意,“下官有一些想法。”
他将连机枢的图纸呈给李仁义,从头到尾做了细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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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
李仁义听得入了迷,庄鹤止发现他听到最后,双眼瞪得圆润有神。
“庄主事,我们这边坐。”李仁义一改刚刚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热情地邀请庄鹤止同坐,还沏了一壶茶,“还有几处,我不太理解,请庄主事指教一二,这里……”
他们从白天聊到傍晚,等细细讨论完,庄鹤止抬头一看,太阳已经下山了。
临走时,李仁义让庄鹤止将完整的图纸留下来,被庄鹤止拒绝。
“李大人,并非我不想留给你,只是这份图纸还存在问题。面对上下游水位因暴雨突然产生剧烈落差,传统闸口容易被冲垮,而我在连机枢中设置了一个安全锁,可以保证自动适应水压并且到合适位置自动锁死。只不过这一处计算复杂,下官暂未完成。”庄鹤止说。
“好,好。”李仁义若有所思道,“庄主事下去仔细研究,我等你的好消息,有什么问题可随时找我。”
三个月后,当庄鹤止在工部新发的《漕运革新条例》附图中,看到熟悉的连机枢结构,他瞬间恼羞成怒。
图纸被简化了,安全锁的设计也被替换了,署名处赫然只有“工部郎中李仁义”。
他火冒三丈,冲到李仁义的官廨,没有敲门就闯了进去。
李仁义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坐在案前。
“李仁义!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图纸!”庄鹤止的声音因为愤怒止不住地发抖。
李仁义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庄主事啊,来,别站着啊,坐下说吧!”他放下笔,抬眼看庄鹤止,“此话怎讲?这是工部集思广益,本官领衔改良的漕运设计,何来‘你的’一说?”
“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里向您详述,您居然做此等恶心之事!”庄鹤止双手死撑着案沿,毫不留情地痛骂。
“庄主事,年轻人有心气是好的,我非常理解。但是,你说这设计是你的,证据呢?谁能证明?是你那久卧病榻的老母,还是你那已经死了的父亲啊?”
庄鹤止如遭雷击。
李仁义这个小人……竟然如此低劣下流,甚至以父母威胁。
“你父亲是戴罪之身,你能考取工部,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你要想清楚,倘若这图纸真的是你呈上去,你能守得住吗?”李仁义笑笑,“只怕还未邀得功劳,就先惹祸上身了。我将其归于工部,这是在保全你们庄家的体面啊!”
“鹤止,你还年轻,前程要紧。”最后,李仁义叫了他的名字,送他“前程要紧”四个字。
庄鹤止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此刻,他攥着图纸的手越捏越紧,那种冰冷又愤怒的感觉卷土重来。
苏厌立刻上去制止:“停!庄鹤止,你是不是又忘了!”
庄鹤止一愣。
苏厌将他手中的图纸接了过来:“不要生气,不要激动,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住呢,我先把棉袄穿上。”
这句话有点好笑,庄鹤止一下松弛了很多。
“这里面是工部的公开图纸,是李仁义画的。另外还有一些项目资料,不知道能不能有所帮助。”庄鹤止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苏厌面前。
苏厌道:“好,我先研究一下。”
苏厌把全部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好,并且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分类、编目、建立关联。
等到她所有的材料都看了一遍,已经到了晚上。
庄鹤止服侍老夫人睡下后,轻手轻脚进了厨房,炒了两个小菜,又煮了一锅粥,端进苏厌的房间。
“有什么发现了吗?先吃饭吧。”庄鹤止把东西摆好。
苏厌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有从材料上挪开。
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在桌上翻找着,拿出好几份文件比对。
5. 第 5 章
“庄鹤止,你过来看。”苏厌对着庄鹤止招了招手。
庄鹤止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只见她先抽出了几份名册和匠籍记录,在灯下并排着展开。
“这里不太对劲……”她指尖轻点着那份名册,喃喃自语,“你看这里。”
庄鹤止凑近,见苏厌指着一个名字:“胡一手,这人是个铁器锻打匠,三个月前项目刚开始他就一直跟进,每一次签押单都有他的名字。”
“但从前几天开始,这个名字凭空消失了。”
她又迅速翻出几份同期其他项目的物料签押单:“同年,其他项目,仍然有他的指印。”
她抬起头看庄鹤止:“一个全程参与的大活人,其他项目还在做,唯独漕运改造项目没了他的名字。”
“胡一手……”庄鹤止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认得他!”
他激动地看着苏厌:“我记得这个人,我奶奶最早试做连机枢的木头模型时,链接处的铁扣和转动轴承,找的就是他。因为他和庄家是同乡人,锻造期间经常跑来我家,和奶奶一起研究铁扣的样式。”
苏厌很高兴:“也就是说,庄家最早的连机枢原型他接触过了!”
庄鹤止点点头,回忆又涌了上来:“不止。后来我父亲精修第二代设计,一部分木质结构换成了铁枢,也是请他打的样品。他那个时候闷头敲了三天,废了很多好铁,来的第四次我父亲才满意。”
“工部这个项目他从头跟进了,他打过也看过我家的初始图样,他一定知道这是出自庄家的设计。”庄鹤止道。
苏厌拿起笔在空纸上画了两条线,分别写上人证和时间线。
“我觉得,我们有两个突破口,因为任何创造都离不开两个最基础的东西,一是人证,谁参与了;二是时间,想法何时产生,何时改进,何时定型。”
她把纸上“人证”二字圈了起来:“胡一手就是这个人证。现在,我们还缺的是和时间有关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胡一手第一次替庄家打造东西是什么时候?两次打样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或者特别的、只有你们才知道的印记?”苏厌问。
庄鹤止闭眼想了想,再睁眼的时候,油灯的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他喜欢在他做成了的物件上点三个小凹槽,他说这样汇成三星,是吉利的意思。”
苏厌点点头:“我们得找到他,他是你重要的人证。不过不一定非要他急着出面指证李仁义,那太危险了。”
“找到他,最好是能问出庄家连机枢设计的细节,如果还能找到以前他依照图纸打过的零件,就更好不过了。”
第二天一早,庄鹤止去了趟工部衙门,辗转打听到胡一手干活的铁匠铺所在。
他寻过去一问,铺里的徒弟告诉他,不巧,胡师傅前几日刚请假,回老家嫁闺女去了。
回来后,两人在院里对坐着。
庄鹤止将铁匠铺带来的消息说完,开始收拾包袱:“我们两个一起去。”
苏厌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工部那边走得开?”
庄鹤止动作利落:“李仁义那边没什么要紧事,况且我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就堵得慌。”
“但工期不等人。现在他们已经画好了最终定线图,正在呈批,很快就要开始征调民夫。”
“胡一手认的是庄家的人,可能有些旧事他要见了庄家的人才愿意开口。”庄鹤止说话间已经把两人的东西收拾好了,还不忘带上苏厌冷时穿的那套袄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就是,若苏厌孤身一人,途中又犯寒症怎么办?
这念头在他脑中闪过,自己都觉得荒谬。
当初在湖边,他只当苏厌是个江湖骗子,对那套说辞嗤之以鼻,如今竟开始担心起这种荒唐事。
真是离谱。
不过,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织户弃女,确实有点东西,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发现问题。
死马当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或许未尝不可。
收拾好东西,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朝城外驿站的方向走去。
到达庄家祖宅的时候,已经晌午。
庄家祖宅位于镇边相对安静的街巷中,是一栋复合式宅院。
虽然已经很久不住人,但从那厚重的乌木大门、衔接处锻造精良的黑铁、门上的青铜衔环等精致的细节里,依然能看出这座宅院曾经的辉煌。
太像了。
苏厌不禁感叹,像祖母的老宅。
祖母的老宅,是一个江南大院。
在祖母那一代,匠人们风头正盛,百花齐放。
要是谁出自匠人世家,都是要被高看一眼的。
舅舅姨娘们刚开始学手上的活计,便是在大院里,由祖母亲自传授。
祖母闻着刨花香气长大,后来,工匠技巧更精、工具更完备,她反而摇摇头,对舅舅姨娘们说:“不知道该说你们幸福,还是不幸福,你们的工具更多更好,技术同以前也不一样,只是,你们也闻不到纯正浓烈的刨花香气了。”
苏厌自小在祖母的老宅中长大,同姐姐整天你追我赶,跑上跑下,娘在身后火急火燎地喊着,她们也不听。
好不容易,娘把她俩逮过来,往舅舅姨娘旁边一扔,训道:“哪里也不许去,要专心,跟着舅舅姨娘学!”
苏厌不解,她问:“为什么要学呢,也许以后,我们都不用这些工具,也不用这些方法。可能以后没有连环锁,没有自鸣钟,未来总有适应那时的东西啊!”
舅舅姨娘们权当她是小孩子发梦,或者那时他们也年轻,回答不了苏厌这个问题,便一笑而过。
只有祖母会很认真地反问:“那,等厌儿长大了,祖母也不在了,是不是厌儿也不再需要祖母,不再记得祖母?”
每次这句话都能把苏厌惹哭。
她哇哇叫着,说祖母我学就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吓我嘛!
祖母把苏厌拉到身边来拍拍:“祖母不是故意吓你。祖母只是想告诉你,无论这世界上的其他人是否知道,但你要记得你的来时路。你替苏家记得,苏家就会一直在。”
这场景一下子把苏厌拉回小时候。
她突然很想祖母,很想姐姐,也很想娘亲,很想回去。
但是她回不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庄鹤止刚准备推门进去,心脏突然一阵疼。他反应过来,回头看苏厌,只见她眼眶红红的。
“苏姑娘,怎么了?”庄鹤止退回去问。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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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宅子让我想起了老家。”苏厌抹了抹眼泪。
庄鹤止只当她是刘织户的病弱弃女,看到房子触景生情,恨起了家里人。
刚好他也有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亲戚,便一下带入了进去:“别伤心,那种没良心的人会遭报应的。”
苏厌听了,点点头,在心里想笑又不敢笑。
庄家祖宅许久没人居住,两人在里头搜寻整理了一番,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更早期的设计图纸,或者一些画废了、作废了的东西。
庄鹤止将搜集到的少部分东西拍拍干净,心想原始资料很宝贵,能找到一些是一些,便也随身带着。
从庄家祖宅出来,他们朝胡一手的铺子走过去。
嫁娶现场,到底是热闹的。越走越近,那情景也变得全然不一样起来。
他们首先听到音乐声。
风将唢呐声裹起来,传遍了整个巷子。
接着是“咚咚锵”的锣鼓,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再近,就是嘈杂的人声,孩童的吵闹尖叫、女眷们叽叽喳喳或者时而爆出几声大笑、邻里相亲的吆喝声,一起涌来。
“借过借过,礼箱来啦!”
“快呀,快给新娘子让路,马上要到啦!”
“各位亲朋好友里面请!”
胡家铺面旁边就是胡家小院,苏厌走到院门口,满眼都是红色。
红绸扎成的大花球,一串串红灯笼,红色的“囍”字剪纸。
妇人的鬓边别着红绒花,孩子们手里的篮子装着红果子,帮工的腰间也系着红布条。
好生热闹,苏厌完全被这氛围感染。
她被吸引着往前走,差点忘了身后还有人。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回头一看,庄鹤止竟然被一群小孩子包围。
“哥哥,这个东西是什么啊?”一个小孩摸着庄鹤止工具袋里的黄铜圆规。
“哥哥,你为什么要把滑轮带在身上,你是不是偷我玩具车的小车轮了!”另一个小孩对他带着的滑轮感兴趣。
“哇,为什么我的镜子会被你这两块石头粘住啊!”那其实是两块磁铁,刚好那小孩身上的镜子也有一块区域有磁力。
庄鹤止身体僵硬,皱着眉头举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也微微红。
他看向苏厌,那表情好像在求救。
苏厌看着他,差点没笑出声来。
怼天怼地的庄鹤止,连工部郎中都不怕,偏偏被这几个小孩子治住?
苏厌偏偏双手抱在胸前,像看戏一样站在原地。
直到庄鹤止表情越来越难看,以又想求人又不甘心的表情死死盯着苏厌,她才终于放下了捉弄庄鹤止的心情。
“好了,你们都听我说。”苏厌像个孩子王,直接走过去控场:“你们是不是很好奇哥哥身上都有什么东西啊!”
“没错!”孩子们大喊。
“那,你们来和哥哥姐姐玩个游戏怎么样,哥哥姐姐呢,现在进去藏在院子里,你们在原地数50个数,数完了之后,找到哥哥姐姐,找得到的话,哥哥身上的东西就全部送给你们!”
“好耶!”孩子们都很听话,马上开始捂着眼睛数数。
苏厌赶紧把庄鹤止往这边一拉,两个人蹑手蹑脚溜进了院子。
6. 第 6 章
胡家小院地方不大,但是挤满了人,平时见得到的见不到的亲戚,今天都到场。
庄鹤止脱了身,赶紧在人群中寻找胡一手。
不一会儿,他就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对着到场宾客作揖。
两人走到胡一手面前的时候,胡一手正准备往里屋走。
“胡师傅,且慢!”庄鹤止喊了一声。
胡一手听到胡师傅这个名字,就知道一定又是公事。
他很恼火,自己是走正规渠道告假了的,怎么我人都在老家,活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憋着气,但又碍于今天是个大喜日子不好表露:“两位,真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我女儿出嫁,有什么事情,等我休假完了再谈吧!”
庄鹤止没回应他的话:“胡师傅,李仁义大人向您问好。”
短短几个字把胡一手吓得不轻。
他鄙夷地看着两人,脸上又是嫌弃又是害怕。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别在这里,跟我来。”
带着两人进了一间无人的偏房,胡一手便直话直说。
“两位到底是为何而来,我已经退出,还想怎样?”胡一手想发怒,但想想面前这人提到了李仁义大人,高低也是个官,不敢放肆。
“胡师傅,您别生气,刚刚吓到您,不好意思。”庄鹤止一改刚才的语气,“其实,不是李大人让我来的。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您一定认识我的奶奶和父亲。”
胡一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眉头逐渐舒展开:“你是,庄家人?”
庄鹤止点头:“没错,我是庄家后人,我叫庄鹤止,如今在工部当差。”
胡一手轻松了不少:“哎呀哈哈哈哈,小庄啊,多久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今天来,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呢?”
庄鹤止笑笑:“其实,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您告假,贸然前来没有告知您,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为了漕运改造一事而来。”
胡一手的表情凝固了:“漕运改造……这件事我不清楚,我只是打样送货的,你不应该问我。”
“之前物料签押,一直都是您负责的,但最近,您却被除名,这到底是为何?”庄鹤止单刀直入。
“你也看到了,我最近要请假嘛,换其他人跟进,很正常。”胡一手摆摆手,准备往外走,“这是件小事,没有什么背后的原因,小庄啊,你别纠结这件事,我还要忙呢!”
庄鹤止拦住胡一手的去路:“胡师傅,您别走。这次漕运更换的最新系统,您见过的,您替我奶奶和父亲打过样的,您认识那是庄家的东西,对不对?”
胡一手道:“庄大人,您别让小人为难。我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做工的师傅,东西是谁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一声“庄大人”叫出口,刺痛了庄鹤止。
胡一手这是在提醒他,继续问下去,他有可能会给胡一手带来麻烦。
胡一手只是一个平凡生活的手工艺人,他经不起这样的麻烦。
“抱歉,胡师傅。”庄鹤止眼里黯然失色,“您去忙吧。”
胡一手叹了口气,走出门去,留下苏厌和庄鹤止在房间里,相看无言。
“要夺回那个图纸真的是没有这么简单。”苏厌感叹,“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设计最终无法被保全。”
“创造一个东西需要一个人的全部的心气和心血,但是拿走它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份权利,一个让大家都没有办法的规矩。”
“造一个连机枢,三代人都扑了进去。改进一个安全锁,你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计算、考量、测试。”
“但是有人要拿走,只需要签个章,同人喝几杯酒,再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如果你要追真相,会给同你一样境遇的人带来麻烦。”
“凭什么这些麻烦是由你们承担啊!”
苏厌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气得双肩直抖。
庄鹤止反而没有苏厌这么生气,也许他一开始就处处碰壁,到这一步也习惯。
“我们先走吧,看看还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庄鹤止说完,两人就往屋外走。
还没走出几步,屋内传来了啜泣声和争吵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觉得奇怪,大喜的日子,是谁在哭谁在吵?随即顺着声音跟了过去。
只见堂屋里,胡一手恼怒地大喝。
对面是新娘子,胡一手的女儿胡小妹,抱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在那抹眼泪,身边还站了几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女眷,低声安慰。
“都要嫁人了,还这么执拗!”胡一手拍了一把大腿,指着胡小妹埋怨。
胡小妹不说话,只是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默默掉眼泪。
苏厌偷偷从后方溜过去,来到一个女眷身边:“姨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女眷将苏厌悄悄拉到廊下,避开堂屋中央的争执,焦急地说:“这位姑娘,你也帮着劝劝胡师傅吧,那匣子真砸不得!”
她朝堂中正在啜泣的胡小妹努努嘴,眼中满是怜惜。
“你看到小妹手里的匣子没?那个啊,是她娘留下来的。她娘身子弱,去得早,临走前什么也没多说,就留给她这匣子,说是嫁妆。”
另一旁年纪稍长的姑婆这时也凑过来,抹了把眼泪,补充道:“她娘啊,早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但又实在心疼这个女儿,就自个儿寻了块老檀木,病了几年,就磨了几年。”
“疼得厉害时,也是摸着这个匣子睡的。那最后一层漆,都是撑着身子亲手刷的,刷完没多久就……”姑婆声音越来越小。
先前那位女眷忙接着说:“但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到了这办正事的时候,找不着钥匙了,打不开这匣子。”
“胡师傅五大三粗的,他哪里有这细心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让小妹把这匣子砸开,出嫁要紧。”女眷指了指那匣子,“小妹这才发疯似地护着,同胡师傅吵了几句,她说要是砸了,就把娘最后那那片心都砸烂了。”
说到这里,女眷瞥了一眼堂屋里脸红脖子粗的胡一手,语气无奈,似乎恨铁不成钢。
苏厌这才了然。
堂屋内,气氛紧绷。
眼看着两人又吵了起来。
胡一手急得额头冒汗:“吉时要误了!一个木头匣子,比你终身大事还要紧?你娘若在,也肯定要你砸了匣子赶紧把东西拿了,收拾妥当上轿!你只管拿给我,我给你砸!”
胡小妹死死将匣子护在胸口,硬要和爹犟:“不许碰!我不砸,我不走,您不要再说了!等我找到钥匙打开,我自然上轿!”
胡一手又急又气:“傻闺女!你娘疼你,盼着你顺顺当当出嫁!这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今为个死物哭成这样,才真是伤了她的心!”
胡小妹被胡一手那句“为个死物哭成这样”呛到了,这些年受的委屈狠狠决堤。
胡小妹站起来,先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胡一手,然后带着尖锐的哭腔吼道:“为了死物伤了娘的心?爹,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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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不知道,娘病着的时候,多少次盼着您多跟她说句话,可您呢?您不是在铺子里敲木头,就是拿着图纸琢磨到半夜!您何尝不是为了死物伤了她的心?”
简直当头一棒,胡一手脸色惨白。
“你个不孝女,敢这样说你老子!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娘、让你过上好日子!”
胡小妹眼泪夺眶而出,步步紧逼:“好日子?娘要的好日子,无非是有你陪,能和你说上话,你摸着良心说,把我娘晾在一边,成天不理她,就对着你那些东西,这算是什么好日子!”
堂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胡小妹剧烈的抽泣声。
胡一手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胡小妹抱着匣子,声音哽咽:“你总是这样的,你觉得东西坏了能修,锁住了就砸开,人就要顺着时辰走,什么人情都不管不顾。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其实最不懂娘的就是你!”
几个女眷赶紧把胡小妹往回拉,手晃荡着,让胡小妹别说了。
此话一出,场上安静许久,再没有人说话。
苏厌慢慢走向父女俩。她先是走到胡小妹身边,对那个匣子仔细端详起来。
锁的造型并非寻常的锁,是一个略呈扁圆、边缘收束的花苞型锁,锁孔藏在花萼的缝隙里。
锁身表面,沿着花瓣的弧度,刻着精细小巧的流水纹。
就是它了。
这纹样,这造型,她太熟悉了。
这叫“海棠同心锁”,是她的高祖辈的老祖母独创的款式,当年在江南的夫人小姐圈子里风靡过一阵。
这锁的巧妙之处在于,锁芯藏着三道连环扣,如果没有钥匙,还有一种解法,就是顺着锁身上纹路,用巧劲依次点开。
因为又雅致又巧妙,当时不少疼爱女儿的人家都特意订来做嫁妆锁,讨个好意头。
苏厌的那位老祖母因为这款设计被称为“江南第一巧手”,她首次将嫁娶之物变成闺中雅玩,在寻常女子的日常美学中加入机械之理。
也是从这个设计开始,市面上逐渐出现鱼、蝴蝶、麒麟、琵琶、灯笼、花瓶等式样的同心锁,铁器行当生出满城浪漫。
苏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想必匣子的主人,也就是胡小妹的娘,一定很珍视胡小妹。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开口:“胡师傅,胡姑娘,请先听我一言。”
两人同时看向她。苏厌的目光落在胡小妹身上:“若我没看错,这锁并非寻常锁匠所为。它叫海棠同心锁,锁芯有三重机巧,强行砸开匣子会永久损伤,再难复原。”
胡小妹闻言,抱紧匣子的手更用力了。
胡一手疑惑:“这锁还有讲究?”
“没错。”但苏厌没有详说自家渊源,只看向胡小妹,“你若信我,让我试试。我能不用钥匙、不损害匣子,打开它。”
胡小妹看出苏厌的自信。她缓缓将匣子交给苏厌。
苏厌接过,触手是熟悉的温润。
她屏息凝神,将第一扣轻轻一旋,又将第二扣轻轻一抽,最后,指腹往前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温柔。
锁开了。
一朵海棠自然而然地舒展开了花瓣。
胡小妹激动地奔了上来。
胡一手也愣在原地,他仿佛在那一刻,又了解自己的妻子一次。
苏厌轻轻取下锁,将匣子还给胡小妹:“看,完好无损。现在你可以亲手打开了。”
7. 第 7 章
闹剧终于收场,胡小妹上了轿,胡一手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眼里含着泪。
不知道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还是不忍看到那场面,他没有跟上去。
热热闹闹的人群退去,胡一手回头,看到苏厌和庄鹤止仍然站在屋里。
他面露无奈。
“多谢姑娘,这锁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不是你熟悉,今天就要闹笑话了。我这女儿,跟我一样执拗。”胡一手说。
“不客气,我也只是姐妹出嫁的时候偶然见过。”怕庄鹤止起疑心,苏厌随便编了个理由。
胡一手摆摆手:“姑娘客气了。既是偶然见过,也是缘分。眼下家里乱糟糟,我也累了,两位若无事,不如就此别过吧。”
苏厌和庄鹤止对视了一眼。
“胡师傅留步。”苏厌上前一步,“您知道的,我们专程前来,确实还有一事不明。那就是,您当初究竟为何不再接触闸口那个项目了?”
胡一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料到两人做了这么多,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拿到答案,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胡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纠结:“都是小事,何必再提?也许是我手艺不精,不合上头心意,也许是我其他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若真是手艺不精,我们不会多问。”庄鹤止平静开口,话里却带着分量,“您的手艺,庄家再清楚不过。最初定的首作是您,无故除名却无说法,这不合理。我们想知道真相。”
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追根究底,实在真诚。
胡一手望着两人,终于放松下来:“罢了。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我自己也只当是桩怪事,没深想。唉,其实是这样。”
“我负责制作的主要是闸口的承重轴承和巨型门闩锁扣,还有几处关键榫卯的木作。”
“做着做着,我就发觉不对。”
“他们从铁匠铺定这些轴承锁扣的数量,太多了。不是多一点点,是多出不少。”
“我心里犯嘀咕,就对着来取货的差役随口说了一句,这闸口需要用到这么多铁吗?按图纸不该要这个数啊。”
“那差役没接话,我也没当一回事。那之后,我就被通知不用再跟进了。”
庄鹤止问:“胡师傅,您说的按图纸,是按哪份图纸?”
胡一手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恍然大悟:“图纸……其实我没见过朝廷最终合用的那份。但我见过庄家内部的那些旧图稿。”
“我一直知道庄家有人在军器监任职,喏,像小庄你就是。所以这次漕闸工程,我看那些铁器规制,我理所当然以为,朝廷用的是你改良后提供的图纸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庄鹤止点点头,朝苏厌道:“胡师傅随口一问,差役听见,上报给主管此事的李仁义。他肯定立刻就会警觉,为何一个外围工匠知道准确的铁器需求,还能判断太多。”
苏厌接上话:“他定会查胡师傅。一查便知他与庄家有来往。”
“所以,”庄鹤止得出结论,“将你除名并非因你手艺,是因为你曾见过旧图纸,怕你无意中点破的图纸与用料的差异。”
胡一手之前权当是一件小事,现在总算明白了缘由。
“胡师傅,”庄鹤止再度开口,“既已说到这里,那我便再多问一句。此次前来,另有一事,您当年为庄家打制的连机枢粗样,可还有留存?”
胡一手闻言,摇摇头。
“这事儿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声音里带着歉意,“那些样品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苏厌追问:“一件都没有了?不用完整样品,某个零件,某个部位都行。”
胡一手摇摇头苦笑:“确实是没了,全卖了。”
胡一手有些欲言又止。
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却又觉得应该对这两个年轻人交代清楚。
“你们刚刚应该听说了,我内人前些年病得重,家里能当的、能换钱的,差不多都折腾出去了。那些样品,做工还算精巧,材料也好,卖了不少钱。”胡一手说。
庄鹤止问:“那您可记得,是卖到哪里,大约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很久了,五六年前吧,内人也走了快四年了。”胡一手努力回忆。
听到这里,庄鹤止没有继续追问具体的店铺细节。
五六年前,样品流入茫茫市井,如今再去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条线是断了。
“今日您府上大喜,我们叨扰已久,就不多留了。”庄鹤止道,“愿令媛今后美满顺遂。胡师傅,也请多保重。”
胡一手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只盼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才好。今日这些话,我就当从未说过,两位请自便吧。”
苏厌也微微点头,转身与庄鹤止一同离开了胡家。
走出巷口,喧闹的市井声再次涌来。
苏厌看到,正对巷子,胡小妹夫家门前,鞭炮碎屑铺满地,人声、笑声混杂着酒气,与这边相比,好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两人从城外回到西廓舍,已是傍晚。
整日奔波,也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便在巷口常去的糖水铺坐下。
苏厌照旧点了一碗桂花酒酿,悄悄看向对面的庄鹤止。
他一句话也没说,苏厌能感觉到他很疲惫,甚至有些绝望。
也许他在想:原来要证明这个东西是自己的,竟然这般艰难,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争,不如算了?只要能使天下苍生获益,这东西是谁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一股熟悉的寒意渗出来。苏厌知道那是寒症要犯的前兆。
她与庄鹤止之间那该死的“同生共死”又在庄鹤止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找了上来。
“庄公子。”她赶紧叫住他,道,“没事的。”
“这条路本就是难的。指望一天就掀开所有真相那才奇怪。”
庄鹤止点点头,算作对苏厌的回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可能觉得,图纸这东西,冠了谁的名,出自谁的手,眼下看来似乎没那么要紧。”
“但庄公子,你换个角度想。”
“现在,李仁义用的那份有问题的图纸,它可不是你的。他这是偷却没偷全,在外糊弄人,在内偷工减料,还自作聪明弄出一堆多的东西,以为人家发现不了。”
“这算什么?这叫又蠢又贪。最后闸口要是出了事,别人追溯源头骂的是谁?你就说,这口锅你庄鹤止,你们庄家,背不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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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了。是有人偷了你的东西,还糟蹋得面目全非,甚至可能用它来害人栽赃。你能忍吗?”
“你的东西,不能让他这么毁了。从这个角度想,你得争。”
苏厌越说越激动,眼里有火光,等着庄鹤止的反应。
好神奇的一个人。
在这普通人尊严卑贱如尘,巧工无名、巧思无主的世道里,她竟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东西,得争”。
“你说得对,得争。”庄鹤止掷地有声,“而且,你看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得知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有东西多出来了。”
她注意到,自己身体里的寒意因为两人开始集中精神说话而稍退。
“没错,那些多出来的铁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苏厌接话。
没等他们俩细细研究,讨论出个结果,身后突然扑通两声。
他俩还没来得及回头,嚎啕声先响起。
“鹤止啊,鹤止啊,我求求你了,你一定得救救大壮啊!”庄大壮是庄鹤止的堂弟,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叔叔婶婶。
这两人出现的地方,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原本还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听是这两人的声音,他们连头都没抬,当他们不存在,不慌不忙地把那糖水往嘴里送。
婶婶用膝盖小步挪到庄鹤止的正前方:“鹤止,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大壮吧!我们平时待你不薄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是手脚并用的,像只大扑棱蛾子,一边喊,一边拍自己胸口,又去拽庄鹤止的衣摆,动作幅度极大,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蹭了上来。
叔叔也不甘示弱,甚至越来越大声:“鹤止!你行行好!你救救他吧!你要是不管他,就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由于这是在巷口,他们动静又大,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苏厌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手指悄悄指指点点。
对街茶馆的茶客听到动静也探头出来了,但也不走近,就是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做叔婶的都给侄儿跪下了,得是多大的难处啊,他怎么这么狠心?”
“庄鹤止,是不是庄家那小子?听说他现在在军器监干活,看起来挺体面,怎么把长辈逼成这样?”
“旁边是他娘子吗?他娶亲了?没听说啊……”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叔叔婶婶很高兴,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庄鹤止猛地起身。
木凳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巨大一声锐响,现场哭嚎与议论瞬间消失。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叔婶,直接转身,把目光投向那几个说闲话的人。
“看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锋利。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下意识往后一缩,“没见过丑人多作怪?”
婶婶的哭嚎卡在喉咙里。
庄鹤止根本不给她接话的机会:“要跪要演,要逼死谁,轮不到在这巷口脏了别人的地方!”
他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一把拉起还没吃完糖水的苏厌:“你们两个,有事滚进来说。”
“走。”
说完,他攥着苏厌手腕,分开人群,径直朝西廓舍的方向走去。
8. 第 8 章
庄鹤止拉着苏厌进了院子,先是让她在院内坐下,然后进了老夫人的房间。
几番照顾安顿,他退出来,轻轻掩上门。
叔叔婶婶这时已经进了院子,看见大嫂的房门还没关上,刚准备开口嚎两句,引起她的注意,被庄鹤止一个眼神瞪得咽了回去。
“要是敢吵到我娘休息,现在就滚出去。”庄鹤止冷冷道。
虽然他对叔婶一家碰到了什么事情并不感兴趣,刚刚也没有细细听,但“救救大壮”几个字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当下这个局面,是他们有求于他,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话在叔叔婶婶听起来,就是庄鹤止松了口。
他们觉得,这回故意在外人面前闹,是赌对了,庄鹤止这个人到底还是爱面子,要在旁人面前树立个同亲戚相亲相爱、和睦相处的形象。
婶婶还没等庄鹤止坐下,便又往前扑了几步,一把抓住他的裤子:“鹤止,你救救大壮,他被绑架了!我就这一个孩子,我没他不行啊!”
庄大壮,苏厌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被庄鹤止扔出门去的那个瞬间。
仔细想想,这个堂弟倒也生得憨厚,个头高大,面庞圆润,表情木讷,初次见面,总容易觉得他是一个天真耿直愚钝的老实人。
只有庄鹤止知道,这人是一个心眼歪斜、懒惰成性、专“吸人血”的祸害。
他从小学艺不精,读书不成。
但他这个人并不是完全愚蠢,只是爱把小聪明用在钻研偷懒和占便宜上。
二十多岁的大汉,整日无正经营生。偶尔经人介绍,做点闲职,都因为怕苦怕累、手脚不净或冲撞人而干不长久。
他终日厮混,吃喝嫖赌,赊账记名最后都要说一句“庄鹤止是我哥”。
十多岁那年,庄大壮偷了家里祖传的一件花瓶去当,换钱与人斗蛐蛐,输了个精光。
庄鹤止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赌坊门口挨别人揍。
赌坊伙计看庄鹤止来,以为这个大哥要护着弟弟,哪想到,他一上来就在庄大壮头上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那次庄鹤止是真动了怒。
他甩下一句“我自己的堂弟自己管”,就把庄大壮揪回家,反手锁进了家里的杂物间。
庄鹤止去喝了口水便进了杂物间,解下腰间的皮带,对折握在手里。没理会庄大壮的鬼哭狼嚎,狠狠地一下下抽过去。
庄大壮的脸上、手上立刻浮起一道道红肿的棱子,嚎叫着想躲,被庄鹤止按着肩膀压在地上使劲抽。
那晚庄大壮哭得撕心裂肺,叔叔婶婶在外一直敲门,只差没有把杂物间的门给砸烂。
最后,庄大壮蜷在地上,像个蠕动的毛毛虫一样抽噎着求饶。
庄鹤止这才停下,把腰带重新系回腰间,手指都是抖的。
那晚,庄鹤止教训完庄大壮,推开杂物间的门。
那个时候他也还不到二十,把堂弟揍得伤痕累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出来时,父亲庄闻远站在院里阴影处看着他。
“打完了?”庄闻远问。
庄鹤止点了点头。
“你下手太重了。”庄闻远抬头看树,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声音带着威严。
“我知道。他偷东西赌钱,丢庄家的脸。我管了,下手就得重。”庄鹤止回复道。
没有展开过程,没有描述庄大壮的惨状,更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结果,并为此负全责。
“你叔婶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庄闻远叹了一口气。
“让他们敲吧,进不来。”庄鹤止声音平平淡淡,“门我锁死了。”
庄闻远皱眉:“你这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上下看眼前这个年青人。
“接下来,这个堂弟你想怎么安排?”庄闻远问。
“先让他养伤。等养好了,再送铁河庄去种地。”庄鹤止说,“我会亲自送。叔婶那边,我会去亲自说。”
庄闻远有些震惊。
儿子身上有种近乎野蛮的但又异常清醒的掌控力。
他是可以自己制定规则的人。
父亲看了他半最后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庄鹤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里头庄大壮还在抽抽,声音已经哑了。
他甩了甩手腕,骨头咯哒轻响了一声。
然后转身,回自己屋。
门一关,外头什么声都静了。
那晚上过后,家里再没人敢当他是个孩子。
庄大壮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没学乖。
二十多岁那次,庄大壮险些闹出人命。
他在外头与人争娼妓,争不过,竟半夜翻墙去人家房子里放火。
好在火刚燃起来没多久,他就被打更人逮个正着,火扑灭得快,没有人伤亡。
苦主扬言要把庄大壮送官究办,是庄鹤止亲自押着他,登门磕头,赔尽笑脸,又掏空了大半积蓄,才将这件事压下。
那夜回家后,庄鹤止不像从前那样恼羞成怒了。
他只是冷静地抬头看了院中跪着的庄大壮一眼,走到柴房拎了根手腕粗的木棍。
庄大壮害怕得在地上直爬,叔叔婶婶也尖叫着上前想挡。
庄鹤止没理,挥着那木棍就砸在他右腿上。
庄大壮叫得撕心裂肺,几乎要痛晕过去。
庄鹤止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拎一条狗一样把他扔了出去。
这条腿,叔叔婶婶后来请了大夫来医治,但到底落下了毛病。
自那以后,庄大壮走路便有些跛。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长记性。
听到婶婶这句话,庄鹤止轻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我为他补窟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他那次放火之后,我就已经不再管他了,你知道的。”
“鹤止,我知道我这个孩子,他不成器,他没出息,只会给你惹祸。你就当他是条狗也好……我求求你了,你帮他最后一次吧,好不好?”婶婶声音颤抖,快要哭出来。
庄鹤止依然不为所动。
叔叔这个时候已经看不下去了:“庄鹤止!你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
他唾沫星子往庄鹤止这边喷:“是,你爹以前是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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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你现在也出息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帮衬不了你,你就恨不得一脚踢开!”
“大壮是不成器,可他也姓庄!你倒好,见死不救,你心怎么这么黑啊?”叔叔说完,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痰。
苏厌见状上前半步,挡在了庄鹤止与叔叔之间。
“两位,先别急。”
苏厌瞥向老夫人卧房的方向,那里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翻了个身。
闹出这么大动静,该惊动老夫人了。
苏厌明白,庄鹤止很为难。
一头是屡教不改的堂弟和步步紧逼的长辈,另一头又是重视家族体面、盼着儿孙和睦的老夫人。
他可以不理会叔婶的谩骂,却不能不顾及母亲的心愿。
如果因为今日之事,落下个冷血名声,又惹得老夫人伤心动气,病情加重,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婶婶:“您这样哭,除了伤身子什么也说不明白。既然是来求救,总得让人知道救的是什么,该怎么救吧?您总这样不明所以地撒泼打滚,旁人看起来就是在为难庄公子啊。”
虽然很轻微,但苏厌仍能感觉到,老夫人翻身的动作停住了。
婶婶抹了把脸,狠狠瞪了庄鹤止一眼,这才抽噎着说:“是……是大壮身边一个常跟着的小子跑回来报的信。”
“都怨大壮他前几日,这不是之前从鹤止你这又拨了点钱嘛,他就又去赌了。你知道的,这小子就是运气不好,又给输完了,还把裤衩子也押在人家那里。那他本来就还不上,他就偷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后来那帮赌坊的人,就追着他讨债,他慌着往回躲,结果在城西牌楼那儿,跑得太急,一头撞上了那个陈老爷家的公子!轿子都差点给撞歪了,里头陈公子的茶泼了一身。”
“大壮身边那小子说,陈少爷当场就不乐意了,让人摁住了大壮,还骂他混账东西。”
婶婶说到这里,又气又急:“这傻孩子!他一点不告饶,还指着人家鼻子说你敢动我试试?知道我哥是谁吗?我哥是庄鹤止!军器监的庄鹤止!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那小子说,本来这些事情一码归一码,但那陈少爷一听庄鹤止三个字,突然表情就变了。”婶婶回忆道,“怎么说……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好像在打什么主意的表情,忽然就捂着怀里叫起来说,我的玉呢?我祖传的宝玉呢?刚才还在的!”
“大壮根本就没偷他的玉啊!但他指着大壮就喊,肯定是你!光天化日,假装撞我,实则偷我传家宝玉!好你个贼子,仗着有点名头就敢当街行窃!来人啊,给我把这贼押回府里!”
“他们就这样把大壮绑走了!”婶婶又哭哭啼啼,“临走前,陈少爷专程让那小子来报信,说你去告诉那姓庄的,他弟弟偷了我的玉,要么,三天内把原模原样的玉送来;要么,就带着五千两现银来赎人!”
“鹤止啊!”婶婶又扑过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先前得罪过那位陈少爷?要是你们有什么过节,你自己去把话说开行不?该赔罪赔罪,该了结了结!可大壮他是无辜的啊!他再浑,也是替你遭了这无妄之灾!”
9. 第 9 章
“替我遭这无妄之灾?”庄鹤止冷静地看着婶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却让激动大喊的婶婶一下子收敛了。
庄鹤止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恕我直言,婶婶,你刚好搞反了。”
“那姓陈的若真与我有过节,直接上门寻衅,岂不更方便?分明是您儿子莽撞惹祸在先,他大可以把您儿子乱棍打死,是因为我,才留了庄大壮一条命。”庄鹤止道。
“你……”叔叔憋了一口气在心里,但碍于儿子还在别人那押着,不敢发作。
庄鹤止继续道:“这回,我能救,但我不救。”
叔叔冲上来,狠狠一把扯住庄鹤止的袖子,又被甩开踉跄了一下。
没等站稳,叔叔就指着庄鹤止鼻子骂:“你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你今天敢说这句话,往后就别再叫我一声叔,我大哥要是还活着,也要被你气死不可!”
提什么不好,非要提他那早早离世的父亲。
庄鹤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没等他俩反应,他一步跨到墙边,抄起墙角的一根门闩,抡起来就直接劈在两人身侧的方桌上。
桌上的茶壶、杯子炸裂,碎片四溅,水和茶叶也泼了一地。
婶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叔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
庄鹤止一言不发,握着那根门闩,指着门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滚。现在。
叔叔嘴唇哆嗦,扯着吓傻的婶婶一起跌出门槛。
他们前脚刚出去,庄鹤止后脚就“砰”地关上了门。
门闩也被他重重插回原位,那声音闷闷的。
苏厌攥紧了衣服,看着庄鹤止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苏厌并不清楚前朝那段往事的具体细节,更不可能知道庄鹤止的父亲究竟遭遇过什么,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与江湖间模糊的传闻,都能说明那绝不是什么善终。
“父亲”二字在庄鹤止心里,是最深、最脆弱的禁忌和软肋。
苏厌看着庄鹤止的背影。
刚才那一下砸得太狠,院子内现在一片狼藉,桌子裂了,碎瓷片混着茶叶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苏厌想,她来这儿也有一小段日子了,见过庄鹤止生气、冷脸、同人较劲甚至骂人,也没见过他真抄家伙动手。
这是头一回。
苏厌把几片最锋利的碎瓷捡起来,放到一边。又拿来扫帚,把地上的碎渣和茶叶扫掉,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接着,她舀水,点火,把铁壶放上炉子。水开后,她拎着壶出来,看见庄鹤止还在原处。
她倒了杯热水,走过去,递到他手边。“喏,喝杯水吧。”
庄鹤止接过来,没喝。他声音很低:“让你见笑了,苏姑娘。但你别问,关于我父亲,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知道。”苏厌答得很快,“我也没想问你这个。”
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老夫人房间的方向,小声说:“只是……你真不救?”
她不清楚庄大壮究竟多混账,但她清楚,一门之隔,老夫人什么都听见了。
庄鹤止可以对叔婶狠绝,可对生母呢?
他能忍心让老人家听着儿子见死不救,在里屋煎熬一整夜吗?
“我关过他,也打断过他的腿。每一次,不管我下手多重,心里其实都清楚,夜里父亲总会来见见我。”
“他不骂我,只是问我,想清楚为什么非打不可了吗?打完了,后面怎么安排?那时我做的事,无论对错,都还有个人看着,担着。”
“现在没人来问了。那我管与不管还有什么分别?我有点累了,也有点想我父亲了。”庄鹤止说。
苏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绪她懂。
接下来的几天,庄鹤止如他所说的那样,完全没理会这件事。
他将自己整个人投进监中事务,忙着筹备起云州玲珑鉴宝会。
这鉴宝会是州府牵头、三年一度的盛事,名义上是让各地藏家与匠人展示奇珍,切磋技艺,实则是为京城挑选贡品。
说白了,云州的大官小官们,都想靠这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显摆自己地盘上有钱、有宝贝、能人还多。
办好了,功劳簿上记一笔,说不定就能往上升一升。
一旦办砸了,就是当众打脸,丢官罢职都可能。
鉴宝会之所以落在他们所在的窑坊镇,一是这里水陆码头俱全,商贾云集,办得起这等烧钱的场面;二是因为此地自古手工业发达,能工巧匠辈出,也有前朝古墓遗址,民间挖宝、藏宝、鉴宝的风气盛,底子厚。
庄鹤止是军器监监造,此次专责督办鉴宝会器物甄选、真伪鉴定及陈设安保的差事。
哪些宝物能登堂入室,摆在什么位置,如何确保它们从入库到展出的万无一失,由他拍板或核准。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赶到窑埠司衙门听各方回话。
窑埠司日常协调镇内水陆运输、稽查货物。
如今承办鉴宝会,各地宝物、匠人、物料靠水陆运送,此处就成了统管调度、处理紧急事务的地方。
由于窑埠司临河而建,那漕帮管事的来得最早。
来人捧着水路图,说话嬉皮笑脸、拐弯抹角:“庄大人,鉴宝会是咱们镇上天大的光彩,弟兄们跑船押货,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就是……”他凑近些,“这码头泊位调度,还有货的进出的时辰,能不能多关照关照咱们自己兄弟?”
漕帮这批人话里是两个意思:一是想多占好时段、好泊口,把其他家排挤开;二是暗示,若庄鹤止愿意给他们行方便,手续费自然也好商量。
庄鹤止眼都没抬,手指点着:“卯时三刻,东二、东三码头,泊你们漕帮的船。其他时间,泊官船和外地有州府批文的货。时辰、泊位,改不了。”
说完,他摆摆手:“本官按章程办事,该漕帮承运的,不会多也不会少。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拿着文书去州府申诉。”
那人听完,只好赔着笑离开。
各路商人也开始试探。
这些人路子野,门道多,不直接递名帖,只辗转托中间人拐弯抹角地递话。
他们话也说得好听:“不劳烦庄大人破例,只求指点一二,咱家那尊三彩马,摆在哪处更衬景?”
这些庄鹤止一概不接。
他让苏厌去回话:“宝器陈设,自有规制,不因人而异。一应用料,皆由州府统一采买,账目存档,以备核查。”
碰了几次壁,那些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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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便换了更隐蔽的法子。
有人试图贿赂看守库房的小吏,想趁夜偷偷给自家东西换个靠前的号;有人在货箱做手脚,内里暗藏玄机,夹带私货,想塞些东西一起混进去。
这些伎俩,大多在苏厌带着人一遍遍筛检时便被识破,连庄鹤止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按章程处置了。
除此之外,苏厌这个监理,还得管理一些琐碎的事情。工匠的吃食、值守护卫的换班,车夫运送宝箱进场,她都要亲自过眼。
不过,这期间,那位陈少爷的骚扰也没断过。
他专挑些上不了台面的恶心事来给庄鹤止添堵。
有时是庄鹤止清早出门,发现西廓舍大门上被人泼了一滩腥臭的鸡血,还混着几根黑毛。
有时是苏厌夜里核完账,发现门缝里塞着几张画了王八的纸。
还有时,不知是谁、从哪里找来的几个孩子,连续几天蹲在西廓舍门口,整晚玩闹,扯着嗓子唱些外人教的歪调子。
这些事情虽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像苍蝇一样围着转,令人烦心。
其实,陈少爷这么做,无非是想时时提醒庄鹤止:你堂弟庄大壮还在我手里,什么时候来赎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鹤止对此真就视若无睹。
他找人做的那一切,庄鹤止根本都不放在眼里。
他搞出那么大阵仗,庄鹤止当他是跳梁小丑。
本来就郁闷,更憋闷的是,他手里那个人质庄大壮,非但没把庄鹤止要挟住,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
庄大壮被关在陈家一处偏院里,起初还闹过两回,挨了几顿不轻不重的收拾后,也就彻底不闹了。
毕竟,他别的本事没有,主打的就是好吃懒做、饭量惊人。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嚷着要酒要肉,点心果子不断,上菜上慢了,就嚷嚷着:“饿死我算了,我死了,我大哥也不用来了!”
陈少爷原想着,绑了这个大壮,可以拿捏庄鹤止的把柄,结果请回来一个胡吃海塞的混球。
家里值点小钱的东西都被庄大壮顺手摸走了不少,碗砸坏了好几个,窗户被捅烂了好几扇,他还打翻烛台,差点又惹出一场火。
陈少爷每天气得肝疼,对着下人大骂:“这姓庄的一家都有病吧?这叫什么事?我绑了个祸害回来,庄鹤止那边屁动静没有!老子这儿快被这饭桶吃穷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终于有一天,陈少爷实在憋不住了。
他灌了半壶闷酒,越想越窝囊。
凭什么啊?庄鹤止稳坐窑埠司,风光筹办鉴宝会。他那草包堂弟庄大壮,在他这儿都好吃好喝当起了大爷,合着就他一个人里外不是人,倒霉透顶。
庄鹤止不来找他?
行,那他就自己去找庄鹤止。
他带着几个平日里横行的狗腿子下人,也不坐轿,就这么气势汹汹、满脸涨红地直奔窑埠司去。
一路上,行人见他面色不善,纷纷避让,还在背后窃窃私语:这陈家大公子又怎么了?平日里不见他做成什么正经事,倒是三天两头瞧见他被这个气、被那个欺,没个消停。
到了窑埠司门口,他不等通报,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差役,扯着嗓子就吼:“庄鹤止!你给我出来!别他妈躲在里面装死!”
10. 第 10 章
苏厌正在后院库房外的空地上,清点一批刚运到的器物。
她手里拿着清单,正指挥两个杂役分类摆放。
门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叫骂声穿透前院传来,她侧耳听了两句,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能听出这人喝了酒,一副破锣嗓子。
她猜测,该是那偷偷摸摸,每天搞些恶心人小动作的那个人吧。
“你们继续,按单子分好,别混了。”她对那两个杂役吩咐道,又朝不远处的衙役头目打了个手势,朝前院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衙役头目会意,立刻点了两个人,按着腰刀跟着苏厌,往前院赶去。
赶到前院,她总算看清了那个张狂大喊的人。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一身行头看起来价值不菲,恨不得把我家有钱四个字贴在脑门上。
可这身打扮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料子太好,反而衬得他身形有些松垮。他整个人浮躁又狼狈,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暴发户硬充风雅人士的尴尬。
他衣襟上还沾了点酒渍,此时此刻,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酒意,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司里,虚张声势,喊到高处有点破音。
苏厌看这个人的样子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位公子真是好兴致呀,一大早就喝酒,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我们这里可不是酒楼戏园子!”
陈公子身边的狗腿子先狐假虎威了一番:“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敢拦路?你进去通知那个姓庄的,就说陈显贵陈大公子来了,叫他赶紧出来迎接。”
陈大公子,苏厌一听心里有数了,这不就是那个绑了庄大壮的少爷吗。
原来他竟然这么沉不住气,没等到庄鹤止去府上赎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真是架子不大,一点官也没有。
苏厌身后一个衙役往前一步:“休要在这里放肆,对苏监理放尊重点。”他不屑于动刀,直接狠狠指了那狗腿子一下。
苏厌摆摆手,示意无伤大雅,继续道:“原来是陈少爷,有失远迎。庄大人最近很忙,没有闲工夫理会乡野琐务,您请回吧!”
乡野琐务,话里话外不就等于说自己是个地痞流氓吗?
陈显贵咽不下这口气,也没理会苏厌,而是直直往里冲:“你给我滚开,我要找姓庄的!”
身边衙役见状赶忙拦了上去,又因为陈显贵只是莽莽撞撞四处找人,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不好拔刀,用身体和手臂牢牢封住他的去路。
任凭陈显贵如何冲撞,几个衙役都把他稳稳架住,边说:“陈公子,请留步!”
苏厌低头笑了笑,给衙役交代了句“先别让他进来了”,然后转身往里屋庄鹤止所在的方向走去。
庄鹤止此刻正在窑埠司内厅的签押房内审阅一批鉴宝会的安防文书。这时,苏厌轻轻推开门进来了。
“庄公子,陈显贵来了,在门口大闹,冲着你来的。”苏厌往外头指了指,“这次也不准备管吗?”
庄鹤止低头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一个字没说,但是苏厌已经听出了他的心声:真麻烦。
没等庄鹤止回复,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就盖了过来。
苏厌原本背对大门,双手正撑在两扇门上试图合拢,结果身后那人猛地往她身上一撞,腰部突然受力,她两手一滑,整个人顿时直直朝前栽去。
庄鹤止一个箭步冲到苏厌身侧,伸出左手轻轻一抄,再往上一带,把她提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他右脚踢起,正好踹在准备挤进门来,一身酒气的陈显贵胸口。
“哇!”
陈显贵闷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门外的台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这一脚让他酒醒了大半。
庄鹤止看苏厌站稳了,将苏厌往身后轻轻一推,自己挡在了签押房门前。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陈显贵和陈显贵旁边忙着搀扶的狗腿子们,道:“私闯官衙,冲撞命官。把你们家少爷抬走。再敢近来我就按土匪论处。”
陈显贵晃了下脑袋,捂着胸口站起来:“姓庄的,你别以为顶个官帽,就能在老子地盘上横!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堂弟另一条好腿也给敲折了!”
庄鹤止笑得轻松:“随便你吧。最好是敲折了另一条腿,再把两只手也给断了,直接扔到大街上去乞讨,这样以后也省得来我这儿烦心。”
陈显贵愣在那里:你是他大哥还是他仇人啊?
“你你你别以为假装不在意,我就真干不出来,我现在就回去把他废了!”陈显贵说。
庄鹤止抬了抬手:“请便。”说完就准备关上门。
陈显贵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没好气地说:“行,你庄鹤止有种!我这次丢的是鉴宝会右侍郎大人亲自点名要瞧的九河灵璧,老子就绑来这么一个废物,又丢玉又丢人,真是亏大了!”
“最好你这会彻底办砸!你庄鹤止也跟着倒大霉,那才叫痛快!”陈显贵忍不住咒骂道。
庄鹤止的手停在半空中。苏厌也注意到了陈显贵说的话。
原来,陈显贵丢的那个玉是这次鉴宝会的其中一个展品。
如果单单是庄大壮自己闹出的偷窃赌债,庄鹤止大可以不管,任他去吃苦头。
但如果丢失的是九河灵璧,这件宝物还被右侍郎亲口点名过,事情就彻底变质了。
陈显贵看出了庄鹤止的迟疑,立刻洋洋得意起来:“怎么样,怕了吧!我都说了,做人别那么横,到时候还得来求我!”
苏厌见庄鹤止皱了眉头,知道此时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寻常挑衅滋事那么简单。
九河灵璧。苏厌有印象,接手筹备时她拿到资料,匆匆瞥了一眼,这个宝物已经上报过,但一直没有送来。
没想到还没运送过来,就已经遗失。
苏厌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庄鹤止也是。
你陈显贵可以诬陷是庄大壮偷了这块玉,也不是没可能自编自演自导这场戏。
你藏在自己家,咬死就说是丢了,难道谁还能去你家翻个底朝天不成?
陈显贵看他们俩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反倒是来了劲:“你俩别一副我在骗人的样子!我告诉你们,那玉要不是真丢了,我有一万个办法绑走庄大壮,还用得着编这理由?”
“而且,老子告诉你庄鹤止。”他趾高气昂上前一步,鼻孔差点瞪到庄鹤止面前:“是不是你那废物堂弟偷的,我一点也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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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因为根本不重要。”
“老子现在就说是他偷的,又如何?我家里的下人全听我的,你要多少人证就有多少人证。”
“云州官渠重修那五千两的工程,要不是你死死按着,硬扛着要层层上报核对,早他妈落进我陈家口袋了!你断我这么大一柱财路,真当我能咽下这口气?”
“你让我陈家不痛快,我就要闹得你鸡飞狗跳,让你这鉴宝会办砸,让你卷铺盖滚蛋。”陈显贵叉着腰,一副“老子就是要讹你,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
苏厌听懂了,原来陈家和庄鹤止早就有私仇,就算没有庄大壮去闯祸,也会有其他事情找上门来,庄大壮这件事不过是个导火索。
陈显贵最后伸出三根手指,在庄鹤止面前晃了晃:“我这里有三条路给你选!”
“一,你现在就给我拿出五千两现银,算是你给我们家赔礼道歉,玉的事也就不麻烦你操心了。”
“二,你厉害,你自己去把真玉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这鉴宝会就等着烂尾吧!”
“三,你继续横,啥也不干,那咱们就耗着。看是你先被州府问责,还是我先把你那堂弟给打死!”
陈显贵说完,死死盯着庄鹤止,看他做何反应。
庄鹤止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有点烦,又像是觉得无聊。
“哦。”他平淡开口,“原来是记恨官渠那档子事。”
“陈显贵。”庄鹤止道,“可能你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太清楚外面的事。你出来闹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掌管河道修缮的刘主事上个月因为吃了不该吃的回扣,刚被罢了职?”
“正在风口上,你敢找我要五千两?这五千两,我敢给,你敢要吗?有人问起,你如何解释由来?”
“听说刘主事以前也沾手过官渠的账,你猜,我要是现在去找他聊聊,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会不会把你家那些年里应外合吃回扣的烂账倒得一干二净?”
陈显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至于鉴宝会。”庄鹤止语气更淡了,“你尽管闹。闹大了,州府派人下来查,第一个查的不是我,是你陈家。玉在你家丢的,人证是你家的人,你现在还跑来威胁主办官员。你说,上头是会觉得我办事不力,还是会觉得你陈家特别可疑?”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陈显贵一眼。只见陈显贵愣在原地,有些发怵,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啥也不懂还非要闹的孩子。
“苏厌。”他侧头低声说,“辛苦你去把今年展品的清单目录找出来,连同陈公子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官渠和如何让我卷铺盖走人的话,一起整理个概要。晚点我拜访李大人顺道给他看看,让他心里有个数。”
“好。”苏厌答应得干脆,立刻转身进屋,看都没看陈显贵。
庄鹤止又对陈显贵道:“还有事吗?没事就回吧。陈公子酒还没醒,你们送送他。”他示意身旁的衙役。
他正准备转身,又回过来道:“至于庄大壮,既然你坚持是他偷了玉,那就请你把他看好了。玉找回来之前,他少了一根头发,我都只能认为是你陈家伤害重要证人,想要灭口销赃。”
说完,他也转身进去关上门,把陈显贵晾在原地。
11. 第 11 章
无论如何,面对陈显贵的威胁,气势不能输。
等到陈显贵终于走了,苏厌这才在房里开始复盘起来:“九河灵璧,当真是右侍郎大人点过的?你准备不理会吗?”
她并不着急,只是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庄鹤止。
苏厌看出来了,他不是那种说不管就真的不管的人,从最后那几句话就能知道,他心里还是有那个堂弟一席之地的。
庄鹤止好像听出了苏厌的意思,嘴硬道:“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救庄大壮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事事顺陈显贵的意。他越想让我焦头烂额,我越不能让他如愿。”
“好好好。”苏厌连连点头,“但遗失的展品要怎么办?看陈显贵那样子,确实不像是在说谎。”
庄鹤止若有所思:“我们还是得找找那块玉,否则,鉴宝会这边不好交代。”
“你打算怎么找?”苏厌追问,“若是他们自己贼喊捉贼,玉早藏严实了。若是外人偷的,要从哪里入手呢?”
“先从陈府查起。”庄鹤止说,“陈显贵蠢,但他爹陈万金不傻。若真是栽赃,玉多半还藏在府里某处。他既然来窑埠司提了这回事,我便以协查贡品失窃的名义,带人进去看一眼,他们不敢硬拦。”
庄鹤止想了想,欲言又止:“……刚好也顺着这个由头,把庄大壮从他们手里弄出来。”
苏厌笑笑,立刻明白了:“你想用协助官府查案的名义暂时提人?”
“嗯。”庄鹤止不情愿地点头。
苏厌又想起什么:“但如果真是外人偷的呢?总要有个找的方向。赃物出手要门路,当铺黑市,或者几家和陈家有旧怨的,是不是也得留意?”
“陈府那边,我带两名州府来的差役同去,以示公允。”庄鹤止起身,“其他的你去查。先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分头行事。”
庄鹤止点了两名州府来的差役,径直去了陈府。
陈万金倒是客客气气迎出来,话里话外都是家门不幸和管教无方,一副处事圆滑的老狐狸的作态。
搜检自然也没有什么结果,陈府上下口径一致,玉是一个多星期前,陈万金带去城外别庄赏玩时,在路上遗失的,他当时也回去找过,但没找到玉的踪影。
庄鹤止带人把陈府角角落落看了个遍,确实没有藏玉的痕迹。庄大壮倒是被他顺势带了回来。
回到窑埠司的时候,苏厌不在司里,应当是出去调查了还未回来。庄鹤止沉着脸,灌了口茶,心想:我这边走进死胡同了,苏厌,你可得查出点东西来。
苏厌走出窑埠司,没急着往哪去,倒先拐进了街角常去的糖水铺。
午后人少,她要了碗桂花甜酒酿,慢条斯理地享受着。
忙了大半天,总算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老板娘端着托盘过来收拾邻桌,瞧她一眼,擦着手笑道:“苏姑娘,你今天气色不大对,眉头拧着呢。怎么了,是我家今天的糖水不好吃?”
苏厌咽下嘴里的丸子,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哪能啊,你家糖水全镇最好吃。”
苏厌心想,令我苦恼的事虽然不能往外说,但趁此机会打听打听也未尝不可。
她顺势叹了口气:“哎,其实我是碰到难事了。我上阵子去郊外踏青,把家里长辈一件顶要紧的祖传物件弄丢了。怕是被人摸去,流到见不得光的地方了。我怕家里长辈过问,正苦恼着呢。”
“老板啊,我初来乍到的,也不熟咱们这儿,您说,像这样的东西,会不会落在哪家赌坊暗庄里?或是镇上有没有那种,不能明着说的黑市路子?”苏厌眨眨眼睛问。
老板娘左右看看,来到苏厌这桌坐下:“你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人摸了去了?哎,看你孝顺,我给你支个招。赌坊暗庄嘛,这些我说不准,但是你要是想打听寻常人不知道的消息,倒是有个去处。”
“窑坊镇南边住着个方七娘,是专门做消息买卖的。三教九流都有她的眼线,码头扛包的夜里打更的,或者走街串巷的街边卖糕点的,保不齐都替她打听过消息领过她的铜钱。江湖上大小事情,她多半都知道。”
老板娘直起身:“这人神出鬼没,没人见过她的真容。不过,你要找她倒也不麻烦,你先去镇上的刘记酥饼铺买两个红豆馅儿的酥饼,然后趁饼还热着赶到流芳茶馆,点一壶碧螺春,茶上来后,把其中一块饼掰开放着,壶盖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安心喝茶就行了。”
“你这样摆好了,要是有人来你桌上,那就是她愿意见你,接了你这活。要是等上一天都没人理你,你喝完茶直接走就是了,也不惹眼。”
苏厌默默记下,等听完,碗里的甜酒酿已经凉了。她两口喝完,向老板娘道谢,还多付了几文钱。
她起身前,老板娘特意叮嘱:“刘记酥饼铺的红豆酥饼好买,但赶到流芳茶馆需要点儿时间,苏姑娘可得赶快点儿,要是饼冷了,那方七娘就会认定你的事根本没有多紧急,也就不会接了。”
苏厌从糖水铺离开,径直去了刘记酥饼铺。
好在现在不是饭点,排队的人不多,她很顺利地就买到了两个红豆酥饼。
那油纸包一拆开,香气就扑了出来。
这家铺子红豆酥饼的香味不单单是甜,更带着一股炒得沙沙的红豆的特有的醇厚,混着烘透了的酥油和奶脂的味道。
饼子本身也是酥到骨子里,苏厌只捏着油纸轻轻一碰,金黄的饼皮就脆脆地炸开往下落。
拿到手的那一刻,苏厌口水忍不住咽了咽。
早知道这么香,若不是急着赶去流芳茶馆,高低也要给自己买两个。
她把红豆酥饼藏在外衫内层的暗袋里,贴着中衣暖着,接着马不停蹄赶到流芳茶馆。到门口时,她大口喘气,伸手进去一摸,不错,还是热乎的。
午后的茶馆,来喝茶的人不少,一楼已经坐满了。
苏厌边观察着四周边慢慢走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叫了一壶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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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按照老板娘教的,把其中一块饼掰开放好,又在茶上来后,将壶盖倒扣在桌上。
苏厌环视四周,来来往往好些人,却没见到这个方七娘的影子。
因为等人没其他事情做,苏厌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已经喝完了一壶。“伙计……”苏厌正准备再叫一壶茶,刚抬手,就将身旁一个孩子手里的木偶扫落在了地上。
“姐姐,不好意思!”那小孩看着水水灵灵,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圆脸,一双杏眼,梳着双螺髻,因为撞到了苏厌,正连连道歉。
苏厌站起身来,替她捡起木偶:“没关系的小朋友,是我碰掉了你的木偶。”
正准备归还,那小孩竟然用极富魅力的成年女人声线在自己耳边说:“苏姑娘,二楼听竹雅间,茶已经给你备好了。”
苏厌的动作停在原地。
她抬眼看去,那确实看起来是个孩子,天真圆润,还对她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笑了笑。
“对了,我的红豆酥饼也记得带进来,捂坏了或者放凉了,我可不认。”眼前这孩子往前凑了凑,伸出小手一把抓过那个木偶,又换回小孩的声线大声道:“谢谢姐姐!”
小孩说完往听竹雅间走,苏厌也不犹豫,带上红豆酥饼就跟了过去。
推门而入,室内茶香袅袅,一把陶壶正在小炉上发出“咕嘟咕噜”的声音。
窗边背对她站着一个身影,正是方才那个孩童。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张孩童面孔,可周身气质已截然不同。
方七娘示意苏厌坐下,先一步把那红豆酥饼接了过来,一口咬下去,十分享受地咀嚼着。
“嗯!老刘家的酥饼吃了这么多年,味道真是一点没变过,红豆馅儿也实在,一个饼一半都是馅儿!”她火速吞下了一个,又咽了口茶顺了顺,一只手肘支在椅靠上,掌心托着侧脸,看着苏厌。
苏厌先开口:“方掌柜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一定知晓我的来意。”
“你是为了一块玉。”方七娘接话,“九河灵璧。”
“这是陈万金家的传家宝,也是镇上鉴宝会的其中一个重要展品。七天前在城西通往别庄的官道附近遗失。陈家少爷大张旗鼓去你们那闹,还私底下扣了庄家那个傻大个,想把水搅浑,我说得可对?”方七娘笑盈盈地望着苏厌。
苏厌点头:“全对。方掌柜消息果然灵通。”
“其实,此番我来,是想请问方掌柜,玉的下落,可有什么线索?”
方七娘没有回答,伸出一根手指:“这个问题,十两。”
苏厌没有犹豫,将一堆碎银子放在桌上。
方七娘先是反问:“你们一定已经去过陈府了,他们怎么说?可搜出了什么?”
苏厌摇摇头:“一无所获。陈府上下咬定玉在府外丢的,不在府内。”
“他们没撒谎。”方七娘道:“玉确实不在府内。不过,陈万金对你们确实有所隐瞒。”
12. 第 12 章
方七娘摇头晃脑:“陈万金这个人有个毛病,嗜赌。”
“七天前,他游玩回来,路上途径城西赌坊,一时没忍住,欠下了一笔不小的赌债。”
“那债主姓董,不好惹,他为了脱身,最后是是用那块九河灵璧抵了债。”
苏厌火气一下冒了上来,拍案而起:“陈家这厮,还来我们这里闹!一屋子的道貌岸然,贼喊捉贼!玉丢了不认,还想把脏水全泼到别人头上!”
方七娘摊了摊手,接着说:“其实陈家除了陈万金,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情,他对谁也没交代。陈府其他人都只当玉丢了,只有陈家大公子抓住这个机会,借题发挥,找你们那个庄公子的麻烦。”
苏厌生气地坐回原处:“所以,九河灵璧现在还在那姓董的债主手里?”苏厌问。
“不,本来在,但是现在不在了。”方七娘抛出这么一句话,又伸出一根手指。
苏厌咬咬牙,又掏出一堆碎银子摞在桌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方七娘满意地继续下去。
“姓董的是个行家,他看到这块玉,知道是个宝贝,本想等鉴宝会风声过了,再去找合适的买家出手。”
“那玉不见,是三天前的事情。”
“他自己做点珍宝买卖,那天码头上人多货杂,他正蹲在那儿验一箱玉器,天热,他把外褂脱了搭在胳膊上,那玉就揣在里头。正验到一半,有个小子打旁边过,不知怎的撞了他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子人一下溜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当回事。”
“刚巧这个时候码头上的工人催着让他过去点数。等他忙完那一拨,再伸手一摸自己的外褂,玉已经没了。”
方七娘说得起劲:“他当时就明白了,撞他那一下是声东击西,实际是水老鼠来偷玉了。”
“可这事他不敢声张啊,要是报官,万一这玉因为是展品要被官府追回怎么办?”
苏厌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块玉被陈万金拿去抵债,后来到了董姓债主手里,又从码头被偷了。”
顺到这里,她有点生气,冲着方七娘:“玉被偷了,现在也就没人知道这块玉的下落了?好你个方七娘,拿了我那么多钱,实际上一点有用的信息不告诉我!”
方七娘侧身往后躲:“苏姑娘你别急呀!我哪里没信息了,你听我说完呀!”
“那偷玉的水老鼠就是个寻常毛贼,他根本认不得什么好东西的,就当那九河灵璧是个普通玩意儿,在鬼市直接出手了。喊价不过百两,糟践了一个好东西。”
“至于鬼市怎么进去,我也还在查。”方七娘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鬼市不是菜市场,并不会每天摊位固定。要摸清这些事情,得费工夫也得花钱打点。”
话说到这份上,苏厌也懂了。她有点肉疼,但又没办法。
方七娘趁热打铁:“你再付十两定金,等查到了,确确实实告诉你玉在哪里,并且等你们自己想法子拿到手之后,再付我尾款二十两。”
“这买卖,我够公道了吧?”方七娘开始吃第二块红豆酥饼。
苏厌将十两银子推到方七娘面前。
十两银子,真是够她吃小半年了。
但眼下不是心疼钱的时候。展品要是真丢了,庄鹤止这个负责玲珑鉴宝会的,一定头一个跑不掉。
他要是被问罪,自己指不定也要跟着遭殃。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小命真是悬,庄鹤止身边怎么就没几个省心的人呢,这个天天吸血,那个和他有仇,还直接在明面上害人,应付都应付不完。
也不知道是他这人太招小人,还是她苏厌命里犯太岁。
方七娘看也没看,将桌上的银子尽数收进怀里,却不急着走。
她捧起油纸包里剩下的红豆酥饼,仔仔细细吃完,连指尖的碎屑都没放过。
吃完,她跳下椅子,拉开门。临出去前,她回头用那副孩童的嗓音清脆地说:“谢谢姐姐的酥饼!”
苏厌回到窑埠司,将方七娘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庄鹤止。
庄鹤止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复杂,带着心疼。
几条虚虚实实的消息,就要三十两,甚至还有尾款,这江湖贩子的营生未免太好赚了些。
他抬眼看向苏厌:“这钱想必是从我这儿支的吧?”
苏厌坦然点头:“放心吧,那是当然的,我哪里垫得起。
庄鹤止吸了口气,没再纠结钱的事,眼下有更要紧的:“罢了,现在只希望她真能查得准。”
苏厌忍不住嘀咕:“其实我们干嘛不直接让陈家去找啊,起码我们查到了是陈万金抵押出去的啊!”
“他抵押的可是展品,让官府去治他的罪就不好了!我们用得着包办这么多吗?”苏厌不解。
庄鹤止语重心长:“其实,现在你从方七娘那儿打听到的,说到底不过是她打听来的说辞。你觉得,到时候真要追查起来,这几个人谁敢在公堂上说真话?”
苏厌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陈万金能老老实实说是我偷了玉拿去抵押的?董老板那边更简单,就说每天经手的货多了,记不清是谁来当的。要是真的赖在我身上,我根本口说无凭。”
“陈显贵现在就像条疯狗。”庄鹤止说,“他根本不在意事实,只顾着先咬我。他早就想找我的茬了,就差个铁证。玉要是先落到他手里,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些人其实巴不得九河灵璧永远消失,所有的丑事才能跟着一起埋了,谁还会主动去找啊。
看来,这九河灵璧非但得自己找,还得赶在所有人前头悄悄找。
只有东西握在自己手里,黑白才轮得到自己说。
天色暗下来,两人从窑埠司出来,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街两旁的铺子陆续点上灯,卖吃食的摊子开始支起来。
走到街口,前头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声声吆喝,眼尖的苏厌发现了其中有个鱼摊。
几个大木盆摆在地上,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响,十几条鱼挤来挤去,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苏厌站在那儿,眼珠子就挪不开了。
苏厌的姐姐爱吃鱼,连带着她也爱吃鱼。但比起吃鱼肉,她更爱喝鱼汤,奶白奶白的,很温柔地勾起人的食欲。
而且,姐姐会在鱼汤出锅之前丢入一两粒瑶柱碎,这样能把鲜度提得更浓更厚,整锅汤的味道变得很扎实。
庄鹤止走出去几步,回头一看,人没跟上来。
他顺着苏厌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她盯着盆里的鱼,眼神跟猫一样。
庄鹤止走在苏厌身边,朝摊主喊了一声:“老板,鲈鱼怎么卖?”
苏厌震惊又感激地望着庄鹤止。
老板边抽出一根茅草边答应:“二十八文一斤,那些钓鱼佬刚在河口钓上来的。”
他一把捞起那条大口黑鲈,递到苏厌面前,翻过来让苏厌看鱼鳃,还在一张一合。
“姑娘你看,新鲜得很,肉紧实,刺也少,煮汤最好。”
庄鹤止指着他手里的鱼:“就这条。”
“好嘞!”老板娴熟地把茅草从鱼鳃穿进去,从鱼嘴出来,打个结,递给庄鹤止。
庄鹤止拎着就往前走,对苏厌道:“走了,回家。”
两人顺路又买了点其他菜。一到家,他就脱去了那套官服,换了身更方便的衣服,系了条深色围裙,在灶台前利落地处理起那条鲈鱼来。
他先是将鲈鱼清洗干净,挖去内脏和鱼鳃,再将鱼鳞刮去,开始剔鱼骨。
他刀工快且准,从鱼腮后下刀,贴紧鱼骨,一点鱼肉也没有浪费。
紧接着,他将剔下的鱼肉切成鱼片,又将剩下的鱼骨和鱼头剁成几段。
鱼片就着姜片、葱段、一点黄酒上锅清蒸。鱼骨和鱼头则扔进另一口小锅里,添了水和两块豆腐煲了起来。
不一会儿,鱼肉的香味溢了出来,奶白的鱼头豆腐汤也冒着热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
苏厌没在院子里干等。她假装不经意地晃进来,背着手凑到锅边,深吸一口气:“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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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庄鹤止正专注调着蒸鱼的豉油汁,他没停下动作,也没看苏厌,只是平淡地说:“你要是闲就去摆碗筷。”
“碗筷早摆好了。”苏厌嘻嘻笑着不仅没走,反而又凑近一步:“怎么今天这么丰盛,是不是为了感谢我替你打听到了消息呀?”
庄鹤止叹了一口气:“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是因为某人路过鱼摊盯着那活蹦乱跳的鲈鱼,挪都挪不动步,还说什么,很久没有喝鱼汤了。”
苏厌听了有些感动,但还是狡黠地看着庄鹤止:“啊,原来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庄公子都记得这么清楚。甚至不仅留心我说了哪句话,还关心我看了哪条鱼。”
庄鹤止无奈:“你话好多。实在没事做,帮我拿下糖罐子。”
豉油汁调得差不多了,只差一点儿糖。
收到信号,苏厌点点头,从他抬起的手臂下窜过去,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踮起脚来拿柜子上的糖罐。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厨房暖热的环境里,散发得更广泛,闻起来更明显。
“借过一下喔,庄公子。”苏厌道。
庄鹤止皱起眉头,身体僵了一瞬间,稍稍往后退了半步:“拿个糖罐而已,你不能走外面吗,非得走我前面?”
苏厌摇摇头:“我乐意走这儿。”她取下糖罐,打开盖子,也不急着走,而是拿手指沾了些糖粒,快速转身,轻轻点在庄鹤止的嘴唇上:“你先试试,潮了没?”
庄鹤止愣在原地,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他飞快瞥了她一眼,板起脸,抽出一只手把那糖罐接过来:“没有潮,可以用。好了,这里很挤,你先出去吧。”
说完,他手臂微微用力顶了苏厌一下,把她往门口推。
苏厌小声嘀咕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偷笑。
刚转身,苏厌就看到里屋的帘子一动。
老夫人披了件外衫,扶着门框缓步挪出来。她的目光稳定而平和地地落在了苏厌脸上。
“娘?”庄鹤止听到动静,探出身,手上还沾着水,“您怎么起了?”
想到庄鹤止双手不得空,苏厌很有眼力见,快走两步来到老夫人身边,把她搀扶住了。
“我躺得有点累了,刚好听见外头有说有笑,又有饭菜香味,就想着出来走走,刚好也见见苏姑娘。”老夫人声音温和,却因为身体抱病,带了一些虚弱。
她的视线始终跟随着苏厌,见她过来扶自己,便笑着问:“这位便是苏姑娘吧?”
苏厌点点头,立刻站直了,一扫方才在厨房里同庄鹤止嬉笑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微微含着上半身:“老夫人安好。晚辈苏厌,这段时间以来叨扰府上了。”
“苏姑娘客气了,不叨扰。”老夫人随着苏厌的搀扶来到院内餐桌的主位坐下,目光在儿子下厨的身影那转了转,又回到苏厌那儿,笑得慈祥:“人老了,就爱看见屋里多个年轻人,热闹。你千万不要觉得叨扰,我还想你一直住在这里才好呢!”
聊了两句,饭菜就上桌了。
清蒸鲈鱼、鱼头豆腐汤、肉片炒小瓜、酱烧茄子,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老夫人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说:“都坐吧,吃饭。”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庄鹤止先给母亲盛了碗鱼汤,又夹了块清蒸鲈鱼的腹肉,仔细剔了剔,放到母亲碗中。
老夫人尝了口鱼,细细品味,点了点头:“不错,火候是比你爹当年强了不少,这我就放心了。”
她放下筷子,看向安静吃菜的苏厌:“苏姑娘别客气,多吃些。这小子有时候脾气闷,有时候脾气大,也就这点手艺还能拿得出手。”
苏厌笑道:“老夫人过谦了,庄公子的手艺很好的,刚刚我还在厨房说,和专业大厨不相上下呢!”
庄鹤止假装并没有听到两个人讲话,反而十分顺手地将几块剔好的、雪白的鱼肉放进了苏厌的碗里:“别说了,多吃点吧!”
三人边吃边聊,饭菜见空。碗筷还没收拾,院门被敲响了。
13. 第 13 章
庄鹤止走过去开门,苏厌探着脑袋往外看。
还没看清来的人是谁,只看到庄鹤止整个人绷紧,一副嫌弃的样子,没和来的人打招呼,就转身往屋里走。
原来,来的正是叔叔婶婶。
他俩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庄大壮。
三人进屋,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庄鹤止回到桌前,一声不吭地坐下。
老夫人把身上的衫子拉紧了些,脸上没有表情,昂着下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婶婶对着老夫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伸手去揪庄大壮的耳朵,一条腿不停往庄大壮腿上扫,让他跪下:“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赶紧给大嫂跪下!”
叔叔摸着头,对老夫人点头哈腰打着圆场:“大嫂,您起来了,近来身体怎么样?鹤止是个孝顺孩子,定是照顾得很周全吧!”
老夫人摆摆手,声音淡淡地,不怒自威:“你倒不用说这些不相关的了。”
“是是,大嫂说得是。”叔叔推了一把跪在地上、一脸不情不愿的庄大壮:“你这浑小子,从小就只会闯祸,成天惹事生非,从不让人省心!得亏你大哥从小管你管得严,你就说说,把你腿打断冤不冤?”
庄鹤止听着,但不发一言。
他太清楚了,这家人哪里懂得什么是感激。他们今天低头,不过是盘算着往后还能从自家这里得到帮衬、拿到好处。
上次把话说绝,竟扯上了他已故的父亲,怕往后这条财路断了,这才忙不迭地来演一出赔礼的戏。
他们不是变了,只是怕了。
婶婶赶忙抢过话头:“我早说过,你大哥心里最有数,绝不会真不管你。你看看,这不就把你从陈家那个火坑里接出来了?”
她话锋一转,朝着庄大壮说,实际是说给庄鹤止听的:“往后你可千万要记着你大哥这份情,凡事多听他的,顺着他。你可不能再犯错,惹他动气,记住了没?”
苏厌偷偷在心里犯嘀咕:你们家最能惹事、最会气人的,不就是你们二位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戏做得真足啊!
等到众人话落,面前三人有点演不下去了,老夫人才缓缓开口。
“好了,你们也不用在这翻来覆去说了。为人父母,教不好孩子,反倒让兄长越俎代庖,说出去总是不体面的,丢的是两房的脸。”
“你们心疼他是年纪小、不懂事,可我记得,他大哥像他这么大时,已经在柜上学着厘清账目了。溺子如杀子,这个道理,莫非还要我这老婆子翻出旧账来讲给你们听吗?”
叔婶两人赔笑,连连摇头。
老夫人的语气越发严厉:“我还记得前不久你们来找过鹤止。既然是大壮闯了祸,你们自己登门拜访有求于人,怎么还敢说鹤止他爹若在也会被气死这种胡话的?”
“那我倒要问问,他父亲若真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们今日这般作态,如此娇惯出一个辱没门风的儿子,你们觉得他闭得上眼吗?”老夫人说到气头上,咳嗽了两声。
面前两人头越来越低,根本不敢回话。
庄鹤止很少见母亲如此直白地为亡夫正名、为自己立威。
这些年来,母亲总对他说“一家人要多帮衬”,他也因此吞咽下诸多不公与委屈。
此刻见她这般态度,他心中淤塞悄然散开了些许。
话锋一转,她望向自己的儿子,眼神更复杂些:“鹤止,你出手管,是做大哥的本分。但既管了,就要管到底,管服帖。咱家可没有管一半撂挑子的规矩。外人瞧热闹,才不管你里头谁委屈。别让家里那点事成了外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庄鹤止全听了进去,乖巧地点点头。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老夫人一番教训后,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们也别让大壮跪着了,起来吧。”老夫人说:“大壮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每天游手好闲成不了什么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给他找点事做。”
她看向鹤止:“鹤止,你手下或往来朋友那里,有没有什么简单但又不容他偷奸耍滑的差事?不必理会他的颜面,就从最底层做起。”
庄鹤止目光扫过庄大壮,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有啊,怎么会没有。”庄鹤止声音往上扬,“我这里啊正好有几样。”
“城西码头上,年底清货盘仓,缺人点数搬运。”
这活啊,就是纯体力活,也适合堂弟,不用动什么脑筋,就是这腊月里风像刀子,手脚冻裂了,工头也不理会的,得继续干。工头挺严格的,只认数目不认人,错一笔,全天工钱扣光。”
说到这里,他有些调皮故意停顿了下,看着庄大壮的脸色越来越差。
“或者,也可以跟着南边来的药材商队去虫岭收山货。”
“这活不用全年干,最适合干一阵躺一阵的人了。来回也就三个月,干了能吃一年。就是得睡在骡子或马匹边上,毒虫瘴气是家常便饭。”
“那押队的老王脾气暴,偷懒耍滑的他真敢拿鞭子抽,抽完扔在半路自生自灭也不是没可能。相信堂弟应该不会偷懒吧?”
他看见庄大壮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有点想笑,但憋了回去,慢悠悠说出第三个。
“若这些堂弟都不喜欢,我这也有个不用受皮肉之苦的,就是去城东老曹的酱坊清洗腌缸。”
“三百斤的陶缸,发着酵,酸臭冲天,里外刷净,不能留一点霉斑。刷不完当天不许吃饭。”
庄鹤止说完,转向老夫人假装请示:“都是能立刻上工的实在差事。母亲看,哪个合适?”
苏厌听完这些,看了庄鹤止一眼,偷笑着。
院子里一片死寂。老夫人佯装真的在思考、非常满意地丢下一句:“你定就行了。”
婶婶听完哭丧着脸喊了起来:“这可不行啊大嫂!大壮他就一条好腿使得上力,从前被鹤止打的阴雨天还疼呢!这些活那是要他的命啊!我统共就这一个儿子。”
她边哭边拽叔叔的袖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叔叔面露难色,也不敢说话。
倒是庄大壮胆子大了起来,他心里知道,大哥救了他,自然是不会让他自生自灭,这次自己确实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大哥也不会苛责自己,便主动和庄鹤止聊了起来。
当然,庄大壮也是生怕自己真干上了这些活,到时候上工比死还难受。
庄大壮赶紧道:“大哥,这些我不去,累死个人还赚不到几个钱。嘿嘿,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有路子。”
这是庄大壮头一回说这样的话,引起庄鹤止阵阵好奇:“你有什么路子,能赚到轻松钱的,说来听听?莫不是诓骗我,想躲活吧?”
见庄鹤止不信,庄大壮急了:“我真有!那是我被关在陈府的时候听见的!那两个看管我的护院聊天,我偷听到了。”
“一个说,东街福隆行的吴老头闷声发大财。前阵子帮上头处理了一批硬货,光是边角料就够他们潇洒半年。”
“另一个就问,啥硬货啊?”
“那人就说,是一批修水闸多出来的好铁,那成色,啧啧,说是熔了重铸成古兵器或是佛器模样的东西,再找专人做上旧,送到那些富商或是庙里,价钱能翻几十倍不止!”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庄鹤止:“大哥你听,这差事是不是比你说的那些强?”
眼看着庄鹤止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庄大壮心里没底,不知道大哥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结巴起来:“这、这有什么不能做的?有人要,有市场,不就说明天经地义嘛!”
庄大壮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想啊,那些想要宝贝又买不起真货的,或者就想请个物件儿图个吉利又不计较出处的,不正好需要这样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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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我又不干那作假的核心活儿,就打打下手、搬搬货,实在不行我还能学点打磨的手艺呢!这总算是门正经营生吧?”
院内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其实,这份工作正不正经,是不是有市场,究竟合不合理,庄鹤止一点也不关心。
苏厌和他都只注意到了一个重点。
那福隆行里有修闸口多出来的铁!
苏厌与庄鹤止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段时间,他们去找胡一手的时候,他提到过“铁的数量对不上”。
莫非这福隆行多出来的铁,就是胡一手察觉有异样的那些吗?
那么,福隆行的营生,也和李仁义有关吗?
修闸官铁,由朝廷拨款采买,数目规格皆有定例。
若有人故意虚报数额,再将多出的铁料悄然转入私囊,经福隆行这地方锻改、洗白、脱手,这其间巨利……简直无法想象。
庄鹤止随即厉声道:“福隆行?你想都别想。”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你这脑袋不想事的,只听见油水足,怎么不想想,那背后的买家都是非富即贵的,要是有人发现了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让你去背锅顶罪,你都能担下来?”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和庄家添的麻烦不够多?”庄鹤止喝道。
他见庄大壮被唬住,脸色发白,也不再捉弄他了,松了口:“你要图轻松,又想找个活干,那你从明天开始就去织布的库房帮忙吧。”
“你只需要清点核对每日送来的坯布与运出的成匹布料。无需技艺,只需耐心和细心,对着单子点数记档即可。风吹不着,日晒不到,这你总算满意吧?”
“但你要记着,一样不许出错,每日工时固定,不得迟到早退。这是最后的让步。”庄鹤止道。
婶婶一听,虽比码头强些,但仍是不甘心,张嘴又想讨价还价:“鹤止……”
“这件事到此为止。”庄鹤止冷冷道,“莫在扯来扯去了。若再有多言,连这份工也不想做、做不好,那我看他和废人也没什么两样,不如我现在就打断他另一条腿。”边说着就准备去抄家伙。
叔叔吓了一跳,他知道庄鹤止完全狠得下心来,只好死死拉住婶婶,低下头去:“别说了,听鹤止的。”
庄鹤止不再看他们:“明日一早,带大壮去织染坊找管事,就说是我安排的。”
送走了叔婶一家,将老夫人安顿好,又把碗筷收拾妥当,庄鹤止才叫上苏厌一起进了书房。
“福隆行若真与李仁义有关,我们之前的线索便能接上了!”苏厌有些兴奋。
庄鹤止却并未立刻接话。
身在漩涡中,他早就已经习惯先看到暗涌,而不是提前就开始高兴。
两人正准备商议着如何入手,外头院门忽传来极轻的声响。
两人霎时静默,对视一眼,悄步移至门边。庄鹤止猛地拉开门,外头寂静,巷道空无一人。
门槛边,静静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放着一枚红豆酥。
苏厌知道,这是方七娘的消息来了。
把小碗端回屋,苏厌小心掰开酥皮,里头没有馅,只有一张卷起来的薄纸。
展开,是一行字:
镇北河岸,一盏白纸灯笼,挂于废弃小屋立柱上,右拧三圈,可达无常巷。玉在其中。
信息明确指出了九河灵璧所在。
苏厌抬眼,兴致勃勃地看着庄鹤止。
看着庄鹤止仍在权衡,苏厌自告奋勇:“你别想了,镇上谁不认识你庄大人?你到鬼市太招眼。九河灵璧的消息,就让我去找吧。”
“至于福隆行,多出来的铁料、闸口的账目,都是你亲手经办的,里头门道你比谁都清楚。自然该你去。”苏厌说。
“那便如此。”庄鹤止利落点头,“你要小心。”
14. 第 14 章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庄鹤止就来到了福隆行门口。
福隆行在镇东北角的漕运码头区与旧货市集的交界地带。
这里如今是鱼市早集的聚集地,天不亮就开始喧闹,充斥着鱼腥味和叫卖声。
巷子尽头不远处,就是镇北的漕运小码头,连接着通往县城和州府的河道。
货物从这里通过水路进出,极为方便。
庄鹤止首先环着店铺绕了一圈。
店铺侧面和后面堆着一些废弃箩筐和破损的缸瓮,地面湿漉漉的,混杂着鱼鳞、污水和铁锈味,令人作呕。
福隆行的仓库后门就开在这里,非常隐蔽。
又绕了半圈来到正门前,庄鹤止看到,两扇黑木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门环上都落着层灰,不像是太早还没开门,倒像是许久没正经迎过客了。
庄鹤止不想引起注意,刚巧福隆行斜对面有个小馄饨铺子,他就转身走了进去。
馄饨铺子不大,门口大锅滚着香喷喷的骨头汤,刚一走进去,猪油香就扑面而来。
现在正是早晨最忙的时候,几张油腻的方桌挤满了等着上工的力夫,他们手边已经叠了两个空碗,第三碗正端在手里呼噜噜往嘴里送,吃得满足,咂舌声此起彼伏。
庄鹤止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张桌子坐下。这张桌子很奇怪,已经整整齐齐坐了三个人,但这三个人面前只摆了一碗馄饨。
显然,他们不是特意来吃馄饨的。
庄鹤止坐下,要了碗馄饨,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却穿过蒸腾的热气,始终盯着对面紧闭的大门。
庄鹤止看这三个汉子都穿着短打,裤脚还沾着泥点,低头叹气,有时心不在焉地舀出一粒馄饨,随意地送进嘴里。
终于,他们三个憋不出了。
“扣三成工钱!王八羔子吴扒皮,心黑透了!”一个脸上带疤的低声咒骂。
“疤哥,你小声点……”另一个稍微年轻的往后看了看,“其实我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运什么赃物啊,那麻袋本就怪,边角硬得硌肩膀,他还骗人说是米,米哪有那么硬的?”
“不是米是啥?金子?”第三个是个黑瘦老汉,“他运什么我们管不着,克扣工钱才是重点!但……咱要是去闹,以后码头这片活儿,还要不要接了?我看,干脆算了,以后不再跟着他干就是了。”
疤哥脖子一抻:“那也不能白干!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就是觉得咱们这些人好欺负不敢闹事吗?等会儿他总得开门运货吧?我就堵他后门!”疤哥气得又捞了一口馄饨。
庄鹤止听到这里,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假装不经意地搭了句话:“几位大哥,这对面这福隆行,我这些天都来了好几回了,他们是不做生意么?还是掌柜的回老家办事了?”
三人抬头看他。
疤哥语气缓了缓:“你是谁啊,来这福隆行干啥?”
庄鹤止语气里带点焦虑,像说真的一样:“不瞒几位大哥,我家中的情况实属一言难尽。”
“其实我不是本地人,我是赶了两天路到窑坊镇的。我家前阵子不知怎么了,房梁一根接一根地裂了,诡异得很!”
“现在倒是没出什么岔子,但是以后说不准。我母亲请了好几位师傅看,都说是鬼魅作祟,需要寻一件能坐镇的东西,像辟邪兽首这样的,才能解决。”
庄鹤止这一番假话说得极其顺畅,可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一大套说辞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编故事不打草稿、细节信手拈来的做派,不就是苏厌平时糊弄人时的样子嘛。
心里这么想着,庄鹤止觉得又无语,又好笑。
他下意识想象了一下,如果苏厌在他旁边,听到他这番话,恐怕会眼睛一亮,然后得意地冲他挑眉,像是在说:编得不错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
他本身还有点儿紧张,莫名就放松下来,完全投入了进去,一脸诚恳:“但这东西不好找,我托人多方打听,还花了不少冤枉钱,才打听到咱们镇上这个福隆行。听说福隆行的吴掌柜路子很野啊!我这紧赶慢赶过来,谁知这铺子白天连门都不开,这可如何是好?”
那位疤哥虽是他们中长相最唬人的,但也是他们中最健谈的,一看就是那种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人,什么都往外说,一点不讲究。
“你找吴掌柜啊?”那位疤哥眼珠动了动,说:“我们哥几个给他送过货,那吴扒皮……姓吴的,确实路子野,货都是半夜来的,有些木箱装着轻拿轻放,有些直接拿麻袋包着。不管运来什么货,都是那姓吴的亲自点,神秘得很!”
“不过,你来得不是时候。这家铺子得晚上才开门。”疤哥吞了口馄饨。
庄鹤止顺势问下去:“既然白天都不开门,你们三位来这干啥?”
这一问就问到了三个人的痛处。
疤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还能干啥?来找那姓吴的王八蛋要钱!”
旁边黑瘦老汉赶紧扯他袖子:“疤哥,小点声……”
转头又对庄鹤止面露难色,“这位老爷,实不相瞒,我们前晚来这干活,工钱被硬扣了三成,心里憋屈。我们寻思着,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机会理论理论。”
年轻力夫也激动起来:“就是!那麻袋沉得要命,搬完肩膀都肿了,结果钱还拿不全。非说是麻袋有破损,是我们干的。呸!分明是想赖账!”
这几个人气是真气,怕也是真怕。
庄鹤止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道:“原来如此。这吴掌柜做事确实不地道。”
“不瞒你们,我这边实在是火烧眉毛了。我娘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我空手回去,没把镇宅的东西寻着,她能闹得屋顶都掀了,折腾个没完。我是真耗不起。”庄鹤止佯装为难。
三个力夫还在犹豫.
庄鹤止放出钩子:“听几位受了委屈,若是信得过,我或许能帮个小忙。”
三个力夫立刻抬头。
疤哥警惕:“帮我们?你能帮啥?”
庄鹤止低声道:“其实,三位无非是想拿回被扣的三成工钱,又怕彻底撕破脸,在这码头找不到工做。”
“这样,待会儿劳烦三位去后门,照常理论,闹出些动静即可。我随后便到,以劝和为由进去。只要我能见到吴掌柜,搭上话,无论事成与否,三位被扣的钱,我私下双倍补上,权当是谢三位帮我引路。如何?”
年轻力夫眼睛亮了,疤哥却皱着眉:“有这么好的事?我们怎知你不是诓我们?”
庄鹤止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钱袋取出三小颗大约五分重的碎银,分别推到三人手边:“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余下。”
桌上这三位力夫虽然都是码头讨生活的,但显然眼力不差,一下就能看得出庄鹤止出手阔绰,不像是什么江湖骗子。
疤哥同身边两位兄弟对视了一眼,捏起一颗,用牙轻轻一磕,朝着老汉点了点头。
“没问题!既然这位公子你有难处,我们哥几个热心,肯定得帮,其实真的不是想要你那些钱,只是当出口恶气!”疤哥二话不说把银子攥进手心,“我偷偷告诉你,这福隆行的后面有个小门,通常虚掩着。到时候,我们先进去,你从那里进来找我们就是。”说完他指了指后巷。
一刻钟后,福隆行后巷。
墙根堆着破烂,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疤哥三人对了下眼神,开始用力拍打那扇小门:“姓吴的!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凭什么黑我们血汗钱!”
“你再不出来,我们去正门闹,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拍了半晌,门内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顶瓜皮小帽,然后是一张干瘦的脸,好像晒干的橘子皮。
小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人时滴溜溜乱转。
“嚎什么嚎!大清早的,叫魂呢?钱不是结清了吗?再闹,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们!”吴老头声音尖细。
疤哥按计划执行,嗓门更大了:“你报啊!让官老爷看看,让街坊都听听!”
这三人本就是来帮忙演戏的,根本不怕。
现在,轮到吴老头脸色一变,准备扯着嗓子喊人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几位,何事在此喧哗?”
庄鹤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吴老头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下去。
有其他人在,他也不好把自己同这三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和盘托出。
他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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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一般也只当是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混子闹事而已。
不过,他眼毒,上下打量了一下庄鹤止,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庄鹤止已走到近前,朝着疤哥眨眨眼睛:“几位大哥,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聚众喧哗,若真引来巡街官吏,于你们也无益。”
疤哥配合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庄鹤止转向吴老头:“这位是福隆行的吴掌柜吧?在下姓庄,路过此地,听闻有些争执。看掌柜也是体面人,何必与这几位大哥僵着呢?”
吴老头立刻换了副面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庄公子,您有所不知,不是我心黑扣他们钱,实在是这三个人办事太粗糙了!”
“那晚搬货,我跟他们交代得清清楚楚,那批麻袋里装的是上等好米,金贵得很,要轻拿轻放。可他们图省力,直接往地上砸,好几袋口子都裂了。这还了得!我扣他们三成,那都是看他们卖力,按行规,起码我得扣五成!”
疤哥猛地转过身:“你个死老头,你放屁!”
“你看你看!”吴老头立刻指着他,假装往后退了退,“庄公子,这几个莽夫当着您的面就敢这样,背地里还不知如何嚣张!”他捶胸顿足,比在场所有人都能演。
庄鹤止礼貌性笑笑:“吴掌柜息怒,几位大哥也先消消气。依我看,不过是一桩小误会,不如各退一步?”
说完,庄鹤止从自己袖中取出早准备好的小块碎银,塞到疤哥手里:“几位大哥,一点辛苦钱。大清早的,都不容易。”
随即转向吴老头:“吴掌柜,您看,这样解决可还妥当?”
巷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妥当!”吴老头连忙拱手,“庄公子真是爽快人!”
疤哥几个拿了钱,也很配合地离开了。
等他们消失在了巷口,吴老头这才真正打量起庄鹤止来。
他比刚刚更热情:“让您破费,真不好意思。快请进,务必让我敬您一杯茶,聊表谢意。”
庄鹤止跟着他进了门。
眼前是个不大的铺子,堆着些杂物。正堂是仓库,门紧闭着。
吴老头引他到旁边一间小小的账房,屋里杂乱,账本堆得歪歪扭扭,桌上还摆着半碗冷茶。
“公子方才说姓庄。”吴老头一边倒茶,一边有意无意地问,“咱们这地界,姓庄的大户不多。公子可是城里做工程营造的那家?”
庄鹤止接过那杯茶,微微点头:“吴掌柜消息灵通。家里确是做些土木营造的活计,混口饭吃。”
他答得简短,也没顺着往下细说。
吴老头不是傻子。
姓庄的公子突然到访,还替自己解决了麻烦,背后的原因也许并不简单。
吴老头堆起笑容:“庄家咱们这行当里谁不知道,更何况公子年轻有为,今日一见,确实跟传的一样。”
他先捧了一句,又继续问:“像您这样的人都和官府打交道,今天来我这陋铺是?”
庄鹤止把茶碗搁下,没绕弯子:“我听闻吴掌柜路子广,家里最近遇到点麻烦,想寻些压得住的硬料,打几件像样的东西。”
吴老头搓着手:“庄少爷说笑了,我们福隆行小本经营,哪有什么硬料啊!”
“明人不说暗话,吴掌柜。”庄鹤止看着他,“方才那几位大哥说的,搬的不似寻常精米,我都听见了。要不然,我也不替你把他们打发走。”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我庄家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第,在这城里多少还有几分薄面。今日我来,是诚心谈生意。”
吴老头眼珠子转了几圈,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慢慢堆起来。
既然是私人原因到场,要买些硬货,他一个老板,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
他低声道:“不瞒您说,最近手里是到了一批好料,成色极佳,就是来路有点紧,不好明着走。”
“来路紧不怕,东西好就行。”庄鹤止神色从容,“不知是什么料?多少分量?在何处看货?钱不是问题。”
吴老头见他如此干脆,疑心消了大半:“是上好的精铁,脱过硫的。”他做了个手势,“货就在后面仓库里,少爷若诚心,我带您验货,价钱好商量。”
庄鹤止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可以。”
15. 第 15 章
苏厌顺着纸条的说法,一直往北走,越走越荒凉。
河岸边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青草气味。
到达之后,她四处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盏糊着白纸、已破损不堪的灯笼。
她按照方七娘纸条上所说的,将那灯笼挂在岸边一个废弃小屋门前的立柱上,往右拧了三圈。
一时间,水中那看不清的沉色倒影突然晃动起来,浮现出一条起初不存在的小石板路,直通地底。
方七娘的消息果然没错。
踏入巷口的一瞬,不知是否这无常巷在地底的缘故,空气更黏腻了几分,身上好像覆盖上一层水膜。
越往里走,深夜里的虫鸣、鸟叫、微弱的打更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安静,绝对的黑暗。
紧走几步,黑暗退去,视野开阔起来。
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窟深不见底,且向内无限延伸,洞中密密麻麻布满了摊贩。
不过……这里的情景,完全不是苏厌想象的那样。
没有多么诡异的摊贩,没有多么见不得人的物品,目之所及都是一些稀奇古怪但是又令人忍俊不禁的东西。
左边摊子在烤滋滋冒油的虫串,有蚕蛹、蚂蚱、蟋蟀、龙虱、蜜蜂、蝎子等,焦香扑鼻。
角落里那个小贩手里托着一块灰扑扑、巴掌大的扁石头:“走过路过别错过!自家祖传秘方做的暖脚石,放在鞋里自发热啊!”
他边说,边拿起个葫芦瓢,往石头上小心地淋上几滴清水。
只见那石头表面竟然滋滋冒起白汽,仿佛表面真是滚烫的。
“家里娃娃不吃饭、坐不住的看过来!”
苏厌的注意力又被右边一个妇人吸引。
摊位上摆了个木牌,上面写着“专治小孩不听话祖传定心粉”几个大字。
除了磨好的粉,苏厌看到还放了几个袋子,是那磨粉的原材料。
那里头有山楂、麦芽、茯苓,确实都是好山好水长的东西,不过磨出来是不是真的能治小孩不听话,就不知道了。
看见苏厌的眼光投了过来,妇人马上抓住话头:“这位娘子买一点吧,家里几个娃?吃饭前冲一勺,吃啥都香,米饭都能多吃半碗!念书前喝一盏,屁股沾凳子一整晚!”
苏厌边走边看,玩心大发,心想这里有意思的东西可真多。
这哪是鬼市,分明是农贸会。
直到路过一个卖杂玩的小摊,竹篾编的、彩泥捏的各式小玩意儿堆了一地。
苏厌一眼瞧见角落里的有几个竹夫人,轻巧又精巧,随着地底的风微微晃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举着手里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扭头就喊:“姐姐!你快看这个,比我们上回买的还做得好……”
话脱口而出,尾音却消散在空气里。
身后空荡荡的。几个人影疑惑地看着她,但没人理她。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逛市集,姐姐总笑她尽买这些穿不了吃不了又不好看的消遣物,可每次无论她拿起什么,姐姐总会笑着接过去细看,一点也不扫兴,永远会替她买下。
现在怀里抱的这些还是姐姐说的那类没用的东西,习惯一点没变。
但姐姐不在身后。
苏厌突然悲从中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姐姐……”她一边小声叫着,一边沿着路边坐下来,拿手背擦眼泪。
一个缺门牙的老大爷发现苏厌在哭,从对面的摊子慢慢挪了过来:“姑娘,你怎么了?”
苏厌抬起头,漫不经心回复:“没什么,有点想家了。”
老大爷笑着说:“那姑娘你要出城不?”
苏厌不明白:“出什么城?”
老大爷在苏厌身边坐下来:“你不知道吧,划船过了黑龙潭,就到了城那边的九河湾,九河湾神庙里,有个白玉娘子,村里老李头揣了瓶二锅头去拜,说想见当年一块挖河道的兄弟,你猜怎么着?刚出庙就撞见他兄弟了。”
苏厌完全沉浸在对姐姐的思念里,没有细细理解老大爷的话。听他这么说,以为那是可以回到自己身体的方法,眼睛一亮,完全理解错了方向:“见到了当年的兄弟吗……这么说,过了黑龙潭,去九河湾神庙就能触发传送机制?”
“对,船送,有船送!”大爷自顾自比划,“你要过黑龙潭,就去找一个叫赵小圆的摆渡人,坐他的船。到了对岸,你想见谁他都能帮你。”
“意思是,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还要找到这个叫赵小圆的特定的人?”苏厌认真追问。
“那可不!”老大爷捣蒜似地点点头。
苏厌一下子高兴起来,她以为真的找到了穿越回去的方法。
兴奋之下,她站起身就想打听黑龙潭的具体位置。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横过来一把竹扫帚,“唰”地一下扫在老大爷腿边。
“赶紧滚远点儿!少在这儿骗人!”原来是隔壁卖竹夫人铺子的老阿婆。
她两步跨过来赶走老大爷,转身对苏厌说道:“姑娘,别信他的。这缺牙佬满嘴胡话,见谁都说这套,其实他就是想骗人去黑龙潭。他侄子就叫赵小圆,在那儿摆渡,俩人合起伙来专骗外地人,拉到地方就把钱摸走,之后谁也不管你!”
苏厌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啊?”
搞了半天,原来两个人在鸡同鸭讲。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脑补一场大戏。
她没力气生气,只默默坐回台阶上。
终于赶走了缺牙佬,那老阿婆把竹扫帚靠在墙边,转过身来:“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你一个人过来,还一进来就哭,是跟心上人闹别扭了,还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她看了看苏厌泛红的眼眶:“这儿是鬼市,你知道的吧?你到这里来,是要买什么东西,还是卖什么东西的吗?”
苏厌擦擦眼泪,知道现在自己还有重要事情做,强行把自己的思路拉了回来。
她点点头,假装九河灵璧是自己家的东西:“我是来买东西的,婆婆,是这样的,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听人说在这鬼市里出现过。可我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老阿婆听完,转身从自家摊位底下端出个陶钵,里面是各色的泥团。
“姑娘,得亏你碰到的是我鬼面婆。我这儿有个土法子。”鬼面婆把陶钵捧到苏厌面前,“这样,你把丢的东西样貌说清楚,我用这彩泥给你捏个大概。你带着它进去再找找,保证你会有眉目。”
苏厌抬头打量了一眼鬼面婆的摊位,实在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她便露出礼貌但质疑的表情:“阿婆,你……这不是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吗?怎么还能帮人找东西?”
鬼面婆温和地说:“姑娘,你别不信,我家就是刚刚那缺牙佬说的九河湾镇,这泥是我家传的法子。”
“用的是九河湾上游的胶泥,配上老河床里的细沙,用晨露调和了,再掺上端午正午采的艾草汁。”鬼面婆一边解释一边操作。
“你非要问个缘由的话,其实我说不出,但这东西真有那么点灵性,去年有个小孩弄丢了他爷爷的铜锅,急得团团转。我照他说的样子捏了一个,让他揣在怀里去货栈那边找。结果刚走到第三个摊位,就看见那锅了。”
鬼面婆没有理会苏厌到底信不信,只是铁了心一定要帮她这个忙,苏厌也不好拒绝。
苏厌其实也没有见过那九河灵璧,只能按照鉴宝会展品册子里的样子回忆:“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玉质很特别,不是纯白,而是透着极淡的青灰色,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纹路,那些纹路里好像有金沙。”
“它的右下角有一小片天然的、沁进去的暗红色,像一尾正要跃出水面的小鱼。”
据说那红色是某种朱砂矿脉的精华,历经千年河水冲刷沁染进去的。
苏厌始终没有提这块玉到底是什么名字,一来她并不想引起人注意,让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二来她想试试这个鬼面婆的彩泥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灵。
她说完,望着鬼面婆:“就是这个样子。”
鬼面婆若有所思,一边听,一边捏起一团彩泥,手指灵活地动起来,嘴里复述苏厌说的那些特点。
很快,一块扁圆形、表面带有纹路的泥巴玉璧在她手中成形,甚至还有个细微的缺口,用了红色的彩泥,捏成个跃出水面小鱼的模样。
“是不是……大概这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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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婆把捏的那团彩泥举到苏厌面前。
苏厌震惊了,居然确实有七八分神似。
“你顺着这条街往前走,”鬼面婆指了指石板路延伸的昏暗处,“走到头,左拐进那条窄道,那里头的摊子,卖的多是些各地收来的老器物,杂得很,你去那儿转转,说不定有机会能碰上。”
苏厌付了钱,起身准备往那深处走去,鬼面婆又叫住了她:“姑娘留步。”
苏厌回过头。
鬼面婆掏出个旧帕小心打开,里面是个约莫两寸高的彩泥人像。
人像捏得有些朴素,眉眼却透着温婉,衣装简练。虽然并非栩栩如生,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端庄娴静的女子模样。
“刚刚听你叫那声姐姐,我就快速捏了这个。”鬼面婆将泥人放进苏厌手心,“你带着吧,这个不算你钱。”
苏厌很感动,含着眼泪向鬼面婆道谢。
她顺着鬼面婆手指的方向往巷子最深处走,那里有条小道,不仅有多家铺子,地上也被各式各样的地摊占满了。
挥之不去的尘土味、铁锈味、药材味。
大家没有吆喝,只有动作和眼神,走进来只听到嗡嗡嗡的响,像是些什么动物在低语。
苏厌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往里走,挨个摊位地打量。
路过一家铺子时,苏厌停住了。
铺子门没关,门板之间恰好有道两指宽的缝。
她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昏暗中,竟瞧见铺子当间端端正正摆着把官椅,椅子靠背上清清楚楚雕着一对昂首的白鹇鸟。
那是正五品文官才能用的纹样。
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没有犹豫,假装江湖买家,侧身进了这家铺子。
铺子里比外面整洁太多,像个小型作坊加陈列室,墙上挂着各式工具,架上摆着些半成品。
掌柜听到动静,拨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
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姑娘有何贵干?淘货,修补,仿制,还是定制?”掌柜问。
苏厌脑子飞速运转,一番思考后,她决定单刀直入。
她拿出鬼面婆给的彩泥模型:“掌柜的,我找这个东西。”
掌柜眼神锐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姑娘,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苏厌越发大胆:“我不过拿出一团彩泥,你问也不问,看也不看仔细了,就说没有吗?”
掌柜往后退了一步:“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厌想起方七娘那天在流芳茶馆茶馆说的话。
这玉一开始是陈万金抵押给了董老板,后来又被水老鼠偷了去,才辗转卖到了这里。
苏厌灵机一动,豁出去了,心想不管了,先演了再说。
“掌柜的,你认识码头董老板不?”苏厌试探。
掌柜一听,立刻笑了:“那肯定认得啊,大客户嘛!”
她立刻板起脸,假装生气得不得了:“好哇你!你个背信弃义的东西!”
“董老板钱都准备好了,转头玉就被水老鼠摸走,那贼开的价连原本七成都不到,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那水老鼠就是你自己找的吧,你就想低价收,不想从我们这里入手,是不是?”
她盯着掌柜的眼睛,一根手指快戳到掌柜的脸上:“这玉,明眼人都知道不止这个数。你这么做生意,对得起董老板的信任吗?以后镇上的生意你还想不想做了!”苏厌恐吓道。
掌柜一下慌了神,急了:“哎呀姑娘,原来你是董老板的人啊。你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小偷是我找的,我哪敢啊!”
被苏厌劈头盖脸一顿骂,掌柜的脸都臭了。。
他苦着脸道:“我才是最倒霉的好吧?那玉我压根没见着实物啊!”
“正如姑娘你说的,我都已经和董老板谈好了,结果没收到货!我还以为是送货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一直没敢细问。”
这回换苏厌愣住了。
没见过实物?
也就是说,他这里根本没有那块玉?
怎么和方七娘说的不一样啊?
方七娘不是说,玉已经被小偷低价转手到鬼市了吗?
16. 第 16 章
苏厌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马上又冷静下来。
“你说真的?那个小偷当真不是你找来的?你没有见过那块玉?”苏厌问。
掌柜一脸无奈:“当然是真的!说句不好听的,我手里要真有那块玉,我现在开十倍价格给你让你买。不,二十倍!难道我有钱还不赚?”
见苏厌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掌柜赶紧补充:“姑娘你回去可得帮我替董老板说说啊,不关我的事,以后水路上的货,照旧多照顾照顾小弟呀!”
苏厌有些郁闷,不仅是因为这趟跑空了,更是因为白白花了那么多钱给方七娘。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假消息,让自己大费周章来到这里,还骗了自己那么多银子。
真真是个江湖骗子啊!
她大失所望,也懒得找玉了,扭头就准备走。
但掌柜不想让她走。
他看出她一脸不愉快,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到底为什么惹了这个姑娘不愉快了,但他以为,这是码头手里有货的董老板的人,要是真让她这么回去,董老板看她这么不满意,回头追究起来,那还得了,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嘿嘿,这位姑娘,你别走你别走!”掌柜冲上去拉住苏厌,“别急嘛姑娘,来都来了,拿几件东西回去,算我的,孝敬给你和董老板!”
说着就把苏厌往里头领。
他这小小的铺子,里头大有乾坤。
苏厌原本以为,刚刚从门缝里看到的那个官椅,就是整个铺子里最金贵的东西了,没想到往里走,好东西更多。
掌柜掀开那门帘,邀请苏厌进去。苏厌还沉浸在刚刚的失望中,垂头丧气地往里探了半个头。
嚯!进到里屋的一瞬间,她心里先冒出一句感叹。
这铺子外面看着像个杂货库,什么材料工具都有,给人感觉是个锻造铺子,但是里头都是些成品物件,而且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排结实的木架靠着墙,上头东西摆得不算密,一格摆一件,但每件底下都垫着软布。
她先是看见了一个绿锈斑斑的青铜鼎,紧接着看到旁边搁着一张琴,漆面黯黑,最里头,一副黑得发亮的皮甲直接挂在那儿。
苏厌皱起眉头仔细回忆。
这些玩意儿她怎么越看越眼熟?
她凑近看,终于想起来了。
首先是这青铜鼎,它纹样和尺寸,跟今年鉴宝会图册上的战国盘龙纹青铜宝簋对得上号。
再看那琴,她疯狂在脑子里翻着展品册,想起来此琴名为“蕉叶”,是前朝一位名震天下的琴师封山之作,天下仅此一张,失传已近百年。
好嘛,搞半天这是个盗版店啊。
苏厌差点气笑了,心想这掌柜胆子够肥啊,专照着鉴宝会的热门展品做高仿,还一口气仿这么多,有今年的也有往年的,怪不得要藏得这么严实。
不过,该说不说,这手艺倒是下了血本,这些宝贝模样都很周正,看起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掌柜笑得殷切:“都是些压箱底的老物件,难得遇上识货的。您瞧瞧这鼎,这锈色,这分量……还有这甲,您摸摸这皮子!”
他引着苏厌往前:“姑娘随便看,随便挑。您要是瞧上哪件,给个诚心价!或者您留个话,看上哪个我改天包好亲自送到董老板那儿,绝不给您添麻烦!”
苏厌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原来你还是要收我钱啊,我还以为你要送我呢。
苏厌一边听,一边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白玉杯,举到灯光下不以为然地看。
但,就在光线透过手中白玉杯玉璧的刹那,她全身突然僵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会吧。
这对吗。
高仿货确实能把玉料的天然肌理都仿到以假乱真,但某些极细微的工艺,摸起来的手感和时代的印记是仿不出来的。
就像如果你摸惯了真丝,再好的化纤一上手就知道差别。
这手里的显然是真丝。
她小心翼翼放下玉杯,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又挪到那青铜鼎前,指尖蹭了一下鼎腹下方的锈迹。
锈色层次分明,紧贴胎骨,绝不是那种一碰就掉的做旧货。
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来自地下深处的铜锈味。
再看那皮甲。
她假装细细研究,凑近了看。皮子黝黑发亮,那特殊光泽,那边缘磨损处的纤维,全都是真的。
她缓缓直起身。这间内室不大,但是她却觉得闷得慌,睁不开眼,太阳穴还一阵一阵跳着痛。
天哪。
这满屋子的东西恐怕没一件是仿的。
全是正品啊!
既然这里的是正品……
那窑埠司放着的那些岂不是假的?
鉴宝会的展品有两个来处,要么是走陆运直接送到窑埠司,这部分是散货。要么就是先送到州里,等集合一批了之后,再走水运统一拉到窑埠司来。
走陆运的那批货一般都是货主直接送来,当面就验收了,是由苏厌经手的,她很清楚。
那么,问题就是出在走水运的这批货身上了。
漕运闸口多出来的铁、走水运来的货物、鬼市里的真展品……她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走水运的那部分展品,在到达窑坊镇之前就已经被调包了,而那批多出来的铁器,就是用来锻造假展品的?
真品被偷偷运到鬼市,放在这家铺子里,找一些灰色的路子走私出售。
而廉价材料则被做成高仿品,放在了窑埠司。
至于多出来的铁放在哪里,那些假展品又在何处锻造,也许就是庄大壮曾经说过的那个福隆行。
一切都串起来了。
看着苏厌一动不动,掌柜有些震惊。
这小娘子说话倒是响亮,怎么看到这么多宝贝之后被吓成这样?
看来是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啊,掌柜心想。
“姑娘,”掌柜出声打断苏厌,“怎么了?是不是没挑到合适的?也没关系,过段时间再有好货,我再通知您?”
苏厌回过神来。
这种时候,她可不能让掌柜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铺子的秘密。
她刻意表现出被眼前这些宝贝震慑住的样子:“没想到掌柜这里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是我孤陋寡闻了。但我一个跑腿的不敢替老板做主,要不这样吧掌柜,我现在得立刻回去,给董老板禀报一声,他亲自来和你谈,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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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想了想:“也可以,那就请您多多说好话,有什么合作的机会,千万不要忘了我!”
苏厌点点头:“这个当然没问题!”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故意认真挑了挑,指着那个白玉杯说:“董老板最近有个相好的娘子,我看这个杯子挺不错的,看起来秀气得体,您可千万给我留着啊,我这就回去请老板带足银票过来。”
掌柜一边作揖一边送素苏厌离开,嘴里念叨着:“一定留着,恭候大驾!”苏厌强压着心跳,故作镇定地离开铺子,直到走出巷子,快走到河岸入口才松了一口气,脚步逐渐快起来。
要赶紧回去通知庄鹤止。
苏厌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先赶去了窑埠司。
窑埠司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现场的杂役还在抓紧清点着送来的物品,一旁监工的衙役看到苏厌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上前报告:“苏监理好。鉴宝会的工作在推进,今天送来的货物马上就清点完毕入库了。”
苏厌没理会,眼睛盯着前方紧闭的房门:“庄大人在吗?”
衙役道:“庄大人不在,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过。”
苏厌正准备离开,想起来面前正有一批水运送来的货。她拨开面前的人,径直走到那货箱前开始细细查看起来。
她想要再验证一次。
从前她没有留意,也没有件件都请人鉴别。现在她再拿起来看,果然是能发现些不同了。这些货物,若是寻常人看起来,简直真到不行,但这回苏厌已经从细微处看清,这是一批假货。
尽管情况了然于胸,但苏厌没有张扬:“没事,你们照常清点入库吧。”
庄鹤止不在窑埠司,那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苏厌挥手示意衙役,便没再理会货物的事,而是往西廓舍赶去。
家里一片寂静。她轻手轻脚,没敢惊动老夫人,飞快地查看了每一个房间。书房空荡,卧榻也整齐。
庄鹤止没有回来。他人会不会还在福隆行?
想到这里,苏厌突然感觉小腹左侧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令她瞬间弯下了腰,倒吸一口冷气。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很快便包裹了她的全身。
这是她和庄鹤止之间的感应。
直觉告诉她,庄鹤止出事了。
可她该去哪里找他?苏厌现在只知道庄鹤止去查福隆行了,但具体位置、如何接头,他一概未说明白。这个时候如果贸然闯出去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也有可能打草惊蛇。
苏厌纠结了半晌,强压下想要奔出去找庄鹤止的冲动。她选择在西廓舍先等等。
她踉跄着进屋,翻出之前庄鹤止给的旧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从前她竟然没有注意,这件袄子身上残留着一股清冽的气息,那是庄鹤止的味道。
这会儿她正冷得打哆嗦,小腹也疼。她把袄子裹紧了些,那味道把她包裹起来,说不上多暖和,心里却莫名其妙安定了点。
她进了里屋,缩在床榻上,就这么等着,脑子迷迷糊糊的。
庄鹤止,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得给我活着,我可不想死。我只等你一晚,如果明早你还不回来,我就去报官。
17. 第 17 章
苏厌躺在床上,盯着屋顶。
她今年二十三,老家爹娘身子骨还硬朗,只是总会在苏厌面前唠叨,你现在该是嫁人生子,开始懂得操持一屋一灶的年纪了。她不想,就和姐姐一起收拾包袱上了京城。
她性子直,脑子快,手脚比脑子还快。
她信一个道理,万事试一下总没错,路是人踩出来的,站着想不如迈开腿。
她向来眼里只有对错,手上只想干快,遇见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直接硬闯过去。但眼下这个局面,让她没有办法硬闯,有种不知道为何陷在泥沼里的感觉,使不上力。
外头时不时有动静,她就竖着耳朵听着。每一次她都在想,是不是庄鹤止回来了,但每次都不是。
夜逐渐越来越深,她也等着等着,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传来门开的声音。
苏厌猛地惊醒,先是坐起来,忍着身体的疼痛,压着步子慢慢走到房门边,伸出一根手指拉开一条缝。
还未天亮,院子里一片朦胧。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倚着门框,踉踉跄跄地挪进来,步子明显不稳。
是庄鹤止。
距离有些远,苏厌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可以看到他半弯着腰,紧紧按着左边小腹的位置,每走一步,身体就轻微地晃动一下。
一股兴奋劲瞬间涌上来,苏厌立马扒开门,喊了一声:“庄鹤止!”两步就蹿了出来,之前那些胡思乱想全都冲散了,她飞速冲到庄鹤止面前。
“苏姑娘……”庄鹤止面色苍白,看到苏厌,有些震惊地睁大双眼,又马上温和下来:“你果然回来了,幸好。”
苏厌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掀开他袍子的下摆。
庄鹤止下意识想拦,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只能任由她动作。
只见他左侧腰腹靠下的位置,缠了一圈白色棉布,上面浸着一小片已经发暗的血迹。
“太好了!你看,我就知道!”苏厌指着自己左边小腹相同的位置,眼睛发亮,语气昂扬,笑容满面,“就是这儿,一模一样的位置,我感觉到了!”
庄鹤止皱着眉头:“太好了?我现在可是受了伤,你未免太过于高兴了吧?”
“哈哈,哎呀,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可能是因为等了几乎一整晚,这个大活人终于又站在自己面前了,苏厌掩饰不住的高兴,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扑腾和聒噪。
“其实刚开始痛的时候,我就在想,庄鹤止,你可一定得活着啊!”她说着,竟还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不过避开了受伤的那一侧,“你太争气了!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就开心了!”
庄鹤止看着她披着自己的那件棉袄,脸上因为兴奋过头有些明媚,一时无语。
伤口还在抽痛,身体也略显疲惫,他现在实在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他脸上混杂着无奈、好笑,还有一丝纵容。
觉得她莫名其妙,觉得她吵,又觉得还好有她这没头没脑的兴奋。
他叹了口气,声音虚弱:“你小点声,吵得我伤口更疼了。”
可目光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嘴角微微抬了一下。这吵人的动静,让他觉得踏实。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小情侣呀!”刚刚太过关心庄鹤止,苏厌一点也没有发现,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此刻已经走进了院内,就站在庄鹤止身后倚着门框。她带着个斗笠,让人看不清她的样子,有些神秘。
“他呢,明明受了伤,能休息但不休息,说什么都要赶回来,说担心你的安全,怕你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情来,非要回来看到你才放心。你呢,就在这里等了一整夜,担心了一整夜,看到他没事,竟然这么高兴。我都要被你们感动了!”那女人说。
苏厌视线往后挪去,这声音她听过的,她记得,在流芳茶馆。
“方七娘!”苏厌一下子恼火起来,前面桩桩件件,乱收费、给假消息,她还没同方七娘算过,没想到这个方七娘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苏厌顾不得庄鹤止,把他往旁边一拨,就直直冲到方七娘面前,抓住她的一个手臂,生怕她跑了:“是你吧,方七娘,你还好意思到这里来!你不是说九河灵璧在鬼市里面吗,怎么我查到的消息不是这样?那九河灵璧早就丢了,也没在鬼市上流通过,你为什么要骗人!”
方七娘手腕被抓住,却不见慌张。只见她轻巧地一旋,一滑,拂了下衣袖,苏厌便觉得五指一空,人已经被她轻飘飘地卸开了力道。
方七娘顺势后退两步,反手将院门闩上,动作流畅。
苏厌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方七娘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苏厌怔在原地。被抓住不是应该往外跑了关上门吗,她怎么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了。
她拍了拍袖口,抬眼看着气鼓鼓的苏厌,脸上没什么歉意,只有平静。
“苏姑娘,你别激动嘛,不要撵我走,我认错。”关上了门,方七娘放心地摘下斗笠,吐吐舌头看着苏厌。
方七娘此刻的模样,又与她在流芳茶馆里那小孩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脸上毫无岁月感,一双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瞳仁黑黑亮亮,皮肤透着柔润光泽,脸颊肉肉圆圆的,是少女才有的鼓囊囊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窄袖交领短衫,配着白色的褶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普通人看她,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十六七岁,家境不错又带点娇媚的邻家姑娘。但她此刻开口,完全是一个成熟的大姐姐。
“你说的对,我那消息是假的。但是,你不如先问问庄大人,我是怎么在福隆行后巷捡到他的,又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回来。”
苏厌看看她,又看看庄鹤止。
“不如坐下来,我慢慢还你这个解释。苏姑娘听完若还想赶我走,我绝无二话。”方七娘说。
院子里,三人各坐一角。方七娘先对庄鹤止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开始说。
庄鹤止按着伤处,脸色依旧苍白,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弱,但是很清晰。
“我今天去了福隆行,确认了两件事。”他停下喘了口气,呼吸因疼痛微促,“第一,胡一手之前提到过的,漕运账上多出来的那些铁料,就囤在福隆行的后院。”
“第二,那里头设了炉子和工案,就是个专门照着真品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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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假货的窝点。”
他抬眼看向苏厌:“我用计混了进去,取得老板的信任,他便带我进了他后院的仓库。那里面有十好几个工人,我亲眼看见他们拿着水运贡品的图样在赶工。新出炉的几样,东西还没做旧,但形制纹路都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乱真。”
“我混在里面,问清了一切,花了不少时间,假装要等他们的货,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庄鹤止道,“我还在仓库里面发现了他们的账册,本来想带走的,但是却被他们发现。”
庄鹤止苦笑了一声:“刚拿到手,就被巡夜的人撞见了。那地方不是什么正经工坊,里头无论干活的还是看守的,身上都带着家伙,下手全是冲着要命来的。”
他左手又指了指伤处附近:“混乱中我左腹挨了一刀,账册被他们抢走了,只能顺手从刻印的工案上先抓了件东西,翻墙逃了出来。”说着,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衫中摸出一件东西,摊在掌心给苏厌看。
那是个仿制的官印,是专门用于这次鉴宝会的。他将印坯倒过来,亮出底部:“他们连官印都敢仿。”
“之后,我找个地方藏了起来,躲着他们,是方姑娘先来找到的我。但我问她,她让我稍安勿躁,等见到你了再一并交代。”庄鹤止补充。
说到这里,庄鹤止这边的事情是明晰了。
但方七娘这边,仍然是一点信息没有。
苏厌转过头来看着方七娘,有点趾高气昂,想听听她对这一切要做何解释。
方七娘眯着眼睛笑笑,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用软绸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层层揭开。
苏厌震惊,躺在绸布中央的,正是那块九河灵璧。
“你……!”苏厌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方七娘,“这东西在你这里,是你偷的?你还让我到鬼市去找?”
方七娘单手托腮,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苏厌:“是我偷的不假。不过,其中缘由,说起来很复杂。”
“苏姑娘,庄大人,我从二十年前的泗水镇说起。”
“我家在泗水镇,世代做古玩修补。我娘走得早,我跟姑姑最亲。她手巧心善,长得也好看。”
“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军器监工部郎中李仁义也是泗水镇人。不过那个时候李仁义还只是个漕运副使。他长得有几分清秀,也嘴甜会哄人,一来二去,就和我姑姑好上了。”
“我爹起初不知,后来察觉,气得要命。可没等他有机会发作,就出事了。李仁义一早搭上了当时的镇守,一起倒卖运粮船夹带的私货,上头查漕运亏空,事情捂不住了。”
“正好,我爹撞见李仁义和我姑姑在后院拉扯,他很讨厌李仁义那个人,对他破口大骂。”方七娘说到这里,轻笑一声,脸上却只有恨意,“李仁义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我爹,和镇守大人串通,说我家借修补之名行盗窃之实,与漕帮勾结走私。人证物证,他们造了出来。”
“一夜之间我家被打成走私犯。我爹和两个叔叔被当场锁走,你也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为了让我爹和叔叔认罪,李仁义买通官府对他们严刑逼供,没几天就被迫认了罪,斩了。女眷充为官奴,我姑姑心灰意冷,当夜就吊死了自己。”
18. 第 18 章
“那年我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方七娘咬牙切齿。
在被拉去卖的那天,方七娘趁着守备喝醉,偷了火折子,摸到李仁义在镇外新置的宅子。
这宅子他掏光了家里的积蓄,放满了攒了半辈子准备升官之后拿来欣赏和显摆的书画古玩,家私家具刚刚添置好还没住热,就被方七娘一把火烧了。
身后嘈杂声起,宅子里的人哭爹喊娘,下人们都忙前忙后急着灭火。方七娘站在远处,很兴奋。
她亲眼看着那房子慢慢被烧成灰烬,一堆人站在门口无能为力,李仁义跪倒在地上双手拍地,痛苦万分。
她因为太过高兴,全身都在颤抖。
后来,她跑啊跑啊,跑过码头,钻进运煤的船,藏在隔间里,一路到了云州最乱的地带。船停码头卸货的时候,她藏不住,还是被人发现了,转手就被卖进了窑子。
说到这里,方七娘往前走两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吞下肚。
她面无表情,好像只是说别人的故事说得口干了。
“苏姑娘你不知道吧,窑子里各式各样的人可多了。有卸了官袍来偷腥的衙门书办,有押着私货顺路寻乐的镖头,有卖了家当来赌钱的庄户,也有看起来很斯文喜欢吟诗作赋的书生。男人喝了酒,抱着女人,话就多了。”
“我学会了听他们吹牛,听他们抱怨,听他们不小心说漏嘴的话,生意门路、货物往来、谁送了谁多少银子。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攒在一起,真的很有用。”
“后来我在常来的那个绸缎庄老板酒里下了药,翻走了他贴身藏的一叠银票,跑了。”
“再后来,我在江湖上混,我什么都干,什么都不挑。我帮流亡的逃犯藏身,替被坑骗的货主追债,给走投无路的姑娘们找个活路。只要给我足够的钱,我什么都能办,也什么都能办到。渐渐也有人叫我一声方七娘。”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苏厌觉得,方七娘好像一株血污里长出来的毒藤。
她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所谓的爱可以变成杀人的刀,而身体可以是讨生活的东西。
也许在一把火烧了李仁义的宅子的时候,她便再没信过这世上有善和情是无价的。
她饿过、被剥光过、差点没命过。
现在的一切都是她挣来的、骗来的、抢来的。
苏厌如鲠在喉。
“方七娘……”苏厌缓缓开口叫了她一声。
“诶!”方七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句,随机身子往后一靠,手指绕着一缕发丝,笑容晃眼:“苏姑娘,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瞧我。”
她语调轻快:“你不用心疼我,也不用同情我。”她眼里明晃晃的:“你瞧,我现在多好啊。窑坊镇最大的赌坊,我有三成股,手底下一堆替我跑腿的、卖命的、打听事儿的,三教九流,到处都有我的人。我对他们也好。无数男人排着队想见我,就是为了一睹我的真容。”
她歪头看向苏厌,笑容甜美:“我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这么自在过。那些旧事,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她没等苏厌接话,而是伸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枚九河灵璧。
“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想到,李仁义那种人害了那么多人,非但没遭报应,还一路高升,进了京,挂了军器监的职,协理云州。”
“我恨透了他,我就想要他死。”
方七娘说得云淡风轻。
她抬头看向苏厌,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苏姑娘,你不觉得你找到鬼市那间铺子的过程很顺利吗?”
苏厌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再看方七娘,她脸上写满了骄傲。
“这块玉如何从陈府遗失,如何到了姓董的手里,这部分我没有骗你啦!“方七娘说,“不过,刚一落到姓董的手里,我就把它偷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像个分享高兴事情的小女孩:“我本事再大,到底是个江湖人。想扳倒李仁义,还缺你们。”她目光在苏厌和庄鹤止之间转了转,“偷玉的是我,糖水铺的老板娘是我的人,鬼市里给你指路的鬼面婆也是我的人,目的就是把你引到那铺子门口,让你亲眼看见那些真货。”
她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苏厌:“苏姑娘果然一点就透,我真没看错人。”她语气轻快又真诚,“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你。”
她这话说得坦荡。
“李仁义在做什么,我早就知道,我放出风声,就是为了引你们查。我要借你们的手把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做成。”方七娘道,“你们若也想扳倒他,我们可以联手。我有人、有线、有他们运赃的证据。怎么样,这合作谈不谈?”
苏厌听到这里,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总算是捋顺了。
起初她一门心思要对付李仁义,理由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他抢了庄鹤止的连机枢。
庄鹤止那个死心眼的,为了这件事情自尊碎了一地,不管是真寻死还是假寻死,他都和她苏厌捆在一条绳上。他不好过,她也别想安生。
所以,治李仁义,一开始就是为她自己扫清路和出口气的私事。为了自己能舒服能享福,她什么都愿意干。
现在,方七娘把底牌给两人都亮了出来,苏厌听着,心里那股火就蹭蹭往上冒。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别人的心血垫脚的人。
不仅如此,李仁义还害得方七娘家破人亡。
就冲这个,她的心已经偏到方七娘这边了。
眼下这笔账再一算,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必须合作。
庄鹤止没像苏厌那样爽快应下。他在掂量。
他和苏厌想的不太一样。苏厌做什么都是随心的,但他是走一步得看三步。
在军器监当差,在权力网里周旋,见过的笑里藏刀、反面无情的事情太多了。
他没急着答应或者拒绝,而是先把桌上那块九河灵璧拿过来仔细端详。
东西是真的。这至少说明方七娘此刻没有在糊弄他们俩。
但是,庄鹤止觉得,东西真,话却未必全真。
他放下玉,目光落在方七娘脸上。
她身世是惨,动机也够狠,照她说的,她确实是铁了心要李仁义的命。这很好,仇恨往往比利益更可靠。
但是,她毕竟是个江湖人,所作所为都是江湖做派。她今天为了联手报仇可以同你掏心掏肺,你怎么能保证,明天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又把你出卖呢?
在和两人坦白之前,她的手段和骗局可是精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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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方七娘合作,等于把苏厌也置于更复杂的江湖算计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决断。
“合作可以。”他开口,“但有些话,我得和方姑娘你说在前头。”
庄鹤止道:“其一,每日动向需知会。你的人手如何派遣,重点探查何处,须有简要交代。我需要知道局势流变,以便策应,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有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们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其二,无论情报来自哪里,需尽可能说明出自何人之口、于何地听闻、有无旁证。江湖传言可作线索,却难成堂上凭证。要对付李仁义,最终是要对簿公堂的,归根结底依仗的还是证据。”
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双眼放光、跃跃欲试的苏厌,语气更严肃些:“第三,苏姑娘性子直,行事有时候顾前不顾后,往后有什么动作,特别是可能要涉险的,需得我们三人坐定商量了再动。你莫再像之前那样独自设局引着她走。”
说完,他看着方七娘:“如果这三条方姑娘能应下,我们就能合作。”
苏厌一脸鄙夷地看着庄鹤止,心想有没有搞错,我哪里顾前不顾后了,我们俩分头行动,我可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还受了伤。
庄鹤止似乎看出了苏厌在心里说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比刚刚柔和:“你够机警所以才能平安回来。我受伤确实是低估了对方的狠辣。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苏姑娘,我只是怕你冲得太快……你的安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苏厌虽然莽撞,但是又很好被说服。她心里还有点儿不服气,可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他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么想,庄鹤止说的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但朝廷也有朝廷的章法。方七娘觉得他提出的这些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
“没问题,庄大人说得在理。”方七娘爽快点头,但又迅速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不过,我也有我的规矩。我给你们的消息你们怎么用,用在何处,我不管。”
“我的线人大多数人生活得并不容易,有一些甚至是走投无路才愿意用消息跟我换口饭吃。我信你们不会故意坑害,但丑话得说在前头,请求庄大人,绝对要保住我的人。”方七娘朝着庄鹤止,双手在身前合拢。
庄鹤止点了点头:“没问题。”三个字,干脆利落。
至此,这桩合作算是粗劣定了下来。
可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庄鹤止去过福隆行,拿了东西,还惊动了里头的人,已然打草惊蛇。
“不止福隆行,”庄鹤止按着伤处道,“鬼市那间铺子此刻恐怕也已收到风声。若他们察觉我们已知晓内情,李仁义说不定会选择断尾求生,届时线索尽断,我们就再难翻盘了。”
苏厌有些着急,看向方七娘,“这样一来,他们肯定连夜转移东西,销毁证据,不会再坐以待毙了。那我们下一步岂不是没得查了?”
方七娘却轻轻啧了一声,非但不急,反而胸有成竹。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盈自然,带着浑然天成的俏皮和把玩一切的从容。
她唇角一翘:“就是这样才好呢!”她朝苏厌道,“我有办法,你们只管照我说的做,我不信他们不上钩。”
19. 第 19 章
第二天一早,庄大壮一家便左一个右一个搀扶着庄鹤止,浩浩荡荡往县衙门去。
这出戏,苏厌前一晚就给他们编排好了。
她没透露李仁义和那些古董的内情,还没天亮,就带着庄鹤止去了叔叔婶婶家,拼命敲开了门,故意掐着庄大壮一家最在意的地方说。
“天理不容啊!庄大人一心为公,去查那造假官印的贼窝,竟被悍匪捅了!庄大人是你们家最有出息的子弟来的,他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家的指望不就没了吗!这你们忍吗?必须去官府讨个说法,闹得越大越好!”
这话简直说到了庄大壮一家心坎里。
庄鹤止是他们在官面上最大的倚仗和脸面,动他就等于动庄家的根基。
这哪能忍!
叔叔婶婶都是天生嗓门洪亮、巴不得事情闹大、身边没有观众这一辈子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瞬间像被点着的炮仗,义愤填膺,脸红脖子粗地打包票:“翻了天了!不把那衙门门槛哭塌了,不闹得满城皆知,让青天大老爷给个交代,我们就不姓庄!”
苏厌抹了抹那挤出的眼泪,连连点头:“那就辛苦叔叔婶婶带着庄大人去了,我就不同去了,还得回窑埠司帮忙。”
前一晚方七娘也没闲着。
她从熟识的屠户那里弄来几袋猪血,一部分仔细涂抹在庄鹤止伤口包扎的外层,另一小包让他贴身垫在里衣下。
庄鹤止奔波查案又受伤失血,还整晚都没怎么休息,本就脸色苍□□神不济,此刻眉头紧蹙,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吟,那虚弱的样子,根本不用刻意去演。
方七娘的计划是这样的。她让庄鹤止去主动暴露发现了假官印这件事,并且摆出一副全力追查此事的姿态。
这个在他们所发现的内情中是相对轻微的,李仁义一党只会认为,庄鹤止这群人拼死搏杀,也不过是摸到了整件事情的最外层的皮毛,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
只要让他们相信,真正的核心依然安全无虞,他们就不会立刻采取最激烈的毁灭证据和灭口行动,反而可能因为觉得危机不大而略有松懈,甚至继续按原计划推进鉴宝会的阴谋。
此刻,方七娘和苏厌就隐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边,将庄家哭老爷这一幕尽收眼底。
衙门口,庄大壮一家果然没让人失望。
婶婶一个箭步抢到最前头,扑通一声就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大腿,嗓门扯得那些摊贩的叫卖声还响。
“青天大老爷哎,您可要为我们庄家做主!”她这一嗓子又尖又利,带着哭腔,“我们家鹤止,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兢兢业业,给朝廷办差,只是去查个造假印子的贼窝,那些天杀的悍匪,竟敢下此毒手啊!您看看,给这孩子捅得!”
她一边嚎,一边回身指着身后闭目不语的庄鹤止,眼泪哗啦啦往下流:“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朝廷的官差都快叫人打死了啊!求青天大老爷揪出那些杀千刀的,给我们百姓一个交代!”
方七娘倚在茶楼窗边往下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哟,下头那是庄大人的弟弟一家?演得也太真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排了十天半个月的戏。”
苏厌也凑在窗边,却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方七娘面前晃了晃:“不不不,方七娘,你可想不到,他们那不是演的,完全是真心的。”
“这位叔婶一家子性子就那样。但凡觉得自家人吃了亏,尤其是自己吃了亏,或者自己有可能要吃亏,那火气是直接往外窜的,半点不作假。他们什么都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钱袋子。”
楼下衙门口的婶婶嗓门大,情绪也很足,字字泣血,瞬间就把路过的、赶早市的、隔壁铺子探头看热闹的人都吸引了过来,聚成一圈。
叔叔立马在旁边帮腔,他平生最会的就是帮腔。
“就是那个什么福隆行,简直是个土匪窝子。我侄子好好去查案,他们竟敢动刀子,这还有没有天理了。都先别走,各位父老乡亲,你们来评评理,这等凶徒不除,咱们窑坊镇地界还能安生过日子吗?”
他这样一渲染,人群里立刻嗡嗡地议论开来,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多了。
“流了那么多血,看着伤得不轻啊……”
“福隆行?貌似有印象,但是那家店很少开门做生意吧,原来里面全是匪徒,这么横?”
“官差都敢动,后台硬吧?”
“庄家这是惹上硬茬了?”
当然,也有人是不相信庄家的,以为是他们官大欺人贼喊捉贼。
“攀上了官身怎么可能受天大的委屈,在这儿演给青天大老爷看呢?”
“就是,官字两张口,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会不会是自家演苦肉计?咱们平头百姓,可瞧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这些声音不大,但是效果却很好,引得更多不明就里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时间,种种情绪在衙门□□织,真假难辨,反倒让这出戏更精彩,更嘈杂,也更真实了。
庄鹤止抓住时机,适时地插话,气若游丝:“衙前何人当值?”
他眼光扫过面前的差役,未等回应,便继续道,还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本官查访私铸官印一案……匪巢就在福隆行……不料,悍匪嚣张……竟持械拒捕,行凶……伤人……”
他重重喘息了两下,语气却坚决:“……此事……需面陈知县大人。劳烦……速速通传。案发情由、凶徒形貌……本官需向知县大人……详细呈报。”
他反复强调私铸官印和悍匪行凶,但对古董、调包、漕运等字眼只字未提。
差役眼看这阵仗,知道非同小可,极有眼力见地转身往衙门里疾步通传去了。
等候的间隙,庄家人也没闲着。
庄大壮小心翼翼地扶着大哥,让庄鹤止能靠得舒服些,低声道:“大哥你撑住,就快见着官了。”
叔叔婶婶则散入了围观的人群里。他们一唱一和,走悲情诉苦路线,把故事拆得清清楚楚,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细节丰富,情绪饱满,说到激动处还指天誓日,就希望这件事情传得越远越好。不过片刻,衙门口的人群已被他们调动得群情激愤。
而另一头,方七娘的人也在暗处行动起来。
赌坊里的伙计盯着赌坊里的银台,主要看有没有熟面孔或生面孔,突然拿着大额、连号的官银票来兑散银或换筹码。
这是为了抓前来洗钱的人。
如果有发现,他们像没事一样,也不惊动谁,只是暗中记下面貌衣着等明显的外部特征,再派个赌坊里看起来最老实、最不起眼的小伙计远远跟上去,看他们去哪儿,见谁,摸出源头。
大街小巷上卖烧饼的,或者是挑担卖菜走街串巷的,也是方七娘的眼线。
他们眼睛最尖,街上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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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面孔的脚夫或车队,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看到哪家往非商铺的仓库区运送大箱笼,或者看到有哪家普通的民宅突然频繁有马车出入,就立刻记下回去告诉方七娘,由方七娘再安排更专业的人去蹲守。
花楼里的娘子们看似轻佻不谙世事,实际上消息很灵通,她们向那些与衙门、漕帮有勾连的熟客吹风套话。
而街头无事闲逛的混混,就开始留意有没有哪处的铺子或者作坊突然接了急活,要销毁大量残次品或者文书之类的。
后半夜的动静极其重要,他们要行动,肯定不会在白天大张旗鼓地进行。
方七娘买通打更人,或者那种专门爱后半夜出门喝酒喝一整晚不回家的,用一点酒钱让他们帮忙留意后半夜,有无某处仓库或宅院进进出出搬东西,或者是否有人在宵禁之后还鬼鬼祟祟在外游荡。
连着三天,各种零碎的消息都汇到了方七娘这里来。她先整理一轮,再带回来和苏厌、庄鹤止碰头。
“赌坊这两天有陌生面孔的人一夜之间在牌九局上输掉了八万两,输给了一家新开张不久的典当行。我们的人正在摸这家典当行的底。”
“李仁义手底下有个小喽啰,这两天偷偷摸摸去换了大量金叶子和小额旧票,看样子是在准备后路。”
“城北有几家院子,这两天半夜总有马车进去,出来时明显看出来轻了很多,守夜的是生面孔,也都带着家伙。”
苏厌和庄鹤止听得仔细。
前几日,他去县衙那一番闹,已经初步取得了成功。
衙门雷厉风行,果真立刻把福隆行查抄封门,一应物品全部扣押,贴上了封条。
这样一来,那些多出来的铁料,如今也躺在查封的仓库里,由官府的人看着,谁也动不得,近不了身。
他等方七娘说完道:“辛苦方姑娘。这些信息很有用,不过,单靠听说和可疑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能摆上公堂的物证,还有肯开口指认的人证。”
庄鹤止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方姑娘,你派人去找那个故意输钱的人和兑金叶子的小喽啰,随便你用什么手段,要让他相信只有与我们合作才能保命,提供关键口供。”
“那城北那几家鬼鬼祟祟的院子呢?”苏厌问。
苏厌猜测:“里头进进出出的,我猜,应该是那些还没露过面的真货吧?”
“福隆行刚被端了,假货还扣在窑埠司,眼下风声这么紧,鬼市那条路肯定走不通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把这批真货弄出城去。”
庄鹤止点头:“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我在想,一定要在他们把东西彻底转移干净之前扣下来。”
他对方七娘道:“方姑娘,烦请你的人,在运货路线上演一出戏,让两个面生的人,扮作外地来的行商或探亲客,在那附近起些争执,推搡间把载货的车撞翻。苏姑娘,你提前通知附近巡夜的弓手过来调停。”
“让方姑娘你安排的人在看到地上的散落物时,直接指认里头有自己家的宝物。”
“弓手见此情状肯定不敢轻易放行,会将一干人、车,同货物全部带回,细细查问,同时向上禀报。我已经提前同县衙大人说好,此事不会声张。”
苏厌掰着手指总结:“这些事情如果成了的话,我们手上能扣下一部分真货当物证,假货和铁料已经被衙门封在福隆行里,还能拿到赌坊和钱庄那边的人证口供!”
20. 第 20 章
一切操作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几天,庄鹤止在家养伤,偶尔会过来窑埠司,其他玲珑鉴宝会的大小事情,都由苏厌代为操办。
今早出门的时候,苏厌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直觉告诉她,今天可能会有什么倒霉的事情发生。
果然,她前脚才刚到窑埠司,让衙役们将前几天的货物,尤其是走水运的那一批拿出来在司内摆放好,后脚,几名身着官服陌生面孔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来了。
苏厌正和衙役们站在一起,对着名册进行清点,刚拆完第一箱。
她看得投入,是身旁的衙役先提醒她有人闯入:“苏监理,您瞧瞧那边,有人来找茬了。”
苏厌叹了一口气,心想,早知道今天没好事,但来的这群人是谁,她并没有头绪。看他们的样子,莫非是李仁义已经提前摸到了风声,不准备坐以待毙,开始行动了?
苏厌对衙役使了一个眼神,那衙役心领神会,转头去了屋内。苏厌则切换成嬉皮笑脸的样子,迎了过去。
几个官老爷模样的人进来后,也丝毫不客气。
他们吊儿郎当地拎着官刀,呲拉拖在地上,这个箱子敲敲那个箱子碰碰,为首的那个人走进来一段后,在其中一个箱子前站定,将杂役拨开,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里面看。
他伸出一只手,刚想去拿其中的某样物品,突然,一大块绿豆糕刚刚好塞进了他的手心。
苏厌往前挤了挤,让他摸不到箱子里的东西,同时拿绿豆糕拦截住他的手。
“这位大人,您太热心了!”苏厌眼睛笑眯眯:“这种小事用不着您动手,您真的不用帮忙的,您看,我们这里有人,马上就整理到这箱,您别急!”
“这是我今早刚买的绿豆糕,味道很清爽,奶味也很浓,可香了!来这么早应该还没吃饭吧?您来点儿吧!”
领头的那个人穿着青色吏服、头戴方巾,扫了苏厌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苏监理对吧?绿豆糕就免了,在下巡检司书办,姓张。”
“我们昨日接到线报,说你这窑埠司库房里,混进了一批假货,上头有令,特来查验。还望苏监理行个方便,配合一下。”张书办道。
在这个时候举报窑埠司有假货?
苏厌强装镇定,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少之又少,连苏厌这个每天待在窑埠司点货的人,也都是顺藤摸瓜去到鬼市才发现的,也就是说,除了自己人,知道这件事的,也就只有背后的主导人了。
他们自己断然没有报官让人知道司里有假货的计划,那就是背后主导之人,自己举报自己了。
苏厌马上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恐怕,他们是知道事情在决堤败露的边缘,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些假货扣走。
假货一旦落到他们手里被销毁,苏厌也就再拿不出证据了。就是说烂了嘴,司里是假货,鬼市里是真货,也没人信没人听。
苏厌上前一步,直直地挡在张书办面前:“张书办,既然您说接到了线报,我斗胆请问,是何人举报?是否有搜查令?”
“这你大可放心,我们办事自然依照规章制度。”张书办手一挥,身后一身从内衫拿出一张帖子,在苏厌面前晃了晃。
“既然张书办是奉命行事,我自当是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大人。”苏厌也不着急,而是取下头上一根簪子,举到张书办眼皮下:“请问,我手中这根簪子,造于何年,用了什么材料,有多少道工序,出自谁之手?”
几个问题把张书办问懵了。
“苏监理什么意思?”张书办觉得被挑衅,有些不悦。
苏厌友好地笑笑:“张书办别误会,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鉴宝这件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您既然说是来这里查假货,又对这些门道一窍不通,那您是打算用什么方法来断这个公道呢?”
张书办梗在原地,刚想发作,却被身后一人拉住了衣袖。
苏厌顺势往前一步,趁热打铁:“更何况,云州玲珑鉴宝会召开在即,所有展品皆已登记造册、定时定位。您此时若执意开箱翻检,且不说仓促之间您难辨真伪,万一延误了布展的时辰,或是途中损了器物、乱了次序,届时上面追究下来,不知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她顿了顿,语气保持礼貌:“张大人是奉命办事,我明白。可今日这些箱子若在您手里出了差池,将来问责的文书下来,恐怕就不是奉命行事能交代清楚的了。”
“哼。”张书办轻蔑地看了苏厌一眼,“苏监理真是好锋利的嘴皮子啊,难怪能被委以重任,在这儿主持局面。”
他把自己的愤怒压下去,不紧不慢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也是实话和您说了吧,不管您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本官今日既是奉命而来,自然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他视线扫过屋内堆放的大小箱笼,对身后一名随从吩咐道:“我看你这儿忙前忙后,清点、造册,怕是腾不出手来应付查验,不过无妨。你去,请两位专司鉴定的官匠师傅过来。要老成、懂行的。”
说罢,张书办又转回来看向苏厌,假笑道:“其余人和我一起留在这儿。万一苏监理清点搬运时需要搭把手,我们也能帮衬帮衬。”
苏厌叹了一口气,他们这是赖在这里不走了。
看着随从走出窑埠司请官匠师傅,苏厌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她赶紧跟上去,却被张书办截在路中:“苏监理,准备去哪儿?”
苏厌道:“负责鉴定的官匠师傅我熟悉,我同他一道过去请吧!”
张书办笑得令人心里发慌:“苏监理,不劳烦您了。您好生待在窑埠司,忙您自己的事情吧,哪里也不许去。”
苏厌心陡然一沉。等到那随从请来了官匠师傅,明眼人都能查出来这里很多假货,到时候没法分说,东西都要被他们扣了去了。
现在眼看着,整个窑埠司外围已经被他们的人围起来了,进进出出的口子,都被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牢牢把住,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厌换了好几个出口,全都碰壁而返。
更何况,今晚苏厌已经同庄鹤止、方七娘三人约好了,要带弓手去城北几处院子,把那即将被转移的真货给扣下来。
她现在出不去,无法通知庄鹤止和方七娘。今晚如果她不能如约而至,势必将流失一大批关键证据。
苏厌看着张书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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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洋洋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恶心,她对干活的杂役们交代了几句,就进内厅去了。
关上房门,苏厌在厅内着急得走来走去,一手捏着拳头一下下砸另一只手的手心。
突然,她灵光一现,咬了咬牙,开始在屋内仔仔细细找了起来。
靠窗的位置摆了个花瓶,苏厌凑上去,在它面前站定,端详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抱起花瓶往地上摔去。
那花瓶顿时碎得七零八落。
她蹲下身,在地上的碎片里细心挑着,终于找到一块又锋利,又好握的。她站起身,走到案边,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腰间束带和层层衣衫,露出小腹。
她左手先摸上小腹,准确无误地按在自己腹侧,也是庄鹤止受伤的同一位置,右手则握紧了瓷片。
她是做精细手艺活的,很懂角度与力道。瓷片尖端倾斜,避开要害,手腕稳如磐石,没有半分犹豫,果断而精准地向前一送。
锐利物刺破皮肉,一阵尖锐的撕裂感从腹部涌向全身。
她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动作结束后,苏厌迅速拔出瓷片扔开,鲜血随即涌出。她拿出柜子里的伤药抖在伤口上,又撕开一段干净布条将自己整个腰部紧紧缠绕包扎住。
她挪动到案前坐好,嘴唇微微发白,掌心按着包扎好的伤口,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丝毫顾不得,心里只有对能够成功通知到庄鹤止的期待。
苏厌思考了很久,刺大腿、刺手臂或者刺肩膀。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刺庄鹤止本来就有伤的地方,这样他更痛,反应更大,效果会更好。
想起前几日,庄鹤止说她莽撞。当时她有点不服气,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庄鹤止说得有道理了。
不过,她莽不莽撞不要紧,只是庄鹤止,你可一定要痛啊!
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又略显诙谐的期盼,在心里呐喊:
庄鹤止,你痛吗?
越痛越好,痛得你坐不住,痛得你非来不可。
另一边,庄鹤止正在服侍母亲喝药。
药碗刚递到唇边,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手腕一抖,药汁溅出几滴落在被子上,嗓子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嘶”。
原先伤口就未好全,几乎是同样的地方,又来了这么一下,两次叠加,令他端药的手都有些抖。
但他压住了,没让第二声出口。
母亲捧着碗,目光从他忽然紧绷的下颌,移到他下意识按向腹侧的手掌。
母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鹤止啊。”
“儿子在,您说。”
“你这几天……没事就捂着肚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你这是什么原因?”母亲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
庄鹤止语气如常:“没大碍,母亲不必挂心。”
母亲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的笑意,没有再追问,只是接过碗,将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而后把空碗递还给他:“好,你大了,你自己做主。娘不问。”
她躺回去,自己把被角掖紧,阖上眼睛。
庄鹤止替她将被边压实,没有接话,退出房门。
脊背抵上廊柱,他一直强忍着舒展开的眉头终于拧出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