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千金玄》
1. 魂穿
楚玄的意识混混沌沌,完全分不清是在睡梦中还是现实里里,她模模糊糊地听到自己耳边传来聒噪的争吵声。
“这个死丫头,不会真的死了吧!”
“你少说两句,快去镇上找个大夫回来看看玄丫头。”
“我不去!”陈银花用眼睛狠狠刮了一眼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楚德才,一边嗑着瓜子骂骂喋喋地:“找大夫看病不需要花钱啊,我哪有钱?”
楚德才气愤地看着她,一下子把陈银花手里的瓜子拍在地上:“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玄丫头也叫了你好几年娘,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她口袋里掏,“你给我钱,你不去,我自己去!”
“好你个楚德才!老娘自从嫁给你,洗衣做饭,陪睡陪吃,你就这样对我!”陈银花像炸了毛的猫一下子挠在楚德才脸上,“老娘就是不给,你能怎么样?”
两人有来有回地扯打起来,最后楚德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耐着性子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拿了人家林家的聘礼。要是玄丫头死了,你交不出人来,你以为你兜里那八十两彩礼还能保得住?人家林家可是在京城都有后台,你就是想讹人家钱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陈银花刚想撒泼,却被楚德才最后一句话说到了痛处,她低头合计了一会,想清楚了事情的利弊,这才不得不情愿地进了里屋,扣扣索索地拿出来三十文递给楚德才“给你,去给你的宝贝女儿看病去吧”。
她看着楚德才手里的钱,仿佛那是自己的命根子,嘴里还阴阳怪气地嘲讽:“现在知道心疼女儿了,早干嘛去了?”
楚德才被这话激起了火气,他指着陈银花:“要不是你,玄丫头会这样吗?那些聘礼钱不也是被你拿走了?就给这点钱能看什么病?”
陈银花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撇了撇嘴:“要是死丫头的爹不同意,我这个继母能做得了她的主吗?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给我一个人用的。”
听到这话,楚德才有些心虚。将玄丫头送去给县上林主簿家冲喜虽然是陈银花提起的,但也是他同意的。
没办法,这几年年年干旱,庄稼颗粒无收,家里还有个小儿子要养,他也是不得不这样。
再说了,玄丫头一向孝顺,肯定会理解他做的这个决定的。林主簿家的儿子虽然身子骨弱,但是说不定玄丫头运气好,给人家冲喜冲好了,以后也是不愁吃喝了。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决定不和陈银花这泼妇计较,先去找个大夫来看病再说。
楚德才揣着钱出了门,陈银花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楚玄,骂骂咧咧地也回去了自己的屋里。
楚玄屏住气听着脚步声走远,才缓缓睁开了眼。她其实在这两个人打架的时候就醒了,只是一时弄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不敢轻易暴露“自己苏醒”的事实。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处传来,她痛苦地捂着脑袋,感受着自己的脑海里里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面临巨大的冲击力,楚玄刚刚缓过来的身体完全承受不住,眼睛一闭又重新昏迷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觉楚德才已经带着大夫回来了,正在给她把脉。
大夫在一旁写着药方,边写边嘱咐:这位姑娘额头上的伤看着可怖,但却无碍,这两份药一份外敷,一份内服,喝个三天差不多就可以痊愈了。
他将药方递给楚德才,想了想还是嘱咐道:“但她体虚难支,心郁难舒,平时需要吃点肉汤、鸡蛋补一补,也要保持心情愉悦。“
他看了一眼楚玄,发现床上的姑娘已经清醒了,想到她继母将她“卖了”的事,不由感慨道:“孩子,你还年轻,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多想想开心的事。”
他拿起药箱,在出门之前还是多补了一句:“老朽可以治你的外伤,心病却需要你自己想开些。”
在这个物资贫乏,天灾不断的年代,老大夫家里日子也不好过。
楚玄感激于老人家的好意,她勉强撑着坐起,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小小的脸上苍白无血色,说话都带着气弱的轻颤:“谢谢大夫,多谢您的开解。”
老大夫点点头,被楚德才送出了门。
楚玄环顾着原身的房间,土坯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坏的秸秆,西北角屋顶的瓦片还缺了大半,漏下的雨痕在墙上画出一幅幅毫无美感的画作。
整间屋子狭小逼仄,破旧古老的门窗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落。也没有多余的摆设和家具,只有一张早已褪尽颜色的桌子,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楚玄看着这具和她完全不同的身体,十五岁的姑娘了,却是身形单薄得像片枯叶,连抬手整鬓都显乏力,一看就是平时吃不饱,更别提吃的营养些了。
现在她的处境真是像极了以前去戏楼里看的“孤女”戏,那时还不以为然:世界上怎么会有自私自利不爱子女的爹娘?
现在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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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自己的将军爹爹和郡主娘亲太好了!
她想着想着,对比着原身的爹娘和家人,顿时又有些气愤起来: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
“我就这么没了,也不知道爹娘能不能承受得住?”楚玄低眉想着自己的前半生的生活和家人,一向积极乐观的她也悲从心来。
楚德才送完大夫出门,看到楚玄靠在床边低着眉头,巴掌大的小脸因为生病的原因显得越发瘦削。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此情此景也激发了他内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父爱。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阿玄,你饿了吧,爹给你去做点吃的。”
楚玄隐在被褥里的手指用力地掐自己的掌心,直到疼痛逼的她眼眶里流出眼泪,可怜兮兮地望着楚德才:“爹,你不要送我去冲喜,我害怕,我以后可以一天只吃两顿饭......”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楚德才的反应,心里想着: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卖女求荣的话,我也不和你计较,如果还是干这么缺德的事,就别怪本姑娘使坏了。
楚德才看着自己可怜的闺女,犹豫了片刻,还是咬咬牙:“阿玄,爹也没有办法,你一向懂事,多为爹和弟弟想想。”
楚玄一股怒气冲上脑门,当场就想一脚踢过去!懂事个屁!你懂事的闺女早就在洗衣服的时候磕伤脑袋一命呜呼了!
楚玄像是受不住打击似的往后倒在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似发了疯地流个不停。偷偷看到楚德才越发焦灼的表情,她才慢慢止住了泪:“爹,我知道了,我会嫁过去的。”
“不过我现在没有力气,到时候要是晕在花轿里怕是不吉利,我看到上回娘给阿文吃鸡腿,我也想吃。”
楚玄掂量了自己的小身板,决定先补好身子再从长计议。
“鸡腿怕是没有了。”楚德才刚说出这句话就看到楚玄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吓得他立马说:“爹给你去买些肉补补身体,你好好休息。”转头走进了后屋。
大抵是自己的演技太厉害,又或许这便宜老爹真怕自己晕在花轿里影响冲喜。
反正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都过上了一个鸡蛋一碗肉汤的日子。虽然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她来说不是这样的菜品实在有些看不上眼,但是比原身总是吃稀粥野菜的日子好多了。
期间也总是传来楚德才和陈银花因为她的吃食而吵吵嚷嚷的声音,但是楚玄主打一个装聋作哑,专心养身体。
等到身体养好了,她自然是要回京的。
2. 冲喜
转眼来到楚玄“冲喜”的日子——九月初八。
据说这日是林夫人请阴阳先生,结合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对照黄历千挑万选的“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林家找的喜娘便来到了楚家。
作为楚玄名义上的母亲,陈顺花麻溜地进去便宜女儿的房间,毫不客气地把睡梦中的楚玄给拖了起来。
被扰了清梦的楚玄原本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一睁眼对上喜婆讨喜的笑脸,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喜娘一脸笑意地拿着一把桃木梳给新娘子绾发,那双灵巧的手在楚玄的发丝上穿梭不停,不多时便如织女织锦般给楚玄梳了个喜庆的反绾髻,口中还叨念着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楚玄看着铜镜里那张与自己原身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庞,敷了薄薄的脂粉,再配上色彩鲜艳的花钿,越发衬托得长长睫毛下的那双小鹿眼,灵动而清澈。
突然听到窗外传来锣鼓声,大家都往外看去,三声炮响震得窗棂发颤,迎亲的队伍从村口涌来,浩浩荡荡占满了楚家的院子。
为首一位中年男子走到招呼客人的楚德才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楚老爷,少爷还未苏醒过来,无法亲自来迎亲,夫人的意思是事权从宜,不可误了吉时,让楚姑娘直接上花轿去林家。”
此话一出,楚德才的脸涨红得像猪肝一样,旁边亲朋好友的窃窃私语,更让他脸面无存,但是他不敢反驳,只能磕磕绊绊地还了一礼,努力呈现出笑容:“夫人说的是,还是少爷的身体最重要,我这就去喊阿玄出来......”
话未说完,就看见楚玄蒙着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出来。
刚刚林家管家说的话楚玄全都听见了,也不怪林家看不上楚家,她早就被她的便宜爹卖入了林家,卖身契还在那位林夫人手里捏着呢,身份地位如此不平等,楚德才还妄想林家能够以亲家之礼相待,怎么可能?
她虽说名义上是嫁入林家做少夫人,可是附近村镇的人谁不知道,楚家的女儿不过是以丫鬟身份冲喜罢了。
如若林少爷因此病好了,往后也是会再娶一户门当户对的女儿家成亲;如若“冲喜”没有效果,楚玄就在那病秧子少爷身边为奴为婢贴身伺候。
楚玄自觉地跟着喜娘的步伐上了花轿,林管家吩咐迎亲的队伍跟在花轿后,随着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鼓乐齐鸣,一行人就这样在楚家人的视野里慢慢走远。
楚玄坐在花轿里,趁着四下无人,兀自拿下了头上的红盖头放在一旁,而后从宽口大袖里拿出了一袋银子。
这是楚玄趁着今早如厕的时候翻进了陈银花的房间里偷偷拿走的,估摸着有十余两银子,是陈银花平时偷偷摸摸藏的私房钱,别说楚德才不知道,就连她的宝贝儿子楚文也不知道。
想到陈银花不敢大张旗鼓地说自己丢私房钱的事,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楚玄顿时觉得出了一口窝囊气。
距离巳时还有一刻钟的时候,花轿抬入林府正厅。
虽说林景晏昏迷不醒根本无法拜堂成亲,但林夫人不愿意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该准备的还是一应俱全。
厅内香案的香炉里焚着檀香,细烟缥缈,灯烛辉煌,映着随处可见的大红喜字,端的是满室红光。
不过不知是新郎仍在病中的缘故,又或是“冲喜”算不得什么光彩婚事,整个林府内并无多少宾客。
楚玄迷茫地就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喜娘引导踩着红毡步入花堂就位。
完成进香、献香仪式后,得了暗示的喜娘领着新娘子入了洞房。
楚玄还觉得非常奇怪,明明她以前参加表姐成亲典礼的时候各类仪式繁杂,怎么到了自己这么快就“送入洞房”了,转念又明白了:病秧子还没有醒来,怎么可能和她拜天地?
等到喜娘退去,房里就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轻轻地拿掉红盖头,起身边走动边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窗户上工工整整地贴着剪纸囍字,桌上摆着桂圆、红枣、花生、瓜子。
烛台装饰有龙凤图案的罩子,内部的红烛燃得正旺,还时不时爆出火花。
她最终又回到了自己的床边,床上铺设全新的龙凤被褥,被面、帐幔上绣有“百子图”等吉祥图案,刚想感慨自己今晚终于可以睡上柔软暖和的床铺了,却发现内里正静静躺着她的病秧子相公。
楚玄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相公,看着他苍白的无一丝血气的脸庞,凸起的眉弓,鸦羽似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了评价:虽说病得脸色灰败,但可真是英俊啊!
被“美色”诱惑到的楚玄决定用自己高超的医术给自己的相公看一看病情,她手指轻轻搭上“病美人”的手腕,感受着林景晏虚弱的脉搏,一下子就发现了病因——
“看来不是生病,是中毒了。”她自言自语道:“光弄药材吊着有什么用啊,得先解毒才行”。
“那你可知如何解毒?”头顶传来一句虚弱的声音,楚玄吓得猛一抬头,就对上了林景晏的眼睛。
须臾,楚玄回过神来,却没有直接回答林景晏的问话。
她转头跑到门边,打开门对着门外呼喊:“快来人,少爷醒过来了!”
院里立马通火通明,林景晏的贴身小厮林海第一个冲进来,来不及向楚玄行礼,立马飞奔到窗前,激动地语无伦次:“少爷,您终于醒了,大夫马上就过来了,您觉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院子外传来凌乱而紧迫的脚步声,是钱妈妈搀扶着得到消息的林夫人往瑞和堂而来,同行的还有林家的府医。
林夫人郑溪哪里还有平素端庄的模样,一到床前就拉着林景晏的手掉眼泪。
林家的府医孙如滔问候一礼后便开始搭脉看诊,最后在大家期待的目光里摇摇头,开始写药方:“老夫惭愧,只能先以良药护住少爷心脉,调养五脏。”
林景晏的身子一僵,随后又像没事人一样对着流泪的母亲展出笑容:“母亲不用担心,我好歹又醒过来了不是?”
林主簿林正则也从书房赶了过来,坐在林夫人旁边握了握妻子的手,安慰道:“溪娘,我回头给兄长写信,让他继续在京城搜寻名医来给晏哥儿医治,天色晚了,也得让儿子早点休息才是。”
林夫人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微笑看着林景晏轻声说:“晏哥儿,你早点休息,娘明天再来看你。”
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楚玄,态度也温和了些:“你叫阿玄是吧!劳你今晚辛苦些多关注晏哥儿的状态,有事就去院子里叫人。”
楚玄行了一礼,眼观鼻鼻观心:“夫人严重了,是奴婢分内之事。”
等到所有人陆续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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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后,楚玄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她虽然在将军府养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是自从魂穿到现在的身体上,在楚家深刻地体验了一会“虎落平阳”的滋味后,也让她了解了在别人的屋檐下就得低头做人。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病秧子夫婿的病况给控制住,这样就可以和林家谈条件让自己脱离奴籍,随后找机会去京城找爹娘。
楚玄心中做好打算后,脸上也随之露出热情的笑容走到床前:“少爷好些了吗,需要奴婢做些什么?”
林景晏刚才就在静静地打量这个出现在自己房间的陌生女子,看着自己房屋的装扮,大抵也猜到了是他母亲趁他昏迷将之前“冲喜”的打算坐实了。
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盯着楚玄,声音淡淡地:“刚刚你说我中毒了是怎么回事?”
楚玄没有插科打诨,一针见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少爷应该是中毒好几年了。”说着手向他的手腕探去。
林景晏刚刚苏醒过来,一个没觉察已经被人握住了手腕,他不自觉想要甩开,就听见眼前的少女说:“少爷莫动,让奴婢再探探脉相。”
说话间,冰凉纤细的手指已经轻搭在林景晏腕间,就见楚玄指腹贴着他温热的肌肤,凝神感受那脉息的跳动,指尖时而轻压,时而微抬,屋子里静得掉针可闻。
片刻后,楚玄缓缓收回手,抬起清亮的眼眸开始打量着林景晏的面色,又示意他微微张口。
林景晏有些不耐地蹙起眉头,楚玄解释道:“少爷,无意冒犯,看诊望闻问切缺一不可。我需要看一下您的舌苔。”
林景晏终于缓缓张开了薄唇,烛光闪烁间,楚玄有些看不清,整张脸往男人脸上靠了靠,她自己觉得没什么,眼前的林景晏却是极力忍耐才没有推开凑过来的脸庞。
“醒来感觉如何,可有心慌气短?”楚玄看向他的眼睛,才惊觉二者的距离太近了,虽说是看病问诊无需在乎小节,但到底是男女有别,她默默地往后退了退。
林景晏装作没有看到她的举动,沉默着点了点头。
楚玄却皱起了眉头:“少爷的毒大抵在心脏位置,《黄帝内经》中记载: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心脉有损,所以五脏不安,四肢发沉。”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毒素积累大抵有三年之久,且下毒之人为防止暴露,每次都精准地控制毒量,虽不致死,却让中毒者日积月累之下慢慢身子破败,直到死亡。”
林景晏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猩红的双眼看向楚玄:“能看出是什么毒药吗?”
“是来自朔枭族的毒药摧心散!”楚玄想起有一年父亲的军营里被朔枭族投毒,死伤一片。军医们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她师父苦心钻研三天三夜后才配置出了解药。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景晏,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小小主簿家的公子会和朔枭扯上关系:“此毒无色无味,且在中毒三日后才会发作,很难查出是谁所为。一般医士也看不出来。”
“可有解毒之法?”林景晏问道。
“我只能先以针灸之法逼出表面的毒素,并以药材护住心脉让毒素不要蔓延,而后进行药浴。”楚玄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师父已经研制出解药。
林景晏听了这话也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天色已晚,安歇吧!明日再说。”
3. 来历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三遍,林景晏就醒了。
他试着双手撑着床沿慢慢地坐起来,还未完全起身,又因全身无力重重地倒回柔软的锦被上。
靠睡在脚踏上的楚玄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顿时觉得腰酸背疼。
“这该死的林景晏,自己睡床上,让本姑娘睡地上,睡得我全身酸疼......”她嘴里嘟嘟囔囔着,还未完全清醒,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惺忪,一转头对上林景晏冷淡的眼眸,顿时就被激得精神一振。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小声骂他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心虚地挤出一脸笑容:“少爷早啊!”
林景晏破天荒地勾起嘴唇笑了笑,嘴里的话却很恶毒:“不会笑就不要笑,丑死了!”
这让刚刚还沉浸在自己夫君美色中的楚玄低下头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道:“难怪被人下毒,肯定是平时说话太恶毒了。”
林景晏看着她低下的脑袋:“过来扶我起来!”
楚玄赶忙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起来,还贴心地在他身后放了个靠枕。
“什么时候可以进行针灸逼毒?”林景晏问道。
“少爷可以先吃孙大夫开的药调养,五日后开始针灸。”楚玄又接了一句:“我一会写下针灸所需工具,还需要少爷安排人提前准备。”
林景晏点了点头:“一会用完早膳后你去找林海,他会安排好。”
“少爷,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治你的病啊?不怕我乱治吗?”楚玄有些困惑地问道,不明白这个看似城府很深的林家少爷怎么会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
“当然相信你!”林景晏抬头地看着她,一双桃花眼里全是温柔:“治得好最好,治不好我也不会怪你,咱们毕竟是夫妻,我死了,你到地下陪我就好。”
林景晏眼见眼前的少女听了他的话瞪大了双眼,她生就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睑下垂,眼型却偏圆,瞳仁黑亮如墨玉,像极了突然受惊的林间小鹿。
楚玄忍不住瞪他:“少爷,慎言!一大早别说不吉利的话。”
得了,这小丫头还教训起他来了。
林景晏兴致起来,刚想再吓唬她几句,就见她眨眨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和他谈起了条件:“少爷,我要是把你治好了,你能帮我两个忙吗?”
林景晏抬眼看她,楚玄连忙解释道:“不是让少爷您纡尊降贵亲自去办,您只要动动嘴巴吩咐就行。”
林景晏看着楚玄睫羽轻颤:“你先说说看!”
楚玄看了看林景晏的神色,发现他没有不高兴,这才继续说道:“第一件事,希望少爷看在我诊治有功的份上,还回我的卖身契,并销除奴籍。第二件事,安排林家镖局护送我入京城。”
林景晏没有过多询问楚玄去京城做什么,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进林府之前,我娘应该给了你们家不少银子吧?”
“这些银子难道不够你的诊治费?”林景晏瞥了她一眼。
楚玄这才想到这一茬,林家的确是给了楚家银子将她买来的,她顿时有些欲哭无泪,已是林府奴婢,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能自己做主,谈何讨价还价?
“再者,你虽说是贴身服侍我,但是一应事务有丫鬟小厮出力。”林景晏继续补充道:“以我娘的性子,每月应当也会给你月例,你治得好,还会有赏银......”
楚玄听着这些林林总总的“好处”,开始觉得自己和他谈判确实没有底气。她耷拉着脑袋,想着这情景怎么和戏文里不一样。
她试图垂死挣扎:“少爷,等我有钱了,我的一应吃穿用度都加倍还您,您......”
“你说等你有钱还,那你什么时候能有钱呢?这辈子我还能等到你还的那日吗?”林景晏虚心求教道。
楚玄有些生气了,面上却仍是恭敬的模样:“那少爷你想我如何?”
林景晏看着她明明很生气却又故作平静的模样,可惜道行不够,一眼便让人看穿了,好笑之余也懒得再和她计较:“先看你诊治效果吧,若是真能治好,这两件事我便允了。”
“谢谢少爷!”楚玄顿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心情也变得愉悦了,转头打开门朝外喊:“少爷醒了,快伺候少爷更衣洗漱。”
院子里开始忙活起来,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内院,上前给林景晏和楚玄奉上温热的帕子净面,另有两个丫头春桃和秋菊给楚玄端来精致的面脂、香膏。
楚玄坐在铜镜前,由着春桃给她梳理长发,挽一个简单的垂挂髻。
她从镜中看去,林景晏已经更衣梳洗完毕,移步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持一卷古籍,慢慢翻阅。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盏清茶,他时不时抬手抿一口温热的清茶。
楚玄立马转过头,刚想提醒他病人不适合饮茶,谁知动作幅度太大,一下子扯着春桃正在梳理的头发,头皮一紧,疼地叫唤了一声。
春桃也被她吓到了,连忙跪下请罪,楚玄将她扶起来,安慰她:“没事,是我自己没注意,不是你的错。”
随后对着被动静吸引注意力的林景晏说:“少爷,此茶偏寒凉,病中不宜饮用。”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即便少爷您现在生龙活虎,无病无灾,也不宜空腹饮茶。”
林景晏被她说得一愣,但好歹没有再继续饮茶了。
等到丫鬟们奉上早膳后,楚玄摆摆手让她们退下,丫鬟们犹豫地看着林景晏,见他也摆摆手后才陆陆续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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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玄在将军府和爹娘用膳时,都不喜奴仆在侧,所以习惯性地也让林府的丫鬟们出去,一时也没有考虑到林景晏是否需要人服侍,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逾矩了:“少爷,您需要人服侍用膳吗?”
“你都把人赶出去了,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太晚了?”林景晏果然一张嘴就没有好话。
“那我把他们再叫回来。”楚玄说着就提起裙子准备往门口走去。
“回来!”林景晏看她冒冒失失的样子,张口制止了她。
看着楚玄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还饶有兴致地揶揄到:“以后都不让他们服侍了,就由你伺候我用膳就好了。”
“我笨手笨脚地怕伺候不好!”
“哟,还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啊,那倒也不算太笨。”
楚玄偷偷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喝了一口燕窝粥。林景晏在一旁凉凉道:“真是白瞎了你一双那么好看的眼睛,就知道翻白眼。”
楚玄一下子就被呛住了,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转头瞪着一旁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用膳的林景晏。
因着昨晚林夫人体恤儿子身体,特意嘱咐林景晏夫妇今日不用去正院敬茶。
楚玄心里清楚,林夫人只当她是服侍他儿子的奴婢,也不会是真心想喝她敬的媳妇茶,而她自己也不太擅长和后院妇人打交道,乐得个清静自在。
于是,吃饱喝足后就和林景晏说自己要去找孙大夫探讨医术,随后带着丫鬟春桃去了孙如滔的院子里。
看着楚玄的背影越走越远,林景晏喊来了林海,询问他昏迷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自您昏迷后,夫人前前后后找了很多大夫,没有一个人能诊出病因,看着您一直不能醒来,您的姨母冯夫人给夫人出了个冲喜的主意,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
“是姨母说的冲喜?”林景晏打断了林海的话。
“是的”林海恭敬回道:“也是冯夫人建议去村里找冲喜对象,夫人给您和楚姑娘合了八字后就给您定下了。”
“楚玄的爹娘同意自己的女儿给病人冲喜吗?”林景晏问道。
“楚姑娘自幼丧母,有了继母后又受继母虐待。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这是被家里给卖了,换了几十两银子。”
“那楚玄家里有谁行医吗?”
“楚玄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自耕农,没听说过有谁会医术啊!”
......
林海离去后给林景晏叫了林广林远过来,林广林远两兄弟是家生子,长大后就被林老爷子安排给林景晏当护卫,林景晏吩咐他们去查探楚玄一家。
等到房里空无一人,林景晏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眯起了那一双风流的桃花眼:“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4. 楚三小姐
而不知来历的楚玄此时正在孙大夫的院子里看医书,她不怕被林景晏发现自己的奇怪之处,这一身医术她回到京城的助力,她不想藏。
那个家伙一看就是心机深重之人,即便她想隐瞒也瞒不住多久,倒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亮出底牌。
就算被发现了和农女楚玄不太一样,她也不慌,林景晏再聪慧绝伦也决计想不到她是“借尸还魂”而来。
孙如滔在一旁晒草药,眼睛去时不时看向安安静静翻阅医书的少女,想着刚刚她和自己说的烹制草药的方法,一时也有些困惑:没听说楚家这姑娘懂医术啊。
楚玄兀自翻了几页,就觉得没有兴趣了。无他,书中内容太过浅薄,完全比不上师父的藏书。
她久病成医,自小就对各类药草颇感兴趣。李舜华一直自责是自己生产之际为抵御外贼而导致小女儿一生下来便便患有心疾,在小事上从来不拘着她,看她对医书感兴趣便引荐了寒川谷谷主韩青元收她为徒。
楚玄也跟过师父下山悬壶济世过一段时间,无论是理论和实践都很有心得。
想到远在寒川谷的师父,楚玄有些黯然神伤,朔枭族的毒药会出现在一个小小主簿家的公子身上本就不同寻常,这个中缘由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敢和林景晏说韩青元可以救治他,怕给师父带来祸端。
想到这里,她决定要多和林景晏相处相处,最好能弄清楚他是如何中了摧心散之毒。
她将手中的医书还予孙大夫,而后带着春桃回了瑞和堂。
一回去便看见正厅的八角桌上摆着一盘梅花酥和一碟糖蒸酥酪,却没有林景晏的身影。她好奇地问道:“这是谁送来的糕点?”
一旁的秋菊上前道:“是冯夫人差人送过来给少爷的,说是给少爷开开胃。”楚玄“哦”了一声,又问道:“冯夫人是谁?”
“冯夫人是夫人是妹妹,也是少爷的姨母。”秋菊答道。
楚玄不说话了,有些弄不清楚这个冯夫人是真傻还是假傻,林景晏刚刚苏醒,病中最忌油腻厚味、甜腻黏滞的点心,她就算关心自己亲外甥的胃口,也该送些酸味点心来开胃才是。
楚玄去寝室转了一圈又问秋菊少爷去哪里了,在确定丫鬟也不清楚林景晏的行踪后,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等林景晏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楚玄百无聊赖地倚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望着月洞门的方向出神。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随即脚步轻快地迎上来:“少爷回来了,身体可有不适之处?”说着顺手从林海手里接过轮椅,推着他走进厅堂。
林景晏摇了摇头,看到桌上的点心,眼睛一亮,刚想伸手拿上一枚,余光瞥见后方的楚玄,又落下微微抬起的手臂。
楚玄正好瞧见这一幕,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原来这家伙喜欢甜食,和外在和性格也太不相符了。
她憋住笑,搀扶着林景晏入座,既是好意也是故意地提醒道:“少爷,甜腻黏滞的点心不宜病中食用。”
准备在自己独自一人时品尝点心的林景晏:.......
他眯着眼睛看着偷笑的少女:“找我有事吗?”
楚玄无辜地点点头:“府中有藏书吗?医书?”
林景晏讽刺地一笑:“你不应该找我要农书吗?”
楚玄努了努嘴巴:“少爷,你就知道取笑我。”
林景晏也没打算在这些小事上为难她,让她去找林海带她去府中的藏书阁。
楚玄故意在临走时拿走了桌上的两盘糕点:“我会帮少爷把这些给吃掉,不能糟蹋了姨母的心意不是?”
随后就那么扬着下巴大步流星地穿过抄手游廊,不似别家姑娘那般莲步轻移,她走得虎虎生风,明明是少夫人的打扮,走起来却半点没有娇柔之态,倒像是林景晏书房前那半片青竹,挺拔又舒展。
三日后,远在京城的林家邀请的太医也赶到了林府。
周太医曾受过林老爷子恩惠,特意告假从京城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终于见到了林老爷子那传说中已经病入膏肓的孙儿。
林正则夫妇屏退了无关人等,只留府医孙如滔在旁,让周太医给林景晏诊治。
周太医给林正则见礼后,缓步走到床边。
他先撩起林景晏腕间的衣袖,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手腕,随即敛息凝神,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寸、关、尺三处。
约莫着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周太医才缓缓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他示意孙如滔扶起林景晏,仔细端详他的面色,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眼白:“取银针来!”
孙如滔忙递过去银针盒,周太医取过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轻轻刺入林景晏心口的青黑脉络处。不过片刻,拔出的银针竟变成了淡淡的黑色,针尖还隐隐冒着一丝黑气。
一旁的林夫人盯着那根银针面色骤然一变,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艰涩:“周太医,这......”
周太医叹了口气,将银针放在托盘里:“林大人,林夫人,贵公子不是生病了,他是中毒了!”
林景晏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周太医,我是否是中了摧心散?”
周太医讶异地看向脸色苍白的林景晏:“林公子是从何得知?这摧心散是源自朔枭的一种剧毒,无色无味,普通医士根本无法知晓。”
林夫人更是腿一软,险些栽倒,林正则眼疾手快扶住她,声音发颤地问道:“周太医,可有解毒之法?”
周太医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老朽惭愧。恐怕只有制毒之人才能解毒。”
“咳咳......”林景晏控制不住猛地呛咳几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头呕出一口黑血,脸上也隐隐泛着一丝灰气。
“晏儿!”林夫人再也忍不住,满面是泪地扑到床边,又看向林正则:“老爷,快安排人去朔枭找解药啊!”
周太医长叹一声,指着那滩黑血:“林公子已毒发中期,一月之内若寻不得解药,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林景晏感觉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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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缓了几口气,握住林夫人的手:“母亲,将楚玄叫来。”
林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自己的儿子对孙如滔说:“孙大夫,你去叫她,她会治!”
等孙如滔出去后,林景晏才向众人说明了缘由,他解释道:“我虽知道她不敢害我,但对她的诊治不抱多大希望,但是刚刚听了周太医所说才知道她远比我想象中更了解摧心散。”
林夫人在一旁有些纳闷:“没听说楚家懂得行医啊!”
林景晏安抚道:“母亲放心!我已安排林广林远去查探楚家的底细了。再者,她的卖身契在我们这里,不敢胡来。”
等楚玄到的时候就见众人都用打量的眼光看着自己,她看向床上的林景晏,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见林景晏不搭理她后,她上前向林正则夫妇行礼:“见过老爷夫人,不知找我有何事?”
林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和地向她介绍道:“阿玄啊,这是京城来的周太医。”
楚玄给眼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行礼,而后听他问起摧心散的解法。
楚玄再次看向林景晏,见他点头示意才解释道:“可以针灸之法逼出表面的毒素,配以药浴护住心脉让毒素暂时不要蔓延,如此可让少爷在半年内不会出事。”
周太医点了点头:“如此也算是解毒之法,那半年之后呢?”
“此毒是来自北部的毒药,还需派人前往朔枭都城去寻。”楚玄顿了顿:“毕竟朔枭与我汉人生活习性大不相同,不可随意根据毒发症状来配药。”
林正则夫妇看向周太医,周太医略一迟疑。
楚玄想了想面向林正则说道:“我知太医对我所说有疑虑,但您也给少爷诊治过了,当知眼下情况紧急,也无其他更好的法子了。我正常给少爷医治期间,老爷可安排人手前往朔枭族打探解药消息如何?”
林正则还未说话,一直沉默的林景晏开口了:“可以一试。”
一切商量妥当后,楚玄送林正则夫妇和周太医出门。
临走前,周太医突然想到了什么:“老朽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当年楚秉文大将军在北方作战时曾遇到朔枭族人向军营投毒,是楚家三小姐和她的师父一起研制出了解药,就是不知是不是这摧心散之毒?”
他说着看向林正则道:“老爷可飞鸽传书让林老爷子去将军府探探口风,或许对公子的病情有帮助。”
楚玄听到周太医的话,身体一僵,装作无意好奇道:“这楚家三小姐能治少爷的病吗?”
周太医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眼里露出赞许:“楚家三小姐在医术上颇有天赋,虽说年纪轻轻,医术却不一定在老朽之下,就是自幼患有心疾,医者不自医啊。”
“那她现在在京城吗?”林夫人问道。
“听说楚三小姐和师父出外云游济世去了,也不知道何时回京......”
眼看着周太医越走越远的背影,楚玄的内心掀起了惊天巨浪:她不是死了吗?为何说她出外云游了?
5. 药浴
这天,楚玄用完早膳后开始准备药浴事宜。
林景晏还在床上昏睡,自上次当周太医的面吐出黑血后,他这两日便昏昏沉沉,旁人只当他是在休养,只有楚玄知道即便他睡着了也要遭受噬心之痛,心脏犹如被火海煎烤一般痛苦,额角时时渗着细密的冷汗。
他不愿父母担心,也不想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状况,在林夫人来看望他时总是极力忍住痛苦,强颜欢笑,周太医开的安睡药对他也用处不大,后来是楚玄实在看不下去,在夜里点了他的睡穴,才让他获得片刻的解脱。
不一会儿,林海领着周太医和孙大夫走了进来,楚玄向二位见礼。
楚玄坐到床沿边,示意林海褪去林景晏的上衣——那心口处已经青紫,隐有变黑之趋势,明显是毒素扩散致使瘀血凝滞的痕迹。
楚玄看了一眼,面色变得沉重,对一旁的孙如滔说道:“孙大夫,劳您以左手拇指指甲于公子心口发黑处爪切,重按皮肤以宣散气血。”
随后打开针盒,盒内整齐码放着数十枚银针,长短不一,针尖却毫无例外地泛着寒光。她取过一枚长针,指尖捏住针尾,置于烛火之上燎烧。
等孙如滔退后,楚玄袖口挽起,开始按压穴位上下以控制气流,待林景晏肌肉放松些许,便凝神静气,迅速刺入,动作快而准,不见半分迟疑。
进针后,轻轻捻转针体,如搓线状单向捻转等手法催气、行气。
周太医在一旁看着她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利落,针脚错落有致,不由暗暗点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景晏面色渐缓,气息逐渐平缓,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正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胸膛,顿时感觉胸口发凉,不自觉伸手就想拢起衣物。
楚玄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她那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微颤,带动睫羽轻抖,声音轻柔得像是微风拂面:“少爷,正在施针,先不要乱动。”
林景晏突然就觉得心情平静了,一开口声音嘶哑:“知道了。”
楚玄确定他不乱动后,这才双手轻轻地从他手腕处放开,而后轻轻捻动针尾,将银针一一取出来。
随后走入屏风后面,那里早已备好一只宽大的浴桶,热水蒸汽腾腾,漂浮着各类药材,汤色呈淡淡的棕黑色,散发出清苦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内室。
楚玄挽起袖口,将手掌探入桶内感受着温度。
林景晏刚刚在林海的服侍下穿好上衣,就听得屏风后传来的女声:“林海,扶少爷过来药浴吧!”
林海扶着林景晏起身来到浴桶前,和孙如滔一起褪去了他的衣物,小心地将他送入浴桶。楚玄这时候知道“男女有别”了,忙不迭走出了内室。
林景晏浸入药汤的瞬间,就感受到温热灼烫感,他感觉到药汤没入心口的酸麻胀痛,手臂死死地按在浴桶两侧。
林海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外面喊道:“楚姑娘,少爷好像很难受!”
“没事!”楚玄经历过刚刚的针灸依然觉得有些疲惫,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回应道:“再等一会他就会舒服了。”
一刻钟后,林景晏终于感觉到心口的疼痛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药力渗透后全身的松弛,他闻着浓郁的药香,舒畅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等到药浴完毕,林海按照楚玄的要求用温清水给林景晏擦拭干净,穿上宽松衣物。
林景晏在林海的搀扶下走出内室,楚玄立马迎上去,看着眼前的病秧子脸色红润了些,眉头也舒展了,她心里也很高兴。
周太医看着林景晏躺回床榻之上,又给他把了把脉,脸色欣慰地看着一旁的少女,言语中满是夸赞:“楚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让老朽佩服。”
楚玄听到这话不自觉笑了起来,声音越发清亮:“各有所长罢了,我看到少爷能舒服一些也感觉开心。”
他还故弄玄乎地凑到周太医耳边,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不知道,我这次给他诊治有多大的心理压力,少爷脾气又不好,生怕被他骂个狗血喷头!”
林海和孙如滔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偷笑,林景晏面无表情地瞪着楚玄。
楚玄立马识时务地继续说道:“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是我出身乡野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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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少爷对我严厉一些也是为我好。”
她又走到床前讨好道:“少爷身上不适,犹如长年脚踩尖刀,这时候有人走过来和少爷寒暄,少爷是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听人家说话的,因为少爷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摆脱这纠缠不休的痛楚。这不是少爷的错......”
林景晏心头一震,看着眼前的少女睁着清澈无辜的小鹿眼,一副卖乖讨好的样子,却能一下子精准地说到他的心坎上。
自从中毒后,感受着自己的武功慢慢散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众星捧月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沦为无人问津的废人,滔天的愤怒便席卷而来。
最初,他会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试图重拾武艺,可是一动真气,心口便如被猛兽撕咬搬疼痛,疼到自己昏迷过去。
慢慢地,他有种极端的自我厌恶,他开始在身体疼痛时拒绝喝药,想着自己就这样死了就算了。
在被医士救醒后他看着哭倒在自己身上的母亲,觉得无限地疲惫,他开始质疑父母对他的感情,想着若不是自己没有其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爹娘应该早就放弃他了。
后来祖父从京城过来看他,他那时的心境早已走过了漫长而晦暗的消沉,人却变得越发麻木。
想着就这样窝囊地活着吧,人不能那么自私,即便哪天真的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也该给林家留个后才是,所以他开始接受迷信的母亲给他冲喜。
周围的人虽然表面上不显,但私下里都在说他变得越来越阴沉了,他甚至偷听到母亲对姨母诉苦,说当初光风霁月的晏哥儿如今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虽然他知道母亲并无恶意,但还是会有些难过和愧疚。
现在听到楚玄说这样的话,他突然意识到以前的自己就像是风雨飘摇之下将倾的危楼,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去庇护众人?
楚玄看着林景晏一直默不作声,内心有点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她看到周太医带着孙如滔准备退下,自己连忙跟上去,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少爷,我去藏书阁了,您好好休息。”
林景晏:......
6. 家庭会话
林景晏当晚难得睡了个好觉。
先前夜里,心口处的痛楚让人不得安生,他常常翻来覆去,一只手用力地抵住胸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身下被褥,连合眼都是一种煎熬。
如今针灸药浴过后,身子骨里那股子钻心的疼淡了,那些翻搅的不适感悄然退去,虽说心口处有些痒,还有时不时地咳嗽,但好歹能安安静静躺着睡着了。
这一次,他竟是被窗棂上的晨光照醒的,头也不似往日刚刚睡醒般晕乎,身子仿佛都褪去了以往的沉重,他尝试着自己撑着榻边坐起身,也不觉气喘吁吁,难得地愣了愣神,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心头,一股久违的轻松与愉悦涌上心头。
他向窗边的方向看去,楚玄还抱着枕头睡得昏天黑地,睡相极其不雅,一只脚还从被褥里钻出来,半边身子都落在软榻的边缘处,仿佛一个翻身就会掉下来。
他知道这丫头昨晚一直在陪护他,说是怕身体承受不住头一回针灸药浴,会夜里发烧。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入睡的。
林景晏慢腾腾地从床上起来,尝试着自己走到门口,喊丫鬟们进来伺候。丫鬟们在他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替他更衣洗漱,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楚玄吵醒了引发少爷的不满。
林景晏收拾妥当后走到门口,示意等准备好轮椅等在在门口的林海推他去靖安堂。自从楚玄入住少爷的寝室后,林海为了避嫌,没有吩咐一向不进屋里。
等到林景晏主仆到了靖安堂的时候,林正则夫妇正在用早膳。
因着昨日楚玄救治后,他俩亲眼见到林景晏面色和缓的模样,又听得周太医对楚玄的肯定之词,犹如长久压在胸口上的巨石被移开,尤其是林夫人,也不复往日里愁眉苦脸的模样,连胃口都好了些许。
听得钱妈妈走进来说少爷到了,林夫人欢喜地站起来,刚想迎出去,就见林海推着林景晏穿过长廊而来。
“晏儿,昨晚睡得可好,可用了早膳?”林夫人轻拂开钱妈妈的手,亲自给他舀了半碗小米栗子粥。
“你娘要不是怕打扰你休养,恨不得天没亮就去找你了。”林正则在一旁揶揄道。
林夫人娇嗔地瞪了丈夫一眼,眼见着林景晏在桌旁坐下,示意钱妈妈把青花碗端过去:“快尝尝,周太医说着小米栗子粥益气补虚,暖胃安神。”
林景晏向母亲道谢,低下头尝了一口,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点点头,笑着夸赞道:“的确不错。”
林夫人看着自己眉眼俊朗,笑容爽朗的儿子眼眶不自觉湿润了,林景晏微微一愣,关切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母亲是觉得欢喜。”林夫人不好意思地低头拭泪,一旁的林正则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背。
“一家人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用膳了,你的身体也大好,我听周太医说还需要阿玄再给你针灸几回,便能保半年内无虞。娘只觉得是做梦一样。”林夫人笑道。
林景晏让林夫人屏退众人,看着一行人离去,林景晏才开口:“儿子中毒与朔枭族有关,怕是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正则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先叮嘱林夫人道:“溪娘,关于晏儿中毒和朔枭族有关之事,不可对外人言。”
林夫人点点头,却听林景晏也补充了一句:“母亲,孩儿病情就是对姨母也不可说。”
林夫人愣了愣,随机还是点点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对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能说,但转念一想,事关重大,少一人知晓也少生些事端。
“我已经给你祖父去信了,他会去拜访楚大将军询问解药,或许也能了解些情况。”林正则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当初我下放是父亲和皇上提议的。”
林夫人睁大了眼睛,却见林景晏神情平淡:“我猜到了!所以父亲才会对县令的故意生事不计较,父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十五年前,镇北大将军楚秉文带领楚家军主力出城追击敌寇之时,朔枭人与内应勾结,趁机闯入幽州城内,烧杀抢掠。后来还是在将军官邸待产的安阳郡主李舜华带领城内剩余军力及民众大战一天一夜才保住了城池和百姓。”林正则回忆道。
“郡主为此导致早产,楚家的三姑娘一出生就有心疾。楚将军为此气愤又自责,一直追查内应,却一直也没有查出来是谁。”
“三年前,千山县也是在十月份的某一夜被朔枭人袭击,据说,也是有人药倒了守城士兵,提前打开了城门......”
林正则长叹一声:“圣上勃然大怒,你祖父也忧心忡忡,曾叫我到书房密谈。后来圣上以让我历练为由,任命我为千山县主簿。”
“本意是让我做县令,是你祖父说县令一职太过显眼,主簿一职虽小,却掌握文书工作,最易获取情报......”
林夫人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老爷,是不是他们知道了你的意图,所以报应在了咱们晏哥儿身上?”
她越想越觉得恐怖,声音也变得颤抖:“一定是这样的,他们是在警告你不要再追查下去......”
随即一把拉住林正则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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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眼眶开始泛红:“老爷,和公公说一声让我们回京吧!或是让晏儿一人回京也行......”
“母亲,您不要急。”林景晏安慰道:“圣上既是派遣父亲来此,必是看中父亲的能力,您现在去找祖父,不仅让祖父为难,也会让圣上失望。”
“我不管!”林夫人哽咽道:“晏儿你平安最重要!其余的都不重要!圣上要问责我来扛。”
林景晏看着母亲的样子也有些不忍:“母亲,楚玄施针后配合药浴,能保我半年内无虞,只要在半年内找到解药我就能痊愈了。我会平安的!”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此离开,父亲这三年的部署和心血都将白费。”他柔声道:“而且您想想,如果我们就此退缩,那将会有更多的人会被迫害。”
林正则也开口:“晏儿说的对,果然是我林家好儿郎!”
“夫人,朔枭早就对我褚国虎视眈眈,这些年仗打得还少么?即便圣上垂怜让我们回京,你又怎知京城没有他们的内应?”
林夫人被丈夫的话问得一愣,林景晏也点点头:“不错!只有将朔枭族打得落花流水再无回击之力,再将内应奸细正法,否则无论在哪里,都会人人自危!”
林夫人听得丈夫和儿子分析局势,慢慢也冷静了下来,她默不作声地用早膳,知道林景晏用膳完毕准备告退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晏儿,阿玄怎得未与你一同过来?”
林景晏解释道:“楚玄昨日照顾儿子比较辛苦,想着无事,我允她今日好好休息休息。”
林夫人看了她一眼,故意道:“你不用替他说话,这惫懒丫头一定是在睡懒觉吧!”
“娘,她昨夜怕我发烧,一夜未睡......”
“好了好了,那么紧张干什么,还解释这么多。”林夫人好笑地看着他:“她也算是我们林府的人了,你爱护一些也无妨。”
“我......”林景晏刚开口又被林夫人打断了。
“阿玄是因为冲喜进的林家,娘那时候怕委屈你,也没想让你真娶了她。本是想着如果你能病好便收了她做个通房,毕竟她爹已经把她卖了,小姑娘一个人离了我们,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林夫人自顾自地说着:“原先还怕你不乐意,现在看你维护的样子......虽说她也是个好姑娘,但到底出身差了些。”
林景晏想起少女站在自己面前胸有成竹地和自己谈条件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林府是待不长久的。
于是他也没应母亲的话,只说了一句:“这些等儿子身体好了以后再说吧!”
7. 安阳郡主
京城的林太傅收到了林正则的来信,当即安排长子去筹备上将军府求药事宜。
鉴于两个月前楚将军携长子楚今越奉圣上之名前去西南土司平乱,将军府中只剩下女眷,林正道不便上门,便嘱咐自己的夫人携女前去拜访郡主。
林大夫人知道此事的重要性,不敢耽搁,早在前两天就下了拜帖,这日一早用完早膳后便坐马车去了将军府。
陈嬷嬷将她迎进了会客的正厅,恭敬地让她稍等片刻,解释说是郡主昨夜没有睡好,起得迟了些。
林大夫人自然不敢有意见,本就有求于人,且郡主的奶嬷嬷还如此客气谦卑。
等到陈嬷嬷退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见院外传来走动的脚步声,是陈嬷嬷扶着安阳郡主李舜华走了进来。
安阳郡主未嫁人之前有“上京第一美人”之称,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当年名动京城的少女也变成了眼前含笑而来的温婉妇人。
只见她步履轻缓,裙摆处随着步子微微晃动,肌肤还是那边细腻莹润,眉眼精致,如远山含黛,又似水波荡漾。
她抬头看到了恭敬站起身的林大夫人母女,眼波流转间沁出微微的笑意,一双酒窝在两颊处若隐若现,看得林大夫人的幼女林景书不自觉有些呆了。
“是我来迟了,招待不周还请大夫人海涵。”李舜华莲步轻移,裙裾擦过地面,亲自上前扶起了林大夫人,客气地让其母女入座。
林大夫人跟着客套了几句,便直接说出了今日来的意图。
李舜华听得她是来为自己的侄儿求摧心散的解药,一时有些发征。
“郡主......”陈嬷嬷喊得李舜华回过神来。
“大夫人应当也听说了,玄儿前段时间跟着她师父外出云游了,实在不知具体在何处。”
李舜华叹了口气:“当时时间紧急,他们匆匆研制出来的药药性霸道,玄儿说还需改进,便没有留下药方。”
林大夫人有些着急:“如我冒昧,那郡主可有能联系上他们的法子?晏哥儿实在是危在旦夕......”
李舜华点了点头:“那我便飞鸽传书一封,看能否联系上?”
林大夫人拜谢,劳烦郡主有消息后派人往林府告知,而后双方寒暄一通便告辞了。
李舜华默默地看着林大夫人母女远去的背影,身子突然一软,就要往后倒去,身后的陈嬷嬷连忙扶住。
“嬷嬷,我昨晚梦到玄儿了,她怨我......”李舜华想到生死不明的小女儿,眼眶不禁红了。
“郡主,三小姐一向体贴您,她不会怨你的。”陈嬷嬷看着郡主一脸悲切的模样,也忍不住哽咽了,手扶着她往回走。
“是啊,玄儿那么好的姑娘,必会长命百岁的。”李舜华努力平复着情绪,眼泪却忍不住盈满眼眶。
自打飞鸽传书发往韩青元后,李舜华一直日夜难寐,等了几天也没有等到寒川谷的回信,楚灵坐不住了,禀告母亲后便带着部署快马加鞭前往寒川谷。
李舜华自二女儿走后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她感觉自己体内绷紧了一根弦,开始彻夜难眠。
今日林大夫人来府之时,她才承受不住身体本能的倦意蜷缩在贵妃榻上睡着了,陈嬷嬷心疼自己的主子,便没有叫醒。
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却还是自我安慰着:“等到灵儿找到韩青元就好了......”
韩青元是寒川谷谷主,也是楚玄的师父。
“再去信一封给灵儿,让她询问摧心散的解法。”李舜华想到了刚刚有求而来的林大夫人,吩咐女侍卫李伊道。
被郡主挂念的楚灵日夜兼程终于到达寒川谷,却被守谷的药童告知韩青元去北边天山采药去了。
想到远在京城日夜难寐的母亲,楚灵立马飞鸽传书告知李舜华自己暂时不回京城了,接着北上天山去找韩青元。
为避免母亲伤心过度,她又在书信末尾加了一句:
听闻韩青元北上是为采摘千年雪莲,此花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功效。到时候女儿会让他带着这奇花回京。
楚灵想着自己在现代看的电视剧里有提到这天山雪莲能治百病,想来她的郡主娘亲不通医术,也戳不穿她这善意的谎言。
听闻雪莲主要存活于高寒地带,生长环境也多为悬崖峭壁、高寒草原、砾石坡地等区域。
楚灵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新疆舆图,大致确定了韩青元的方向后便飞奔上马,疾驰而去。
而远在千山县的楚玄也结束了半个月的施针,林景晏的面色也渐渐如常人,心口不再疼痒,四肢百骸无一不畅快,晨起时也不再需要楚玄搀扶,甚至能从瑞和堂走至林正则夫妇的靖安堂。
自打三年前中毒至今日,他头一次感觉恍如重获新生。
周太医回京之前也给林景晏号了个平安脉,他捋着胡须笑道:“公子毒素已被暂时遏制住,且经脉渐通,这半年内好生休养便是。”
林正则夫妇亲自送他出门,还不忘叮嘱他回京后多关注楚家三小姐何时回来。
上次林太傅回信说了林大夫人的将军府之行,说是安阳郡主已经去信给楚家三小姐了,只是这楚小姐四处云游,一直也无人知到底去了何处,让他们耐心等待消息。
林正则夫妇虽有些失望,但仍记着半年期限,隔三差五便去信打听将军府的消息。
而楚玄这段时间里除却给林景晏治病,便往藏书阁而去,沉浸在医书典籍中消磨时光。
她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自己能否出门游玩,但都被林景晏以“目前北部不安定”为由给拒绝了。
楚玄有些气鼓鼓地瞪着林景晏的后脑勺,认为是他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出门,便心生嫉妒,见不得旁人外出消遣。
在周太医回京后的几日后,她看着林景晏日渐强健的体魄,再一次不死心地提出要出门,并且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听闻千山县的老君山上千山寺里有一座千年古佛,香火旺盛。
楚玄笑盈盈地凑到林景晏身旁:“少爷,我去那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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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上香祈福,求得佛祖保佑少爷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林景晏随着身体好转,脾气也变得温和了些:“你觉得你和我娘谁和我更亲?”
楚玄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般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来,但还是老实答道:“那自然是夫人和您更亲近些,毕竟是亲生母子。我一个婢女哪能和夫人相提并论?”
林景晏仿佛对她的回答极其满意,点点头道:“说的不错!”
随机话锋一转:“我娘隔三差五便去千山寺为我祈福,前几日还刚去过说是还愿。你说,你还有去的必要吗?”
楚玄听懂了他的话,有些丧气,就听得林景晏说:“不过,听得老君山的后山盛产草药,你或许会感兴趣!”
楚玄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澄澈干净的大眼睛欣喜地看着林景晏,一双带着薄茧的玉手不禁攥起了他的衣袖:“谢谢少爷!我这就去......”
“回来!”林景晏叫住了激动的楚玄,唤来林海,让他去准备出行事宜。
楚玄仿佛想起了什么:“少爷,有适合我的男装吗?出门扮作男子更方便些。”
林景晏不由暗笑:“这丫头看着神经大条,实则考虑周全。”
楚玄不知道林景晏的腹诽,她在将军府时便经常和姐姐楚灵着男装出门,刚刚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等到换好衣服的楚玄从隔间里出来后,林景晏看着她的装扮有些恍然。
身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带,一头乌发被木簪高高绾起,更衬得如玉的脸庞干净利落。
那平日里形状柔美的眉毛也被画成了剑眉,显得一双美目越发有神。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竹骨折扇,右手倏地一转,折扇便“啪”地展开了,扇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扬起复又落下;突然手腕一翻,折扇又“唰”地合拢了。
她缓步走来,在自己眼前停下,当真是行如风,立如松。
好一个俊逸不凡的小公子!
“少爷,我这副装扮如何?”这小公子嘴角勾起,倾身问道。
林景晏缓过神来,明知她是在求夸赞,却不想遂了她的意:“你是出去采摘草药,还是去寻花问柳的?”
楚玄楚小公子被他的话噎了噎,眉峰微挑:“我是出去招花惹草的!”
林景晏听着她的话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右手缓缓地来到她的耳边,勾起一缕被扇风撩乱的头发将它挽到耳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指节修长的手碰触到了楚小公子的细嫩的耳垂,惊得她身子一僵。
楚玄怔怔地抬眼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脸专注的模样,那双桃花眼里仿佛盛满了柔情。
等到林景晏对上她的眼神,她才像是被惊醒般,立马后退了一步,也垂下了双眼:“谢谢少爷,我们可以出发了......”
林景晏喉咙动了动,背在身后的右手指不自觉揉搓了几下,仿佛还残留着嫩滑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谁也没有言语。
8. 千山寺
自打林正则知道自己的儿子中了摧心散之毒后,便知兹事体大。
一边嘱咐林夫人以不打扰病人休养为由,将瑞和堂的仆从侍女们全部打发到外院伺候,一边对外有意无意透露出林家公子虽然冲喜醒了过来,却仍整日卧病在床,日日咳血。
目前林景晏的身边只有林海及林广林远两兄弟伺候,其余贴身起居事宜全是楚玄安排。
此次两人要去千山寺,也是打着林家女眷出门上香祈福的幌子,谁也不知道病入膏肓、沉疴难起的林公子已然悄悄从后山入了寺。
一个眉眼慈悲的瘦和尚已经在候着了,看到林景晏一行人到来,走上前来,双手掌心相对合拢于胸前,身体微微躬身行合十礼。
林景晏微微点头:“劳智信大师久等了。”
智信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不失礼数:“公子一路辛苦,请随贫僧来。”
说罢侧身引路,步子不紧不慢,穿过游廊,途经几处通幽曲径,最后停在一处禅院门口:“蒋公子已在此处候着了,贫僧告退。”
楚玄跟在林景晏身后,看着那个叫智信的和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有些迷迷糊糊地,不清楚林景晏带她来做什么。
林景晏转过头来,拉着楚玄的衣袖来到禅房对面的娑罗树下,他看着少女困惑不解的眼神,温和道:“我让林海带你去后山逛逛,处理完事我就去找你。”
楚玄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便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少爷你去忙吧!”说罢便跟着林海去了。
林景晏让林广林远在门口候着,自己便进了禅房。
房内的矮几上供着一尊释迦牟尼佛像,眼中透着俯瞰众生的悲悯与威严,佛像前静静地燃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
蒋岩正闭目安静地坐在地上的旧蒲团上,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也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指了指柜角上粗陶茶罐旁搁着的两只白瓷茶杯,未完全闭合的杯盖处散发着热气,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
林景晏摆了摆手,也坐在蒋岩旁边的另一个蒲团上:“茶就先不喝了,说说你查到的消息吧!”
蒋岩环抱着双臂打量着他,揶揄道:“不摆你贵公子的谱了?靠在那里边喝茶边谈话才是你的一贯风格啊!”
林景晏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你也知林主簿家的公子已经生死未卜,这病重之人还能喝茶吗?”
说着蓦地想到了那丫头来林府的第二天一早便敢教训他不要病中饮茶,动作鲁莽地还扯到了自己的头发,当真是冒冒失失。
蒋岩怒了努嘴,也懒得和他耍嘴皮子,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认真,“我前段时间去了北边,混在走商的队伍中倒是得了个有用的消息。”
“听说朔枭一族与我中原褚国同源异流。”他声音低了低,也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可为外人知晓,凑到林景晏耳边。
“说是我褚国建国皇帝与朔枭族祖上是同宗兄弟,本该平分天下,先祖皇帝却背信弃义,趁朔枭人在前方战场平乱之际,安排弓箭手埋伏,将战胜的将士们全部乱箭射杀。”
“事发之后却将一切罪责推到敌人头上,并通过各种手段迫害朔枭后辈,逼得朔枭一族只能远走他乡,远离中原。”
“他们也因为发展成了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定居点,只能根据季节变化和草场肥力迁移,夏季迁往高海拔、水草丰美的夏营地,冬季迁往背风、温暖的冬营地......”
蒋岩看着林景晏仍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忍不住腹诽:“真无趣,永远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跟个假人似的。”
“还有呢?”这个假人开始说话了。
“朔枭人开始鼓动边境地区的褚国人叛乱,并有意和我褚国人通亲,对待普通百姓有意拉拢,送钱送粮,对待朝廷官府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蒋岩说到这里也皱起了眉头:“此举的确颇有成效,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做皇帝他们根本无所谓。”
“所以说,即便现在真的有朔枭人为乱朝廷,边境百姓也会为他们隐瞒藏匿,甚至通风报信?”林景晏问道。
“是啊!”蒋岩叹道:“这新上任的朔枭首领的确有些才智。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你怕是忘了,十五年前的幽州城之乱和三年前的千山县之战。”
林景晏冷笑道:“那时候他们屠杀普通百姓可是一点也不手软啊,他们都是披着羊皮的狼,现在笼络人心不过是有所图罢了。”
蒋岩点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说法,“也是。他们说是我朝先祖背信弃义,等到他们称霸天下的时候当真能容下他族之人吗?”
“我既是从土匪窝里出来跟了你,还是一条道走到黑吧,论心机手段,一百个朔枭人也抵不过一个你啊。”
蒋岩拍了拍林景晏的肩膀:“林公子,我很看好你!”
林景晏看着蒋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示意他挪开后,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我走了,有事给林海传消息。”
蒋岩起身拿起白瓷杯饮了一口清茶:“这么好的茶看来只有我自己享受了!”
林景晏从禅房出来后,径直往后山的方向走去,他沿着蜿蜒的石阶而上,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瞬间忘却了尘世的烦扰。
久病初愈,他身子还比常人虚弱些,沿着石阶往上走到竹林深处,开始有些气喘。
想到周太医和楚玄都说需要及时休息,便示意林远去找楚玄,而后扶着林广的手走到一旁的小潭边歇息。
潭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靠近岸边的地方细细望去,石底竟有高地、小岛、和崖壁等各种形态,溪水犹如一条青绿的灵蛇般蜿蜒曲折。
阳光透过竹影的缝隙进来,落在他英挺的脸庞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连月白色的衣褶都显得柔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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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脚步声,眼睛微微抬起,看到了满脸欢喜的楚玄。
跟在后头的林海背着着药篓,走进了才发现里面装满了楚玄采的各式的草药。
楚玄脸颊上微微出了些薄汗,拿了林海放下来的药篓便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少爷,你看——”
她指着药篓里的草药,眼睛眉梢都是笑意:“这些都是我今天的战果!要不是林远来找,我会摘得更多的草药!”
“要不是林远去找,你恐怕能把整个后山的草药都扫荡了。”林景晏也被她的欢喜传染,勾了勾嘴角:“到时候千山寺的师傅们就再也不敢让你来后山了。”
楚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义正言辞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佛慈悲,不会和我计较这些的。”
“是,佛祖慈悲不计较,我还是要和你计较的。”林景晏佯怒地横过一眼:“今日给的香火钱就从你月钱里扣。”
楚玄抬起眼,水盈盈的眸子瞪着他,也知道林景晏在和自己开玩笑,故作骄矜地“哼”了一声,便往前走去,步子轻快得像林间的小鹿。
“回来!”身后传来林景晏的声音。
楚玄困惑地回过头来:“天色不早了,该下山了。”
“楚姑娘,下山的方向在那边。”林海努力憋住嘴角的笑意,指了指与楚玄完全相反的方向。
楚玄本想谢谢林远的好意,一转头看到林景晏低着头一副淡漠的模样,嘴角却止不住微微的颤动,分明是在嘲笑她。
楚玄哀怨地瞪着他,明明是如玉公子,却总喜欢逗弄她,白瞎了这么好看的皮囊。
林景晏仿佛也注意到楚玄在瞪他,控制住表情抬起头来,仍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他缓步走过来,从楚玄身边走过,声音也不自觉温柔了些:“跟着我。”
楚玄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仍旧板着那张娇嫩的小脸。
“我就说了一句扣你月钱,就敢甩脸色给我看,小小年纪气性怎么这么大?”林景晏的声音突然响起。
楚玄言不由心:“少爷说笑了,奴婢卖身契都在你手里,哪敢给你脸色看?”
“还说不是,讲话都这般阴阳怪气!”林景晏看了她一眼。
“少爷您平日里和我说话就是这般,我不过是在少爷身旁服侍久了,听得多了,自然也就学到了少爷的语言精髓。”楚玄也抬眼看他,不服气地回嘴道。
林景晏对上她的一双小鹿眼,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了,看得楚玄心头一跳,想要收回目光,又觉得这样是认怂了,想着输人不输阵,硬是逼自己和他对视着。
也不知对视了多久,楚玄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酸了,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认输就认输吧,刚想移开视线,就见林景晏突然笑了,一双桃花眼极尽风流。
他也没有说什么,继续沿下山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走着,那座古朴的寺庙渐渐远去,消失在视野之中。
9. 冯夫人母子
林景晏回府后,便吩咐林海去请了林正则过来。
因着一直装病,他不便在府里随意走动,也不好堂而皇之地现身去往靖安堂。
父子俩在隔壁的小书房里交谈许久,事后,林正则便修书一封发往京城林府将蒋岩探得的消息悉数告知。
林太傅收到消息后,当夜便进了宫,直到后半夜才回到林府。
夜色渐深,两仪殿内烛火通明,寂静无声。
隆德帝眉头微蹙,影子在玉砖地面上拉得老长,心中反复思量着林太傅带来的林正则的密信。
几日后,安平群王的长子李衍之奉圣上密旨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一行人乔装打扮往北部边境区域而去。
李衍之此行并未带过多随从,只挑了十数名精于骑射、以一敌十的侍卫,皆是禁军队伍里里百里挑一的好手。
他们换上了寻常商队的衣物,赶着几辆不起眼的几乎无装饰马车,白日里与寻常行商之人无异,赶车人坐前横木上,用长鞭控马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前进.
只在夜幕降临之际、人迹罕至之时,才会换乘快马借着月色疾驰而去。
京城的波谲云诡,边境的风云变幻并未波及千山县,楚玄依旧过着她闲适且充实的生活。
自打冲喜后,楚玄已经在林府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时光,转眼已到冬月里,天气也渐渐寒凉了起来。
那些从千山寺后山采来的草药,一部分被她晒干留存,一部分则被她栽种于瑞和堂后院。
她征得林景晏的同意后,亲自带着林广、林远在后院开垦出一片地,用作药圃。
整个后院,因着这片新开垦的药圃,平添了许多生气,连带着那冬日的寒凉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楚玄也变得繁忙起来,除却照应林景晏的起居和身体,每日清晨用完早膳后便去照料自己的药草。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特有的清香。
为方便打理特意换上粗衣布裙的楚玄正半蹲在畦垄间,用手指捻起一些泥土,凑到鼻尖轻嗅。
药圃里的土层结了一层薄冰,她起身走动两步,停在因受冻而叶片微微耷拉的一株药草前,眉头微蹙,思索着师父教过的保暖之法,随后站起身吩咐林海准备一些麦秸或是稻草。
当她正在药圃里细细铺撒稻草时,林广找来了,说是冯夫人来了,林景晏让她去招待。
楚玄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直起身拍了拍粘在粗布裙上的草屑和泥土。
她知道此时的林景晏对外是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除却对亲生爹娘完全坦诚外,即便是对冯夫人这个姨母也是有所保留的。
一来是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此事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越少人知道越好。
想到他不便露面,楚玄便点点头:“你和冯夫人说一声,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毕竟冯夫人是林景晏的姨母,礼数上断不能有失。
临走前,她对着林海细细嘱咐道:“劳你,将这些铺撒在药草根部周围,厚度铺约三五寸。”想了想又补充道:“只盖根脚即可,莫要压到苗心。”
冯夫人郑清和儿子冯聿在正厅里坐着饮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见楚玄从院门处走了进来。
她进门后,含笑对着主位上的冯夫人敛衽一礼,声音温和:“冯夫人安好。”又转向一旁的冯聿,亦颔首示意:“冯公子。”
礼毕后才对着冯夫人解释道:“劳夫人久等,实在是少爷刚刚又吐血了,这才手忙脚乱耽搁了些工夫。”
母子俩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愈发显得身形纤细。
一双眼睛清澈如泉,眼珠黑亮得像宝石般清亮有光泽。
冯夫人面上笑着,心中却有些疑惑。
当初是她劝自己的姐姐给林景晏找个命硬的乡下姑娘来冲喜,如今瞧着眼前这姑娘与也不像粗鄙的乡下丫头啊。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示意楚玄落座,这才温和开口道:“无妨,景晏身子不好,你照顾他费心了。”
楚玄恭敬道:“夫人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一旁的冯聿问道:“楚姑娘,景晏表哥现下是已经休息了吗?”
“是的,刚刚喝完药睡下了。”楚玄回道。
冯夫人目光在楚玄身上又停留了片刻,心中的疑虑又深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随意道:“自打知道景晏又吐血后,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一直想来看看景晏,这不,好不容易等到聿哥儿从书院回来,我便带着他过来看看。”
楚玄脸上一副为难的模样:“夫人,这少爷刚刚睡下,此时过去怕......”
“无妨。”冯夫人猜到了楚玄的意思,打断道:“我和他表弟就过去在门口远远地看一眼,这样我也好放心些。”
说着也不管楚玄应不应,径直往林景晏的寝室走去。
楚玄跺了跺脚,只得跟上去,待走到院子里,故意提高了声音:“夫人,您慢些!”
行至房间门口时,林广林远拦住了冯夫人母子的去路:“老爷吩咐过了,少爷养病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冯夫人看了这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知道是林景晏从京城带来的人,她扶了扶因走动而有些松散的发髻,笑道:“我是景晏的姨母,不是外人,就是姐夫在,他也不会拦我的。”
林广林远两兄弟仍旧站在门前,并未让步。
冯聿瞧着这一番局面,也不由劝道:“娘,表哥既是休息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冯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得里屋传来虚弱无力的声音:“不得无礼,让姨母进来。”
林广林远对视了一眼,退至一旁。
楚玄听得林景晏的声音,便知一切已安排妥当,她笑着走上前打开了房门,引冯夫人母子入内,随即关上了门。
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药草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的都是苦涩气息。
冯夫人被熏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并未扭头就走,却还是走到床前慈爱地看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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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也毫无血色的林景晏,一开口便带了些哽咽:“可怜的晏哥儿,你竟病得这般严重?”
冯聿看着平日里清俊贵气的表哥病弱的模样,一时也有些难过。
林景晏对着冯夫人母子扯了扯嘴角,还未说话,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咳得五脏肺腑像是都要吐出来。
楚玄连忙倾身过去轻抚着林景晏的胸口,眼眶通红地看着冯夫人道:“恕我冒昧,夫人还是快回吧,别被过了病气。”
冯夫人也被林景晏吓到了,看着他仿佛下一秒便要仙去的模样,也不敢多做停留:“那你好好照顾景晏,我们便不打扰他休息了。”
冯聿也连忙跟着起身,他满是担忧地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景晏,对楚玄说道:“辛苦楚姑娘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遣人去怡祥院找我,我这几日休假都在府内。”
楚玄点了点头,送他们出了门,看着冯夫人母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身回到房内。
林景晏正靠坐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抬了抬头,难得赞许道:“幸亏你安排妥当。”
当时听得冯夫人来拜访时楚玄便觉得奇怪,无他,林夫人是她姐姐,她肯定知晓此时不是好的探望时机,但她还是带着儿子一起来了瑞和堂。
如若不是真的担心林景晏这个外甥,那便是另有目的了。
楚玄想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多做些准备总是有备无患。
从药圃回来换好衣服后,便用自己的香粉给林景晏的脸庞和嘴唇抹了抹,直到将林景晏抹成苍白无血色的模样才满意地点点头。
去正厅会客之前,她又嘱咐林广取些她晒干的药草放入香炉里焚烧,那药草是她特意选的几味性温却自带微苦气息的,焚烧起来烟色虽清淡,却能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香。
楚玄挽起衣袖,将帕子往温水里浸了浸,拧得半干后走到床边,开始擦拭林景晏脸上唇上的粉脂。
林景晏仿佛是有些疲惫了,闭上了双眼沉默地躺着,任那双纤纤细手在他脸上拂拭,楚玄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不知是不是与冯夫人方才的到访有关。
她动作轻柔地将他脸上的粉脂擦净,露出原本平和的面色,试探着劝道:“少爷病中也需保持心情愉悦才更利于康复。”
林景晏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楚玄放下帕子,又替林景晏掖了掖被角:“我先出去了,少爷好好歇息,有事叫我。”
刚想转身却被林景晏握住了手腕,他睁开了眼睛,眼神迷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你说姨母她是不是真的关心我?”
楚玄顿了顿,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评判他的亲人。
正犹豫间又听得林景晏道:“姨母一向对我很好,可能真的如她所说,是表哥难得回来一趟,她又关心我的病情......”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楚玄却感受到了他的低落。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立在床边。
10. 占有欲
怡祥院里,冯夫人此刻正在训冯聿:“你说什么胡话,还让那个丫头来院子里找你,她再漂亮也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也是你表哥的人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冯聿有些冤枉:“娘,你想什么呢?儿子好不容易休假在家,表哥又病成那样,我只是想着能帮点忙罢了。”
“哼!”冯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大夫,你能帮什么忙,好好温习你的功课要紧。”
“人家晏哥儿,十四岁就过了院试,要不是突然生了怪病,只怕现在已经考中状元了。”
“你呢,你不过比他小几个月,怎么差距这般大?”冯夫人越想越恼怒,看着眼前的儿子也是满腹怨气。
“娘,你为什么总是拿我和表哥比较?术业有专攻......”冯聿被母亲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有些生气了。
“什么术业有专攻,不如别人就不如别人,还给自己找借口。”冯夫人猛地拔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你有什么能比过他林景晏,他这三年里一直生病,你没有生病也没见得就比过他了。”
“是娘你自己不甘心,你嫉妒姨母比你受外祖母喜爱,你嫉妒姨母嫁到了林府,你嫉妒姨母所拥有的一切,但是你又比不上姨母,你就把这些不甘心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冯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吼叫出声,“从小到大,我做什么你都要和表哥比,你从来不是为我好,你是想在我这儿压姨母一头。”
冯夫人被儿子这番模样惊得后退一步,她指着冯聿,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
冯聿自嘲地笑了笑,嘴里说出的话专往自己的母亲心窝子上戳:“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您比不过姨母,您的儿子自然比不过她的儿子,一辈子都比不过!”
冯夫人果然被气到了,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冯聿被她打得头往一侧偏去,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蔓延开来,他没有去捂被打的脸,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冯夫人:“如今表哥病入膏肓,你嘴上说着担心,心里却未必没有一丝窃喜吧?”
冯夫人被儿子戳中心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紧紧地抿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母子俩正僵持着,忽听侍女在门外道:“冯夫人,刚刚钱妈妈来了,说是请您和公子晚间去靖安堂用膳。”
冯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知道了。”说罢,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也不搭理默默立在一旁的冯聿,转身快步走进了内室。
......
暮色四合,府邸中的灯盏依次亮起。
靖安堂正厅的桌案上,已经摆满了精美佳肴。
主位上坐着刚从衙门回来的林正则,许是事务繁忙,他眉宇间尚带着几分疲惫。
林夫人挨着他坐着,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冯聿,柔声道:“许久没有见到阿聿,怎么感觉清减了些。快多吃些!”
冯聿垂着眼帘,安静得有些反常,听到姨母说话,抬头笑了笑:“谢姨母!您也多用些。”
冯夫人坐在冯聿旁边,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主动说起今日去探望林景晏之事:“聿儿难得回来,又惦念他表哥,我们便去瑞和堂去看望景晏。”
“真是天妒英才。”她说着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惋惜:“姐姐姐夫,我过两日去千山寺给他求个平安符......”
林夫人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旁的林正则。
林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往日他听到这里定会客气地表示谢意,这次却见他仍旧一言不发地用膳,像是没有听见冯夫人说的话。
林夫人知道他是对自己的妹妹今日擅自去看望晏哥儿生气了,连忙打起圆场,握住冯夫人的手道:“让妹妹挂心了。”说着脸色也变得悲戚了,低下头用膳。
不一会儿,见林正则放下手中的筷子,说了一句:“我有事先行一步。”便起身离开了。
“这姐夫今天是怎么了?”冯夫人看了看林正则远去的背影,有些困惑地问道。
林夫人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随即也说自己用完膳了,让他们母子慢慢吃,便在钱妈妈的搀扶下慢慢走远了。
冯夫人母子本就没有什么胃口,见林正则夫妇都已离去,也结束了晚膳,吩咐仆从们收拾桌案。
入夜戌时,雪骤然而至。
楚玄正整理着床铺,眼见窗外雪片渐密,越下越急,感受到天气越发寒凉,便唤来林海,让他去领两床厚被子。
不多时,林海小跑着回来了,不过片刻功夫,他发间眉上都沾染了雪丝,待他将被子放到床边,便见楚玄给他递了一杯热茶:“辛苦你跑一趟了,赶忙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坐在窗边翻阅书籍的公子,正准备拒绝,就听得林景晏的声音:“接着吧。”
林海这才伸手准备接过茶盏,却听得楚玄“哼”了一声,转过身子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怪声怪气道:“不识好人心,不喝就算了。”
林海连忙端起茶往嘴里灌,楚玄一惊:“喝那么急会烫着舌头的。”
林海也觉得舌头和嗓子有些火辣辣的疼痛,却摆摆手,向楚玄道谢后便告退了。
“哎,我给你看看可有大碍......”楚玄连忙打开门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却见这人一瞬间便没了踪影,天地间苍茫一片,只余院子里积雪上的一个个脚印。
眼见狂风卷着雪片就要袭来,楚玄只得关紧了门,嘴里还嘟囔着:“被沸水烫伤可大可小,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回头就见林景晏不知何时合上了书本,正看着她。
她愣了愣问道:“少爷,你怎么了?”想了想连忙走上前:“是不是天寒地冻,身体有些不适?”
林景晏看着她脸上的焦急之色不像作伪,刚刚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之气终于感觉消散了些,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你好像对所有人都很关心。”
楚玄有些听不懂他说的话,又见对面的男子继续说道:“我生病了你关心,林海烫伤了你也关心......”
楚玄有些不知所以地点点头:“是啊,这是医者职责所在。”
“那是不是大街上随便一个人生病被你遇见了,你也会去救?”林景晏往前上了一步,眼睛盯着她。
楚玄感受到男子阳刚的气息,有些不适地后退一步,她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晚间发什么疯,莫名其妙和她讨论治病救人的事。
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仿佛不给出答案不罢休的模样,楚玄点了点头:“自然,医者仁心,碰到病人自会尽心救治。”
林景晏觉得刚刚散去的郁气又回到了自己的胸腔之内,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让他有些生气,他知道楚玄所说没有什么不对,但说话时还是带了些不快:“大晚上磨磨蹭蹭地做什么,给我更衣!”
楚玄被他那副讨厌的态度激得一怒,真想朝着他大骂一场:“到底是谁磨磨蹭蹭,莫名其妙就发脾气。”
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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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走了过去。
林景晏知道这丫头生气了,也隐隐有些后悔刚刚乱发脾气,却又做不出来道歉的举动,只沉默地站着张开双臂。
楚玄全程躬身垂目,解开束腰褪下外衣后搭在衣架上,又拿起一旁的寝衣替林景晏套上后,伸手摆弄着衣摆,理平肩头的褶皱。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屋外大雪纷飞空旷寂寥,屋内虽说早已烧起了地龙,暖融融的,却仿佛也被大雪封印了似的寂静无声。
更衣完毕,楚玄也不如往日般边絮絮叨叨边扶着林景晏上床,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站着。
待林景晏躺下后,楚玄这才转过头吹灭了蜡烛,只留屋角一盏小灯。
随后,她走到屏风后换上寝衣,熄灭了那最后一盏灯,轻手轻脚地在黑暗中摸索着钻进软榻上的被窝里。
林景晏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可耳朵却一直关注着楚玄的动静,听到她终于也歇下了才舒了一口气。
虽说外面风雪肆虐,屋里的林景晏却觉得身子暖和和的,许是身体恢复好的原因,又或是地龙烧的旺盛。
还是因为楚玄晚间给他加了两床被子?
想到这里,他倏地睁开了双眼,脑袋缓缓转向软榻的方向。
楚玄睡在那张软榻上也不知冷不冷,这丫头,一向机灵,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多铺两床被子。
他想出声唤她,问她冷不冷,又意识到这丫头刚刚还一直在和自己生气,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突然,他像是听到了细细微微的抽泣声,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怕被被人发现了似的。
林景晏沉默了一瞬,终是坐起身来,点燃床边的蜡烛,披着外套缓缓向软榻走去。
楚玄此时正脑袋捂在被窝里哭泣,上榻准备就寝的那一刻她还只是气着,掀被钻进去的一瞬便有刺骨的凉意裹了上来,才发觉被窝冷冰冰的。
她蜷缩着身子往被子里拱,恨不得连头发丝也不露出来,可双手双脚还是冷得如冰块一般。
楚玄抱紧双臂,双手使劲地在身上摩擦着,却怎么也捂不出暖意。
寒意直往往心底钻,伴着心底的委屈,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汹涌而出。
楚玄越想越难过,恨不得立马能从林府脱身回到将军府。
在家里她从来不会冷着冻着,也不会被气着,爹娘和哥哥姐姐都很爱护她,不会像林景晏动不动就欺负她。
亏得她还担心林景晏的身体,怕他冷特意给他添了两床被子,他却莫名其妙朝她发脾气。
如今他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呼呼大睡,自己却要缩在这狭小寒冷的软榻上彻夜难眠。
林景晏来到此处,就看到软榻上那被蒙的严严实实的一团,时不时还起伏抖动着。
小丫头像是在极力忍着,半点哭腔也不敢漏。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轻轻拍了拍被子,只见那一团活物像是被惊着了,霎那间一动不动。
林景晏伸出手缓缓扯下了被子,就见那小小的肩头在轻轻发颤,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头捂住自己的脸,怎么也不转过头来。
林景晏忍不住轻轻笑了,却见那一动不动发小丫头听到笑声后,倏地转过来头恶狠狠地瞪了着他。
那双小鹿眼湿漉漉的,又可怜又凶狠,眼角的泪珠沿着光滑的脸颊滑落下去,滑至细腻的脖颈,最后隐入寝衣的胸口处消失不见。
林景晏视线也随着眼泪移动,落到了楚玄衣领之处,立马像是被灼烧了般移开了双眼。
11. 同床共枕
“啊!”屋内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
林广林远听到动静,相互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台阶,停在门口询问道:“少爷?”
屋内,楚玄正被林景晏抱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生怕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似的。
听到林广林远的声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没有出声。
屋外的兄弟二人没有听到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正准备破门而入时,就听得林景晏咳嗽的声音:“无事,刚刚某人夜里起床被绊倒罢了。”
说着,看着怀里那个被“绊倒”的人,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楚玄没好气地瞪着他,鉴于门外有人也不敢出声,直到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发现正在林景晏怀里,挣扎着就要下来:“放我下来!”
林景晏看了她一眼,紧了紧发力的手臂,径直走到床边,这才把怀里的人给轻轻地放了下来。
楚玄顺势滑溜地打个滚躺在床上内侧,拉起棉被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眼见林景晏随手解开披风外套就要上床,楚玄一下子坐了起来,身上还紧紧裹着被子:“你......你干什么?”
她有些紧张,被窝里的手指还有些颤抖,不知道这家伙大晚上突然过来把自己抱到床上究竟要干什么。
尤其是看到坐在床沿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她头皮都一阵阵发麻,担心他是不是病情好转,身体恢复,想要和自己圆房?
林景晏对着她笑了笑,而后慢条斯理地掀开外侧的被褥一角,伴随着床榻一沉,整个人已经进了被窝。
这才缓缓地凑到楚玄身旁,欣赏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温柔地说:“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你说我要干什么?”
楚玄简直是像遇到了鬼魅,试图安抚道:“少爷,你身子还未痊愈,不可胡来。”说着突然就掀开被子要跳下床,却不想被林景晏拉住了手腕。
楚玄不管不顾猛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朝对面的男子踹去,林景晏一时不防,被那双玉足踹到了鼻子。
两个人同时呆住了,楚玄有些心虚地看着捂着鼻子的林景晏,却又硬气道:“我......是你先欺负我的。”
林景晏感觉鼻骨都快被这丫头踢断了,刚想骂罪魁祸首一顿,却感觉自己鼻子里一股热流涌出来。
他怔怔地摸上去,只见一双手都快被鼻血淹没了。
楚玄也被吓到了,反应过来立马让林景晏低头前倾,随后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鼻翼两侧帮忙止血,约莫着过了半刻功夫,看到鼻血已经止住,这才松了口气。
她扶着林景晏靠坐在床头,而后披上披风去耳房拿来有些湿润的毛巾给“病患”轻轻清理着。
待清理完毕,又换了一条干净的冷毛巾敷在林景晏的鼻梁处,看他冷得一激灵,楚玄有些歉意地说道:“少爷再忍忍,这样是为了减少出血。”
等楚玄拿下毛巾准备去清洗一番,林景晏拉住了她:“夜深了,早些休息吧,就放在一旁等明日让别人清理。”
“没......没事。”一说到就寝楚玄就紧张起来,一抬头就见林景晏深深地望着她,眼里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景晏在心里叹了口气,给她搓了搓冰冷的指尖,没好气道:“只是怕你在软榻上冻着,本少爷大发善心让你睡床,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还敢对我动手,拿脚踹我的脸?”他说着看向她漏在外头的脚趾,一个个脚趾圆润饱满,呈现微微的淡粉色。
楚玄被他的视线给灼烧到,立马胡乱地将双脚塞进被褥里,也收回被他握着的手指,反驳道:“是少爷里不说清楚,我才情急之下......”
她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面无表情,有些心虚:“再说了,我这不是不小心嘛,要不你还我一脚......”
眼见林景晏的脸上露出笑容,她心中警铃大作,生怕他真的给自己的小脸踹上一脚,立马滚到里侧的被窝里,连脸蛋也用被子挡得严严实实。
等了半晌没有动静,楚玄感觉自己在被窝里口鼻呼吸不畅,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隙,正对上了林景晏的眼神,她就像老鼠般“嗖”地一下又回到了漆黑的洞穴里。
房里黑了下来,感受到林景晏躺下的动静,楚玄这才轻轻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一人一个被窝,倒也相安无事。
楚玄这样想着,折腾了一晚的她终是忍不住睡了过去。
躺在一旁的林景晏双眼还睁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楚玄的睡颜,无奈地笑笑,也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楚玄先醒了过来,睁眼看到床顶的帷幔,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侧过身对上男子英俊如玉的脸庞时,她一下子就彻底苏醒了。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里要发出的惊叫声,顾不得欣赏郎君的俊俏容颜,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匍匐着身子从床尾处爬到床沿处,刚要探脚穿鞋子,却发现自己的绣袜不见了。
于是又沿着原路线爬回去,在床铺里侧翻找,好不容易在枕下找到了,还未来得及欢喜,就听得沙哑暗沉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楚玄闻声抬起了头,正对上男子惺忪的眼睛,那双桃花眼仿佛还带着雾气,将睁未睁间最是蛊惑人心,楚玄不由地看呆了。
林景晏因床榻间多了个人本就有些不习惯,偏偏这人还睡姿极差,不是蹬腿踢被子就是往他身边挤,偶尔还说梦话。
他极力忍住把人蹬下床的冲动,昨夜碾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一醒来又见这个不是踢他鼻子就是扰他睡眠的罪魁祸首在床上爬来爬去,真是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是不安分的主啊。
林景晏有些后悔昨晚的一时心软,就该让她在软榻上冻着。
此时见她那双圆溜溜的小鹿眼盯着自己看,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似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出自己的右手掌直直把那张“讨厌”的脸推到一边去。
“昨晚也不知是谁对本少爷张牙舞爪,生怕我对她不轨,怎么今早儿倒是如此深情脉脉地看着我?”林景晏如愿地看到楚玄炸起了毛,心里头觉得好受了些。
楚玄气得双拳紧紧地攥着,本来还因昨夜之事对他有所愧疚,他这“打脸”的举动和恬不知耻的言辞让她恨不得再给他脸上来一脚。
哼!长得再玉质金相,龙章凤姿又如何,一张口就让人咬牙切齿又恨之入骨。
她吵架吵不过他,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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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战只会让自己一败涂地,楚玄机智地选择避战,越过他的上半身拿起枕下的绣袜就准备起床远离战场,谁成想一时手滑,一只绣袜掉落到床上,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她家少爷的剑眉星目。
楚玄暗道一声“不好”,刚想趁林景晏没有反应过来拿走这个“物证”,就见床上的林少爷眼疾手快拿开了自己眼睛上的遮挡物。
他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脸上,指感觉那东西柔软中还带有一缕淡淡的香味。
他随手扔开,那物件就落到了床上,刚想看看是什么,就见楚玄身手敏捷地抢过去。
林景晏倒也没计较,想着无非是手帕之类的东西,却见楚玄动如脱兔般跳下了床榻,像是做贼心虚般逃也是的往屏风后走去。
楚玄连走带跑地躲到屏风后,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想到刚刚那家伙被绣袜盖住了一双朗目疏眉,又忍不住低声怪笑起来,这一笑就止不住,尤其想到这骄傲自负的林少爷要是知道了真相怕是会撞墙的情景,笑的眼泪都忍不住流下来。
等好不容易忍住笑意,她偷偷探出头往屏风外望去,见林景晏还躺在床上,这才轻轻地套上罗袜和绣鞋,更衣洗漱。
因着这事,楚玄觉得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连服侍林景晏用早膳时也更尽心尽责了些。
林景晏莫名其妙地看着时不时偷笑的小丫头,不清楚一大早有什么事情值得她这般高兴,用膳期间还偶尔抬起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见他眼风扫过去,又殷勤地给他盛碗羹汤。
直到林海来报说林正则来了,楚玄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父子俩寒暄几句,林正则便进入正题。
他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一封信,顿了顿,递给了一旁的林景晏:“这是今日一个乞丐受人之托送到门房处的。”
林景晏不知所以地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见林正则示意他继续往下看,他这才蹙着眉头读完了这封信。
“这是知道我要死了,来救我的命呢!”林景晏讽刺地一笑:“只是我若因此与他们同流合污,千山县不保,难道我们林府就能置身事外?”
“所以人家也为我们想了另一条路。”林正则喝了一口茶,脸上倒是没有多余的情绪:“要么开城门,要么留下个把柄。”
“父亲,府内怕是出了内贼了。”林景晏也平静了些:“这些朔枭人让我们献城投降是假的,让您写下投诚书才是真的。”
“您一旦写了,待他日两国交战之时,便可以此为要挟让我们林氏一族为他鞍前马后。”林景晏讥笑道:“祖父是太子太傅,他们估摸着还想借此将手伸到东宫。”
林正则将手里的丸盒递过去:“你瞧,他们还很有诚意,送了半颗解药过来。”林景晏打开盒子,只见半枚棕黑色的药丸映入眼帘。
“你回头让楚玄和孙大夫一同看看此药。”林正则嘱咐道:“若是这能解毒,也算是好事。”
林景晏点了点头:“父亲也无需为难,信上既说半颗药丸可续半年寿命,那一切等半年后再说就是。”
父子二人密言许久后才结束会话。
次日,阖府皆知少爷病愈,夫人大喜,给瑞和堂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发了赏钱,惹得其他院里的丫鬟小厮们纷纷羡慕不已。
12. 一只白猫
这日午后,春桃来找,楚玄这才知晓,是自己当日从寺里回来收养的一只小白猫突然吐血后倒地,没了呼吸。
这只猫是楚玄在后山摘草药时碰到的,许是刚刚出生没有多久的缘故,身躯只有巴掌大小,四肢也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趴在地上做蠕动式挪动,根本站立不起来。
楚玄一时心软,便抱着毛绒绒的它回了林府。
犹记得小家伙刚到林府的时候连眼睛还睁不开,养了一段时间后,倒是变得健壮了些,一双宝蓝色的眼睛像宝石般澄澈,一见到楚玄就凑过来,很是可爱。
楚玄见到猫儿的死状,蹙了蹙眉,问道:“这只猫儿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吗?”
春桃看着也有些不忍,听见楚玄的询问,连忙回道:“没什么异常啊,这两日天冷,奴婢还给它重新垒了窝。”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说起来,这两日胃口有些不好,还嗜睡了些,奴婢以为是天冷的缘故,不承想今日突然就......”
一旁的秋菊也有些伤心,平日里她喂养猫儿更多一些,她跟着春桃的话说道:“是啊,猫儿几乎不挑食,给喂什么就吃什么。”
“那这几日都喂了些什么食物?”楚玄蹲下身子来,手指轻轻地按了按猫儿的肚子,一边问道。
“就是正常的剩饭剩菜,还有些小鱼干之类的......”秋菊皱着眉头想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也变得大了些:“不会是那只老鼠......”
迎上楚玄询问的目光,秋菊这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前几日奴婢看到猫儿在咬老鼠,不知道是不是老鼠不干净......”
楚玄听了这话,也有些困惑。
这猫儿差不多两三个月大,追着老鼠玩闹还行,绝对是抓不到老鼠的,更别说敢下口撕咬了。
除非是只死老鼠!
“那只老鼠是死是活?”楚玄问出来自己心里的疑问。
“不太清楚......”秋菊努力回想着细节,却实在想不出来,“奴婢只记得在猫儿窝里放了两块点心,不想引来了老鼠......”
“点心?”楚玄敏锐地抓住了词眼,朝着秋菊道:“什么点心?”
“就是从少爷屋里撤出来的点心,有梅花酥什么的,还是前些时日冯夫人携冯公子探病时送过来的,因着少爷病中不可食甜腻之物......。”
楚玄只觉得一股寒意猛然袭入四肢百骸,心里有了猜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些点心都给猫儿吃了吗?其他人有没有吃?”
“因着那端点心的小丫头路上摔了一跤,点心全都掉到了地上,奴婢们就是想吃也嫌脏便都没有入口,倒是猫儿正好看见上前舔了舔,奴婢见它喜欢便留了两块.....”
楚玄听到没有人入口心里不自觉松了口气,一回头看见死去的猫儿又有些难过。
俗话说:猫不食甜,狗不食辣。
猫儿看见点心舔了舔大抵只是好奇心作祟,入口后感觉甜味大抵就不会再吃下去了。
秋菊在窝里放的那两块点心很有可能是被老鼠吃了,那么猫儿吃的是吃过点心的老鼠?
楚玄一时觉得思绪繁乱,既怕自己想错了,又怕自己想对了,就这样盯着猫儿看了许久。
片刻后,她这才缓过神来,刚想站立起身,却发现双腿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下半身是又麻又僵,移动便是密密麻麻的刺痛。
一旁的春桃心细,连忙过去搀扶着楚玄缓缓站起来,又扶着她到屋内坐下,揉捏按摩片刻,这才能独立行走了。
“你知道少爷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吗?”楚玄看着春桃问道。
春桃蹙眉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少爷一向是林海贴身伺候的,我们平日里很少见到少爷,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少爷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楚玄想了想林景晏那副矫情的模样,好似是春桃所说的这般,她问道:“我瞧见院子里梅花开得正好,若是就地取材做些梅花酥之类的点心,少爷会喜欢吃吗?”
“奴婢不太清楚。”春桃恭敬回道,看着楚玄一副苦恼的样子,以为是想讨好少爷,便试探着补充道:“但大抵是会喜欢的吧,毕竟冯夫人每回送过来的点心,少爷多少都会吃一些......”
楚玄顿时来了兴趣:“冯夫人经常给少爷送点心吗?”
春桃想了想点点头:“是呀,自从冯夫人来咱们府后,时不时就会带着点心来看少爷和夫人。”
“冯夫人也给老爷夫人送了?”楚玄追问道。
“夫人总是夸冯夫人手艺好,林海也说,少爷不会辜负冯夫人的心意,一向都是会尝尝的。”春梅继续说着:“楚姑娘,您亲手为少爷做吃食,少爷一定很欢喜......”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楚玄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春桃看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楚玄的心已经揪成了一团,脚下如生风般急行着,那裙摆随着主人的大步行走时不时卷起又落下。
待见到脸色红润的林夫人时,心才好似落下了,复又看到一旁的冯夫人,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开始发紧,她的手心也因这起起落落冒出了冷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笑容给两位夫人行李请安,刚起身就听满脸笑容的林夫人说道:“来,阿玄到我这边来坐。”
楚玄近前还未就坐就被林夫人握住了手:“哎呀,这小手怎么这么冰凉,钱妈妈,赶快去准备个袖炉。”随即又吩咐婢女将屋内的火盆烧的更旺些。
楚玄就要感激地行礼,被林夫人扶住了,冲着她笑道:“本想着大雪严寒,都不出门了,没承想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我这边。”
冯夫人也抿嘴笑道:“姐姐,你这是嫌我们叨扰了啊。”说着随手拿了一颗杏脯放入嘴里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正在说笑间,钱妈妈送来了袖炉,楚玄接过放入袖中,顿觉两只手都温暖了起来。
林夫人看着楚玄落落大方地坐在一旁,嘴里噙着笑,眉眼如画,心里也越发喜爱,将分格漆木攒盒推到少女眼前:“阿玄,你看看有什么爱吃的,多吃些。”
说着看了看身侧的冯夫人,打趣道:“别被你姨母吃光了......”
冯夫人佯装恼怒道:“姐姐,你的心可偏到天上去喽。”又指了指攒盒旁边的豆沙松糕、梅花酥道:“我可不是空手来的,吃了你两颗蜜饯就这样埋汰我。”
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去,林夫人忙拉住了她,笑骂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说你几句就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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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夫人故意“哼”了一声,这才解释道:“姐姐,我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该回去陪陪聿儿,这孩子年后就又要去书院了.....”
林夫人这才放行了,楚玄看着冯夫人离去的背影,这才出声道:“两位夫人感情真好!”
林夫人喝了口清茶,点了点头,招呼道:“阿玄,尝尝你姨母亲手做的糕点,她手艺一向好,晏儿那么挑剔的人都喜欢吃。”
楚玄伸出手来轻轻捻起一块松糕,小口细品着,夸赞道:“入口酥软,甜而不腻,果然好吃!”又仿佛有些害羞地说道:“既是少爷喜欢,回头我去找冯夫人学学,回头做给少爷和夫人吃。”
林夫人听了这话有些欢喜,却笑着摇了摇头:“那恐怕不行,你姨母说了这份手艺只会传给聿儿的媳妇,就连我这个姐姐都不愿教呢。”
随后又问起林景晏的身体,楚玄一一答了,又说自己今天来是得了少爷的吩咐来给夫人请个平安脉。
“少爷不方便出门,心里却时时想着夫人,生怕夫人天冷受寒。”楚玄一边给林夫人把脉一边说道。
“这孩子......”林夫人听了这话明显很受用,却又怜惜地看着楚玄:“就是劳你跑一趟了,下回不必如此,你安心照顾好晏儿就行,府里还有孙大夫呢。”
楚玄收回了搭脉的手,眼角眉梢间都是笑容:“夫人身子康健,没有什么大碍,注意防寒保暖即可。”说着就要告辞:“我也该回去照顾少爷了。”
就在钱妈妈将她送到门口时,楚玄想起了什么,复又走到林夫人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得到林夫人点头后便行了告退礼出了门。
楚玄到了瑞和堂,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道打趣的声音:“这是丑媳妇去见婆婆回来了?”
楚玄嗔了林景晏一眼:“丑媳妇一大早就去为你劳心劳力的,还被你取笑。”
林景晏“哦”了一声,走上去来打量着她:“来说说是如何劳心劳力的!”
楚玄刚准备说猫儿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想到刚刚林夫人姐妹俩的和谐相处,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错了。
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要乱说为好!
“没什么,刚刚去见夫人的时候,冯夫人也在,我瞧着她们姐妹俩感情要好,真让人羡慕。”楚玄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二姐,一时心情又开始低落。
林景晏听了这话目光闪了闪:“是吗?”
“是啊!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一举一动,那种亲昵快乐的氛围是装不出来的。就像......”就像她和楚灵在一起嬉闹时一样。
“就像什么?”林景晏询问道,心里却想着:没听说楚玄有姐妹啊,唯独有一个感情一般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没什么。”楚玄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临走前和林夫人说的话,卖起了关子:“少爷,你且瞧着,过几日我给你个惊喜。”
林景晏还想再问,就听这丫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到他耳旁说道:“少爷你想知道吗?”
林少爷配合地点点头,就见楚玄张了张嘴,故弄玄虚道:“天机不可泄露......”
耐心告罄的林景晏气极反笑,抬起右手慢慢靠近楚玄的额头,而后屈指一弹,重重地敲她额间。
“啊......”房内传来楚玄惨绝人寰的叫声。
13. 惊喜?暧昧?
几日后,果真如楚玄所说,林夫人给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先是请了风水先生来选址,只见那先生手持罗盘绕着院子游走了两圈,随后手指了指北侧偏房道:“就定此处”。
接着又亲自翻遍了黄历选了吉日定了时辰,避开“火忌日”“冲煞日”。想着年关将至,便有意到年后才开始动工。
林夫人兴致勃勃地安排着:“年后动工前还得先祭灶神,该摆的香案、果品都得摆上。到时候我们一起焚香、念祝文......”
说着看到楚玄和林景晏一脸迷茫的样子,笑着对他们说道:“你们年轻不懂这些,到时候我来安排。”
“动土仪式是不能免的,到时候钱妈妈准备好要往地基里撒的五谷、铜钱之类的......”
“是!到时候老奴就托大带着大家一起喊吉利话......”钱妈妈笑呵呵地补充道。
其间楚玄和林景晏就懵懂地听着,完全插不上嘴。
好不容易等到林夫人喝茶的间隙工夫,楚玄赶紧给林景晏使眼色,见他完全不理会她,便咬咬牙委婉地提出无需如此兴师动众。
却不想林夫人说灶为“家之命脉”,再大张旗鼓也不为过,还说等完工安灶后再举行开火仪式,要祭灶、试火、暖灶......
直到楚玄假公济私地说太过吵嚷会打搅到少爷休息,林夫人这才停嘴看向一旁一直安静品茶的儿子。
林景晏正喝着楚玄冲泡的紫苏茶,见紫绿色的紫苏叶在青花盏里浮沉可真是好看,入嘴有一股清香味,几口入腹便全身都暖和了。
先前楚玄说他体内毒性未彻底解除,少喝寒凉之物,见他喜茶,便调制了紫苏饮。
他不由点点头,暗赞这丫头的确是贴心的。
刚放下茶盏,抬起头便看到自己的母亲和楚玄正看着他。
他狐疑地皱起了眉头,刚刚听着亲娘的絮絮叨叨不由得走神了,此刻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林夫人见他这样心中了然,丈夫和儿子一向不喜她说这些神神鬼鬼的,刚刚她说的那些他怕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于是思量一番,不情不愿地敲板把暖灶这一环节给抹了:“那便不请亲友吃“开火饭”,到时候就我们一家子一起吃个饭,庆祝小厨房启用。”
从靖安堂出来的时候楚玄才长吁一口气。
她终于确信林夫人的确能做出买了她回来给林景晏冲喜的事,这位夫人可实实在在是迷信至极。
偏偏这位迷信夫人的儿子还在一旁幸灾乐祸,说的话更是火上浇油:“何止是大大的惊喜啊,真是又惊又喜又吓!”
楚玄闷闷地瞪了他一眼,一开口却是乐呵呵的:“可不是嘛。这些都体现了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啊。”
“我不过是为了避免少爷的食物被不轨之人动手脚,这才提出了这么个建议。”楚玄幽幽地道:“不承想夫人极其重视,这爱子之心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林景晏被她的语气和言语噎着了,只觉得这丫头说话怎么这般黏糊矫情,顿时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自打放出林景晏病愈的消息后,又因着新年将至,整个府里便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两人一边调侃着,一边往瑞和堂的方向走着,楚玄正调侃着林景晏,就见管家指挥着小厮们往来,搬着年货、果品等。
管家见到二人,上前行了礼,随后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廊庑曲折里处处有丫鬟仆妇们扫尘的身影。
等回到院子里,见那棵桂花树上竟也挂上了精致的小红灯笼,丫鬟们进进出出,鬓发上都裹着布巾,也挽起了衣袖,拿着长柄竹帚、鸡毛掸子,挨个扫去梁上尘埃、檐角蛛网。
仆妇们端着装满水的铜盆来来往往,用过水的抹布细细擦拭着窗棂、栏杆以及屋内的香炉烛台。
林海也是屋内屋外两头跑,时而在一处看着,时而指点着。
见林景晏和楚玄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少爷,楚姑娘,您二人还是先出去吧,此处杂乱,别染了一身灰。”
林景晏便要往书房方向去,楚玄见状也忙提着裙子跟上去,林海连忙拦住:“少爷,整个院子现在都在扫尘,您要不去老爷夫人那里歇歇。那边是已经清扫过的......”
楚玄刚从林夫人院子回来,今日怎么也不想过去再听她絮絮叨叨了,她看了林景晏一眼,林景晏仿佛也是有此顾虑,一时停滞不前。
“少爷可带着楚姑娘去市集逛逛,这时候一定热闹非凡......”林海见这二人没有动静,又提议道。
林景晏还未回应,就见楚玄听了林海的话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爬满了笑意,她讨好地凑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他心中一软,便唤了林广林远,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门。
楚玄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人声沸沸扬扬。
叫卖声、嬉闹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她便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一眼这街头烟火。
林景晏看着她兴奋张望的模样,便让车夫停下了马车。
楚玄终于舍得将目光收回来,疑惑地看着他。
林景晏也没解释,起身便下了马车,楚玄见了立马跟上,见林广在马车旁伸出胳膊让她扶着,便感激地朝他一笑:“谢谢!”随后借力走下了马车。
岁末的市集的确如林海所说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的铺子挂出了红灯笼,贴上了大红福字,处处都洋溢着吉祥喜庆的气息。
妇人们们挑选着年货,试吃了后便和商贩讨价还价起来,有的甚至吵嚷得年红脖子粗;孩童们都被大人紧紧攥着手,生怕人多拥挤便没了身影;年轻的姑娘们相互挽着胳膊,走走停停,时不时观望着嬉笑着......
楚玄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走着看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得肆意欢快。
林景晏回头看了一眼,冬日的阳光照在少女的身上,连人带影子都是轻快而愉悦的,眼睛亮晶晶地仿佛盛满了漫天星光。
楚玄看见林景晏回眸,提起裙摆小跑着上前去,笑嘻嘻地递过去一根倒糖人儿,林景晏这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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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她手上还有一根已经咬了几口的糖葫芦。
那糖霜沾染了少女的嘴唇,也像是给那红彤彤的唇瓣涂抹上了胭脂。
楚玄感受到眼前少年灼热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林景晏只觉得唇瓣越发红艳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抚摸上她的嘴角,轻轻擦拭着,还时不时碰触上那娇软的唇瓣。
身后的林广林远不由自主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
楚玄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动作,待林景晏抬起头来,她直直对视上那双温柔如水的桃花眼,这才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碰触。
林景晏也没有说什么,不由自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糖霜已经粘在了他的指尖。
他看向楚玄,伸出手掌。楚玄还是愣愣地,张了张嘴,不明白林景晏要干什么,“怎么了?”
“手帕。”他示意楚玄看自己的手。
“手帕?哦哦......在这里。”楚玄手忙脚乱地从袖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林景晏瞧着眼前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勾了勾嘴角,伸手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你嘴角有糖渍,我不过是给你擦了擦,你害羞什么?”
楚玄听了这话就像是兔子被踩了尾巴,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谁,谁害羞了,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林景晏擦干净了手指,顺手把手帕收到自己衣袖里。
“我......”楚玄看着他的动作想要要回自己的手帕,却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过头去。
林景晏双手握着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面向着自己,却见这丫头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看自己。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就见楚玄听见声响后嗖地收回视线瞪着他。
他知道这丫头是生气了,也不接着打趣了,只对着她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赞了声“味道不错”。
楚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吃的是她吃过的,指不定上面还有她的口水呢。
楚玄连忙把那糖葫芦往身后一藏,把糖人往他手里一塞,便不搭理他往前走去。
林景晏看了看手里的糖人,又看向少女离去的背影,便追了上去。
“我拿我手里的糖人换你手里的糖葫芦如何?”
“不要!”
“你竟敢如此直接地拒绝我?”
“少爷,你是不是忘了,这糖人和糖葫芦都是我买的。”
“那又如何,左右我今天就看中你手里的糖葫芦了。”
“不给。这都快被我吃完了,我怎么好意思让少爷吃剩下的?”
“本少爷都不介意,你介意啥?”
“你要是想吃可以自己去买一根新的。”
“不要,我就看中你手里那根了。”
......
后头的林广林远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两人说话怎么跟小孩子斗嘴似的,简直没眼看......
14. 美梦
或许是白天在市集闲逛了许久,身上实在疲乏了,楚玄躺在床榻的里侧,再也没有前些天刚刚和林景晏同床的尴尬,轻轻地翻了个身,便进入了梦乡。
自从上回天气转凉,两人同榻而眠后,就一直很默契自觉地在床中间的位置留出一条隐形的“分界线”。
林景晏平日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刻却觉得两人心中默许的这个距离特别碍眼,仿佛他稍稍往床榻里侧移动一些,便好似未经允许侵入了他人的领地。
整个床都是自己的,自己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无论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都应该是自己说了算。
林景晏心里这般想着,小心翼翼地伸展了自己的手臂越过了那条隐形的界线,却见楚玄的脑袋蹭了蹭被褥,就要落到自己的胳膊上。
他几乎是快如闪电般缩回了自己修长的手臂,有些懊恼地翻过身背对着里侧的楚玄,闭上眼睛。
林景晏当夜难得睡得有些不安稳,梦里的楚玄还是如白日那般递过来一根糖人儿,笑盈盈地望着他,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她想了想,温柔地提议道:“少爷,这里只剩下一颗糖球了,我去前面摊上再给你买一根。”
林景晏摇了摇头,盯着眼前少女一开一合的唇瓣,只觉得如花朵般娇嫩,让人移不开眼。
他如着魔般捧起眼前少女的脸蛋,慢慢地低下头......
林景晏猛地惊醒,神思未清地望着头顶的帐顶,眼神茫然而迟钝,一时竟分不清是否还在梦中。
片刻后他才微微侧过头,借着微微亮的天光看到了刚刚入梦的女子,她睡得香甜,巴掌大的小脸被被褥压得有些变形,本就饱满的唇瓣越发嘟起,微微张着,仿佛在无声地诱惑着。
想起梦中的情景,他鬼使神差地轻轻凑过去,低下头想要采撷那两瓣初绽的花蕊,眼见花瓣近在咫尺,却见熟睡的少女突然嘤咛一声就要翻身。
林景晏立马弹回自己的位置,闭上双眼,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满满的心虚和后悔溢满心头。
两耳却紧张地听着一旁的动静,直到听到楚玄均匀的呼吸声,才悄悄睁开眼睛,发现她不过是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林景晏暗暗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迷迷糊糊地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熟了过去,待到再苏醒时,见天光已是大亮,身旁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林景晏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见楚玄推门走了进来,见他已经醒来,连忙走上前来帮忙更衣洗漱。
“少爷,夫人遣人来问了好几遍了,您可终于醒来了.....”楚玄正站在林景晏身前给他抚平肩膀处的衣服褶皱,一边絮絮叨叨,完全没有发现眼前的少爷脸色有些不自然。
林景晏因着昨晚的梦境不敢直视楚玄的眼睛,听得楚玄说夫人有请,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母亲找我可是有事?”
楚玄此时已经走到门口安排仆妇们摆上早膳,听得林景晏发问,疑惑地转过身,走上前来,纤纤素手贴上他的额头。
林景晏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指腹的温暖,突然就怔住了,楚玄却已经收回手来,她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少爷,今日是除夕,别的事您可以不用出面,祭祖可不能缺席。”
“少爷是否身体不适?我瞧着你今日起得迟了,可刚刚摸你额头并未感觉到发热,等我给你把脉.....”
楚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有可能“身体不适”的少爷大步朝外走去,楚玄愣了愣,连忙小跑着跟上去,拉住了男子的衣袖。
“少爷,您先用膳,今日少不得要劳累,得先进食才是。”楚玄劝解着,待发现林景晏摇摇头继续前行,接着又说道:“老爷现在正在书房,您用完膳再去时间正好。”
林景晏这才停住了脚步往桌边走去,楚玄松开手,也站在桌旁给他盛碗羹汤。
刚把青花碗送到他面前,却见林景晏忽地又站了起来,也不看她,只说了句“我去母亲院里用膳。”便迈着又急又快的步伐走远了。
那匆匆而去的模样,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玄愣在原地,摸不准这家伙一大早抽了什么风。
她撅起嘴巴“哼”了一声,便把那碗刚刚盛给林景晏的羊羹一饮而尽,又夹起一片酱牛肉狠狠地咬着嚼着,仿佛在吃那“不识好人心”的某人的肉。
待到日头升高,林海便安排人撕去院内旧岁桃符,露出干净的门板。
小厮们将早已备好了对联门神像等放在一旁,等着林海捧着对联站在阶前比对着高低,直到确定好方位,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刷了浆糊的联纸贴上。
楚玄觉得有趣,便也过去拿了几张福字,和丫鬟们一起贴在玄关、影壁处。
贴罢对联,大家一起退开几步打量着,阳光照在红纸上,将门庭衬得格外喜庆。
楚玄打量着院子里各处贴好的对联,时不时还指着红纸上的字默默读着,感受着满堂春意。
等转到院子大门前,却发现此处竟还是光秃秃的门板,她以为是下人们遗漏了,刚想去找林海安排,却见一旁的春桃抿嘴笑道:“楚姑娘,咱们瑞和堂的大门每年都是由少爷亲自贴上春联的,就连这对联都是少爷亲手写的呢。”
“是吗?少爷的书法很好吗?”楚玄随口问道。
春桃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夸赞道:“少爷书画文章都是一绝。”
楚玄来了兴趣,连忙让春桃取来裁剪好的红纸,自己则在屋里等着林景晏回来。
她取了本医书看着,一不留神看得入了迷,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眼睛酸疼才合上书页。
她站起身来走动着,左等右等都不见林景晏回来,觉得无聊便准备去后院的药圃看看,刚走出房间便和迎面而来的林景晏撞了个正着。
林景晏连忙揽住了她的后腰,待到楚玄完全站稳后才默默松开手,看到眼前的女子摸了摸额头,这才叹道:“平日里注意些,怎么总是这般冒冒失失。”
楚玄也没有同他计较,转身拿来备好的红纸,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少爷,求墨宝。”
林景晏接过裁剪好的红纸,看着她期待的模样,神情也变得温和了些。
楚玄在一旁叽叽喳喳,“我可听人说了,少爷书画文章都是一绝,大家都等着您贴大门口的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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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林景晏拿过红纸,示意楚玄跟着自己往书房去。
楚玄头一回来林景晏的书房,正好奇地左右张望,便听得林景晏喊她:“笔墨伺候!”
她连忙走上前来,只见林景晏已经端坐在一张紫檀长案前,大红洒金宣纸已经被铜镇纸稳稳压下。
林景晏抬头看她,又看了眼一旁的砚台,问道:“会磨墨吗?”
楚玄点了点头,缓缓往砚台里注入适量清水,又挽起右侧衣袖,素手持着墨锭缓缓研磨,一举一动尽显优雅。
林景晏不动声色地看着,脑海中闪过她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越发怀疑她的身份,想着还是要安排人再去查探一番。
“少爷!少爷?”楚玄轻声唤着。
林景晏缓过来神来,修长的手指拿过一旁摆放的狼毫笔轻轻掭墨,待要落笔,却又看向正歪头看着红纸的楚玄。
“嗯?”楚玄见他迟迟未落笔,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林景晏对上清澈的眼眸,又微微低头,“你觉得今年写什么对子更合适?”
楚玄想了想,建议道:“不如写些平安健康之类的对子,希望来年少爷能够药到病除,平安顺遂、康健无忧。”
林景晏握笔的手一顿,略一凝神,便沉稳落笔,只见他笔走龙蛇,墨迹晕开,一副对联便已写成。
楚玄瞧着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清峻端正,骨力遒劲,一看便是大家手笔。
她忍不住赞道:“少爷的书法兼具骨力与气韵,果真名不虚传。”说着抬头问道:“不知师承何人?”
林景晏早年总是被人赞扬,骨子里一直有些自傲,自觉已经过了被夸就会自得的年纪,此刻听着少女赞许自己,那双小鹿眼毫不掩饰地崇拜地看着他,却还是忍不住心里欢喜起来。
“师承林太傅。”他坦然告知,毕竟这件事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千山县都不是秘密。
“原来是太子太傅呀,听闻他老人家满腹经纶,高风亮节,是所有读书人的榜样,但几乎不收徒。”楚玄以前在京城听过林太傅,就连一向看不起文臣的父亲都难得夸过他。
“少爷,你是怎么拜入林太傅门下的呀?”楚玄问道。
“可能是因为我是他亲孙吧!”府中大都都知道林老爷子是他祖父,这丫头进府也有一段时间了,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是少爷太过优秀才能拜入......”楚玄说着猛地反应过来,“林太傅是你祖父?”
林景晏点点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如假包换!”
楚玄脑中闪过万般过往,也有千般疑问,最终选择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内心中却有无数个念头在叫嚣着:
“难怪楚德才说林府在京城有人?”
“难怪能请得到宫内太医?”
“难怪会与朔枭族扯上关系?”
“可是林太傅的儿子怎么到千山县做了小小主簿的呢?”
“是否与朔枭族有关?”
......
那么,自己是否可以坦诚相待,借此回京呢?
15. 男女之情?
不过一息功夫,楚玄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且不说将军府与林太傅没有什么交情与往来,即便有,自己也无法坦然说出自己的身份。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是身死后一缕魂魄附在他人身上而活?
若不是楚玄自己就是亲身经历者,她也绝不会相信这匪夷所思的借尸还魂之事。
再者,自己因缘际会得来的身份也不宜闹得兴师动众,人尽皆知。
她不想将来人们谈起将军府说自己英明神武的爹爹养了个怪胎女儿,也不想巾帼不让须眉的娘亲背负生出个妖魔鬼怪的骂名。
她一定是要回京的,但需要无声无息地回去,若是父母兄姊接受她,自然会想方设法为自己正名,若是家人难以承受......
楚玄顿时悲从心来,她不想爹娘把自己当做怪物,也相信他们会体谅自己,爱护自己,但也知道这世间的流言蜚语会像一把把软刀子,刀刀割人心。
若是真的如此......
楚玄一时之间觉得迷茫,仿佛被天地间都抛弃了。
若是真的到那般地步,那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间吧,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平静地过完余生。
楚玄这边走着神,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之中,一旁的林景晏又落笔了一副对联,他轻缓地托起墨迹未干的红纸,递到楚玄眼前。
见身边的丫头没有反应,蹙起眉头看向她的眼睛,却见那双无辜的小鹿眼眼睑下垂,脸颊上似有水痕。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墨宝,右手托起楚玄的下巴,只见她眼眶已是红了,泪珠止不住地流淌。
林景晏还未做出反应,眼前的少女却察觉自己失态了,急忙转过头去,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睛和脸颊。
屋里陷入死一般寂静,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停止了。
“你......”
“我......”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出声,听闻到对方的声音,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而后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神。
不知为何,余光看到林景晏有些踌躇的模样,楚玄满腹悲伤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还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景晏听到他的笑声,忍不住瞪向她:“你这又哭又笑的样子丑极了。”
楚玄知道他是打趣自己,也没有生气,反而凑上前来看他刚刚写的对子,“闲种灵苗收雨露,静修本草养身心”。
“这是......”她疑惑地望向他。
“这是本少爷过年赠与你的墨宝,配你那个小小药圃甚为合适。”林景晏吹了吹还未全干的墨迹,递过去。
楚玄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又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字迹,这内容无处不合自己心意。
她笑盈盈地朝林景晏道谢,“不仅配我那药圃,也很配我,少爷这是给我的新年祝福,我这就去贴上。”
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要出门,走到门口被林景晏喊住了:“过来!”
楚玄迟疑地走回到书桌旁,还未道出自己的困惑,就见身旁的男子伸出那只刚刚下笔如神的右手覆上她的脸蛋。
楚玄本能地就要后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扶住了肩膀,右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语气却很恶劣,“一会儿先去洁面,这样子跑出去,别人指不定以为我对你施了什么恶行。”
楚玄垂下眼帘,睫毛轻轻地颤动,却也没有再躲开,只是安静地任由他轻轻擦拭,耳朵却几不可察地泛红发烫。
林景晏感受到她的顺从,心里升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之情,修长的手指也忍不住颤了颤,呼吸都变得清浅了。
听到门外林海敲门的声响,楚玄这才清醒,如做贼般心虚地猛地退后几步,与林景晏之间保持安全距离。
林景晏瞧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眼里忍不住带了笑意,对着门外问了一声,“何事?”
林海高声道:“夫人遣人来说,少爷安排好就去那边吃‘年午饭’”。
“知道了,我随后就来。”林景晏应道。
于是,二人前后出了书房大门,将手里的对联贴好后便准备出发往靖安堂而去。
楚玄已是重新梳洗打扮,只简单地挽了发髻,听说林景晏要她一同去吃‘年午饭’,她本能地就是拒绝,“少爷,这是家宴,我去不合适。”
林景晏瞅了她一眼,“怎么不合适了,你不是我林家人吗?”
楚玄心想我算哪门子林家人,不过是个冲喜的奴婢,真不懂这个家伙什么脑回路。
见她不说话,林景晏又故意道:“中午不过随便吃吃,你莫不是嫌弃午膳简单?”
“怎么会?只是......”楚玄开口解释,还未说完便被林景晏打断了,“如此,一同前往便是,磨磨唧唧的。”
楚玄想着他既要强求,听他的便是,左右晚间团圆饭才是重头戏,她到时候不去打扰阖家团圆便是了。
午时家宴后,楚玄随林景晏回房小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着其他人见到林景晏带她来用午膳时的眼神,尤其是林夫人的眼光,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位迷信的夫人一脸慈爱,热情地拉过她的手,一双美目在她和林景晏之间来回不停地打转,见她一副不自在的模样,还忍不住偷笑。
楚玄虽有些没心没肺,但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林景晏对她的态度上的变化。
以前他的脾气不好,对自己动辄恶声恶气,说出的话语及一言一行能将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如今或许是身体康复了,连带着脾性也好了。
虽说言语上还是会故意气她,举动上却温柔了许多,经常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
原先楚玄还以为他是看在自己救治有功的份上才会如此,但这两天时不时的亲昵行为让她意识到:
林景晏大抵是对她有些男女之情了,那么他到底把她当做什么呢?
是通房丫鬟?
楚玄的爹虽然一直只有自己的亲娘一个妻子,但她经常穿男装混迹闹市,也知晓一些大户人家的妻妾恩怨,风流韵事。
通房丫头非妻非妾,无名无分,一身性命荣辱皆系于主子恩宠,白天贴身伺候,晚间陪睡侍寝。
若是受宠,可能被抬为妾;若是不受宠,年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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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便会打发出去,还会受到妻妾们的怨怼。
楚玄摇了摇头,觉得此刻的自己完全是在庸人自扰。
现下林景晏并没有言明,自己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林景晏真的有这种想法,她也不会愿意的。
自小因为身体原因在家千娇百宠,在外因为爹娘的身份便是横行无忌,别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虽说楚玄做不出张扬跋扈之事,但娇宠着长大的人儿心里一直也是有些骄傲自负的,如今虎落平阳不得不缩着尾巴做人已是她所能低头的极限,其余□□及精神上的折辱是再也受不得的。
就是林景晏再是清俊出尘,惊才绝艳,她也宁死不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光看向床榻外侧好眠的男子,心情越发复杂。
看来还是得尽快找到师父配出解药,这样也好好聚好散,一别两宽。
这样想着,心里却有酸酸闷闷的感觉蔓延开来,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到底舍不得什么?
楚玄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午睡醒来,整个府内已经张灯结彩,后厨忙得热火朝天。
晚间林景晏喊楚玄一同去吃年夜饭,楚玄却是极为坚定地拒绝了,任凭林景晏如何劝说都不松口,只来来回回车轱辘话:“我身份低微,不合规矩。”
她来林府这些时日也了解到,林府并不墨守成规,主人并不苛刻,上下皆是相处融洽。
也是她心中了然,才敢时不时和林景晏生气拌嘴。
此刻她心知有些关系不宜发展拿下去,那就该当机立断,将萌芽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林景晏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张小脸面无表情,眼神自始至终也没有正面看他,还一口一个“规矩”,简直都要气笑了。
他不懂明明白天两人还其乐融融,怎地晚间就这般冷脸相待,不理不睬。
本就不足的耐心终于告罄,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房门。
楚玄终于转头看向他的背影,眼眶不知怎地竟微微有些泛红,随即努力扯出个笑容,去后屋找春桃她们。
丫鬟们一起用完膳后,便也坐在烧得旺旺的火炉旁一起饮酒食果。
楚玄和她们一起嬉笑着,打闹着,直到围炉守岁的姑娘们都陆续入眠,她也迷迷糊糊地回到屋里,在窗边的软榻睡去。
不一会儿便猛地从梦中惊醒,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梦里不知怎的,她又回到了京城的将军府,爹爹和兄长在外戍守未归,连二姐楚灵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有娘亲一人坐在她的闺房里神情凄然。
一旁的钱嬷嬷眼眶通红地说着什么,娘亲却恍若未闻,仍旧呆呆地坐着,整个人如被抽走了三魂六魄般。
楚玄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喉间发哽,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她对着自己的母亲哭喊:“娘,娘......你怎么了?”
仿佛老僧入定的娘亲终于微微抬起头来,眼底却一片死寂,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楚玄忙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如何也碰触不到,她着急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也冒汗......
16. 不可逾矩
楚玄沉浸梦中,仿佛能切身感受到梦中的娘亲的绝望。
她抱着膝头,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难过竟微微颤抖了起来,满是泪痕的脸颊埋在臂弯里,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缓过神来竟觉得口唇有些干渴,她想去找水喝,刚下榻起身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立在自己面前。
楚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脚步踉跄地后退两步,刚准备喊人,就听得眼前的黑影开口了,“是我。”边说着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楚玄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借着微弱的月光努力辨别这人的五官,“少爷?”
林景晏应了一声“嗯”,便走回桌旁点燃了蜡烛。
屋里顿时明亮起来,两人目光相接,一时竟都默默无言。
林景晏看了看眼前苍白的小脸,泪痕明显,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也温柔了些,“怎么哭了?”
楚玄不知怎地鼻尖一酸,泪意涌上眼眶,她急忙转过身去,掩饰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两口才却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无事,不过是做了噩梦。”楚玄又急急忙忙地走向软榻,不敢看林景晏的眼睛,掀开被子就躺了下去,“少爷早些安寝吧。”
她闭上眼睛,耳朵却一直关注着林景晏的动静,见长久地没有声响,她又悄悄地看向他,那个大病初愈,哦,还没有完全解毒的林少爷还是仍旧站立在桌边,身上只着单薄寝衣,也不怕受寒了。
楚玄看了几回,发现林景晏依旧站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走到他面前。
“少爷,我劳心劳力为你解毒,费心费力照顾你,好不容易身体有了好转,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楚玄生气了,医者最不喜欢病人不遵医嘱,不顾及身体。
林景晏看了看楚玄气鼓鼓的样子,好笑地点了点头,“楚大夫说得是!”
说着竟突然弯下了身子,手臂出其不意地穿过楚玄的膝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楚玄毫无防备,措手不及,本能地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就这样被林景晏抱放到了床上,她滚进被窝,感受到男人的阳刚气息和淡淡的药草味,脸颊没有出息地红了。
林景晏也随后入榻,两人并肩躺着。
就在楚玄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时候,却见林景晏忽然转头凑过来,那张俊朗如玉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气息逼近,两人呼吸相融。
楚玄呆呆地望着他,心脏却忍不住砰砰地跳。
微弱的月色下,他的目光温柔地如水般,让人深陷其中。
她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就要侧身避开那引人沉迷的眼光,却见近在咫尺的男子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她退无可退,仰头望着他,男子的气息压迫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景晏的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缓缓往下最终停在粉嫩的红唇上。
他几乎是魔怔地盯着她微张的嘴唇,微露的贝齿,忍不住喉咙滚动,眼神痴迷地缓缓靠近......
楚玄终于忍不住垂下眼眸,欲推开他,却见他伸手在自己的枕头下摸索出来一个小红锦囊递给她,随后便躺回自己的位置。
楚玄愣愣地看着掌心里的锦囊,仿佛还带着温度。
她不由地打开它,瞧见里面装着崭新的铜钱,“这是压岁钱?”
楚玄手下抚摸着铜钱圆润的弧度,忍不住眉眼弯弯,心里也暖洋洋的。
林景晏瞧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心里忍不住松了口气,“给你的压岁钱,岁岁平安。”
“谢谢少爷!”楚玄由衷地感谢道。
见她心情仿佛愉悦了些,他忍不住问道:“今日晚间怎地生气了,刚刚又为何伤心?”
楚玄顿了顿,含笑望着他,“少爷,我并未生气。”
“那你为何不愿......”林景晏疑惑道,欲言又止。
“少爷,你觉得我俩是什么关系?”楚玄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见他蹙起了眉头,便又接着自问自答道:“是主仆关系,也是买卖关系。”
林景晏被她直白的话语噎住了,却见一旁的少女一脸坦然地继续说道:“府中上下皆知,我是被楚家卖身冲喜才进的林府,但你我二人并未拜堂成礼,官府之中也并未留下婚书,想必我也未上林家族谱。”
她顿了顿,又道:“且我自知身份地位配不上少爷,所以这夫妻之名实在担不得。”
“我于少爷而言就犹如春桃秋菊她们一样,都是伺候少爷饮食起居的丫鬟奴婢。或许因我懂得一些医术,受到少爷青眼,但有些事情也是万万不得逾越的。”
她说到这里,认真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委屈,没有任何抱怨,只是平静地问道:“少爷还未成家,也不顾及世俗眼光,一向是磊落君子,但以后少夫人入门知晓此事她会作何想?”
“所以......”楚玄对她微微一笑,目光澄澈,“我今日此举也是做奴婢的本分。”
林景晏一直静静地听着,明明知晓她说的十分在理,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口气上下不得,看着她的笑容也觉得尤为刺眼。
他下颌紧绷,说出的话语也带着压不住的烦躁,“那今日是我逾矩了?我还得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
楚玄感觉到他生气了,心里默默探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林景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所以,你今日便要与我保持分寸,宁愿冻着也不想上床?”
大抵是话说开了,楚玄如释重负,她看着林景晏不耐的脸色,自己却越发平静,“少爷宽待于我,但我不能得寸进尺。”
林景晏看着她顶着一张“乖顺”的脸蛋,说着一连串“懂事”的话语,只觉得胸口那股燥意更甚,就想立马把她赶下床去,任她冻死算了。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若是真是说出“让她滚”之类的话语,怕是她立马求之不得地离自己而去,从此以后怕是都不能再近她身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不明的情绪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旁的楚玄知道自己激怒了他,却不后悔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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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多日的了解,林景晏骄傲自负,待人接物自由一套章程,他不会也不屑于耍阴私手段来为难人,更不会强迫别人。
她已经做好了被他毒舌“招待”的准备,而后趁机顺其自然地自此分塌而睡。
毕竟她作为“卑微”的奴婢自然听从主子的吩咐,林景晏一气之下赶走她后想必也不好抹下脸来再让她回来。
虽说软榻的确寒凉了些,但回头让林海再去抱两床被褥来,拾掇拾掇也是可以度过这个冬天的。
却不料林景晏一直静静地盯着她,早已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咬咬牙,似在极力稳住心神,最后狠狠地扯过被子将她从头盖到脚。
哼!这张讨厌的脸,眼不见为净!
楚玄没有等来自己预想中的情景,却被他劈头盖脸甩来的被子捂的差点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探出头来,却见罪魁祸首对着她微微一笑,而后干净利落地转过头去。
楚玄被他的邪魅一笑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瞪了瞪他的后脑勺。
刚刚她明明感觉一只手紧紧按住遮住她脸的被子,她严重怀疑这家伙差点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小命。
楚玄也学他的样子转过身去,动静极大,仿佛在无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两人在这般闹腾一番后,都像是消耗了极大的心力,不一会儿便沉沉进入梦乡。
约摸着子时时分,楚玄被爆竹声声惊醒了。
本以为林景晏因为身子原因不需要守岁,他们便可睡个安稳觉,却忘了除夕夜里必然是噼里啪啦之声连绵不绝。
林夫人早就吩咐了,让瑞和堂的下人们在夜间无需燃放鞭炮,以免扰了少爷清净,但还是避免不了其他院子里以及附近邻里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楚玄感受到那炸响声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窗户的方向看去,瞧着火光冲天让这夜色都被照亮了些。
“过年了呀。”楚玄心里想着,双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着,直到碰触到那个红锦囊。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里面的铜钱,温度在物件与人之间传递着,心里也升腾起暖意。
她借着爆竹燃气的红光不由自主地朝锦囊的主人看去,却见他仍旧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不耐的神色,像是丝毫没有被这漫天喧嚣吵嚷到。
楚玄不由地笑了,想来是他今日折腾了一天,入睡前又和自己“较量”了许久,早已疲乏不堪,才能睡得这般安稳吧。
她随即也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下一秒却猛地坐起身来,探出手来覆上林景晏的额头。
感受到额上滚烫,呼吸也是微弱,楚玄手忙脚乱地下床点灯。
直到屋内亮堂堂的,她又光着脚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面色潮红又苍白,隔着衣物摸了摸他的胸口四肢,这才发现他浑身烫的吓人。
怕是今夜穿寝衣在地板上站的久了些,又和自己闹腾了半天,感染了风寒。
楚玄伸出手搭在昏迷的人的腕处,心里却有着浓浓的悔意。
她和一个病人计较些什么?
17. 开年饭
楚玄干净利落地穿好衣服,走到隔间取干净棉布浸入凉水中,顾不得手掌入水的寒凉,又捞起来拧干后轻轻地敷在林景晏滚烫的额头之上。
做好这一切,她又拢好身上的披风,去一旁的八仙桌上笔走龙蛇地写下药方,这才喊来林海安排人生火煎药。
眼见林海着急的神色,她安抚道:“少爷余毒未清,身体弱了些才会这般易受风寒侵入。”
见林海点了点头就要出门,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轻声叮嘱道,“动作放轻些,别让惊扰了老爷夫人。”
吩咐好一切,待林海告退,楚玄又走回床前,细细打量着林景晏的脸色,反反复复换敷额头,也时不时用手帕擦去他脸庞脖颈的虚汗。
等到一剂退热汤药灌下一炷香的时间,林景晏开始出汗,随着寝衣慢慢汗湿,他的体温终于慢慢下降。
楚玄一边褪去他的衣物,一边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瞧着他的眉头不再紧锁,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均匀了些,悬着的心这才落定。
林景晏这一觉便睡到辰时才醒,他已经不太清楚昨夜的事了,只记得他与楚玄理论了一番,生着闷气就入睡了。
半夜好似身上发热了的,像是被火烤一般喘不过气来。他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楚玄在叫他,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去回应他。
而后似是一直有人在给他擦汗换敷,喝了一碗热汤后便彻底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转身向床内侧看去,见空无一人又看向四处,这才发现那个一直照顾他的人正歪坐在床沿边熟睡着,眉头紧蹙着,眼下一大片青黑。
林景晏便猜到她大抵是昨夜照顾他累着了,刚想把她喊醒让她到床榻上来睡,就见楚玄似是感受到他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见他醒了,立马站起来俯下身子摸摸她的额头,焦急地查看他的眼睛和脸色,“少爷,感觉身体怎么样?”
林景晏一开口才觉得喉咙嘶哑地疼,只是瞧着她关心的神色,又觉得心里舒坦,“没什么事了。”
楚玄点了点头,又给他号了平安脉确定无恙后才长舒一口气。
“少爷,喝些水润润嗓子。”楚玄端过来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用毕,楚玄轻轻地扶着林景晏躺下,给他掖了掖被角,絮絮叨叨地说着早间的事情,“老爷夫人一早吩咐了,新年宗祠祭祖虽是头等大事,也大不过少爷的身子,让少爷好好休息,今日的拜年及会客活动一应免了。”
说着瞅了瞅林景晏的神色并无不满,便轻声问道:“现在这个时辰那边估计正在用开年饭呢,少爷可需要用早膳?”
林景晏听了她的话才反应过来今儿是大年初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本是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日子,自己的身体却是一点也不给力。
眼下也觉得腹中饥饿,便也点了点头。
谁料这“开年饭”竟是如此简单潦草,不过是一碗姜丝小米粥,一碗鸡蛋羹,外加一盘蒸饼。
林景晏惊讶地看了看面无表情布膳的楚玄,还未出声,便见她又端上一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早膳,“委屈少爷了,但你尚在病中,只宜清淡流食,忌一切荤腥油腻。”
林景晏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低头喝了两口米粥,瞧见对面的少女也默不作声地把蒸饼掰碎泡在粥里一勺一勺地进食着,忍不住说道:“你与我不同,不必也吃这些......”
话音未落,却见楚玄“哐当”一声放下了瓷勺,也不抬头看他,“少爷生病和我有着莫大的关系,我自当同甘共苦。”
林景晏一时语塞,看着她绷紧的小脸和紧抿的唇瓣,知晓她在生气,忍不住安抚道:“昨日是我没有思虑周全,和你无关......”
楚玄顿时感觉入口的小米粥有些苦涩,那姜丝的辛辣味呛得喉咙难受,她再也忍不住了,抬起头来深吸一口。
“少爷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明明知晓自己身子骨弱,还大半夜身着单薄,若不是我半夜被爆竹惊醒察觉不对,你此刻还能这般清醒安稳地同我说话吗?指不定早就一命......”
察觉到脱口而出的话不太吉利,她及时住了口,复又低下头来看着碗里的软饼,“少爷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老爷夫人想想,以后就是遇到天大的事,也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林景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难得地没有犟嘴,只轻轻走到她的身旁,拍了拍她因气愤而颤抖的肩膀,想说什么半天也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是道:“我知晓了,下次一定......”
见楚玄倏地抬起头来,那锋利的眼神扫过来就像在说:你还敢有下次?
他的话语一顿,不知怎么地就觉得她像一只发怒的小老虎,下一秒就要用角攻击自己,忍不住轻声一笑,见楚玄一瞪又立马收敛了,“不会有下次了,要是再有下次你也不用管我,随我自生自灭便是。”
楚玄知道他在说玩笑话,可是那难得一见的温顺表情与话语让她心中的愤懑顿时散去,想要继续板着脸体验这难得的教训人的机会,却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瓣,嘴上仍旧不饶人,“哼,少爷一会用完膳记得给我写下保证书,将刚刚说的话记下才好。”
林景晏见她终于不生气了,自己也松了口气,罕见地点点头附和道:“楚大夫说的是,一会我就去书房写,写完再画个押......”
楚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嗔了他一眼,见他温柔地望着自己,便立马低下头用着早膳,心里却暖洋洋的。
早膳后,楚玄亲自去了靖安堂一趟,她知晓林正则夫妇今日繁忙无法脱身,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林景晏的身子。
会客厅里果然热闹非凡,男客女客分厅而坐,丫鬟仆妇往来穿梭。
楚玄跟着林夫人身边的钱妈妈来到内院,隐约可见暖阁之中衣香鬓影,还传来笑语连连,便停住了脚步,对钱妈妈微笑道:“我身份卑微,就不去打扰各位夫人小姐了。劳您和夫人说一声少爷已经醒过来用完膳了,无甚大碍,这会子又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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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休息了,让夫人安心便是。”
钱妈妈也没有再劝阻,看着楚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处,才收回眼光回了暖阁。
林夫人此时正坐在主位上听着大家说些趣话,时不时还点头微笑。
原本依着林正则的主簿之位,是不可能有太多人来拜访的,但整个千山县皆知,林正则出自京城林太傅府,有心之人便都借着过年的由头来拜访,希望能攀些交情。
自古都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林正则出自世家,又在官场浸淫多年,自然知晓有些往来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夫妇二人此刻一个在前厅喝茶谈笑,一个在内院家长里短。
见钱妈妈走进来后,林夫人便笑着朝各位女眷说道:“大家玩得尽兴,我去去就来。”说着便扶着钱妈妈的手进了内室。
林夫人一到内室便朝软榻走去,而后便像软了骨头般直愣愣地躺下了,口里还念叨着:“在外人面前不能失了体面,正襟危坐了大半天,弄得我是腰酸背疼。”
钱妈妈忍不住笑了笑,“少爷都十几岁了,夫人怎还是小孩子模样?”嘴里说着手上却不停地给她按摩着肩背。
林夫人全身放松地陷在软榻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刚刚可是阿玄那丫头来了,晏哥儿可是无事了?”
钱妈妈的手又移到她的腰上,轻轻地揉着,闻言点了点头,“楚姑娘说少爷已经醒了用过早膳了。老奴让她进来歇歇脚,她却说身份卑微不打扰大家,真真是懂规矩。”
林夫人阖上眼眸“嗯”了一声,“阿玄的确懂分寸知进退,人长得漂亮,医术又好,我瞧着比一些官家小姐还好。”
“原先我擅自让她进府冲喜老爷还颇有微词,若不是我说人家爹娘已经将她卖进了林府,老爷还想把人赶出去呢!”
林夫人摇了摇头,继续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得意,“谁承想这段时间瞧下来,阿玄处处为晏儿考虑,晏儿身体好了,脾性也正常了,那老古板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是赞许的。要是当初真的把人赶出去,他现在只怕后悔莫及......”
钱妈妈默默地听林夫人说着,时不时应上几句,还补充道:“老奴今天看到楚姑娘的时候,那眼底青黑着,敷了粉也遮盖不住,怕是昨夜照顾少爷累着了。”
“无妨,给她涨些月例便是。”林夫人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起来,“晏儿心疼她不会让她受累的,且那丫头机灵着,晏儿休息的时候她也会找时间补觉的。”
随即又叹了口气,“晏儿对她上心也不知是好是坏,若是以后晏儿娶了正妻,这丫头太受宠必是会让儿媳不开心,到时夫妻不和可该如何是好?”
钱妈妈见状轻轻按了按她紧蹙的眉头,劝道:“夫人不必操心,等少爷身子好全再考虑也不迟。”
“也是!眼下还是晏儿的身子要紧。”林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又有些忧愁,“就是这京城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解药?”
18. 将军府
京城的将军府此刻并没有过年的气氛,女主人安阳郡主昨夜几乎未眠,寅时又着霞帔吉服入宫朝贺天子皇后,等大礼毕回府时便再也撑不住,眼前发黑,脚步绵软,身子直直往后倒去晕了过去。
陈嬷嬷站在床沿边,瞧着李舜华脸色发白,唇上也毫无血色,心疼地直掉眼泪。
正在号脉的医女李清缓缓收回右手,叹了一口气,“郡主是因日夜难眠,茶饭不思所引起的身子虚亏,又兼心中郁结,气血越发亏损。”
陈嬷嬷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自打三小姐出事后,二小姐又不知所踪,将军和公子长年在外,又怕老王妃担心连回王府的次数也少了,郡主心里真是比黄连都苦。
她今日劝过郡主告病假,郡主却说无妨。她想着郡主这些天闷在府里郁郁寡欢,进宫和女眷们说说话也好。
谁承想,都是硬撑着一口气,明明前一秒还在皇后宫里言笑晏晏,后一秒才一出宫就再也站立不稳,全是靠在自己身上才勉强撑到轿辇入了府。
“我会开些益气补血的药材,配着安神的方子。”
李清整理着药箱,复又蹙眉叮嘱道:“但郡主此乃心病,若是还是这般茶饭不思,彻夜难眠,又终日悒悒不乐,就是韩谷主在,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口中所说的韩谷主便是楚玄的师父韩青元,也是楚灵去天山找寻之人。
说罢,便出了屋内,去安排生火煎药事宜了。
陈嬷嬷上前给床上昏迷的人儿掖了掖被角,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下巴也尖了许多,不由低声叹口气,“郡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一会儿李清送来了药,两人忙活一番好不容易将药喂入了李舜华的嘴里,见床上的人儿脸色渐渐好转了些,陈嬷嬷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此时,就见管家送来了一张拜帖。
陈嬷嬷接过后见是林大夫人的帖子,本想让管家直接就拒了,突然又想到将军和郡主对林老太傅的敬重,便亲自去给来人回了话。
等打发完林府的随从回到郡主的寝室,才发现李舜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直愣愣地躺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的安阳郡主转过头来,对上陈嬷嬷关切的眼神,空洞的目光仿佛有了一丝清明,“刚刚发生了何事?”
陈嬷嬷听着她声音嘶哑,连忙端过来一杯温水,见她小口小口地饮完水,便轻轻地擦了擦她的嘴角,扶着她重新躺下。
这才回道:“是林府的拜帖,老奴想着您身子不是,便亲自去回了林府的仆从......”
李舜华点了点头,她现在的确没有精神处理这些应酬,随后又问道:“灵儿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陈嬷嬷心中一叹,见李舜华盯着她,便轻声安慰道:“这韩谷主行踪本就飘忽不定,二小姐要找到他必然要多费些功夫,年前她不是才写信回来报平安?您放心......”
李舜华闭上眼,心口一阵阵发疼,“嬷嬷,我累了,想休息会。”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我生病之事不要外传,免得母妃知道伤心。”
陈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放下帷幔,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窗外传来稀稀疏疏的爆竹声,应当是邻里传来的。
将军府因这她这个唯一的主子病倒了,陈嬷嬷吩咐下去不可吵嚷以免打扰她休息。
明明是新年之际,丈夫儿子在外戍守无法归来,两个女儿一个行踪不明,一个生死不知,独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榻之上。
她也想回王府看看母妃和兄长,又担心他们会察觉不对徒生事端。
李舜华心绪繁杂,明明十分困顿,大脑却又异常清醒,她觉得自己身子发冷,不由自主紧紧地裹住了被子,眼泪不自觉又落满枕巾。
被挂念的楚玄这几日过得格外“滋润”,她只需好好照顾虚弱的林景晏即可。
林景晏觉得自己不过是发烧了而已,在床上躺了两天后就已经是极限了,谁承想这丫头联合起来自己的母亲对他严加“看管”,不准会客不准出门,连对着林海吩咐些事情都要在旁边盯着。
若是嘱咐的时间长了些,她便时不时在旁咳嗽一声以示提醒,林景晏自己觉得没什么,但是林海却承受不住她“凶狠”的目光,立马就识时务地提出了告退。
林景晏顿时就想一脚踢上他的狗腿子,质问他,“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林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一旁盯梢的楚玄,委屈道:“自然少爷您是主子,但是夫人吩咐了......您还是别为难我们做下人的了。”
楚玄那严肃绷紧的小脸立马露出了赞许的眼神,见林景晏不善地看着她,她干脆双手一摊,无辜道:“少爷,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夫人说道,我们做下人的也是为难。”
说着装模作样叹息了一声,“唉,您和夫人都是主子,我们到底该听谁的才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们可真是命苦啊。”
林海见事态不对,麻溜地就退下了,还不忘偷偷给楚玄竖起大拇指。
楚玄得意地微微扬起了头,正好对上林景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她头皮发麻,“怎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他斜倚在软枕上,示意她走近些。
楚玄被他看得不自在,本能地觉得前方会有“危险”,硬是不上前,反而还退后几步,离得更远了些。
林景晏就那么盯着她,盯得楚玄越发心虚,却仍不肯上前一步。
突然林景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肺腑都咳出来,脸庞也随之涨的通红。楚玄瞧着他的样子着急起来,几乎是立马扑上前去,给他拍着后背。
见他咳嗽不止,她有些慌张地摸向他的脉搏,眉头紧蹙着,“怎么了,哪里不适吗?”
那关心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无赖,还隐隐有些自责,“是不是被气到了,都说了病中要心情平静......”
话未说完,那搭脉的右手就被林景晏紧紧握住了。
林景晏再顺势一拉,她便猝不及防地往前跌了跌,那只右手也被动地抵上了他的胸口。
感受到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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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之下的温热,她像是被烫到般就要缩回手,却不想被林景晏握得更紧,怎么也抽不回来。
她感受着男子身上淡淡的药味,脸颊也不由地泛红,却是仍旧挣扎着,就不抬眼看他。
林景晏瞧着她害羞的脸庞,忍不住心中暗笑,却仍是不放过她,故意凑得更近,在她耳边轻声地说着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仿佛恋人间耳鬓厮磨,“刚刚不是很厉害吗,怎地现在都不敢看我?”
楚玄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又羞又恼,感受着耳边的湿热,被这话激得一下子抬起了头,看到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想要反驳的话顿时都失了声。
对视上楚玄的眼眸,林景晏目光不由地沉了沉,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因生气而紧抿的唇瓣,红艳饱满,像那浇汁乳酪上的一枚樱桃,仿佛还散发着诱惑的香味。
也不知二人僵持了多久,楚玄终于趁着对面男子发征的瞬间挣脱来了魔爪。
“你说的对!”林景晏突然出声道。
楚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却见林景晏突然伸出右手如闪电般覆到她的脸上,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狠狠发力,捏了捏那还还有些发烫的脸颊。
“林景晏!”楚玄立马疼地跳起来,捂住自己的脸颊,甚至气得咬牙直呼名讳。
这家伙下手真狠啊!
楚玄的眼泪都疼得流了下来,她轻轻摩挲了两下,直觉得脸上的肉都要被捏下来了。
林景晏无辜地收回了手,还搓了搓指腹,点点头,“你说的对!病中要保持心情愉悦。”
这是什么意思,感情他的愉悦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的?
林景晏好心地解释道:“我被你气到了,就要讨回来。”他轻轻地笑了,“现在见你被我气到了,我顿时就觉得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楚大夫,你可真是妙手回春呀!”
林景晏欣赏着楚玄脸上那吃瘪的表情,眼睛眉梢都是得逞的笑意。
他双手负在身后,眼见又要向她倾身而来,吓得楚玄如惊弓之鸟立马躲开了,就这么隔着一张八仙桌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现在要出门办些事情,不知楚大夫要不要一同前往?”林景晏扬了扬眉,还故作诚恳地问道。
仍在轻轻揉着脸颊的楚大夫翻了个白眼,心不甘情不愿道:“我就不打扰少爷办事了。”
林景晏摇了摇头,故意皱眉道:“可是我娘吩咐了让你寸步不离照顾我,你这般玩忽职守,她是要责罚的。”
楚玄知道这是他在拿她说的话堵自己的嘴了,心里忍不住骂道:“真是个气量狭小的记仇性子。”
见他仍旧盯着她,嘴上却哄着他,“夫人一切都是为了少爷您的身子考虑,并无让我叨扰少爷之意,既然少爷现在身康体健,那我也得识时务才是。”
林景晏瞧着她说话那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点点头,“果然孺子可教。”
说罢,大摇大摆地出了门,留给楚玄一个嚣张的背影。
楚玄:......
19. 奸细?
过完年转眼来到二月份,林府请了城里有名的泥瓦匠与木匠,依着瑞和堂院子的格局开始建造小厨房。
因怕打扰林景晏日常休息,施工是时建时歇,约摸着小半个月,一间干净雅致的小厨房便落成了,一应人手也由管事按照林夫人的要求安排妥当了。
楚玄正站在小厨房前,打量着内里的配置,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你竟这般喜欢?”林景晏看着楚玄兴奋不已的模样,不明白这丫头的脑回路,平日里看着也不是多么重食欲的一个人,怎地开个小灶而已,就这般高兴?
楚玄点了点头,若是知道林景晏的想法,她肯定是要反驳的,平日里不重食欲那是因为饭菜味道平平,现在有了小厨房,她无事时就可以大显身手。
她喜欢的可不是小厨房,是火锅,是烤串,是麻辣烫,是姐姐楚灵做过的各种稀奇古怪却又让人垂涎欲滴、唇齿留香的大餐。
她自出生起便身子不好,胃口也差,楚灵便总是想着各种法子做出各种美味,只希望她能够多进食些,但因着体弱,即便是她再喜欢的食物,楚灵也不敢让她大快朵颐。
楚玄自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姐姐,她不像别人那样总是用可惜的目光看她,有意无意地提醒她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
楚灵却总会对她说,玄儿,人生不过须臾,无需等万事圆满,也不必盼来日方长,好好享受当下,莫要太过委屈自己。
所以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她也学医学武学下厨,只为当下的欢喜与愉悦。
如今进了这小厨房内,青砖灶台擦得锃亮,橱柜案板摆得齐整,她仿佛又看到了姐姐在厨房里面忙忙碌碌的身影,看到她进来便宠溺地笑着问她:“我家小馋虫今天想吃点什么呀?”
想到这里,楚玄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又开始想念家人了。
转头瞧见林景晏也进来了,他一边打量着,一边问道:“你会做饭吗?”
楚玄一秒入戏,凄凄惨惨道:“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是什么都会的。”
林景晏蹙眉看着她那“做作”的模样,“站直身子好好说话。”
见她总算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林景晏复又开口道:“楚大夫不如今日下厨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楚玄缓步走到灶边,伸手轻轻拂过灶台,又打开橱柜看了看锅碗瓢盆,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少爷吩咐,我自当遵从,只是这里缺了些食材,准备起来需要工夫,不如明日我来下厨。”
“行!至于食材的事你吩咐林海便是,他会安排的。”林景晏应了声便转头出了门。
楚玄便安排丫鬟们开始清洗锅碗备用,又找到林海细细说了自己的需求。
楚玄深受楚灵的影响,在菜品的安排上,是极为讲究的。她在纸上列了一份菜谱清单,详细地记下了每道菜的用料细节等。
就是到了晚间入睡前,林景晏还见她坐在灯下,对着手里的单子细细看着,时不时添添减减,还时不时低眉沉思,像极了书院里发奋用功的学子,反复斟酌着文章的一词一句。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不过是做顿饭而已,竟然要做这么多功课。
眼见夜渐渐深了,她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无视的某人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想瞧瞧到底是怎样的“做饭秘籍”。
其实楚玄是想起了年前林夫人说的“开火饭”的事情,想着不如趁着明天邀请林夫人夫妇一起来用膳。
本来是准备她和林景晏两人的膳食,这一下要准备一大家子的“宴席”,自然要稳妥慎重些,不仅要考虑到用膳人的口味和喜好,也得兼顾菜品的相宜相克。
这般想着,却感觉光线暗了些,又闻得淡淡的药香,便抬起头来,正好瞧见林景晏正在看她的“清单”。
纸上圈圈画画的图案和文字仿佛一团乱麻,林景晏蹙眉看了一会也没有弄明白。
正准备耐着性子再细细查看时,却见楚玄将单子往怀里拢了拢,抬眸看向他,她的眼眸被烛光照的格外明亮,脸庞也映衬得越发光滑细腻。
“还在琢磨明日的菜系?”林景晏问道。
楚玄“嗯”了一声,把手中的单子放到一旁,明显不想让林景晏看。
林景晏也不计较,以为她是厨艺不精,便安慰道:“不必如此麻烦,若是觉得为难,明日让王妈妈下厨就是,你就在旁打打下手。”
王妈妈是林夫人特意安排到小厨房的人,一柄大勺耍的气势十足。
楚玄站起身来,给林景晏更衣,她将外衣搭好,这才开口道:“少爷,明日邀请老爷夫人来小厨房吃开火饭如何?”
见林景晏疑惑地望着自己,她解释道:“我刚刚就是在斟酌明日的家宴,不用王妈妈主厨,我亲自下厨,也是感谢夫人和少爷对我的厚待。”
已经靠坐在床头的林景晏打量了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模样,问道:“你能安排得过来?”
楚玄自信地点了点头,“少爷,我刚刚都差不多在心里有个章程了。”
“像夫人平日里操劳中馈之事,外人瞧着当家主母风光无限,其实一举一动,一思一量极耗气血,我瞧着她总喝一些滋补的汤羹,想必早就喝腻了,但为了身子着想也不敢停。”
“我便想着年前京城那边快马送了些牛肉来,明日可以做一份番茄炖牛肉,这道菜温而不燥、补而不腻,既适合夫人也适合少爷您......”
“像少爷您,身子终究是有些虚亏了,那自然是首选温和好克化的食物,但光顾着养胃养心呢,做出的菜必然味道上会有所欠缺,我就想着做些既适合你的身体,又能兼顾色香味的膳食......”
林景晏就这么坐在一旁,听着她细细碎碎地念叨着,烛光在她蹁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樱桃小嘴开开合合,难得地说着熨帖又暖心的话语。
她竟是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无论是食材、功效、菜品及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及喜好口味,都一一顾及到了。
上次见她如此侃侃而谈,还是谈及医书及药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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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也是这般,双眼熠熠生辉,闪烁着自信与热忱的光芒,仿佛那沙场帐篷里身经百战的将军,正对着错综复杂的地图指点江山。
不知怎地,林景晏喜欢她这样浑身都仿佛在发光的模样,他微微颔首,难得开玩笑般给出了赞许,“听你这般说着,我竟觉得林府每个人都被你摸透了,我在你面前莫不是透明的了?”
楚玄忍不住笑了,揶揄道:“是啊,我就是个潜入林府的奸细,早就对一切了如指掌,所以少爷你今晚还能睡着觉吗?”
林景晏眯起了眼睛,冷笑一声道:“你要真是个奸细,自然要先杀了你,才能安心入睡。”
楚玄被他那半真半假的语气惊着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缓过神来,“少爷,你刚刚那个样子太吓人了,感觉下一秒我就要人头落地了。”
说着扶着他躺下,给他掖了掖被角,嗔道:“我胆子小,少爷你没事不要唬我,我哪里逃得过你的手掌心......”
屋里不多时便陷入黑暗之中,身旁也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林景晏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心里思绪万千。
半晌后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望着楚玄安静的睡颜,她似乎睡得很沉,对他紧紧盯着的目光无半点察觉。
这副毫不设防的模样,这样没心没肺的性格,这般大大咧咧的性情,却又有着玲珑剔透的洞察力,若是真的是奸细,那也的确让人防不胜防。
林景晏想起了属下查探而来的楚玄的身世性格,与此刻正在呼呼大睡的少女除却同名同姓外,无半点相同。
懦弱的亲生父亲,刻薄的后来继母,胡搅蛮缠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呼来喝去,言语侮辱,也塑造了楚玄唯唯诺诺的性子。
哪里像这个“楚玄”一身气度,落落大方又在行医治病上颇有造诣?
只是相貌上的确是极为相似的,林景晏想到书房里的那副画像,又仔细看了看楚玄的脸庞,心里也忍不住猜疑,“也没听说楚玄有同胞姐妹呀,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还有那躺在书房柜子里的两封信,一封是楚玄去往千山寺时偷偷塞给庙里的小和尚的;另一封是除夕那日逛市集时趁他不备托给一位常来往京城运货的商旅。
难怪时不时就撺掇他出门,原是为了方便自己送信。
她倒是机警,信封上并没有写地址,只是口述给送信人;信纸上则写了短短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
拿到信后,他便往京城送了一封信,让人查探。
今日收到回信说,地址并无特殊,是京城一家众所周知的胭脂铺子,每日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守了许多日也没有查到可疑人;那奇怪的文字也和朔枭族无关,多名大儒都不得其解。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缓缓阖上眼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总会真相大白,他拭目以待便是。
即便她身世可疑,那又如何?
就如她自己所说,她必是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20. 醉酒
次日一大早,楚玄就醒了,简单梳洗一番后便去了小厨房准备。
等到林景晏睡醒时,见是林海进来伺候,还愣了愣。
林海一边给他更衣洗漱,一边解释说是楚姑娘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分不开身,特意叮嘱让他来伺候。
林景晏面试不动声色,心里却想着,“这丫头倒是会使唤人。”
待林景晏用膳完毕,便也去了小厨房里。
两个大锅灶已经开始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楚玄系着围裙,带着头巾正在云雾里翩然穿梭,一会儿在灶台前握着长柄勺不停地搅动,一会儿又跑到丫鬟们身边指点着细节,忙忙碌碌地像个在花丛里勤快的小蜜蜂。
听到脚步声,楚玄探出头来,见是他,又擦擦手,把他往外轻推着,嘴里念念叨叨地怕弄脏了他一身好衣裳。
他在这里杵着像个面色冷淡的监工一般,没看见仆妇丫鬟们做事都缩手缩脚了吗?
林景晏顺势被他推出了门,转头去了靖安堂。
林正则这个时候早就去衙门了,临走前说了事务繁忙,午间便不回来了,只留林夫人一人正在蹙眉比对着账目。
林景晏瞧见母亲烦恼的神色一闪而过,想起来昨日楚玄的话,“外人瞧着当家主母风光无限,其实一举一动,一思一量极耗气血......”
他便走到身后,轻轻给林夫人按摩着肩背,林夫人连忙拉住他的手,“你身体还未完全好,怎能让你伺候娘?”
林景晏抽回手继续按着,“娘,除了些余毒未清,儿子已然大好了。”
见林夫人舒适地阖上了双眼,轻声道:“今日楚玄那丫头在小厨房下厨,让儿子来邀请你们去吃开火饭。”
林夫人仍旧闭着眼,听到这话点点头,“阿玄懂事贴心,我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说着睁开了眼,微微仰头看着林景晏,“你放心,我和你姨母会过去的,只是你爹公务繁忙......”
林景晏仿佛事不关己般,“我放心啥,只盼那丫头厨艺过人,让娘吃得尽兴才好。”说着又故意板起了脸,“若是扫了娘的兴,我定是要责罚的。”
林夫人忍不住“噗嗤”一笑,揶揄道:“你亲自过来请我,难道不是怕我不去?”
林景晏终于停了手,“不打扰娘了,我这便回去了。”
林夫人望着林景晏远去的背影,笑骂道:“口是心非的家伙。”
楚玄知晓林正则午间不回后,仍是用食盒装了些饭菜,让小厮送去了衙门。
屋内人已就座,席间也已布得满满当当。
林夫人果然很喜欢楚玄做的番茄牛腩,酥软透烂的牛腩肉裹着浓醇酸甜的番茄汁,让平日里不爱吃肉的她都忍不住食欲大开,还难得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冯夫人最爱那三鲜锅子,喝一口热气腾腾的汤,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鲜掉了。
林景晏则默默地一连夹了好几块裹着琥珀色的芡汁的糖醋里脊,酸甜可口,外酥里嫩,吃得他眼睛都微微发亮了。
腼腆的冯聿却一直盯着烤羊排,时不时让随从切下一块,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肉质软嫩不柴,没有一点儿膻味。
楚玄听得他们时不时夸赞自己几句,瞧见他们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美滋滋的。
这一场家宴结束,楚玄终于放松下来,等到午睡醒来时,已经是日头西斜。
她揉了揉太阳穴,午睡时间久了反而越发脑袋昏昏沉沉,便挣扎着起身。
晚膳依旧是她准备的,想着午间吃得有些油腻,怕林景晏脾胃受不住,晚膳就弄得简单了些。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笼渐渐亮起来,林景晏的身影穿梭在暖黄的光晕里,掀开帘子走进屋子。
屋内暖意融融,一口黄铜锅子烧的正旺,锅内鲜菌清汤翻腾,白雾袅袅。
楚玄将一盘盘肉菜时蔬整整齐齐地摆在锅子旁边,见他来了,便笑着招呼道:“少爷快入座,咱们晚间吃烫锅。”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汤勺成了一碗菌菇乌鸡汤递给他,“外间寒冷,先喝完汤暖暖身子。”
林景晏接过碗,吹了吹,便低头饮了一口,顿时感觉鲜味在舌尖弥漫,便又多喝了两口,五脏肺腑都舒坦了许多。
楚玄正将切得极薄的羊肉片涮入沸汤中,汤水翻滚,起起落落间便已熟透。
她一边将烫好的肉菜放入林景晏面前的青花碗里,一边仍旧往翻腾的锅里放入时蔬鲜菌,热气升起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却仍旧乐此不彼地烫着菜。
林景晏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片蘸了蘸楚玄亲自调制的小料,而后送到嘴里,果然细嫩爽口,鲜香多汁,他不由点点头,抬头见楚玄仍在忙活着,便说道:“你也坐下吃。”
楚玄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下了,在烟气弥漫中精准地捞起虾滑,蘸了调好的酱汁入口,那份鲜香麻辣顺着舌头划到咽喉,连胃里都熨帖了。
“这是什么?”林景晏指了指楚玄碗里的白白嫩嫩的却又微微泛着嫩红色的一块肉。
楚玄解释道:“少爷,这是虾滑,取新鲜大虾剁碎成泥,再辅以蛋清和淀粉搅拌上劲制成。”
“为了口感更好,我还添加了些山药和鱼肉。”楚玄一边说着,一边用漏勺捞起一个煮熟的虾滑送入林景晏的碗中,“少爷也尝尝。”
林景晏轻轻咬一口,果然如她所说口感极好,刚想夸赞她一番,却见她嫣红的小嘴呼呼地吹着,“好辣好辣!”
楚玄只觉得她调配的小料里茱萸仿佛放得多了些,吃了两口,舌头嘴唇又麻又辣,她猛地呛咳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林景晏刚想给她递杯水,却见她边拍着胸口边去拿暖炉上的小酒壶,随后取来一只白瓷小盏,倾倒出淡淡琥珀色的液体,一口饮尽。
见林景晏盯着她手里的小盏,她得意地指了指小酒壶,“这是以梅花瓣入酒的梅花酿,特意今日拿出来配这锅子。”
“已经在暖炉上温过了,少爷要不要来一点?”
林景晏讶异道:“你向来像个管家婆似的管着我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怎么今日竟给我喝酒了?”
“谁像管家婆了?”楚玄不满意林景晏的说辞,嘟起了嘴巴,又拿出一只青瓷小盏,缓缓倒入梅花酿放在他面前。
“少爷你尝尝,此酒温和暖胃,少喝一点无妨。”
林景晏瞧着青瓷小杯里酒色纯净,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便轻轻抿了一口,果然入口微甜,梅香淡淡,不似烈酒般辣口呛喉。
此酒颇合他心意,他便一会儿吃菜一会儿饮酒,不一会儿就喝了三杯。
这梅花酿是楚玄特意给自己准备的,美酒配佳肴,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以前身子虚弱,即便这花酒不伤人,楚灵也不给她多喝,她只能可怜兮兮地浅尝辄止。
如今这副身子康健,又没人管着她,她自然要喝个痛快。
刚刚只是客气一番邀请林景晏喝了一杯,没承想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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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一点不客气,转眼便喝了三杯,楚玄晃了晃重量都变轻了的酒壶,觉得有必要要制止他了。
“少爷,虽说这梅花酿温和,但毕竟是酒,喝多了还是会伤身的。”
林景晏听了这话抬头望向她,她这才察觉他脸庞泛红,眼神也又几分迷离,好半天才像是听懂了她说的话,“无......无妨,有你在,会......治好我的。”
楚玄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家伙估计是喝醉了。
只是......楚玄看了看他面前的青瓷杯,才三小杯的份量,这就醉了?
楚玄见林景晏的右手又摸向了酒壶,她立马眼疾手快地拿走,林景晏摸了个空,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那双桃花眼如泣如诉,好像在无声地控诉着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楚玄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明白和一个喝醉酒的人是无法讲道理的,她立马果断地把酒壶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准备去煮些醒酒汤来。
林景晏有些生气了,只觉得眼前的人在欺负他,他固执地伸着手,嘴里含糊不清着,“酒......给我!”
两个人就这样在屋里你追我躲,像极了猫追老鼠。
直到楚玄一个不妨被他抓住了手腕,林景晏像个孩子一样纯真地笑了,眼见那酒壶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也放松了力道,却给了楚玄挣脱的机会。
近在咫尺的酒又没了,林景晏脸色立马沉下,不管不顾地朝楚玄撞去。
可怜的楚玄被他拦腰撞到在地上,脑袋磕得昏昏沉沉,后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酒壶落在地上,浅金色的酒液洒了一地。
林景晏蹲在地上,垂涎地看着那散发着梅香的液体,伸出手抹了抹就准备往嘴里送。
楚玄顾不得疼痛立马站起来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林景晏不满地挣扎着,两个人又一起倒在地上,林景晏那双沾满了酒液的双手糊了她一脸。
“林景晏!”楚玄气急败坏地推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醉鬼,忍不住重重地拍打了他那黏糊糊的双手两下。
林景晏委屈地看着她,看着看着神色竟又开始欣喜起来。
楚玄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而灼热地喷在自己的脸庞上,全身酸痛的楚玄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酒疯,抬起双手就准备给他一耳光。
林景晏飞快地按住了她的手腕,而后对着她的脸颊亲了下去。
准确地说,是舔着她脸上残存的酒液。
林景晏像个小狗一样舔舐着,软舌湿漉漉地扫过她的皮肤,温温的,凉凉的,还有些痒痒的。
楚玄的脸颊又红又烫,眼见他的嘴唇亲过鼻尖继续往下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推开。
林景晏被推躺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楚玄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冷的,身子都忍不住发抖。
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微颤着,准备破口大骂时,躺在地上的林景晏起身抱住了她,嘴里还嘟囔着:“冷......好冷啊......”
感受着脖颈处的混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楚玄试图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林景晏却抱得更紧了。
楚玄见挣扎无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怒气,哄道:“少爷,你放松些,我扶你回房。”
见没人回应,楚玄刚要发火,却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耳后的呼吸变得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楚玄忍不住咬了咬后糟牙,真想给他两耳光!
21. 老鼠
第二天林景晏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头隐隐发痛,喉间干涩得发疼,刚想唤人来倒杯水,就见林海听到动静后捧着杯子递过来。
他难得没有风度地“咕噜咕噜”饮了一大杯温水,终于觉得喉咙舒坦了些,正想问问林海楚玄去哪里了,昨夜的记忆却断断续续涌上心头,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醉后的荒唐模样,脸色瞬间不自然了。
他在林海的搀扶下起身,不动声色地问道:“楚玄在忙何事?”
林海给他换上外衣,“楚姑娘正在药圃里忙活。”
林景晏继续试探道:“她今日起得很早吗?”
林海不疑有他,回道:“楚姑娘同往日一样的时辰起床的,起床用膳后便吩咐小厨房给您温着小米粥。”
林景晏心绪复杂地用完早膳,想着要不要去药圃找那丫头,也不知昨晚他那般没脸没皮是否伤着她了。
林景晏心里天人作战,犹豫了半晌也没有拿定主意。
就在这时,林海来报:“少爷,周太医来了。”
林景晏立马收敛了思绪,“快快有请。”
楚玄是和周太医一起来的,她刚刚在院子里碰到了他,便寒暄了几句。
林景晏和周太医颔首问礼后便有意无意地看向楚玄,这丫头板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看来看去就是不往他这边看,那双灵动的小鹿眼下面似有一大片青黑,必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周太医是去年年尾回乡,因着家中一些事务便告假了些时日,如今回京经过千山县,便来拜见林主簿,也顺道给林公子请个平安脉。
周太医的手此时正搭在林景晏的脉搏上,片刻后收回手对着林景晏点点头,“公子脉象平稳,想来已是身体无恙了。”
林景晏恭敬地道谢,却见周太医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又说道:“有楚姑娘在公子身旁,自然是无须担心,只是这余毒未清,平日里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楚玄也在一旁听着,闻言道:“不知京城里可去将军府求得解药了?”
周太医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半年时光已经过半,可楚三小姐行踪不明......”
楚玄闻言,眉头微蹙,见周太医拿着药箱告辞,便跟着将他送出了院子。
楚玄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不清楚自己已经寄了两封信回京,怎么二姐那边仍然没有消息?
她回到屋内,便见林景晏走上前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胡乱找了个理由就要出去,却被林景晏拉住了衣袖。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林景晏抿了抿唇,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和尴尬,“你身上后背还疼不疼?昨夜我们......”
楚玄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声音平静,“谢少爷关心,我已无碍。”
她冷淡的态度让林景晏心里像是堵了口气,不上不下,卡得他心口难受。
见楚玄就要转身离去,他复又开口解释道:“我喝多了,言行无状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若是平日里见这个大少爷低头说软话,楚玄要么得意洋洋气焰嚣张,要么无所适从唯唯诺诺。
此时的她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客气地回道:“少爷严重了,酒后言行当不得真,我已经忘了。”
她终于正眼看着他的眼睛,“也希望少爷不要放在心上。”
林景晏不知怎地,只觉得她这副疏离的姿态特别碍眼,脸色也不禁微微一沉,下颌角也绷得更紧,差点被她气笑了,“你这是要干什么?若是生气便大大方方说出来,若是真觉得不值一提,便不要这般故作姿态。”
楚玄只是低头默不作声,也不回应他的“恶言恶语”,像是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
林景晏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那口气越发噎人,他捏住楚玄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非要她给个回应不可。
楚玄袖中的拳头忍不住攥紧,忍了几息,见林景晏仍是捏着不放手,她才终于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他。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在她的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也不明白林景晏为何揪着昨晚的事情不放。
她已经和他说了自己不计较不在意不要放在心上,毕竟酒后之事一团乱麻本就分说不清。
脑海中又回荡着周太医的话,楚三小姐未归,将军府闭门谢客.......
楚玄紧紧地闭了闭眼,只觉得像是心里有一只手在来回撕扯着自己的情绪,让人挣脱不开,喘不上气,甚至发不出声来。
她努力平复着纷繁杂乱的思绪,复又睁开眼瞧着林景晏,“少爷,抱歉,我有些乏了。”
说完,也没有等林景晏回应,微微屈膝行礼告退。
林景晏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处,一时竟然觉得自己完全弄不懂她了,但无论如何,这丫头是真的生气了。
林景晏苦笑着叹了口气,就见林广匆匆而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林景晏的书房。
“少爷,楚姑娘刚刚送周太医出门的时候,话里话外问了不少将军府的情况。”
林景晏眯起了眼眸,想着她一连串的反常,招手示意林广凑进去,耳语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冯公子来了。
只见一身青衫温文尔雅的冯聿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端着两碟点心。
冯聿是来告别的,明日他便要返回书院继续求学了。
见林景晏亲自迎到门口,笑着向林景晏问礼,又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
冯聿仔细端详着,“表哥瞧着身体好多了,这样我便放心了。”复又指着丫鬟奉上的点心说道:“这是娘亲手做的梅花酥,给表哥当个消遣了。”
林景晏瞧了一眼那糕点,小巧精致如梅花形状,还散发着淡淡如昨日梅花酿般的冷香,“姨母费心了,还时时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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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待冯聿告辞离开,林景晏独坐了许久,好半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事,刚想起身出门,却见门被一股力给猛烈推开了,似乎昭示着来人的急切。
林景晏眉头紧皱,一双桃花眼不耐烦地看向门口,楚玄慌里慌张地疾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便对上了林景晏怒意未消的眼眸。
“不是有些乏了吗?怎么不好好休息,冒冒失失地做什么?”林景晏睨了了她一眼。
楚玄原本已经在后院小憩了,一觉醒来却听得冯公子来了,想着冯夫人的种种反常,她也顾不上刚刚才对林景晏冷脸,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此时瞧着林景晏摆着臭脸,中气十足的模样,担忧的心终于落在了肚子里。
她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心情也平复了些,此时也后知后觉到自己先前不该迁怒于林景晏。
虽然他昨晚行为冒犯了自己,但自己趁他睡着后也踹了他几脚,也算是大仇已报了。
想到这里,楚玄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不想被当事人逮个正着,林景晏凉凉道:“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便大大方方说出来,你偷偷摸摸瞧我作甚?”
楚玄脸上立马堆满笑意,狗腿地跑到林景晏身边,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少爷说的是。”
见林景晏虽然仍旧板着脸,可是神情却软和了许多,她便嬉皮笑脸地上前指了指桌上的两盘点心,笑容灿烂地让人发腻,“都说冯夫人手艺一绝,不如把这两盘梅花酥赏我吧,就当少爷道歉的诚意。”
见林景晏不阻拦,她便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端着糕点扬长而去。
楚玄出门后,小脸立马紧绷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笑意。
她想起了先前那只猫儿的死状,沉思半晌后便安排小厮抓几只老鼠来。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清楚这娇滴滴的姑娘为何要抓老鼠玩,便都不自觉看向了一旁的林海。
林海心中也是困惑,又不好询问太多,不过想着这位楚姑娘的想法向来天马行空,便点点头。
片刻后,楚玄屏退众人,独自一人蹲在竹鼠笼前,盯着老鼠们在笼中横冲乱撞,如困兽般试图破笼而出。
她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吱吱乱叫般,兀自取过一只药臼,取几块梅花酥倾入。
一只手扶着石臼的外围,另一只手握紧捣槌,上下垂直用力,复又转圈研磨,直到糕点变得稀碎这才停手。
老鼠们正烦躁不安地用爪子挠着竹条,却见一根竹篾探进来,来来回回地给它们输送着食物。
一只老鼠警惕地盯着那白色的碎末,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去闻了闻,其他老鼠见状也都小心翼翼地围上来,见无危险,便都窸窸窣窣啃食起来。
楚玄便在一旁认真地观察着老鼠进食后的反应,直到碎屑全部啃食完毕,老鼠们却仍旧无事的模样,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
楚玄眉头微微蹙起,难道是自己误会了,猫儿吃的老鼠并不是中毒而死的?
22. 私会外男
这两日千山寺举行大型法会,许多人家都携带香火前来听经祈福。
林夫人和冯夫人到达的时候便见寺外车马云集,寺内香烟缭绕,善男信女们络绎不绝。
姐妹俩被引领着去提前定好的禅院内,收拾妥当后便随着人群前往大雄宝殿参会听经。
待三日法会结束后,两人才回到林府。
刚从马车上下来,管家便上前恭敬地行礼,“老爷请两位夫人去瑞和堂。”
林夫人步子不由停住了,刚想问些什么,就见自己的妹妹冯夫人开口了,“姐夫请我们去景晏的院子做什么?”
管家依旧半低着头,回道:“小人也不知为何,只是老爷吩咐了,让两位夫人回府后立刻去一趟。”
林夫人听得这话,身子一晃,“莫不是晏儿出了什么事?”说着便急急忙忙朝瑞和堂的方向而去。
等到两人到达会客厅的时候,却见林正则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地饮着茶,林景晏和冯聿坐在两侧神色不明,楚玄正站在林景晏身后给他披上斗篷。
而地上正跪着冯夫人的贴身丫鬟萱草,她低着脑袋,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若说冯夫人看到自己儿子正襟危坐时还觉得困惑,此刻见到萱草则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林正则见两人入座后,便轻轻放下了茶盏,“既是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转头对外喊了一声:“林忠!”
林正则的侍卫林忠快步走来,后面跟着的林广林远也走上前来,将手里的一包衣物扔在地上。
示意林忠等人退下后,林正则看向地上的萱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萱草,你来说说这包衣物是谁的。”
冯夫人看到包裹的第一眼便脸色骤变,双手不自觉绞在一处,指节泛白,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
此刻见林正则义正言辞地审问自己的贴身丫鬟,她立马强作镇定地快步上前,“萱草,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姐夫这般生气,还不快回答问题?”
萱草听得她的声音,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眶还含着泪要掉不掉。
林景晏抬眼看了一眼冯聿,冯聿立马会意,走上前扶着自己的母亲回到椅子处做好,温声安抚道:“娘,您稍安勿躁,且看姨父安排。”
冯夫人眼眶发红地点点头,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林正则恳切道:“姐夫,这丫头自小便跟着我,要是做错了事你和我说道便是,我自会私下惩处于他,没得这么大张旗鼓惹人笑话。”
林正则恍若未闻,只仍旧盯着萱草,声音显然带了几分不耐烦,“快说!”
萱草被吓得一哆嗦,嘴唇嗫嚅着,声音因为身子颤抖而断断续续,“奴婢……奴婢……”,话未说完,忍不住小声哭泣起来。
林景晏冷哼了一声,说出的话却像是一道催命符,“既是不会说话那便以后也别说话了,楚玄你给她一副哑药便是。”
事不关己的楚玄皱眉看了她一眼,这个家伙,吓唬人还要拉她一起。
萱草清秀的脸庞顿时一白,眼见楚玄朝着她走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几不可查地看了冯夫人一眼,终于缓缓开口:“回老爷,这是我家夫人的......”
冯夫人似是非常惊讶,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那对男人衣物怒斥道:“我本想念你伺候我一场给你留些颜面,不想你竟然诬陷于我?”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被萱草的话给伤到了,呵斥之后便无声地落泪,“我原还想着等聿儿以后高中了,便将你父母接来帮衬聿儿打理杂事......”
萱草听到这话脸色白了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的话也闭口不言了,沉默半晌后她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这是奴婢用夫人赏赐的布料为爹爹做的衣裳......”
林景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笑道:“这衣服的料子可不该是你一个奴婢该有的。”说着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摸着眼泪的冯夫人,“姨母竟然如此大方。”
冯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悲切道:“许是我赏的吧,如今也记不清了。”说着一脸痛心地看了眼萱草,对林正则道:“姐夫,这丫头不过是被吓到了一时糊涂,如今既然说出了事实,我便带她回去了......”
林正则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地上痛哭流涕的萱草,半晌后才严肃开口:“萱草,你刚刚说的话错漏百出,但凡不是个蠢人都不会相信。现下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被骂作蠢人的冯夫人身子一晃,像是受了莫大的羞辱般扑倒林夫人怀里嘤嘤哭泣起来,“姐姐,我心里苦啊,若是林府实在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们走便是,也省的受这般侮辱。”
林夫人抚着冯夫人的手连忙安抚道:“你姐夫并没有容不下你,他这人就这样,说话不留情面,但萱草这丫头的确可疑,说话颠三倒四,是该好好审审。”
林正则对冯夫人的哭泣充耳不闻,见萱草视死如归的样子也不强求,转头对着林夫人道:“这两日千山寺的法会如何?”
林夫人正在哄着妹妹,听见这话不由抬起头来,其他人也都不解地看向林正则,似乎无声地询问着:还未审问出个子丑寅卯,怎得又开始关注法会了?
林景晏却了然地看向满脸泪痕的冯夫人,嘴角还噙着淡淡笑意,“姨母这趟必是得偿所愿吧!”
还不等所有人有所反应,林正则默契地接下话头,“佛门重地,瓜田李下!”说着眼神如炬,直直射向冯夫人,“你这两天在千山寺后山与一男子私会良久,所为何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冯夫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半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夫人也怔住了,她看了看林正则,又看了看冯夫人,想要辩驳两句,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
而冯聿则是猛地站起身子,下颌绷得紧紧的,气愤地看向林正则,“姨父怎能如此污蔑我母亲?”
冯夫人也缓过神来,神情悲愤,眼泪不止,“既然姐夫不相信我,那我便一死以证清白。”说着就一头朝着支撑柱撞去。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变故,眼见额头就要撞上,却见楚玄身手敏捷地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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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去在柱子面前一挡,冯夫人撞到了楚玄的腰腹上,而后跌倒在地上。
“嘶——”楚玄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摇摇欲坠就要跌倒,被赶来的林景晏紧紧扶住了。
林景晏担忧地看了一眼楚玄痛苦的神情,而后又冰冷地看向被冯聿扶起来的冯夫人,丝毫不留情面地掀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姨母几乎每月都要去千山县斋戒两日,明面上是为姨父祈福,实际上则偷偷从后山小路下山前往双水巷的一处宅子,据周围邻居所说,那小宅子里租住了一位浓眉大眼蓄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林景晏每说一句,冯夫人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几乎是面无人色地瘫软在冯聿怀中。
他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细?
林夫人和冯聿都呆呆地看着冯夫人,满眼不敢置信。
楚玄无力地靠坐在在椅子上,右手还覆在腰腹上缓缓地揉着,听得这话也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正则则是一脸漠然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冯夫人,见她还想张嘴辩驳,便淡淡道:“千山寺的小沙弥,双水巷的左邻右舍皆可为证,便是那与你私会之人,林广林远也去逮捕了,你还有何话说?”
冯聿脸色铁青,双手攥的紧紧的,看着怀里惊惶不定的母亲,想大声地质问,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夫人半晌才回过神,瞧着眼神闪躲,可怜又无助的妹妹,忍不住瞪了瞪咄咄逼人的丈夫和儿子。
即便是她真的是行为不妥,私下警告便是,这般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没脸,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这般想着,林夫人便走过去握住冯夫人的手,柔声安抚道:“我知你守寡多年日子煎熬,若是想找个依靠也是无妨,但是需得有媒有聘才可。”
冯夫人目光空洞地落在林夫人身上,哽咽着点点头,“姐姐......我......”。
林夫人微笑着捋了捋冯夫人散乱的头发,朝冯聿说道:“聿儿,快扶你娘回去休息休息,这折腾了大半天也累了。”
冯聿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并没有起身,林夫人仿佛看出了他的犹疑,温声开解道:“聿儿,你母亲不过是行事糊涂了些,但她并没有伤害别人,甚至于她会这般躲躲藏藏,私下和那人见面,很大原因是考虑到你。”
“所有人都可以怪她,唯独你不可以。”
冯聿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搀扶着冯夫人起身,“娘,您慢些。”
林夫人这才嗔怪地看了一眼林正则道:“老爷,事已至此,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林正则看着自家夫人给他使眼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与担忧,“溪娘,你总是这般心软顾念姐妹情谊。”
说着眸光锐利如锋地扫向面无血色的冯夫人,“可惜你的妹妹却并不如此。”
“我林家自问这些年来对你母子并无苛待,你姐姐更是事事为你周全。你私会外男一事可以就此不提,但你毒害景晏......”
林正则的声音平淡,却如一记重雷直直劈下。
23. 簪子
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冯夫人。
楚玄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对林正则佩服至极。
先是抖出冯夫人私会一事,击破了冯夫人心防,又任凭林夫人去安抚让冯夫人以为逃过一劫。
在她身心俱疲,全然放松之际,自己则轻飘飘地抛出杀手锏,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了,这里面少不了林景晏的推波助澜。
如果说林景晏是刻意引导,那么林夫人可是真情实意地心疼自己的妹妹。
这老狐狸,恐怕连自己妻子的反应都提前算好了吧!
林正则这步步为营的手段,当真是把人心揣摩得透透的。
冯夫人果然整个人如遭重击,僵在原地,方才卸下的防备,在这一瞬被彻底撕碎。
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林正则那冷冰冰的眼神更是让她如芒在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夫人不敢置信地看向冯夫人,唇瓣颤抖,“是你给晏儿下毒?”
冯夫人恢复神色,指甲狠狠地扣着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脑袋逐渐清明。
不能认,绝对不能承认!
冯夫人心如乱麻,面上却强装镇定,眼泪止不住地流,“姐姐,我一向对景晏视如己出,怎么会害他?”
她说着,又悲戚地朝着林正则望去,喉咙哽咽,“姐夫,私会一事我认,但我绝对没有做出毒害景晏一事......”
突然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冯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焦急喊道:“母亲,母亲。”
林景晏看了看楚玄一眼,楚玄认命地扶着腰走上前,细细检查一番,而后指尖用力朝着她的人中穴狠狠地一掐。
冯夫人顿时疼痛得五官紧皱,闷哼了一声,这才缓缓睁开眼皮。
楚玄捂着腰直起身,林景晏扶着她落座,楚玄得意地朝林景晏眨眨眼。
林夫人脸色苍白地坐在一旁,看看泪流不止的冯夫人,又看向神色冷淡的林正则,一时不知该相信谁。
林景晏看了一眼林正则,见父亲点了点头,便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挽个低髻的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一进门便跪倒在萱草身旁,低头向老爷夫人行礼。
冯夫人一见到那丫鬟,瞳孔骤然一缩,认出是怡祥院的丫鬟夏荷后,原本还带着泪痕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困惑。
夏荷一直在外院伺候,有些事情就连贴身丫鬟萱草都不知晓,她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这般想着,冯夫人的背脊忍不住往后靠去,直到靠上软和的靠枕,整个人也微微放松下来。
她没有注意到一直默默跪在地上的萱草脸色“唰”地一下就惨白,想要给冯夫人使眼色,一抬头又对上林景晏似笑非笑的眼眸,整个人如见了鬼魅一般受惊地垂下脑袋。
林景晏觑了一眼萱草,又看向一旁的夏荷,声音淡淡的:“夏荷,你来说说你所知道的。”
“萱草姐姐平日里为人大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给我们姐妹们,所以奴婢也有幸吃过夫人亲手做的糕点。”
“夫人做的点心味道比大厨房的妈妈做的还好吃,旁人就是学着做也最不出夫人亲手做出的味道,奴婢们就好奇问萱草姐姐,萱草姐姐只说是夫人心灵手巧,自己研究出来的方子。”
夏荷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嘴巴嗫嚅着,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景晏冷笑了一声,“夏荷,你继续说,若是将实情说出来,便可将功抵过。”
夏荷听了这话身子一颤,声音微微颤抖着却异常清晰:“奴婢……奴婢的弟弟在镇上铺子里当学徒,他尝过点心后不知怎地就打起了这个方子的主意。”
“奴婢自然不肯去偷这方子,可是他和奴婢的娘却说如果办不成这事,那么等奴婢到期归家的时候就把我卖给赌坊的人做妾。”
“奴婢……”夏荷的声音明显哽咽起来,“奴婢也是一时糊涂,便试探着和萱草姐姐打听,可是萱草姐姐也不知晓。”
楚玄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端坐的冯夫人,她面上并无多少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奴婢也是没有办法,所以在上次夫人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奴婢便偷偷地躲在壁橱后面。”
“夫人瞅瞅四处无人便从自己的发髻里抽出一根簪子,也不知怎地轻轻一拧,簪子竟然打开了,夫人将簪子里的粉末倒入装水的碗里轻轻搅拌,而后均匀地洒在糕点上......”
“你说的是这个簪子吧!”冯夫人听着夏荷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坦然地拔下一只平平无奇的银簪,冷不丁又红了眼,“这是聿儿的爹爹当年和我的定情信物,怎么就成了下毒的证据了?”
林景晏示意楚玄上前,楚玄从冯夫人手里接过簪子,一手捏紧簪身,一手捏住簪头,却是怎么也打不开。
冯夫人见状,面色悲戚地看着林正则夫妇,已是泣不成声,“姐夫,你未经查证就让一个丫鬟污蔑于我,我和聿儿便这般碍你眼吗?你放心,我们一会就收拾行李走人,便是沿街乞讨也不会再入你林府。”
一旁的冯聿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听得母亲的话,一言不发地扶着母亲就要离去。
夏荷也被这一幕惊到了,反应过来后便磕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明明看到夫人打开了簪子......老爷,夫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随后像是要证明自己般快速夺过楚玄手里的簪子,指尖在簪头处毫无章法地胡乱摸索着,却是怎么也无法将簪子打开。
林景晏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事情的发展已然超出他的掌控,楚玄对上林景晏询问的眼光,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刚才试过那簪子,确实严丝合缝,不像是能打开的样子,难道是夏荷记错了?还是冯夫人早有准备,换了簪子?
眼见冯夫人母子就要离去,楚玄灵机一动,赶忙凑到林景晏耳旁低语了几句。
林景晏朝她点了点头,随即沉声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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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冯夫人母子停住了脚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回到冯夫人发髻中的那根银簪,却是对楚玄道:“你来问!”
楚玄恭敬地上前给冯夫人行了一礼,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冯夫人,我心中有几个疑问还劳您解惑。”
冯夫人冷笑了一声,“今日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责问我?”
林景晏蹙起眉头,说出的话也不好听,“姨母无需迁怒于楚玄,事情弄清楚了,也好还姨母一个清白,否则,表弟以后走上仕途也难免被人嘲讽。”
冯夫人听出这话背后的“威胁”,斜睨了楚玄一眼,语气不善:“你想问什么?”
楚玄也不恼,依旧笑容可掬:“我刚来林府不久,少爷还缠绵病榻,夫人您便送来甜点,我当时便好奇,难道夫人不知病中忌甜吗?”
冯夫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景晏自小便爱吃我做的点心,我是瞧着他病中没有胃口,便想着或许能让他进食些,哪里会想到那么多忌讳?”
楚玄点了点头,也不辩驳,“夫人说的是。”随即话题一转,“冯公子从书院归家那一回,明明我也告知夫人,少爷吐血后歇息了,夫人和冯公子却还是硬闯了进来。”
冯夫人脸上明显带着不耐烦,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回我已经说过缘由了,怎得你还来问?”
楚玄依旧温顺地点点头,“夫人说过是担心少爷病情,情急之下才失了礼数。可当时少爷刚刚呕血,最需静养,夫人与冯公子这般‘关心’,未免也太过急切了些。”
冯夫人还未说什么,身旁的冯聿却见不得自己的母亲被逼问,忍不住开口,“母亲是真心疼爱表哥,情急之下才会如此,你一个外人,又怎会懂得我们之间的情谊?”
楚玄看了冯聿一眼,那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冯公子说的是,我自然不懂。只是那回带来的糕点在撤下时不小心洒落了一地,许是仆妇们没有打扫干净,一只老鼠尝了几口......”
她顿了顿,见所有人都盯着她瞧,便继续说道:“那只贪吃的老鼠就此一命呜呼了,我养的猫儿吃了这只死老鼠,也死去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林夫人更是脸色煞白,捂着嘴险些惊呼出声。
冯夫人脸上的镇定瞬间皲裂,眼神慌乱,冯聿也愣住了。
夏荷在地上听得真切,激动地抬起头,哽咽道:“是了!是了!奴婢说的都是真的!那糕点里定是有毒!”
“老鼠杂食,你怎知那只老鼠就是吃糕点而死?”冯夫人冷哼了一声,反驳道。
楚玄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说,竟然赞同般地点点头:“冯夫人说的是,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正巧冯公子来辞行时也带了糕点,为了证实是否有毒,我便让小厮们抓了老鼠来。”
“我把点心捣碎了喂给老鼠吃,夫人猜猜怎么着?”
楚玄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神却直直看向冯夫人。
冯夫人被她看得心惊肉跳,面上却强自镇定。
24. 坦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楚玄抿了抿嘴,终于道:“那几只老鼠一直活蹦乱跳,甚至还对夫人您做的糕点意犹未尽呢!”
冯夫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但是心头却没有一丝欢喜,忐忑地等着楚玄的下文。
“我也以为是我冤枉了夫人,没承想前几日春雷一动,地气回暖,有蚂蚁开始爬出洞口了。”
“数量那么少的蚂蚁,碰巧地在正午太阳最暖的时候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偏偏就运气不好地赶上了地上的碎渣。”
“你送来的糕点,我用银针试过也不变色,可蚂蚁一靠近便掉头避开,甚至绕着走,偶有几只沾了些粉末,不过片刻便蜷腿死了......”
冯夫人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她这大半天的时间里,先是从寺庙风尘仆仆地归来,再是被“审讯”般责问私会之事,心神早已不宁,又被林正则步步紧逼,接着夏荷指证,虽强作镇定将银簪之事蒙混过关,却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楚玄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狡辩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是她不能认,只要还没有盖棺定论,她就是清白的。
楚玄一直看着冯夫人,继续剥丝抽茧,“后来我仔细一想,老鼠长期生活在脏污不堪的环境里,怕是已经百毒不侵了,甚至很多对人一口毙命的毒,老鼠吃了可能也只是晕一会儿。”
“但是蚂蚁却不一样,它们体型极小,一点点毒就致命。”
此言一出,冯夫人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银簪是否能打开,此刻已然不重要了,楚玄用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将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击得粉碎。
林夫人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冯夫人,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失望而颤抖:“你……你竟真的如此狠心!”
林正则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冯夫人,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冯聿也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翕动,却仍旧忍不住辩解道:“光凭楚姑娘说一个小故事就想定我母亲的罪,是否太过草率了?”。
楚玄却快步走到冯聿面前,往他胳膊上的穴位一按,冯聿顿时感觉半边手臂都无法动弹了。
少女眼疾手快地掀开冯聿的宽大衣袖,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只和冯夫人发髻上一模一样的银簪,讥讽道:“我原以为冯公子纯良,原来也不过是个是非不分,愚孝至极的伪君子。”
冯聿脸色铁青,冯夫人却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快把簪子还给我!”
楚玄却不理会她的叫喊,指尖捏住簪头,轻轻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中空暗格,隐隐可见残留的些许白色粉末。
夏荷见状,哭喊道:“就是这个!夫人当时用的就是这样的簪子!”
林夫人看着那暗格中的粉末,气得浑身发抖,瘫坐在椅子上,指着冯夫人,声音都带着颤音:“你……你……。”
冯夫人见事情败露,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猛地扑向楚玄,想要夺回那支银簪,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还给我!那是我的!”
楚玄早有防备,轻巧地避开,将银簪递给林正则。
林正则接过簪子,看着那暗格,又看了看状若疯癫的冯夫人,面沉如水,“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冯夫人瘫倒在地,嘴里仍旧不停地念叨着:“我没有下毒,那簪子里不是毒药。”
沉默半天的林景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看来姨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不如让冯聿来尝尝着粉末如何?”
他这话一出,冯夫人就像被捏住了喉咙般,瞬间止住了哭喊,惊恐地看向林景晏,冯聿也被林景晏这狠厉的话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眼见林景晏朝着冯聿一步一步走近,而后捏住了他的下颌开始往他嘴里送那银簪暗格中的粉末,冯夫人终于崩溃了,她扑过去死死抱住林景晏的腿,哭喊着:“不要!景晏!不要伤害聿儿!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林景晏的动作一停,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夫人母子,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姨母何必这么紧张,你既有毒药,必然也有解药。”
冯夫人立马默不作声了,林景晏也不恼,毫不犹豫地将粉末倒入冯聿口中。
冯聿极力地挣扎抵触,却仍旧被喂了满嘴药粉,他忍不住趴在一旁剧烈地咳嗽着。
冯夫人见状,心胆俱裂,凄厉地喊道:“聿儿!”
她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爬向冯聿,剧烈地拍着他的背部,“聿儿,快,快吐出来!”
林景晏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子方寸俱裂,他仿佛看到了这三年里他自己无数次缠绵床榻咳血不止的模样。
那时,他也像此刻的冯聿一样痛苦挣扎,而他的母亲,也是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母亲紧紧抱着他默默流泪的绝望与无助,与此刻冯夫人脸上的惊恐害怕如出一辙,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他冷眼看着冯夫人手忙脚乱地试图让冯聿吐出药粉,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快意和解脱。
林景晏的眼神愈发冰冷,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姨母,解药呢?”
冯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林景晏,眼神里充满了希望:“解药……快去找巴阙,巴阙手里有解药!”
冯夫人急切地喘息着,“是……巴阙就住在双水巷,解药就在他那里!求求你们,快去救聿儿,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死死抓住林景晏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景晏,看在你母亲和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救救聿儿!他是无辜的,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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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错!”
林景晏无情地拨开她的手,甚至还温柔地勾了勾唇角,“姨母,我忘了告诉你了,今日一早林广林远便去过双水巷了,那个巴阙不知何时得到的消息,竟然已经逃走了。”
冯夫人身子一晃,嘶哑着声音朝林景晏吼道:“你胡说,明明我们昨日才见过面,他怎么可能会跑!”
她眼神涣散地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念叨着,“他不会走的,他不能走……聿儿还等着解药……”
“他走了,我的聿儿怎么办?”
“这便要看看姨母是否配合了。”林景晏示意楚玄带着萱草和夏荷退下,眼见只留下他们一家及冯夫人母子,这才开口道。
“哈哈哈!”冯夫人听了林景晏的话忍不住大笑,她讥讽地看着自己这个手段了得的外甥,“聿儿没有解药是必死无疑,左右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林景晏没有搭理她,兀自去桌上端杯茶给冯聿润润嗓子,这才有拿出那只簪子,当着众人的面旋转打开,“你瞧,药粉还在,刚刚给冯聿喂的不过是些面粉罢了。”
冯聿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景晏手中的银簪,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剧烈的咳嗽感似乎还在。
冯夫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绝望的疯狂转为极致的错愕:“你……你骗我?”
林景晏摆弄着手里的簪子淡淡道:“若非如此,姨母又怎会心甘情愿承认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冯夫人和惊魂未定的冯聿,“现在姨母可以一五一十地说明始末了吧,若是还敢欺瞒,那么我保证这第二次喂进去的就绝对是毒药了。”
冯夫人只是沉默着,就在林景晏快要耐心告罄之际,她才缓缓开口道:“你想问什么?”
林景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边从你和巴阙是如何认识的开始说吧!”
冯夫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与巴阙……是在三年前认识的。那时候聿儿的父亲刚刚重病去世,冯家其他几房便开始对我们的财产起了觊觎之心。我和聿儿孤儿寡母经常明里暗里受到打压欺负,无奈之下只好在私下里偷偷变卖了家产准备去京城找姐姐......”
“等长途跋涉到京城后才知晓姐姐已经随姐夫下放到千山县了,我们便又风尘仆仆赶往千山县,谁知路上遇到土匪,正好巴阙一行人路过便救下了我和聿儿。”
“前路漫漫,我一个女人又带着十多岁的聿儿实在是艰难,巴阙便提出同行,说是正好也要去千山县附近办事。我当时走投无路,见他谈吐不凡,又对我们母子颇为照顾,便放下了戒心。”
“一路同行下来,他时常对我嘘寒问暖,还帮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那种境地,难免会对他产生依赖。在知晓他对我有意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仿佛有些羞耻,好半天才继续道:“我便半推半就从了他。”
25. 害人动机
“我本以为姐夫被贬日子定然不太好过,便对巴阙说见到姐姐姐夫无恙后便随他离开,他同意了,留在千山县盘桓了几日。”
“进了林府才知,因着京城太傅的关系在,姐夫一家虽被下放,日子却过得颇为安稳,甚至比在京城时还要清净自在。姐姐心疼我受苦,待我和聿儿是体贴周到。”
冯夫人说着,抬眼看了看脸上残存着泪痕的林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愧疚,又似有不甘。
“那时我便想,若能留在林府,有姐姐姐夫照拂,聿儿也能有个安稳的前程,总好过跟着巴阙,不知前路是吉是凶。”
“可巴阙他……他不同意。他先是威胁我,要将我们的关系说出去,后来见我害怕了他便又来哄我,我整日里瞧着姐姐姐夫琴瑟和鸣,心里也羡慕有人呵护,便仍旧时不时地和他来往着。”
“原本我只想着聿儿能安安稳稳地读书,可是在景晏的衬托下,聿儿显得如此平庸,自他父亲去世后,我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如今见他处处不如景晏,心里便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她猛地指向林夫人,“你我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凭什么自小爹娘就更喜欢你,凭什么你就能嫁给林正则,凭什么你日子就过得如此舒坦?凭什么就连你的儿子也处处比我的聿儿强?我不甘心!”
“姐姐你知道吗?当时听说你随着姐夫下放的时候,我竟然有几分隐秘的快意。想着你总算也尝尝和我一般落魄的滋味了,要在这小地方看人脸色了!”
“可我没想到,你们即便到了这千山县,依旧能过得风生水起,姐夫依旧受人敬重,景晏依旧是那般出色。而我呢?我带着聿儿,寄人篱下,看着你们的幸福,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我!”
“巴阙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他便开始时不时在我耳边煽风点火,说只要景晏垮了,林府便后继无人,便再无人能压聿儿一头。起初我尚有犹豫,毕竟姐姐待我不薄,可每当看到聿儿被景晏比下去,想到自己这些年寄人篱下的委屈,那点犹豫便被嫉妒和不甘一点点吞噬了。”
“那日,他神神秘秘地给了我一个白瓷小瓶,说是能让景晏大病一场,至少也得躺上半月,错过了省试便再好不过。我拿着那个瓶子,手抖得厉害,在房里踌躇了一夜,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扭曲的念头……”
说到最后,冯夫人的声音哽咽,仿佛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夫人怔怔地望着这个与记忆里完全不同的妹妹,想起过往种种,那些姐妹间的温馨点滴,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利刃。
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亲人,心里对自己这个姐姐竟然充斥着漫天的嫉妒与仇恨。
她猛地起身,狠狠地推了推本就摇摇欲坠的冯夫人,泪水终于决堤,声音颤抖:“你既是恨我,为什么不毒害于我?为何要害我的晏儿?”
冯夫人被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却像是解脱般惨笑起来:“姐姐,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会不知孩子的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啊?’
林正则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林夫人,目光逼视冯夫人,“所以你上次探病得知晏儿快要身死,便把消息递了出去,那巴阙便给我寄了一封信?”
冯夫人淡淡道:“或许是吧,巴阙很多行动并不告知于我。”
林正则将林夫人扶坐好,继续问道:“你知道巴阙是朔枭人?”
冯夫人眼光闪烁,过了半晌才低声道:“隐约猜到一些。他行事诡秘,且对千山县局势了如指掌,偶尔言语间会流露出对朝廷的不屑。如今想来,他接近我,恐怕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不过是利用我来对付林府罢了。”
林正则面沉如水,“朔枭人狼子野心,你为了一已私怨,竟与虎谋皮,险些让林府沦为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若是林府倒了,你以为你们母子能全身而退?”
冯夫人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一直垂下脑袋的冯聿,“巴阙喝醉酒的时候也提到过,朔枭人与我们褚国同根同源,如今在边境地区也是大行善举,有我们这情分在,以后大事若成必是会善待聿儿的。”
林正则懒得戳穿她的痴心妄想,继续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千山县的内应是谁?”
“不知道。”
林正则看了一眼一直没有开口的林景晏,声音冰冷,“把毒药给冯聿喂下去!”
见林景晏起身,冯夫人身体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慌乱,“姐夫,我是真的不知道。”
“巴阙就没有在千山县往来密切的人?”林正则提醒道。
冯夫人蹙眉想了想,眼见林景晏退回去,这才说道:“我听巴阙说过一个叫周远轩的人,他的女儿十多年前被京城贵人害死,周远轩告官无门还差点被杀,是巴阙救了他......”
林正则见冯夫人思索良久仍旧想不出更多的蛛丝马迹,便道:“你传信给巴阙,引他在千山寺后山见面。”
冯夫人闻言,眼中满是惊疑不定:“你……你要做什么?”
林正则面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引他前来便是,旁的无需多问。”
“记住,不可透露任何消息,否则,我便让冯聿也受一受景晏吃过的苦。”
待冯夫人写完信后,林正则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喊来林忠,低声吩咐了几句。
屋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林夫人靠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林正则目光如炬,扫视了冯夫人母子一眼:“在抓到巴阙之前,你和冯聿,就先不要出门了。”
他特意加重了“出门”二字,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冯夫人母子身体一僵,却不敢再多言,便低头跟着林忠走了出去。
待冯夫人母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正则才缓缓转过身,握住妻子微凉的手。
林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爷预备如何处置他们?”
林正则安抚道:“我知道你心善,但此事非同小可。郑氏犯下的错,理应由她自己承担。至于冯聿,只要他安分守己,我自会留他一命。”
林夫人摇摇头,轻声道:“老爷不必顾忌我,等一切事了,便将他们押解回京由圣上定夺吧。”
说着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林景晏,心里揪的难受,眼眶忍不住又红了,“晏儿,我可怜的晏儿,都是娘拖累了你。”
林景晏听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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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责,上前握住林夫人的手轻轻摇头,“娘何出此言?此事与娘无关,是人心叵测。”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母亲苍白的脸上,“我如今已经大好,只待抓到巴阙找到解药,我便可无虞。”
林正则闻言点点头,“当务之急,是抓住巴阙,揪出内应,否则,我们林府,乃至整个千山县,都永无宁日。”
林夫人在父子俩的温声劝解之下终于稍稍平复了些情绪,也知父子俩还有要事,便在钱妈妈的搀扶下回了院子歇息。
“父亲,我这便带林广林远走一趟千山寺协助忠叔,定叫那巴阙插翅难飞。”林景晏道。
林正则摆了摆手,“安排蒋岩那小子去吧!你毕竟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今日这一番审问也耗费精神,赶紧回院子歇一歇。”
林景晏却摇了摇头,“儿子有一种预感,只要抓到巴阙,这困扰多年的千山县奸细一事或许会水落石出。在这个时候,我即便是躺在床上,心里也是不安稳的。”
林正则闻言,便知他是不会听劝的,便点头道:“也好,你看着安排就是,只一点,任何时候以自己性命为先,便是没有抓到巴阙也莫要穷追不舍。”
林景晏点点头,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这一走却是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回来。
一行人风尘仆仆,满脸疲倦,林景晏更是刚进林府便眼前一黑,幸好身后的林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焦急地喊道:“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林正则几乎一夜未合眼,一听说林景晏回府便从书房匆匆赶来,见儿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布满冷汗,心下大骇,忙命人将他抬到内室床榻上。
楚玄得知消息立马赶了过来,此刻正仔细地为林景晏诊脉,手指搭在他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后,楚玄收回手,起身躬身道:“回老爷,少爷本就余毒未清,虽已控制住但也受不得这般劳累奔波,兼之又彻夜未眠,早就耗损了心神,如今气血两虚,才会骤然眩晕。”
“当务之急是让他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林正则这才稳住心神,开口道:“劳你这几天多费心些。”
楚玄点点头应是,立刻开了方子,安排人速速去抓药煎制。
林正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随即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楚玄在屋内照料,林忠则跟随林正则去了书房。
“那巴阙呢?可曾抓到?”林正则问跟进来禀报的林忠。
林忠面露愧色,垂首道:“回老爷,双方激斗一场,我们虽伤了他几人,却还是让他给逃脱了。”
林正则刚想说什么,就听得林广来禀冯夫人母子不见了。
原来是厨房的婆子去给冯夫人母子送饭时,发现那柴房里门窗大开,看守的人竟是都被迷晕倒地。
林正则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加强府中戒备,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务必将冯氏母子与巴阙一并捉拿归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同时派人密切关注可疑人物,尤其是那些与巴阙有过接触的。”
“是,奴才这就去办。”林忠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26. 周远轩
晨曦漫窗,清辉满地,林正则端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空白纸上出神。
他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像在梳理着一团纷乱的思绪。
昨日关押冯夫人后,他便安排人去查询周远轩,派出去的人几乎翻遍了城中所有户籍名册,也去往各个巴阙曾经出入的地方探究,甚至连城郊的流民登记册都仔细核对过,可周远轩这个名字,就像从未在这千山县里存在过一般。
一个大活人,怎会连蛛丝马迹都不曾留过?
是冯夫人故意编造了这个名字来混淆视听,还是周远轩背后有股势力在刻意抹去他的痕迹?
又或是周远轩根本只是一个化名?
林正则突然想起冯夫人说过这个周远轩的女儿十多年前被京城贵人害死,周远轩本人也曾因告官而差点被杀,那么或许可从京城那边查起。
当年周远轩告官不成反遭追杀,官府必有案底留存。
只是京城官场盘根错节,此事若真像冯夫人所说涉及贵人,那么这留存的案底是真是假还真不好界定。
林正则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封密信,寥寥数语却交代了查案的关键。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速将此信发往京城。”
林正则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希望京城那头能查出周远轩的下落,如此待一切水落石出,他也好回京复命。
京城的林府收到信之后,便立刻兵分两路查探。
林大老爷林正修时任御史中丞,浸淫官场多年,他和顺天府尹私下里有些交情,不费吹灰之力便从顺天府衙署内的府架阁库拿到了十年前京城及京畿地区的普通民刑案件。
可是这京城每日里案子繁多,寻常百姓的冤屈更是如过江之鲫,要从十余年前的泛黄卷宗里寻出“周远轩案”,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正修的长子林景澜带着心腹之人坐在高高的卷宗面前,一页页翻阅。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十年前的各类纷争,大多是些偷鸡摸狗,邻里纠纷的小事,偶尔有几件命案,也多是证据确凿,早已落定的铁案。
林景澜耐着性子,从晨光微熹看到日影西斜,看得头昏脑胀,眼睛酸涩不已,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与“周远轩”相关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扮作寻常客商则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间打探。
然而,十年光阴早已物是人非,更何况涉及“贵人”,即便有人隐约记得些什么,也大多讳莫如深,不愿多言。
因此几日下来竟没有查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林正修得知查探结果后,眉头紧锁。他开始怀疑这“贵人”是否已经刻意抹去周远轩的痕迹,甚至销毁相关卷宗。
这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林景澜和父亲建议,既然从“周远轩”这个名字查不到,或许可以从“女儿被害”这个线索查起。
十年前,京城是否发生过少女被权贵子弟欺凌致死,而后又被压下的案子?
这些案子又是谁经办的?
林正修正在思索着,却见那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儿子突然整个人精神起来,他双眼发光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只看得林正修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看什么?”林正修嫌弃地看了一眼眼周乌青,下巴胡茬凌乱的儿子,把他的脸推远些。
“爹!”林景澜看到他爹满眼的嫌弃,顿时不乐意了,“我熬了几天才看完了这些卷宗,您老不仅不心疼我,还嫌弃我。”
林正修也知道他这几日辛苦了,便放缓了脸色也缓了语气,“无事就回房休息,这么看着你老子干什么?”
林景澜往软榻上一躺,阖上眼睛这才说道:“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涉事之人是皇亲国戚,那么普通衙门根本不敢受理,所以......”
林正修眼睛一跳,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倒是敢想。”
他心中隐隐不安,若真如自己儿子所言,此事牵扯到宗室贵胄,那可就不好再深入探查了。
林景澜打了个哈欠,眼睛里都冒出了泪花,声音虽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确定:“所以,当年周远轩告官无门,很可能是因为他告的是普通衙门不敢接的案子。”
“若真的皇亲国戚,那么只有都察院敢收状了。”
“你是说,我们之前查顺天府的卷宗,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林正修眉头拧得更紧了。
“也不能说完全错,”林景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也是因为顺天府的卷宗里没有,我才会推测到这个周远轩可能告过一个通天的案子。寻常百姓的案子,顺天府不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
林正修沉默了,儿子的分析不无道理,若是这样,那这案子是查还是不查?
林景澜久久没有听到自己老爹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林正修沉思的模样,大抵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脸色也严肃了,沉吟道:“爹,我知道你是怕引火上身,但是从二叔前往千山县的那刻起,我们就没有了退路。”
“且这起案子或许与朔枭族有关,便是不想查也得查。”
林正修也知是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那就先从‘少女被害’这条线索入手了。我们可以先找找顺天府和大理寺的老人旁敲侧击问问,那种涉及皇亲国戚却不了了之的案子,或是受害人家属四处喊冤却被各个衙门赶出来的。”
林景澜点了点头,“也可以查查十年前在任的都察院御史是谁,这类状纸怕是只有御史敢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需继续游走大街小巷问问三教九流,范围可以缩小一些,比如受害者是外地来京的,或许走投无路时还敲过登闻鼓......”
说着他又认命地从软榻上起身,“兹事体大,我还是再熬两天亲自盯着些。”说着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嘴里嘟囔着:“等这事了了,小爷我要睡他个三天三夜!”
于是,在林正修父子的部署下,不出三日,便查到了与周远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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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的沈国舅一案。
如果说大家对皇后娘娘是赞誉有加,那么对沈国舅便是非议颇多了。
这位国舅爷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亲弟弟,在京城里向来是横行无忌,骄纵跋扈。
他极好美色,府中姬妾成群不说,还时常在外流连花丛,仗势欺人。
十年前,确有一位姓周的举人携妻女进京赶考,其女貌美动人,因缘际会之下被沈国舅看中纳入府中,不过一年时间便身死。
那女子的父亲悲愤欲绝,四处告官,却屡屡碰壁,还未告到都察院便被冠以“诬告皇亲”的罪名,险些丢了性命,之后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周举人或许已经伤重不治而死,连他的妻子也经此打击暴病而亡。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几个月后的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沈国舅被发现毒死在勾栏院里,官兵赶到的时候,他不仅七窍流血,□□也是血肉模糊。
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沈皇后悲痛欲绝,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然而,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现场除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和满地狼藉,竟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官府查了数月,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原来如此……”林正修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周举人,定然就是周远轩!他当年并未死,而是蛰伏在暗处,趁其不备最终亲手了结了沈国舅的性命。
林景澜也是一脸凝重:“爹,这么看来,周远轩的确没有死,他出现在千山县,恐怕也不是偶然。”
“只是,”林景澜话锋一转,“沈国舅已死,周远轩大仇得报,为何还要留在千山县?他和巴阙又有什么关联?”
说着,突然面色一沉,“难道他背后是朔枭人?”
林正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就需要进一步查探了。周远轩既然能在京城杀了沈国舅后全身而退,又能在千山县抹去所有痕迹,可见其背后必有强大的势力支撑。”
说罢,他立刻取来纸笔,将所查种种一一详细写在信中,安排人即刻发往千山县。
千山县里,林正则也是愁眉不展,派出去的人是一波接一波,可是巴阙及冯夫人母子却是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直没有任何音讯。
这巴阙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带着冯夫人和冯聿销声匿迹,绝非易事,除非有人暗中相助,或者巴阙在千山县经营多年,想必早已规划好了一条隐秘的退路。
也有可能,巴阙的失踪,也与这神秘的周远轩有关?
林正则思绪纷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忠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大人,京城来信了!”
林正则精神一振,连忙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快步回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拆开。
原来如此!
如果周远轩真的与朔枭族有牵扯,那这件事就不再仅仅是一桩陈年旧案,而是可能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了。
27. 上溪镇
林正则沉思半晌,便安排林忠带着精锐前往周远轩的老家查探。
林忠带着一行精锐快马加鞭,昼夜不歇,在第四天终于赶到了上溪镇,周远轩家就住在镇子最西边的位置。
一行人乔装打扮一番,便立刻分头行动。几番周折后,林忠终于打听出了周远轩家的具体情况。
周家是因为水灾才举家迁来这小镇上的,听说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后来到了周远轩祖父这代才渐渐落败。
周远轩也受家族渊源影响,自幼便会识文断字,且为人善良正直,教过不少镇上的孩子读书。
十八岁时娶了邻县秀才家的小女儿,二人伉俪情深,不过一年便生了个闺女,这周家闺女聪慧,也跟在父母后面读书识字,加之相貌品格无一不好,镇上好多年轻小伙子都喜欢她。
十多年前一家三口进京赶考,旁人都说周家发达了以后怕是要在京城定居了,可没承想进京一年后的一个雨天周远轩独自一人回来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手里似乎还捧着妻子儿女的骨灰。
从那以后,周远轩就像变了个人。
原先爱说爱笑,见了邻里总主动打招呼,后来却很少出门,每天只在妻儿的墓碑前坐一整天,也不爱和镇上的人来往了。
大家都以为周远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在不久后的一天他却消失了,至今十几年过去了,也没有他的消息。
“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林忠看着老人的一只瞎眼,追问道。
“老朽也不清楚,或许回来过,或许早就客死他乡了。”老人叹了口气。
“什么叫或许回来过?”林忠敏锐地抓住话头。
“镇上并没有人再看见过他,但是每逢清明或是他妻子女儿的忌日,那两座坟前总会有几束新鲜的白菊,几盘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果子,还有纸钱焚烧的灰烬。”
“旁的孤坟坟头草都密密麻麻,她俩的坟墓却总是干干净净,连半根杂草都寻不见。”
有回镇上的人天刚蒙蒙亮时出门办事,路过那处时远远瞧见个清瘦的身影蹲在坟前,看身形却是有些像周远轩,可等他走近了些,那人却没了踪迹,只留下坟前还冒着余烟的纸灰,和带着露水的白菊。”
林忠皱着眉追问:“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老人摇摇头:“天刚刚亮,又隔得远,没看清脸。”
林忠心头一动,又问:“难道就不是亲朋友好友帮着打理坟头的吗?”
“一开始大家也以为是周宁安做的,有人问起来,周宁安也说他是受周远轩所托。可是自从有人不小心看到过那个身影后,便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周宁安。”
“周宁安是谁?”林忠问道。
老人眨了眨那只浑浊的独眼,回道:“周宁安是周远轩的亲侄子,自幼父母双亡,几乎就是周远轩两口子抚养长大的。”
“那周远轩妻儿的忌日是哪天?他当年独自回来时,有没有说过妻儿是怎么没的?”
“忌日约莫是九月份......”老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从没有说过妻儿是如何去世的。”
林忠点点头,又细问了些周远轩的外貌特征及周宁安的住处,便塞了些碎银子给老人,转身去了后山。
后山有条小径,林忠等人顺着蜿蜒的小路往上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瞧见两座紧挨着的坟茔,墓碑上的字迹还清晰可辨,碑前果然干干净净,连坟头的草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常有人打理。
次日一早,林忠独自一人便离开了上溪镇,临走前安排随行人员乔装打扮混迹于市井之中,尤其要盯着周宁安的一举一动。
这个周宁安在知晓他们是来打听周远轩的下落时,便扑通一声地跪倒在地求他们帮自己的二叔讨回公道。
林忠本以为他是个朴实的汉子,没承想在问他有关周远轩的往事时,他说的无非就是镇上众所周知的情况,一问到关键之处便顾左右而言他,或是乱七八糟胡说一通。
林忠便知晓从他口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了,还很有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于是果断离开上溪镇,走的时候还大张旗鼓,为的就是让周宁安以为他们已经离开。
清明将至,若是按照那独眼老人所说,周远轩今年也是一定要回来祭拜妻儿的,到时候不妨来个瓮中捉鳖。
千山县里,林正则父子得到林忠带回来的消息后,在书房里密谋许久。
等到蒋岩来到林府的时候,林景晏正跟着楚玄在屋内练导引坐功。
上次因抓捕巴阙一事,林景晏卧床休息了足足两天楚玄才许她下地走动。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心里有数,知道完全还没有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可每每有不遵医嘱的情况,楚玄便绷紧着一张小脸,拿出那封他以前为应付她写下的保证书,他若是想再为自己辩驳两句,她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里还指着他的“画押”痕迹。
林景晏耐着性子和她说明冯夫人之事的重要性,她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就在他准备不管不顾继续去找父亲议事时,楚玄才凉凉开口道:“少爷,我一个奴婢是不懂国家大事,但是老爷吩咐了让你静养,你即便是去了书房也会被老爷赶出来。”
林景晏停住了脚步,顿了顿还是去找林正则,果然如这丫头所说刚见到他爹便被赶了回来。
这下林景晏也就彻底安分下来,楚玄见病人这几日如此乖巧听话,小脸终于没有那么紧绷了,也时不时会笑脸相迎,有时候连看他的眼神也都带着赞许,伺候起来更是体贴周到了些。
“此坐功最宜病后平复、体虚调养,少爷可瞧好了我的一举一动,”楚玄一边盘膝垂眸,调息入微,一边指点着林景晏。
林景晏也随着她的样子他盘膝而坐,按照楚玄所教先上下牙齿轻轻相叩,舌头轻轻搅动,直到满口生津再轻轻咽下。
“齿为骨之余,津为玉液、长生酒,此举可固齿养津,调和五脏。”楚玄的声音在他的耳畔想起,声音清脆。
林景晏点点头,便又按着她的指示打开胸膛、舒展肩背,而后轻轻转动脖颈左右交替,缓慢柔和地往后瞧去,重复几次后便觉得果真如楚玄所说,经络通畅、气血涌动,五劳七伤尽除。
“接下来再按揉胸腹......谁在外面?”楚玄正示范着动作,却听得一声低笑。
林景晏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站起身,快步往前打开了大门,那动作哪有半点体虚病人的模样,把楚玄都看得当场愣住。
一身玄色劲装的蒋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丝毫不顾及林景晏发沉的脸色,自顾自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嬉皮笑脸地看着还在发愣的楚玄。
“这位便是楚姑娘吧,你倒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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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林公子管得服服帖帖,连我在门外偷听了这么久,他都没察觉。”蒋岩说着,还冲林景晏挤了挤眼。
“这位是......”楚玄看了看蒋岩,又看向林景晏。
还没等林景晏开口,蒋岩就热情地介绍道:“我叫蒋岩,是你们家少爷的走狗。”
楚玄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看了看林景晏那冷淡的侧脸,赶忙又收敛了些,和蒋岩打了个招呼,“蒋公子好。”
蒋岩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就见林景晏正板着脸扫了他一眼,冷淡道:“你以后可是要当官的人,怎么还做这般宵小行为?”
“不是你说让我有急事就直接来找你,我没有直接破门而入已经是收敛许多了。”蒋岩无所谓地摊手道。
林景晏不想和他争论这些礼仪,他这人一向散漫惯了,说了也是不听。
楚玄见状便知他们有要事相商,便福了一福,轻声道:“少爷,蒋公子,我去备些茶水,你们聊。”说着,她便转身带上门,脚步轻悄地离开了房间。
楚玄刚刚离开,蒋岩便正色道:“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林景晏抚了抚身上衣服的褶皱,这才开口细细和他说了林忠所查探的情况。
两人正低语着,却听得楚玄在外敲门的声音,“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听得林景晏应了一声,楚玄推开门,给两人奉上香茶。
退下的时候还听得林景晏在问蒋岩,“你说,一个人明明还活在世上,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影,这是为何呢?”
蒋岩很小的时候变和三教九流打交道,闻言懒洋洋地说:“要么是真的死了,要么就更名改姓了。”
林景晏端起青花盏轻轻饮了一口,随即慎重道:“清明将至,周远轩很有可能会在妻儿坟墓前现身,忠叔虽然已经留下了人手监视,但为稳妥考虑,我须得亲自去一趟上溪镇。”
蒋岩本来安安静静地听着,又听林景晏道:“你和我一同前往。”
蒋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林少爷,我就知道你找我没有什么好事。”
“什么时候不好,非得在清明时候,那时节,我也是要回乡祭拜爹娘的。”蒋岩愤愤不平道。
“我怎么听说,你爹娘的坟茔就在城郊十里坡,等这事了了,我回头跟着你一起去祭拜,保证给你爹娘的坟头添上新土、烧足纸钱。”
林景晏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周远轩的事和朔枭人有关,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想要再见到周远轩,怕是得到他妻儿的忌日了,这一来一回便要半年的功夫,指不定人家早听到风声逃走了。”
“那便找个时间去挖他祖坟,我看他出不出来!”蒋岩撇撇嘴。
见林景晏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蒋岩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得垮下肩膀妥协。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这少爷的‘走狗’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趟去上溪镇,吃喝住行你全包,可不许亏待了我。”
林景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回头揪出内应,我必让父亲给你请功。”
“这还差不多!”蒋岩忍不住激动起来,“我家老头子在地下如果知道我加官进爵,怕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如此,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蒋岩这才告辞离开。
28. 上山
楚玄走进来时,正看见林景晏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阳光落在他肩头,紧皱的眉头都被晕染的柔和了些。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来,楚玄给他披上一领轻软狐裘,“初春乍暖还寒,少爷还是要注意些。”
林景晏任由楚玄给他整理衣物,看着她如玉的脸庞,轻声开口道:“明日我要和蒋岩去趟上溪镇,估摸着清明之后才能回来。”
楚玄闻言抬眼,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你的身子才刚好些,路上奔波劳顿,会不会吃不消?”
楚玄虽前些时候阻拦他处理公事,但也是得到林正则允许,且知晓不会耽误事情才敢那般行事,林景晏那时无事一身轻,也乐意配合。
现在她大概也猜到事情的严重性,又见林景晏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即便从医者角度考虑,也不好轻易拦着,便道:“要不我跟着你一同去,也好在身边伺候着。”
林景晏心里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不必,这些时日你照顾我也累了,正好趁此机会歇歇。”
楚玄点点头,知道他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便不再多言,只轻声道:“那我多备些防风的衣物和常用的伤药,路上注意保暖,别再着了凉。”
岂料晚间林景晏从林正则那里回来后,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楚玄愣了愣,不明白他怎地又改了主意,但是想着她私底下看过地图,那上溪镇或许会途径师父的寒川谷,她正愁怎么让林景晏带上她,却不想他又莫名其妙地应允了。
见林景晏还在看着她,她眼中漾开浅淡笑意,“好。”
当晚楚玄便麻利地收拾好了两人的行李,想到此行或许会危险重重,她便将各种常用伤药按剂量分装好。
考虑到天气和林景晏的身体状况,她便又装上了一些防寒衣物。
林景晏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灯光落在她纤瘦的肩头,心里因林正则一番话而起的波兰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你不是曾怀疑楚玄身份不明有可能是奸细吗?此次出行将她带上,正好试探她与周远轩可有关系。”
次日,一行人便轻车简从踏上了去往上溪镇的路。
因着时间匆忙,楚玄并未提出绕路去寒川谷一趟,只期盼着此行顺利,那么回程路上她便能寻个采药的由头,劝林景晏绕去寒川谷附近歇脚。
距离清明时节的前两天,林景晏一行人终于终于抵达了上溪镇。
车子刚停稳,就见林忠带着两个个穿着短打、神色干练的汉子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前往客栈入住。
林忠他们是快马加鞭提前赶到了镇上,与上次留下监视周宁安与周远轩妻儿坟墓的同伴们会合。
客栈在镇子中心,不算起眼却十分干净,林景晏此时正同其他人在林忠的房里商讨部署安排,楚玄则在林景晏的屋子里摆放行李。
次日,林忠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将周远轩的老屋围得密不透风,不眠不休地盯了一天一夜也没有见到周远轩的身影,只有周宁安一个人时不时进进出出。
蒋岩带的另一支人马则守在周家祖坟附近,同样毫无收获。
林景晏站在客栈二楼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周家老屋的方向,眉峰拧得愈发紧了。
“忠叔那边传回消息,周宁安下午去了趟街口的纸马铺,只买了些纸钱香烛,没跟任何人接触。”楚玄端着一盏温热的紫苏饮走进来时正瞧见林海在汇报消息,“会不会是我们的消息走漏了?”
林景晏接过来饮了一口,沉声道:“或许是吧!巴阙不是逃走了吗,指不定早就和周远轩通过气了,周远轩定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蒋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若是周远轩不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林景晏转过身,“等明日清明,且看周远轩会不会去祖坟祭拜。若是现身立马拿下,若是不来......”
他看了蒋岩一眼,眼睛眯起,“那就按你说的办,挖他祖坟,逼他现身!”
蒋岩差点被茶水呛到,“林少爷,我那只是说说而已,掘人坟墓会遭天谴的。”
林景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遭天谴算什么,若是让他逃了继续躲在暗处兴风作浪,不过多久千山县便成朔枭人的天下了,到那时你我还能有命?”
“可掘人祖坟终究太过极端,万一真逼得周远轩狗急跳墙,怕是会生出更多事端,不如先拿周宁安做饵试试?”蒋岩还想“拯救”一下林少爷的良心。
林景晏沉默一息,还是摇了摇头:“周宁安是个滑头,上次忠叔亲自审了,半个字都没吐。而且他未必知道周远轩的藏身之处。”
蒋岩竟然被他两句话说服了,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行吧,掘人坟墓总比自掘坟墓好。”
第二日天还没亮,天上就飘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打湿了青石板路。
林景晏穿戴整齐,接过楚玄递来的油布伞,又嘱咐了她几句,便步履沉沉往后山而去。
楚玄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突然有个浑身湿透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客栈,直奔楚玄的房间,用力地敲门:“楚姑娘!不好了!少爷他们在山坳里遇袭了!蒋公子让我回来叫您带着伤药过去!”
楚玄心里一沉,也顾不上拿伞,抓起桌上的药箱就往外冲。
直到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才脚步猛地一停,随即像是无事般又继续赶路,只是步子却明显缓慢了些,她用余光瞧了一眼小厮的脸,不动声色地问道:“小哥你快说说少爷伤的如何?”
“少爷胳膊上受了一箭,衣料都被血水浸透了。”
楚玄的心猛地一揪,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嘴里追问:“箭伤在何处?是贯穿伤还是只入了皮肉?蒋公子他们伤势如何?周远轩人呢?”
那小厮跑得急,喘着粗气答:“我没敢细看,只瞧见少爷胳膊上的血一个劲往外冒,蒋公子正带着人护着他往后退......”
细雨如丝,绵绵不绝,楚玄耳边是呼啸的风雨声,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右手倏地从衣袖里抽出一只银簪抵在了小厮的喉咙处,寒声问道:“到底是谁派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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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小厮脸色瞬间煞白,喉间抵着的银簪冰凉刺骨,他嘴唇哆嗦着却还想狡辩:“楚……楚姑娘你说笑了,是蒋公子……”
“还不说实话?”楚玄手腕微微用力,银簪尖已刺破一点油皮,渗出细密血珠。
小厮被她戳破破绽,终于扛不住,腿一软跪坐在泥水里,带着哭腔道:“我……我是周远轩的人,他让我骗你……”
说着,趁楚玄不备一掌拍向她的右肩,逃离了她的控制。
楚玄只觉肩头一痛,手上的簪子脱力落地,人也被拍的连连后退。
将军府的楚玄是习武之人,但农女楚玄的这具身子骨细筋软,脊骨单薄,丝毫不懂拳脚功夫,硬生生地让她这个根骨清奇之人变成了眼下的三脚猫功夫。
好汉不吃眼前亏,楚玄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刚准备几根银针射过去就趁机逃跑,却不想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黑衣蒙面人,挥刀就朝楚玄砍来。
楚玄连忙侧身避开的同时,指尖微动,数枚银针对直射出,快如流星,直击对方眼睛。
黑衣人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开,银针擦着耳际钉进旁边的树干里,尾端微颤。
两人对视一眼,愈发狠厉地挥刀逼近,楚玄脚下跌跌撞撞地在窄巷里穿梭,只觉肩头的钝痛越来越烈,呼吸都有些发紧。
银针远程无力,只适合近身,且不能硬拼,所以她不敢恋战,身后的脚步声却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楚玄心下一沉,正准备拼一把,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楚玄!”
她猛地往前看去,只见林景晏带着林海一行人冒雨跑来,他眉头紧蹙,眼底满是焦灼,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他的方向奔过去。
林景晏大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林海带着几个随从紧随其后,瞬间形成对峙之势。
黑衣人眼见对方人多势众,对视一眼便转身窜进了旁边的窄巷,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林海刚想追上去,被林景晏叫住了,“穷寇莫追,小心埋伏。”
说完立刻转过身握住楚玄的肩膀,指尖触到她右边肩头的湿痕时明显听见楚玄“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你受伤了?”
楚玄摇摇头,刚想说不碍事,却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走,雨丝打湿了两人的头发,楚玄半靠在林景晏的胸膛上只觉得莫名地安心。
刚走不过十来步,林景晏便觉身上无力,脚步猛地一个踉跄,抱着楚玄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楚玄心下一慌,连忙从他臂弯里下来,身后的林海见势不对立马上前扶住了他的身子。
“少爷这是怎么了?”楚玄焦急地问道。
“无碍。”林景晏稳住了底盘,苦笑地摇了摇头,“这副身子真是不争气,不过是去后山吹了会凉风便有些受不住了。”
见楚玄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担忧,林景晏还对着她笑了笑:“真没事,回去歇歇就好了。”
楚玄却不放心,她扶着林景晏的胳膊,脚步加快了些,“快回客栈,我给你瞧瞧。”
一行人便在细雨霏霏中匆匆而去,整个天地仿佛都笼在一层薄烟里。
29. 开棺
林景晏回到客栈换上干净的里衣后,楚玄便扶着他上榻躺下。
原本还想看看楚玄的伤势如何,可一感受到身下被褥温暖干燥,与方才风雨里的寒凉截然不同,倦意便如屋外的细雨般缓缓漫上来,他忍不住阖上眼眸,还没说几句话便沉沉睡去。
楚玄给他掖了掖被角,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房间洗漱一番,又给右边肩头抹了抹药,一身疲惫终于涌了上来,便也躺到了床上睡了过去。
等林景晏一觉睡醒时,楚玄便安排小二奉上了饭菜,林景晏一顿吃饱睡足,整个人如吸了阳光雨露的药草般郁郁葱葱,连眼眸都清亮了许多。
他先是问了楚玄有关那几个黑衣人的事,得知是周远轩派来的时候还冷笑一声:“倒是我小觑了他,他怕是对我们的行踪了解的一清二楚,还特意在我们蹲守后山的时候来抓你做人质。”
楚玄坐在桌边,左手拖着脸颊,不解道:“抓我做什么?难道还想用我来威胁少爷不成?”
林景晏点点头,“自然,咱们这一行人中你对我是最重要的。”
楚玄身子一顿,耳尖唰地红了起来,手掌上的小脸差点没砸到桌面上,“我……”
林景晏讶异地看着她的反应,还探出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莫不是发烧了吧,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的身体都是你在调养着,抓了你,我这要有个不适,可不就影响我们的办事进度了吗?”
林景晏几不可查地看了楚玄一眼,就见那丫头愣了愣才问道:“少爷说的重要是这样啊?”
“自然!”林景晏努力忍住胸腔里的笑意,反问道:“你以为是啥?”
“我……”楚玄怎么可能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得多了些,刚想找补,却见林景晏微微低着头,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显然是把她那点小心思瞧得明明白白。
楚玄顿时觉得脸颊发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却被滚热的茶水呛得直咳嗽,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林景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楚玄忍不住瞪着他,明明是他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引人误会,却反过来嘲笑别人。
林景晏无辜地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楚玄肩头的伤,“你的伤怎么样了?”说着便要将手轻轻地覆上她的右肩。
楚玄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不打紧,只是些皮肉伤,抹了药已经好多了。
林景晏也没勉强,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
林海一直进进出出汇报着后山的动静,林景晏从下午到晚间却一直也没有出去过。
直到次日早晨,蒋岩才回到了客栈,一边坐在桌边用早膳,一边和林景晏说着后山的情形:“除却周宁安去给周远轩的妻儿上坟,也没有旁人靠近,昨夜雨停后我又绕着后山查了两圈,周远轩一直没有出现。”
林景晏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蒋岩:“看来已经走漏消息了。”
蒋岩大口咬了口馒头,含糊道:“应该是吧!那家伙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国舅,我们这点伎俩哪能骗得过他?”
“你继续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林景晏说着又唤来林海道:“让忠叔和兄弟们都撤回来吧!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休息,过几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见林海领命下去,蒋岩又吃了两碗米饭,这才打了个饱嗝半躺在软榻上剔着牙,“什么硬仗?”
林景晏瞅着他的懒散作态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这才说道:“周远轩既然不出来,那便按照我们之前打算的来逼一逼他。”
“真要挖他祖坟呀?”蒋岩不确信道。
“谁说我挖他祖坟了,明明是周远轩的妻女死的冤枉,近日夜里那坟墓处常能听到怪声,恐会化为‘厉鬼’祸害镇里,为了保全镇子平安,必须开棺‘镇煞’。”林景晏淡淡道。
蒋岩猛地一拍大腿,“啧啧”了两声,“林少爷你可太奸诈了,挖坟就挖坟吧,偏偏让你说成了“驱魔除害”的正义之举。”
林景晏扫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非常时候当用非常手段,我并非为了一己之私,不过是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成事罢了。”
蒋岩困意也没了,坐直身子打量着林景晏,还故作害怕地抱住了自己。
“还好没有得罪过你,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又起了促狭的心思,“我回去便把这事告诉你母亲,你猜你那个迷信的娘会怎么样?”
林景晏闻言挑了挑眉,“你尽管去说,说完了看你那舌头还能不能保住?”
蒋岩配合地捂住了嘴巴,惊恐地看着他,见他也没个反应,顿时就觉得没趣。
“成,这事交给我来办,左右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也不怕报应。”
“不急,”林景晏抬手按了按眉头,“先等两日,等大家养足了精神,再选个正午时分动手。正午阳气最盛,鬼神不敢近身。”
蒋岩闻言乐了,“林少爷啊,你这到底是迷信还是不迷信啊,一会敢挖坟,一会又怕鬼神.....”
林景晏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之后的两日里,林景晏将所有人手都撤了回来,与此同时,离后山近一些的人家总能在夜里听见呜咽之声,凄凄切切,如泣如诉,令人毛骨悚然。
此事在镇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流言更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都说那是周远轩妻女的冤魂在哭诉。
楚玄有时都能听见客栈里的掌柜和小二私底下低声说道着,说什么有当地人不信邪去后山瞧一瞧,登时被吓得昏倒过去,醒来见人就说有两个伸着舌头的女鬼。
林景晏正靠着窗边的美人椅上听着林海汇报镇上的流言走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唇角微微勾起:“传得倒快,看来镇上的人已经信了大半。”
林海垂手站在一旁,“只是周家老宅那边还没动静,会不会是周远轩根本就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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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他肯定是回来了。”林景晏缓缓睁开眼,眼皮半垂,“前两日不是还想抓楚玄?”
“再说了,即便他不在这上溪镇,如今听到要开棺的消息难道还能坐得住?”
说话间,蒋岩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两张黄符纸,晃了晃道:“办妥了,那姓周的牛鼻子老道,逢人就一口咬定说那坟地阴气冲天,非得正午开棺镇煞不可,现在全镇的人都等着呢。”
林景晏点点头:“那就按计划,明日正午动手。”
次日正午,日头正盛,周道士便上了山,只见他手持桃木剑,在周远轩妻女的坟前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番,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围了不少镇上的百姓,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恐又好奇的神色。
林景晏带着一行人混在人群里,他目光扫过人群,没发现周远轩的身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眼见几个壮丁手持铁锹,开始一铲一铲刨开封土,突然一杆利箭破空而来,“咻”地钉在最前方那个壮丁脚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霎那间,一群黑衣人手握长刀冲了过来。
百姓们慌不择路地往后退散,连那牛鼻子老道见势不对也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刚才还围得严实的坟前瞬间空无一人。
林忠和蒋岩一干人等迅速拔出手中的刀剑将林景晏牢牢地护在中间,林海也立刻拔剑站到林景晏身侧,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为首的黑衣人面罩下传出冷厉的声音:“杀!”
话音刚落,对方已挥刀冲了过来,蒋岩见状率先迎上去,长刀与对方刀刃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林忠带着几个弟兄立刻围上去,和其余黑衣人缠斗起来。
林景晏在林海的保护下退到一旁的树后,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正在观战的黑衣人头领。
眼见双方胶着难分,林景晏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忽然侧身对着林海说了一句什么,下一瞬间林海就绕过正在交战的人群,一剑朝那黑衣人头领刺去。
那黑衣人头领显然早有防备,见林海长剑刺来,不慌不忙侧身避开,与此同时后方几个黑衣人纵身跃起,长刀带着劲风朝那林海后背砍去。
蒋岩立刻加入战局,挥洒着长刀逼退眼前两人,忽然虚晃一招,剑尖突然变向,直刺头领左肩。
那头领立马矮身避过,同时抽出腰间大刀,反手就朝蒋岩小腹划去。
果然如此!林景晏眯起双眼,眼神随着那黑衣人头领的动作愈发锐利。
双方一番恶斗之后,早已耗去大半气力,此刻都只扶着膝头,死死盯着对方。
林景晏缓缓从树后走出来,目光牢牢锁在那黑衣人头领身上,声音带着笃定:“吴县丞,好久不见!”
见那头领闻言身体微顿,林景晏又往前走了几步,甚至还对着他和气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或许,我该叫你周远轩!”
30. 吴伯伯
那黑衣人头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静静立在那里,定定望着林景晏。
林景晏却是难得的好脾气,甚至走得离他更近了些,林忠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急道:“公子!小心为上!”
林景晏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黑衣人头领身上,唇角还噙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无妨,吴伯伯与我爹一起共事多年,想必是不会对我下手的。”
“听闻周远轩十多年前因告官被追杀,逃亡路上伤了右手,右腕筋脉尽断......”此话一出,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那黑衣人头领的右手。
那头领也察觉到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右臂却不动声色地往身后又收了收。
林景晏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慢悠悠接着说:“其实这世上左撇子的人何其多,像我就认识两个,不,是一个。”
“所以,吴伯伯,你现在要不要和我坐下来谈一谈?”林景晏问出这一句后,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头领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其余五官都被黑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离的远些便看不清楚面目表情。
一时间,四下静得能听见风从坟头草上掠过的轻响,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收敛着呼吸,不约而同地在林景晏和那黑衣人头领之间看来看去。
蒋岩见一直没人回应,忍不住往林景晏身边凑了凑,一副八卦十足的模样,“既然都是亲戚,那哥几个就找个酒馆一起喝几杯吧!边喝边聊怎么样?”
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景晏竟真的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的极是!我们并没有深仇大恨,动刀动枪的也是伤害情谊。”
蒋岩都震惊地看着他,这厮脸皮怎么这么厚,还说没有深仇大恨,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挖人家妻儿坟墓的?
果然,此话激得那头领冷笑一声,讥讽道:“林少爷果然是健忘啊!我们之前明明有着挖坟之仇啊!”
林景晏颔首道:“刚刚的事是个误会,只要吴伯伯听我解释就好。”
“解释自然是要解释的,”那头领眼神倏地锋利起来,“你便到地下去找我妻女解释吧!她们一向善良宽厚,必是会谅解你!”
话音未落,黑衣人头领猛地抬手,身后的黑衣人顿时抽刀上前,林忠蒋岩等拔剑挡在林景晏身前,剑刃与对方的短刀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林景晏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沉了几分:“看来吴伯伯是不想和我好好说话了,那便算了吧!”
“我回头进京去找您的外孙女好好说道她外祖父的光荣事迹。”林景晏陡然提高了声音。
黑衣人头领的动作顿了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是停下了战斗了,那一双露在外面的双眼红得吓人,直直逼向说话的人:“什么外孙女?”
林景晏却摇了摇头,无辜地看着他,“没什么,吴伯伯又不在意,我何苦多费口舌惹人厌烦?”说着就在林海的护送下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那头领显然愣住了,眼看战况激烈,可林景晏却不管不顾掉头而去,他攥着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出青白,终究还是低喝一声:“停!”
黑衣人们闻声瞬间收刀后退,动作整齐划一,林忠和蒋岩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警惕地看着对方。
林景晏却仿佛失聪了似的,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继续不管不顾地往山脚下走去,步伐稳得没有一丝停顿。
蒋岩完全摸不着头脑,凑到林忠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你家少爷就这么走了,周远轩他们也不打了,咱们怎么办?是跟着你家少爷走,还是跟周远轩他们继续打?”
话音刚落,那头领就猛地飞身掠出,几个起落就拦在了林景晏身前,“你刚才说的外孙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海迅速抽出手里的长剑,横挡在林景晏身前,呈防御之势。
林景晏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唇角的笑意又慢慢浮了上来,却没立刻答话,只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摆。
蒋岩和林忠见势不对,也提着刀剑跟上来,一场恶战仿佛瞬间便因着林景晏的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而偃旗息鼓。
蒋岩见林景晏一副“做作”的模样,心里吐槽了两句,面上却是坚定地维护着林景晏,他挤眉弄眼地拱火道:“嘿,这就对了嘛,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多伤和气。”
黑衣人头领却没心思理会蒋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景晏,林景晏脚步一顿,却是从他身边绕过继续前行,“吴伯伯若是想通了要和我聊聊,酉时独自一人来云来客栈寻我就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顺着山路往下走,林忠几人连忙跟上.
黑衣人头领立在原地,望着林景晏的背影,一动不动。
身后的黑衣人低声请示是否要追击林景晏一行人时,他也没有回应,良久后才摆了摆手:“不必。”
蒋岩忍不住回头瞥了眼立在原地的黑衣人头领,见他依旧僵立在那里,只余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忙收回视线凑到林景晏身边,压着声音问:“林少爷,你真就这么笃定他会来?万一他不来反倒直接带人抄了咱们客栈怎么办?”
林景晏脚下不停,唇角勾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他会来的。周远轩和妻女的感情很深,若是知晓自己的女儿还留有血脉在人世,即便知道这一趟是‘鸿门宴’,他也照来不误。”
林忠跟在一旁,眉头依旧拧得紧紧的:“可公子,咱们就这么和他见面,会不会太过冒险?要不到时多带些人手埋伏在客栈周围?”
“也好。”林景晏点了点头,脚步已经踏上了山脚下的官道,“他如今身份不明,带了多少人来上溪镇我们也不知晓,自然是要慎重些。”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停在官道旁的马车边,林景晏掀帘坐了进去,其余人骑马徐徐前进。
到了客栈后,林景晏叮嘱林忠他们好好休息,蒋岩脚步没动,等大家都散去后,直接跟着林景晏去了他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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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说吧!想问什么?别把你憋坏了。”
林景晏解下外边的狐裘,就着小二送上来的热水净了净面,这才坐下喝了一口楚玄提前温着的紫苏饮。
蒋岩嘿嘿笑了一声,也讨了一杯茶水喝,这才一脸好奇地凑近林景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林少爷,你刚才说的周远轩的外孙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你为什么喊他吴伯伯?你俩还有亲戚关系呀?”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从蒋岩嘴里蹦出来,他实在是被今天这出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不弄明白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林景晏放下手中的茶盏,觑了他一眼,“你还记得周远轩的女儿是被沈国舅纳入过府中的事吗?”
蒋岩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他的女儿给沈国舅生了一个女儿?”
“啧啧,林少爷你可以呀,一出手就捏住了人家的软肋。”
“不是软肋,是契机。”林景晏眼底闪过几分复杂,“据我得到的消息,当年沈国舅强纳周静姝是真,可是她却不是被沈国舅害死的的,很有可能是难产而死。”
蒋岩撇了撇嘴,“那又如何,若是那周静姝未入沈府,想必也不会早早就死了。”
“你说的也是!”林景晏点点头,“左右与那沈国舅脱不了关系便是。”
“那你喊他吴伯伯是怎么回事?”蒋岩见他又不说话了,便提醒道。
林景晏却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悠悠开口:“这个嘛,现在还不能和你说,我也是一番猜测,还未证实。”
蒋岩还想再问,却见林景晏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折腾了大半天,我乏了,准备休息了,你也回去吧!”
蒋岩见状就知道这厮是不会开口解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嚷嚷道:“不说就不说,还卖关子,真没意思!”,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恢复了宁静,林景晏待他走后,却没有如他所说就此歇下,脑子里反反复复预演着和周远轩的酉时之约。
等到楚玄来的时候,林景晏还是在桌边坐着,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见她进来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复又收回目光。
楚玄知道他在思索要事便也没有贸贸然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将手中的干净衣裳摆好。
她暗暗地叹了了口气,明明身子不好,却总是穷思竭虑,也不怕自己就跟那桌上的蜡烛似的
燃尽了自己。
只盼着这上溪镇的事情快些解决,他也好回府好生休养一阵子。
想到这里,她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取了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肩上,林景晏感受到身上的温暖,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定定地望向她。
“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楚玄见他一直望着自己,便轻声问道。
林景晏看着她抬起的眼眸,那长而密的睫毛还忽闪忽闪着,温声道:“你一会准备准备,酉时陪我会客。”
“晚间凶险,你家少爷这身家性命可就全权交于你了。”
31. 当年之事
日头渐渐西斜,天际被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
距离酉时一刻钟的时候,周远轩走进了客栈。
他此次换下了那一身黑衣,头巾也换成青竹斗笠斜斜戴着,宽宽的竹檐遮住眉眼,看不清面容与神情,只露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蒋岩见他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认出来,直到他环视一周走上前来,一开口便疏离地开门见山道:“我是周远轩,带我去找林景晏。”
蒋岩闻言打量了他两眼,一身素衣,头上斗笠压得极低,完全看不出先前在后山的模样,心里一阵嘀咕:“你说自己是就是啊,谁知道是不是假冒的?”
面前的人仿佛听到了他的腹诽般倏地抬起头来,那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蒋岩被他看得一窒,正想说什么,就见林景晏在二楼打开了房门,看了一看那带着斗笠的男人,开口道:“让吴伯伯上来。”
蒋岩点了点头,让开身子,周远轩抬头望了一眼楼上,便径直拾级而上。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斗笠的竹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走到二楼,林景晏已立在房门口,侧身让他进去。周远轩也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踏入房间。
待两人都入内后,屋内的楚玄走上去将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
周远轩已经坐在桌边了,头上的斗笠也未摘下,左手便拿起筷子自顾自地用起膳来,还拿起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林景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什么,静静地望着他进食。
楚玄则立在一旁,目光警惕得看着周远轩的一举一动,房间内一时只剩下咀嚼声。
周远轩吃个半饱后,终于停下了筷子,低眉望着手中的酒杯,开口道:“林少爷准备的酒菜味道不错。”
林景晏闻言笑了笑,“粗茶淡饭罢了,吴伯伯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依旧压得低低的斗笠上,继续说道:“吃好了心情便会好,想必就是为这顿饭,吴伯伯也会愿意和我多说几句。”
周远轩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林少爷身体不适还是少说废话为好,我来,便是想问问你今日在后山说的话。”
“我身体是怎么不适的,想必吴伯伯是最清楚的吧!”林景晏往椅子上靠了靠,似笑非笑道:“若是吴伯伯能让我身体好起来,那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事,我帮不了你。”周远轩坐直了身子,眼眸眯起,“难道我帮不了你,你便不准备多说两句了?”
“怎么会?”林景晏好脾气地笑了笑,“吴伯伯不救我也无妨,只要说出巴阙的下落,我自己去找他要解药也是可以的。”
周远轩“哼”了一声,仿佛再无半分耐性,“你到底说不说?”
林景晏面上笑容未减,手指却轻轻叩了叩桌面,“吴伯伯莫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从容不迫,“你便先来说说十年前的事吧!”
周远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林景晏依旧老神自在地坐着,楚玄却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
“我若是不说前尘往事,林少爷也是不准备开口了?”
“自然!”林景晏轻轻挑眉,“若是吴伯伯不想开口,那么我也只能带您回京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辜地看着周远轩,“现在说与我听,我还能说一说周静姝女儿的事,到大理寺后那就不一样了。”
“还是说,吴伯伯这些年隐姓埋名,通敌卖国,也无所谓那一点外孙骨肉了?”
周远轩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液溅出少许,见林景晏仍旧安然自在的模样,他也知此竖子已经将他摸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林景晏脸上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坐直,语气却依旧平静:“吴伯伯你这个斗笠啊,总是挡住我们的眼神交流,不如先拿下如何?”
周远轩闻言没有动作,沉默半晌后才缓缓拿下头上的斗笠,放在酒杯的一旁。
烛火照耀到他的脸上,长相方正,眉骨略高,面容算不上苍老,鬓角却染了几缕霜白,眼角更是皱纹细密,肤色偏深,早已不复镇上老人所说的白面书生的模样,却是林景晏熟悉的模样。
周远轩抬眼看向林景晏,林景晏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甚至自我夸赞起来,“我眼力向来不错!果然是吴伯伯!”
周远轩的手指在粗糙的竹笠边缘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林少爷不必攀交情,还是叫我周远轩吧!”
“原先我不知道为何你总是私下鼓动县令与我父亲作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是为了将我父亲逼走,而那个傻县令是怕他取而代之。”林景晏故作恍然大悟道。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特意找人查了你,可惜怎么查都显示你身家清白。”林景晏接着说道:“一个历经世事的人,越是无懈可击,越要深究到底。”
“所以你将吴东恩摸得透彻,便一眼看出他和周远轩是同一个人?”周远轩问道。
“我还没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在得知周远轩当年因受到迫害导致右手手腕受伤的时候,我立马就想到吴东恩,想到了这个我一直没有查出破绽的人。”
林景晏顿了顿,甚至还有心思调侃道:“你看,做人还是要低调本分,你若是不找我父亲麻烦,我林家自然不会关注到你,那么我也不会立马就能认出你。”
“是啊,也怪巴阙心慈手软,还妄想将你们林府收为麾下,他也不想想林家一窝子都是狐狸,有几个人能玩得过?”
周远轩说着,扫了林景晏一眼,眼神倏然变得凶狠,“当初就该听我的,直接杀了就是,敌人再优秀若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留着便是祸害。”
楚玄能明显感觉到林景晏周身的气息一冷,拳头也攥的死紧,“你私下里倒是暗杀过我父亲几回,不也铩羽而归吗?”
周远轩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们知道是我下的手啊,那为何不报复回来?”
林景晏端起桌上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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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冷笑了一声:“报复?若是按我的想法自然是要血债血偿的,但是我爹为人正直和善,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是不会贸然动手的。”
周远轩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正直和善?林正则不过是怕打草惊蛇罢了,他还等着我身后的人现身呢。”
说着仿佛忆起了前尘往事,恨恨道:“为官之人都是这样,一副道貌岸然招人厌烦的模样,即便真的动手草菅人命了,也有人护着,就这样官官相护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林景晏冷眼看着他,“吴伯伯这是想起当年沈国舅的事了?”
“什么国舅?”周远轩猛地抬高声音,“你不就是想问他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是我杀的。”
他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在杀他之前先断了他的命根子,他痛哭流涕地跪下磕头求我,那样子真是比狗还不如!”
“可我看着他那副丑态,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渐渐变得悲戚。
“一想到我的姝儿被他凌辱而死,姝儿他娘也因此一病不起,就此离世,我这心里就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日夜不得安宁。”
说着凶狠的目光直直射向林景晏,“可是你们不请自来,为了逼出我来,还让她们母女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林景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狂的模样,面上看不出多少怒色,但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压着怒火的轻蔑。
“所以你为了报仇投靠了朔枭人,三年前你大开城门,私通外敌,你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私心,导致更多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也是因为你,才让太多和你女儿一般的女子遭受凌辱。”
周远轩冷冷嗤笑道:“说什么私通外敌?我丧妻丧女的时候有大褚的官员来帮我吗?我家破人亡的时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权贵又在哪里?他们一听说是国舅的案子,连状纸都不敢接了......”
“在我绝望到以为自己快要身死报仇无望的时候,是朔枭人帮了我!所以我就要帮朔枭人掀翻这座腐朽的朝堂,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林景晏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多少怒色,可那轻慢的眼神却将不屑与厌憎写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你这样做便能报复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了?你伤害的恰恰就是当初如你一般无助的百姓。”
“等到来日朔枭人的铁蹄践踏在我朝国土,良田化为焦土,稚童沦为奴隶,那些与你素无瓜葛的平民,最终也会沦为你复仇路上的牺牲者。”
“你口口声声是为妻女讨还公道,却将更多无辜者推入地狱。你说大褚官员冷漠,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当年逼死你妻女的沈国舅之流又有何异?”
周远轩眼尾一挑,戾气顿生,“你这投了个好胎的竖子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你以为林正则就是真的为了百姓?他不过是为了他的乌纱帽,为了林家的百年基业罢了!”
林景晏眼疾手快地拿起一杯酒对着周远轩的脸直直泼下,怒极反笑,“我父亲如何轮不到你来多嘴,他便是再有私心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不忠不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