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就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1. 池宜
百年来,人间式微,仙界内乱,妖界蠢蠢欲动,反而是冥界寂寂无声。
凡历升元年间,天帝后苍设仙途,许凡人修仙封神,一晃百年已过,飞升四个凡人。
上清山是个特别的修仙宝地。弟子只堪堪二百人却分为乐天道,无情道和济世道。
七大执事各收一名亲传弟子,与其他六个仙尊弟子不同的是,凡人升仙的闲渡师尊,他亲传弟子池宜,只到枯荣境,其余弟子最末也是太皓境。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天门峰刚下早课,便在此时,山道旁掠来一道轻快身影。
池宜一身缙云短打劲装,腰束鎏金宽边软带,裙摆裁得利落,行动间不见半分拖沓,反倒像只随时能跃起来的小雀。袖口与衣摆滚着一圈鹅黄细边,风一吹便轻轻翻飞,添了几分娇俏明艳。
她长发未束成端庄发髻,只松松挽了个高马尾,用一根珊瑚红绳系着,走动时发尾活泼地甩动,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眉眼生得极亮,杏眼弯弯,瞳色清透如琉璃,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一笑便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灵气逼人。身上不带半分清冷仙气,反倒像一团暖融融的小火焰,往那冷寂山谷里一站,瞬间便亮了起来。
早膳时间还没过去,池宜找了个地方坐下。
昨夜夜观星象,好吧,昨天是阴天,池宜睡得格外沉,这才耽误了早课。
据不完全统计,这是池宜本月第五次旷早课。
饭吃一半,就被师尊传音过去。
闲渡虽然已经九十——这是人间的算法,听说师尊是凡人成仙,仙龄几何她不清楚。有时候是二十岁的模样,有时候又垂垂老矣。
“今日又是什么借口啊?”闲渡慢悠悠地开口。
“师尊瞧你这话说的,怎么能是借口。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池宜清清嗓,有理有据道,“弟子昨夜观星象,见本命星略暗,需回房静养一日,不敢妄动灵力。”
闲渡找出告假条,一字一句道:“六月二十四日,弟子今日灵脉不顺,打坐时总觉气息紊乱,怕在课上扰了师尊清修。”
“六月二十一日,弟子昨夜修炼岔了气,一运功就头晕,实在撑不住早课。”
“六月十三日,弟子晨起被小灵雀啄伤了手,握不住剑,特向师尊告假。”
“六月九日,后山灵植快渴死了,弟子身为乐天道中人,得去救死扶伤。”
闲渡停下宣读,把今天的假条递给池宜:“流程还是要走的,为师是个讲规矩的。”
池宜飞快地写下理由和签名,一手洒脱的字当真是潇洒。
“下个月你没有请假的机会,给为师老老实实出早课。”闲渡收回假条,又叮嘱道:“七月十五是本旬的考核,这次必须拿乙!”
池宜出身不可谓不金贵,父亲天策上将池,母亲嘉敏郡主,作为独生女合该承欢双亲膝下,被捧在手上。
奈何五岁那年怪病,意志混沌,高烧不醒,被云游的闲渡找上门,说是此女有仙缘,收为徒走上修仙路。
然闲渡将她带回后,并未直接修炼筑基,接着云游四海,修养身心。八岁才正式筑基授课。因其五岁心脉受损,这么多年修为也受到其影响,突破瓶颈需要花费更多功夫。十五岁入枯荣境,但三年过去,依旧无法突破真宰境。
闲渡有时反思,是否对池宜太过纵容。每逢偷懒,她撒撒娇,自己也就马马虎虎过去。
转念一想,池宜虽然有时爱偷懒,但到底骨子里是个上进的孩子,没有端着娇气架子。他也探过池宜体内灵脉,平静地如一潭死水,快要摸不到,让他捉不着头脑。
说起考核,池宜坐下来,说:“已经连续三年都是无情道主持考核。师尊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严苛。简直是一群冷漠的人!”
闲渡捏着茶盏轻笑,刚要开口,就见池宜腮帮子一鼓,噼里啪啦倒起苦水。
“去年运功考核,旁人错一下便罢,我不过灵力飘了半寸,叫什么我记不清了,站在台边,眼都不抬给我记了个‘微乱’,害得我回去抄了三遍心法!”
池宜又想起法术考核,书籍实在太多有一本落下没看,临考前掠了一眼只记住个大概。东拉西扯,把志怪故事混进去讲,满场弟子憋笑憋得发抖。
执事长老脸都黑了,而那次的主考官松时生却垂眸提笔,笔尖顿了顿,终是落下一句“心性通透,灵韵天成”,堪堪擦过及格线。
“松时生倒是通情达理,不像无情道本地的。”
松时生名号在无情道如雷贯耳,与池宜同年入山。十二岁时池宜在问剑大会第一次见到松时生,那年松时生夺得第一,名动修仙。十五岁时回江南过及笄下山途中和正出任务的他打过照面,只记得松时生笑起来很是好看。十七岁考核,松时生担任主考官,无论过与否,每个人心情都极好。
池宜痛心,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就修了无情道,天下苦无美男子久矣!痛心的池宜,闷头喝了放凉的稀饭。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这次七月的考核,也是松时生这孩子主持。”
“松时生虽修无情道,但是为人温润如玉,平日待人和善,想必不会为难我池宜,所以。”池宜打了个响指,脑子里蹦出主意,后面的话却是不敢说出来。
今夜好好放松,去后山烤肉!
池宜虽然缺席了早课,但上午闲渡的授课还是按时到场,勤勤恳恳修炼,恍恍惚惚瞌睡。闲渡看不下去,施法轻弹了一下脑门,池宜的瞌睡虫一下被打跑。
池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闲渡笑了笑,有模有样地学着一招一式。
今日授课抵御,只见他以横剑格挡,剑身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与纯法修借天地五行之力不同,由剑意撑开,所出招式更具韧性。
闲渡胡子花白,身上穿着墨绿广袖袍,一动一移宛如竹叶飞散。池宜看得入神,耳边响起声音。
“自古符剑法三修,并未严格界限。三者借势,但本质灵力皆来自天地。老夫一生便是致力三修融合,可惜悟性所限,一直未突破同悲境。”闲渡话语中不免有些失落,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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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即逝,“老夫已然开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老夫将毕生能力传授于你们,能领悟多少都是自己造化。”
闲渡的课三十个人里,只有六个是自愿来的,其余二十四个都是分配过来。
池宜下山出任务,错过了选修时间,只有闲渡的课还剩下名额。
池宜就算是不选闲渡的课,早晚也会被分过来。只有闲渡这个把她从小拉扯的人才清楚,池宜到底适合怎样的功法。
话说上清山开山祖师是个神秘的人,谁也不知道祂的来处与归宿。当初定下修炼准则,分为必修和选修,起初大家还不太明白二者个中意味,运行数十年后,渐渐领悟这中间的妙处。
必修是作为修仙的基石,无分派别。而选修多是注重修士个人能力与优势,发挥所长。
但若放任修士自己选择,有些困难课程便会出现无人选择情况,是以在选修中增设考核,通过七长老的核定才能入选。
后半段课又是长篇大论的理论,池宜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
再瞪!
“池——宜——!”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
池宜被罚抄授课内容,比平时晚了两炷香时间才吃上饭菜。
今日下午无事。上清山全部休整,可以下山采买,也可大梦一场到天明。
池宜用过午膳,小憩之后还想懒床,又实在睡不下去,拿起志怪小说读的津津有味。
读到书生为了树精转世负尽天下人的虐恋情深,池宜实在不忍继续往下读,合上书去练剑缓一缓。
池宜一身月白绣折枝兰草的软缎劲装——乐天道统一练功服。袖口与腰封都束得利落,衬得身形纤细如早春新柳。鬓边只松松挽了个垂云髻,余下几缕墨色碎发随风轻拂,额前刘海被风掀得微扬。腰间悬着羊脂玉小剑珮,不晃眼,只衬得人清润可爱。
手中长剑是轻巧的丙级剑修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泛着淡淡的冷光。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翩然旋起,像枝头被风卷起的梨花。抬腕、转剑、斜挑、回环,脑海中浮现着师父的一招一式。
一套剑法收势,池宜微微喘着气,抬手用手背轻轻拭汗,腕间细链轻响,手背与脸颊相触时,带着练剑后的微热。
耳上珍珠坠子沾了点湿意,更显莹润,垂云髻松垮了几分,几缕湿发贴在颈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风一吹,她轻轻缩了缩脖子,小声“嘶”了一下。
“呼……好像还是有点急了。”
回屋的路上正好路过闲渡师尊的寝殿,把今日课业送过去,谁承想门口小童说师尊有事下山,这几日都不在山上。
池宜生怕唇边的笑意泄了底,快步溜走。
打个瞌睡送来枕头,这几日考勤多找师姐师兄们说说好话就是了。
路上遇见几个身着青白桃衣的济世派的同门,平日他们隐居简出,很少与其他道修交流。池宜热情地和几个人打招呼,他们回应都淡淡的。
真是不是无情道,得了无情病!
2. 烤肉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在今天吃烤肉。
距离池宜说出这句后悔的话,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池宜择了背风处平地,先以石块围出简易火塘,拾来枯枝干叶引火。待火苗稳了,再添粗柴烧成暗红炭火,只留暖意无烟,才好烤肉。
今日同门下山有人猎来野兔送了她一只,去皮洗净,用随身短刀割成厚薄均匀的肉块,串在削好的光滑木签上,只以粗盐抹匀入味。
池宜忙前忙后,夜色越来越深,空中云彩稀薄,北斗星格外明亮。
烤炙一会儿,池宜用匕首割开肉块一角,还残留血丝,内里尚未熟透,只能再等一等。
困意涌上心头,止不住得想和大地来个亲密拥抱,池宜狠心用指尖掐手背,眼前清明起来。
她起身想四处活动筋骨,耳边响起阵阵低鸣,她迅速捂住耳朵,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被取而代之,从黑夜到白昼,映入眼帘的是江南水乡的青石路。
她站在熟悉的巷口,看见五岁的自己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朝巷口张望。母亲嘉敏郡主撑着油纸伞走来,弯腰替她擦去嘴角的糕屑,笑着说:“阿宜,等病好了,娘带你去看荷花。”
池宜的鼻尖一酸——她早忘了这场病前的温暖,只记得高烧里混沌的黑暗。她伸手想去碰母亲的衣袖,指尖却穿过了一片光影。
上清山山规,下山归家须有正当理由,无故下山者轻则小惩,重则逐出师门。池宜拜师后在家里待过最久的三天,还是十五岁及笄礼。
上清山与皇室之间有些微妙的平衡,是以嘉敏郡主等也不便多叨扰仙家,平白给女儿和自己惹来不必要麻烦。
“回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归宿。”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看去依然是一片漆黑,眼前的青石路又是那么逼真。
池宜明白自己走进了幻境,拔剑出鞘,直刺幻境中的小池宜。面前的人顷刻间变为烟雾,剑刃上流淌下蓝色的血,面前的生物发出嘶哑的低吼,挥舞着六只手爪。
“訇——”眼前景色变回黑夜,她看不清这是何种生物,到处都是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怵。
池宜不清楚他们的实力,就算是都挨她一剑,自己寡不敌众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她不敢拔出刺入的剑,急中生智摸出一张符,是乐天道符修新研究的金盾御灵符。虽然还没投入使用,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嘴里念着符咒,向脚下一掷——无事发生。
怎么当个咸鱼这么难啊!
池宜还不想把命交代在这里,须臾,乐天今日传授的招式涌上来,手腕翻花,调动内力,引力至剑锋催动符纹。指尖凝诀,池宜腰身拧转,借力腾空,衣袂翻涌如鹤,长剑自下而上撩起,一道淡青色剑气破风而出,直逼敌腕。
来的是低等级小妖幻化,接下这一招便魂飞魄散。
池宜灵力甚微,这一招已经是调动了大量内力,看着一地狼藉,眼前景象还是未发生改变。
虎纹斑斓,双翼覆羽如金铁,四蹄踏风,一声清啸如榴石炸裂,直震得山石簌簌。神兽怒而扬蹄,双翼振起狂风,挟着上古神威直扑而来,虎纹泛着凶光,欲将来人碾作尘泥。
池宜看过许多藏经阁的古书,当即认出,面前的正是上古神兽——英招。
让一个枯荣境对战恸天境,天道你讲不讲理?!
池宜有些绝望地看了一眼天。
啊!前途一片黑暗。
英招被收服后,实力大不如前,在天帝身边几万年未现世,如今出现在上清山,异常反常。
英招长鸣一声,如石榴开裂,摄人心魄。英招前爪越伸越长,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池宜。池宜趁这个时候甩出火符,没有直接对英招造成攻击,仅仅是点燃四周景象。
火光刺得英招无法直视前方,但前爪即将落下,池宜心底有个声音念出剑诀:“留云定风,借月斩尘,一剑破万法。”
自天际降下金光,钉住英招前掌,发出阵痛鸣叫。池宜也没讨到好处,灵力反噬得她直不起身,鲜血堵在喉咙,耳朵听不见声音,憋得她想吐。
天穹之上忽有一道素白剑裂云而来。
一人足踏一柄三尺长剑,自九天流云间垂落,独有的青蓝外袍,领口与腰封绣着暗银云纹,墨发仅用一支素玉簪高束,垂落几缕碎发贴在清冷如玉的额角,面容清绝冷峭,眉峰如剑刃削成,眼瞳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寒潭,无喜无怒,太是无情道剑修独有的孤绝气质。
他身形甫一落地,周身便凝起一层凛冽剑意,连周遭风露都似要被冻成碎冰。
“松时生,得罪了。”
承宵剑精准迎上英招利爪,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松时生腕骨微沉,剑脊横挡,以无上剑劲卸开神兽巨力,随即脚尖在剑脊一点,身形如惊鸿斜掠,长剑顺势回挽一道银弧,剑气如霜,直削英招双翼羽根。
英招怒啸振翅,狂风卷石如箭雨袭来。
松时生足尖踏空,御剑回旋,剑随身走,周身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剑网,碎石触之即碎。他指尖再催剑诀,长剑骤然分化三道剑影,一刺面中、二斩虎纹、三锁双翼,剑招凌厉至极,却不带半分杀意,唯有无情道的清冷与决绝。
神兽暴怒,周身灵光暴涨,欲以幻境迷乱心神——可松时生道心澄澈如冰,无欲无念,幻境触之即溃。他趁隙沉腕收锋,剑身一旋,以点、崩、撩、斩四式连贯而出,剑风如长河奔涌,逼得英招连连后退。
英招振翅跃起,卷起狂风消失在尽头。
池宜半跪在地上,见威胁退散,长叹一声,陷入一片黑暗。
她走入一片海域,头顶的星穹大概是集齐世间所有星象,每一个人的命星都在忽翕闪动。
浩瀚星河,池宜不调动内力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命星。方才使出的那一招,她想重念一次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何时消失,她站立四周都是海,凉意瞬间席卷了身体。
池宜感觉自己的霉运硬到可以砍断木头了。
她怀疑自己又进入幻境。
可是英招已经离开了,她不确定自己本体现在什么情况,她报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尝试着往水里走一点,四周走走。
越往前走,眼前的星宿越低,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在靠近时,池宜穿透了这些星辰。
这里安静的出奇,池宜分不清她是已经轮回后上了天界还是在梦里,她对这里感到熟悉又陌生。
怪异的事情发生,方才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四面八方游来的鱼围绕她脚边,盘旋上升组成一圈银光,注入体内。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脉正在被修复,暖流融汇到血液里,源源不断的灵力正在汇集,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缓缓——缓缓——缓——找到了,找到了!”
池宜睁不开眼,仅存的意识能听到是好友祝小筱的声音。躺在祝小筱的怀里,她才彻底昏迷过去。
到嘴的兔肉飞了。
池宜一口闷了苦涩无比的汤药,回味着那个真实的梦境。
“昨日我还未出门就晕了过去,醒来才知道,几大门派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袭击。济世道那群弟子正在救治门派伤患,玉屏择安派三长老救治无果,刚给各家发了新丧。”
祝小筱是闲渡师尊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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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的“八卦师第八百八十八代传承人”,无他,唯消息通尔。
看时间算来,前山先遭遇的袭击,祝小筱醒来后第一时间赶去后山,火塘里的余烬已经用草木灰盖住,地上一片打斗痕迹。池宜的师姐们将她送回房间,不眠不休地照顾着。
“缓缓,你昨天遇到了什么?”
池宜回忆着昨夜的细节,挑了些重点的出来说:“英招下凡,制造了个幻境,想要困住并取我性命。我力不敌,还未看清是谁赶来,眼前只剩模糊,接着昏睡过去。”
池宜动了动肩膀,摔得有些酸疼,脖子睡落枕,怎么动都不得劲。
“英招?这不是天帝身边的神兽吗。等等,还有英雄救美?”祝小筱一下抓住两个重点。
“对,这一点我也好奇。”池宜回答的模棱两可,继续说道,“上清山已然如此,其他门派想必不会好到哪里。”
“从实招来,是谁去救我们缓缓了?!我可认识?”祝小筱还是不死心追问,嗅到了一丝丝八卦的气息。
“天菩萨。”池宜伸手去推开祝小筱凑过来的脸,和她待久了,池宜不自觉的也爱说这句话,“我都没看清他的样子,穿的也是常服,他出现也吓了我一跳。”
说着,池宜想起来昨夜没催动的御灵符,祝小筱听后有些懊悔道:“我学艺不精,差点害了你。”
她指尖还带着几分夜露似的微凉,语气软得像浸了水:“跟你没什么关系。若真要怪,也该怪我修为浅,遇事就乱了分寸。你肯把护身的东西给我,已是天大的情分。”
祝小筱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可那是我亲手画的符,若是威力够强...”
池宜看着她自责的模样,心头一软,轻轻叹了口气:“灵符本就看机缘,昨夜没能用上,只能说是劫数还没到化解的时候。再说——”
池宜双手合十,双眼紧闭,一脸虔诚道:“如果遇到恩人,我一定吃素三天。”
“但是吃素和恩人有什么关系?”祝小筱揉揉自己泛红的眼睛。
池宜睁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一脸认真:“心诚啊。我这是把最舍不得的东西让出来,才算真的报恩。”
祝小筱忍不住笑出声:“你最舍不得的难道不是酒酿清蒸鸭吗?”
“那当然!”池宜理直气壮,又飞快双手合十补了一句,“所以才更显诚意——菩萨您可千万别嫌我俗,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报答那位恩人。”
“乐天道弟子,速来正天殿。”
周围屋里的传音铃响起,池宜迅速换上一眼就能认出是乐天道弟子的水红青古长衣
池宜还没学会御剑飞行,只能用疾步符加快脚程。好在池宜昨日在梦境里灵力全然恢复,甚至有突破迹象,跑起来脚步轻快。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余波与硝烟气息。
几名外门弟子捧着竹简与砚台,在廊下依次排开,桌案上笔墨微凉,每一笔落下,都要记下此次遇袭后,本门弟子的安危与去向。
负责登记的是云逍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神色肃然,声音沉稳:
“凡安然归殿者,上前报上名号、居所、有无受伤,逐一登记,莫要遗漏。”
三年一轮代执事,乐天道三名首徒,池宜年龄最小,还需两年才能轮值,并且代执事考核也艰苦无比,若是草草了事,一众弟子也是不能服气。
轮到她时,烛火恰好跳了一下。
“弟子池宜,无恙,只是些许轻伤,不碍事。”
弟子颔首,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竹简之上,一笔一划,清晰有力:
“池宜,归,安。”
3. “初遇”
各派登记,上清山共六位弟子被打伤后抽走内力,济世道弟子忙了一宿才救回性命。
六位弟子醒来发现内力全无,又哭晕过去。
池宜叮嘱祝小筱,后山英招现世一事暂时不对外说,等师尊回来再做定夺。
昨夜事发仓促,众人只顾着撤离与清点,混乱之中,谁也没顾得上后山那处偏僻地界,若是留下半点妖物痕迹,或是漏网之鱼躲在暗处,迟早都是隐患。
林间草木依旧带着夜露的湿冷,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沙沙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山林草木的腥冷气息。
火塘已经被草木灰熄灭——并非池宜所做,事发突然她来不及熄火。
可此刻,火堆边缘,却多了几点异样的深色印记,不似草木污渍,更像是灵力碰撞后留下的残痕。
池宜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那印记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与昨夜袭击她的英招气息不同。
她目光一凝,迅速环顾四周。
草丛有被踩踏的倒伏痕迹,方向并非通往主殿,而是朝着密林更深处延伸,显然是妖物仓皇退走时留下的路径。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不远处的树干上,还挂着半片撕裂的衣料,颜色样式,与济世道弟子服饰一模一样。
可是六名内力尽失的弟子中并无济世道弟子。
难道......
是了!昨日在后山遇到的几个弟子,分明不是人。怪不得没有回应,只怕是同池宜讲话便会暴露身份。
越往深处走,辙印越乱,有掌蹼印也有鞋印,但是,这个鞋印太浅,看不出具体情况。
池宜正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抹带着妖气的深色印记,耳后忽然掠过一缕极轻、极稳的风。
不是妖兽那种阴寒浊息,而是清如松雪、淡似山月的灵力,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翻身后撤,指尖已扣住剑柄,抬头望去。
林间光影错落,一道修长身影立在不远处的松树下。衣袍被风轻轻拂动,气质沉静如渊,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与整片山林融为一体。
池宜瞬间绷紧了身子,声音微紧:“你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痕迹,又落回她紧绷的侧脸,语气平静无波:“此地刚经妖袭,痕迹未清,你独自折返,不怕危险?”
他的声音很低,清润如玉石相击。
“我在此处遇袭,昨夜事发仓促,怕有遗漏,才回来查看。”
池宜一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人气息纯正,灵力沉稳远胜寻常弟子,绝不是昨夜那些妖物。
他目光微顿,落在池宜紧攥的佩剑上,又扫过地上那几点妖气印记,轻声道:“它们惯于群居,此处只有零星妖气,说明只是路过,并非巢穴。”
池宜猛地抬眼。
他一语道破她心中推测,与她之前所想分毫不差。
池宜扫过他左手的佩剑,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察觉出池宜心里的疑虑,自报家门:
“上清无情道,松时生。”
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
池宜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双手合十、一脸虔诚许下的那个愿——
若能遇见恩人,便吃素三天。
这把佩剑让她确定,昨夜的神秘人就是松时生。
“乐天道,池宜。”
池宜猛地回过神,脸颊一热,连忙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对着松时生躬身一礼,语气又认真又带着点小郑重:
“昨日多谢出手相助。”
松时生见她这般拘谨又郑重,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温和,他微微俯身,虚扶了一把她还在躬身的手臂,动作轻缓有度,分寸恰到好处,既不让人尴尬,又带着几分妥帖的暖意。
他指尖刚轻触到她衣袖便即刻收回,语气清和温润,声音稳而柔:
“同门遇险,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池宜姑娘不必挂怀。”
他目光落在那半片撕裂的同门衣料上,淡淡开口:
“你能从伪装、习性、合力弱点一路追查到这里,心思很细。”
这下池宜放心地说出心中的疑惑。
“它们自始至终都在刻意隐藏真身,宁可耗费心力易容伪装,也不愿以妖形直接现身掠杀,更未曾单独对我出手,皆是三两成队、彼此配合围堵。”她心头微动,一时竟忘了继续道,
“所以,他们根本不具备独自作战的能力,唯有抱团合力,才能弥补自身实力的不足。它们觊觎的应当是修行之人体内的灵力,却又忌惮宗门法阵与高手,才出此下策,借伪装掩人耳目。”
松时生颔首,若有所思道:“池宜姑娘很厉害。”
池宜被他这般温声一夸,先是轻轻一怔,随即坦然笑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摆了摆手。
她抬眸看向松时生,眼神坦荡明亮,带着几分自在的笑意,半点不扭捏:
“不过被你这般称赞,倒是真的很受用。”
上清山不问来处,只要合仙缘一概收下。无情道无欲无求,多是飘零孤儿。松时生没有显赫家世,天资卓绝反而更招来嫉妒,明里暗里有富贵子弟编排捉弄。随着松时生修为大增,这样的事也鲜少发生,只是出身还会被当做谈资。
平日不穿门派服饰时,富贵弟子们都在暗里较劲。若说富贵满山人不如池宜,但池宜应了嘉敏郡主起的名字,做的事情都合时宜,不铺陈夸张,总是让人忘记她是皇家后裔。
松时生总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态度,衣裳也是清一色的素色,简直太符合池宜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
除却上清山的无情道,还有仙游门的无情道,两派经常问剑试锋。
往日池宜总是过嘴瘾说“喜欢松时生”,真真碰上了,池宜还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听人们口口相传,又同为师尊首徒,是以当作目标。
“你经常来后山。”松时生和她并排走在后山,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池宜神色坦然,侧过头淡淡一笑:
“算是常来。后山清静,灵气也比前殿平和,我喜欢来这儿调息、散心。”
她顿了顿,想起地上那堆灰烬,又坦然补上一句:
“偶尔也会来这儿烤点东西,图个自在。”
松时生微微颔首,目光轻落于林间小径,声音温和平稳:
“此处灵气纯厚,确实适合静心。”
“英招最后去了何处?”
松时生脚步微顿,两个前后拉开一些距离,只听一声清越轻鸣——
铮——
长剑半寸出鞘,寒光如秋水乍泄,他手腕微沉,灵力自丹田缓缓铺开,不疾不徐,却稳如深潭,顺着剑身漫出一层淡金色的柔和剑光。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泛起涟漪。
原本空无一物的林间,竟渐渐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纹路细密如蛛网,在草木间若隐若现——那是被刻意隐藏的结界屏障。
师父当年明明跟她说过,这结界是百年前的老前辈布下的,年头久到都能算宗门古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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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气早就松松垮垮,跟快散架的旧篱笆似的。
结果倒好——
门派里炼丹药、铸法器、比剑法样样热闹,偏偏就没人想起给这老结界补补灵气。平时风吹日晒没人管,一到妖啊怪啊摸上门了,才想起后山还有这么个快退休的结界。
全靠它自生自灭吗?!
松时生收了几分力道,剑刃仍停在半空,灵光温和不散。
“英招虽被压制住灵力,但到底是上古神兽。”松时生侧头看向池宜,温声道:
“最后消失在结界处,我不便出山追捕。昨夜我的剑气伤了他,想必也不会走远。”
池宜颔首赞同,握剑的左手传来一股热流,佩剑换手摊开手掌,只见纹路之中有银色纹路在向手腕处汇集。
松时生察觉出她的动作,也侧目而看。
池宜倏地收起手掌心,缩进宽袖之下。
“许是昨夜内力消耗过多。那我们下一步要如何?这些小妖应该还藏在宗门里。”
池宜话音刚落,二人均接到了执事手信——速来金殿。
后山禁止御剑飞行,松时生也得老老实实走回去。金殿八百台阶,池宜看了想打退堂鼓。
殿中人一眼看到松时生和池宜一同进殿,有些惊讶,只一眼皆收回目光。
殿内烛火轻摇,众人正为结界与妖袭之事一筹莫展,门外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清的药香,不浓不烈,闻之便让人心中浮躁散去大半。
众人下意识望去。
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步履轻缓如踏云。
扶虞仙尊一身浅碧色仙袍,裙摆绣着细碎的青芝兰草,周身没有半分凌厉威压,只透着温润如水的气息。她容貌端庄温婉,眉眼柔和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玉,眼角眉梢都带着常年救人医伤的悲悯与沉静,一看便知是心细如发、擅医擅药之人。
她手中轻托一盏药炉,炉烟袅袅,神色平和淡然。
见殿内众人目光看来,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轻软却清晰:
“天界传召,六位长老远行,宗门有危,我既在,便不能坐视不理。”
池宜看得一怔。
这位常年闭关炼丹、极少过问世事的扶虞仙尊,竟真的亲自出面了。
明明是不问俗事的丹医,一站在那里,却比多少强硬护法都让人安心。
事急从权,由首徒代替师尊决议。
池宜将昨夜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除却进入星海一事。
“肉眼看不出,灵力骗不了人。”
扶虞仙尊顿了顿,指尖轻捻一缕药香,淡淡道:
“大家有什么想法,随意讨论。”
池宜早在弄清妖怪如何袭击后,已经有了大概对策,当即起身先对着扶虞仙尊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而后抬眼,神色沉静,语气平稳清晰:
“弟子池宜,有一二计策。”
“第一,立刻传令各殿,以宗门灵印逐人核验。真弟子体内都有入门时种下的宗门气脉,妖物就算仿得再像,也仿不出那一缕本命灵息。”
旁边弟子连忙应和。
又听她开口:“第二,只许单人行动,不许三五成群。它们惯于合围偷袭,一旦被迫落单,实力大减,便是露出马脚之时。”
“还有一计,”池宜向扶虞仙尊作揖,缓言道:“既然他们图谋的是内力,扶虞仙尊可设缚灵阵,以精纯内力为饵,妖物贪念一起,必不会放过。”
烛火噼啪一响。
“果然同你师父一样,心思通透,鬼点子多。”
4. 捉妖
夜色未散,宗门长廊两侧宫灯摇曳,光影明明暗暗,最易藏污纳垢。
巡查弟子分成数队,逐殿清点,按计只许单人答话、不许聚集成群。
松时生独自一人在苍溪峰。顶处是一大片空地,云气漫过山腰缠上崖壁,松时生常年独坐于此修炼。
他一身素白剑衣被山风拂得轻扬,边角绣着的银线松纹隐在夜色,身姿挺拔如崖畔千年古松,肩背笔直不弯半分。
他左手轻按在膝头的长剑剑柄上,指节分明、骨相清奇,指尖微微扣住冷铁剑鞘,力道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浮躁;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偶有细微的灵气流转,与山间清风、峰顶云气相融。周身气息沉凝内敛,明明是闭目静修,却如出鞘前的利剑,藏锋于骨。
昨夜之后,他一直心神不宁,和英招过手,分明没有受到任何袭击,内力却紊乱如麻。
松时生修道十三载,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另一边天山峰,池宜喝了两大碗荔枝冰酒酿,六月的天愈发炎热,比往年热了不止一点。
江南池家听闻上清山动乱,修书一封,言语间尽是对女儿关切,直言要搬来上清山山脚下。
池宜一边安抚着母亲父亲,又得温习功课——只要一天不说考核延期,池宜就不能彻底心安。
手里的毛笔在眼前渐渐消失,掌下宣纸幻化成河,池宜面前模糊一片,又陷入无边混沌。
池宜刚一睁眼,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尖还沾着点墨香未散,人已经飘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
她沉默两秒,对着空荡荡的河面无声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去后山吃那口烤肉。”
池宜双手撑在后脑勺躺在船上,眼神无光的看着天。
船上无桨,海上无风,小船依旧缓慢向前驶去。
这次眼前换个景象,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海面,大约三里地处,有一片汀州。上面隐隐约约立着些什么东西,远处尚看不清。
池宜伸手捏诀,发现在此地内力根本无法调动。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修仙之多艰!
靠近汀州才发现上面立的一座无名碑,池宜试探地迈出左腿,发现没有什么变化,才双脚站立在汀州一旁。
这个汀州不算大,上面种满了池宜没有见过的花,墓碑前没有放着任何祭品,隐隐约约有些杂草漫过了墓底。
这是多久没有人来祭拜了。
“天地无尘,山河有影”
一道清透的声音自空间深处传来,一个青绿色剪影从墓碑前显现,手里还握着一只画笔。
“敢问前辈,这是何处?”
那人始终背对着池宜,画笔如游龙,池宜想更进一步看清画作,一只脚才迈出去就碰到了结界。
是墓碑在阻止自己。
“不久,答案你自会知道。”
天旋地转,眼前的汀州摇身一变来到的一处村落,枫叶血红,是人间的十月天。
“枫叶儿红,化红妆。”
“枫叶儿黄,贴花黄。”
“枫叶儿枯,闻啼哭。”
“君既为依死,独生依为谁?”
“呵呵呵呵——”
漫山遍野枫叶,沙沙声不绝于耳,诡异的哭笑声冲击着池宜的思绪。
好熟悉的童谣,在哪里听过?
——对!是那本志怪小说。
“我想起来了!”池宜在梦境中清醒过来,不知是酷暑难耐而出的汗还是惊吓中发的冷汗,后背汗涔涔打湿了一片,夜风从隙缝的窗户里钻进来,吹得池宜浑身发凉。
“呼——”
池宜掀开被褥找到那本淘来的志怪小说,诡异的来了,没看完的树精后续成了一片空白。
此刻,池宜可以想象有六只乌鸦从她的头上飞过。
翌日晨起,池宜决定和大家待在一起,按时出早课用早膳。
“天菩萨,缓缓你是去蜀地修貔貅道了吗?”祝小筱拿出铜镜在她脸上左照照,右照照。
池宜洗漱时已经发现了眼睛周围有些乌青,擦了水粉也难以掩盖,她只能投降道:
“我感觉我遇到了鬼打墙。”
“今日我巡查,先走啦。”
池宜拿上没吃完的半块包子,被端着饭菜还跑得急急忙忙的男修撞了个正着,滚烫的热汤洒在男修胳膊上,只有一些溅在了她袖口处,还冒着热气。
包子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你快去用凉水冲洗一下,留下疤痕很疼的。”
“啊。哦哦,好。”男修把碎瓷片收起来,许是去冲凉水,池宜没有多想去换了身衣服。
换下来的衣服被热粥烫的阴湿一片,从用膳之处到房间也有一炷香左右时间,这股热气还没退散。
“遭了。”池宜心底一沉。
上清弟子皆是凡人之躯,没有被热粥烫了却不呼痛的事情。
他感受不到温度!
池宜换上短打劲装,以最快的速度召集巡查队弟子,赶往事发地。
云华斋里空无一人,唯有滚落在地上的半块包子静静躺着。
方才一瞬的接触,那只妖物残留的阴寒气息早已悄然攀附其上,连温热的包子都沾了一缕淡黑妖气,久久不散。
池宜指尖轻捏那只沾了妖气的包子,将其悬于掌心作为阵引,气息一沉,清声破风:
“列阵——!”
话音落定,无情道弟子应声掠至阵心,身姿冷峭如寒松,面无表情地守定中枢,周身灵力稳如深潭。
东南西北四方,乐天道弟子迅速占位,衣袂翻飞间手印齐结——木缚、火焚、金链、水凝四道灵光自指尖腾起,织成四方锁困之网。
天地三锚之位,则由济世道弟子稳稳镇守,一人观星定气,一人接地脉之息,一人守御中庭,三道灵光直贯天地,将阵基牢牢固定。
池宜立在阵侧,眉峰微蹙,眸光清亮而专注,指尖不断捻动法诀,将包子上的妖气稳稳引向阵眼,作为牵引妖物的阵灵。
她唇瓣轻启,与众人一同诵念结阵之咒,声音清越,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天地定序,日月为纲!十二灵枢,列阵八方!”
“一锁其形,不得妄动!二锁其神,不得猖狂!三锁其灵,不得遁亡!四锁其气,不得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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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起——”
咒音散尽,淡蓝色的阵光自地面铺开,可众人修为尚浅,灵力流转微弱,阵光明灭不定,显然撑不住大范围的追踪与困锁。
池宜指尖微紧,心头一沉,正欲强行催力,却见天际一道雪白剑光破空而来,凌厉而不张扬,正是松时生。
他御剑而至,衣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足尖轻点承宵剑鞘,剑身应声出鞘,悬停于阵法正中央,寒光映得阵心一片雪亮。
他垂眸扫过阵中不稳的灵光,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如碎玉,一字一顿,注入磅礴灵力:
“明敕如虹,起——”
池宜仰头望着阵心那道挺拔身影,眸光微亮,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几分,妖气被彻底引动,化作一道灵线,牢牢锁定了妖物逃窜的方向。
松时生立在剑光中央,白衣胜雪,眉目清冷,长指轻捻剑诀,周身灵力如江海翻涌却丝毫不乱。
他垂眸略一扫过阵中众人,目光在她身上微顿一瞬,淡淡点头,似在示意她稳住阵引。
她抿唇凝神,将自身灵力稳稳渡入阵中,声音清冷却坚定,与咒音相融:
“锁——”
四方乐天道弟子手印一凝,木缚生根、火焚燎原、金链紧锁、水凝冰封。
天地三锚的济世道弟子同时吐纳,引星斗之光、地脉之气,将整座阵法牢牢钉在天地之间。
无情道阵眼弟子面色冷肃,中枢之力骤然收紧。
刹那间,整片山林灵气一滞。
话音落,已经逃窜的“弟子”脸色骤变,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妖异青芒,伪装的温和尽数撕裂,露出狰狞本意。
周围潜伏的巡查弟子立刻围拢,灵光结成禁制,将那妖物困在中央。它被逼至绝境,再无法维持人形,周身气息扭曲,发出一声尖细嘶鸣。
“收阵——”
众人收势,承宵入鞘,松时生眼底如桃花潭,淡然一笑,就好像顺手之事,毫不费力。
落在池宜眼中,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且不说自己发现多大线索,忙活半天周围人都夸上“无情道威武了”。
她抬眼飞快剜了那人一眼,池宜心头更恼,鼻尖几不可查地轻哼一声,偏过脸去,离开云华斋清点妖数。
这些天来这些妖怪非常谨慎,鲜少与宗门子弟接触,在碰到巡查的时候,他们会让一部分妖怪刻意露出原形,吸引火力过去。
将这些妖怪交给扶虞仙尊,殿上足足有三十六只青头六臂妖。
由扶虞仙尊主持,把妖怪所吸的灵气还给宗门弟子,只是有一事尚未查清,为何在各大派中同时多了这么多妖怪?
“长老回山啦——长老回山啦——”
金殿的鹦鹉扯着嗓子报信。
“天帝骤然离世,太子贯玉即位。那几个老家伙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闲渡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池宜,长吁短叹道,
“谁承想,太子又拿三百年前事出来,说要重新彻查。我还正想哪里有线索。”
“然后呢然后呢?”池宜非常配合地接过话茬。
“这小子精得很,还藏着奚川神尊的五蕴石。”
5. 双境
所谓五蕴,色、受、想、行、识。
据天界秘辛记载,三百年前天魔交战,冼月宫宫主奚川神陨。
江哀河鸣,草枯叶落,天地黯然失色。狂风席卷寰宇,十月飘雪五日不融不消。
人间记载,本初十八年始,三年大旱,猩红不散,皇帝下罪己诏,求天神宽恕。后三年暴雨,水漫青田。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同类厮杀,这乱世之象,一百二十年才堪堪平息。
传言奚川冲进一道金光之中,霎时,从金光中喷薄出骇人的红,天妖人三界半边天被染上血色,星辰以不可阻挡之力划破边际。
奚川得天地灵气而生,本与天地同寿。
奚川牺牲之前,曾在人间留下名画,也许他早就算到会有今天的劫数,将五蕴石的力量存放在画中位置。
这幅画,最后落在了贯玉手里。
“天界找了百年之久,愣是没个消息。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我是百年前才飞升,那个时候奚川已经死了两百多年。”
池宜问:“没有五蕴石会怎么样?”
“五蕴石的力量上可补天,将无序回归有序。下可灭世,将混沌繁衍扩大。冥界受到重创,百年间寂寂。妖界虎视眈眈,早想将妖冥两界合并与天界抗衡,若是放任下去,人间不复存在。自然的规律,也就被破坏。”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光影上,唇瓣抿成一道浅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念头。
半晌,她才慢半拍地抬了抬眼,睫羽轻轻一颤,眉头并未舒展半分,道,
“可如何保证天界拿到五蕴石不生二心?无欲无求才是反自然道理。”
闲渡闻言并未动怒,轻轻颔首,语气沉缓。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心思缜密,并非只懂执阵杀敌,这一点,为师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池宜微蹙的眉尖,声线添了几分肃穆,缓缓驳道:
“可你将天界视作一体,便错了。天界有仙,亦有心;有规,亦有衡。并非无欲无求,便人人皆贪。五蕴之力过盛,任谁握于掌中,皆会引动心魔,这点天道知晓,四界共明。”
“搜集五蕴,从不是为了献给某一位天帝、某一方势力,而是为了将其重归天地本源。”
闲渡抬眼望向天际,语气渐深:
“五蕴本就生于自然、合于自然,它不该成为任何人的兵器。待集齐五蕴之力,便在三界交汇处设坛归源,将力量散入六道,补全冥界残缺,稳住妖界躁动,护人间秩序,而非握于仙手。”
“天界若真有人敢生二心,夺石谋私,届时,你、我,乃至天下修士,皆可执剑而上。我们要守的从来不是天界,是四界平衡。”
你信的不该是仙,不该是神,该信的——是平衡之道,与我们手中可守正道的剑。
师徒二人促膝长谈,池宜脸色愈发怪异,四周被真气环绕。
闲渡当即打坐,运功探息。
“噗——”
闲渡被池宜体内真气所伤,吐出一口浓血。
“师父!”
池宜惊得浑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声音都发颤。
她伸手扶住闲渡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闲渡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抬手按住她的肩,沉稳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你何时臻化到破晓境了,难怪万象七境你一直无法突破。当年天算子说你有奇筋灵骨,原来说的这层。”
闲渡在琢磨其中关窍,继续说:“你说接了英招一击,或许上古神兽的威压冲破你体内枷锁?从前有万象境压在星辰境上,使得你两境争夺内力,你这才始终无法入境。”
“是了。为师得为你琢磨一套适合你的两修功法。哈哈哈,真让我歹师出高徒了!哈哈哈哈!”
闲渡得意没多久,又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小池,为师运功护法,护住心脉,以防两者威力太大,恐怕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池宜见状也不追问,手指绞着头发,发尾些许炸开,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向闲渡告安回了屋里。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简直是比中午吃什么还要让人心烦。
夜露深重,池宜在床上辗转到后半夜,终究是披了件外衫,悄声出了房门。
弟子居虽有夜结界,但池宜作为首座弟子,还是有资格随意出入。
心乱如麻,她只想寻个清净地方透气,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山溪边。
溪水泠泠,月色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刚拐过乱石,她脚步猛地顿住。
松时生倚在溪边老树下,白衣微乱,额角沁着薄汗,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他膝上平放着承宵剑,一手按在心口,指尖泛着淡青,显然是在自行调息疗伤。
什么时候受伤的?今日布阵时并没有发觉异常。
池宜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生怕惊扰了他。
陌生气息的闯入,还是惊动了对方。
松时生缓缓睁开眼,眸底还未完全敛去的灵力微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见是她,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松开按在心口的手,身姿下意识挺直,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
四目相对,一时无声。
池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摆,进退两难。
她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唇,忽然想起白日里他一剑镇场、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般从容不迫,也并非真的毫不费力。
夜风掠过溪水,带起一阵微凉。
她唇齿轻动,轻声问:
“你……受伤了?”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轻淡得像溪上晚风:
“小伤,不碍事。”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尘埃,半点不提方才疗伤,不愿多露半分脆弱。
“夜深露重,你怎么在这里?”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落进池宜耳朵里像是在质问,眼前又闪过今日众人高高捧起的无情道弟子。
“多余关心你。”
松时生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道:
“我只是不想同门深夜在外,平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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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此而已。”
池宜被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心口发闷,刚要再刺两句,念头忽然一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也是。
左右不过是同门一场,她何必跟他置气?气坏了自己,他还半点不觉,实在不值当。
算了,懒得跟他较真。
池宜在心里轻轻摆了摆手,把方才那点莫名的闷气尽数扫开。
她向来不是揪着小事不放的性子,气来得快,散得也干脆,眼底那点浅浅的锋棱一收,又变回了那个明朗轻快的模样。
池宜有意想缓和一下气氛,提起往事:“算了算了。那年你主持考核,我以为要不合格了,你给我写了八个字。”
“咳咳——”池宜清了清嗓,一字一顿道:“‘心性通透,灵韵天成。’”
“我就擦及格线过来了。若是那次不及格,我就要被提溜到山外练功了。还多亏了你。”
“呵。”
一声笑音从松时生唇角漫出。
池宜目测他嘴角上扬了八个像素点。
“池宜姑娘气魄非凡,时生不过按规行事,池宜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池宜还想问问怎么受的伤,话到舌尖又轻轻打了个结。这般关切,到底太过逾矩,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轻松话题。
“你去过江南吗?那里很漂亮的。”
池宜坐在石墩,夜风带着溪水的清凉,贴在胳膊上隐隐生凉。
身旁那人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轻得像一片浮毛:
“太久远的记忆已经模糊,我是被师尊从山下捡回来。”
“我们是同一年入山的。如果当初是我师父带回来你,说不定乐天道能出个旷世奇才。”
池宜想起素真仙尊不苟言笑的脸,一身道袍素净如雪,周身总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纵是天大的事落在眼前,也只是淡淡一瞥,无惊无怒,无悲无喜。
眼前忽然闪现过闲渡养的狸猫,在很多年前把长老们的衣服咬了个稀碎,素真吹胡子瞪眼,罚了狸猫两天禁鱼。
想到这里,池宜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他:
“哎呀,我和你说个好玩的吧。”
“我十岁第一次独自下山,师父让我带茶叶。对行市价也不懂,让掌柜拿出最好的。付钱的时候傻眼了,咬牙用自己的补贴了。”
直到现在池宜还在心疼那些钱,对小小的她来说,简直就是“抄家”。
“以前我总想修仙的意义是什么,直到我再追问师父这个问题,他把我碗里的鸡腿夹走送进嘴里那一刻,我再也没思考过这个深奥的问题。”
直到话音落尽,山间只剩风吹竹叶的轻响,她才后知后觉僵在原地。
眼前人安安静静听着,没打断,没插话,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池宜这才猛地回过神——他们不过是互通名字,点头之交。这倒好,一肚子乱七八糟的趣事全倒了出来,像个没分寸的话痨。
这个世界好安静啊。
6. 试剑
后夜明月低垂,松时生按在心口的指尖缓缓松开,白衣上的薄汗被夜风拂干,只余下轻浅一瞥的柔光。画面骤然收束,只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林间。
闲渡伏案执笔,墨香混着药气漫满小屋,笔尖在功法卷轴上疾走不停,映得眼底亮如星火。
一旁盘膝打坐的池宜周身灵气忽明忽暗,两境之力在经脉中缓缓相融,气息一日稳过一日。
不过眨眼,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七月十五,天晴风清。
“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一碗温热的山药粥里,红枣和枸杞格外显眼。酥饼里裹着肉馅,一口咬下去,白芝麻先落一地。
池宜喟叹:“美味至极!”
一旁的祝小筱一遍遍默背心经,面前的粥早都凉透不能入口。
“我本想昨夜挑灯夜读,但是眼皮一合实在太舒服...”祝小筱左手反握住侧颈,托住侧脸,指节轻轻抵在耳后,一声轻叹刚落,又是一声更长的叹息。
.........
试锋台云雾消散,仙钟三响,震彻群山。仙道宗门修为核定,正式开考。
高台之上,诸位长老依次落座,闲渡居于左侧首座,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稳如泰山。
主考席上,松时生白衣临风,承宵剑静置于旁。
各堂弟子纷纷登场,试锋台灵气翻飞。七月中旬艳阳烈烈,上清山山峰凉爽无比,试锋台设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此次考核抽签共100人,其余百人弟子可观摩,也可自主安排活动。
入试锋台要先验明身份,测试灵力。前面弟子依次上前,珠身亮起或明或暗的光。
轮到池宜,她掌心轻覆,只放出最平稳的灵气,不高不低,恰好停留在首席弟子合格线,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高台长老扫过一眼,并未多言。闲渡端着茶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我在你体内星辰境上设了禁制,只让道中测灵石检测不出即可。若是哪日遇到了棘手的事,默念两遍......”
池宜脸上如果有颜色,一定是赤橙黄绿青蓝紫。
......
二长老步岳设九曲黄河阵与六丁六甲阵,松时生以承宵开阵,试锋台阵图泛起灵光,要求半柱香内连解二阵。若在解阵中失误,考核终止,关阵留命。
破困,补灵,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池宜垂眸凝视,指尖轻落,只凭极致的眼力、熟记的阵理、精准的手法,步步踩在阵眼之上。
六丁六甲阵里,神影环绕。而甲子位,气息最盛最稳定,池宜气运丹田,吐息纳气间攻其正北阵眼。
拆解、扭转、重塑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出了此阵,一跃进入九曲黄河阵。该阵以迷、幻、乱为核心,引天地浊雾、九曲水势,入阵者神魂被扰。
前不久刚和英招过手,池宜对此类阵法多下了功夫。她手腕翻花,闭目探气,手掌轻轻一推,长剑直冲中央浓雾,击破生门阵眼。
风动声来,浓雾消散,池宜耳后别起的长发,向同一方向轻摇。收剑回退,池宜走出阵中,向主考官——松时生拱手示意。
最后一关抽签定对手,池宜抽中的是门内师弟殷峤。殷峤被二长老寄予厚望,早就是心照不宣的第八个首席弟子。
少年性子腼腆,修为扎实,但少了几分临敌变通。
他握剑拱手,神色坦然:“池宜师姐,请多指教。”
池宜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轻云斜掠,侧身避让时衣袂扫过风,利落又轻盈。
她不进逼、不强攻,用最基础的身法游走,却让对方连衣角都碰不到。
殷峤脸颊微微涨红,一剑快过一剑,仍是出声提醒:“师姐小心!”
池宜腕间轻转,长剑虚虚一挡,笑意清浅,语带点漫不经心的撩拨:“不过是考核,又不是要和我定终身,不用脸红啊。”
少年握剑的手猛地一僵,耳尖“唰”地红透,剑招瞬间乱了半分。
池宜瞧着他窘迫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脚步错动绕至他身侧,声音放轻:“脸红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殷峤呼吸一乱,慌得连退两步,眼神都不敢与她相接。
池宜却收了玩笑,招式骤然利落,长剑轻点他剑脊,四两拨千斤般卸去力道。
“师弟稳住,心乱了,剑就歪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指尖却在收招时轻轻擦过他握剑的手背,快得像错觉。
殷峤哪里见过这招。
池宜顺势以剑鞘轻轻一引,温和地将他送出战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承让了。”
她收剑而立,身姿挺拔清爽,笑意坦荡又温柔。
殷峤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攥着剑小声应道:“师姐……厉害。”
高台主考席上,松时生指尖原本轻抵着膝头,目光平静落于场中。
自池宜开口逗得师弟耳尖通红开始,他的指节便无意识地缓缓收紧,指腹在承宵剑鞘上压出一道浅淡的印子。
他眸色依旧清淡,不见波澜,只是目光凝在池宜身上的时间,莫名久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身旁长老随口赞了句:“池宜这孩子,惯是会哄人。”
松时生垂眸而听,没应声。方才,目光始终落在场上二人。这样的神态落在旁人眼里,任谁都夸一句“主考官严谨。”
风拂过他白衣袖角,他缓缓坐直身姿,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开口:
“下一场。”
便在此时,高台东侧传来一阵清朗爽朗的笑声。
一道身着青蓝济世道袍的身影缓步走来,身姿挺拔飒爽,眉眼英气利落,腰间悬着药囊,腰间挂着法鞭。
正是扶虞首座亲传大弟子——段行容。
她刚从人间巡诊救伤归来,特意赶回观考。
段行容目光径直落入场中池宜身上,眼中满是激赏,侧头对身旁长老笑道:
“池小师妹好利落的身手!”
闲渡坐在长老席上,慢悠悠呷了口清茶,眼底笑意藏不住,看向身旁的二长老步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这弟子,向来不爱张扬,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步岳捋着胡须,颔首叹道:“深藏不露,心性沉稳,闲渡师弟好眼光。”
直到最后一人完成测试,松时生起身,手持成绩名录,白衣被清风拂动,声线清和如玉,响彻整个青云台。
“丙等,二十人。乙等,十七人。甲等,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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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几位同们名字已报出,池宜心里腾起一股燥热。
松时生微微一顿,目光轻轻、稳稳落向人群里那个气息平淡的少女。
下一瞬,声音清晰、沉稳、掷地有声。
“池宜,甲等。”
祝小筱一个转身直接抱起池宜,高喊:“甲等万岁!”
“不过是用了些花招,还值得高兴成这样。”
人群中便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讥讽,夹着几分酸意,轻飘飘扎进人堆里。
池宜还没回头,祝小筱已经炸毛似的挡在她身前,瞪向说话之人:“你胡说什么!缓缓又没有背地伤人,违背禁令,凭什么不能是甲等!”
被点名的少年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服气,想来又是哪个桀骜不驯的公子哥。
他攥紧腰间佩剑,梗着脖子道:“比试不过是耍些小聪明逗得师弟心乱,算什么真本事?真要论修为根基,她未必比得过旁人。”
池宜轻轻拉了拉祝小筱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动怒,眉眼弯弯,笑意依旧散漫:“说的有理,花招而已,上不得台面。”
她语气平淡,不恼不怒,反倒让他一噎,准备好的一肚子辩驳之语堵在喉间,进退不得。
松时生还未随素真仙尊离去,静立在原地,温声出言:“修仙一途,可不止死磕修为。临敌应变、控心控场,皆是本事。”
“既是考核,都该拿出自己本事。”
目光自他身上淡淡扫过,并无斥责,也无偏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话音落下,周遭弟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少年脸颊涨得通红,咬了咬牙,终究是对着池宜一拱手:“是我狭隘了,师姐莫怪。”
“无妨。”池宜摆摆手,笑意清浅,“修仙嘛,梦到哪句说哪句。”
祝小筱再次扑过来,死死抱住池宜的胳膊,晃来晃去:“走啦走啦!银殊早就等着我们啦,还有陆师兄一起来庆祝!”
池宜不经意间抬眼,恰好对上那道清浅的目光。
她飞快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色,嘴上却依旧散漫:“走了走了!”
说罢,便拉着祝小筱,转身混入人群,只留下一道轻快洒脱的背影。
段行容站在一旁,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凑上前:“小师妹很是有趣啊,你说呢,松师弟。”
松时生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清淡如水,只淡淡应了一字:“嗯。”
“嗯?你给它取的什么名!不急?!”
闲渡气的差点享年XXX岁于剑阁,这柄通体泛青,剑刃流畅如春水蜿蜒,剑身线条轻灵婉转,无风自动时似游鱼摆尾、逐浪戏水的剑。
于太初三十二年七月十五,得名为“不急”。
闲渡兑现承诺,池宜修道八年,终于有了自己的佩剑,宝贝得不得了。
“池宜迟疑,不疾不急。我俩是缘定三生,不离不弃~(?????)~”
不急被池宜握在手上,起初剑意不稳,总是要挣脱而去。池宜手心的温度渐渐攀上剑柄,安抚躁动不安的剑意。
此时,不急透着一股清润绵长的灵气,握在手中轻而不飘,稳而不沉,恰如池中游鱼自在随性。
7. 出山
“鱼?如何做咸鱼,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银殊身上挂着一条杏黄襻膊,手下面团的表面已揉至光滑。
银殊本是山上龙虎观里一棵百年银杏树,潜心修炼有意外的到真气,集天地精华,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里,化成人形。
和人界修炼相比,银殊修为大多时间都是在打坐,筑基修气。银殊做得一手美食,无论多简单的食材在她手里都能翻出花。
“如果让我选,用鲅鱼最好。用香料炒香再风干,用一个...嗯...”银殊用手再身前比划了一个形状,“大概这么大的罐子密封两个月左右最好,烧,蒸,煎都好吃。”
池宜和祝小筱方才讨论的是:如何在修仙途中做一个幸运的咸鱼。
今日难得是月末假,三姊妹凑在一起,小厨房里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池宜从后山田里摘了些冬瓜,正坐在小凳上细细调馅。把冬瓜擦成细丝,用力挤去多余水分,拌上梅干菜,又点了清油与盐,一股清清淡淡的鲜气慢慢漫开。
祝小筱考核拿了乙末后先是高兴的大吃一顿,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食”不留。
结果乐极生悲,肠胃不堪重负,整整躺了两天一夜,两日里只靠流食度日,饿得眼都发绿。今日好不容易缓过劲儿,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准备露一手,做个清甜甘爽的——桑葚雪梨蒸饺。只是还没包多少,牙齿已经被染成紫色。
银殊手里握着一块湿毛巾,身子后退手臂向前,掀开已经顺着细缝腾起热气的木盖,水汽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置身雾中,不得不眯起眼。
蒸饺外皮变的透明,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圆润饱满,香气扑鼻。
有黄有绿还有有紫。
池宜和祝小筱拿着高凳围坐在灶台前,祝小筱眼疾手快夹走池宜包的蒸饺,毫不犹豫咬下一口,咸味直冲天灵盖。
“哇——好咸!!”祝小筱当场炸毛,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手忙脚乱从凳上蹦下来,疯了似的在厨房里团团转找水喝。
“真这样咸吗?”池宜面露疑惑,跳下高凳,拿来一壶凉茶。
方才池宜调馅、尝味时,只觉得滋味平平淡淡,半点不觉得咸。可祝小筱这反应,分明是咸得过分了。
池宜夹了一个放在碗里,咬破外皮咽下去,味道还是淡淡的。
“咕噜——咕噜——”半壶凉茶入肚,祝小筱才觉得嘴里那种含着一块儿腊肉的感觉渐渐消散。
银殊在二人找水的时候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
“小池师姐,盐确实放多了,不过没关系。”银殊把冬瓜梅菜蒸饺重新放回锅里烧开水煮透,“再煮一会儿就可以吃啦。”
从蒸饺变成水饺,再次腾起的水汽,让池宜仿佛置身迷雾之中。
祝小筱重新坐回来,嚼完一只蒸饺,咂咂嘴,抬眼看向她道:“你最近可得注意身体,别是染了风寒吃不出味了。”
池宜心想:或许是我想多了。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而惶乱的传音,字字清晰,震得满院皆静:
“扶虞仙尊突遭歹人暗算,身中奇毒!掌门有令——全派上下,即日起不得随意走动,不得擅自聚集,违者以同党论处!”
祝小筱手里的筷子“嗒”地顿在碗边,脸色一白。
池宜心头猛地一紧。
仙尊中毒、全派禁足……事态远比想象的严重。
三人脸上笑容均是一僵,咀嚼蒸饺的速度逐渐放慢。
“啊——?!”
反应过来的祝小筱发出一声长叹,又紧紧捂上自己嘴巴,只剩瞪得像铜铃的双眼。
池宜贸略一沉吟,当即起身:“我出去一趟。”她转身快步走向段行容惯常修行的偏院。
刚到院门,只见段行容面色沉冷,正攥着折收着九转青绫鞭的往外走,显然也是刚听到消息。
池宜上前一步,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段师姐。”
段行容脚步一顿,抬眸看她,眼底满是凝重与焦灼,只匆匆丢下一句,语气不容耽搁:“我先去给师尊看诊,之后再来寻你。”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院外,只留一缕淡淡的草木丹香,散在风里。
那缕草木丹香渐渐被风卷散,心头的不安却半点未消。她没再多留,转身缓步回到自己的小院。往日热闹的居所,今日寂静得有些可怕。
刚在石凳上坐到最后一抹阳光被地平线吞噬,一道清逸身影便踏风而来,正是她的师父闲渡。
“随我来。”
天门峰禁地设在山涧后的青谷,此地是上清山东南位阵眼,灵气极盛。
闲渡眉宇间仍带着奔波后的沉肃,语气压得极低:“扶虞那边,暂时稳住了。”
池宜心头刚一松,闲渡下一句立刻钻进耳朵:“只是……”
“只是毒根深植,至今仍昏迷不醒,何时能醒,无人敢断言。”
池宜最先想到的是内部出现内鬼,否则扶虞仙尊不可能不声不响地中了奇毒。
“偏巧溯源到的地方,和五蕴石现世的地方所差不过二里地。”
“何地?”
闲渡从陈旧的木架上找出堪舆图,圈定一点——望仙村。
望仙村距上清山两千里地,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祂千里迢迢而来。
闲渡继续道,语气愈加重:“不止如此。近日门派探子接连回报,此地灵气紊乱,邪气暗生,各大宗门前后已有数名前往探查的道修,音讯全无。”
“虽说为师舍不得你去冒险,但这件两件事情,必须得你亲自去。”
.........
段行容是扶虞首席弟子,六日来衣不解带守在扶虞身边。虽说是稳住了病情,但体内毒素尚未完全清出,扶虞一日能清醒的时间不过半柱香。
段行容接到金殿发来的七门同书令——每逢门派大事,都需由七个长老一同决议,签定后才能下派。如今扶虞不省人事,只能由首席弟子代行。
她仔细读过同书令,没有立刻签下名字,走前仔细叮嘱师妹师弟们,匆匆赶去金殿。
金殿之上,气氛肃杀,诸长老议事之声凝重。
段行容步入殿中,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后,抬眸直视诸位长老,声音清冽而坚定:“弟子段行容,请命前往望仙村,定乱扶危。”
声落,满殿微静,无一人开口。
“弟子段行容,请命前往望仙村,定乱扶危!”这一声比方才更坚定。
有人开口:“你是丹修,此行凶险异常。况且扶虞长老至今未完全清醒。”
段行容背脊挺直,目光没有半分退移,语气中含有千钧重力:
“正因为弟子是丹修,才更该去。前路必有诡毒交锋,我在,便能多救一人,多稳一分局势。
再者——我乃济世道弟子。我宗我道立世,本为救危扶难,如今宗门有难,仙尊遭厄,望仙村民不聊生,修士接连失踪,我若退缩,何谈济世,何谈修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更定:“此行不为争功,只为尽责。弟子虽为丹修,亦知宗门大义。请长老允准,让弟子同行。”
此行六位长老本意择一名高阶弟子随去即可,但见段行容这般执着,也便应允了。
七门同书令一出,宗门各院弟子都看到告示:
兹因扶虞仙尊遭歹人暗算,身中奇毒,昏迷未醒;望仙村一带灵气紊乱,邪气滋生,数名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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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探查失联,祸事隐现,事关宗门安危与凡间生民。
仙尊蒙难,是宗门之耻;苍生有难,是修士之责。
经宗门七位长老决议,特颁此令:
命陆明修为此次出行领队,统辖诸事、掌领行止;
遣段行容、池宜、祝小筱三弟子随行,协同查探、各司其职;
调拨宗门十五名护法扈从,护卫周全、镇慑邪祟。
即刻整备行装,即日起启程,彻查仙尊中毒缘由、肃清邪祟祸乱、寻回失联弟子,务必恪尽职守、不负宗门所托。途中严守门规,不得擅离、不得妄动,遇事同心协力,速去速归。
此令一出,全宗遵行,不得有违。
上清宗七长老同署
甲酉年七月末
“哇哇哇,我居然也在名册里。”祝小筱握着外出任务的子弟才会悬挂的腰牌,左右打量。
六日前...
“此行弟子还有个不情之请。”池宜向闲渡微微拱手,“祝小筱是个不可多得符修奇才,虽然宗门给的品阶不算第一梯队,但她的实战应变能力绝对在同修之上。所以,弟子恳请师父在同书令上添上祝小筱的名字。”
池宜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祝小筱如果想在符修这条难走之路走的更远见识更多,必须要找一个足够支撑她打破原有思维定势的历练机会。
此行虽然凶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有危险,还有这么多人一起解决,天塌不下来。
“好。”闲渡首肯。
......
“那肯定是你厉害啊!”池宜竖起大拇指,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她凑上前,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祝小筱的胳膊,语气轻快又促狭:“宗门慧眼识珠,一眼就瞧上你这符修绝世高手。”
池宜没有拿太多包袱,闲渡和其他长老送来一堆法器宝物,乾坤瓶里已经放着够多的日常物什。
知晓池宜等弟子不会御剑飞行,虽然在人间露面大多时间也不宜暴露法力,但若遇上紧急险情,还是保命要紧。闲渡拿在天街市场买到的荷叶毯,瞬行十几里还是绰绰有余。
......
山门之前,云气轻浮,风阵阵。
六位长老身影站在最前方,衣袂飘飘,神色虽沉,目光里却尽是不舍与期许。平日里威严难近的长老们,此刻皆敛了肃穆,多了几分家人般的温厚。
素真仙尊缓步上前,将一枚玉符轻轻递到陆明修手中,沉声道:“前路多诡,望你稳住阵脚,护好同门,凡事三思而行。宗门……等你们平安归来。”
同为济世道的阳真子仙尊看向段行容,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师父尚在昏迷,你便是她的指望。丹道济世,亦要护好自身,莫要逞强。”
闲渡看向池宜与祝小筱,眉眼温和:“你们虽年少,却心性纯良、机敏果敢。遇事不必硬拼,同心相护,便是最强的道法。”
掌门十五年一轮,这是步岳仙尊第一年执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代表宗门上下,声音轻而坚定:“扶虞仙尊待醒,同修与百姓待救。你们此去,是历练,也是担当。”
他顿了顿,语气渐暖:“不必求功成名就,流芳千古,但求人人平安,个个归山。”
步岳抬手一挥,数道灵光落在众人腰间、乾坤袋中,皆是护身法器与遁走符箓。
话音落下,两侧弟子齐齐躬身,声如洪钟,震彻山巅:
“愿师兄师姐一路平安,早日归山!”
陆明修拱手行礼,段行容垂眸致意,池宜与祝小筱也敛了嬉色,郑重一拜。
“弟子谨记。”
风拂过山门,松涛轻唱,在送别,又像是在守护。
8. 魂来枫林青(1)
一行人甫一出上清山结界,一颗银杏果“噌”从池宜腰间乾坤袋里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化成人形。
“小池师姐!小筱!”
银殊兴冲冲地奔向前,手腕上还系着去岁端午姊妹三人一起编的五彩绳,缠绕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了一眼陆明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扬声打招呼:“陆道长,早呀!”
陆明修抱剑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似是早有预料,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坚持久一些。昨日我拒绝你后,你便找了师妹吧。此行凶险,你......”
“打住打住!”银殊在胸前双手交叠,明晃晃地拒绝他继续往下说,“昨天那番话我都快要背过了。再者,我虽幻化时间不久,但我好歹是实打实的有二百八十一年的树龄。所以,”
“我很适合一起执行宗门任务。再者,路上若是遇见我的哪个亲朋好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叫”银殊想好的措辞卡在嘴边吐不出来。
“多个朋友多条路。”池宜右手成拳与下唇相碰,不动声色提醒。
“对!”银殊绕到池宜身侧,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全然一副赖定了的模样。
池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陆明修,语气平和:“师兄,银殊虽化形不久,但灵力稳固。带上她,于此行并无坏处。”
一旁的小筱也跟着点头附和,陆明修看着三人这般模样,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既如此,一路务必紧跟队伍,不可擅自离队。”
银殊连连应下,蹦跳着跟在两人身侧,一路叽叽喳喳,倒让原本肃穆的行路氛围添了几分鲜活。
池宜望向另一侧的段行容,她脸色依旧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或许是还在担忧扶虞长老的病情。
段行容察觉到池宜投来的目光,抬眼一笑,于无声中道了句“无事。”
走下山路,烟火渐浓,车马往来,与上清山的清寂截然不同。
池宜缓步走到做门派任务时下山常来的糕点铺前,随口点了几样招牌,掌柜的麻利打包,纸绳一系,稳稳递到她手中。祝小筱则拐向一旁的蜜饯摊,挑了酸甜适口的金橘脯、青梅干,又顺手拿了两包炒得喷香的瓜子坚果。银殊熟门熟路挤到卤味摊,拣了几串卤藕与豆干,咸香入味,正是路上解馋的好物。
采买一番,一行人加快脚程。行至城郊渡口,被施以仙术的船看起来与普通的船无二,内里桌椅卧榻一应俱全,舱中还布了简易的聚灵阵,行路修行两不耽误。
陆明修率先登船,十五名宗门弟子紧随其后,依次入舱安顿。池宜、段行容、祝小筱与银殊相继上船,各自寻了位置安放行囊。弟子们分工有序,不多时便将舱内收拾妥当,有人守在船头望风,有人在舱中打坐调息,并无异样。
行舟浩澜江,水波悠悠,两岸青山相对移。头两日一路风平浪静,既无妖邪滋扰,也无风雨阻拦,过得安稳又平淡。
白日里众人或静坐修炼,或凭栏看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江面之上只余船桨划水的轻响。陆明修偶尔召集众人看堪舆图,琢磨布阵。
待到夜幕降临,江风微凉,月色铺洒在水面,波光粼粼。白日赶路修行稍显枯燥,弟子们收拾妥当后,便聚在中舱围坐一处。不知是谁取来一副叶子戏,几人一撺掇,池宜、段行容、祝小筱也被拉了过去,银殊更是兴致勃勃挤在中间,连陆明修都被众人围着,难得放下长剑,一同落座。
“陆师兄平时看不出,还是个打叶子戏的高手。”弟子们围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引得哄堂大笑。
灯火轻摇,叶子牌在手中翻飞,说笑之声轻轻漾开。银殊手气颇好,连赢几局,眉眼弯弯,笑得轻快。段行容心事稍解,脸上也多了几分柔和,指尖轻叩桌面,从容应对。十五名弟子围在旁侧,或观战或参与,白日里的肃穆与紧绷,在这一江月色、一局闲戏里,渐渐散了个干净。
叶子戏玩得久了,舱内暖意融融,银殊坐的浑身发燥,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轻声道:“我出去透透气。”说罢便轻手轻脚走出船舱,立在船头吹江风。
不少弟子也觉困倦,陆续起身回侧舱歇息,原本热闹的中舱顿时空了大半。
可奇怪的是——人明明少了许多,舱内舱外的呼吸声却依旧厚重,仿佛暗处还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影,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留在船舱的几人脸上的笑意褪去,池宜与陆明修对视一眼。
偏巧在此时,船舱外猛地传来一声惊呼!
“噗通——”
一名弟子本来好好地靠在船边,突然间像是卸了重力,整个人直直坠入江水中,水花高高溅起。
银殊反应最快,几乎是话音未落的瞬间,纵身一跃,毫不犹豫跳入冰冷江水之中。
舱内众人惊起,池宜身形一晃,掠至船边,急唤一声“不急!”,剑化一道柔光卷向水中,将银殊一同那弟子迅速拽回船上。
陆明修稳稳接住银殊,池宜眼疾手快扶住坠江弟子。他呛咳不止,面色惨白,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方才那阵厚重的呼吸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如同无数粗重的气息贴在耳畔,阴冷黏腻,像是有意捉弄一船人。
众人瞬间警醒——是被妖物盯上了!
刚下已经歇下的众人又迅速奔向这里,匆匆赶来的段行容抽出九转青绫鞭团团护住众人,青色光芒形成结界,陆明修立刻拔剑,池宜掐诀戒备,弟子们纷纷祭出法器,灵力运转,四下扫探。可无论符箓、灵诀、探妖术如何施展,那妖物始终隐在暗处,不见踪影,仿佛与江水、夜色融为一体。
“它藏得极深,寻常法子逼不出来。”段行容沉声道。
池宜眸光微凝,忽然开口:“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段行容会意,应声附和。方才陆明修运功将银殊和落水弟子身上烘干,弟子们又各自回去休息,主舱里只留下五人商议。
烛火轻曳,此时主舱内沉闷的呼吸声已经消失。
池宜眸光微凝,开口:“水与油不相容。它既藏于水影之中,必沾水汽,我用油泼洒船身,逼它留下踪迹。”
银殊很快从袋中拿出油壶——下山前做了最艰苦的条件打算,一应炊具食材应有尽有。
清亮的油脂凌空洒落,顺着船板漫开。油花浮于水面,不与江水相融,但凡有异物触碰,便会留下清晰痕迹。
“佯装入睡,引它现身。”陆明修道。
众人依言熄灭灯火,各自躺卧,呼吸放轻,舱内一片寂静,只余江水拍船之声。
时至后半夜,月色更淡,江风阴冷。
暗处,一道模糊的影子悄然贴近船身,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息,只那道厚重的呼吸,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里。
早已暗中戒备的众人猛地睁眼。
陆明修剑势将发推门而出,池宜却先一步抬手,取出一盏聚魂灯。灯火微亮,幽光淡淡,她对准那道影子,径直照去。
可奇怪的是——聚魂灯光芒扫过,那影子竟毫无反应,依旧隐在暗处,不受牵引。
“怎么回事?”祝小筱低呼。
“难道不是妖魔?”池宜皱眉思索。
话音落,浮着斑驳清油的影子骤然一动,猛地朝众人扑来!
粗重的呼吸声骤然变得刺耳,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黑影周遭翻涌、扭曲,发出模糊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家守住,不要被阴气扰了心神!”陆明修立刻抬手布下护体灵光。
“不急!”长剑出鞘,剑气凛冽,直劈那道黑影,却只穿透一片虚无,斩在了空处。
“它没有实体,只靠怨念与水汽成形。”陆明修收剑蹙眉,“寻常攻击伤不到它。”
银殊浑身灵力一振,银杏灵力化作点点金光,朝黑影打去,却也只让它微微一滞,转眼又缠了上来。祝小筱祭出符箓,火光冲天,可那黑影遇火不退,反而愈发张狂,整个船舱都被阴冷气息笼罩。
池宜立在船头,目光冷定。
她早已看清——此妖靠江水藏身、靠阴气护体、靠人心恐惧壮大,又因变异,无魂可锁,聚魂灯在它显露原型前,根本无用。
“它不是没有本体,只是藏在水里。”池宜声音清亮,“它靠吞人气息为生,久居江中,早已与水脉缠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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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不逼它上岸凝出实体,永远捉不到。”
说罢,池宜抬手引动先前洒下的油脂。
灵光一催,江面浮油骤然燃起一层薄薄却极烈的淡金色火环,沿着船身一圈铺开,火不沾水,只燃油面,将江面与船身彻底隔开。
黑影被困在火环与船身之间,无处可逃,发出尖厉的嘶鸣。
阴气被火光一逼,疯狂翻腾、收缩,渐渐不再是散雾状,而是一点点凝聚、压缩、成形。
它正在被逼出原型。
“就是现在!”
池宜抬手,聚魂灯高悬头顶。
灯光不再微弱,而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清辉。
那黑影在火光中不断扭曲、膨胀,一声凄厉长嚎后,彻底显露出本体——竟是一只由无数溺水亡魂怨念汇聚、长年沉江、早已异变的沧浪影。而它通体漆黑,眼窝空洞,周身缠绕湿冷阴气,与寻常通体透明晶莹的沧浪影截然不同。
四下里,那沉重、浑浊、令人窒息的呼吸声,终于彻底消失。
池宜并不急将它捉到聚魂灯,用绳索牢牢捆住它。
还不等池宜开口,这只变异的沧浪影喊道:“我不是妖,我是怪!我有名字,我叫浮盈!”
池宜被这一声惊得耳朵发疼,偏头揉了下耳骨,幽怨道:“嘶——你小点声我也能听见。说说吧,你怎么变异的。”
“五年前我和家族其他妖一样,在清晨雾起、月夜潮生之时吸水汽灵气。谁知道某天夜里醒来,我突然满身燥热醒来就是这样,不吞噬落水人的怨念就会消失,我同族的妖已经不和我玩了!”
“可是这也不是你残害无辜人的理由啊。”一旁的银殊开口。
“好姐姐,我往日都是只吃遇险之人怨念。你这么看我干吗。”浮盈看向祝小筱,显然祝小筱不信它没刻意制造些险情,它急忙解释道:“我真没干过那种事,你就是去冥界查这些人死因也肯定和我没关系。我今天也是感觉到这艘船灵气异常,一时鬼迷心窍才下了手。好道长们,我真知道错了。”
“你既以怨气为生,今后我收了你,为你寻找活人怨,你将其怨气食尽,也算是功德一件。别再想方设法祸害生人。”
“啊?!我不要!”浮盈左右摇动,任凭它挣扎绳索都没有丝毫变动,其余几人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
它最终败下阵,“——好吧!”
“你也不用想着逃跑。你依水而生,想来那呼吸声就是你的脚步声吧?我将你放在玄水瓶,一是约束你,二来你也有修行居所.......”
“好的,漂亮道长姐姐!你说什么我都听。”浮盈被折腾一番,现在只想好好清洗一下身上附着的油,整的它浑身不自在。
“以后不听我说完话,我就把你泡在油里。”池宜恶狠狠地剜了它一眼,放玄水瓶于二人之间,翻手掐诀将浮盈收进瓶内。
夜风轻卷,乌篷船继续顺流而下,驶向远处齐云山。
风波暂歇,舱内重归安宁。落水弟子已安顿妥当,众人虽心有余悸,却也因除去一桩尚未起的祸患而松了口气。后半夜轮值,池宜主动接下最末一段守夜,提着一盏微光,轻步在甲板上巡逻。
月色清寒,江雾渐浓,船行平稳,水声潺潺。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她衣袂轻扫甲板的细碎声响。池宜脚步放轻,灵力散于四周,警惕着是否还有余祟未清,神色沉静,一丝不苟。
行至船头时,她忽觉头顶风动。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立在船顶,月色下身形挺拔,气息隐而不发,竟连她都未第一时间察觉。
池宜心头一警,未及细想,身形已先一步动——暗剑出鞘,足尖一点,纵身而上,招式利落凌厉,直取对方要害。
对方显然未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仓促间侧身避让,衣袖翻飞间,两人已在船顶与船舷之间交手数招。
招式迅捷,风声凌厉,却都留了分寸,未真正下死手。
池宜越打越疑。
她骤然收势,后退半步,借着月色凝眸细看。
看清面容的刹那,池宜整个人一僵。
是松时生。
她脱口而出:”你偷跑出来了?“
9. 魂来枫林青(2)
上清山宗禁:无令不得擅自外出,擅自行动。违者降二阶,受十五鞭。
池宜惊呼:好学生要受罚了吗!
“我不会受罚的。”松时生唇角轻勾,笑意淡淡,“前方路径复杂,旧图多有疏漏,我接到门令,提前沿路探查,重新绘制了堪舆图。”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卷新绘的图纸,轻轻递到她面前。
池宜把不急收回剑鞘,接过图纸粗略看了一下——黑灯瞎火的她能看清啥!
“真是,辛苦你了。”她轻声道。
“别傻站着了,坐会儿吧,我们两个这么站着,还怪诡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抱怨,却又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夜色:“你一声不吭站在船顶,要风度不要温度,吓我一跳。”
“你们出手的时候我就在,是你没发现我。”松时生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唇角那抹浅淡笑意依旧。
池宜没听出他话里抹转瞬即逝的失落,反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现身,和我们汇合?”
“小池姑娘说的是。”松时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让池宜因为这个听起来很是规矩的称呼噎了一下。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手忙脚乱,已经坐在船顶又不好再站起来,池宜快要把大拇指指甲磨平了。
她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一句,带着点不自在的恼意:“诶,你,咋这么叫我。”
松时生侧眸看她,眼睫垂落,遮住眸底那点浅浅的笑意,面上却一派认真,语气纯然无辜:“在下失礼了?”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小池姑娘,是不喜这般称呼?据我所知,按照年岁你长我三个月,可以唤一声...”
“...师姐?”
这个称呼犹如惊天巨雷在池宜头顶炸开,还没等她反驳,松时生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但你我同年入山,故而这样称呼不合适。若是按修为以师兄妹相称,时生还真不一定是小池姑娘的对手。”
“所以,时生还要向小池姑娘请教,应该如何称呼?”
池宜被他一连串绕来绕去的话堵得脸颊发烫,脑子都快转不过弯,声音都拔高了半分:
“松时生!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耳尖泛红,眼神又气又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偏偏还强装镇定:“什么师姐不师姐、修为不修为的,平时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
松时生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抵了抵唇,掩去一丝忍不住的笑意,眼底却亮得很:“平时是如何叫?”
是啊,两个人平日交集可谓为零!
池宜一噎,脸更红了。
她别过脸,目视江面,声音闷闷的:“就、就叫名字!”
松时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他不再逗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浅,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好。”
“池宜。”
这也叫无情道?
谁家无情道传人,故意逗人,还笑得这么温柔!
简直比寻常弟子还会撩!
道心呢?清冷呢?
怎么到他这儿,全变成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可以,可以,这样很正常。”
池宜从乾坤袋里拿出还没看完的志怪小说,顺手递给他:“不知道无情道首席大弟子平日里看不看这些奇闻异事。”
松时生自然地接过,随手一翻就是之前池宜看到的枫树为爱杀人故事的消失空白页。
“哈。挺有实力啊。”池宜一脸悻悻然。
松时生前后翻了四五张,都已经是另个故事了。
“这是无字文?”
“当然不是,也不是刊印的疏漏。那天我清楚记得看到了这一段。”池宜探了半个身子出去,一手撑着船沿,另一个手指向书的空白处,无意间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松时生右肩被池宜发带若有若无擦过,不肯停留片刻又落回发间,他呼吸一滞,眼睛瞥向别处。
“你别走神!”池宜撑着船沿的手轻轻拍打他右臂,示意他看书,“但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说‘枫叶儿红,化红妆。枫叶儿黄,贴花黄。枫叶儿枯,闻啼哭。’和这本书所写无二。梦醒后我再翻看,不止这段话没有了,而且后半部分也消失了。”
“它像是一直在等着我,去找这个故事。”
“书页自行消迹,并非凡物。”他声音放轻,目光落回纸面,“你梦中三句歌谣,与望仙村怨气相合,绝非巧合。”
池宜心头一沉,原本的轻松瞬间散了大半:“我就是上山修仙,吃香喝辣……怎么什么怪事都找我。”
松时生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你招惹它,是它找上你。有些缘法,从来不由人选。”
“大概就是‘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她本就熬了大半夜,心神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还强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说,这枫树精,真会为了一个人,杀人吗?”
“情之一字,本就易生执念。”松时生回道,“执念深了,便成魔,成怨。”
“那你修无情道,是不是就不会有执念?”池宜迷迷糊糊地问。
松时生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谁又能真的,一无挂碍。”
池宜没听清后半句,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鸟,到后来意识模糊,身子一歪,便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松时生侧头时,便见她脑袋歪向自己这边,呼吸轻浅,长发垂落,发尾扫过他的衣袖。
他僵了一瞬,没有动,也没有避开。
还有两个时辰便是日出。
松时生轻轻脱下外袍,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怕惊扰她。而后他起身,走到船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后夜未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晨雾散开。
陆明修在船舱内没看到池宜,寻上船来一眼便看到眼前景象——池宜枕着手臂躺在木桌上,睡得毫无形象,脑袋歪在一边,发丝凌乱。
而船头,松时生外袍整齐无褶,闭目打坐,身姿挺拔,气息沉静。
他向松时生微微拱手,道:“陆明修。”
松时生缓缓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寂淡然。
“松时生。”
池宜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四顾:“……天亮了?”
发现自己从船顶跑到船头,没忍住“诶?”了一声,睡得太晚,猛得起身还有些站不稳。
“师妹怎么了?”陆明修眼疾手快扶住池宜,探了探她额头,“没有发热,应当是着凉了。以后守夜也不要一直在外面,虽说已经入伏天,但江风寒凉。今日应该就到了齐云关,入关后好好休息。”
“咳——”松时生掩唇轻咳,打断二人讲话,眼睛落在陆明修握住池宜手臂的手,很快移开眼,“现在是承安关。”
陆明修不明所以。
“师兄我记住啦。哦对了,松时生已经去探过地形了,绘制了一份新的堪舆图,好多地方和原先记载的有所出入,一会儿我们研究一下。”池宜没忍住又打了个长哈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去梳妆了,一会儿见。”
陆明修侧身让出路,池宜抓起不急下楼梯往船舱里走去。
“请吧——”这句话就是对松时生说的了。平时二人也只会在必须出席的会议和考核时相遇,顶多是点头之交。
“嗯。”
陆明修觉得面前这个人很怪,今天看起来像是有起床气一样,脸色难看至极。
陆明修心里嘀咕:应当是没有睡好。唉,出门在外还是要保证睡眠啊。
早饭过后,众人清点行囊,浮盈在瓶子里撞来撞去,哀嚎道:“我何时开饭——!”
池宜扔进去一把青梅干,不管三七二十一给它下了禁咒,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船只停靠码头,只消等到夜里,船只便会自动隐去,也就不需找人看管。
刚一下船,一行人便看到一艘乌篷船早已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一个蓄着胡须的男子,后面带着十来个护卫和家丁。这神情,明摆着等他们呢。
一见众人下船,男子连忙上前躬身。
不等开口,池宜快步绕过陆明修走到最前面叫出:“伍叔!”
“池丫头?好久不见呐,长这么大了。”池宜口中的伍叔曾是池宜父亲手下幕僚,早年跟随大军回江南后,一直负责校场事务。
同池宜短暂叙旧后,伍叔对其他人又行一礼,道:“在下来自江南池家,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诸位仙长。”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双手奉上:
“朝堂规制森严,诸位仙长入世行事,多有不便。家主早已备好通关文牒,盖过州府大印,沿途关卡、城池皆可畅行无阻。”
池宜上前一步,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数份烫金封皮的通关文牒整齐摆放,印鉴清晰,规制完备。她颔首致谢:“有劳母亲父亲费心。”
“丫头,夫人和将军托我捎句话,‘此行路途艰险,万望吾孩珍重之。若遇难事,池家上下定竭尽全力相助。盼,早日平安归来。’”给夫人将军带完话,他语重心长道:
“叔这辈子活在刀光剑影里,虽不知你们要去做何事,你只记住,与其害怕不如面对。叔等你回来!”
她没再多言,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伍叔。
“好孩子,不哭。”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你长大了,也变强了,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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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高兴。”
池宜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头“嗯”了一声,不愿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只一瞬,她便松开手,后退半步,抬手飞快抹了抹眼角,又恢复成那副洒脱的模样。
“伍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她唇角扬起,笑得明亮,“等事情了结,我回来看你。”
伍叔望着她,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疼惜与期许。
“好,伍叔等着。”
池宜把通牒放进乾坤袋,两拨人互相道别。一行人踏进了承安关,一行人走入江南烟雨。
齐云镇大多数以捕鱼为生,随处可见的鱼肆旌旗随风招展,百姓来来往往,为了避免过于吸睛,在下船前各自换上寻常衣服,法器也都收隐。
临街有一戏台,正巧锣鼓开嗓。
“你你你——
自诩正道高悬、仁义在肩,
且睁眼,分明看——
这世间累累怨气,不曾见半分安放。
无辜魂断私欲刀,苍生血养伪圣贤。
凭甚?良善赴死,奸邪登坛?
凭甚?任他宰割,叫恃强者掌权?”
池宜侧耳听去:“这折戏,好大的怨气。”
“走吧,大家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找客栈休息。”陆明修发令,大家停驻的脚步又动了起来。
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店家一看来人这样多,心里乐开花。
“各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暂时用不到饭。来十间客房,要连着的。”陆明修付了银子,在店家引领下上楼。
这阵势浩浩荡荡,店家几次想问来由,又怕言多失了大单,把话悉数吞进肚子。
其余弟子已经挑选好房间,只剩下六个人在三个门前徘徊。
“小池师姐,我要跟你和小筱!”银殊跑到一间屋子门前,招呼着二人。
“一间屋子只能睡两个人,你是想睡在树上吗?”池宜比划了一颗树的样子,看着她努起嘴,过去牵着她的手,“你和小筱一起睡,好有个照应。就这样决定啦!”
池宜考虑到段师姐和她们二人不是很熟稔,届时都不自在,也难以睡个好觉。
“那我和师姐睡一间屋子。”池宜揽住段行容右臂,段行容轻声应了句“好”。
陆明修道:“今夜我们二人轮流守夜,你们好好休息。”
另一个,自然就是松时生。
“正是此意。”松时生开口,算是同意这个提议。
他本来也不打算两个人共住一起,还是和不熟悉的人睡在一间屋子。
六个人分配好也都各自安置,池宜也是许久没有和段行容坐在一起说话。
“师姐近年来不是闭关就是下山坐诊,连年见不到师姐。”池宜铺好被褥,在屋里点上一支香,防止妖邪侵入。
“山中岁月清闲,一入定便是数月,倒叫你挂念了。”她声音轻软,带着淡淡药香,“只是世间伤病不断,我既修济世道,便少不得四处奔走,不得清闲。”
池宜摆出一副撒娇模样,软声细语:“师姐再忙,也该捎句话给我。我每次去找你,都只见到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
段行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是师姐疏忽了。往后...往后但凡归来,必让人知会你一声。”她双睫轻颤,如同抖擞的蝴蝶。
段行容也摆上香炉,从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里取出香粉放在里面平铺开来。
屋内灯火昏柔,窗外夜风轻拂。
松时生守在客栈外的古柏上,视线时不时落在闪着微光的屋子。忽然有一人影遮住了窗子,下一秒池宜的声音就传入他的耳朵。
“我知道啦师兄,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见!”池宜扶着门框,和陆明修有说有笑的。
池宜的身影从连廊窗边消失,“叩叩叩——”,陆明修另一扇门。
下一刻又冒出来一个声音。
“陆道长我真没事儿,落水那天......”
后面的内容他也没那么关心,侧过身去盯着天看。
从前在苍溪峰经常一个人修炼到清晨,陪伴他最多的便是满天星辰——和幼时的星空一样,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这漫天星辰,都是少年时留下的第一眼的样子。
松时生又想起昨夜,心里又升起异样的感受——比上清山那次还要严重。
好烦!烦死了!
松时生恨不得现在下去对着剑桩乱砍一通,偏偏这里什么也没有,他默念清心咒,越念心越烦。
池宜的屋子里又亮起烛火,松时生脑子里的弦绷紧,人影被烛火映在窗子上,被窗棂的分割的七零八落。
不知是池宜还是段行容,只是给桌子上的香炉里添了些东西,随后熄灭烛火,又安静下来。
10. 魂来枫林青(3)
“布谷——布谷——”
清脆的鸟鸣声自枝头落下,搅碎一室清寂,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镇上的街巷已渐次热闹,一行人收拾妥当辞别齐云镇,顺着堪舆图往望仙村而去。
行至半途,山势渐陡,转过一道弯便是龚岭村地界。
忽听得林间呼哨四起,七八个蒙面壮汉提着刀棍窜出,横在路中央,满脸凶相。
原是昨日一行人踏入齐云镇,便被附近流寇乱贼盯上,只当是可宰割的肥羊,妄图拦路劫掠。
池宜见状嗤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上前一步:“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打劫,胆子倒是不小。”
为首劫匪打量众人衣着普通,只当是寻常行商,挥棍便要上前:“少废话,再不交钱,别怪爷们不客气!”
不等几人出手,跟随弟子已经从后面冲上来,为首的还是池宜救上来的落水弟子。
“尔等毛贼,光天化日竟敢拦路劫掠!”他横剑胸前,声音尚带青涩,却字字清亮,“岂容你们放肆!”
流寇见只是几个半大孩子,顿时哄笑起来:“就凭你们几个小娃娃,也敢多管闲事?”
为首劫匪挥棍便砸。
不能用灵力,倒是检验这些弟子的剑功的好机会。
“别伤及性命,敞开了打。”陆明修等人退后,留出足够的空地。
众弟子不闪不避,长剑斜挑,招式虽不算精妙,却稳扎稳打,恰好格开棍势。
年轻弟子虽气力不及对方,却胜在身法灵巧,几步腾挪间,不落下风。
“小心身后——”
一名弟子堪堪避开偷袭,肩头虽被棍风扫到,却咬着牙不退半步,反而趁势欺近,剑脊一拍,正中那劫匪手腕。
“哎哟!”
劫匪吃痛,棍棒脱手落地。
余下流寇见这群少年修士虽年轻,却配合默契、招式有度,再看远处池宜、松时生等人负手而立,气度沉稳,心知遇上硬茬,顿时胆寒。
“走、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流寇们捡起棍棒,连滚带爬窜进密林,片刻便没了踪影。
落水弟子收剑回身,额上已渗出汗珠,肩头也隐隐作痛,却仍是快步朝众人躬身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少年意气:“让师兄师姐见笑。”
池宜挑眉,嘴角轻扬,已经伸出手想拍一下他的肩膀,又想起来方才他被流寇击中肩头,手掌握拳比了个大拇指:“你们都是上清山有实力的弟子,不必过谦。”
松时生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陆明修见状温声道:“年轻一辈,有此担当,甚好。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赶路,望仙村不远了。”
众人整理行装,再度启程。随之加快脚步前行,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望仙村。
只是这村子,死寂得诡异——村口荒草没径,屋舍倾颓,蛛网密布,半点人烟也无。
牌坊上的“望仙村”三个字猩红刺目,并非朱砂新描,倒像是陈年旧血浸透了石缝,又被阴湿潮气反复晕染,暗红发黑,黏腻暗沉,像被人从头浇下一层血,凝在石上。
祝小筱死死盯着牌坊,只觉那三个字像活物一般,阴恻恻盯着她瞧。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往上爬,钻皮入骨,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手脚都微微发僵。
便在此时——
枯枝深处,猝然窜出一只孤鸟,羽色灰败,猛地振翅飞起,“嘎——”一声嘶哑凄厉的怪叫,破空而来,突兀得叫人心脏骤然缩紧。
祝小筱本就绷到极致,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魂都飞了半截。
她慌忙咬住唇,强忍着没叫出声,喉间发紧,只听见自己“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有声。
身旁的池宜眼疾手快,几乎在她发抖的瞬间,就伸手揽住了她的胳膊,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
“我宗第八百八十八代八卦师,不能就此陨落!你放心,真有什么牛鬼蛇神,你只管扔符,其他的,有姊妹给你挡着。”
说着,她还极其自然地抬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祝小筱盯着牌坊的脑门,把她的视线强行掰了回来。
“你怎么这么好,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呜呜呜...”
“咳——”松时生在一旁出声,解释道:“当地县志记载,此地发过一次特大山洪,当地人人都迁到龚岭村一带,因此荒废下来。”
穿过村口,往里走过村主路,就是齐云山入山口,漫山遍野的枫林迎风招展。
地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兵器、残破的符纸,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树干上满是剑劈斧砍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一场场惨烈打斗。
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的祝小筱捡起一张边缘烧成不规则的符纸,有些惋惜道:“这是上好的符纸,用这样的纸写符文能发挥出额外的功力,可惜了。”
“好大的怨气,好美味的怨气——”浮盈虽被解了禁咒,但唯有池宜能听见它垂涎的低语。
池宜拍了拍玄水瓶瓶身,传音威胁它:“需要你的时候给你管够,先饿着吧。”
池宜环顾四周,心头沉甸甸的,昨夜那首歌谣莫名浮上心头:
枫叶儿红,化红妆。
枫叶儿黄,贴花黄。
枫叶儿枯,闻啼哭。
正思忖间,脚下林间忽然光影扭曲,一道虚幻虚影骤然浮现。
红衣少女立在枫树下,裙摆如烈火盛放,面前站着一身素衣的书生,二人执手相望,眉眼间尽是缱绻。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此生不负。”书生声音温柔,字字真切。
少女垂眸浅笑,眼角含情:“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誓言犹在耳畔,光影却骤然碎裂,如同琉璃坠地,转瞬消散无踪,只余下满林寂静。
众人皆是一怔。
“方才那是……幻境残像?”银殊攥紧衣角,怯生生道。
“是执念所化的虚影,看来这望仙村的怪事,根源便在这片枫林。”陆明修眸色沉了沉,以领队身份发令:“此地不宜集体行动,容易被各个击破,分头探查,切记小心,若遇险境,立刻捏碎传讯玉符。”
他抬手将堪舆图展开,对着众人道:“我熟稔宗门护山大阵,东侧残符多为困阵碎片,带两名弟子去探查阵法残留,看能否找到破解幻境的蛛丝马迹。”
“那我跟着陆道长吧!”银殊一溜烟跑到陆明修身旁。
松时生颔首应下:“理应如此。”
他又转向段行容,目光柔和了几分:“段师姐,西侧溪边草木尚青,怨气较淡,且散落着不少受伤修士的踪迹,你精通医道,带着小筱去救治伤者,顺便排查妖物留下的痕迹。”
段行容指尖轻捻药囊,温声道:“好,我会妥善安置伤者。”
分派完众人,陆明修抬眼看向池宜,手中的堪舆图并未收起,反而朝她递了半寸:“枫林腹地是怨气相核,也是堪舆图唯一未完全核实的区域,且与师妹梦中歌谣、无字志怪书的线索完全重合。”
又扫过她眼底的好奇与警惕,语气藏着考量:“师妹你天生灵体,对执念与怨煞的感应远超常人,恰好能定位幻境核。松师弟熟稔地脉舆图,可护你不迷失方向。”
一旁的松时生对这声“松师弟”轻哼一声,但对这个分配无任何意见。
池宜心里原本以为会和师姐一组,还在犯嘀咕,也只能将舆图塞回乾坤袋,拍了拍剑柄:“行,那就搭档一场。松时生,带路吧,我倒要看看,这里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当下分派妥当:陆明修带银殊和弟子往东,段行容与祝小筱往西,池宜则与松时生一同深入枫林腹地。
二人并肩走入密林,枫树愈发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与怨气。
越往深处走,地上倒伏的修士越多,个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双目紧闭,如同陷入沉睡,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迷障之力。
池宜蹲下身,指尖轻探一名修士脉搏:“还有气,只是神魂被幻境困住,醒不过来。”
松时生抬手,灵力轻柔注入修士体内,片刻后,那人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茫,随即满是惊恐。
“幻境……里面全是幻境!”修士抓住池宜的衣袖,声音嘶哑颤抖,“千万不要深入,不要!!”
“里面还有其他人吗?”池宜连忙追问。
“有、还有好多人,都被困住了……有妖物,有怨气,还有……”修士话音未落,脸色又白了几分,双眼一翻,再次陷入昏迷。
池宜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随风飘来。
松时生给昏迷的修士周身下了结界,池宜也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哭声细细软软,悲悲切切,像是孩童,又像是少女,从枫林深处缓缓传来,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枫叶儿枯,闻啼哭。
池宜猛地抬头,看向松时生,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哭声越来越近,凄凄惨惨,缠缠绵绵,顺着枫林的风,缠上二人耳畔。
四周枫树迅速枯黄,像是从青葱年华一夜之间人老珠黄。
池宜握紧手中不急,周身灵力绷紧:“来了。”
风动,叶落。
一道纤细的影子,在枫树间,若隐若现。
“堵住耳朵!”池宜捏诀屏蔽外面声音,同样也听不到松时生在说什么。
松时生虚握住她没有握剑的手腕,指尖在她手背写下:
勿视。
池宜紧盯手背,等池宜在心里拼写一遍后,猛然抬头想说些什么,目光与松时生相接之际,一道诡谲艳丽的身影直直刺入眼帘。
那背影一袭猩红长裙曳地,青丝如瀑垂落,周身萦绕着氤氲水汽与浓稠怨气,正是传说中泣泪成珠、以怨气为食的泣珠姬。
不过一瞬,一股阴冷蚀骨的吸力骤然缠上池宜四肢百骸,她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如江河决堤般被疯狂抽取,经脉被拉扯得剧痛难忍,浑身气血逆行。
池宜牙关紧咬,眉心骤蹙,强撑着不肯倒下。
危急关头,丹田深处星辰境的浩瀚灵力骤然觉醒,金光璀璨,威压凛然,死死压制住这股掠夺灵力的邪异躁动。
星辰之力的浩然正气,与泣珠姬的阴邪怨气轰然碰撞,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体内激烈冲撞,如惊雷炸响,摧枯拉朽。
“噗——”
池宜身体太年轻,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一口猩红鲜血脱口而出,溅落在枯黄的枫叶上,刺目惊心,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
“池宜!”
松时生脸色骤变,再顾不上其他,一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掌贴于她后背,浑厚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温养她受损的经脉。
眸光冷冽,周身灵力暴涨,抬手便凝出数道凌厉风刃,携着开山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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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势,直袭泣珠姬。
泣珠姬闻声缓缓回头,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眸空洞无神,两行清泪滚落,坠地便化作莹白珍珠,却带着刺骨寒意。
面对袭来的凌厉攻势,她来不及闪避,只发出一声凄厉哀婉的泣鸣,周身水汽骤然翻涌。
风刃击中她身形的刹那,泣珠姬的身影化作一滩冰冷湖水,转瞬便消散无踪,只余下满地滚落的珍珠,与林间愈发浓重的湿冷怨气。
“找死——”
一声低斥冷冽如霜,松时生掌心灵力骤催,金线爬满手心纹路。承宵剑应声出鞘,高悬于半空之中。
剑光清冽,映得满林枫叶都染上一层寒芒,剑气纵横开阖,直逼那片翻涌不息的水汽。
他本是修无情道,心性素来淡远,可方才池宜吐血踉跄的一幕,让他眼底最后一丝冷静尽数碎裂,周身气息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暴戾。
剑势未落,寒潭之水骤然沸腾,无数水珠腾空而起,在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层层叠叠挡在承宵剑前。
水丝交织间,泣珠姬的身影在水幕之后忽隐忽现,红衣曳地,青丝乱舞,哀泣之声愈发凄切,顺着风势弥漫开来。
松时生不落下风,反手掐诀:“误,东,风——”
林间无形之风骤然被引动,原本强风顺着他剑意盘旋而上,化作千缕万缕凌厉风劲,与承宵剑的寒光缠作一体。
“铮——”
剑罡劈在水网上,发出金石交鸣之声,水网剧烈震颤,无数水珠炸裂成水雾,却依旧未破。反而有更多潭水汹涌而上,化作数十道水鞭,缠向承宵剑。
就在此时,池宜扶着松时生的手臂,缓缓直起身。
她唇角还凝着血珠,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已恢复清明。
方才松时生渡入的灵力稳住了她的经脉,星辰境的威压也暂时压制住了体内的躁动,她趁着松时生正面牵制泣珠姬,悄悄抬手,在玄水瓶瓶身上轻轻叩了三下。
“浮盈,该你干活了。”她传讯密语,“同属水妖,你该知道怎么找她的破绽吧?”
玄水瓶内顿时传来一阵兴奋的“咕噜”声,下一秒,一道透明水影从瓶口窜出,就在水鞭袭来之际,悄无声息地融入漫天水雾之中。
浮盈本是天生水灵所化,在这满是水汽的环境里,如鱼得水,瞬间便隐匿了踪迹。
泣珠姬正全力操控水网抵御剑罡,心神全在松时生身上,丝毫未察觉一道同源的水妖之力,已顺着她脚下的潭水,悄然缠上了她的脚踝。
“就是现在!”池宜清喝一声,抬手捏了个引灵诀。
浮盈骤然发力,化作一道湍急的水箭,从泣珠姬身后直直刺入!
这一击刁钻至极,且带着水妖特有的“控水”之力,瞬间打乱了泣珠姬体内的怨气流转。
“啊——”
泣珠姬发出一声凄厉痛呼,操控水网的力道骤减。
池宜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剑诀再催,不急应声而上,光芒甚至盖过承宵剑。
双剑轰然劈开水网,余势未消,刺进泣珠姬心口。
剑光触及她衣衫的刹那,松时生手腕微顿,剑势偏了三分,剑刃最终停在她颈侧,冰冷的剑气划破一层薄皮,渗出一滴淡蓝色的妖血。
顷刻之间,浮盈化作水绳,死死缠绕住泣珠姬的四肢,将她牢牢束缚在半空。
泣珠姬挣扎不已,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哀泣之声不绝,泪水滚滚而落,坠地的珍珠却渐渐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她周身的怨气与水汽,也随着浮盈的压制,渐渐萎靡下去。
“别杀我……别杀我……”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哀求,“我只是想等他回来……”
松时生收剑回鞘,承宵剑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腰间。被引动的东风缓缓散去,落叶簌簌落地,林间重归沉寂。
泣珠姬化作一滩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被掠夺魂魄的修士们也渐渐恢复意识。
浮盈松开束缚,化作一道水影,在死水之上大快朵颐。然后窜回玄水瓶中,还不忘“咕噜”一声,向池宜邀功。
池宜揉了揉发疼的额头,轻轻舒了口气。
危机解除,松时生周身的暴戾气息渐渐褪去,可心头的悸动却久久未平。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池宜后背时的温度,以及她呕血时那刺目的红。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了毁天灭地的念头。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枷锁,正悄然松动,让他一向稳固的道心,泛起了层层涟漪。
“泣珠姬的幻境,本就擅长引动人心底的执念与情绪,”池宜指了指周遭依旧有些扭曲的枫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大概也是许多修道之人,走火入魔的缘由。”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将一切归咎于幻境,没有丝毫察觉他心底的波澜。
松时生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听着她合情合理的解释,心底的茫然渐渐消散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淡然:“所言极是,是我疏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唇角的血珠上,眉心微蹙,抬手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到她面前:“擦擦吧。”
池宜接过锦帕,随意擦了擦唇角,笑道:“多谢了。只是,那个‘他’到底是谁...”
不等池宜继续说下去,林间传来几声错落的脚步声。
11. 魂来枫林青(4)
“池师妹,松师弟。”
最先入耳的是段行容轻柔的嗓音,紧接着,祝小筱带着哭腔的声音紧随其后:“池宜!可算找到你们了!”
段师姐正扶着惊魂未定的祝小筱,陆明修走在末端断后。几人身上沾着些许枯枝败叶,显然是在林子里绕了不少路。
祝小筱一见到池宜,立刻挣脱段行容的手扑了过来,攥着她的衣袖连连喘气,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惶:“吓死我了!这枫林里的小路也太多了,岔路一个接一个,我和段师姐走着走着就选错了,绕到了后山的乱石坡,差点就出不来了!”
一个时辰前。
祝小筱跟着段行容确实在西侧溪地上见到许多修士——有的只剩白骨森森,有的皮肉半腐、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气若游丝地呻吟,看得祝小筱头皮发麻,死死攥着段行容的衣袖不敢松手。
腐叶与湿泥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越往前走,景象越骇人。
段行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名修士心口的伤口,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某种阴邪之力侵蚀。
她修长的眉峰微蹙,片刻后终究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经脉尽断,灵气枯竭,回天乏术了。”
祝小筱却被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兀的绊了一下,低头去扶时,指尖捏住了被淤泥掩埋的软软的物件,轻轻拨开来看看。
刚一用力,扯出一根细得发紧的青黑色筋络,孤零零一根,绷得笔直,另一端死死连着中指。
她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却往上一拉——
食指被拽出泥面,那根独筋绷得更紧,硬生生把底下的中指也一同带了起来,两根手指悬在半空,被一根筋串着,说不出的诡异恶心。
祝小筱浑身汗毛倒竖,慌得想立刻撒手,可手忙脚乱间力道没稳住,“啪”的一声轻响,那根细筋骤然崩断。
刚被带上来的中指瞬间失了支撑,直直往下坠,“嗒”地砸在湿泥落叶上,滚了半圈,惨白的指腹朝上,正对着她的脸。
那一刻,祝小筱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瞬间炸开。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沾着黏腻的冷意,看着地上孤零零的断指、泥里剩下的残手,还有那根断在食指上晃悠的细筋,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呕——!”
她尖叫着往后跌坐,眼泪唰地涌出来,连滚带爬扑到段行容身边,死死抱住对方的胳膊,哭得话都说不全:
“这......这都......都什......么跟......什么啊!!”
.........
银殊捻起荷包里一个手指大小的瓷瓶,里面装的都是每月十二初阳将升未升之际,银杏叶尖上的露水。
“小筱,这是凝露饮,喝下可减轻恐惧,我初一化形时,就是靠这个捱过的。”
“呜呜呜...银殊你真是我的好姊妹...呜呜呜。”祝小筱现在可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银殊见状,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指腹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莫哭,快收住泪,饮下这凝露,便不会那般怕了。”
段行容走上前,目光先落在池宜唇角的血痕和松时生微蹙的眉峰上,又扫过那滩死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悲悯的模样:“看来这里还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陆明修给余下弟子分派任务,运送受伤修士出山,在东侧探查过灵气稳定地方布下围山阵法,他们只需守在各个阵眼,通过传讯玉符便能做到内外合击。
“乌——嗷——”
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如浪潮袭来。
数不清的低阶妖兽从密林中窜出,獠牙染血,利爪泛着幽光,密密麻麻朝众人扑来。
妖兽气息暴戾而杂乱,显然是被人刻意惊扰、驱赶至此。
“不好!是兽潮。”陆明修脸色骤变,长剑瞬间出鞘,“往深处退!此处地势开阔,根本挡不住。”
众人来不及多言,只能提气狂奔。身后妖兽嘶吼紧追不舍,枝叶断裂声、利爪刨地声混杂,整片枫林都在震颤。
众人一头撞进一片雾气翻涌的地界。
雾气一沾身,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脚下的落叶厚达数寸,踩上去绵软无声,而周遭的枫树仿佛活了过来,枝干交错缠绕,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缠绕在六个人身上的同心铃不约而同响起“叮铃铃”的声音。
就在众人穿过一道枫木拱门的刹那,天地骤然变色。
那是一片与此刻截然不同的枫林,红叶似火,落英缤纷。石桌旁,身着青衫的书生正挥毫泼墨,案上摆着一盏清茶,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指尖捻着一片枫叶,眉眼温柔。
“公子看了一日的书,何不小憩养神。”
青衫书生闻言停笔,指尖轻叩纸面,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几分书卷气,望着女子温和一笑:“有劳姑娘挂心,此番进京赴考,时日紧迫,不敢多耽搁。”
他将狼毫搁在砚台边,端起那盏清茶浅啜一口,茶香清冽,漫过喉间,才又缓缓开口:“前日落宿山间,幸得姑娘出手相救,否则我怕是要困在荒林里,误了考期。一路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一晃间,又换了一番景象。
殿试放榜,书生一举夺魁,自此踏入朱门宫阙。
皇宫巍峨,琉璃覆顶,金瓦映日,白玉阶前香烟袅袅。琼林宴开,百官列席,珍馐罗列。
新科进士衣冠齐整,他因才学卓绝,得皇帝青眼,言谈间颇受礼遇。他离席透气,一时间走到了一颗青枫树前。
心头猛地一震——那株青枫,竟与当年山林间救他性命、陪他闲谈的身影,隐隐相合。
“枫眠?”
青枫枝叶微动,青光淡淡流转,下一瞬,一道纤细身影凝实而立。依旧是红裙素袂,眉眼温柔,正是山中女子。她望着书生,轻声低唤:“公子。”
画面流转,转眼便是漫天风雪。枫林被大雪覆盖,书生倒在雪地之中,气息奄奄,红裙女子抱着他,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于子归我等你回来,等你一辈子……”她的哭声凄厉,与泣珠姬的哀鸣渐渐重合。
“砰——”
眼前景象化成万千碎片,几人拂手去挡,碎片穿过肌肤,每个人在碎片里,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最痛的回忆。
看见惨死的同门,挥剑便朝身边人砍去;听见至亲哭喊,抱着树干痛哭流涕,神智尽失;被心魔缠上,双目赤红,彼此厮杀,场面瞬间失控。
反而是池宜,竟未被心魔找到最痛心的回忆。她所看到的,都是儿时游山玩水的画面。
松时生只觉眉心一刺,眼前血色翻涌。
幻境里,他孤身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妖王利爪破界,妖气滔天,夹在妖气与身后金光之间,欲将他生生撕碎。他挥剑抵挡,却处处受制。
就在利爪即将洞穿他心口的刹那,一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身前。
那身影模糊不清,却带着让他心脏骤然抽紧的熟悉。
一击落下。
影子碎了。
松时生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痛意如潮水般淹没神智。
分明不是他的人生经历,为何会痛心到这个地步?
“你修无情道,不过是自欺欺人。”心魔的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冰冷而蛊惑,“方才为了她,你动了杀念,动了执念,你的道心,已经破了。
“你胡说。”
一道漆黑的剑气直刺松时生的心口,承宵剑光与黑剑的戾气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松时生眉心紧紧蹙起,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气息忽强忽弱,显然正处于心我交战的绝境,稍有不慎,便会堕魔。
“醒醒——!”池宜心头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她不顾神魂反噬,指尖掐诀,灵力不顾一切灌入松时生灵台——这还是松时生在林外输送给她的灵力,强行将他从幻境深渊里拽出来。
反噬之力瞬间冲上头,池宜喉间一甜,却死死咬着牙不退。
挺住啊,乐天道能否把无情道压一头,在此一举!
池宜给自己这样打气。
松时生猛地回神,冷汗浸透衣袍,看向身边撑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的池宜。
两人背靠背站定。
池宜气息微喘,声音却稳:“别信幻境,都是假的。”
“你来做什么。”
“闭嘴,专心对付你的心魔!”池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反噬的力量已经开始撕裂她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死死撑着,“只要你脱去宗门弟子籍,我倒是能心安理得不管你。”
“既然你是我搭档,我就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最起码,我得在你活着的时候超过你,成为第一首席弟子。”
松时生握紧长剑,眼底戾气与痛色褪去,只剩柔色:“一起破它。”
意念相通,灵力同调。
一剑斩雾,一剑破幻。
“结阵!”松时生沉声道,手腕一转,承宵剑划出一道剑圈,“以我为剑,以你为眼,东风借力,破此幻境!”
池宜强忍着经脉的剧痛,抬手捏了个引灵诀,将浮盈的水灵力与松时生的风灵力交织在一起。
“踏雪凌霜,剑若飞鸿,迹灭尘消。”
风借水势,水助风威,朝着幻境的核心轰然劈去。
“轰——”
周遭血色与虚影轰然碎裂,雾气散尽,两人变成并肩站在一株参天古枫树前。
树干粗逾数人合抱,枝叶遮天,树皮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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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如泣血纹路,怨气沉沉,却又透着一股被强行催动的狂暴。
其余人也陆续挣脱幻境,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祝小筱腿一软,坐在地上连连喘气,银殊也收起了叶刃,恢复往日的神色。
池宜这下终于反应过来——枫灵怨气本应沉寂多年,此刻却狂暴如沸,分明是被人刻意引爆。
而那些妖兽,气息统一、路线一致,绝非偶然闯入,更像是被人长期放养、定时驱赶。
目的只有一个。
催动五蕴石。
目标越来越接近,五蕴石就在这附近。
“咳——段师姐能从幻境里毫发无伤地出来,果然是修为更高一层。”小筱瘫在地上,一脸崇拜的样子。
段行容拿出九转青绫鞭,像是在给大家一个解释。
“我的法器与这里地灵乃是同源,大概是感知到了它的存在,故而没能伤得了我。”
段行容缓步走上前,依旧是那副温柔悲悯的医者模样,语气轻柔:“看来是百年枫灵怨气积郁过深,自行暴动,引动妖兽、布下幻境。我们需尽快想办法镇压此树,否则后患无穷。”
她说得合情合理,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人群之中,银殊指尖微微一紧。
她比任何人都能察觉到木系灵气的不同,生来就有的天赋,又历经几百年的光阴蹉跎,她不会判断错的。
方才幻境爆发那一刻,她清晰捕捉到一缕灵力自段行容身上散出——那灵力气息,与古枫树释放的怨煞之力,一模一样。
绝非同源感应那么简单。
是同出一脉。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段行容的背影。
银殊心头一凛,刚想开口,变故陡生。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唇角再度溢出鲜血,原本清明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她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无法站稳,即便有松时生的支撑,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池宜!”
“师妹!”
“缓缓!”
“小池师姐!”
惊呼同时响起。段行容立刻将指尖探上她的脉搏,却发现她的脉象微弱紊乱,灵力更是无所探查,显然是方才强行介入,彻底被反噬。
祝小筱从地上瞬间弹起来,爆发的力气把松时生推到一边,池宜安稳地落在她怀里。
银殊站在人群后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指尖捻着一缕淡银色灵力,方才那丝同源灵力的触感还残留在神识里,有个人身上的气息与古枫怨煞丝丝相扣,半点做不得假。
可此刻池宜昏迷、人心未定,贸然揭穿只会引发混乱,反倒让幕后之人有可乘之机。
此地磁场混乱,时间久了人的头脑发昏。
段行容开口:“若问题真出自这里,想必只有挣脱这枫灵怨念才能拿回五蕴石,还需从长计议。当下,先寻一处安全之地安顿小师妹。”
“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处山洞,背风且清净。先避一夜,明日再想策略。”陆明修如是安排。召回众弟子,又往北侧山脉走了一段路。
念及祝小筱等人在幻境里也没讨到好处,灵力都或多或少有些波动,再背着池宜也不好走夜路。自下山后,松时生见到段行容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也不肯让段行容背着池宜。
还有陆明修。若是同门师兄妹这样传出去,想来也是不太好的。
思来想去,松时生觉得自己修无情道,本就断情绝爱,传出去对两个人名声都没影响。再者,帮一下同伴也没什么,无情道不就是为正义而生吗。
他二话不说背起了池宜。
祝小筱还不知道自己被松时生在心里画了个叉,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姊妹被松时生背走,心里又急又气。这人,这人竟然在夜天化月之下,强抢民女!
偏偏自己还打不过。
好气人!
再后来成为第一符修后,她背着池宜跑了一圈。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且说一行人进到山洞,陆明修依旧不忘自己领队任务,将周边环境探查清楚,防卫巡逻做的滴水不漏。
银殊带着各种炊具与食材,让众人吃上喷香可口的饭菜。
几人轮流照顾池宜,祝小筱寸步不离地守着,松时生抱剑倚在洞口,一动不动,活像一座穿了衣服的石雕。
“你也发现不对了,是吗。”
陆明修走到一侧,试探问他。
“嗯,祂快按捺不住了。”
夤夜,北斗斗柄缓缓西斜,玉衡星光忽明忽暗,本应循轨而行的二十八宿,竟有几处星子微微偏移,不在常位。
银河西岸,参宿几星躁动不安,忽明忽灭,似有无形之力扯动星轨;东方天际,心宿二红光暗涌,隐带煞气,与漫天清寒星辉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12. 故人入我梦(1)
池宜又坠入那片梦境。
她在一间挂满画像的香堂里醒来,一副两尺高的挂画放在正中央,香案上放着三炉香坛,厚重的香灰宣告着来人最忠诚的祈祷。
这是何路神仙,香火这样的盛。
池宜眯起眼睛仔细看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这幅画像不寻常之处——只有一个背影的女神仙。
那背影立于云巅之上,广袖轻扬,一袭焰红镶金边的神袍垂落如霞如炬,线条如行云流水,将挺直如擎天之柱的肩背勾勒出来,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一种爱怜苍生的慈悲。
她立得极稳,似天地崩塌、万界倾覆,也不能让她分毫动摇。
没有面容,没有多余修饰,只一道背影,便足以让人望之屏息,心生跪拜之意。
侧面落款已模糊不清,纸面凹凸不平。
体内星辰境感受到了这里的香火,久旱逢甘霖,灵力出现异常波动。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后就是神尊画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神性清气自画中而出缠上她的周身,与她自身灵力相融。
体内灵气漫身周转,顺任由灵气在经脉中奔涌穿行,过玄关、通百脉,自丹田流转四肢百骸,再循血脉汇于心口。
原本滞涩的境界壁垒,在星辰之力与香火神性双重滋养下,竟如薄冰遇暖,层层消融。
灵力越转越疾,越聚越浓,周身光华隐隐流转,眉心微亮,神识骤然开阔。
不过瞬息之间——
瓶颈崩碎,幻天境成。
池宜不由得感叹: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误打误撞因祸得福。
在枫林厮杀时受到冲击的那股酸胀正悄悄消散,左手的金线也愈发明亮。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池宜还没有弄清楚,但她现在必须回到本体清醒过来。
............
再入枫林腹地前,陆明修已向各宗传讯,派人接应受伤子弟回撤。
段行容一个人在溪边静静揉洗着一方和她周身气息格格不入的深红手帕,银殊她在身后只能看到她落寞的背影,只身一人前去安慰。
“段师姐,你在做什么呀?”
银殊在溪边的一块底部爬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不由轻声赞叹:“好美啊,这是师姐亲手绣的吗?师姐真厉害。”
段行容指尖有些发抖,挤出一抹浅笑:“嗯。过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银殊应声起身,不料双腿骤然发麻,气血一时不畅,身形猛地一晃。
段行容及时伸手相扶,银殊身形踉跄,下意识揽住她腰侧,指尖恰好触到腰间悬着的灵鞭,冷冽灵力顺着衣料透骨而来。
她心头一凛,连忙收回手,稳住身形后,便随段行容快步返回人群中央。
远处松时生与祝小筱安顿好还在昏迷的池宜,小筱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排布,用符篆层层护住池宜。
银殊拿出两片银杏叶,放在唇边呢喃几句,说了句:“去吧。”
一片稳稳落在池宜衣襟里,一片落在陆明修手心。
昨日那股怨气自地心升起,枫树林齐齐抖擞,不过半柱香时辰,原本八月初还郁郁葱葱的绿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变——先是叶脉泛出诡异鲜红,转瞬整片叶子燃成炽烈赤红,似被烈火灼烧;未等红意褪尽,又飞速枯槁泛黄,卷边、发脆,簌簌坠落。
最终漫山枫林,红得妖异、黄得死寂,如泼洒的血与枯骨,在阴风中哭嚎不止。
“你你你——
自诩正道高悬、仁义在肩,
且睁眼,分明看——”
在齐云镇没听完的那出戏,竟在这里再次听到。
银殊脸色微白,轻声道:“枫灵的戾气像是被人刻意引动,越来越狂暴……”
段行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那方深红手帕,语气温顺却沉稳:“枫灵体内吞了五蕴石,力量失衡才会如此。若是任由它吸收五蕴石,不出片刻,整片山林都要被它毁了。”
陆明修随即缓步走来,眉头深锁,目光凝重扫过众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除妖,是稳住五蕴之力。”
祝小筱一愣:“这怎么稳啊?那什么石头,不都被枫灵吃进去了。”
“只能先镇,后引。”陆明修沉声道,“我布困煞大阵,先将其死死困住,再以宗门灵力合力引动,逼它将五蕴石吐出来。只要石头归位、力量平复,枫灵自然会慢慢安分。”
段行容温顺应声:“青绫鞭与其同脉,我若贸然引镇恐适得其反。我愿在外围相助,牵制枫灵枝蔓。”
松时生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平静:“阵眼需至纯剑气镇压,我来。”
他修为深厚、心性稳固,是最合适的人选,众人自然无异议。
陆明修颔首:“好。切记——只困不杀。”
陆明修话音一顿,声音不明觉厉。
“违者,按宗法处置。”
松时生最后看了一眼青石上的池宜。她眉心隐有微光,呼吸平稳,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梦里正捡着天大的便宜。
陆明修将七枚镇煞旗掷出,旗身化作七道流光扎入青石四周。他双手结印,沉声喝道:“困煞大阵,起!”
七名弟子各执一色旗,以自身灵力注入旗中,在半空交织成七曜星环。
陆明修立于阵心,双手结上清困煞印,将七曜星环的力量向下牵引,压入地脉,形成倒扣的无形牢笼。
“明敕,如虹。”松时生左手横握承宵剑,指腹轻轻抚过剑刃,指尖微微一用力,一滴殷红精血自指尖渗出,迅速融于剑心。
“落——”
七道凌厉无比的剑光自剑脊破空而出,精准刺入七面阵旗。阵旗瞬间被精血与剑意引燃,耀目金光直冲云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如此,天上地下,俱已布下密网。
枫叶如暴雨般砸落,古枫那数十丈高的躯干猛地一拧,树皮骤然崩裂,无数碗口粗的枝蔓如毒蛇出洞,朝着困煞大阵的光壁疯狂抽打。
“嘭——嘭——嘭!”
枝蔓砸在金色光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壁剧烈震颤,泛起层层涟漪。
七名执旗弟子脸色一白,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显然已被震得气血翻涌。
另七名弟子毫不犹豫翻身而上,将灵力注入同门体内,合二为一。
“撑住!”陆明修立于阵心,双手结印的速度愈发急促,额角青筋微凸,“阵眼未动,大阵不破!
松时生依旧静立在阵眼中央,青白劲装被狂风吹起猎猎作响,手中承宵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金光与阵旗遥相呼应。
他目光疾速扫过那些疯狂冲撞的枝蔓,指尖轻轻一弹,剑脊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刹那间,七面阵旗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剑光,狠狠抽向那些缠上来的枝蔓。
“嗤嗤”声响不绝于耳,被剑光触碰到的枝蔓瞬间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古枫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嘶吼,声音里满是怨毒与疯狂。它的主干猛地拔地而起,竟带着半截根系,朝着阵眼的方向狠狠撞来。那势头,仿佛要与大阵同归于尽。
“不好!它要冲阵眼!”祝小筱脸色大变,到了拼家底的时候!平日里没事就画的符篆,一定要保住伙伴们啊!
祝小筱将带的符篆一股脑地撒出去,又立刻画起新符,只是潦草到无法分辨。
松时生眸色一沉,左手掐诀,承宵剑脱手而出,喊出:“濯、沧、浪——”直刺古枫的主干。
剑刃刺入树皮的瞬间,古枫的嘶吼声陡然拔高,无数细小的枝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缠住承宵剑。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骤然从众人身后腾空而起!
众人皆是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段行容衣袂翻飞,青绫鞭通体赤红、鞭身萦绕着凛冽寒气。
她悬于半空,往日温顺柔和的眉眼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对师弟师妹的温和,没有丹修救世济人的悲悯,只有浓浓的怨毒与疯狂,与枫灵身上的戾气,竟有着九分相似。
“段、段师姐!你要做什么!”祝小筱不止声音颤抖,手都快抖成筛子也不敢停下,走笔如水,一张张符篆在空中化为各种光芒。
段行容低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地面上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手腕一扬,青绫鞭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却不是抽向古枫,而是朝着困煞大阵的光壁,狠狠抽去!
“啪——!”
一声脆响,青绫鞭结结实实地砸在光壁之上。那蕴含着至阴戾气的鞭劲,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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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阵的清灵之力剧烈碰撞,光壁瞬间出现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
“段行容!你疯了?!”陆明修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段行容轻笑一声,声音冰冷如霜:“疯?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百年!”
这个声音不是段行容的,她眸光泛红,难道......
她说着,手腕再次发力,青绫鞭如毒蛇吐信,要落下之际——
“不急!”
段行容被这一声喝住,青绫鞭一顿。
“千帆起舞,万剑追踪!”万千剑影自星河中翻涌而生,化作千帆列阵,横空掠海,死死缠绕在段行容周身。
池宜双手抵挡于身前,稳稳托住不急,朝空中喊到:“枫眠!她根本没想让你活着。”
………………
在古枫冲来的一瞬,池宜终于挣脱梦境困束,劈剑而来。
所有人为之一惊,就连段行容都没想到她在此时醒来。
“呵——”段行容眼底恢复清明,望向池宜却再也不见那柔波,“我三番两次阻止你入阵,我就没想过要你的命,小师妹。”
段行容不欲和池宜多费口舌,青绫鞭向她甩来。
池宜身形骤然侧旋,脚尖点地掠空而起,手中无形剑影凝实,迎着鞭风直劈而上。
“铛——”
剑影与灵鞭相撞,气浪掀得漫天红黄枫叶狂舞,两人各退数步,衣袂翻飞间杀意尽显。
池宜落地时掌心微麻,却半点不怯,眼底燃着执拗的光:“你暴露的太早了。”
段行容眸色冷硬,青绫鞭在她手中挽出漫天鞭花,煞气缠上鞭身,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寒意:“是你步步紧逼,坏我大事!”
她身形骤闪,鞭身分作数道,缠向池宜四肢,招式狠厉却刻意避开要害,分明是想将人擒住,而非斩杀。
池宜早看透她的心思,脚尖踏空,身形灵动如燕,万千星子自指尖洒落,化作细碎剑影,精准斩向鞭梢。
段行容心头一震,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丹修灵力与妖煞相融,青绫鞭猛地暴涨数丈,如巨蟒缠身,直锁池宜腰身,边战边喝:“与你无关!今日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便一同困在此地!”
池宜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口中轻喝:“星落!”
漫天星光骤然坠落,砸在鞭身之上,发出滋滋异响,煞气被星光灼烧,段行容只觉手腕一麻,鞭势顿滞。
她趁隙欺身而上,掌风裹挟着灵力,直拍段行容肩头,招式利落又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段行容仓促回防,双掌相接,两股灵力轰然碰撞,两人同时被震得后退,脚下青石寸寸开裂。
段行容唇角溢出血丝,望着眼前灵力暴涨、眼神倔强的池宜,心头五味杂陈——她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这小师妹的命,可如今棋局被破,退路全无,只能硬战到底。
还没等她下一步动作,祝小筱嘴里振振有词道:“天灵灵地灵灵,邪祟避退,无所遁形,落!”刚画好的三百张缚灵符重重压制住她,就在结阵之际,福至心灵,她参悟了新的符文,决心赌上一把。
“我们二人决斗,与你何干?!”
“他们在阵中出不来,难道我还要等着你把缓缓打伤再一个个上吗?别开玩笑了!”
“飒——”
大地被虬枝顶破,一股更霸道的力量攫住古枫,枫树逐渐安静下来,树根回归原地,悬在松时生四周的根系也渐渐消退。
“枫眠,你——”
祝小筱眼疾手快地在段行容眉心贴了一张定身符,省得她再说出什么煽动的话。
古枫主干缓缓化作漫天红黄枫叶,在阴风中盘旋一圈,最终聚成一道赤红光点。
“结阵——”陆明修收阵,众弟子有了喘息机会。
现出原形的银殊原本在地下与古枫缠斗,古枫爆体献祭,她被打出人形,本以为会倒在地上,却稳稳跌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里。
“是...你啊。”
那人将她平稳放在地上,而后消失不见。
“不好。”松时生收势,顷刻间在池宜身边落下。
“呵呵呵——你们太天真了。”赤红光点直击段行容眉心,她突破禁制站起身来,扬鞭而立,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像极了雪地里最孤傲的红梅。
13. 故人入我梦(2)
上清山被落雪覆盖,唯独红梅开的孤艳。
扎着双丫髻的小池宜,靴底裹着一圈绒边,攥着捧在掌心揉得紧实的雪,蹲在段行容的静室窗前。
她指尖冻得通红,却偏要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嵌上两颗黑芝作眼,一根红梅枝作簪,才踮着脚,用冻得发僵的小手轻轻拍打窗棂。
“师姐!师姐!”
窗户被推开一瞬,稚嫩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只小雪人被捧到她的眼前。
段行容摸上她的手背,眼底尽是关心:“快进来,冻上了怎么办。你呀你呀。”
“师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赏梅啊......”
风雪被隔绝门外,只剩一室红泥小火炉。
试锋台的长风卷着剑光,吹得人衣摆翻飞。
成年的池宜拎着剑,气喘吁吁地趴在台边,对面的段行容收鞭而立,青绫鞭缠在腰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师姐,你手下留情啊!”池宜哀嚎,“再打我就要从试锋台摔下去了!”
段行容轻笑,伸手将她拉起来,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心浮气躁,剑招就乱了。下次再偷懒,我可真不手软了。”
她抬手,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是常年炼药留下的印记,抬手替池宜拂去肩头的尘灰。
枫林腹地,阴云密布,红黄枫叶如血雨般坠落。
段行容立于半空,青绫鞭直指众人,眉心的赤红光点忽明忽暗。
她的帕子不知何时染红,素色道袍染了尘埃与煞气,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柔,只剩冰冷与孤绝。
“小师妹,”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与试锋台上判若两人,“任凭你如何评度我,从始至终,我都没想伤你。”
可青绫鞭扬起的瞬间,猩红的煞气,还是朝着池宜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旁侧松时生眸色骤沉。
见煞气袭向池宜,他不假思索,足尖点地身形暴掠,剑意瞬间破体而出,欲横剑挡在她身前,以自身剑罡硬接这致命一鞭。
剑亡人亡。
“不可!”
池宜心神骤凛,刹那间辨清气机——段行容这一鞭,锋芒暗藏,根本不是冲她而来。
她身形疾动,左手猛地拽住松时生的衣袖将他扯到身后,右手同时挥出灵力,将身侧祝小筱等人狠狠推离原地,池宜也向后撤去。
众人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后退数步。刚站稳身形,青绫鞭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精准地落在池宜方才站立位置的两侧空地上,并非直击池宜,而是如巨锤般重重砸落。
“轰——!”
陆明修反应迅速,用剑气结成灵盾,将炸起的碎石挡在外面。
坑壁光滑如镜,竟被煞气生生凿出,坑底隐隐有黑色的魔气翻涌,发出“滋滋”的声响,正被这一鞭彻底解印。
“这是被炼化过的怨气,好难闻啊。”浮盈恨不得长出满身青苔把自己盖住,臭气透过它身体,熏得它几度晕厥。
“铛铛铛——”几声锣鼓,几人开嗓,浑浊阴暗的半空搭起无形的戏台。
“你你你——
自诩正道高悬、仁义在肩。
且睁眼,分明看——
这世间累累怨气,不曾见半分安放。
无辜魂断私欲刀,苍生血养伪圣贤。
凭甚、良善赴死,奸邪登坛?
凭甚、任他割宰,叫恃强者掌权?”
一声凄厉的哭声,被类似惊堂木声镇住,继续唱道:
“人间哪,逐金逐银逐利禄。千魂万魄填沟壑!一捧黄白换千命,白骨堆成富贵窝。
天上仙,贪香火,造下祸殃千万重!待得天崩地裂时,再披正道补苍穹。
叫天下,都看清——
这满口仁义,皆是虚言!”
这些人、妖乃至已登仙者,生前怨气积攒已久,一曲折子戏早在无边黑夜反复排唱。
终于,前几日没听完的出戏,在这里唱完了。
“他挫骨扬灰,尸身都不曾留。小师妹,我念及旧恩,给你活路你不要。那好,你们都...”
“——死。”
怨气已经被魔化,不管面对的人的修为如何,一股脑得冲上去。
“大家小心——”陆明修向众弟子喊道。
段行容立在半空,青绫鞭煞气滔天,眉心赤光几乎要燃穿灵脉,被无尽怨毒彻底吞了心智。
——她在强行催动五蕴石!
她不再留手,一鞭扫出,风裂石碎,十余名弟子瞬间被震飞数人,口吐灵血,阵形大乱。
“结阵!”
陆明修厉声喝令,余下弟子咬牙撑起身,勉强布起守御剑阵。
可怨气沾身即蚀灵,剑风一碰便碎,防线摇摇欲坠。
松时生率先掠出,剑意冷冽如冰。他不硬接煞气,只走险招,剑影穿梭,专斩怨气凝聚的要害,以快破乱,以锋压势。
可段行容只需远攻,且鞭法狠绝,一鞭回卷,煞气缠上剑身,震得他臂骨发麻,虎口渗血。
池宜身形疾闪,剑法同修的优势在此刻尽显。
她左手掐法诀,引灵气织成屏障,挡下一波怨潮;右手执剑,剑招稳、准、狠,撕开敌势,为弟子们争取喘息时间。
可怨气实在太多、太浊,法光一次次被击碎,那身曾经与英招过招的缙云劲装被血染成深红。
银殊本体根系深扎大地,万千枝蔓狂舞,以草木清灵之气净化阴邪。
可魔怨太强,枝蔓一碰便发黑枯萎,她浑身颤抖,灵息不稳,却仍死死撑着,为众人挡下最凶的几波冲击。
祝小筱不敢耽误,指尖疾挥,符纸纷飞。
火符、雷符、镇邪符、困缚符……一张接一张炸响,火光冲天,暂时逼退怨气。
但符纸消耗极快,她脸色惨白,灵力几乎掏空,双手不住颤抖。
她深知,硬拼必败,必须找到怨气源头。
段行容见久攻不下,眸中杀意暴涨。
“既然不肯退,便一同葬在此地!”
青绫鞭凌空舒展,周身怨气疯狂汇聚,竟要引爆整片枫林的怨力。
一旦成势,无人能活。
“拦住她!”
陆明修咬牙,带三名弟子直冲而上,剑阵绞杀,却被一鞭横扫,尽数重创坠地。
松时生眸色一冷,不顾反噬,剑意全开,以身犯险,直逼段行容身前。
剑风刺目,逼得她不得不回鞭自保。
煞气反震,他胸口一闷,鲜血溅在霜色剑刃上。
池宜见状,心头骤紧。
她望着漫天怨气、摇摇欲坠的同门、银殊枯焦的枝蔓、祝小筱即将耗尽的符纸……
忽然间,所有乱象在她眼中连成一线。
怨气虽凶,却有归一之脉;
魔性虽烈,仍有可引之隙。
她没有退路,只能搏命。
“祝小筱,布引灵符阵!”
“松时生,随我斩她气脉!”
“陆师兄,带弟子守阵眼!”
“银殊,撑住最后一刻!”
一声令下,众人拼死呼应。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山外涌来,源源不断的剑气、符气、丹气、阵气...在山内殊死搏斗的众人身后,形成强大的托力。
祝小筱耗尽最后灵力,将所有符纸同时掷出,金光大盛,布下引怨归脉符阵,不攻、不杀,只将漫天散乱怨气强行牵引、收拢、锁死在一处。
银殊拼尽本源,枝蔓如铁索缠绕,将怨气死死捆住,以生命灵息,暂时压下魔性爆发之势。
陆明修带弟子拼死守御,剑断、衣裂、血洒,仍不退半步,以血肉之躯,稳住阵脚。
松时生与池宜并肩而上。
池宜以法修为引,掐诀定脉,锁住段行容周身煞气流动。
松时生剑随法走,寒光破空,直劈她怨气最盛的气口。
一法一定,一剑一破。
段行容猝不及防,气脉被斩,煞气骤乱。
池宜趁势欺身,法诀全力催动,以自身灵力为代价,强行引动符阵、剑意、木灵三力合一,轰入她被怨气占据的心脉之中。
强行拔除、净化。
“呃——!”
段行容浑身剧颤,强大的外力冲击突破五蕴石桎梏,她作为载体恰好吸收。
“呵呵呵——”她忍着剧痛发出狞笑,她微微抬眼,目光黏腻又阴鸷地锁着对方,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碾出来,慢得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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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多谢了,师妹。”
她轻轻喘了口气,嘴角那点笑意越发诡异,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胜券在握的偏执:
“这步棋,我,赢了。”
“谁、说、的。”
一声清喝炸响,不是池宜,而是祝小筱。
那时,激战正酣,煞气翻涌如潮,同门死伤枕藉,就在这生死一瞬,祝小筱忽然怔住。
漫天怨气、满地血痕、风中残符、同门挚友倒下的身影……
所有纷乱的画面,竟在她脑海里骤然拼成一道从未见过的符纹轨迹。
那不是师门所传,不是古籍所记。
——是天地怨气凝成的纹,是苍生血泪织成的咒。
她心头猛地一震,如惊雷贯顶!
原来符道从不是死印死画,而是——
顺天地之气,应万灵之鸣,借乱世之怒,成绝境之符!
刹那间,祝小筱双目亮起异光,枯涸的灵力骤然回涌,指尖灵力如江河倒灌。
她抬手凌空画符,笔走龙蛇,血与灵交织,怨与道共鸣。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天地戾气为墨。
一道前所未见的万怨归镇符,在她掌心轰然成型!
金光混着幽红暴涨,符纹冲天而起,刹那间压盖全场凶煞。崩腾的怨气被符力牵引、束缚、炼化,煞气倒卷而回。
她立于乱阵之中,血与泪相融,符光绕体,声震四野:
“你们造的孽,今日——便由这天地之符,一一清算!”
“封——”
符光冲天,如一轮清阳升起,将漫天魔怨尽数笼罩。
狂暴的怨气被符力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牵引、收拢、净化。
原本蚀骨的凶煞层层褪去,只余纯净的残灵,顺着符纹流转,缓缓沉入地面那道深坑之中。
段行容体内暴涨的五蕴之力,竟被符力生生抽离!
赤光自她眉心狂涌而出,不受控制地飘向半空,与归镇符光缠作一团。
那是被怨气污染、被私欲催动、被强行炼化的五蕴本源,此刻剥离了邪祟,只剩温润澄明的灵光,在符阵中央缓缓旋转。
祝小筱抬手,符光轻轻一托。
那团澄净的五蕴之力,无风自动,稳稳落至她掌心,温顺得如同初春嫩芽。
与此同时,段行容身上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眉心赤光熄灭,衣袍上血污与戾气被符光涤净,那双冰冷孤绝的眼眸,渐渐褪去疯狂,一点点恢复清明。
青绫鞭“啪嗒”一声垂落。
漫天符光缓缓收拢,将残余怨气尽数压入深坑。
祝小筱指尖一引,万怨归镇符从天而降,覆在坑口之上,金光流转,层层叠叠的符纹将深坑牢牢封印,不留一丝怨气外泄。
风停了。
血雨般的枫叶不再坠落,枫林腹地,终于恢复死寂的安宁。
池宜松时生双双收势,踉跄着扶住彼此才勉强站稳。
银殊的枝蔓片片焦枯,缓缓收回地面,树身微微颤抖,几乎虚脱,瞬间化作一片银杏叶落回池宜的乾坤袋里。
陆明修与一众弟子瘫坐满地,人人带伤,衣衫染血,却齐齐松了一口气。
祝小筱站在中央,掌心托着温润澄净的五蕴石,周身符光渐息。
“我做到了...”说完,祝小筱晕厥过去,池宜来不及接住她,一声喝令,荷叶毯稳稳托住将她放在地面。
五蕴石身莹白温润,流转着澄澈如月华的纯真灵力,微光自石心缓缓漾开,化作漫天光辉,如朝露落,似灵雨飞,轻轻洒向遍体鳞伤的众人,洒向枯败狼藉的枫林。
枫叶不再常绿,是漫山遍野的红。那道溪水发出潺潺声,几尾游鱼竞跃。
枯木重生,浊气散尽,阴云散去,天光洒落。
曾经被怨毒笼罩的死地,此刻重归山清水秀,灵气盎然,不负“望仙村”之名。
段行容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山林,望着空落的掌心,望着眼前浴火重生的众人,长久沉默。
“我没什么可说的...”
她周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散尽,眼前一黑,身子软软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径直倒了下去。
14. 故人入我梦(3)
“我没什么可说的。”
段行容昏迷一天一夜,醒来后发现自己在鏖战前夜所宿的山洞,一时间几人相对无言。
“师姐,你的手还疼吗。”池宜与她对面席地而坐,池宜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段行容拉着共赴黄泉的事实。
段行容昏迷期间,她的双手露出原本模样——十指溃烂露出白骨,触目惊心,透着一股濒死的凄冷。
“疼。”
此刻她却猛地起身,飞扑到段行容身侧,她飞扑到段行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一如曾经段行容这般安慰自己。
“师姐,你怎么了啊,这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其余几人见状,皆是默契地转身退出山洞,将这方狭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历经磨难的师姐妹。
被池宜拥在怀中,段行容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溃烂的手。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诉说着尘封多年的过往。
“我出身医药世家,八岁那年,满门遭仇杀,只剩我一人苟活。
后来遇上了一个江湖杀手,他叫,闵子溪。”提到这个名字,她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是孤儿,救下我后,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住在这儿,也就是望仙村。他每次归来,都浑身是伤,我守着他,一点点为他疗伤换药。
再后来,我因医药天赋被上清山选中,在扶虞仙尊座下修行,可我们从未断过联系。每逢我下山义诊,他总会寻来,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可那一次,我在望仙村等了他许久,终究没等到人,只在泥石流的废墟里,捡到了他贴身的玉佩。”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溃烂的伤口扯得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我追查许久才知,他并非死于江湖仇杀,是官府联手围剿,为了掩盖赈灾银失窃的丑事,硬生生将污名扣在他头上,杀了他,割下头颅挂在城墙示众,身躯更是被挫骨扬灰,连一丝骨灰都没留下。”
“那年我十六岁,便立了誓,要为他报仇雪恨。”
短短数语,道尽半生悲苦,池宜听得浑身发颤,泪水流得更凶,哽咽着问:“师姐,你的手……是因为复仇,才变成这样的吗?”
“是我学到了一种禁术,想传将逝者面容亲手绣在这方帕上,可以为逝者续命,只是绣者双手溃烂,终生不得愈合。”她自嘲般盯着这双手,“每日以假手假面示人,生怕自己有半分疏漏。”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早在银殊利用银杏叶传信息之前,闲渡在六日闭关时告诉她的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上清山内鬼在几人之间,留给她一件从天庭得来的秘宝。
留影石这个法器,池宜也是第一次见到,被她一直当做挂饰系在剑柄上。
留宿客栈那日,松时生看的影子,是段行容在下摄魂香。
此香不损耗心脉,一会让闻香者在过度使用灵力后陷入昏迷,是以池宜与泣珠姬交手后才会晕过去。
段行容不仅算漏了天界还有这样的宝物——作为凡人,谁能料到世间有什么呢?而且,她并不知道池宜有双境,只要星辰境不受影响,她随时可以醒来。
池宜顺着她的计谋,并没有当场醒来,银殊给她带的口信是:
“段行容与枫眠共用一体。”
至此,她要等一个让段行容不将自己视作是一个威胁的机会。
“但是,师姐你并没有履行对枫眠的承诺。”
枫眠没能等到爱人复活,重新化为枫树,若是想修炼成形,又是千年时光。
“各取所需罢了。”
话音落下,山洞里再度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一道落寞的影子,再无解脱之日。
“你是不是好奇我在扶虞仙尊眼底下,是如何做到的。”
“是枫眠找到的我。人生就是这么巧,我这把九转青绫鞭所成材料,来自齐云山。她的灵魂寄生在青绫鞭里,我用丹修灵力滋养她。
扶虞仙尊是个好师父,她倾尽所能,将功法传授于我。”
提及扶虞,她眼神中浮现一抹愧疚,池宜心下明了,扶虞仙尊的毒素,并不会要了她的命。
又听她继续说:
“我学会了早就被禁用的诱妖香和控妖散,引妖兽入枫林腹地,借药香令其袭杀修士。说来奇怪,望仙村凭空多了这么多妖兽,那些自诩正义的神仙们,当真是作壁上观,给了枫眠和我一个天大良机。
每旬下山义诊,那些散落各地的怨气被我带回望仙村,封锁地下。
五蕴石能出现在枫眠本体内,是她说两百多年前有一仙人云游至此。此地刚经历仙妖大战,她受此波及,几乎成枯木,被仙人救活,体内自然也保存下五蕴之力。
不过这件事是真是假我就不得而知,毕竟我只是凡人。
时机成熟,妖兽开始主动出山攻击修士,引诱他们来到这里,再一举歼灭。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
池宜问出心里的疑问:“你是如何同英招有了联系?”
“我还没有通天能力驱使神兽,英招这件事,确实与我二人无关。”
池宜的怀抱尚带着暖意,段行容却猛地挣开,脸上那点残存的脆弱尽数褪去
她垂眸瞥了眼自己溃烂见骨的双手,指尖随意摩挲着溃烂的皮肉,疼得眉峰微挑:“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倒比我还伤心。”
“复仇走到这一步,成也好,败也罢,我早没所谓了。”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笑得肆意又悲凉,“闵子溪没了,我这双手废了,禁术噬心蚀骨,活着本就是熬日子。如今后路尽断,我不想活了,你们想杀想剐,随意处置便是,别来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听得心烦。”
池宜望着她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心口堵得发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眼前的段行容,褪去了伪装的温和,只剩满身尖刺与死寂,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星火的灰烬,连挣扎都懒得再做。
“小池师姐,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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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吧。”银殊煲好了汤,陆明修负责炒菜,外面好生忙活一顿,做了够二十来人的饭菜。
“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池宜不会和自己身体过不去,段行容不为所动,她也不勉强,一个人往伙伴身边走去。
吃饭的时候,有人提到何时动身回山,陆明修道:“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明日晨起再动身离开。”
众人吃到一半,松时生才从外面赶回,把染血的青白劲装换成了绣着仙鹤的湖蓝外袍,披肩轻盈地挂在两侧。
“你去哪里啦?”池宜揽手示意他坐下吃饭,“饭菜快凉了,也不见你回来。”
“没什么,四处走走罢了。”
“缓缓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祝小筱非常不爽地隔开二人距离,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着菜肴。
后半夜,所有人睡在洞穴里,段行容被下了禁行咒,便是插翅也难飞。
池宜翻天覆去睡不着,轻手轻脚走出结界,走着走着,就又到了白日里激战的地方。
五蕴石将此处恢复原状,枫眠本体静静沉睡,原本煞寂凄清的枫林,现在蕴藏暖意。
走到一处影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夜风拂过枫林,簌簌作响,池宜正凝神望着那些纹路,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骤然回身,便撞进一双清冷淡漠的眸中。
松时生立一臂距离处,衣袂被晚风拂动,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松时生脸色瞬间惨白,清俊的眉眼紧蹙,原本澄澈的眸底掠过一丝猩红。经脉如被万千冰针穿刺,剧痛直冲识海。
他来不及运功压制,眼前一黑,身躯微微一晃,直直昏了过去。
“诶——”
池宜心惊:坏了,冲我碰瓷来的!
池宜心头一慌,下意识上前半步,堪堪将那软倒的身躯揽入怀中。
温凉的气息瞬间贴紧了她的衣襟,松时生沉重的手臂无意识地搭住她的肩颈,整个人倚靠着她,呼吸微弱而急促。
那股平日里清冽如寒泉的气息,此刻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让池宜莫名地心慌意乱。
“松时生,你怎么样?”她绷紧了小脸,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却触到一片滚烫。
就在这时,两人交叠相抵的掌心处,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抹璀璨夺目的金光。
池宜翻过自己手心,又紧盯着松时生右手手心,仿佛出自同一种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得靠近,去探索。
真是邪了门了。
池宜正惊疑不定,影壁上的纹路再次亮起,那密密麻麻的线条飞速旋转,竟在两人面前凝聚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光镜。
光镜之中,隐约映出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红衣似火,白衣胜雪,正含笑回首,眉眼间的模样,与此刻此景竟有七分相似。
15. 故人入我梦(4)
天旋地转间,池宜被眼前快速变幻的景象产生的冲击刺得睁不开眼,双眸紧闭,就连揽着松时生的力道也渐渐加重。
“唰——”
头顶太阳毒辣,想要把人和大地融为一体,林间偶尔一阵清风,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蝉鸣。
松时生靠在她身上太久,压得肩膀发酸,她单手扶住松时生,把他放在草地上,自己在附近走动,活动一下筋骨。
此处有一片清溪,顺着小径往远处望去,竹林间藏着一座小屋。
“嗝——”浮盈在外吃了个饱餐,舒服地睡了个美觉,“这里一点怨气都没有,漂亮道长姐姐安全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饕餮,一下吃那么多不怕消化不良。”
“你们这些凡人,一点都不懂我们妖修有多难!不与你讲话了!”浮盈是只有气性的水妖,一言不合就冷暴力。
池宜望着草地上昏沉未醒的松时生,眉头微蹙,正思索着该如何安置他,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与落叶之上,清浅无声,却自带一种温润沉静的气场。
池宜骤然回身,便见一道身影自竹林深处缓步走来。
男子身着素色布衣,料子寻常,却被他穿得清隽挺拔,周身无半分饰物,朴素却难掩风骨,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他目光先落在昏迷的松时生身上,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关切,声音温和如清泉淌石:
“姑娘一路奔波,这位公子伤势不轻,不如先随我入竹屋歇息片刻,我这里有安神的草药。”
“贸然造访,不知此处是何地?”
他道:“安详之地。”
池宜心想:说了等于白说。
“如果我想害你们,你们怎么逃都没用。随我来吧。”
于是,池宜跟在他身后,把松时生放在荷叶毯上,沿着青石小径,拖着松时生往竹屋走去。
一路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下斑驳碎金,空气中弥漫着竹香与草木的清甜,清幽得让人心神俱静。
竹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枫香扑面而来,与竹香交织,格外好闻。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床,一方木桌,几把竹椅,墙角摆着几株绿植,除此之外,最惹眼的,便是四面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枫叶。
枫叶...枫眠!
“等等,你是,于子归?”
于子归见状,也不绕弯子,向她作揖:“正是在下。”
于子归取来一盏清茶,递到池宜面前:“姑娘先饮杯茶压压惊,此地是我栖身之所,安全无虞。”
她本以为于子归是魂飞魄散去不了轮回才让枫眠走上极端,没想到他的魂魄竟然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她望着眼前魂体澄澈、温润依旧的于子归,忍不住开口:“我以为……你早已入轮回,为何会在此地?”
于子归走到墙边,抬手轻轻拂过一片火红的枫叶,指尖穿过虚影,缓缓开口,诉说一段尘封的过往。
“我本是天算子座下弟子,生来带仙缘,修行百年,窥得几分天机,却因动了凡心,自请堕入凡尘,历劫修行。本以为凡尘一世,缘尽便归位,却不曾想,遇见了她。”
“凡人一世,死了还能入轮回。但我身上带有仙缘,死了便是死了。若我是妖,在人世间留下些一肢半体兴许还能入轮回。
凭着一丝仙缘与执念,以魂体之态,守在她身边。我想陪着她,看遍人间四季,守着她岁岁平安。”
说到此处,于子归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染上几分苦涩与无奈。
“可她接受不了我的死,将我放在这第二世界。她听闻怨念可聚魂、可逆命,便走上了那条最险的路。试图逆天改命,把我拉回人间。”
一盏茶饮尽,于子归还在将被尘封的那段往事。
“不知怎的,那日齐云山来了各路神通,好不热闹。我的爱人在那场战斗中受到重伤,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位仙人出手为她疗伤续命,更以一股至纯之力渡她,助她稳住根基。”
“后来才知道,那人是万象主奚川神尊。只可惜,那是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在人间的踪迹。”
他顿了顿,眸中泛起一丝微光,语气轻得像叹息:“也是那番机缘,仙者的五蕴之力浩荡纯粹,无意间顺着我与她之间的魂契流转,悄无声息滋养着我这缕漂泊的残魂。若非如此,我早已在无尽等待中烟消云散。”
“所以,你是陪着她一步步走上不归路的。”池宜听后心里不免唏嘘,有情人终究天各一方。
“我爱她,所以我希望她活着。她爱我,所以也希望我能活着陪她。她只是,没有办法......”
“我不愿看她为我万劫不复,她恼我不懂她的心意,又怕我继续阻拦,便亲手以禁术,造了这方隔绝尘世的第二世界,将我的魂魄牢牢封印于此,断了我所有能劝阻她的可能。”
“我怎会不懂呢,我怎么会不懂呢。”于子归的情绪出现波动,眼底尽是悲怆。
“我被封印在此,不知外界岁月流转,只日复一日,她每日都会来这里陪我,尽管她看不到我。我以为,我会永远困在这里,看着她为我耗尽一切,直至魂飞魄散。
却不曾想,有一日,封印骤然碎裂,我挣脱束缚,睁眼便看到……她站在血光之中,一身红衣染尽血色,笑着对我说:‘子归,我试过了,我救不回你,那我就来陪你。’我知道,她献祭了,只留给我一地枫叶。”
“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舍弃百年修为。或许如果是她死我面前,我不一定会比她更冷静。”
便在此时,竹床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池宜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松时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抬眼,目光落在池宜身上。
刚从混沌中醒转,他面色仍泛着病态的白,气息微促,视线虚浮,显然神魂尚未完全归位,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松时生觉得后背一阵酸痛,像是在沉睡的时候被人反复捶打。
池宜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又带着点促狭:“醒啦?一路昏得像块石头,可算没白扛你。”
松时生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色柔得不像话,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怕她消失一般,动作轻而小心。
“诶诶诶,别动手动脚。等会我还手,传出去又说我们乐天道人多势众欺负你们。你们无情道弟子挺爱传桃花事,虽然这里没有别人,但是...”
“诶,我虽然是魂魄一具,但是好歹尊重下我啊。”于子归幽怨道。
松时生醒来就注意到旁边另一个人的存在,见他开口眉头一皱。
池宜俨然一副夫子模样提点松时生,说道:
“古人云:‘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行举止。”
他声音放轻,他坐起身,指尖轻轻叩了叩床边,似在澄清:“我无情道修的是本心,旁人如何传,与我无关。”
他抬眼,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清浅却笃定:“我从未与谁有过暧昧,也从未让任何人,有过可传的闲话。”
池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一时竟接不上话,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别开脸,嘴硬道:“谁、谁管你那些……反正现在你守规矩就对了。”
于子归立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眸底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温缓带几分打趣:“二位这般……倒是让在下猜不透渊源了。”
池宜这才想起未曾通名,拱手见礼,声线清朗自持:“在下上清山乐天道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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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师承闲渡仙君。”
松时生亦随之颔首见礼,声线清冽:“上清松时生。”
于子归故作恍然,温声问道:“池姑娘与松公子,同出上清一门?”
松时生淡淡应声:“我师承无情道素真仙君。”
“原来如此。”于子归尾音拖长,眸中笑意更深,一副了然打趣的模样,耐人寻味地轻嗟一声,“亏得我多问一句,险些错判了……哈哈哈。”
松时生抬眸,淡淡扫了于子归一眼。
于子归何等通透,当即会意,笑着收了戏谑神色,抬手轻拂过身侧枫叶,温声转开话题:“是我失言,二位皆是上清翘楚,气度不凡。”
池宜未曾在意二人之间的暗涌,只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沉静:“于公子不必客气,我等误入此地,叨扰了。你可知有什么办法能出去吗。”
松时生亦未再多言,只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清寂,再无半分多余神色。
于子归正色道:“此界禁灵,你们灵力尽失。想离开,需打开执念锁。”
池宜眼睛一亮,兴致盎然:“锁?怎么开?”
“不用灵力,不用武力,只凭心性、定力、默契。”于子归道,“锁心随人动,一人乱,全盘错。”
“不过,我算的你们二人,打不开这把锁。”
池宜当下心里就升起逆反心,偏要拉着松时生一试。等松时生打坐调息完毕,带着他去到小院里。
于子归出不得这第二世界是因为他有执念,池宜自问心中无执念,松时生早就断情绝爱,这还能难倒自己?
于子归唤出执念锁,石台古朴,纹路斑驳,台心正中,静静悬着一枚半掌大的锁。
那锁通体莹白,似玉非玉,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无风自动,隐隐泛着极淡的光晕,却无半分戾气,只透着一股沉滞不散的执念。
池宜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围着石台转了一圈,指尖悬在锁前,却没碰,语气兴致盎然:“这就是执念锁?看着倒挺好看。”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倾近,语气轻快,气息若有似无拂过,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话音一落,她又立刻直起身,退开半步。
松时生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只缓缓点头:“如何做?”
池宜指尖轻点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看向他,笑得眉眼弯弯:“简单。你站那边,我站这边。”
她说得干脆,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却又语气轻快,毫无压迫感,只像随口吩咐。
松时生依言走到石台另一侧,身姿站得端正,抬眸看向她。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她眉眼灵动,笑意鲜活,与无情道清冷截然不同,像一团永远烧不熄的光,耀眼,却又不灼人。
池宜见他站定,抬手轻轻放在执念锁一侧,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表面,那锁忽然微微一震,表面纹路瞬间亮起淡光。
“来了。”她语气一敛,笑意收了些许,却依旧不见半分紧张,“稳住。”
松时生亦缓缓抬手,指尖落在锁的另一侧。
两人指尖一左一右,同时贴在执念锁上,并未相碰,距离却近得只差分毫。
锁身光芒骤乱,原本温和的纹路骤然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
松时生指尖微颤,眸色沉下去,心神被自身执念勾动,越想压制,越被缠得紧。
和当初进入幻境缠斗时的情形一般无二。
松时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线微哑:“我开不了。”
池宜一愣,随即挑眉:“开不了?无情道定力不是最好?”
松时生垂眸,指尖缓缓离开锁面,语气淡却沉,“是我心有执念,被它牵引,反受其制。”
越是压抑的执念,在执念锁前,越是无处遁形。
16. 生别常恻恻
于子归气定神闲,丝毫没有目睹爱人献祭后的撕心裂肺。若是有个惊堂木和摇扇,他还能说上一段评书。
“今日我心情好,为你卜了两挂。”
“第一卦已然应验,便是你过不了这关。”
于子归收起怨念锁,也不急着开口,定坐在竹椅呷一口茶。
“已经定局的事,何须算。”
若不是承宵剑被压制,松时生早就三七二十一把第二世界毁个稀碎。
于子归道:“我料定你会这么说。不过没关系,你的第二卦,你会为你的道侣赴死。”
“我已修无情道,何来道侣。”松时生一怔,很快敛起惊疾一抹的慌色。
“你当真是自己情愿断情绝爱?当真是甘为天下大义凛然赴死?”于子归轻笑,“我的卦,从不会出错。”
“自你们二人踏入这第二世界起,我便为自己起了一卦。我设下这局,引你们走这条路,不过是要你们彻底死心。唯有我不复存在,你们才能出去。”
他一字一句,云淡风轻,仿佛在说旁人闲事。池宜听在耳中,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满心皆是不敢置信。
于子归缓言道:“我不过魂魄在世,肉身早已腐烂,若不是有爱人相伴,也只能算是孤魂野鬼。如今我以自身摧毁这方天地为代价,换你们二人脱困,也并非毫无条件。”
松时生眉心紧蹙:“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一人,以道心起誓,护我与我爱人的残魂安稳千年。”于子归抬眼,目光清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千年之内,将我二人放置齐云山气运最盛之处。保我们魂魄不散、不被侵扰,千年之后,无论生出何等变故,皆与你们再无干系,咱们两清。”
松时生当即上前一步:“我与你立约。”
谁知于子归却轻轻摇头,径直避开他,目光稳稳落在池宜身上,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别别别,你不行。”
他晃了晃茶杯,语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调侃:“我卦象看得清清楚楚,你松时生命数薄得很,撑不过百年就要归西,千年之约你根本扛不到头,到时候我和我爱人岂不是要成无主孤魂?”
说罢,他看向池宜,眼底多了几分笃定:“倒是你,身带天命庇佑,寿数绵长、气运深厚,是最稳当的托付人选。这契约,非得你来签不可,少你一个字都不作数。”
松时生脸色一沉,还欲争辩,池宜却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声音干脆利落。
“我应下。”
没有半分犹豫,池宜唤出一声:“不急。”
“为何不急。”于子归被这句话整得摸不着头脑。
池宜耳尖微微泛起薄红,难得露出几分局促腼腆,抬手轻轻抚,剑身微光流转,温顺地贴向她的掌心,她解释道:“并非拖延,这是我的佩剑,它名唤不急。”
“好名字!倒是独特得很,一柄剑叫不急,偏偏还跟着你这样干脆爽利的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不急在她指尖轻划,逼出一滴精血,落在虚空契约之上,语气沉定:“我池宜在此立约,护枫眠及其爱侣于子归魂魄千年安稳,千年之后,两不相欠。”
于子归看着那滴精血融入契约,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爽快。”
下一刻,天穹开裂,裂隙如蛛网蔓延,原本灵秀的山川寸寸化为飞散的光屑,风里全是世界崩塌的哀鸣。
于子归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魂火,那是他以自身神魂为薪柴,点燃的世界焚灭之焰。
他亲手斩断了这片虚妄天地的根基,每一寸崩塌,都在抽离他的生机与魂魄。
“我以毁灭此界为代价,换天地法则一诺。”话音落时,崩裂的天地间浮现出冰冷而庄严的契约纹路,缠上他与枫眠的魂魄。
“从此,我于子归的魂,与枫眠的魂,永世相依,同生共灭。任世事倾覆、轮回更迭,无人可拆,无劫可断,永不消散。”
话音落尽。
于子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执念一生的世界,眼中再无波澜。
魂火骤然暴涨。整片第二世界,在一声无声的巨响中,彻底崩碎、融化、消散。
天地归墟,万物归零。
唯有虚空深处,两道紧紧相依的魂魄,被一层柔和而坚定的金光包裹,静静沉浮。
“枫叶儿红,化红妆。枫叶儿黄,贴花黄。枫叶儿枯,闻啼哭。”枫眠依然是那身灼灼红衣,就站在光的尽头,安静地等着于子归朝自己走来。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
在第二世界彻底崩塌前,二人最后望向那杯未饮尽的茶。
人走茶凉。
出来后,依然是黑夜高悬,在第二世界仿佛是按下暂停一般。
池宜陷入沉思:或许,第二世界才是齐云山本来的样子。
近山是温润赭石,丹崖错落。远峰是沉凝石青,孤峭入云。山间新竹抽翠,古松垂绿,一层层、一叠叠,自山脚漫到云巅。横江如一匹碧色长绢,静静绕山而行。
对!奚川在画中留下的山脉江水,与齐云山无二。当初枫眠直接复制了齐云山创造出第二世界,误打误撞保留下奚川对五蕴石放置的记载。
天界虽有奚川留下的残卷影录,但若无法找到原卷五蕴石也是无法归位。
当下便有了主意,枫眠和于子归的灵魂还在古枫外徘徊,池宜恢复灵力将二人放置在神器里,决定去往飞涯峰。
池宜将想法一一说与松时生:“所以,我们今夜速战速决,省得徒生事端。”
“跟我来。”
松时生熟悉这一带地形,带她穿过一条小径,山间泉水自二人身边流过,撞在青碧的石上。穿过木栈再走上盘山小路,二人调动灵气脚步飞快绕过三个山头,终于走到了飞瀑的源头。
此地精力充沛,是个滋养魂魄的好地方。峰顶处有一祭坛,池宜思索片刻便将神器放置其中。
“啪嗒——”
一副泛黄的绢帛掉落下来,奚川像是早就料到残卷的开启是要以此为代价。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松时生望着池宜略显疲惫的神色,轻声开口:“先歇息片刻吧,此刻贸然行动反而易出纰漏,不妨赏赏这山间星子,养足精神再行事。”
池宜抬头望向漫天璀璨星河,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柔和,轻轻点头:“好。”
二人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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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身下是微凉的山石,耳畔是飞瀑流泉的轻响,头顶是万顷星河倾泻而下,晚风带着草木清香,拂去一身疲惫。
“其实我在上清山时,便极爱观星。”池宜率先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漫天星辰上,语气轻缓,“天气晴好,繁星满天的时候,我总觉得浑身灵气都格外通畅,身体也轻松无比,哪怕静坐一夜,也不觉困倦。”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可若是遇上阴天,乌云遮月,半颗星星也看不见,我反倒会睡得格外沉,像是被天地裹住了一般,安稳得很。”
松时生侧头看着她,夜色里她的侧脸被星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他轻声应着,静静听她诉说着上清山的旧事。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观星的喜好,说到山间的草木,从修行的琐事,说到现世的安稳,原本疏离的气氛,在夜色与星光里渐渐软化。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辰渐渐隐去,晨曦穿透云层,洒下第一缕微光。
太阳升起,金光漫过飞涯峰的山峦,唤醒了沉睡的山林。
池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眼神重新恢复清亮:“走吧,时辰到了,我们回山洞去找他们。”
松时生颔首,跟在她身侧,二人踏着晨光,循着来时的路,重新折返向隐秘的山洞而去。
松时生走在池宜身侧,脚步放轻,低声开口:“你早已知晓她的底细,却一直隐忍,是怕打草惊蛇,还是念及旧情?”
池宜反应了一下这个“她”指的是谁。
“两者皆有。她是我师姐,从前待我极好,我总盼着,她能回头。”
松时生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峦,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向来觉得情念累赘,扰心乱道,本不该放在心上。”
他侧头看她一眼,声线平稳:“但是为一个人毁了自己,赌上所有,我倒没觉得不可理喻。”
池宜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惊愕,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竟会这么想?看来于子归真要算准了。”
在她印象里,松时生素来冷心冷情,更别说共情这种为了爱人赴死的执念。
“无情道不是没心没肺...”松时生收回目光,指尖轻触剑柄,语气有些幽怨,带着哀叹,“她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旁人拦不住。”
松时生说:“于凡人而言,一生能有一次奋不顾身的执念,也算是活过一场。于修士而言,若无情是大道,有情是劫,可若连劫都不敢渡,又何谈大道?仙途也好,凡心也罢,有人求道,有人求情,都是自己的选择,谈不上对错。”
她之前总在纠结,师姐该不该回头,自己该不该拦,对错要怎么分,越想越沉。可此刻听松时生这么一说,再想起于子归和枫眠的模样,忽然就通透了。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相守,有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都是心之所向,强求不来,也苛责不得。
池宜轻轻笑了笑,眉眼彻底软下来,之前心底的郁结一扫而空。
“你说得对。”她抬头看向天边透亮的光,语气轻快了不少,“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道,想通了,也就没那么多拧巴了。”
“顺其自然就好。”
17. 仙游白云乡
洞内的陆明修等人醒后发现少了两人,当即提着一口气寻了出去,只是山间林密雾浓,又怕偏离太远错过折返的二人,寻了小半个时辰便只能折回原地,焦灼等候。
率先瞥见洞口身影的是陆明修,他撑着尚有虚软的身子起身,面上的忧虑瞬间散去大半:“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可是发现什么异样?师妹可有受伤?”
祝小筱依靠五蕴力灵气恢复大好,倦鸟归巢般飞扑到池宜身边,不经意间将松时生隔在身后,仔细检查池宜是否受伤。
余下几人闻声纷纷抬首,皆是一副悬心落地的模样。池宜快步走入洞内,扫过众人尚且苍白的面色,轻声道:“让大家担心了,我去了却枫眠一桩心愿,拿到了残卷。”
松时生跟在她身后,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我们见你们不在,怕突生变故,寻了一圈没见踪迹,只能先回来等,已经传信回宗门,将此地发生的诸事一五一十禀明。”陆明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疲惫:
“经此一场,大家灵力耗损过半,内伤也未痊愈,此地不宜久留。师尊已传信仙游门,前往修养一段时日。”
仙游门与各宗门素来交好,山门地处灵脉之上,疗伤静养再合适不过。加之上清宗与江南池家给出来不菲的修养费,来的又是长风宗少宗主兼上清宗首席弟子陆明修,仙游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便依陆师兄所言,先去仙游门休整。”
众人不再耽搁,互相搀扶着起身,虽步履微缓,却也步调一致地朝着山外走去。
“段师姐之事我已禀报长老,如何处置还需回宗定夺。”
段行容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步履蹒跚却依旧挺直脊背:“回就回,正好省得我自己寻死路。反正我这身子,早就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
她不再伪装,说话句句带刺,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不肯让其他人搀扶,只能委以池宜,一路沉默地跟着众人离开山洞。
望仙村的风卷着残叶,掠过满地狼藉,那些尘封的恩怨、未偿的执念,都被抛在了身后。
“段师姐,那条路你是故意带我走的吧。”祝小筱想起那段死人手指,胃里又是泛起一阵恶心。
段行容也不隐瞒,幽怨道:“我只是带你绕路,没想着你会拿起来那截手指。如果知道你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我早该上清山时放一堆白骨在你床头。”
“你...你不用吓唬我,就算,就算这样我也会跟着来的!”祝小筱梗着脖子反驳,却还是忍不住往池宜身边靠了靠。
行至山口,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山门外密密麻麻立着各宗门的弟子,青衫、素袍、剑履分列整齐。虽人数众多,却无半分喧哗,个个神色肃然,见他们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为首的两名弟子上前一步,女子身着月白仙裙,眉目温婉,周身灵气温润,正是仙游门负责接应的白华。
身旁男子身着青碧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手持一柄玉骨折扇,乃是梁锦。
白华先开口,声音清润如泉:“诸位同门辛苦了,我等奉仙游门门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时。方才山腹之内大战,灵气动荡,我等在外察觉凶险,便联合各宗门弟子,以聚灵阵合力送了一股灵力入内,助诸位一臂之力。”
池宜闻言心中一暖,方才与师姐对峙的紧要关头,确实有一股浑厚温和的灵力涌入,助他们稳住了阵脚,原来竟是山门外诸位弟子的功劳。
陆明修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诚恳:“多谢白华姑娘、梁锦公子,更谢诸位同门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我等铭记在心。”
“陆公子过谦。我派子弟能平安归来,上清宗功不可没。解决人间忧患,是天下修士共同之愿。我等唯恐进不得山,不能为之出力。”
“是啊,能帮到你们就好。”
来的弟子们,几乎汇聚了各宗各道。上清山是仙人执教,各宗优秀子弟才能到此求道,不免引起各宗门埋怨,也发生过大大小小摩擦,但这并不影响在大是大非面前,众人一心,同仇敌忾。
天下修士,可竞争,分伯仲,唯独面对苍生忧患,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同门之间,本就该守望相助。”梁锦合上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笑容爽朗,“门主早已在门内备好了疗伤灵泉与丹药,诸位快随我们回山休养,莫要让内伤拖延了。”
又回到了来时停靠的码头,仙游门的船跟在两侧,往齐云山东北方进发。
祝小筱一着软床便沉沉睡去,段行容被下了禁行咒,安静靠着舷窗而坐。
池宜坐在舟中软席上,面前摆着仙游门弟子备好的灵肴珍馐,色泽清润。她执起玉筷浅尝一口,舌尖却只触到一片寡淡的麻木,半点滋味都无法辨出。她心底骤然一沉,这绝非灵力耗损引发的寻常不适。
对于一个爱吃饭的人来说,这才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想完这件事,下一件事如雨后春笋冒出来。
她左手腕上的金纹,已莫名浮现两次,两次契机,都偏偏与松时生有关。此人身上定然藏着惊天秘密,且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牵连。
池宜在脑海中飞速翻遍十八年过往,从江南池家到上清仙山,绞尽脑汁,也寻不出半分在上清山之外与松时生的交集。
她越想越入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嘴里的食物比往日多咀嚼十多次才咽下,眸光怔怔凝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沉进了思绪里。
松时生不知何时缓步走近,衣袂扫过榻边绒毯,带起一缕淡若清香的气息。
他立在池宜身侧,垂眸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声开口道谢,语气恢复从前清冷淡漠:“此番一行,多谢相助。”
可池宜全然未闻,依旧陷在沉思之中。直到视线自然而然落向他垂在身侧的手,她才微微一怔,死死盯住他的掌心与指节。
松时生的手干净清瘦,骨节分明,掌心冷白,此刻没有半分金光泛动。
池宜心头立刻明了——松时生出现,并非金纹浮现的契机。定然还有别的她未曾察觉的条件,才会引动那道诡异又神秘的金纹。
她盯着他的手心看得太过专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直白,直到松时生抬眸,目光与她相撞,池宜才猛地回神,慌忙收回视线,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谢,换作是谁,都会这么做。”池宜指尖轻轻蜷缩,面上恢复了平日那副自在模样,语气平淡又坦荡。
她抬眼看向他,嘴角微挑,带了点轻松的打趣,分寸刚刚好:“再说了,真要算,你方才在山里也没少兜底,扯平了。”
说完,她又若无其事地瞥了眼他的手心,依旧不见半分金光,心里默默把“他出现=金纹动”这条直接划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补了一句:“安心等着到仙游门就好。说起来,仙游门无情道和你们算是旁支,平时问锋你会去吗?”
“如果有人点名要我应战,我会去的。”与人论道争锋,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舟外云雾翻涌,远处白云山的轮廓已隐隐可见,青峦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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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隐在仙气之中,离仙游门,已是不远。
待山雾彻底散尽,池宜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到山脚下,仙游门的云辇早已等候在空地上。云辇以千年灵木打造,周身缠绕着淡白色仙雾,车帘绣着云山松鹤,辇下云雾托底,行起来平稳无波,丝毫不费力。
远处天际,白云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层峦叠嶂隐在漫天云海之中,峰巅覆着薄雪,山腰松涛阵阵,灵鹤盘旋其间,偶有清泉飞瀑自云间垂落,溅起的水汽都带着沁人心脾的灵气,当真不负“仙游”之名,似是凡人踏足便可羽化登仙。
仙游门一名,由来已久。
传闻上古时,有位厌了仙班纷扰的女神君,途经此方灵山,见此地云缠翠岭、泉生灵气,步步皆如仙境漫游,便在此驻足,留下一句“此间山云可亲,可游,可长居”。
后来修士聚于此地立宗,便取“仙人云游,自在栖居”之意,定名仙游。
门中不似别派严苛孤冷,承了“云游自在”的底蕴,灵气温和包容,最宜静养疗伤。
上山途中,上清众人见到仙游弟子在灵泉边打坐修炼,偶见灵鹿衔花,又闻仙鹤啼鸣。
云辇穿云破雾,稳稳落在仙游门山门前的玉兰广场上。
四下灵草铺地,香风拂面,两侧仙游门弟子垂手侍立,安静有序。白华与梁锦先行一步上前,回身对着众人温和行礼。
“诸位,门主已在正殿等候,随我来吧。”
银殊扶着尚有虚浮的陆明修,池宜则在一侧照拂着段行容,祝小筱和松时生一左一右站在池宜后方。一行人拾级而上,穿过刻着云纹的朱红山门,径直往正殿行去。
正殿宽敞清雅,无过多奢华装饰,只悬着一幅云山云海图,香烟袅袅,灵气温润。正首案后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身宽松道袍,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腮帮子微微鼓着,瞧见众人进来,连忙把糕往袖中一塞。
“可算到了可算到了!”
何叶几步从案后绕出来,眼睛在众人苍白的脸色上扫了一圈,眉头当即皱起,语气里满是心疼:“瞧瞧这一个个脸白的,在上清山那等灵地养得好好的,出去一趟倒像是被风刮了三百年。快坐快坐,别站着!”
他也不讲什么宗主排场,伸手就去扶陆明修,又转头对着殿外喊:“小锦,把我藏在丹房第三层的温养丹拿来,一人一颗,少一颗我唯你是问!”
梁锦忍笑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何叶这才转头看向池宜,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软和:“你就是池家那丫头吧?我听华儿说,这次亏得你胆大心细,把那残卷取了回来,还护着同门。不错不错,比我家这些只会打坐的小子强多了。”
说完,他又瞥了眼一旁立着的松时生,捋了捋胡须,啧啧两声:“你这小子,脸还是这么冷,跟万年寒冰似的。到了我这儿,别成天绷着,该吃吃该喝喝,无情道也不是饿出来的,听见没?”
松时生微微颔首,声音清淡:“谨记何宗主教诲。”
他转头又对着众人摆手:“别拘谨,都别拘谨。我这仙游门,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一路辛苦,先疗伤,先静养,别的什么宗门公务、恩怨处置,都往后放。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刚落,白华与梁锦捧着丹药与灵茶进来,何叶立刻催着众人服下,又亲自安排了各自的居所,都在灵脉最盛、最安静的留云苑。
何宗主眼睛一转,只听“诶呀”,下一句音调陡然一转:“坏了,我在那里养的那窝兔子你们给我收拾哪里去了!”
18. 虽死之日
何宗主的一窝兔子还在留云苑里“闲庭信步”,见人也不怕生,绕在人们脚边打滚。
女弟子与男弟子分厢,隔着四个连廊。一行人进了厢房,无一不酣畅淋漓地进行一个闭目养神。
段行容不欲出现在众人面前,晚膳时不曾露面。
仙游宗里大大小小的温泉百余处,池宜三姊妹带好换洗衣裳早早去泡温泉,夏夜的晚风还带着燥热,钻进皮肤里酥酥麻麻。
“缓缓,五蕴石最后要送到何处?”祝小筱靠在温泉边,饮一口清凉荔枝酒,什么遗憾也没了。
“总要先呈予师父与诸位长老,最终送往四界祭坛便是。”池宜轻声应道。
祝小筱顿时一脸欲哭无泪:“五蕴尚且差了四蕴,这般寻法,何时是个头?倒盼着它们能主动送上门来才好!”
三人泡得惬意,忽瞥见池畔青石上,摆着几颗色泽鲜润的野果,果香清冽,惹人垂涎。她们只当是仙游宗特意备下的消暑小食,未曾多想,便分而食之,果肉清甜多汁,入口回甘。
水汽缭绕间,三人索性倚着青石闲坐下来,一时无话,反倒聊起了日后的光景。
银殊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合欢花,眉眼间漾着笑意,慢声说:“我曾守了百年清风,尝遍草木清甘,往后便想做个四界最厉害的美食家!踏遍山川湖海,寻遍人间仙域的奇珍食材,酿花果酒,烹灵肴美味,让四界众生都能尝到最熨帖的滋味。”
池宜闻言轻笑,眼尾染着几分洒脱,倚着池边灵木朗声道:“我倒没那般精细念想,我盼能吃香喝辣走遍四方,看尽四界奇景,既能兼济天下苍生,又能无拘无束,揽遍世间风月,活得自在随心。”
祝小筱听得眼冒星光,一拍掌心,满是雀跃:“我便盼着日后修为大进,成顶尖的符修高手,重振我符修一脉威风,再走遍四界各个角落,听遍坊间秘闻、仙门趣事,攒下一肚子最稀奇的八卦与故事,日后也好讲与你们听!”
三人说着相视一笑,灵池水汽氤氲,果香与笑语缠在一起,将满心期许都揉进了这方温柔里。
可笑意稍歇,祝小筱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添了几分怅然:“话虽如此,可我们这般畅想容易,真要步步踏过去,却是难如登天。我们凡人身躯,侥幸得了灵根,便是如今寻五蕴、修功法,已耗去无数心力。”
“凡人成仙,稍有不慎便会道心崩碎、修为尽散,能踏过重重关卡登仙途者,万中无一。有时候,问题不能想得太多,会乱的。”池宜闭上了眼,安静地感受周围的灵气。
夜色渐深,三人方收拾了衣饰,踏着月色各自回房歇息。
可不过半宿,厢房之中便接连响起低低的呻吟。先是祝小筱腹中绞痛,上吐下泻,浑身酸软无力,紧接着银殊与池宜也相继发作,腹内翻江倒海,浑身燥热发虚,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守夜弟子察觉不对,慌忙通报,不多时,段行容在隔壁厢房,便一身素衣,匆匆而来。
今日她们三人睡在一处,倒是省去了在三个屋子里来回看诊的时间。她指尖搭在池宜腕间,眉头微蹙,又从呕吐物里提取出残渣,片刻后沉声道:“那野果外表鲜润,实则混了牵牛子汁液,此草无毒,却会伤及脾胃,令人上吐下泻、食欲不振。你们从哪里找来的果子?”
虽说段行容此行险些铸成大错,但内心里善良的医者仁心本色没有动摇,或许,她还念及着旧情也未可知。
说罢,她取出三枚莹白的温养丹药,分予三人服下,又亲自吩咐值守弟子送来温养脾胃的灵粥。
段行容收拾妥当,转身离去,帐外朦胧的灯影,忽明忽灭。
池宜服下药,腹内绞痛稍缓,靠在枕上轻声说:“说来也是人的命苦,这点寻常草汁,就能让我们狼狈至此。听何宗主提起我们寿数不过百年,死后必定入轮回。若是半点踪迹都寻不到,要么是在地府排队等候投胎,要么便是自己执意留在地府,不肯离去。”
祝小筱瘫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肚子瓮声瓮气地接话,半点愁绪都沾不上边:“哎哟我的好缓缓,都这时候了还琢磨那些生生死死的烦心事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真到了那一步,投胎便是重新开张,不肯走便在地府摸鱼摆烂就是。”
她喘了口气,咂咂嘴还惦记着先前的滋味,继续道:“再说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轮回转世,是咱们仨差点被几颗破野果送掉半条命!回头我定要揪出是谁在温泉边摆了这缺德果子,我非得画几张符,贴得他满宗门跑,叫他也尝尝上吐下泻的滋味。”
接下来两日,三人服着段行容留下的丹药,灵气渐复,身体也慢慢痊愈。
闲不住的时候,便在仙游宗中闲逛。宗门之内古木参天,灵草遍地,朱红廊柱绕着流云纹,飞檐翘角衔着远山青霭,留云苑外的荷塘开得正好,粉白莲花映着碧水,风过处满是清香,何宗主的那窝白兔还在草丛中蹦跳。
池宜正倚着荷塘边的青石驻足赏景,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弓弦轻颤的嗡鸣。
循声望去,只见荷塘对岸的空地上,白华正立在那里,凝神练弓。
她与池宜同属乐天道,法器偏偏是张缠花弓。弓身是千年灵木所制,通体蜜色,弓臂上缠满粉桃、白梨、紫堇等缠花,缀着银线流苏,远远望去,宛如一柄开满繁花的玉弓,灵动得不像件法器。
白华抬手挽弓,指尖轻捻弓弦,动作利落舒展。她微微侧身,足尖点地,身形如柳般轻盈,拉弓时臂力沉稳,弦上缠花轻轻晃动,银线流苏扫过空气,发出细碎轻响。
待弓弦拉至满月,她眸中灵光一闪,指尖松开,一道裹挟着灵力箭矢应声而出,直直射向远处古木,“噗”的一声精准钉在树干上,箭尾缠花还在微微颤动。
练完一轮,白华收了弓,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爽朗笑意,眉眼弯弯地冲池宜挥了挥手:“池姑娘,倒是扰你看景了。”
弓上缠花有的掉落下来,有的微微翘角,池宜问出心底早就种下的疑惑:“每次拉弓都要掉落这些花,难道每次它都会自己长出来?”
只见白华从锦囊里摸出莹白灵胶,指尖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将花瓣粘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粘好后,她又轻轻拂了拂弓身,确认缠花服帖,才将弓抱在怀里,低头摩挲着那片花瓣。
白华耳尖的浅红更明显了,“这缠花弓的花,都是我用灵丝混着灵胶一点点粘上去的。拉弓时灵力激荡,风又急,花瓣本就脆,经不住反复的灵力冲撞,每次练完弓,总要掉好几朵。”
她晃了晃怀里的缠花弓,指尖点过弓身斑驳的粘痕,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懊恼,却又透着股执着:“我试过用更韧的灵丝,也试过更凝的灵胶,可拉弓时总要控力,难免会震落花瓣。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每次练完都要把掉的花粘回去,不然看着心里就不舒坦。”
池宜心道:还是剑修省事一点。
不急感知到池宜心声,满意地发出剑鸣。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雀跃的脚步声,祝小筱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符纸,风风火火地冲过荷塘边的回廊,老远就扯开嗓子喊:“缓缓!快别聊了,有好戏看了!”
“仙游宗无情道的弟子,约了松时生问锋比试!就在演武场!”祝小筱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比划,“听说松时生要一人应战十二人!我的天,原先在宗门里那群人围的水泄不通根本看不到。咱们快去观战,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白华一听也来了兴致,抱着缠花弓上前一步,好奇说道:“松时生?一人对十二人,倒是够胆量。”
“可不是嘛!”祝小筱拽起池宜的手腕就往演武场拖,“快走快走,晚了只能挤在最后面踮脚看了!”
池宜被她拽得脚步踉跄,腰间长剑随着动作轻响,白华也笑着跟上,三人一路穿过流云廊、越过长生阶,不多时便抵达了仙游宗演武场。
场中央,松时生一身晴山剑袍临风而立,衣袂翩跹,墨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
对面,十二名身着统一宗服的无情道弟子列阵而立,个个身姿挺拔,面色肃然,眼神专注而坚定。无情道修的是断情绝欲、以静制动,十二人配合默契,周身灵力流转沉稳,一看便是久经磨合的好手。
“松师兄,得罪了!”为首的无情道弟子抱剑行礼,声音清朗。
松时生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淡然却底气十足:“点到为止便是。”
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骤然动了!
无情道弟子步法沉稳如岳,十二人呈合围之势,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掌风凌厉、剑势沉稳,每一招丝毫不拖泥带水,掌风与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围观弟子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祝小筱攥着池宜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小声惊呼:“我的天,上来就是合围杀招,也太猛了!”
只见松时生面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起,白衣翻飞间,避开了正面袭来的三道掌风。
他手腕轻转,莹白长剑骤然出鞘,一道清冽的剑光如流星乍现,不攻不守,只轻轻一挑,便精准拨开了侧面刺来的四柄长剑,剑刃相击的脆响响彻全场。
他的剑速不快,却准到极致,每一次出剑都恰好落在对方招式的破绽之处,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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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十二人的合围,他身姿轻盈如燕,在密集的攻势中辗转腾挪,白衣不染尘,剑影不凌乱,明明是以一敌十二,却从容得像是在闲庭信步。
为首的无情道弟子眸色一凝,低喝一声:“结阵!”
十二人瞬间变换阵型,灵力相融,攻势更猛,掌风如涛,剑势如浪,层层叠叠地压向松时生。
可松时生依旧从容,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剑光如水般铺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他时而侧身避过锋芒,时而反手轻击对手腕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逼退了对方,又不曾伤其分毫。
有弟子招式过猛,重心不稳,松时生见状,非但没有趁势追击,反而手腕轻抖,用剑脊轻轻一托,帮对方稳住了身形,温声道:“稳住重心,切莫急躁。”
那弟子一愣,脸颊微热,连忙收势调整,招式瞬间沉稳了不少。
场中打斗看似激烈,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像是一场精心指导的切磋。松时生每一次格挡反击,都在无形中给十二名弟子指点着招式破绽。
百余回合过后,松时生眸色微凝,长剑骤然发力,却依旧留了三分余地。承宵剑光一闪,如月华倾泻,轻轻荡开十二人的招式,剑刃稳稳停在为首弟子的喉前一寸,再不曾前进半分。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十二名无情道弟子齐齐收势,对着松时生躬身行礼,脸上没有半分落败的沮丧,反倒满是敬佩与豁然:“松师兄技高一筹,我等心服口服!今日一战,受益良多!”
松时生收剑入鞘,拱手回礼,温文尔雅,笑意清朗:“诸位同修招式沉稳,配合无间,方才一战,我也受益匪浅。”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径直朝着池宜所在的方向望去。
方才一场酣战,他心神全在招式之上,可胜负落定的刹那,第一个想看见的,便是她的身影。
池宜正站在人群中,指尖还轻抵在剑柄之上,眼底尚残留着观战的灼热,一身利落劲装衬得她眉眼洒脱明亮。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在空中相撞,没有半分避让,就那样直直对上。
松时生方才激战过后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竟在对视的那一瞬莫名顿了半拍,紧接着便急促了几分。
池宜也微微一怔,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坦荡的笑意,对着他轻轻颔首,眼底满是同修之间的认可与赞许。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喊,尖锐地划破了演武场的祥和:
“走水了!段姑娘的住处走水了!”
众人脸色骤变,再无半分比试后的轻松。
望仙村一事,众人并未向外人提起段行容所为,不应当是遭到报复,那么...
池宜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提剑转身:“快去看看!”
一众弟子连忙施出水系法术、灭火符箓,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大火彻底扑灭。
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有段行容的屋子断梁残柱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连一片完整的衣料、一件残存的器物都寻不见。
段行容素来素衣简居,身无旁物,这场大火过后,竟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屋门外的青石板上,一枚传讯玉符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安静得诡异。
池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手。她的指尖还沾着灰烬,掌心却一片冰凉。她太清楚了,在如此猛烈的火势下,若是被火舌缠身,连神魂都难以留存。
可她不信。
师姐那般誓死不休的性格,会这么轻易了却自己性命,悄无声息地化为一捧灰烬。
她疯了一般在灰烬里翻找,指尖被烫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骸骨,没有信物,没有灵力残留,仿佛这里从未有人住过。
祝小筱上前轻轻拉住她,声音带着哽咽:“缓缓……别找了,火太大了……”
池宜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灰烬,指尖攥得发白。
她打心底里不愿相信段行容已死,可翻遍每一寸土地,寻遍每一缕烟尘,都再无半分踪迹。
找不到,也等不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认命。
众人在仙游宗休整七八日已然恢复,段行容的下落成谜,五蕴石的寻取之路仍在前方。一行人休整妥当,收拾好行装,向何宗主辞行,决意启程返回上清山。
池宜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灰烬,将那枚孤零零的传讯符小心收好,转身踏上归途。
心底却暗暗留下一个念头:
此事此谜,一日不解,一日不休。
19. 道心破碎队
段行容的死讯第一时间传回上清山,此番众人回宗,各有所获,唯独不见一人归。
她做下的祸事并未昭告全门,按下不发,于宗门、于逝者,或许都是最体面的收场。
济世道弟子自发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师妹师弟们陆续前去祭拜,香火清淡,却绵绵不绝。
扶虞仙君身为段行容的师父,是她在这世上亲近之人。她早年并非对弟子的过往一无所知,知晓段行容心中执念。
她恍惚间又听见年少的段行容,跪在自己膝下,声声泣血。
“师父……”段行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衣襟早已被泪水浸透,“师父,闵子溪他撑不住了,凡人不过百年寿数,他这一世,连半百都未到啊……”
她伏在扶虞的膝边,额头抵着冰冷的衣料,字字皆是绝望。
彼时的扶虞,只是淡淡垂眸,语气清冷如霜,不带半分波澜。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凡人命数自有定数,不可妄改。”
段行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哀求:“师父,您明明知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执念啊!”
“执念亦是心魔。”扶虞微微蹙眉,语气依旧淡漠,“修仙者当斩断尘缘,超脱爱恨,你既入我门下,便该守天道常理,莫要再为凡俗情爱困于方寸。”
只是她素来清冷,恪守天道常理,只当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皆是寻常,未曾深究其苦,更未及时出手相护。
后来她步步为营、以身为局的谋划,她全然不知。直到人去室空,她独自留在段行容的房中,静坐了许久。
案头书卷还摊着,炉香已冷,处处都是她曾在此修行、笑过、沉默过的痕迹,扶虞指尖微紧,心底翻涌着迟来的愧疚——她是师父,却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看懂过她,也未曾护她周全。
池宜立在院外,遥遥望着那道孤寂身影,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无从安慰。她静立片刻,终是轻轻转身,默然离去。
八月,上清山落了入秋前最后一场夏雨。
雨丝细凉,只密密斜斜地织着,将整座仙山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风掠过檐角铜铃,铃音轻颤,被雨气浸得发哑,断断续续,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扶虞于段行容空寂的寝室立了整夜,天光微亮时便亲赴上清山议事殿,递上了长老辞呈。
她言辞淡然,只道心有尘扰,需入凡间游历静心,众仙僚几番挽留未果,终是应允。
上清山又恢复到当初的热闹,祝小筱因此名声大噪,本就人缘活络现在更是锦上添花。池宜突破万象真宰境和星辰幻天境,这两股力量有了融合趋势。
白华同池宜一见如故,恨不得天天来上清山找池宜切磋。相较于白华,梁锦更内敛些,同池宜偶有书信往来。
时序流转,清风渐染桂香,人间与仙门同迎中秋。
八月十五这一日,上清山第七届中秋大赛改了规则,不再同修组队,改了规则要求三人一队,且至少一队两修。一时间上清山上下都炸开了锅,热闹得快要掀翻云顶。
池宜并未第一时间奔赴赛场,她先缓步来到后山僻静之处,在段行容的衣冠冢前静静伫立。
她垂眸抬手,轻轻拂去石台上散落的细碎桂瓣,声音轻得如同风拂桂叶,低低开口:“中秋了,师姐。”
途经膳房旁的后勤区域,见几名弟子正费力搬运月饼、灵果与各式食材,几人累得气喘吁吁,口中不住念叨:“这筐灵果太重了,咱们慢些搬……”
池宜上前伸手相助,不过数息便将几筐重物摆放妥当。弟子们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池宜师姐出手相助!”
“无妨,举手之劳。”便继续向赛场广场走去。
等池宜缓步抵达广场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仙袂翻飞。
祝小筱俨然成了全场最抢手的存在。她本就眉眼灵动、人缘绝佳,笑起来像颗小太阳,此刻被各脉弟子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邀她入队,吵吵嚷嚷几乎要将她淹没。
“小筱!来我们队!”
“就等你了!”
祝小筱被挤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别挤啦别挤啦!再挤我要被揉成桂花馅了!”
新规之下,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无情道弟子忽然成了香饽饽。平日里清冷寡言、生人勿近的他们,今日被一圈又一圈弟子围着试探,众人眼里明晃晃写着“好奇”“想体验”,场面滑稽又热闹。
池宜站在人群外侧,目光轻扫,下意识想寻银殊。
可视线刚锁定那道熟悉身影,便见银殊已被笑盈盈的陆明修一把揽住肩头,干脆利落地“拐”进了队伍,动作快得像抢中秋头彩。
池宜:“……”
行,抢不过。
她无奈收回目光,正想转向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祝小筱,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桂树之下,孤零零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松时生身着素色道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冷白干净,气质疏离淡漠,周身自动圈出一片“无人区”,明明生得极为好看,却在这满堂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自回山后,池宜第一次见到他。
他垂着眼,指尖轻捻腰间玉坠,安静得像一缕风,没有一人上前搭话,更无人邀他组队。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上前,声音清润温和:“松时生,你还没有组队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再搭档一回?”
松时生猛地抬眼。
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长睫轻轻一颤,像是没料到会有人主动找他。他沉默一瞬,轻轻点头,嗓音低而清晰:“……好。”
两人刚敲定,还差最后一人。
下一刻,一道清脆响亮的欢呼直接从人群里炸穿——
祝小筱心头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当场甩开围着她的众人,像只撒欢的小灵雀,恨不得直接长翅膀飞过来。
“等等我!不许私自组队!”
“你们是不是还差一个!!我我我!我来凑齐!”
她冲到两人面前,先是亲昵地挽住池宜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随即抬眼看向松时生,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挑剔,却又藏着只有她自己懂的小心思:
“我说缓缓,怎么偏偏找他呀?他从头到尾冷冰冰的,做出来的月饼怕也是硬邦邦。”
祝小筱说着,还故意往松时生身前站了站,摆明了不想让他们俩单独凑一队。
“再说了,银殊被师兄快一步带走,咱俩可不能被拆散了!”
池宜无奈轻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我以为你早有安排了。”
“那不一样!”祝小筱立刻挺胸抬头,一把将自己的组队牌拍在两人中间,笑得理直气壮,“你们俩想组队可以,但必须带上我!三人队缺一不可,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们一组!”
“每组各派一人取材——”
池宜的身影刚消失在人群后,祝小筱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她往石桌旁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再绕弯子,语气直白又平静:
“松时生,我就直说了。你既修无情道,就别总往池宜身边凑,离她远些。免得哪天你自己道心不稳、崩了道心,到头来,还要让她平白无故背上一身闲话。”
松时生眉骨微紧,偏开视线,望向远处桂树:“我修我的道,心不动,情不生,何来道心破碎一说。我与她只是同门,别无他想,你不必多想。”
“呵。”祝小筱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最好是我多想了!”
祝小筱眼疾手快在队牌上洋洋洒洒写下“道心破碎队”,松时生瞥了一眼,未置一词。
“本次大赛规则,从色香味考核,六位长老盲试,选出第一名获得特别奖,其余参与弟子均有灵丹一颗。注意,制作过程不可运用灵力,不可求助外援,不可作弊。”
“计时开始——!”
执事弟子话音落,广场上又热闹起来。
长案上早已摆好擀好的面皮、清甜的莲蓉、绵密的豆沙、香气浓郁的桂花蜜馅与香脆的坚果碎,旁边还放着盛着清水的白瓷碗,一派烟火暖意。
三人先换上了膳房准备好的围裙,一前一后洗净手,分为擀皮,包馅和压花。
祝小筱接过了揉面擀皮的活,池宜顺位下来调馅包馅,整个流程只剩下压花,模具的样式还需要现场制作,到了发挥想象力的时刻。
祝小筱将食材按比例调和,让面团醒发再揉得柔韧光滑,手腕一压一推,玉质擀面杖起落轻快,不一会儿就摊出一张张厚薄均匀的圆皮。
池宜指尖捏着清甜的莲蓉桂花馅,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裹入面皮中,指尖收拢、捏圆,动作行云流水,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月饼胚在她面前排得整整齐齐:“那便劳烦你们二人了,我只管包好馅料。”
说罢,她猛地想起自己味觉退化,又找补道:“一会儿就麻烦我们小筱师妹赏脸尝一尝这馅儿甜淡适中否?”
两姊妹热热闹闹做着饼胚,时不时去其他队伍里晃悠一圈。
松时生径自取过一方坯料与一柄小巧刻刀,指尖摩挲着木料光滑的纹理,垂眸凝神。他本就生得手长骨清,执起刻刀时更是稳得纹丝不动,刀锋起落间,一条线条灵动的游鱼便跃然模具上。
“你刻游鱼?”池宜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松时生刀锋微顿,抬眸看她一眼,又迅速垂落,继续细修鱼鳍,语气淡淡:“寓意好。”
“寓意好?”池宜轻笑,指尖沾了点面粉,轻轻蹭了蹭刚包好的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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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是寓意鱼跃龙门,还是……年年有余?”
他沉默了一瞬,刀锋略缓,低声道:“都算。”
池宜看着他认真雕刻的模样,忽然觉得他这双素来执剑的手,握起刻刀来竟也格外好看,沉稳又细腻。她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包馅,声音温软:“游鱼很灵动,很适合你。”
二人一言一语,气氛也活络起来。
她将包好的月饼胚摆得更整齐些,轻声道:“模具好了,便可以压花了。你先试试。”
松时生应声,拿起那枚游鱼模具,轻轻覆在圆润的月饼胚上。他指尖微顿,似乎想用力,又怕力道太猛弄坏面皮,犹豫了一瞬,才缓缓按下,再轻轻提起。
一尾精巧的游鱼便清晰地印在了月饼中央,栩栩如生。
他看着自己的成果,眸色亮起一抹喜色。
“很好。”她轻声道。
松时生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你包得也很好。”
“那我呢那我呢?”祝小筱凑上前,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的。“我擀的皮,你夸他不夸我,我的道心要碎成豆腐渣了。”
池宜被她逗得弯眼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好好好,我们家小筱手艺最好,擀的皮又薄又韧,谁能比得过。”
“那是!”祝小筱立刻挺胸,眉飞色舞。
三人把月饼摆上蒸屉,留足空隙防粘连。“道心破碎队”足足用了五种印花——青竹、游鱼、桂花、圆月、灯笼,错落有致,格外好看。
松时生一声不吭,专注刻模压花,指尖偶尔碰到池宜递来的月饼胚,会轻轻顿一下,耳尖红得更明显。
“你这么热吗?要不要喝杯凉茶?”池宜丝毫不觉有什么,给他找来一杯凉茶,“我从前还想着无情道人人冰冷,不知冷不知热的,看来是我刻板印象。”
膳房弟子将蒸屉放入仙火蒸炉,以文火蒸制约一刻钟。待月饼表皮变得松软透亮,香气从炉缝溢出时,便关火取出。
刚出锅的月饼热气腾腾,桂香与馅料甜香混在一起,漫得满院都是,众人围在蒸炉旁,等着月饼稍凉后分食。
夜幕降临时,大赛才落幕。长老们最终评出“长老说的都队”为最佳队伍,奖励三件法宝还附赠了一坛桂花仙酿。其余弟子皆得了灵丹一颗,灵丹泛着淡青光,能助修士稳心破境。
“道心破碎队”三人组虽然不是奔着桂冠来,小筱依旧拉着池宜去品尝第一名的月饼,入口的榴莲梅子馅,外皮轻薄有韧劲,能得第一不是没有道理。
众人散去时,月光已铺满上清山,桂香更浓。池宜包好一碟刚蒸好的月饼,转身往后山衣冠冢走去——她要给师姐送些,也想再去陪陪她。
松时生站在原地,望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脚下竟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沿着石阶往归山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一路走得有多轻、多静。
直到靠近衣冠冢那片僻静之地,他才顿住脚步,隐在桂树阴影里。
一眼便看见,冢前除了池宜,还立着一道绛紫身影。
是济世道首席弟子鹤谈。
他一身绛紫道袍印着银纹,身姿清挺,手里捏着一支未燃的香,望着衣冠冢。
全上清山也许只有池宜一人知道——鹤谈喜欢段行容许多年,藏得极深,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分,连段行容自己,都未必真正察觉。
“鹤谈师兄。”池宜轻声开口,走到他身侧站定。
鹤谈回头,见是她,微微颔首,眼底的落寞淡了些许:“池宜师妹。”
“师姐若知道你常来,知道还有人牵挂她,定会安心的。”池宜递过一块印着游鱼的月饼,声音温和,“尝尝吧,今年的桂香很足。”
鹤谈接过月饼,指尖微顿,轻声道:“她从前总说,上清山的桂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但是她不爱吃甜。”
两人坐在桂树下,一同望着那方小小的衣冠冢,像两个守着同一段旧事的人。
池宜说着段行容年少时的趣事,语气轻快,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距离很近,眉眼弯弯。
阴影里的松时生,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只是下意识跟着她而来,并未想过要窥探什么,更没想过,会看见这样一幕。
团圆之夜,她孤身来此,却与另一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亲近自然。
一股说不清的闷涩与沉冷,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口。
池宜全然沉浸在回忆里,说得认真又轻松,半点也没察觉,不远处的桂影中,还立着一道静静注视她的身影。
直到许久之后,松时生才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独自消失在夜色里,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曾几何时,他生起了想要两个人赏月的心思。
20. 月儿弯弯照九州
松时生在苍溪峰独坐吹一夜山风,第二日向素真仙君请了闭关。
祝小筱只带回了后半段信息,前面一段除了松时生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祝小筱在心里怀疑过,不会是昨天自己那番话真说中了吧!
池宜蒙在被子里苦恼不已,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自从吃不出味觉后,她觉得修仙没有任何盼头。
这些日子她拉着师父闲渡仙君反复推敲,师徒俩翻遍古籍、推演数次,最终还是指向一个结果——与五蕴石脱不了干系。
五蕴石牵动人的五感六识,一旦受损,恢复之路漫漫,简直是苦海无涯。
池宜越想越憋屈,闷声闷气道:“实在不行……我去找英招,让他再给我一掌,说不定能把味觉打回来。”
祝小筱听得眼角直抽,一脸“你没救了”的心疼,重重叹气:“我真的,超级同情你。换我吃不到好吃的,我直接哭三天三夜。”
论功行赏那日,闲渡仙君直接替她求了恩典,几位长老齐齐点头,特批池宜半个月长假,准她离山休养。
池宜当场眼睛就亮了。
她想都没想,直接决定:回江南池家。
回那个有烟火气、有家常菜、有熟悉味道的地方,好好歇一歇。
祝小筱一听,脸立刻垮了:“我还要留在这里应付阶段测试,不能跟你一起走……”
她扁着嘴,一脸不舍,却也只能挥挥手:“那你好好休息,记得给我带江南小点心!”
池宜笑着应下,两人在山门口暂时告别。
因池家一向低调,池宜归乡也未声张。早些年池宜被带走后,皇室宗亲也多方打听,池宜母亲一一以游山玩水为由打发了,虽说修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有灵根之人少之又少,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于全家无益。
池宜乘上一片碧绿轻盈的荷叶毯,御风南下,一路悄无声息飞回江南。
落地之时,熟悉的“池府”二字映于眼眸。任凭池家怎么低调,池府面积确实大的可观。
池宜刚推开角门,便听见前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宜儿?”
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的天策上将池伯东率先走出,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的沉稳锐利,可看见女儿的那一刻,所有冷硬尽数化作温柔。他快步上前,手掌宽厚有力,轻轻按住她的肩,上下打量一番: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传信?”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池宜弯眼笑,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我还以为爹爹今日会去校场。”
一旁,身着素色锦裙、气质温婉端庄的嘉敏郡主黎渺也快步走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指尖抚过她略显清瘦的脸颊,语气带着心疼:“瘦了,山上修行必定辛苦。快进屋,一会儿娘亲给你炖你最爱的四臣汤。”
池宜换上家里常备的襦裙,黎渺又亲自为她梳了垂鬟分肖髻,与修仙之时判若两人。
黎渺说道:“你托家里办的那桩旧案,已递入内阁,不日便会下旨彻查,当年所有渎职枉法的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池宜心头一松,眉眼舒展:“多谢娘亲,总算能给逝者一个交代。”
黎渺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语气温柔:“夜里娘陪你睡,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明日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江南小点,桂花糕、藕粉圆子、蟹粉小笼……一样都不少。”
父女二人移步至府中演武场,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拂过,池伯东抬手示意侍卫退下,只留父女二人相对而立。
“来,与爹对上几招,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在仙门修行的成果。”
池宜只以凡间武学根基相迎,她身姿轻盈如燕,一招一式沉稳有度,进退间气度俨然。
池伯东手执一柄木剑,出手依旧是当年驰骋沙场的沉稳凌厉,却处处留手,只试探不强攻。
父女二人衣袂翻飞,拳脚相交间只有清风轻响,无半分杀伐之气。数十回合过后,池宜借力后撤半步,收拳躬身,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池伯东收剑而立,望着女儿久久不语,随即朗声大笑,声震庭院,满是自豪与宽慰。他大步上前,再次按住池宜的肩头,手掌宽厚有力,眼底的锐利尽数化作滚烫的欣慰:“好!好!好!我池伯东的女儿,果然没有辜负光阴,更没有辜负仙门教诲!非但武艺精进,心性更是沉稳通透,比爹爹当年还要出色!”
他上下打量着亭亭玉立、锋芒内敛的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你既修得一身本事,又心存正道,往后无论在朝堂江湖,还是仙凡两界,爹爹都放心了。我池家,有你足矣。”
“行了啊你,又不急在这一时。女儿刚到家,一身风尘,你非要在她回来第一天就动刀动枪,吵吵闹闹的。”
她轻轻拍了拍池伯东衣袖上的灰尘,转而牵起池宜的手,眉眼温柔:“娘带你去咱家最好的酒楼吃,也让你好好尝尝江南的新味。”
说罢,黎渺微微偏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怔的池伯东,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促狭:
“还愣着做什么?换身轻便衣裳,快快跟上。”
池伯东望着妻女并肩而立的身影,摸了摸鼻尖,连忙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
夜里烛火摇影,窗棂外飘着细润的江南雨,母女俩靠在软榻上说话,暖意裹着沉香,安安静静。
“......说来也怪,最近这周边人家时不时有丢衣裳鞋子,金银财物倒是不见少,世风日下,还有这样奇怪的人。”
池宜思忖片刻,侧过身和母亲讲话:“若真是这样,我非要找出来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她眉眼还带着少年般的利落劲儿,一身仙门修为在身,见不得这种无端扰人之事。
黎渺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将那点紧绷抚平,声音温温柔柔:“官府里也派人查过,一点头绪都不曾有。不过你也不用放心上,总归没出什么大事。大动干戈反而容易引起恐慌,你既然归家就好好静养。”
烛火燃到深夜,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从幼时调皮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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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摘桂,说到初次离家修仙时的不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人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敛去最后一点烛火,屋中瞬间沉入安静的夜色里,只余下两人平稳轻缓的呼吸,相伴入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清山,苍溪峰禁地。
松时生盘膝坐于寒玉石床之上,寒气刺骨,可他却半点感觉不到冷。
闭关数日,他本想借此斩断尘思,稳固道心,可越是压制,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便越是疯狂。
他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
下一刻,两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虚无的意识之中。
一黑一白,眉眼清冷,身形挺拔,周身的气息却大相径庭。
左侧的松时生眉峰微扬,语气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坦荡,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心之所向,为何不敢面对?无情道是你选的吗?动心可不是错,何必逼自己装成无心无情的模样?”
右侧的松时生面色更冷,指尖微微攥紧,语气里带着刺骨的自嘲与刻骨的恐惧,一字一句,像淬了冰:“面对?你拿什么面对?上一世你害死她还不够吗?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害得她魂飞魄散,你凭什么靠近?”
松时生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的暗红还未完全褪去,周身淡白色的灵气剧烈震颤,连身下的寒玉石床都裂开几道细密的纹路。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素色道袍的内衫,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识海之中,那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仍在争执,狂风卷着寒气与暖意冲撞不休,可他却再也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唯有一句刻入骨髓的恐惧,反复在他神识里回响——
“上一世害死她还不够吗?”
“上一世……”松时生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喉间发紧得厉害,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关于前世的片段。
没有画面,没有记忆,甚至连模糊的轮廓都没有。那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恐惧,却真实得让他浑身发颤。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所谓的“前世”,一定和池宜息息相关。
每一次与她相关的交集,都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他识海深处尘封的枷锁。
他想不起来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想到“前世”二字,一联想到池宜的名字,那股怕得入骨的恐惧便铺天盖地涌来——
“不是你招惹她,是缘分未尽……”
“缘分未尽,便是劫难重来……”
两道身影的争执还在继续,一个劝他直面本心,一个强迫他远离。
松时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沉如寒潭,却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辩驳的迷茫。
前世的罪孽与今生的心动,死死缠在一起,将他困在这苍溪峰上,不得解脱,也无法回头。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照进空荡荡的山洞。
只一夜,最有希望修成无情大道的弟子,在闭关之中,彻底坠入了情劫。
21. 河底无名尸
阴雨连绵,一连两日池宜睡得昏昏沉沉,醒来后肩酸胳膊痛。
活动开筋骨,便趁着这次机会,把府上布局一番,容易钻进邪祟的地方,都贴上了祝小筱画的符篆。
浮盈在瓶身里四处乱撞发泄不满,饱餐一顿后每日只靠池宜投喂的仙果度日,吃惯了怨气,感觉自己消费水平大降级。
“漂亮道长姐姐,你今天带我出去玩会儿呗~”
它蹭着池宜的手背,似尾巴模样的黑气轻轻扫过她的手腕,语气拉得老长。
池宜指尖微痒,忍不住缩手,掌风把它带到地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停,别说话这么黏黏腻腻的,听着肉麻。”
她话音一顿,抬眼看向窗外的日光,唇角弯起:“吃完午饭再出去。”
浮盈这才作罢,在池府院子里闲逛,所过之处,池塘里的鱼吓得纷纷缩成一团,挤在荷叶底下不敢露头,连平日里聒噪的水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府中下人们远远瞧见这异象,交头接耳间都说是“灵物镇宅,天降祥瑞”,反倒是没人敢靠近惊扰。
郡主率先落座,拿起公筷给池宜布菜:“宜儿,多吃点菌菇蒸饺,你前几日说好吃,我让府里的下厨特意做的。”
池伯东笑着说:“今日雨歇了,天总算放晴,这饭吃得都敞亮!”说着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黎渺碗里。
池宜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院外传来丫鬟的笑声,跟着进来的是府里的管事,捧着个食盒:“夫人,靖远公府家的宁夫人差人送的点心到了。”
黎渺接过食盒,打开一股甜香飘出来,她捏了一块递给池宜:“你宁姨今日约了我和几位姊妹,午后去城外福安寺上香祈福,今日娘不能陪你了,你若得闲在城里逛逛散散心也好。”
池宜咬着蒸饺,含糊应着:“好啊,正好天晴出去透透风。”
出门时嬷嬷派了一队家丁随从,都被池宜一一回绝,弄出这个动静,她有九条命都不够用的。
武林城正中,一道白玉长桥横跨通济河,桥边立着贩夫走卒,肩上扛着扁担卖力吆喝,走在这里池宜倒像是个外乡人。
河面泛着粼粼波光,几艘画舫轻摇而过,丝竹管弦悠悠扬扬,缠在风里,添了几分靡靡暖意。
忽听得岸边一阵惊呼,人群轰然炸开。有人指着河面失声大叫,只见一道身影自岸边纵身跃下,“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池宜几乎是本能反应,足尖一点栏杆,身形如箭般紧随其后,径直扎入通济河中。
武林还未彻底入秋,城里人还穿着薄衫,但河水瞬间裹住四肢,寒意刺骨,她刚一入水,便猛地皱紧眉头——
水底翻涌上来一股极浓的腐臭气息,又腥又浊,呛得人胸口发闷。
池宜刚探到她身边,对方竟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拼了全身力气往水底拖拽,眼神空洞,半点求生之意都无。
池宜被她拽得接连下沉,腐气更甚,胸口憋闷得发疼。她再不犹豫,指尖微凝灵气,浮盈自腰间疾射而出,如丝绦缠紧四肢,将她疯狂挣扎的力道牢牢锁住。
池宜扣住她下颌,渡去一口灵气,助她暂闭口鼻,随即足尖蹬水,拖着人避开城边人多眼杂之处,借着水流与灵气加持,一路往城外僻静河段游去。
城外河道变窄,池宜摸到岸边后,上身用力把人带上岸,自己也随之半跪在地,大口喘着气。
冰冷的河水顺着她的发梢、衣摆不断滴落,混着水底带出的腥腐气息,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见气息微弱却还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多时,女子呛出几口河水,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后,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浓重的绝望覆盖,她猛地挣扎起来,嘶哑地哭喊着想要重新跳河。
“让我死!放开我!我活不下去了!”
池宜眉峰一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动弹不得,温声道:“命都没了,冤屈更没人替你洗。要死容易,活着把话说清楚,才不算白受委屈。”
女子被她眼中的锐利镇住,挣扎的动作渐渐弱了下去,蜷缩在河滩上放声痛哭,哭声沙哑又委屈,字字泣血。
她原是城中金樽酒楼的厨娘,一手菜做得精巧入味,安分守己从不多言。前几日酒楼失窃,竟不由分说栽到了她的头上,说她手脚不干净。任凭她如何辩解,都无人肯信,反倒被管事当众泼了一身脏水,骂遍了祖宗十八代。不仅如此,管事还叫人将她仅有的一点积蓄、随身的细软全数搜刮干净,将她狠狠赶出酒楼,断了她唯一的生路。
她举目无亲,在武林城无依无靠,污了名声,丢了营生,走投无路之下,才一时想不开,跳河寻死路。
“听我说。那家酒楼丢了什么?”池宜见她不过和自己年岁一般大小,把她揽在自己怀里,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头,暗暗地运灵气烘干两个人的衣服和湿发。
女子缓过劲来,继续说:“听他们说,是放在密室里的账簿。我不识字,也根本不知道什么账簿,我偷来作甚。”
“你既孑然一人,我给你改名换姓,给你安排一个去处可好?只是你想要多富贵那是不能够,但是安稳度过一生肯定是有余。”
女子挣扎着要跪下去磕头:“姑娘救命我一命,又给我一条活路……我、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
池宜带着她从池府侧门入内,吩咐她先在偏厅候着,不许随意走动,自己则去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阵阵香气——清炒时蔬鲜而不腻,炖汤醇厚温润,几样家常小菜做得精巧入味,寻常食材竟被她做出了别样滋味。
嘉敏郡主祈福回府,池伯东早早在寺庙外等着接她回家。夫妇二人一进膳厅就闻到扑鼻的饭菜香,池宜正亲自端着饭菜送到正厅。
“阿娘,阿爹快尝尝今日的饭菜。”
“我家宜儿亲自下厨了?”郡主先落座,父女二人才各自坐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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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没有,我就是顺手帮了忙。”池宜不好意思地回答。
黎渺拿起筷子浅尝一口,眼睛登时亮了:“这菜清爽可口,火候正好,和宫里带来的御厨倒是能争上一二。”
池伯东也接连夹了几筷,点头赞许:“味道尚佳。”
池宜这才缓缓开口,将通济河边有人跳河、自己救人、以及厨娘被酒楼污蔑之事一五一十说来。
“今日回来路上我才听说有两人跳了河,原来是这般...”池伯东放下筷子,“你既救了她,又安排妥当,那便依你。咱们家济善堂孤儿多,正缺一位掌勺稳妥的人。”
郡主夫妇在许多地方广设善堂,一是为消将军战场造下的杀戮,二来亲生女儿常年不在身边,夫妇二人更见不得这些孩子流离失所,这些年没少做善事。
“我这几日书信一封给司户使,将那厨娘重新上了户籍,日后活动也自由。”黎渺说道。
池宜让人把厨娘带上来,还没等她说话,只听“咚”一声,厨娘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嘴里念到:“多谢郡主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池宜点头:“即是阿娘为你操办户籍,那便请阿娘赐名吧。”
黎渺略一思索,轻声道:“嗯,那便叫安祈,往后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往后月钱从府里支。。”
“安祈日后定竭尽心力照顾幼儿,为郡主将军和小姐当牛做马!”
虽说解决了安祈的着落,池宜心里还惦记着今日河下闻到的腐气。
夜半,池宜运功从屋上溜了出去,重新回到长桥上。白日喧腾的街头,如今只闻几声蛙鸣。
“浮盈,去吧。”
“嗯!”浮盈顺着栏杆滑下去,顺着那股气味,果然在河底找到一具无头尸体!
浮盈找到位置,身体轻轻一卷,把尸体带上岸来。
“呕——这怨气怎么这么难闻,呕——”浮盈被这股气息冲的只想魂飞魄散。
这具尸体没有头颅,身体上的皮肉早已腐烂,还剩着些丝挂在骨头上。这具尸体还透露着一丝诡异——四肢连接处像是被人缝了起来,腰间也有明显的骨头错位。
池宜虽不精通人骨构造,但这具尸体的骨骸明显有问题,来路非同寻常,绝对不是杀人抛尸这么简单。
池宜看向正在呕吐的浮盈,问它:“这怨气能吸收吗?”
“当然!不能。”浮盈虚虚地飘过来,绕在她肩头:“这股怨气带着很强的毒气,吃下去我就一命,呜呼~”说罢,它还佯装晕了过去。
池宜本想直接探查河底,但此处水深不说,若是惊动了百姓,恐招来更多是非。
“那你说,这水会不会有问题。”
“不好说,我去取一些来。”浮盈在河里打了个滚,融了一身水送到池宜准备的容器里。
四下无人,一片漆黑,池宜点了一些荧光在周围,正专心探查水质时,一个身影在微光下悄悄浮现,映在池宜正对着的空地上。
22. 武林怪事多
那道身影拉得愈发颀长,离池宜也越来越近,她握紧拳头,暗暗运力,猛的起身一拳往对方面中挥去。
对方正看得认真,措不及防挨上结结实实的一拳,鼻梁仿佛都被打到海平面以下。
“诶呦——!”
那人吃痛闷哼,身子猛地一仰,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脚步踉跄着向后倒去。
池宜岂会给他喘息之机,足尖顺势上前半步,手腕翻转,扣住他一条胳膊向后一拧,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他后颈,将人狠狠按在草地上。
“动一下,我卸了你整条胳膊。”
她声音冷冽,灵气暗暗凝在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那人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别别别!女侠手下留情!我不是坏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怎么不说你是天上神仙?”
那人明显一怔,很快就解释道:“我乃散修晏日安,我有腰牌的!我拿给你看!”
池宜给把玄水瓶里的浮盈又唤出来,它死死缠住对方的脖颈,稍有逃跑嫌疑,自动归西。
对方拿出腰牌,池宜接过仔细摩挲,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散修特有的身份标识。
“原来是同道中人,方才情急出手,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
池宜语气稍缓,先撤了指尖的灵力,解开禁锢着他胳膊的手,按在其后颈的掌心也随之抬起,往后退了一步,示意缠在他颈间的浮盈松开。
晏日安如遇大赦,揉着被拧得发酸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又捂着还在发疼的鼻子吸了口凉气,眼泪汪汪的模样看着格外狼狈。
“女侠出手果然不凡,受教了。”
池宜抱臂而立,眉眼间仍带着几分警惕,径直开口问道:“夜深人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实不相瞒,我前几日路过此地,发掘此地异样,留心观察了几日。出门没看黄历,正巧遇上了女侠。”晏日安揉了揉被打红的面中,鼻子疼的还在倒吸凉气。
池宜心里虽然还是警惕,但毕竟是自己把人打成这样,自知理亏,拿出一瓶药——是段行容在世时留给她的。
“上好的膏药,算是我的赔礼。若是后续你彻底破了相,我让师父帮你整容。”
晏日安接过药膏,连声道谢,两人随即蹲下身,一同查看地上的残躯。
那些尸身碎块杂乱散落,细细分辨下来,竟足足来自六个人,碎腐严重,连是男是女都无法辨认。若是这般无端报官,必定会引得周遭百姓恐慌,反倒惹出更多事端。
池宜仔细探查,那股萦绕在尸块上的腐臭气息诡异至极,灵力一靠近便被轻易打散,根本探不出半分来历。
她眉头微蹙,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瓶,将那股诡异腐气小心翼翼收纳其中,打算回到上清山后,交给师父帮忙探查根源。
二人商议片刻,决定先将尸块妥善掩埋,绝不能留在此地。池宜寻了些防水符纸裹住残骸,晏日安则在前方引路,专挑荒僻小径前行,一路穿林越坡,直奔一处人迹罕至,连飞鸟都极少落脚的荒谷。
此地乱石丛生,杂草没膝,四周枯树盘虬,的确是藏尸的绝佳之地。
晏日安率先迈步上前,想找一处松软之地挖坑,不料脚下泥土骤然塌陷,一块暗藏的机关石被踩中,“咔嗒”一声脆响响彻山谷。
“不好!”
晏日安惊呼,身子下坠,脚踝被两侧弹出的木夹狠狠夹住,尖锐的木刺瞬间刺破衣料,扎进皮肉,鲜血当即渗了出来。
他疼得闷哼一声,刚想挣扎起身,周身又骤然落下一张坚韧的玄铁大网,将他死死裹在其中,吊在半空中,越挣扎网绳收得越紧。
池宜脸色骤变,纵身跃至近前,先抬手稳住摇晃的大网。
“不急。”
“我着急啊女侠!”晏日安觉得自己今日去当铺当点东西还得倒欠掌柜金条。
“这是我给佩剑起的名。”池宜小心翼翼割开网绳,她将晏日安轻轻放下,扶着他坐到石块上,低头查看他的伤口——木夹上竟还淬了轻微的迷药,伤口周围已然泛起淡青。
“别动,我先帮你处理伤口。”池宜语气沉了几分,取出疗伤药膏,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先替他清理伤口周边的血污,再将药膏轻轻敷上。药膏触及伤口,晏日安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此地机关密布,绝非天然荒谷,定是有人刻意布下的陷阱。”池宜缠好布条,抬眼望向四周,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尸身绝不能留在此地,必须立刻转移。”
晏日安扶着她的手勉强站起,脚踝依旧刺痛:“女侠所言极是,此处太过诡异,再留下去恐生变故。”
“虽说萍水相逢,我与女侠一见如故,不知女侠姓甚名谁,师出何门?”
“上清山乐天道弟子,池宜。”
池宜话音刚落,晏日安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惊色,原本因疼痛微蹙的眉峰猛地一扬,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池宜低头看着地上裹好的尸块,又望向山谷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暗林,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思虑片刻后,终于有了决断。
“此地往东百里,有一处锁妖渊废弃的偏窟,那是上古锁妖阵的边角遗迹,阵法虽已失效,却依旧灵气闭塞、阴气浓重,寻常修士与百姓绝不会靠近,且渊底暗流涌动,能彻底掩盖腐气。”
说罢,池宜抬手祭出一张御风符,卷起地上的尸块残骸,扶着受伤的晏日安,坐上荷叶毯朝着锁妖渊废弃偏窟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锁妖渊偏窟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那是一处被黑雾笼罩的断崖,崖壁陡峭如削,窟口被半人高的枯藤遮掩,内里深不见底,果然如池宜所言,阴气森森,连虫鸣都绝迹。
池宜先跃下落在窟前,拂开枯藤露出入口。晏日安紧随其后,落脚时脚踝一麻,险些踉跄,被池宜伸手稳稳扶住。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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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些,这窟底湿滑。”她低声提醒,率先迈步踏入窟中。
窟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崖壁缝隙漏进几缕惨淡月光。池宜取出照明的荧光符,符纸飘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青辉,勉强照亮四周。
——只见窟底空旷,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布满裂纹,隐约刻着模糊的符文,正是上古锁妖阵的遗迹。
“就放在石台旁吧。”池宜示意晏日安,“此处阴气重,能压住尸块的腐气,也不会被外人轻易发现。”
晏日安点头,忍着痛上前,与池宜一同将裹着防水符纸的尸块轻轻放在石台边缘。符纸裹得严实,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隐隐外溢,被窟内的阴气吞噬,消失无踪。
她起身坐在空地处施法,布下上清独有结界,一旦遭到非常入侵,布结者可打破时空限制传送。
晏日安看着那具尸体,眉头微蹙:“女侠这般安置,真的安全?万一有别的修士或妖兽闯入,发现了尸块……”
“放心。”池宜语气笃定,抬手一挥,又祭出一张隐匿符,贴在石台上方,“除非来者修为远超我,否则绝难察觉。而且,我贴在尸体上的镇邪符。会让寻常妖兽避之不及。”
她说着,目光落在晏日安受伤的脚踝上,递过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消肿的药,回去涂在脚踝上,明日便能缓解。”
晏日安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心中暖意微动。他原本还因被打一拳、落网受困而有些许怨怼,此刻却只剩感激。
“女侠人美心善。”他笑了笑,虽鼻梁还青肿,眉眼却舒展了几分,“能与上清山乐天道的天才弟子同行,是在下的荣幸。况且,我也确实好奇这尸块背后的猫腻,日后若有需要,尽管传讯于我,我晏日安随叫随到。”
忽然一阵清风略过,带着一丝微凉,池宜闻后莫名心安,晏日安只是轻轻一嗅,心里便微微发怵。
晏日安见状,也不再多留,对着池宜拱手道:“我本就是四处游历磨练心性,接下来还要继续前行,若是日后查到与此事相关的线索,定会想办法告知女侠。”
池宜与他留信,池宜微微颔首,也算作告别:“后会有期。”
夜色沉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消失在锁妖渊外石桥的两头,彻底没入黑暗。
谁知第二日一早,城中便流言四起,街头巷尾沸沸扬扬传着一件大事——城中最热闹的金樽楼,竟死了一位管事,死状蹊跷。
“你做哒?!”浮盈瞪大了本就不存在的眼睛。
“少卖萌。”池宜伸手推开它,“我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事,许是他惹了什么仇家。”
武林地处要冲,地势之险,繁华程度与京城不相上下。近来怪事接二连三,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
门外匆匆跑来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躬身禀报:
“小姐,府中出了怪事!一夜之间,府里上下近半人的鞋子,全都不翼而飞了!”
23. 文鳐
自打晨起听到下人通传府里鞋袜失窃一事后,池宜在家里寻找起蛛丝马迹。
已知城里接二连三失窃的人家,财富地位权势各个不同,丢的也是不值钱的东西。有着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夫,也着实让人难以捉摸。
池宜屋内的东西完好无损,让她不禁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或许,不是人呢?
正思忖间,池宜腰间轻轻一抖,两封信出现在乾坤袋中。一封笺纸素净,印着仙游宗的云纹印记,另一封则是祝小筱惯用的青竹信笺,字迹活泼跳脱。
池宜先拆开祝小筱传来的信。
信中满是雀跃与急切,言明宗门大考在即,此次监考之人乃是步岳长老,与陆明修,规格远超往年,已定好一日后出发。启程之日,恰好便是池宜原定归宗的日子,字里行间皆是期盼。
宗门大考三年一次,取试炼前五入上清山修行。试炼关卡设为五关,都需要实地应战,五处灵怨纠缠之地,需要试炼弟子逐个击破。途中会有上清宗弟子护法,若有不测,立刻传讯,终止试炼救人。
池宜后取过梁锦的的信函。
信中所言,让她指尖微微一紧。梁锦在信中说,仙游宗近日祸事陡生,后山灵圃之中莫名结出大批毒果,弟子误食之后,头晕目眩、灵力滞涩,症状与半月前池宜在山中误食异果后如出一辙。
更诡异的是,宗门库房、弟子居所接连失窃,丢失的竟也多是衣物、鞋袜、帕子之类的日常用品,偶有零星小件生活用品。梁锦忧心忡忡,言宗门上下查探多日,依旧毫无头绪,只得写信告知池宜,或有半分线索可寻。
池宜捏着信纸,心头一沉。武林与仙游宗相隔千里,却同时发生这般诡异的失窃案,连毒果的症状都一模一样,显然绝非巧合,那暗中作祟之物,恐怕早已不止盘踞一地,而是悄然蔓延开来了。
府中刚传过消息,太子殿下新添嫡长女,宫中特意下帖,邀嘉敏郡主黎渺入京赴满月酒宴。
池宜心中清明,过了今日,她便要启程重返上清山。
这是池宜留在武林的最后一日,她先去见了伍叔,中午在伍叔府上用过饭,后陪着母亲黎渺来到僻静的湖心小亭钓鱼。
水面平静如镜,偶有锦鲤摆尾,搅碎一湖水光。黎渺端坐石凳之上,素手握着鱼竿,眉眼温婉如旧,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润气度。
“宜儿,你看这水中之鱼,贪食则上钩,急躁则脱钩,做人修行,亦是同理。”黎渺轻轻抬腕,语调平缓柔和,“你入仙门求道,求的从不是一味的强横,而是心定、心宽、心善。世间万般诱惑,万般险阻,守住本心,便已是赢了大半。”
池宜握着鱼竿静静聆听,垂眸看着水面浮动的浮漂,心头一片安宁。
“修行路远,孤寂是常事,不必强求旁人理解,也不必事事都争个高下。平安康健,心境澄澈,比什么都重要。”黎渺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指尖轻轻拂过池宜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在外不必逞强,饿了便食,困了便歇,受了委屈不必硬扛,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偶尔也会想,你若真能踏破凡尘,得道成仙,便拥有了长生之命。我此生不过凡人,寿数有限,可若有来生转世,你还能记得...”
她轻轻握住池宜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若真有来生,娘还想做你的母亲,守着你长大,陪着你喜乐,把这一世没能陪够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一整日的时光,便在湖边垂钓的静谧中缓缓流逝。夕阳西沉,将湖面染成一片暖金,母女二人提着寥寥几尾小鱼,缓步回到府中。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映得内室暖意融融。池宜收拾着明日归宗的行囊,黎渺坐在一旁,替她叠整换洗的衣袍——样式简单,料子用的都是一等一的。
话至夜深,黎渺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池宜,语气带着几分为人母亲的柔软试探:“宜儿,你如今也到了该思量终身大事的年纪了。仙门之中,可有合心意的少年郎?”
池宜手上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黎渺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并未追问下去,只轻声叮嘱:“不是要你早早定亲,只是想告诉你,择人看心,不看貌,不看势。日后若真遇上能护你、懂你、待你真心之人,不必顾虑太多,我只盼你一生有人相依,有人相伴,不必独自扛过所有风雨。”
她将叠好的衣物放进池宜的行囊,指尖轻轻抚过行囊边缘:“无论何时,婚嫁都不是你的必经之路,平安快乐,才是我对你最大的心愿。”
池宜睡在榻里,一盏茶的功夫,她偏头入睡。
………………
“神女,咱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池宜听到耳畔有人在说话,枕在头下的双手微微发麻,她睁开眼欲活动筋骨,才发现自己再次进入梦境。
“神女,你是不是要去天宫任职了呀?咱们以后还能一直住在无妄海吗...神女你醒啦!”
话音未落,那声音陡然拔高。池宜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环顾四周,碧波荡漾的池面空无一人,唯有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声响。
“神女你找我吗?”
自池边扑上岸的精怪,与浮盈无论是形态还是气息都属于同一族——沧浪影。
“我是谁?”池宜试探问道。
它脆声道:“您是四界之内天上地下山川湖海绝无仅有独一无二天下无双举世闻名的文鳐神女,我就知道神女会考我,我现在背的很熟了!”听它念完这一长串最终得到有用的信息——自己穿到了过去的已故文鳐神女。
“我在这里躺了多久?”文鳐神女的肉身本就比凡躯强悍千百倍,可池宜的神识是凡胎,醒来后只觉浑身酸软,连抬手都费劲。
“我算算,六、七、八......十二!神女您睡了十二个时辰。”
换算下来,自己睡了一年。
又听它在耳边叽叽喳喳,一会儿说到司星官,一会儿又提起文鳐一族。池宜在它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起过去的故事。
文鳐一族主星辰轨迹,掌人间疾疫,司四季丰收。神女需肉身历经九百九十九道劫难,方能铸就灵魂不死之躯。而这位刚苏醒的文鳐神女,才熬过九百九十六道劫难,正处于第九百九十七道劫难的恢复期。
沧浪影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族中琐事,池宜却无心再听——她想听也听不懂!她撑着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走进背后的宫殿。朱红的廊柱爬满了淡青色的藤蔓,庭院中央立着一株苍劲的松树,松针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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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叠叠,竟透着淡淡的星辉。
“镇宫松可是咱们族里最古老的松树啦。”沧浪影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地解释。
池宜的指尖抚上粗糙的松干,冰凉的触感下,却有一股温热的力量缓缓流淌。她微微蹙眉,循着那股力量的源头望去——
只见松树枝桠的最深处,一团朦胧的白光正缓缓流转。池宜凝神细看,才看清,那白光包裹着的,竟是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时隐时现,三缕清浅的魂气从头顶飘出,七缕细碎的魄光绕着周身流转,正被松树的力量一点点滋养、聚拢。
她抬脚朝松树走去,刚靠近,便觉一股温和却又奇异的力量,从松树的枝干里缓缓渗出。那力量轻柔地包裹住她的手腕,像是在回应她的气息。
………………
微光洒在窗棂映在帷帐上,她猛地睁开眼,心口还残留着梦境里无妄海的湿冷气息,指尖仿佛还沾着古松粗糙的触感,以及那缕轻蹭过来的、温软的魂气。
冼月宫的松树下,究竟藏着谁的魂魄?
为何会被文鳐神女以本命古松日夜滋养?
那第九百九十九道浩劫,又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为何独独让自己窥见九百九十七道劫?
池宜此生投胎到富贵人家,命带仙缘。难道自己前世真是神女?这种荒诞的念头,她只敢在心里悄悄打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或许是她误入了什么上古幻境,窥见了千年前的旧事?
又或许,是这棵古松里的魂魄,在引着她,向她传递什么?
院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该用早膳了,夫人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现在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抬手拢了拢衣袖,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至少此刻,她只是池宜。
池宜简单用过早膳,动身归山,不出半日又回到了生活了十多年的上清山。
“缓缓!你可算回来了!”祝小筱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得像月牙,银殊也紧随在侧。
池宜看着两人,笑着打开乾坤袋,将从武林带来的礼物一一拿出来。给祝小筱备了时下最流行的花钿与绣花香囊,给银殊则挑了一串缀着小玉石的铃铛手链,一晃便叮当作响。
池宜同二人讲了河底无头尸和丢窃案,这半个月遇到的人和事,讲的眉飞色舞。
“邪门祖宗给邪门开门吧!”祝小筱惊得睁大眼睛,尤其听到无头尸更是浑身立起寒毛,浑身一激灵。
银殊也往池宜身边缩了缩,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摆,腕间铃铛轻轻一响,软声担忧:“听着就好吓人,你在外一定要小心些。”
池宜温声安抚了两句,正要说些山上近况,祝小筱先撇了撇嘴,抱着胳膊叹气:“还是外面热闹,不像咱们山上,闷都闷死了——尤其是无情道那拨人,简直是闭关成瘾,动不动一闭就是几个月,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我前些日子刚认识的微何言小师妹,约好了这些日子一起玩儿,又被拉去闭关。”
池宜闻言,眼底微漾,顺势问道:“……那松时生,还在闭关?”
“说起他,你走的这半个月,居然升化同悲境,只差一步,他就能飞升,打破无情道最年轻的凡人成仙的最小年龄记录!”
24. 姐弟
池宜去闲渡住的山头溜达一圈,将山下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转述一遍,本来躺在摇椅上随便找了本典籍遮阳的闲渡“噌”地坐起身。
闲渡本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接过,指尖灵气刚一触碰瓶身,原本慵懒的神色骤然一收,摇椅吱呀一声轻响。
他凝眉细辨片刻,又将玉瓶凑近嗅了嗅,啧了一声:“这腐浊之气混杂着阴煞,来路很不简单。我修的是清正道法,对这类阴秽溯源并不擅长,一时半会儿还真摸不透它的根源。”
池宜站在一旁听得认真,点头道:“我也觉得绝非普通妖邪作乱,寻常妖气没有这么沉滞。”
“嗯。”闲渡将玉瓶放回石桌,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却带着郑重,“我得去一趟天庭,找位故友帮忙,他专司万象溯源,定能查出这股邪气的来历。”
闲渡指尖一捻,一枚刻着云纹的青金门令浮现在掌心,随手递了过去:“宗门大试你本就无心参与,我也替你免了。不过近来还有一桩要事——近来多地频发失窃之事,仙游宗、择安宗、烈虎宗、长风宗,连凡界武林重地都遭了手,丢的虽不是贵重之物,但也足够可疑。今年你的最后一项宗门核定,就是调查清楚此事。你持此门令,暗中调查此案,不必声张。”
池宜双手接过门令,指尖触感温润,立刻躬身应道:“弟子明白,定谨慎行事,不辜负师父与宗门所托。”
“谨慎是对的,但也不必太过苛刻。”闲渡站起身,云袖轻拂,周身已漫起淡淡云气,“遇事量力而行,切莫逞强。我速去速回。”
话音未落,他身形化作一道清逸流光,冲破云层,直上九霄。
闲渡走后,池宜径直前往宗门典籍库,依规出示凭证,取来了一幅完整的九州堪舆图。
她将丝帛图平铺在石案上,取来朱砂笔,一笔一画,将各处失窃之地仔细标出:白云山仙游宗、中原武林、玉屏择安宗、汝州烈虎宗、江门长风宗。
五处地点散落四方,看似毫无关联。
她凝神静气,指尖引着一缕灵气,在图上将五地轻轻相连。灵气丝线蜿蜒游走,纵横交错,最终所有路线的必经之处,齐齐指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瓦镇。
池宜看着图中汇聚一点的线路,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扬起明朗的笑意,轻声自语:“原来在这里。”
宗门大考护法队已启程,池宜将自己出发之日定在两日后。这两日她专心调息,极少出房门。
这次下山池宜没有声张,给姊妹二人留了书信,趁夜摸黑下山。
每当此时,她都想立刻学会御剑飞行。奈何剑道铁律,一年后才能与本剑剑灵合一,得御剑之术。
池宜换下一身修炼服,换上一件染布鹅黄与天青相搭的粗布衣裳。一身利落短衣,腰间围裳只缠了一根结实的粗麻绳,行动轻便,丝毫看不出修仙者的飘逸模样,反倒像个常年奔走在外的寻常姑娘。
为了扮作寻亲女子更显真切,她抬手将长发利落挽成一个简单的布包髻,只用一根同色鹅黄粗布头绳紧紧束住,额前碎发随意垂落几缕,少了几分仙姿,多了几分风尘仆仆。
她常年练剑习武,掌心指节本就磨着一层薄茧,肌理粗糙,倒省去了刻意伪装的麻烦,往凡人堆里一站,再自然不过。
“漂亮道长姐姐,你不修仙啦?你要去种地?还是去养蚕?”浮盈钻出来本想嗅一口山间清气,鼻尖却先撞上一股粗布麻衣混着烟火的淡味,甚至隐约还飘着远处田埂的牛粪气,它不满地踢了一脚玄水瓶,继续睡觉。
当初去望仙村时,伍叔送来的盖着州府大印的通关文牒派上大用场,为了不突然造访瓦镇,她特地多去了几个地方,留下通行记录,一晃便是四日。
九月初九,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池宜终于抵达了瓦镇前的最后一处关隘——千色关。
千色关地处西南疆域,关卡不算森严,人流繁杂,商贩、脚夫、往来镖师络绎不绝,喧嚣声此起彼伏。
池宜垂着眼,将自己藏在人群之中,双手紧紧攥着布包,一副怯生生却又倔强的寻亲模样,缓步走向关隘口。
守城兵卒粗略查验了她的通关文牒,见她衣着朴素、神色诚恳,又有正规印鉴,并未多做盘问,随手挥棒放行。池宜低声道了谢,低头快步穿过城门,将城关的喧嚣抛在身后。
出了千色关,再往东南行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一片炊烟袅袅的小镇。镇口立着一块斑驳石牌,上面两个褪色大字清晰可辨——
瓦镇。
小镇依河而建,青灰瓦片层层叠叠,屋舍低矮错落,街道不宽却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户、低声谈价的商贩。
池宜的身影汇入人流,半点不起眼。她径直走到街口冒着热气的包子摊前,捡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抬手招呼摊主:“老板,来一屉肉包,一碗白粥。”
“好嘞!”
热腾腾的包子与粥很快上桌,池宜拿起筷子慢慢剥着包子皮。目光看似落在街面行人身上,耳尖却已悄然张开,将周遭闲谈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
邻桌两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蹲在长凳上吸着旱烟,唠得热火朝天。
“这几日天儿稳当,地里庄稼长得壮实,就是夜里露水重,得早点收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说,夜里关紧门窗,睡得比从前踏实多了。”
旁边一桌挑货的脚夫,放下扁担擦着汗,插了句嘴:“踏实就对了!你们没发觉?这整整一个月,咱们瓦镇丢东西的少多啦!”
这话一出,桌边几人都来了兴致。
卖针线的老婆婆放下竹筐,凑过来点头:“真嘞!我老婆子眼尖,前两年一到这个时节,晒在院外的鞋袜、晾在绳上的粗布衣裳,隔三差五就少一件,神出鬼没的,谁也没瞅见小偷。”
脚夫一拍大腿:“可不是!我家娃子好几双布鞋底,前一晚还晾在墙头上,第二天一早就没影了,气得我媳妇骂了好几天。谁承想,骂完了丢的更多了!可这月怪得很,一件都没丢过!”
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看啊,是镇口土地庙灵验了!上月初一,我特意多添了两斤香油钱,诚心诚意求了求,这不就安生了?”
“对对对,肯定是香火够了,神明护着咱们瓦镇!”
“我下回也得多捐点,保个平安!”
池宜捏着包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锋芒。
丢鞋袜、丢粗布衣,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整整少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不是“祂”收手了,而是换了目标。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包子,付了银钱,起身准备找间僻静客栈安顿下来,再细细探查镇上异常。
谁知刚拐进一条偏巷,身后便跟上了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脚步轻飘,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池宜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装作毫无察觉,脚步不快不慢,只往人少的巷弄走。她本想甩开便罢,不料对方反倒得寸进尺,越跟越紧,竟直接将她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六个半大少年堵在巷口,个个衣衫破旧,手里攥着木棍石块,面色凶巴巴的,眼底却藏着几分心虚。为首的少年梗着脖子喝道:“把身上的银钱干粮都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池宜缓缓转过身,刚要开口,后面突然掠过一道身影,动作快如疾风,不等那几个少年反应过来,率先一脚自背后将队尾末的那人踹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却收得极有分寸。
池宜瞳孔微缩——松时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余下几个少年见状顿时慌了神,叫嚷着扑上来。池宜不再犹豫,只凭着拳脚功夫迎上。她常年练剑,身法灵活矫健,抬手格挡,侧身闪避,肘击膝撞,招招式式干净利落,不过片刻便将剩下五人悉数放倒在地,连衣角都没乱。
几人摔在地上哎哟叫唤,池宜这才看清,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一二岁,脸上带着稚气,哪里是什么凶狠地痞,分明是半大的孩子。
她皱了皱眉,从布包里掏出刚才没吃完的包子,又摸出几小块干粮,轻轻放在他们面前,语气平静无波:“你们这个年纪怎么出来做着打劫的勾当?”
这几个孩子饿急了,也顾不上客气,抓起吃食就狼吞虎咽,噎得直瞪眼。为首的大孩子说道:“我家乡染了时疫,家里人都死了,地被抢了,官府的人说会管我们,却把我们扔在半路不管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四处流浪。”
“那你们住在何处?”池宜抬头示意松时生再买些吃食,扔给他一个钱袋子,再也没抬头。
“镇外稍远处有座荒废的破庙,屋顶还算严实,不漏风,勉强能住人。”少年抹了把嘴,低声道,“我们几个年纪小,又外地来的,融不进本地丐帮,只好抱团凑活。还有四个幼妹在破庙里等着我们。从破庙到瓦镇,赶路要半日,我们进城乞讨着混一顿,再走回去,一天也就熬过去了。”
不多时,松时生便提着一大包馒头、包子还有两碟咸菜回来,东西往地上一放,分量足够六个孩子饱餐一顿。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却没敢立刻动手,只怯生生看向池宜。
池宜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打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今日放过你们,下次未必还有人肯手下留情。”
她顿了顿,给他们指了一条生路:“往南百里外有个济善堂,专收流离孤儿,管吃管住,还会教你们识字、学些手艺,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你们若是信我,就往那边去,总比在破庙风餐露宿、拦路打劫要强。”
池宜给了为首的孩子一个能证明自己是池家人的信物,让他交给管事的人。
几个孩子听得心动,连连点头,眼里泛起了希冀。
池宜不再多言,起身便要离开,走过松时生身侧时,脚步微顿。
“走吧。”
松时生未置一言,紧紧跟在她身后。
拐到另一个无人小巷,池宜仔细打量他这上下一身,怎么看都和此地违和。
她眉梢微挑,率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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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你也接到宗门门令了?”
“没有,恰巧路过。”松时生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池宜了然点头,心底暗自撇了撇嘴——原还以为宗门总算良心发现,给她配了个帮手,看来是自作多情了。
“既如此,你便去忙你的事吧,我这边还有不少要务要处理。”她语气客气,摆明了想打发人走。
“我不忙。”松时生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池宜没有回头,却清晰听出了他话音里的别扭劲儿,一头雾水。这人明明不是奉命而来,偏偏要黏着不走,倒也稀奇。
她略一思忖,干脆应下:“既如此,你便留下随我一同查案。但有一事在先——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轻举妄动,否则我便回宗门如实禀报。”
“好。”松时生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这身紧致利落的宗门劲装,线条挺拔、灵气暗藏,往市井里一站,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别说查案,只怕刚靠近线索就会被惊动。
“你这身宗服太惹眼,在瓦镇寸步难行。”池宜干脆开口,“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量个体形,去布庄给你扯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
松时生微微一怔,还未应声,池宜已经拿着一截粗布量尺快步走了过来。
她行事向来爽利,毫无避讳,抬手便将布尺往他肩头一搭,从肩宽开始量起。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衣料下的肩颈线条,松时生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池宜只顾着对齐刻度,低头认真比划:“肩膀再张开一点……对,就这样。”
她声音离得极近,气息轻浅落在他锁骨附近,松时生耳尖“唰”地一下泛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边缘,连脖颈都悄悄染上淡粉。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长睫微微颤动,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一动不敢动。
池宜没察觉他的异样,绕到他身前量胸围,布尺在他腰间轻轻一收。
“腰不用刻意挺那么直,放松。”
这话一出,松时生非但没放松,反而绷得更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长这么大,极少与女子这般近距离接触,更别说被人拿着尺子贴身量体,每一寸被布尺触碰过的地方,都像落了点点星火,烫得他心神不宁。
池宜量完胸围又量衣长、袖长,时而踮脚比对,时而侧身调整尺子,动作自然又利落。可她每靠近一分,松时生的耳尖就红上一分,到最后整张脸都染上一层薄红,眼神慌乱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砖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了。”池宜收起量尺,满意点头,“体形我记下了,你在这儿别动,我去布庄给你买身合身的衣裳,很快回来。”
她说完转身便走,松时生依旧僵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心跳还在不受控制地乱撞。
瓦镇的布庄卖的都是粗布衣裳,她挑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装束:一件素净霁蓝粗布长袍,腰间随意系一根暗红棉绳,再配一个竹编小篓挂在腰侧,瞧着就像寻常乡下帮工的少年郎,彻底掩去了他一身锋芒。
松时生换上这身衣裳,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竟也毫无违和。
池宜满意点头,带着他往街口那家僻静客栈走去。进门时,掌柜的正拨着算盘,抬眼打量二人。
池宜笑着开口介绍:“掌柜的,麻烦开一间房——我与舍弟是从外地来瓦镇寻亲的,路途奔波,在此暂住几日。”
她语气自然,神态真切,再配上两人一身朴素装束,掌柜的丝毫没有起疑,笑呵呵地应下,很快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临街的客房。
待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两人,松时生终于抬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低声问:“为何要假扮姐弟?”
池宜正解着腰间麻绳,闻言回头瞥他一眼,没忍住嗤笑一声,直白怼了回去:“不然呢?扮成路人?咱俩形影不离,谁看了不疑心?扮姐弟最顺理成章,互相照应也合情理,省多少麻烦。”
松时生沉默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池宜直接叉腰挑眉,补了一句:“怎么,你还想当兄妹啊?我可比你整整大三个月,当你姐姐绰绰有余,别想乱了辈分。”
一句话堵得松时生哑口无言,耳尖又悄悄泛起浅淡的红,别开脸不再反驳。
池宜懒得跟他磨嘴皮,指了指屋内唯一一张木床,又指了指墙角窄小的坐榻,干脆利落地定下规矩:“别愣着了,分好地方。我睡床,你睡榻。”
松时生微怔:“为何?”
池宜抱臂而立,理直气壮,半点不客气:“衣裳是我掏钱买的,房钱是我出的,刚才吃的葱油饼也是我的。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你睡个榻怎么了?有意见?有意见也憋着。”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松时生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个轻不可闻的“好。”
25. 桂华流瓦(2)
刚过晌午,池宜本欲休整一番,旋即又穿好鞋袜。
风是黏腻的,吹在脸上像裹了层薄纱。远处云层压得极低,灰蓝一片沉沉堆在天际,明明没下雨,空气里却满是潮湿的水汽,连地上的尘土都泛着潮意。
“明日会有大雨,那些孩子住在破庙不一定安全,我去看一趟。”
松时生本就无事打坐,听到她开口,当即起身。
一路行来,街旁流民乞丐频频侧目,目光落在二人陌生面孔上,带着几分打量与觊觎。
池宜不欲多生事端,只加快脚步,松时生默不作声护在她身侧,周身淡淡气息一沉,周遭窥探的视线便纷纷缩了回去。
不多时,破庙已在眼前。
庙门破败,院内空荡荡,六个孩子还未归来,唯有四个小姑娘缩在破旧木床上,一见他们二人进来,顿时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抱作一团,眼神里满是惊惧。
池宜放轻脚步,温声开口安抚,许久才让几人稍稍放松警惕。
这四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小姑娘,眉眼轮廓与中原人大相径庭。她们眼窝微陷,一双瞳仁是清浅的茶褐色,鼻梁挺翘,脸颊带着高原日晒后的蜜色肌理,鬓边碎发天然微卷,连耳尖都生得小巧尖细。
“你们是哪里人?”池宜摸不清她们是否能听懂中原话,试探问道。
为首稍大些的女孩将另外三人护在身后,微微昂着头,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卷翘的睫毛扑簌簌抖得像受惊的蝶,她口音生涩拗口,半懂不懂地夹杂着几句中原官话:“家在夏楼和楚滇交界的村子……”
说到此处,女孩眼圈猛地红了,鼻尖微微抽动,原本紧绷的嘴角垮下来,露出几分绝望:“村里、村里发了怪病,一夜就死了好多人……他们、他们都不管我们……”
另外三个小姑娘听了,纷纷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被护在身后的小女孩怯怯探出头,卷软的发丝贴在额角,用极小的、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声音补充:“跟着阿娘、阿兄……往这里跑……死了…都死了。”
“那个,这么高的孩子…”池宜伸手大概比划了一个高度,“和你们是一起的?”
“德善阿兄是阿娘捡来的,他是鄢国人。”四个女孩中相对镇定的女孩开口。用还算清晰的中原话解释,指尖却仍紧紧攥着衣角,掩盖不住心里的惊惧。
听闻此言,池宜看向窗外愈发暗沉的天色,又望了望四个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异域小姑娘,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明日大雨倾盆,这破庙漏风漏雨,根本无法栖身,可孩子们此刻满心恐惧,若是强行挪动,必定会惊慌哭闹,反倒不妥。
她朝松时生递了个眼色,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淡而无害的安神灵气,混在呼吸之间,缓缓散开。
不过一息,四个本就疲惫至极的小姑娘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软软靠在一起,陷入昏睡。
松时生见状,立刻动手帮忙,二人轻手轻脚将孩子安置在避风的角落,随后便开始清扫这座荒颓破庙。
腐朽的杂草、堆积的尘土、散落的碎石被一一清理干净,池宜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干净的软布与干燥铺盖,细细铺在木床之上,尽量将此处收拾得温暖安全。
就在二人忙活至东南角时,池宜的脚步忽然一顿。
角落里立着一尊残缺的小香炉,炉身布满灰尘,可炉内那截香烛,火光虽灭,余温却尚在,青烟袅袅未绝,分明是刚刚才被人点燃不久。
这荒庙偏僻,除了那几个逃难的孩子,根本不会有人前来,更不会有人在此焚香。
松时生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峰微蹙,指尖轻捻,一丝灵气探向香炉四周,瞬间便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绝非人类的妖气。
松时生不动声色把香火熄灭。
池宜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轻而稳:“不急。”
不急应声而出,池宜横剑低语几句,不急凌空而起,剑刃在空中盘旋片刻,指向北侧。
“走。”池宜低声道,率先提气掠出破庙,松时生紧随其后,周身灵气已悄然绷紧。
二人追着妖气残留的轨迹,一路行至一处乱石堆。此地荒草丛生,巨石嶙峋,四下空无一人,唯有风卷着碎石,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池宜落地便不再犹豫,指尖快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困阵瞬间铺开,将整片乱石堆笼罩其中:“躲了这么久,该现身了。”
阵光骤亮,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五道身影。
那五人模样诡异,身形佝偻,衣衫破旧,竟只有一人有一只眼睛,横于眉心正中,浑浊阴冷,正是传说中的一目五先生。
松时生气息微沉:“是鬼,并非妖。”
池宜眉峰微锁,看向凌空而立的不急。灵剑轻颤,却再无半分指向,灵气探测一片空茫——妖气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目五先生周身浓重的阴寒鬼气。
既非目标妖物,又困不住这等阴邪,贸然缠斗只会耽误安顿孩子的时间。
池宜不再多言,抬手撤阵,冷声道:“此地有孩童避难,尔等速速退去,不得惊扰。”
一目五先生独眼一转,发出一阵沙哑低沉的嗤笑,并未动手,只是身形渐渐隐入乱石阴影,彻底消失无踪。
池宜与松时生对视一眼,不再追击,转身快步折返破庙。
天色愈发暗沉,风里的潮气更重,一场大雨,已是迫在眉睫。
重回破庙每隔一段路,路旁就散落着鞋袜,池宜并未多在意,一心赶回去。
并未等到六个孩子回来,池宜放下一些干粮在四个熟睡的孩子身旁,二人先行一步回到客栈。
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便听得“轰隆——”声,惊雷炸响,撕裂暗沉天际。
不过瞬息,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豆大的雨珠密集砸在屋檐与窗棂之上,噼啪作响,声势惊人。
原本沉闷黏腻的风被暴雨冲散,化作刺骨的湿冷,卷着雨雾扑满整条街巷。
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雨帘笼罩,远处屋舍、树木、街巷尽数模糊,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哗哗灌满双耳。
池宜走到窗边,指尖轻推半扇窗,冷雨湿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她望着窗外几乎看不清人影的滂沱雨幕,眉头微蹙。
松时生转身取过案上热茶,轻轻放在她身侧:“雨势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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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心受凉。”
池宜收回目光,落座桌边,指尖轻叩桌面,将一路所见与破庙异状一一梳理:“破庙香炉刚燃过香,有妖气,却被一目五先生的鬼气遮掩,不急也辨不清方向。你说,这是不是在拖延什么……”
她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猜测:“那香炉里的妖气,与一目五先生的鬼气同时出现,绝非巧合。要么是有妖物以阴气藏身,故意引开你我注意力。
要么……鄢国边境,早已不安稳。时疫、难民、妖物、阴邪一同出现,恐怕不只是简单的逃难。”
每一件都透着诡异,搅得她脑子发胀,索性猛地收了手,把头一甩,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快:“算了,不琢磨了,脑子都快打结了。”
松时生坐在她身侧,将桌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梢上,声音温和:“乱了便先放一放,不必逼自己。”
池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了喉间,也稍稍压下心头的纷乱。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开口:“对了,你离飞升只差一个境界了吧?你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客栈里的雨声仿佛都淡了几分。
松时生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自己交叠的指尖,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又很快被平静覆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池宜,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或许,我未必能成。”
这话落在池宜耳中,像是被雨打湿的棉花,沉甸甸的。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胡说什么呢。”
“你才多大,修行路还长着呢。就算这一次不成,又有什么关系?无情道本就难修,多少人困在七情六欲里出不来,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比太多人强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窗外雨势滂沱,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衬得屋内这一刻的寂静愈发清晰。
池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鼻尖,正要再找些话来圆这尴尬的氛围,却见他忽然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
“你就这么希望我修成无情道?”
池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满脸纳闷地抬眼,眉头轻轻蹙起,全然不解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她放下茶杯,语气坦荡,“你修无情道,斩尘缘、弃俗念,一路走到今日,离飞升只差一步,作为同门,我自然是盼你得偿所愿,一人得道,与有荣焉。”
她顿了顿,怕他多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朋友间最寻常的宽慰:
“我只是替你高兴,也觉得以你的心性与修为,本就该踏得上那飞升之阶,也谈不上盼不盼的。”
松时生闻言,眼底那点微茫的疑惑缓缓散去,重新归于平静。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淡如常,再无半分波澜。
“是我多想了。”
池宜颇为感慨地点头道:“修仙嘛,梦到哪句说哪句,别多想了。”
26. 桂华流瓦(3)
“谁、干、的——!”
一声惊叫划破暴雨笼罩的寂静,秋雨打落一地桂花,有些熟透的柿子掉在地上流淌出汁水,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谷物的清香。
池宜被这一声吵醒,还以为自己听到了谁的梦话。
一夜之间,全瓦镇放在床榻边的鞋子都被偷了——除了池宜。
此刻,唯一幸存下来的鞋子被池宜安安稳稳地穿在脚上。
此刻,街巷早已乱作一团,滂沱雨声里,斥骂声、抱怨声、叫嚷声搅成一片,顺着雨雾飘出老远。
“天杀的小贼!连鞋子都偷!我那新纳的布鞋还没穿几日呢!”
“我家娃儿今早光着脚哭着不肯出门,这雨这么大,踩在地上凉得刺骨!”
“真是邪门了!全镇这么多户,怎么就一双不剩?难不成是长了腿自己跑了?”
“我看就是成心的!专挑咱们老百姓的东西下手,缺德到家了!”
“他祖宗多少双脚啊,穿得着这么多鞋吗!”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跺脚叹气,妇人叉着腰在檐下连声控诉,汉子们则皱着眉四处搜寻,脚下踩着湿冷的地面,脸色个个难看。
哦,对。
松时生也没有鞋穿。
松时生随手拿出一双鞋子,仿佛没发生过般的云淡风轻,把鞋袜穿好。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偏偏不偷我的鞋。”
池宜抱剑倚窗,透过缝隙飘进来雨丝还夹杂着街边各式各样的糕点饼子的香气,虽然她如今味觉失灵,仍耐不住肚子空空,一时间竟有些胃疼。
“小二。”
脚步声很快过来,池宜隔着门板随口报菜:“两碟小炒,一盅白粥,街边把热乎的糕点各买两样,一并送上来。”
“好嘞客官!”
不多时,饭菜糕点就摆满了一桌,白粥冒着热气,菜香混着甜香弥漫开来。
池宜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瓷勺舀了口粥,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松时生身上。
他执筷的手骨节分明,夹菜时动作轻缓,可唯独对着那碟姜丝小炒,筷子绕了几次,终究是偏了方向。
池宜挑了挑眉,伸筷在那盘菜上点了点:“这菜不合你口味?”
松时生抬眸看了一眼那盘泛着姜辣气味的菜,淡淡移开视线,只夹了一筷清爽的青菜:“不喜姜。”
“那你多吃点这盘菜。”池宜把没有姜丝的菜向他推了几寸,又继续说,“昨夜你我都没察觉,可见‘祂’功力深厚,怕是不好对付。”
两人匆匆用了些吃食,池宜将桌上的糕点用油纸包了几块揣在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身上都穿上结水衣,再大的雨也打不湿,但为了更好隐蔽,还是拿上了油纸伞。
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伞沿垂下密密的雨帘,将两人周身圈出一方小小的干燥之地。
“先往镇东头走走,那边住户多,或许能问到些端倪。”松时生撑着伞,脚步平稳地走在左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街边的每一户人家,留意着众人的神色与交谈的只言片语。
池宜点头应允,跟在他身侧,靴底踩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浅浅的水花。
她刻意放缓脚步,听着周遭百姓的抱怨,发现众人除了愤怒与不解,言语间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有人低声念叨着“这是镇上触怒了什么东西”,也有人说“前些日子夜里就听见奇怪的声响,只是没人当回事”,细碎的话语混在雨声里,更添诡异。
行至一户农家门口,一位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身旁放着一双破旧的草鞋,想来是实在找不到鞋,临时编了一双将就。
池宜见状,轻轻拉了拉松时生的衣袖,示意他停下,随即收了伞,微微躬身,语气放得温和:“老伯母,叨扰了。”
老妇人抬眼,见是两个面容陌生的外乡人,衣着整洁,看着不像歹人,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哑着嗓子问:“姑娘有何事?”
“我与舍弟二人,是来瓦镇寻亲的,”池宜顺势开口,语气诚恳,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焦灼,“只是入镇之后,见镇上家家户户都乱作一团,说是丢了鞋子,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又怕寻亲途中遇上麻烦,便想来问问老伯母,镇上这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近来有外乡贼人出没?”
老妇人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甚,摆摆手道:“哪是什么外乡贼人啊,这事儿邪门得很!昨夜家家户户门窗都关得严实,别说贼人了,连只野猫都没见着,可一早起来,床榻边的鞋子就全没了,全镇上下,就没一户落下的,也就你们外乡人,兴许是没被那东西盯上。”
“那东西?”池宜故作疑惑,眉头微蹙,“老伯母这话是什么意思?镇上难道还有什么古怪的说法不成?”
一旁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过来,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的雨幕,才缓缓开口:“姑娘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瓦镇的旧事。三十年前,镇上也出过一桩怪事,也是秋雨连绵的时节,夜里丢的不是鞋子,是各家的针线、布头,后来没过多久,镇西头的老桂树下,就出了人命,从那以后,镇上隔三差五就总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只是这次,闹得比以往都凶啊……”
松时生眸色微沉,适时问道:“老伯可知那老桂树在何处?当年的事,可有什么说法?”
老汉却连连摇头,神色惶恐:“不敢说,不敢说啊,那地方早就没人敢去了,官府当年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咱们老百姓,只能当是冲撞了什么,求个平安罢了。你们寻亲就寻亲,可千万别往镇西头去,太邪性了!”
老妇人也连忙附和,劝他们早些寻到亲人,别在镇上多逗留。
池宜与松时生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追问,反倒从怀中拿出几块包好的热糕点,递给老妇人:“多谢老伯母与老伯提醒,这点糕点不成敬意,您二老趁热吃。”
推辞不过,老妇人收下糕点,连连道谢。
两人撑着伞,继续往街巷深处走去,雨势渐渐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却更添阴冷。
“三十年前的旧事,镇西头的老桂树……”池宜走在松时生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剑鞘轻轻撞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偷鞋之人独独放过我,难道是认识我?或是冲着我来的?”
松时生望着前方蜿蜒的街巷,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棵高大桂树的轮廓上,声音清冷:“未必是认识你,或许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让‘祂’有所忌惮。”
池宜点头应下,两人继续缓步前行,挨家挨户轻声打听,借着寻亲的由头,旁敲侧击地询问镇上的怪事、过往的旧事,以及昨夜的异常动静。
百姓们大多心怀惶恐,说法虽各有不同,却都指向了镇西头的老桂树,以及每逢秋雨便会出现的诡异之事。
还有人提起,昨夜夜半,曾听见一阵细碎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脚步声,在街巷里来回游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人来到镇西头,四下无人,唯有秋雨簌簌。
枝干虬曲苍劲,枝桠歪扭着伸向半空,树皮皲裂如沟壑,缠满枯藤,大半树冠被雨雾笼罩,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池宜不由得想起望仙村的枫眠。
池宜脚步顿在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捻诀法,腕间微光一闪,一只精致的青铜探灵罗盘自乾坤袋中缓缓浮出,稳稳落在她掌心。
罗盘指针原本静滞不动,甫一靠近老桂树,便骤然疯狂转动起来,铜针震颤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最终死死钉在树干中心的位置,指针泛出淡淡的墨色灵光,分明是探测到了极重的阴邪气息。
她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按住罗盘边缘,稳住不停晃动的盘面,抬眼朝松时生递去一个眼色,示意气息便藏在树干腹地。
松时生会意,右手轻抬,衣袖被风雨拂得猎猎作响,指节暗自凝聚内力,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
旋即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倏然朝前掠出半丈,借着雨势,右掌携着刚柔并济的力道,径直朝着老桂树树干中心拍去,掌风凌厉,破开漫天雨丝,重重击在皲裂的树皮上。
一声沉闷的震响传开,树干剧烈晃动起来,枯枝败叶伴着雨珠簌簌掉落,树身内部传来一阵细碎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扰,正疯狂挣扎。
松时生掌力未收,紧接着反手一拂,又是一道柔劲灌入树干,层层逼压之下,那藏在树心的气息再也无法隐匿,眼看着就要被逼出体外。
“咳咳——咳咳——雨、雨天还不让人睡觉啊!”身着桂黄花衣的黑发老头跌坐在地上,泥土混着雨水把衣裳弄的脏污不堪。
等他把自己身上弄干净,没好气地质问二人:“好好的你们要做什么?”
“你们不是人吧?”老桂树开口便是很不客气。
池宜心道:咋还骂人?
松时生还在琢磨他这话何意味,池宜很快反应过来,拱手作礼道:“我二人出自上清宗道修,途径此地有些要事需办。”
说着,她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老者面前,糕体还带着些许余温,桂香透过油纸飘出来,勾得老者鼻尖动了动。
老者瞥了眼那桂花糕,又看了看池宜真诚的眉眼,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
他伸手接过糕点,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紧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我是这桂树成的妖,你们叫我桂阿公就行。这镇上的怪事,我自然知道。”
他走到老桂树的树根旁,伸手抚上皲裂的树皮,指尖划过一道浅浅的光纹,语气沉了下来:
“三十年前的事,你们也该听说过了吧?镇上那八个后生,非要在我这树上吊死,说是拜什么‘桂神’,搞些邪门的仪式。好好的人,非要往树上挂,弄得全镇上下人心惶惶,连带着我这树都沾了一身晦气。”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又带着一丝怅然:“哪是什么桂神显灵,不过是他们自己想寻死罢了。自那以后,镇上的人就怕了我,都说这里邪性,再也没人敢来树下乘凉、玩耍,连个路过的都少。”
“没人来,就没人给我送人间烟火气儿。”桂阿公抬手摸了摸树干,声音低了些,“我全靠人间的烟火、人气滋养。以前镇上人多,天天有人在树下唠嗑、孩童嬉闹,我靠着那些热闹养灵力,日子过得安稳。自从他们吊死在这树上,来的人少了,烟火气散了,我的灵力就越来越弱,动不动就陷入沉睡,一睡就是好几年。”
“撒谎。”松时生冷不丁开口打断他。
“三十年前有九个人吊死在这里,你却只说了八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棵苍劲的桂树,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千年的枝桠遮天蔽日,此刻却蔫蔫地垂着,连叶片都透着几分枯槁。
“而你,是第九个。”
松时生往前踏出一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桂树下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桂阿公紧绷的神经上。
“你与当初的树妖做了交换,你顶替了它的躯体,占了这棵桂树的根骨,才敢在此装神弄鬼。”
桂阿公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桂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松时生没再看他,抬手抚上身旁的桂树干。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灵力顺着脉络游走——千年桂树的灵核本应沉稳如磐,此刻却空了大半,只剩一缕残魂依附在树身,微弱得随时会消散。
“这棵桂树足有千岁,”松时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算缺了百年香火滋养,灵体也只会日渐衰弱,绝不可能被一掌打出人形。”
松时生收回手,目光落在桂树的主干上,那里有一道极深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着淡青色的灵光,正是树妖原本的灵核气息。
“它将自己献祭给了什么人或者说,某件事,对吗?”
此刻,桂阿公终于揭开尘封三十年的往事……
瓦镇与邻里白潭乡皆以烧瓷为生,而白潭乡土质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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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出的瓷莹白似雪、透光如冰,是专供朝廷的贡瓷,由当地最大的瓷窑主——宁家垄断把控。
瓦镇原来叫白水乡,比不得白潭乡富庶,烧出来的瓷器大多数供低阶官宦人家使,勉强糊口,后来许多瓦匠聚集此地,又改了瓦镇这个名字。
白潭乡上普通窑工世代辛苦,却只能拿微薄工钱,好土、好窑、好销路全被宁家攥死。
他们唯一的盼头,就是每三年一次的“御窑选匠”:
只要被选中,就能入御窑、脱贱籍、全家翻身,甚至能给祖辈翻案、争一个公道。
三十年前那一届,白潭乡出了九个天赋极好的年轻窑工。
他们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子弟,肯吃苦、手极巧,烧出来的瓷,隐隐要压过宁家嫡系。
全乡人都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只要这九人有人入选,以后白潭乡就不再是宁家一言堂,普通窑工也能有出头之日,苛捐杂税、强占土田、压低工钱……一切不公,都可能慢慢扭转。
结果——
殿试选瓷那一夜,出事了。
白潭乡的窑火昼夜不熄,九个年轻窑工守在自家小窑前,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却藏着压不住的光。
领头的蔺甫生,捏着刚出窑的白瓷盏,盏壁薄如蝉翼,对着日头一照,能透见指腹纹路,釉色凝润似羊脂玉,连底足修得都分毫不差。
其余八人的作品也各有千秋,有人塑的瓷鹤振翅欲飞,有人绘的缠枝纹灵动鲜活,这是他们攒了三年的心血,是穷苦窑户挣脱贱籍的唯一指望。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的瓷坯入窑的那一刻,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早已被宁家铺得严严实实。
宁家执掌白潭乡瓷业数十年,垄断了上好的高岭土、官窑级的窑位,连御窑监官身边的随侍,都早被宁家用重金收买。
这九个年轻人的天赋,早已成了宁家的眼中钉,宁家当家宁万民阴鸷着脸放话:“贱民就是贱民,真让他们入了御窑,咱们宁家在白潭乡的根基,就得被挖空,绝不能留活路。”
先是瓷坯入窑后,宁家心腹悄悄往九人窑炉的烟囱里,撒入了特制的阴寒石粉。
这种石粉寻常窑工根本不识,遇火便化,混在烟火里渗入瓷胎,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可等瓷器出窑、冷却之后,瓷胎内里会慢慢酥软,只需轻轻一叩,内里便会开裂,外表却依旧完好,堪称无迹可寻。
紧接着,选瓷前三日,宁家又以“乡中统一收纳参选瓷器,代为保管送至验瓷场”为由,强行收走了九人的成品。
破天荒的,宁家让这九个壮年负责看守瓷器。
验瓷当日,监官高坐堂上,白潭乡的乡绅、窑工齐聚场中,九人站在堂下,满心忐忑又满怀期待。先是宁家的瓷器呈上,监官假意夸赞几句,随后便命人呈上九人的作品。
蔺甫生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瓷盏、瓷瓶,只见监官拿起一件,指尖轻轻一叩,原本完好的瓷器,竟发出一阵闷哑的裂响,监官故作惊诧,将瓷器往案上一放,再拿起一件,依旧是外完好、内开裂,接连九件,件件如此!
“这…这怎么可能!”
几人守着瓷器寸步不离,当即傻眼愣在原地。
监官趁机扯着嗓子喊:“大胆刁民!竟敢诅咒陛下!用此不祥之物,碎我大鄢国运!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九人瞬间面如死灰,蔺甫生冲上前,声音发颤:“大人明察!小人的瓷器出窑时完好无损,绝不是酥胎残品,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宁万山立刻站出来,一脸“痛心疾首”:“蔺小子,你怎能血口喷人?瓷器是你等亲手烧制,乡中众人都能作证,入窑出窑皆有记录,收纳后也由官府差人看管,你自己也在场,何来动手脚一说?我看你是技艺不精,怕落罪,便想攀诬旁人!”
九人百口莫辩,他们想拿出窑时的凭证,可窑工簿早被宁家篡改。
想找相熟的乡邻作证,乡邻们被宁家家丁死死盯着,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想要当场重新烧瓷自证,监官却以“贡品选验已毕,岂容贱民胡闹”为由,断然拒绝。
紧接着,宁万民又抛出第二重杀招。
原来九人为了烧好参选瓷器,曾私下凑钱,买了一小批宁家管控的上好高岭土,这笔交易,被宁家安插的眼线记了下来。
宁家反咬一口,说他们私盗官窑瓷土,违反窑规,私售牟利,这罪名,比技艺不精重了十倍。
官府当即下令,将九人拿下,废除匠籍,永世不得脱奴籍,家中父兄罚做苦役,妻小没入官衙为奴,所有窑田、窑炉尽数充公,归宁家所有。若敢反抗,当场格杀,满门连坐。
九人被押在堂下,浑身是伤,看着监官与宁家沆瀣一气,看着自己倾尽心血的瓷器碎在地上,看着远处家人被衙役驱赶的哭嚎声。
终于明白,这世道从没有公平可言,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宁家算死了。
活着,要么被处死,要么世代为奴,妻离子散,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唯有死,以命为证,用九条鲜活的性命,留下这桩血案,盼着日后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们趁押解途中的混乱,一路逃到瓦镇的千年桂树下,身后是宁家派来追杀的家丁与衙役,身前是绝路。
九人相拥而泣,对着桂树立誓:“我蔺甫生等兄弟九人,蒙冤受屈,被人构陷。有冤难诉,有苦难言,愿以魂魄缚于树身,待公道来临之日,雪此奇冤!”
说罢,九人一同自缢于桂树枝桠,九条年轻的性命,尽数断送在这棵老树下。
家丁与衙役见人已死,回去复命,宁家索性对外散播谣言,说九人私盗瓷土,罪行败露,畏罪自缢。
又言桂树沾了戾气,邪祟缠身,吓得百姓再也不敢靠近,这桩冤案,就此被彻底掩埋。
当夜,桂树狂风大作,千年灵韵尽出,树灵化作青影席卷宁家府邸。
那些参与谋划、买通、作伪证、追杀九人的宁家嫡系、管事、恶仆,以及涉事的官府差役与贪官污吏,消弭于无形。
“其余兄弟早已转世,我啊,也守了这地儿几十年。”
27. 桂华流瓦(4)
“我当真再也没见过树神,但我确实见过数不清的鞋子,就这么从我眼前轻飘飘地飘过去,半个人影都没有。”
蔺甫生好不容易找到人和自己聊天,一股脑地将池宜身上带的所有吃食吃了个干净。
“要我说,祂也没干什么天大的坏事,偶尔出来逗逗乐,不也挺好。唉,你们这群修仙的,脑子都要生锈喽。”蔺甫生把嘴巴塞的鼓鼓囊囊,生怕自己少吃一口
池宜看着眼前把自己干粮袋掏得底朝天的蔺甫生,太阳穴突突直跳,开口道:“你还好意思说?是没干天大的坏事,可次把全村的鸡都赶到屋顶上打鸣,害得农户们找鸡找了整宿,这叫逗乐?换你你乐意啊?”
蔺甫生嚼着最后一块糖糕,含糊不清地摆手,咽下食物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一脸理直气壮:
“那不是热闹嘛!总比你们修仙的天天打坐念经,脑袋里除了功法就是斩妖除魔,活得跟块木头似的强多了。再说了,祂顶多就是调皮点,又没吃人害命,赶尽杀绝多没意思。”
松时生直起身,淡淡开口:“修仙者斩妖除魔,分的是善恶,非顽劣与否,若纵容其扰民生事,终归会酿出祸端。”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力道,蔺甫生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强辩。
“我看你是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池宜无奈地蹲下身,随手捡起地上的草茎把玩。话锋一转,想起进村时看到的蹊跷事,“我来的路上瞧见村里好几座寺庙都破破烂烂的,佛像都蒙了厚厚一层灰,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看着荒废好些年了,这是怎么回事?”
松时生也缓缓蹲下身,目光扫过村落深处的方向,指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画出山与庙的轮廓,静静等着蔺甫生开口。
这话一出,蔺甫生挠了挠后脑勺,说:“嗨,这事说起来邪门得很!前几年这些寺庙香火旺得很,逢年过节村里人挤都挤不进去,烧香祈福的人排着长队。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先是东边的山神庙,突然就没人去了,说是夜里总听见奇怪的声响,香灰自己会飘起来,慢慢的就断了香火。”
池宜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就只是因为奇怪的声响?看着不像是自然荒废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捣鬼。”
“可不是嘛!”蔺甫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后来啊,西边的土地庙、村口的观音庙,接二连三都这样。今天说菩萨像流眼泪,明天说供果自己烂掉,传得神乎其神,村里人一个个都怕了,再也不敢去上香。你说奇不奇怪,偏偏是挨着山边的庙,一个接一个废了,连个和尚道士都留不住,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撵人呢,就想让这些庙彻底荒了!”
蔺甫生说到此处,还下意识往山林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音,生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末了又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事,语气都变了几分郑重。
“哦对了!还有桩怪事!”他直起身子,比划着手指,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村里这么多庙宇全废了,唯独村西头半山腰那座白河观,香火愣是没断过,反倒比以前更旺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赶,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跟那些荒庙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池宜捏着草茎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考究,嗅到一丝不同寻常,追问道:“白河观?我沿路过来没留意,观里供的是三清还是后土神祇?”
“都不是!观里供的既不是三清祖师,也不是土地观音,是文鳐神尊。”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我原先也没听过这位神尊名号,可村里老人说,文鳐神尊护佑一方生灵,灵验得很,求平安、求无疾、求丰年,就没有不准的。”
池宜心下更加生疑,凡人不知文鳐神尊已逝便罢了,天上的神仙们难道也会好心到帮已故之神积攒香火?这个概率小的可怜。
但是若想解开这些问题,必须要亲自去一趟这白河观,会会这幕后之人。
蔺甫生原形维持时间不能过长,说了许久的往事,又回到树里歇息。
池宜蹲的腿有些发麻,猛地起来脚下一软酿跄一下,眼看就要倒地,她下意识要伸手撑地——
不急剑身轻颤,悄无声息出鞘半寸,稳稳横在她身侧,恰好托住她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架稳。
而同一瞬,松时生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地。
他指尖还微弯着,原本是要去扶她,动作却慢了半拍。空气静了一瞬,他那只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的手,显得格外突兀。
池宜扶着不急的剑脊站稳,揉了揉发麻的腿,抬头就撞进松时生略显无措的目光。
他缓缓收回手,背到身后,耳尖微微泛淡粉,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了一丝滞涩,一副一柄剑抢了活计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池宜忍不住弯眼笑出声,语气轻快又促狭:“你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松时生喉间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异样,只尾音微哑:“无妨。”
不急轻轻嗡鸣一声,像在得意。
她收了笑,看向村西半山腰的方向,语气笃定:“蔺甫生说得对,此地庙宇尽废,唯白河观独盛,而且供奉的还是已故的文鳐神尊,其中必有猫腻。”
两人不再多言,顺着村落西侧的青石小路,缓步往半山腰行去。
起初的山路还略显狭窄,两旁杂草丛生,野花烂漫。可越往上行,路面愈发平整宽阔,青石板铺得齐整利落,不见半分杂草,显然是常年有人精心打理。
行至半途,山间云雾缭绕,一股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来,不同于凡间香火的刺鼻,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灵气,沁人心脾。
抬眼望去,白河观赫然映入眼帘,大气恢宏,气势逼人,全然不见乡间小观的局促简陋。
整座道观依山而建,层楼叠榭,依山势层层递进,直抵云雾深处。朱红的院墙巍峨高耸,绵延不绝,将半座山都圈入其中。檐角飞翘,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瓦面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庄严肃穆,透着一股睥睨之势。
观门是整块檀木所制,厚重沉稳,上面嵌着九排鎏金铜钉,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纹的巨型匾额,上书“白河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凌厉,气势磅礴。
观前是一片宽阔平整的青石平台,足可容纳数百人。平台两侧立着两尊丈高的石兽,神态威严,爪踏风云。
平台上摆放着数十个一人高的青铜香炉,香炉内香火袅袅,青烟徐徐升腾,汇入山间的云雾之中,缭绕不散。
饶是今日大雨,往来香客依旧络绎不绝,却无半分喧闹。人人手持香烛,神色恭敬虔诚,缓步踏入观内,目光里满是敬畏。
这般鼎盛的香火,这般恢宏的规制,与山下那些荒废破败的庙宇,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前殿香客往来皆敛声屏气,垂首而行,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整座道观愈发静谧肃穆。池宜与松时生循着灵气最浓的方向,缓步踏入正殿,抬眼的刹那,两人皆是身形微顿。
正殿中央,一尊文鳐神尊雕像巍然矗立,通身由罕见的暖白玉雕琢而成,玉质莹润如月华流淌,即便殿内光线柔和,也难掩其浑然天成的清辉。
雕像高约两丈,身姿颀长娉婷,不似寻常神祇那般威严凛然,反倒带着几分遗世独立的温婉,却又在眉眼间藏着不容亵渎的圣洁。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玉眸澄澈,似盛着山间清泉与漫天星河,明明是无命的雕像,却让人觉得下一刻,她便会轻启眼眸,缓缓开口。
她身着广袖流仙裙,裙裾层层叠叠,随风轻扬的弧度被定格,衣袂飘飘,宛若乘风欲去。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掌心微微向上,托着一枚圆润的玉珠,玉珠泛着淡淡的柔光。
松时生站在雕像正前方,目光直直撞进神女那双温润的玉眸之中,心口骤然一紧。
眼前明明是一尊陌生的神祇雕像,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却觉得无比熟悉,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曾无数次这样与她对视。
池宜并未开口,只是站在松时生背后,同样凝视着这尊神像。
倏地,她手心的金线再次泛起光亮,她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握住松时生手腕,向外一翻,笃定般说道:“果然,就是有问题。”
松时生毫无防备被握住手腕,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他暗暗用力抽出手腕。
池宜见他如此,忘了松时生素来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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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持,这般贸然近身,难免失礼。她挠了挠脸颊,眉眼间染上几分难为情,语气带着歉意解释::“对不住,我在山上这样打闹惯了,你别往心里去啊。自从英招那次,我就发现只要咱俩碰上面,就有概率触发金线。你回想一下,刚才有什么异样吗?”
“一向...如此吗。”他喃喃低语,“心悸可算?”
此话一出,池宜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她有种预感,这根源一定出在松时生身上。
正殿侧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村民端着香烛走了进来,许是刚跨进殿门,就撞见了面对面站着的池宜与松时生。
那村民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香烛差点掉落在地,脸上瞬间涌上惊恐之色,像是撞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嘴里没敢发出半点声音,扭头就往殿外跑,脚步慌乱得踉跄了几下,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对劲!”池宜心头一紧,脱口而出,这人的反应太过诡异,分明是心里有鬼,“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松时生也瞬间敛去所有心绪,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两人对视一眼,全然顾不得再深究金线与神像的蹊跷,当即迈步追了出去。
殿外的庭院重重叠叠,白河观远比看上去还要恢宏庞大,回廊曲折蜿蜒,庭院相连,雕梁画栋间云雾缭绕,各处殿宇依山势而建,格局错综复杂。
“这观谁建的,建这么大干什么……”池宜嘟囔道。
方才那村民跑得极快,七拐八绕就没了踪迹,池宜与松时生顺着回廊紧追,穿过几重偏殿,走过几道月洞门,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往来的香客也越来越少,最后竟彻底没了人烟。
“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松时生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四周纵横的路径,冷静决断,“此处殿宇环伺,易走散,我们分两路追。你往左,我往右,一刻钟后若没线索,就回到这里。”
池宜也知道此刻不宜耽搁,当即点头,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的剑柄,眼底凝着几分警惕:“好。你小心。”
“彼此。”松时生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右侧的回廊走去。青灰色的廊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他的身影很快融入朦胧的烟霞里,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池宜则迈步走向左侧,穿过雕着缠枝莲纹的月洞门,眼前是一片种着古松的庭院。庭院深处藏着一座偏殿,朱红的殿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心里默数三个数。
三、二……
还没数到一,她一掌推开殿门。
此处虽然偏僻,但明显有人日日打扫,干干净净不染灰尘,更不见蛛网虫蚁。但是进白河观以来,不见一个道士。
“吱——哐——!”
木门被一股力量重重关上。
“主人!主人!你来找我了吗!”
池宜看不见它,心率迅速飙升,但不得不强装镇静:“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不是你主人。”
良久,空气里没有话音传来。
“你是谁?是人是鬼?是魔是妖?是神是仙?”
“你就是不要我了!它们说的对,都是因为他,我杀了他!不行,我杀不了他。气死我了!”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它们又……是谁?”池宜试探问道。
“我没有无理取闹!你不认我,我、我就不让你看见我!”
池宜刚想让浮盈出来探探虚实,就被一股力量压制,接着听它说道:“它出来了也没用,你看它敢出来吗。”
浮盈立刻装死。
池宜好言相劝:“我们好好说话,我如今不过十八,过去几年里我几乎与外界没什么联系,你的声音我更是第一次听见。至于你说的什么主人,我更没见过呀,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十八?!也对,不过十八天而已。好生气!你不认识我了,我不和你玩了!”
池宜被它绕的一头雾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你主人,是文鳐神尊?”
像是被说中心事般,它安静下来。
“你...你想起来了?”
…………
池宜沉默片刻,回它道:“你要听实话吗。”
28. 桂华流瓦(5)
“我说实话,你还活着我真的不可思议。”方才露面的“村民”,显出真面目。
肤色是霜雪般的冷白,发丝乌黑,用一支梅玉簪束起,鬓边碎发沾着细碎霜花,周身萦绕着清冷的梅香,无半分浊气,艳得有傲骨。虽是妖,却如雪中仙。
“烛、冥。”梅妖立在远处,像极了寒冬腊月的梅花,“哦不对,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呢?”
烛冥。
这个名字入耳的刹那,松时生脑海里的梦境碎片骤然炸开,滔天的戾气,还有撕心裂肺的诀别,密密麻麻涌上来,疼得他眉心微蹙。
他虽记不起分毫前尘往事,可心底早已笃定,前世必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足以让他舍弃过往,重入修仙道途,连记忆都被彻底抹去。
“你究竟是谁?前世之事,与你何干?”松时生声音沉了几分,周身灵气缓缓运转,清冷的剑意自周身弥漫,与梅妖身上的寒冽气息针锋相对。
“我是谁?”梅妖挑眉,笑得愈发欠揍,袖中骤然甩出数枝冰梅剑,梅枝锋利如刃,直逼松时生面门,“你连故人都忘了,也罢,先打过一场,让我瞧瞧,当年叱咤冥界的烛冥大人,如今成了修仙小道士,还剩几分本事!”
松时生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掠起,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精准格开袭来的冰梅。
剑气与梅香相撞,云雾翻涌,周遭的青石板瞬间凝上一层薄霜。两人身形快如残影,在曲折回廊间缠斗起来,剑光霍霍,梅枝纷飞,每一次交锋都带着凛冽寒气。
梅妖招式灵动刁钻,却招招留手,边打边嗤笑出声:“就这?你功力退步也太多了吧!当年你一剑能劈开冥界忘川,如今连我三招都要费力抵挡,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松时生始终沉默不语。
梅妖攻势越狂,他的剑意越静。梅妖寒气越烈,他的剑光越清。
骤然间——
松时生眸色一冷,剑意骤然暴涨,不再留手。
剑光如天河倒泻,一瞬压碎漫天冰梅,寒气被硬生生逼退三尺。
梅妖脸上戏谑骤然僵住。
“你……”
松时生身形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清冷残影。
承霄剑刃横空,未伤他分毫,却以绝对压制的力道,将梅妖周身灵气彻底锁死。剑脊轻轻一压,梅妖被迫后退半步,霜色肌肤上竟被剑意逼出一抹浅红。
胜负,一瞬分晓。
松时生执剑而立,衣袂不染霜尘,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未曾乱半分。
梅妖僵在原地,半晌才恼羞成怒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你耍我?!”
“不过我挺佩服你,把人家神尊弄死,还敢修仙途,上天入地找不到第二个。”
他抬眼,目光冷锐如剑,直逼梅妖心底:
“你究竟是谁,你所言何事,说。”
“你、做、梦。”一瞬间,梅妖遁地而走,任凭松时生如何寻找,再不见身影。
…………
“松时生——”
池宜不与那妖逞口舌之快,问不出来有用的信息,她径直离开,往右侧小路上寻找松时生。
“你怎么愣住了?嗯?好香。”她闻到梅妖留下的淡香,戳了戳旁边人胳膊,“你这里有什么发现?”
“一只梅妖,化成人形在此修行,应当与丢失案无关。你呢?”
“它根本不露面,一直一口主人长,主人短地喊着,而且它与文鳐神尊有关。”
松时生眉梢微顿,沉默片刻。
周遭只剩风吹叶动的轻响,香火气息与残留的梅香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心里发沉。
他忽然抬眸,看向漫山缭绕的云雾,声音轻淡,却异常认真:“池宜。”
“嗯?”
“没什么,有点想...想叫一下你。”松时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只能将话题往别处引,“你可有受伤?”
“怎么会呢,不用担心。你知道吗,听说三百年前杀死文鳐神女的,叫烛冥。”池宜抱剑,斜依廊柱。
听她继续说道。
“但我不信。”
“如果真的是烛冥一手促成,文鳐神女神陨后,他一定要图谋些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反而销声匿迹。他贪司星官一职?难道他喜欢给天庭打工?”
“五蕴石,就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松时生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淡淡开口:
“若当真就是烛冥杀了文鳐,换作是你,会如何?”
池宜抬眼,笑意浅淡:“有仇便报,有利便取。不涉恩义,只算得失。”
她直起身,指尖点向廊外翻涌的云海:“烛冥若真杀了神女却一无所获,要么他的目标根本不是神女生前之物,要么那‘一无所获’本就是他故意营造的假象。”
“你是说……”松时生眉峰微蹙。
“我是说,”池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腕间,“若我是烛冥,当年便会阴天庭一手——比如,找个看似无关的人,埋下一枚能牵动三界气运的棋子。”
她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至于怎么做?先查清楚五蕴石的真正用途,再顺着线索摸到底细。能利用的就利用,能制衡的就制衡,真到了非动手不可的地步,也得选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
“毕竟,”她收了笑,语气沉了沉,“比起虚无缥缈的恩怨,活下去,拿到想要的东西,才是实打实的。”
“若我是文鳐,”她抬眼看向云雾深处,目光锐利如刀,“就不会把性命与前程,押在‘他人不会害我’的侥幸上。”
“烛冥若真动了杀心,我不会等身陨后才留给后人去追查,只会在他露出蛛丝马迹时,先一步攥住自己的筹码。”她抬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的心口,“五蕴石也好,司星权柄也罢。”
“就算真被他所害,也不会留什么‘复仇’的空盼。”
她转头看向松时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锐光:“说到底,修仙本就是为了长生与自在。比起纠结‘谁杀了我’,更重要的是,死之前,要让害我的人付出血的代价,拿好自己该拿的,还要护住自己想护的。”
“至于复仇?”她轻笑一声,收了笑意,语气干脆,“若有命翻盘,便亲手讨回。若无力回天,便拉着他同归于尽,绝不让他安稳坐享渔利。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池宜将他这副迟疑模样看在眼里,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直白的疑惑。
“你这般瞻前顾后,倒不像我从前认识的修无情道弟子啊。过去的都过去了,反复纠结这些假设性的恩怨没意义。”
松时生垂眸,掩去眸中情绪,声音轻得融进山间云雾:“道,也非一成不变。”
池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抱剑的手直接松开,负在身后,绕着松时生走了半圈。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歪头,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语气轻快:“无情道是什么?是斩情绝性,唯利是图的道。你天天纠结‘如果’、琢磨‘情绪’,这不叫‘道变了’,这叫修偏了!”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活泼:
“你要是真修得好,早该把事情算得清清楚楚,哪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云雾里,跟我扯什么‘道不变’。”
“再说了,”池宜语气洒脱得像风一样,“情丝断了就是断了,难不成你还想留着,回头给人家当软肋?”
她一针见血道:“我看你啊,不是无情,是心太软。这样可不好。”
池宜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明媚:“以后别跟我说什么‘道由心生’,修无情道,就得狠得下心。你要是连这点决断都没有,那这道,你还是别修了。”
她负着手往后退了两步,眉眼弯弯:“罢了罢了,不说了。平日里旁人找我疏通这些心绪纠结,我是要收银子的,今日免费给你点拨,你赚大了。毕竟年长你三个月,到底不一样。”
松时生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依旧平和:“那多谢姐姐。”
“哎呀哎呀,客气啦。”
两人在这山间道观里又转了一圈,角角落落都查探过,再没发现任何异常气息。
池宜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什么,眼底的笑意添了几分急切:“差点忘了,那几个孩子在的破庙,就是第一次出现异常的地方,再去看看。”
话音落,两人不再耽搁,循着来时的路,快步朝着那座荒寂的破庙赶去。
风雨声裹着两人的脚步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座熟悉的荒寂破庙便出现在眼前,庙墙被雨水打湿,透着暗沉的灰,木门半掩着,隐约透出里面的微光。
“这破庙的地都快被我们踩平了,那些鞋子堆得比山还高,摆得手都酸了……”
“到底是谁这么...这么缺德!”
稚嫩的抱怨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池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头与松时生对视一眼,率先推门而入。
“吱呀——”朽木门轴发出刺耳声响,庙中景象瞬间映入两人眼帘。
只见原本空旷破败的庙里,满地都是各式各样的鞋子——妇人的绣鞋、农夫的布鞋、孩童的小童鞋,甚至还有修士穿的云纹靴,大大小小、五花八门,全是这段时间瓦镇里失窃的鞋子。
而之前他们见到的那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把鞋子一双双摆整齐,地上已经排了长长的几列。
几个孩子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抄起木棍钉耙站在一处。
德善看清楚来的是谁,大声地和旁边的伙伴们说:“是那个善良姐姐,大家别害怕!”
德善从门后拿了拿了支大荷叶,冒着雨去接二人:“姐姐哥哥,雨下的大,你们快进来。”
池宜本想把他拉到自己伞下,松时生眼疾手快将自己的伞往德善一侧,道:“走吧。”
二人收起沾着雨水的伞,靠在干净地方。池宜问道:“这些鞋子从何而来?”
“不知道,今早醒来以后,这些鞋子就堆放在院子里,全都湿透,我们放在殿里晾一下。”说着,德善还拿出一张字条,“那人还留了一张字条。”
松时生接过,也没打开看就自然地递给池宜。
“知错能改——赏还。”
“这味道...”池宜放在鼻翼处轻嗅,“是它!白河观里迟迟不现身的就是它。”
池宜拿出追息囊,托在手心里,措不及防地递到松时生面前,他呼吸一滞,呆滞在原地,全然忘记嗅气味。
“松时生?”池宜歪头喊了他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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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轻嗅了一下追息囊,确认那股妖气与字条上的一致,才淡淡点头,“是同一股气息。”
“它这是打算摊牌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引它现身。”
殿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急促,突然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脚步声错杂慌乱,带着踉跄,却又能听出是修士的步履节奏,只是气息极其紊乱,有粗重的喘息,还有压低的惊呼,混着风雨声,直直朝着破庙而来。
下一秒,庙门被猛地推开,冰冷的风雨裹挟着水汽灌进殿内,七八个身着长风宗统一服饰的弟子踉跄着冲了进来,个个衣衫湿透,发间还沾着草叶与泥点,有的人袖口划破,有的人气息微喘,显然是历经奔波,狼狈至极。
池宜当即迷晕几个孩子,把他们安放在草席上,用灵力给她们烤火。
为首的弟子腰间挂着长风宗的玉牌,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看到殿内的池宜与松时生,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行礼,语气带着疲惫与急切:“在下长风宗弟子陆炎,奉师命带领同门参加宗门试练,不料误入这片山林,迷了路,雨势太大,冒昧前来避雨,还望二位道友见谅。”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跟着拱手,一个个气息紊乱,显然是在雨中奔波许久,早已体力不支,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原来是陆师兄的本家。上清山乐天道池宜。”
“松时生。”
陆炎一听是少宗主的师门同修,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般,松了一口气,连忙再次拱手:“原来是上清山的道友,失敬失敬,此番能遇上二位,实在是万幸。”
池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狼狈的模样,直言开口询问:“宗门试炼向来有既定路线,你们怎会走散,还误跑到这瓦镇郊外的破庙来?”
提及此事,陆炎脸上满是懊恼,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们走到一处三岔路口时,明明按着宗门给的试炼地图选了路线,可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路越走越偏,灵气也愈发杂乱,等反应过来,已经彻底偏离试炼地界,一出来就到了瓦镇附近。”
他身旁一个面色苍白的弟子接过话,声音还带着喘息:“我们察觉此地蹊跷,隐约察觉到地下有灵力波动,怀疑这附近藏着一处地下宫殿,本想循着气息探寻一番,可没找多久,天就下起瓢泼大雨,只能四处躲雨。”
听那弟子说完,殿内一时静了静,只有窗外风雨呼啸,夹杂着众人湿漉漉的呼吸声。
长风宗弟子们个个缩着身子,发丝滴下的雨水打湿脚下地面,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更显苍白。
池宜瞧着他们冻得发颤的模样,心头一动,手腕轻翻,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直接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老姜、一包红糖,还有一口小铜锅。
“这天寒雨冷的,光躲着也不是办法,喝点热的驱驱寒,不然非得受寒病倒。”
她边说边找了殿内干燥的角落,寻了几块碎石简单搭起小灶,把小铜锅架稳,正准备转身处理生姜,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松时生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姜块和红糖,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食材,动作娴熟自然,没有半分生疏。“我来吧。”
他素来爱干净,即便衣衫沾了雨雾,举止依旧清隽利落。寻了殿里闲置的瓷碗,将老姜洗净切片,指尖力道均匀,姜片切得厚薄一致,又捏了适量红糖放在一旁,取了庙角积攒的干净雨水倒入锅中,全程动作轻缓,有条不紊。
池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语气轻快地打趣夸赞:“可以啊松时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琐事。”
松时生正低头拨弄着锅里的姜片,闻言抬眸看她,清冷的眉眼间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早年独自修行,这些都会。”
“厉害厉害,”池宜又凑上前两步,眉眼弯弯,满是真诚,“有你在可太省心了。”
松时生被她夸得耳尖微微发烫,低头看着锅中渐渐泛起热气的汤水,嘴角笑意更浓,轻声回了句:“你喜欢就好。”
他略停顿又补充道:“分内事,修行在外,互相照料是应当的。”
另一边,陆炎和长风宗弟子们对视一眼,想起试炼规矩,连忙开口:“多谢二位道友好意,试炼期间禁止在试炼场外动用灵力,我们不便劳烦二位,去寻木材做些衣架。”
说罢,陆炎便领着几个弟子,寻了殿外干枯的树枝,不多时就做了四五个简易的木衣架。
他们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层湿透的衣袍,拧干水分,挂在木衣架上,再搬到殿内靠近墙角,也能避雨的通风处晾着。
不多时,汤锅沸腾,姜香混着淡淡甜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湿冷。松时生先盛出一碗,特意将多放的红糖搅化,试了试碗沿温度,确认不烫口,才递向池宜。
“温度刚好,喝吧。”他递碗时,手臂微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目光落在碗沿,不敢与她对视。
随即转身给其他弟子盛汤,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淡:“都分了吧,驱寒。”
池宜将昏迷的孩子们唤醒,将长风宗的人说成江湖侠客,又冒雨找来一堆食材和锅,给几个孩子说的热泪盈眶。
庙里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热姜汤,殿外风雨依旧滂沱,殿内却暖意融融。
29. 桂华流瓦(6)
“阿、阿嚏——”
池宜说道:“此地有妖出没,常偷人衣裳,你们多提防一些。”
“什么妖这么下作?不伤人命专偷衣裳,也太缺德了!”长风宗弟子攥紧了拳头,语气满是愤懑,“我们本来就迷路受冻,衣裳再被偷,难道要裹着里衣丢人现眼?”
“这妖怕不是心理扭曲,专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上不得台面!”另一个弟子跟着附和,脸色铁青,说话也没了分寸,“有本事光明正大现身,只会背地里偷东西,算什么本事,简直是妖界的败类!”
陆炎想拦着同门,可连日奔波的疲惫加上满心烦躁,也没了耐心,语气沉了下来:“后半夜换我值守,你们先睡。”陆炎转头看向同门,声音压得很低,“天亮前换岗,别误了赶路。”
弟子们应了一声,陆续靠着墙根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
夜色渐深,风雨停歇,只有零星的星子透过破庙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色慢慢褪去,天光微亮。
最先醒来的是值守的陆炎,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刚直起身,就下意识看向墙角的木衣架——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长风宗衣袍,竟全部空了!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指尖抚过空荡荡的衣架,只在挂钩上摸到一层薄薄的灰尘。。
“怎么了?”池宜被细微的响动惊醒,抬眸看向陆炎,语气带着刚醒的慵懒。
松时生也随之睁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陆炎紧绷的神色上,瞬间起身快步走过去。
陆炎声音发紧,指着空衣架,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的……我们的衣服不见了!就只剩几件里衣!”
弟子们纷纷被惊醒,围过来一看,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衣袍——果然,所有外袍都不翼而飞,连挂在最里面的备用劲装也没了,唯独贴身的里衣留了下来,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
众人顿时陷入慌乱,一个个缩着身子,紧紧攥着手里的里衣。这破庙本就偏僻,如今连衣服都被偷了,连赶路都成了问题。
“我的衣服没丢。”她抬眸看向众人,语气冷静,扫过空荡荡的衣架,又看向松时生,“你的呢?”
松时生微微颔首,提起自己搭在青石上的外袍,同样干爽完整,没有异样。
“无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眼神里满是羡慕和疑惑。同样待在庙里,唯独长风宗的衣服被偷,上清山的两人却毫发无损,这未免太巧合了。
陆炎咽了口唾沫,看向池宜,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无奈:“池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
德善等一众孩子还在梦乡里,睡得香甜,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泥点。池宜给他们留了一张字条,交代济善堂的位置,给几个孩子留下干粮和碎银子,一行人离开破庙。
殿外的天光彻底亮了,池宜御荷叶毯至镇中,买了八件成衣。
“诶小姑娘,你这要这么多衣服作甚?”掌柜一边把衣服打包好,一边观察着池宜,“不是本乡人吧。”
池宜将布袋子拎在手里,眉眼弯得自然坦荡,随口扯了个借口:“嗯,走亲戚的。家里弟弟多,皮实得很,衣裳费,我这做长姐的,顺路帮他们多备几件。”
掌柜一听便笑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当姐姐的就是心细!”收了银钱便不再多问。
待池宜返回与众人汇合,脚尖甫一落地,那雾从地底翻涌上来,瞬间笼罩四野。
“先换上衣服。”池宜向长风宗弟子站的方位扔出,一众弟子二话不说就套上。
就在最后一名弟子系好衣袍系带的刹那,雾气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鬼啸,声如裂帛,直钻耳膜,震得人头脑发昏。
几道深色鬼影骤然从白雾中窜出,鬼爪泛着幽冷的寒光,带着腥腐的死气,朝着众人悍然偷袭,来势汹汹,招招直取要害。
“是鬼物,大家小心!”池宜厉声提醒,指尖已然扣住剑鞘,身形骤然掠出。
不急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剑光划破白雾,直劈最靠前的那道鬼影,同时左手捏诀,灵力凝于指尖,打出一道法印。
承霄横空,寒光乍现,每一剑都精准刺向鬼物魂核所在,逼得周遭鬼影不敢轻易近身,松时生目光始终锁定池宜周身三尺之地。
长风宗一众弟子此刻也迅速站稳阵脚,他们本是音修,擅以音波克敌。
陆炎取出腰间玉笛,横笛于唇,指尖按动笛孔,清亮高亢的笛音瞬间破雾而出,音波带着纯阳灵力,化作无形利刃,直逼鬼影,被音波扫过的鬼影瞬间发出凄厉惨叫,身形淡去几分。
其余弟子也纷纷取出各自法器,琴音厚重,钟声洪亮,箫音清越,各式音声交织在一起,凝成纯阳音浪,在白雾中层层荡开,将扑上来的鬼影逼得连连后退。
一时间,剑光纵横,音波浩荡,与鬼啸声和鬼爪破空声交织在一起,白雾被剑气斩碎,又被音波荡开,可地底的鬼影却源源不断地窜出,越聚越多,阴寒之气愈发浓重。
一只通体漆黑的厉鬼趁着混战空隙,绕到侧方,避开松时生的剑势,借着白雾掩护,猛地朝着池宜后背突袭,鬼爪带着蚀骨阴气,直抓她后心。
池宜正与身前两只鬼影缠斗,长剑斩出的同时,左手法印刚打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察觉身后劲风时已然不及。
“池宜!”松时生厉声呼喊,剑势骤然加急,想要回援却已来不及。
池宜仓促间侧身躲闪,但厉鬼来势太过迅猛,锋利的鬼爪依旧划过她左臂,冰冷的阴气瞬间侵入肌理,剧痛传来,衣袖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鲜血瞬间涌出,沾染了剑身。
“为什么?我怎么听不到声音……”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半步,却并未退怯,反而咬牙强忍伤痛,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反手刺向那只厉鬼,同时左手聚力,打出一道强力法印,硬生生将厉鬼击退,可左臂的伤口却愈发疼痛,侵入体内的阴寒气不断游走,让她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池姑娘!”陆炎见状,笛音骤然加急,音波如潮水般涌向池宜周身,帮她挡开周遭鬼影,“护住池姑娘!”
松时生已然赶至池宜身侧,一手持剑挡在她身前,剑势愈发狠绝,将扑来的鬼影尽数斩灭,另一手下意识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顿住,只沉声问道:“伤得如何?”
池宜咬着牙,左手按住伤口止血,长剑拄地撑住身形,眼底依旧满是锐光:“无妨,先解决这些鬼物。”
陆炎见状,笛音陡然拔高,清亮的笛声化作实质化的金色音纹,在半空交织成网,牢牢困住数只厉鬼,音波震颤间,鬼身影子不断淡化。
其余长风宗音修也默契配合,抚琴者指尖疾拨,厚重琴音如重锤砸下,敲得鬼影身形虚晃。敲钟弟子沉肩撞动铜钟,“咚”的一声洪亮钟鸣,纯阳灵力炸开,逼得周遭阴寒雾气连连后退。一时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音墙,将源源不断的鬼物死死压制在圈外,鬼啸声愈发凄厉,却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鬼物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翻涌的白雾也被剑气与音波撕出几道裂口,眼看就要将剩余鬼影尽数剿灭,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一道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诡异的一幕——火光亮起的刹那,周遭凄厉的鬼啸戛然而止,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像是遇到了克星,浑身剧烈抽搐,青灰色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消失在白雾里。
天地重归清明,长风宗弟子们纷纷瘫坐在地,灵力透支,大口喘着粗气。
可松时生全然顾不上旁人,几乎是火光消散的瞬间,便收了承霄,快步冲到池宜身边。
“伤口给我看。”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沙哑,伸手就想去碰她的左臂,又怕碰疼她,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急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流了这么多血。”
池宜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切弄得一愣,刚想开口说没事,松时生已经不由分说,翻出疗伤药瓶,指尖都带着几分不稳,瓶塞拔了两次才打开。
“受伤的是我,你这么...这么激动做什么。”池宜被他这幅样子弄得一惊一乍。
他小心翼翼撩开她破损的衣袖,看到那道深可见骨、还泛着阴寒黑气的伤口时,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阴气没排出去,再拖会伤经脉。”
他动作极轻,用干净纱布先擦去伤口周边的血迹,力道轻得生怕弄疼她,全程眉头都没松开,眼神死死盯着伤口,连远处的火光都顾不上看,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伤。
“松时生,我真的没事……”池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轻声开口。
“闭嘴,别乱动。”他沉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将疗伤药细细敷在伤口上,指尖微微颤抖,“伤到经脉,你想废了这条胳膊?”
他抬手覆在她伤口上方,缓缓渡入温和的灵力,驱赶残留的阴气。
“多谢啊。”池宜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把头撇向一边。
一旁的陆炎看着两人,带着长风宗弟子上前,拱手躬身,神色满是感激与愧疚:“今日多亏二位道友出手相助,不然我们怕是要栽在鬼物手里,又受赠衣物,此恩我们铭记于心。只是我们试炼走失,需尽快寻路与宗门大部队汇合,便先在此告辞,日后定当报答。”
池宜摆了摆手,语气洒脱:“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路上多加小心,这一带阴气未散,再遇蹊跷切莫贸然上前。”
松时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已然转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眸色沉凝。
陆炎等人再次拱手行礼,不敢多做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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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辨明方向后,便快步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待长风宗弟子走远,池宜看向松时生,道:“走,去火光那边看看,那火起得蹊跷,鬼物骤然消散,多半和它有关。”
松时生应声“好”,下意识走在她左侧,刻意避开她受伤的胳膊,护着她一同御气而起,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座陌生的破庙便出现在眼前,熊熊火焰正吞噬着破败的殿宇,火光冲天,热浪扑面,却并未蔓延到周遭的草木,反倒像是被刻意控住了范围。
两人落定身形,却见庙门口蹲着一道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身姿清瘦,正抬手将一只只受惊吓的野猫野狗从庙门里赶出来。
“慢点跑慢点跑,别往火边凑呀,烫到小爪子就疼啦……”
“乖乖去那边林子里待着,等火灭了再回来,这里不安全咯……”
“都怪这破庙怨气太重,非得烧了才行,不然你们总躲在这里,迟早要被阴气缠上……”
“哎呀,你快出来呀,赶完你们我就……”
那墨衣身影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露了出来,圆溜溜的杏眼瞪得老大,看清是池宜和松时生两个生面孔,瞬间慌了神。
“糟了,被逮着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把小野狗抱出火场,转身就想化作一道墨烟溜之大吉,小短腿刚迈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一股清冷却有力的力道扣住。
松时生出手极快,指尖攥着他的手腕,灵力不轻不重锁住他的妖力,不让他逃脱,眸色清冷地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偷衣纵火,还想跑?”
他被攥着手腕,挣了两下都没挣开,小脸上满是懊恼,垮着肩膀放弃了挣扎,耷拉着脑袋,一副认命的样子。
“行了行了,不跑了还不行嘛。”他撇撇嘴,抬起头,“我是墨荻,是四界之内天上地下山川湖海绝无仅有独一无二天下无双举世闻名的文鳐神女的唯一灵宠。”
“你把你的手拿开,我讨厌你!主人你看他...主人!你怎么受伤啦!”
墨荻猛的挣脱束缚,扑上去查看池宜伤口。松时生不甘示弱,硬生生把他的手掰开。
“你别太过分!这是我主人,神尊也是你主人吗?”墨荻气的原地跺脚,瞄准松时生鞋面准备踩下去,被他挪步躲过,“还是偷你的鞋偷的少了。”
“等等,等等。我什么时候是你主人了?”池宜被他吼得捋不清思绪,“你就是昨日白河观的妖?”
“我不是妖,我是精怪”
池宜总觉得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浮盈高兴地在玄水瓶里“咕噜咕噜”叫。
墨荻的注意力很快从松时生身上移开,目光落在池宜缠着白色纱布的左臂上,脸上瞬间露出担忧的神色,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掀纱布:“主人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严不严重!我有上好的疗伤灵草,比人类修士的药好用多了!”
“不许碰。”
他的手还没碰到纱布,就被松时生伸手拦下,松时生挡在池宜身前,眼神冷冽地盯着墨荻,语气不容置喙,“伤口刚包扎好,碰不得,也无需你操心。”
“我关心我主人,关你什么事!”墨荻不服气地仰着头,伸手就要绕开松时生,往池宜身边凑,“你就是故意不让我碰,我偏要看!”
“她的伤,有我照料。”松时生寸步不让,稳稳拦住他的去路,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执拗,“况且你身份来路不明。”
“我哪里来路不明!我都告诉你我是谁了!我只是想帮主人疗伤!”
松时生噎回去:“你心怀不端,借机靠近,居心叵测。”
“你才居心叵测!你就是想霸占我主人!你还杀了她!”
一来二去,吵闹声越来越大,吵得池宜脑袋都疼了,耳边全是两人的争执声。
池宜皱着眉,看着眼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精怪,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捏了个诀,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朝着两人轻轻一点,口中念出封口咒。
下一秒,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墨荻突然闭了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急得原地打转,指着松时生呜呜呀呀。
松时生也顿住了话头,唇瓣微抿,虽依旧神色清冷,却也再发不出声音,两人皆是一脸错愕地看向池宜。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池宜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终于能静下心来,看着被下了封口咒的两人,语气严肃起来,开始审问墨荻:“现在安静了,好好说话,我问你答,不许吵闹。”
一旁的破庙还在燃烧,池宜道:“先把火灭了。”
墨荻纵然一百个不满意,还是照做。
“第一,你为何平白无故认我为主?第二,你偷窃衣物所为何事?第三,瓦镇的事,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