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无情夫君后》
1. 第 1 章
血,周遭全是血。
付瑶躺在血海中,感受着右肩传来的刺痛,艰难地望向忠义侯府庭院中央。
大铜锅里的红油依旧翻滚着,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在朔风如刀的寒冬腊月夜里冒着阵阵热气。
铜锅下的圆木桌旁赫然斜扭着两条尸/体,一条男人,一条女人,正是付瑶的阿爹、忠义侯付靖之将军和随他征战沙场数年的夫人左白玉。
付靖之身首分离,身中数刀,胸前的致命伤几乎将他的半个身体豁开,身侧落着一把砍崩了口的斧头。左白玉身上插着三柄不同方向来的长剑,左右手里还各握着一把砍卷的菜刀。
今夜,本该是付瑶与燕王殿下皇甫霆成亲三年,回府省亲、阖家团圆的日子。
阿爹阿娘临终前的话仿佛还嗡响在付瑶耳畔,她只觉耳鸣欲裂。
“阿瑶,不能,给、他、们。”
“阿瑶,阿爹对不起你。”
付瑶忍着剧痛,纤细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挪动。她拼尽全力想去触碰她的阿爹和阿娘,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啊——”
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抬脚用力踩碾向付瑶的右手,似是要将她的指骨尽数碾碎。
那人是这群黑衣人的领头,轻蔑而猖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付靖之这老贼宁愿全家死绝,也不肯交出腊梅引。但你可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手里。说,腊梅引到底藏哪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付瑶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字一句回他:“我根本不知道腊梅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突然一名喽啰抄着长剑从后院跑来,附在男人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古怪的腔调,付瑶不会听错,正是南蛮语。
他们竟是蛮人。
付瑶心里一惊,蛮人何时混进了大祁,还无一人察觉,又或者更甚,大祁早就有人同他们里应外合,就为了至他们付家于死地。
领头男人听完喽啰的禀报,朝付瑶冷笑:“还嘴硬,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喽啰冷冷示意:“把那小子带到她面前,让燕王妃也清醒清醒。”
随即,喽啰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连拖带拽押了来,那少年手脚筋早已被挑断,嘴角渗血,正是付瑶的亲弟弟,年仅十三岁的付奕。
“阿奕。”付瑶疯狂地挣扎起来。
“这孩子生得真是秀气,像个小姑娘。”男人抽出匕首,在付奕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你看看这细皮嫩肉的。我这些兄弟在京城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你若再不说,我就让他们在这,就在你爹妈的尸首面前,疼疼你的好弟弟。”
说着,在男人的旨意下,几个黑衣人哄笑着上前,当着付瑶的面粗暴地扯开付奕的锦袍,露出少年瘦削的雪白肩膀。
“你敢动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阿姐,我不怕,大不了一死。”付奕虽然年龄不大,但眼神狠狠地看着蛮人,一副铁骨铮铮、视死如归的模样。
付瑶骂道:“你们蛮人都是狗娘养的,狗贼,不得好死!”
“好一个狗娘养的,不得好死,”男人声音扭曲而狠厉,“要这么算,你爹领军攻打蛮族的时候,杀死我爹的时候,早就不得好死了。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坚持不说了。”
他狞笑一声,任由手下将少年按在地上羞辱。
付瑶听到少年清澈的嗓音大喊:“阿姐,我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付家的东西,绝不能落入这帮狗贼手里。弟弟绝不受辱,咱们付家人,哪怕是死,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说罢付奕狠狠咬断自己的舌头。
“拦住他。”男人惊怒。
可已经晚了,付奕口吐鲜血,像一只白鹤,颓然倒在血泊之中,顷刻间再无声息。
付瑶哀恸欲绝:“不!”
京城,不知何时开始飘起雪来,她心如死灰。
刚刚她的家人们还在自己面前,鲜活地说着笑着。
他们仿佛还在她耳畔唤她:“阿瑶,阿瑶,阿姐……”
蛮人头领见状气急败坏,狠踹了付奕一脚,随即狰狞地看向付瑶:“好,想死是吧?我倒要看看燕王妃是不是也这般软硬不吃。你放心,即便你们不说,我迟早也会得到腊梅引,今夜就让你们全家以死来祭奠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雪越下越大,蛮人头领将付瑶强行压在身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外衫,眼神轻蔑地扫过付瑶清瘦的身体。
付夫人左氏常年征战,亏了底子,导致付瑶和付奕姐弟俩打从娘胎出来便体弱多病。两人在药香中长大,付瑶生得伶仃瘦削,付奕则长得愈发秀气。
所有人都以为,付将军和左将军的女儿付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弱女子,因为她自幼体弱多病,因为她长年沉浸在药香和琴棋书画之中。
可他们都忘了,付瑶和付奕是付家的孩子,是令蛮人闻风丧胆的付靖之的孩子。
就在蛮人头领俯身压向她的瞬间,付瑶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抽出斜插在发髻里的银簪子。那簪子是阿爹亲手打磨送她的及笄礼,簪头锋利无比,只为给她防身用。
“狗贼,去死吧。”
生死一瞬,付瑶娇弱的身躯竟展现出惊人的协调,簪子被精准无误地插进男人的脖颈。
粘稠而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付瑶满脸。
男人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似乎对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感到震惊。
临死前,他凭着最后的蛮劲,也给她了一刀。
冰凉而锋利的尖刀划过她的喉咙。
鲜血从她脖颈涌出,她倒在雪地里,感受着生命的消散。寒风拂过她白皙如雪的脸庞,将她吹成一株寒梅。
生前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付瑶想起自己儿时在阿爹阿娘怀里撒娇,想起她拉着弟弟软嫩的小手去街上看花灯。
她想起就在几刻钟前,忠义侯府还没被血色笼罩。她拾裙入内时,正听到父亲爽朗的笑声从院里传出。
付靖之摆弄着碗筷,胸前围着粉红围裙,显得憨态可掬。而清朗的少年付奕从门外飞扬而入,唤她阿姐。
“阿瑶,阿奕。”阿娘温柔地看着他们,“你们身子弱,将来若是护不住大祁,就护住你们自己。记住,付家的脊梁骨,不能弯。”
阿娘,阿瑶没弯。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付瑶的脑海中最后浮现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的夫君,燕王皇甫霆。
皇甫霆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十岁随军,十二岁便被付靖之断言为天纵奇才。
便是这天纵奇才让付靖之一眼相中了他,决心日后将付家军托付给他,甚至将自己的女儿也一并托付给他。于是,付靖之与先帝在两人年幼时为其立下婚约,直到付瑶及笄礼成后再嫁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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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霆。
付瑶和他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
只是,蛮人屡屡来犯,皇甫霆一直随军征战与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只是,付靖之慧眼识良将,却没能慧眼识贤婿。
成婚三年,她始终没焐热这个冷冰冰的人,皇甫霆一步步成为了大祁的战神,却也一步步成为付瑶心中全京城最冷血无情的夫君。
他在战场上杀敌,自然所向披靡,可对于枕边人,他施舍不了她半点温存。
拜这位无情的夫君所赐,付瑶新婚便活成了京城后宅女眷之间的笑柄。
新婚那夜,皇甫霆没挑起她的红盖头,只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付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之后他便离开了,彻夜未归,付瑶一直在婚床上坐到夜深,实在是坐得腰酸背疼,最后干脆自己把盖头掀了,就那样和衣而卧,穿着婚服睡了一夜。
后来,昔日的闺中好友纷纷结婚生子,唯有她的肚子如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人们都说忠义侯府的千金身子孱弱,难承恩泽,连她的双亲也以为是她体弱导致不孕,时常送来补药。
只有她心里清楚,皇甫霆从来就没碰过她。
准确地说,她几乎见不到皇甫霆。皇甫霆很少留在燕王府,像是嫌恶她到极点,刻意避开。不是在军机处通宵处理军务,就是要带将士去边疆驻守。
整整三年,付瑶在燕王府见过最像夫君的东西,恐怕是出阁前,手帕交们私下买来送她的一幅皇甫霆临摹画像。
自从与他成婚,付瑶恪守贤良淑德四个字,深居燕王府,只有每年腊月才会回侯府省亲。
而每次省亲,他都借口忙回不来。其实付瑶心里清楚,她的夫君不是忙,他只是不想见到她,连带着也不想见付家的人。
后来,京城中渐渐传出新帝皇甫胤年少,根基不稳,燕王皇甫霆欲造反的传闻。
付瑶写信给她身在北疆驻军的燕王夫君,询问此事是否属实,他的回信只有一句话:“若我造反,你可愿随我?”
她立刻传信一封,洋洋洒洒三页纸,从恳切规劝,到分析其中利弊。
总而言之,她不愿意。无论是她还是她们忠义侯府一家,都会坚定地站在新帝一侧。
见皇甫霆没有再回信,她不放心又写去了两封,依旧是恳切规劝,皇甫霆便彻底不再与她亲近。
再到后来,京中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燕王殿下与银杏乐坊的头牌歌姬叶温然有一腿。
众人都等着看付瑶这位燕王妃登门捉奸或是撒泼哭闹,可她没有,她只是吩咐丫鬟购置了笔墨纸砚和古琴,没日没夜地练习。
或许是人生在世,总归有些擅长,这一练,付瑶竟阴差阳错练成了京城第一才女。
她的书画引得无数文人雅士竞相追捧,一副字画便值千金。而她作曲的那首春江花,更是一夜之间风靡整个京城。
以至于最后歌姬叶温然为博取乐坊客人的欢心,也不得不弹奏这首春江花。
“阿瑶!”
恍惚间,躺在雪地中的付瑶仿佛再次听到皇甫霆的声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酷似皇甫霆身形的男人狼狈地从马上跌落,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那动作竟有些可笑的笨拙。
不可能是皇甫霆的,她轻笑,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她临终前的幻觉。
风雪愈发猛烈,付瑶的意识彻底消散在寒夜中。
2. 第 2 章
辛辣浓郁的气味从鼻腔蔓延开来,付瑶被激得睁开双眼。
眼前满是腥红,不过这次,红的是绸缎和帷幕,红色的烛火和红色的囍字。贺喜声、划拳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冲入耳朵,在付瑶天灵盖里炸开。
“王爷?王爷?”
眼前的矮瘦男子见她似乎醉意上头,关切地上前。
王爷?
他在叫谁?
付瑶浆糊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在这?
“我是肖二啊王爷,您还能认清人吗?”
没等她理清,一个肥头大耳的高胖男人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将肖二顶到一旁,端着酒碗就凑到她面前:“燕王殿下,末将敬您一杯。祝您与付家嫡女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燕王?皇甫霆?
付瑶愣在原地。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在那个寒冬腊月夜,怎么一睁眼到了大婚之日,而所有人都叫她夫君的名字,叫她燕王殿下。
只见那肖二用矮瘦的身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下了高胖男人的酒:“王爷已经醉了,不能让王爷再喝了,可不能耽误了春宵一刻。”
高胖男人晕晕乎乎地端着酒碗,听他说这话又似半醒过来,木讷讷地答道:“对,对,有理。”
付瑶没有再理会两人:“我去去就回。”说着准备径直绕开喧闹的宾客,往厅外走去。
可她发出的声音,却是男人的声音,她愈发慌乱,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皇甫霆的声音。
推开人群,她不顾肖二的呼喊和追赶,踉踉跄跄地冲向园中的锦鲤池。
池水清澈,在月色与灯火的映照下宛如一面明镜。
付瑶颤抖着手,扶着冰冷的石栏,低头看向水面。
水中映出的不是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而是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颇为俊美,却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正是皇甫霆的脸,而她身上还穿着喜服。
付瑶狠狠对着这张脸掐了一把,然后吃痛地叫了出来。
她不仅是重生了,而且和她那位无情的夫君互换了身体。
既然她现在穿到了皇甫霆身体里,那她的身体呢,“付瑶”在哪?
一个荒诞却又极其可能的念头浮上心头。
今日正是三年前她和燕王皇甫霆大喜的日子,而她的身体恐怕此刻正坐在婚房中,盖着红盖头。
顾不上细想,付瑶又从锦鲤池旁一路快步到了婚房。
守在婚房外的喜婆见付瑶风尘仆仆地冲过来,请示道:“王爷,还没到时辰,您现在来恐怕不合礼数,诶、诶……王爷!”
付瑶也没想到如今自己在皇甫霆的身体里,力气竟如此之大,轻而易举地扔开喜婆,闯进婚房。
屋内红烛摇曳,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喜果,床上的石榴百子被上整齐地码着一对鸳鸯枕。
床榻边,一个身披凤冠霞披的纤弱身影正静静地坐着。头上是一块苏绣红绸,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祥瑞的图案。
那人坐得极稳,付瑶三步并两步,掀开了那人的红盖头。
那是张付瑶再熟悉不过的脸,两弯远山黛,一双秋水瞳,娇嫩的肌肤莹润如玉,她的脸。
而此刻,这张脸也正巧对上她,四目相对,脸上写满错愕和震惊。
“皇、皇甫霆?”
“阿瑶?”
付瑶被他这声颇具深情意味的“阿瑶”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猛然想起前世的皇甫霆婚前一直叫她付瑶,甚至新婚夜他叫的也是付瑶。只是婚后一两年,不知从何时起,他才开始叫她阿瑶。
付瑶:“你竟然也重生了?”
皇甫霆立刻明白付瑶也重生了,他没有想隐瞒:“嗯。”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景安七年,腊月十二,大雪。”
付瑶听他的回答跟自己一天死的,有些震惊:“怎么死的?”
她以为那时听到皇甫霆的声音,看见皇甫霆的身影是她濒死前的错觉,毕竟算日子那时的皇甫霆应该驻守在南疆,没想到真的是他。
皇甫霆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复杂的阴影:“自/杀。”
付瑶如遭雷击:“自/杀?为什么?”
皇甫霆低下头,那双原属于付瑶的双眼里闪出柔波和愧疚:“阿瑶,对不起,没能护好你。”
付瑶一时语塞,心猛地一揪。
堂堂燕王殿下因为她所以自/杀了。
那曾经他的冷漠和无情算什么,全是装的吗?
那银杏乐坊的头牌歌姬叶温然呢,只是他的露水情缘?
又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她自/杀的,不过是重活一生,突然转性想立一个深情夫君的人设。
太多太多的疑惑,付瑶没有再追问下去,剪不断理还乱的前世孽缘已然不重要,既然命运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要好好把握。
“皇甫霆,前世我们的事情暂且不谈,重活一世不如就当重新开始吧。”她将话题转开,“但蛮人杀我全家这个仇,我必须要报。只是我一直不明白,那些蛮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我大祁?”
“好,重新开始也好。至于蛮人,我也是猜测,他们应当是扮成西域商人潜入京城,来大祁恐怕是为了一样东西,腊梅引。”
“你知道腊梅引?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只是收到过你父亲的密信,他说拿到了抵抗蛮人的利器,腊梅引。还没等我赶回来,你们就已经遇害了。我想恐怕是大祁内部出了奸细,更早就给蛮人通风报信了。”
“阿爹生前告诉过我,我知道腊梅引在哪,可我并不知道。”
两人沉默片刻,皇甫霆突然开口:“不过如今我们还有三年时间。现在我是付瑶,你是皇甫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们互换了身体。不如,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护住你们全家,你帮我守住大祁的江山。”
付瑶见皇甫霆没有着急提议寻找换回身体的方法,她也绝口不提此事。
在皇甫霆身体里待着正合她意,原先她那副柔弱的身体丝毫没法抵抗蛮人,更不可能保护家人平安,但皇甫霆可以,皇甫霆手下的朔风营可以,三年,只要三年,等她保下家人。
于是,她心照不宣地不提换身之事:“对,当务之急是熟悉彼此。从走路的步态到说话的语气,绝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否则你我身首异处是迟早的事。”
“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你必须把兵符的位置、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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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以及你那几个心腹的脾性秉性原原本本告诉我,不得有任何隐瞒。当然我也会告诉你如何当好付瑶。”
皇甫霆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咱们必须彼此信任,坦诚相对。比如……”
“比如什么?”
付瑶想说比如乐坊的叶温然跟你的关系,但话到嘴边她还是收回去了,纠结一个歌姬实在显得格局太小。
“比如,你要讲你知道的腊梅引的消息全部告诉我。第三……”
付瑶还没想到第三是什么,只见皇甫霆岔开腿毫无形象地坐在桌边,顺手拎起一壶合卺酒灌了一口,随后伸手在胸前乱抓,动作粗鲁得让付瑶青筋暴起。
“皇甫霆,你干什么!”
“阿瑶,你这胸前是什么东西?勒得本王喘不过气来。”皇甫霆胸口憋闷已久,此刻实在忍不住,伸手想去解胸前的衣扣。
付瑶脸一红,哪怕现在她是在男人的皮囊里,也觉得羞赧难当。
她一步跨上前,按住他的手:“那是束胸,既然你在我身体里就必须得穿着,不许脱掉。第三,不许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情,皇甫霆你现在可是京城贵女,燕王妃,不许岔开腿坐,不许喝酒,必须时刻注意形象。”
皇甫霆看着付瑶气得满脸通红,将手上的动作停下:“遵命,王爷,不对,夫君。”
两人折腾到半夜,皇甫霆给付瑶讲如何排兵布阵,讲京中各势力的错综复杂。而付瑶给皇甫霆讲付家人的喜好,讲她闺中好友们的性格,直到红烛燃尽。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回侯府省亲,”说着皇甫霆抱起一床鸳鸯被,准备往地上铺去,“你睡床上,我睡地板。”
皇甫霆没想到付瑶一口回绝:“不行,这具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最清楚。”
“我的身子骨弱,自幼就经常感染寒症,尤其现在是冬天,若在地板上睡一夜,明天非得大病一场不可。况且,明天回侯府,我爹那双眼毒得很,你若是面色苍白,他定会觉得我在王府受了委屈。”
“所以,我睡地板,你睡床上。”
皇甫霆也断然拒绝:“即便换了身体,本王也是堂堂男子汉。哪有让自家王妃睡地板,自己安稳睡床上的道理?传出去我皇甫霆颜面何存?”
“你现在是付瑶,没人知道的,”付瑶纠正道,“皇甫霆,大局为重。”
两人在床边僵持不下。
最后,付瑶生无可恋地指着床:“罢了,一起睡吧。反正这床够大,中间放两个枕头。”
皇甫霆微不可察地笑了:“好,一起睡。”
两人尴尬地并排躺在喜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红帐低垂,龙凤呈祥的图案在烛影中若隐若现。
黑暗中,皇甫霆开口:“阿瑶,既然上苍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就绝不会让悲剧重演。这一世,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那些算计大祁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百倍的代价。”
他转过头,想看看付瑶的反应。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沉稳匀称的呼吸声。
皇甫霆有些哭笑不得。他这具身体,常年在军营里磨砺,向来是倒头就睡,雷打不动。
很久之后,他在深夜中自顾自地轻声问:“阿瑶,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3. 第 3 章
前世种种,恍然如梦。
“醒了。”
天光已然大亮,付瑶听着自己的声音在一旁叫自己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现在待在皇甫霆的身体里。
没等她跟皇甫霆说上几句,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王爷,王妃,该起了。老奴方氏,奉太后之命来给王爷王妃请安,顺便教导王妃这燕王府的规矩。这都日上三竿了,王妃还在床上赖着,莫非是觉得太后的规矩不需要学?”
苍老尖锐的声音透过门扉。
付瑶脸色骤变,前世她刚嫁入王府也是这位方嬷嬷,一大早便借着“教规矩”欺负她。
当年的她初入王府,谨小慎微,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忍下了这口气。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却是方嬷嬷的变本加厉,见王爷新婚之夜便彻夜未归,方嬷嬷认定她被王爷冷落,更加嚣张起来,又是以磨炼心性为由头撤了她的午膳,又是指责她请安的姿势冲撞宫威罚她跪在青石板上。
如今皇甫霆坐在床侧听了这话,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见付瑶已经利落地披上锦袍,迈下了床。
“进来。”付瑶语气中辩不出情绪。
大门被推开,方嬷嬷挺着胸脯走进来。
虽然看到王爷也在,但她方嬷嬷可是太后的人,王爷在又如何,况且宫中素有传闻王爷对这付家女没太多感情。
她志在必得地朝王妃走去:“王妃,不是老奴多嘴,您这身为将门之女,怎么一点教养也没有……”
“啪!”
没等方嬷嬷说完,付瑶抬手就给她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力道之大,足足让方嬷嬷原地转了半圈才跌倒在地。她捂着迅速肿起的脸,惊恐地抬头看向付瑶,见她冷冷地看着自己。
不待方嬷嬷心中盘算王爷何时如此维护这付家女,付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本王平日里是不是太给宫里脸面了?一个奴婢,也敢在燕王府对着本王的王妃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胆子,嗯?”
方嬷嬷吓得浑身哆嗦,她从未见过燕王如此发火。以往这位王爷虽性子冷,却从不屑于和下人计较,可今日,这眼神像是要活剥了她。
“王爷息怒,老奴……老奴也是奉太后懿旨,来为王妃传授规矩,老奴是一心为了皇家脸面啊。”
付瑶冷笑一声:“规矩?太后是本王的皇嫂,长嫂如母,本王自当敬重。可你这老货口口声声说王妃家教不严,怎么,你是在暗指太后娘娘管教无方,教坏了本王,连带着让燕王府也失了体统?”
方嬷嬷脸色骤变,付瑶继续冷声道:“还是你的意思是,太后让你来要指责本王?”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方嬷嬷听着话早已魂飞魄散,这罪名扣下来,她有九个脑袋也不够掉。
“不敢?我看你胆大包天得很,一个奴婢也敢在燕王府指桑骂槐。”
“来人!方嬷嬷失仪,大婚第二日便冲撞王爷王妃,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立刻送回宫去。另外告诉宫里,若是太后觉得慈安宫的奴才太多管不住,本王不介意替她清理门户。”
看着方嬷嬷疯狂求饶,却终是像一滩烂泥般被架走,坐在床侧的皇甫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这位王妃,前世可是出了名的克己守礼、温婉贤淑,他从未见她有这副面孔:“没想到燕王妃,拿捏起这燕王的架势来,竟比本王还要纯熟几分。”
付瑶淡淡回道,此刻的她心里只有早点再次见到阿爹和阿娘:“王府里的风气,我早想要肃一肃。时候不早了,准备动身去忠义侯府吧,别耽误了回门的时辰。”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笃笃而行。
付瑶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摩挲着玄黑锦袍。她身侧,皇甫霆身着一件粉色冬裙,外披纯白狐裘。
皇甫霆时不时看向付瑶,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激动与焦灼,知晓她见双亲的心急如焚,但还是提醒道:“待会进了府,见了他们,你别太激动。千万记住,你现在是皇甫霆,不是付瑶。”
付瑶满脑子都是父母被蛮人残害后躺在侯府院中的惨状,只僵硬地回复:“嗯。”
不一会,马车便停靠在忠义侯府门口。
“王爷,王妃,到了。”马车夫恭声提醒。
付瑶正准备装作燕王般严肃,扶“王妃”下马车,只见皇甫霆因着见岳父岳母的紧张,俨然忘了刚才自己提醒她的话,穿着冬裙就率先纵身跳下马车。
动作实在干脆利落,甚至有几分武将风范。
皇甫霆落地后,方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小声对还在车上的付瑶尴尬道:“咳咳,我忘了,这裙子太碍事。”
付瑶假装无事发生,忽略一旁诧异的马车夫,平复加速的心跳,继续装成皇甫霆那副威严的样子,微扬下巴紧跟着跳下马车。
先帝在世时念付靖之抗击蛮人有功,封他为忠义侯,赐了这气派的宅邸。自他主动上交兵权后,偌大的侯府里如今只有两位忠厚的老仆忙里忙外。
可付靖之毕竟沙场多年,气势依旧,虎背熊腰地往那一站,就像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令人心安。
左白玉这位当年陪着丈夫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女将军,一身利落的练功服外套了件旧棉袄站在他身侧,眉宇间尽是英气。
而付奕正躲在父亲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打探着这位他仰慕已久的大祁战神姐夫。
“老臣付靖之,见过燕王,燕王妃。”
付靖之嗓门洪亮,虽是行礼,动作却毫无半分谄媚之态。
毕竟,他曾是先皇御笔亲封的异姓兄弟。这门婚事,也是当年他与先皇在马背上饮酒时定下的,即使先皇来,也要敬他三分。
看到亲人的一刹那,付瑶只觉心脏被攫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大雪夜里亲人惨死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付瑶很努力想把心头的想念和酸楚压下去,但还是顷刻红了眼眶。
幸好她这样子及时被皇甫霆尽收眼底,抢在付靖之跪下前,提起裙摆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左氏的胳膊:“阿娘,今日是回门之日,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王爷他也说了,在侯府不必讲那些虚礼,是吧,王爷?”
说着,他暗暗朝付瑶使眼色,付瑶清醒下来,生生将“阿爹、阿娘、阿弟”的呼唤和泪意憋了回去,生硬开口:“是,父亲、母亲,天冷,快进屋吧。”
正厅内,茶香四溢。
左氏拉着皇甫霆去后园看新开的冬梅,留下付靖之与付瑶在厅内叙话。
“王爷,老臣这儿没那些金贵玩意儿,你凑合着喝。”付靖之爽朗一笑,一巴掌拍在付瑶的肩膀上。
付瑶看着父亲额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中又是一片温热,借着喝茶掩饰微颤的嗓音:“父亲进来身体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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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靖之笑道:“好,怎么不好,没了那十万兵马操心,老夫每天能多睡两个时辰。”
寒暄过后,付瑶旁敲侧击地问付靖之:“父亲,本王近日在边境密报中,察觉蛮人异动频繁,提到大祁有一样宝物,为蛮人忌惮,名为腊梅引。不知父亲,是否知晓此等宝物现在在何处?”
“王爷问得突然。若说蛮人忌惮的东西,恐怕只有付某这颗项上人头,至于腊梅引,我还真没听说过有此物。”
“那父亲近来可曾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付靖之摇头:“奇怪的事倒是没有,只不过这京城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如今朝中那些文臣,书读得多了,骨头却软了。”
“老臣听闻宫里传出消息,说虽然锦平一战打得好,但为了巩固刚得来的太平,太后与董相商议,要送昭容公主去南蛮和亲,不知王爷可听说了?”
该来的总归逃不掉,可再听到昭容公主四个字的时候,付瑶心中还是不免一颤。
昭容公主皇甫玥,皇甫霆的亲侄女,也是先皇最疼爱的幼女,被先皇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
“嗯,听说了。”
付靖之盯着她的脸色,试探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坚决不允许和亲发生,他们南蛮若敢再犯,咱们就再打,打到他们断子绝孙,打到他们不敢来犯为止。”
“好!好一个打到他们不敢来犯。”
付靖之放声大笑,笑着猛拍起付瑶的肩膀:“贤婿,我果然没看错人!那董相,竟说什么蛮人虽退,却未伤及根本。若能以一女子换得边境十年安稳,让大祁休养生息,乃是大义。我呸,狗屁大义!”
付靖之愈发欣赏眼前这位贤婿,他甚至觉得皇甫霆自从与自家小女成婚后,骨子里又多了几分血性。有这样的夫君,自家的瑶儿定然不会受了委屈。
而此刻,付瑶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她想起前世自己初嫁到燕王府,随皇甫霆进宫参加皇甫玥的生辰宴,第一次见到了那位活泼开朗,众星捧月般尊贵的小公主。
那时她初入王府,对深宫礼法一窍不通,因为不识得异国进贡的香茶,被几位自诩高贵的世家贵女和嫔妃明里暗里地讥讽,嘲笑她是粗鄙武夫之女。
正当她窘迫想逃之时,年仅十五岁的皇甫霆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的手,对着那些人说:“正是付将军这样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忠良,才换来京城的安稳繁荣。皇婶生在将门,是我大祁的荣光,本宫心中唯有艳羡,如果可以,本宫也想效仿先辈,亲手为大祁百姓撑起一片太平天,而非坐享其成。”
后来,皇甫玥知道她体弱畏寒,总会遣人给王府送来名贵的补药。
可没过多久,昭容公主就被送去南蛮和亲,付瑶记得很清楚,不到两年,边境便传来死讯,说是公主病逝,可谁都知道,蛮人野蛮残暴,和亲的女子从未有过寿终正寝的好下场,而皇甫玥死的时候,才十七岁,付瑶根本不敢想象那位尊贵的小公主在南蛮经历过什么。
而那个时候,皇甫霆在做什么?
付瑶侧过头,看向后院中那个正笑眼盈盈,陪着母亲赏花的皇甫霆。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作为皇甫玥亲叔叔的男人,不仅没有阻止这场和亲,甚至还在和亲的车队离京时,亲自带兵护送出了城门。
那时的付瑶想,皇甫霆真叫一个,冷血无情。
4. 第 4 章
“王爷,王爷?”
付靖之到底是沙场出来的粗人,见眼前的“燕王殿下”脸色有些阴沉,以为是自己又是叫贤婿,又是暗讽太后和董相,引得他不悦,慌忙改口。
付瑶回过神来。无论是前世被灭门,还是公主被迫和亲受尽屈辱,蛮人欠的债她都要用皇甫霆的身份讨回来。
她学着皇甫霆的口吻:“无碍,本王只是想到了昭容公主。”
两人在厅里说着,而后花园内,梅花开得正盛,皇甫霆被左氏拉着和付奕一并去了后花园赏花。
皇甫霆的心情也没那么绚烂,左白玉拉着她唠唠叨叨个没完,他不得不忍受着长裙的束缚,假装出对梅花的兴趣和女子该有的娇羞。
好不容易等左氏说累了转过身去闻花香,付奕悄悄凑到皇甫霆身边:“阿姐,一会能不能让姐夫教我两招杀敌的真本事?”
“你怎么想学这个?”皇甫霆被付奕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了,付家姐弟如出一辙的弱不禁风,他有些不解,“父亲是大祁名将,他没教过你吗?”
付奕有些局促地避开皇甫霆的视线,他不知为何总觉今日的阿姐和往日不同,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可能是略有些严肃冷酷,那冷脸样子让他莫名想起他的姐夫,皇甫霆。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虽说付奕内心格外崇拜皇甫霆这位大祁战神,但皇甫霆远不如他的阿姐那般温暖温和,他还是有点害怕他的。
付奕只得应道:“阿爹他,不想让我接触这些。”
皇甫霆心中明了,付靖之对付瑶极尽宠溺,对付奕这唯一的儿子也是极尽保护,付奕这身子骨,怕是练个半日就能折腾出大病。
只不过在付靖之眼里这是保护,在付奕眼里这是另一种严厉。
左氏此时回过头,正巧听到这话,她倒是不认同付靖之的看法,然而总被丈夫回绝,她也无可奈何,见儿子又想学,也帮腔道:“没事,这次你娘给你做主,不听你爹的,咱们家也不是你爹说了算。越是不练,这身子骨越是烂泥扶不上墙。阿瑶,你看看正好一会也没什么事,不如就让王爷教他两招?”
皇甫霆打量着付奕那细竹竿似的胳膊腿,心头暗叹:这完全不是舞枪弄棒的料,稍微使点劲,摔倒破皮事小,骨折可就事大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委婉推辞,付瑶与付靖之已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付瑶看到皇甫霆头上戴着朵梅花,忍不住觉得好笑。冷漠无情、不可一世的皇甫霆也有只能任人摆布的一天。
她甚至萌生出把皇甫霆永远困在她这具肩不能抗的身体里的想法。现在的她拥有皇甫霆这具健硕的身体,力量变大,灵魂也变得自由起来。
皇甫霆无情便无情吧,反正这世间本就多的是薄情夫君。
付奕拉拉皇甫霆的袖子,示意他给“皇甫霆”说说:“咳咳,王爷,阿弟仰慕王爷神威,想跟你学两招杀敌的本事,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皇甫霆故意把球踢给付瑶,他知道付瑶根本没耍过枪棒,即便是占了他的身体,也没那份内力与招式,断然不会答应。
付靖之没等付瑶开口便当场回绝:“学什么学,臭小子,你是练武的料吗你就学,别打扰你姐夫,王爷还有要事处理。”
付靖之拦着不让练,纯粹是怕付奕把命给练没了。当初他也曾动过传授的心思,哪知付奕是个奇才,没学会几招先把自己给练骨折了。
谁承想付瑶思考片刻,问付奕:“你想舞枪弄棒是为了强身健体,还是想进军中杀敌?”
付奕回答得干脆坚定:“想强身健体保护阿姐,更想上阵杀敌。”
付瑶答应得也干脆利落:“那好,过两日来我营中报到。”
“不可!”付靖之和皇甫霆异口同声。
皇甫霆简直想撬开付瑶的脑袋看看她在想什么。军营那是活阎王待的地方,付奕进去不出三天就得横着出来,他疯狂地朝付瑶使眼色让她收回应允。
付瑶却浑然不理,她相信没有挫折,没有磨砺,就没有成长,而她也更相信付奕渴望成长,正如曾经那个弱柳扶风的她。
她看着付奕,仿佛看到前世灭门之夜,拼死想拿起长剑保护家人最终却只能咬舌自尽的弟弟。
而现在她才是皇甫霆,让不让弟弟去军营她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容置喙:“父亲放心,只是让他体验几日,过几日我自会将小弟安然无恙地送回侯府。”
付靖之还在犹豫,左氏倒是很满意女婿的回答,大喜:“那就拜托王爷了。”
“母亲,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叫我皇甫霆罢。”
是夜,侯府为他们准备了房间。
两人自然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子,烛火摇曳,付瑶看着镜子里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这张脸,即便有些风霜摧残,也依旧好看得摄人心魄。
“皇甫霆,你这张脸,倒是生得极好。”付瑶对着镜子感叹。
身后传来一声冷嗤:“拿本王的身子给你弟弟胡闹,你倒是适应得快,你知不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他身子骨那么弱根本就不是去军营的料。那里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人待的地方,到时候你弟摔胳膊摔腿的,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付瑶脸色冷下去,她又想起鲜活的公主皇甫玥,身死他乡的牺牲品皇甫玥,皇甫霆总是一副冷漠模样,对她也就罢了,皇甫玥可是他的亲人。皇甫霆比她更懂蛮人的残暴,他怎么忍心将皇甫玥送去。
付瑶又想到之前大婚他说什么因为她死了所以自/杀的鬼话,谁能为他做证,不过他的一面之词,不过是想欺骗她的感情让她好好在自己的身体里待着罢了。
她越想便越气,语带讥讽:“不劳王爷费心,我的亲人,我自会护着,出了事不用你交代,我阿爹那我自会去交代。总比某些人……”
总比某些人眼见着亲侄女去送/死要好得多。
“算了,”付瑶没再跟他废话,皇甫玥是她的朋友,现在也是她的侄女,她自会去救,她抱起被褥粗鲁地往地上一扔,“我爹娘知道我身体虚弱,因此府里暖炉烧得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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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王爷就在地上凑活一夜吧。”
皇甫霆看着已经翻身上床的付瑶,不知她哪来的野火,只知道他劝阻了她弟弟付奕去军营,可这不该劝阻吗,他自认为在理,但无奈被付瑶赶下了床,只好和衣而眠。
第二日清晨,付瑶换上燕王的朝服入了宫,走之前她对着正在梳头的皇甫霆说:“哦,忘了告诉你,我跟你成婚前就与工部顾尚书的女儿顾疏桐一同打算前去含章苑,想来算算去的日子就是今天,一会儿顾疏桐就会来找你,正好不会让你闲在家里无聊。”
“含章苑是什么?”
付瑶没理会他,留下一脸懵的皇甫霆离开了侯府,总算感觉气顺了不少。
马车行至午门外,付瑶沉下脸,大步跨下马车。
今日朝堂,董相必会借锦平之捷,奏请和亲,她已做好在大殿上抗旨的准备,哪怕这燕王的头衔不要,也绝不低头。
然而,刚走过红墙夹道,她便看见皇甫玥鹅黄色的身影缩在白玉栏杆旁。
皇城内的人总归熟得早些,十五岁的小公主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和曾经的付瑶竟像同龄人一般。
“皇叔。”皇甫玥小声唤道,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付瑶有些心疼:“你怎么在这,是不是因为和亲的事情?放心,有皇叔在,我不会让他们逼你去和亲的。快回宫里去吧,这里风大,”
皇甫玥抿了抿嘴,似是有话难言,最终她像是下定很大决心般抬头看向付瑶:“皇叔,我在这里等您就是想跟您说,您不必为了我去抗旨,我要去和亲。”
“你说什么?”付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去和亲。”
短短五个字,却说得极为坚定果决,让付瑶方寸大乱。
“皇叔,我知道您的脾气,我也知道,您为了我的事必定要跟他们在朝堂上吵架。但是,皇叔,我也是皇家的女儿,既然享受万民的供养,总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只要我嫁过去,两族就能免于兵灾,皇上的皇位也能坐得更稳些。”
付瑶看着眼前的皇甫玥,心疼更甚:“阿玥,锦绣江山虽然千钧重,却不该压在你这细弱的肩膀上。谁教你来跟我说这些话的?是不是太后?还是董相那个老东西?”
皇甫玥眼中没有悲伤只有平静,付瑶心中暗暗惊叹面前这位公主比自己想的还要成熟。
皇甫玥:“皇叔,我心意已决,还望皇叔成全。”
付瑶不知如何再开口,她试图想出如果是皇甫霆,他此刻会说什么。她甚至有些恍惚,难道皇甫霆最终送皇甫玥去和亲,正是因为公主的坚持。
她很清楚,此刻只要点下头,她便能完美地扮演好那个无情的燕王皇甫霆,不会引起皇甫玥任何怀疑。
可看着眼前才十五岁的女孩,付瑶做不到无情,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皇甫玥去送/死,尽管今日殿上的其他人恐怕除了她,都认为这是皇甫玥身为公主该做的。
“我成全不了你。”
付瑶丢下一句,袍袖一甩,走进金銮殿。
5. 第 5 章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金銮殿内,当朝宰相董义嵩发须斑白、眼神阴鸷穿着朝服缓步出列,付瑶知道他一开口,准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董义嵩清了清老痰:“陛下,锦平之捷实乃我大祁之幸,老臣以为,应趁此大胜,将昭容公主派去与那南蛮世子和亲。如此,既彰显我大祁怀柔之德,也可换取边境十年太平,实乃万世之基。”
这老头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大祁将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艰难一嘴带过了。打胜仗是大祁幸事,打败仗便是将士之过。
付瑶好整以暇地听着这老头一顿道貌岸然的输出,听罢说道:“董相这主意出的真是好极了。只是本王有些好奇。昭容公主乃皇室血脉,贵不可言,董相张口就要送公主去那野蛮之地,难道大祁的江山安稳全需要靠公主一人撑起来吗?董相是要质疑本王的朔风营,还是质疑皇上的英明决断?”
董义嵩脸色不变,斜睨了付瑶一眼:“燕王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继续跟蛮人打下去吗?大祁的百姓可受不住连年战事。”
付瑶似是回应董相,又似上秉皇上:“是大祁百姓受不住,还是你董相受不住?打,当然要打,不仅要打,更要打到他们听到朔风营就双腿战栗,打到他们永远不敢再犯。”
“燕王说得轻巧,”董义嵩脸色微变,随即轻蔑笑起来,“王爷新婚燕尔,老臣还未当面贺喜。听闻燕王妃温婉动人,王爷这几日怕是沉溺于温柔乡,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现在国库空虚,户部账上干净得比王妃的脸还干净,没钱给你打仗用。”
付瑶听他拐弯抹角骂自己,呛他道:“好,既然董相认定要用女人换取太平,那还要咱们这些食君俸禄的官员做什么?还要董相你这满肚子巧舌如簧做什么?不如就此散去。”
董相万没想到,往日里皇甫霆在朝堂上只冷冷看着,几乎不开口,若听得不耐烦了顶多是拂袖而去,今日这般却好似吃了枪药,直接骂到他脸上去了。
他这半辈子在朝堂呼风唤雨,何时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的痛骂,气得脸上红一块紫一块:“老臣是一片忠心为国,王爷竟如此羞辱老臣。”
不等付瑶回击,他便转身向幼帝俯身,似欲声泪俱下,却又义正言辞道:“边境动荡,老臣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南蛮擅长巫蛊之术,屡屡骚扰我大祁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若能以和亲缓之,再徐徐图之,才是上策,请陛下明鉴!”
付瑶俨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她深知皇上乃至整个大祁还指着皇甫霆和朔风营抵抗外敌不会拿她怎样,步步紧逼向董相:“既然董相说到羞辱,那本王就告诉你什么是羞辱。”
“让公主去给那帮未开化的蛮子暖床,那是羞辱。身为重臣却想不出御敌之策,只会割地求饶,那是羞辱。拿着百姓的血汗钱,却在这朝堂之上卖女求荣,那更是羞辱中的羞辱。”
满朝文武皆惊。
谁人不知道燕王皇甫霆平日里最是不屑这些口舌之争?他若不爽,通常是直接拔剑,何时有过如此犀利的口才?
董相半晌才憋出一句:“边境若起战火,死伤万千,这责任谁来负?王爷你能负得起吗?”
他心里也再嘀咕,皇甫霆莫非是撞了邪,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说会道?皇甫霆不是不愿意再朝堂上发言吗,今日字字句句都沾着社稷大义,竟让他这老狐狸也无话反驳。
不等付瑶再驳董相,工部尚书顾云山挺身而出,慨然拱手:“臣以为王爷所言极是。公主乃国之尊严,岂可轻易予人?微臣恳请皇上准许,从工部预算中拨出三成支应朔风营,哪怕先帝陵寝的修缮暂且缓一缓。”
董相党的一位言官跳出来骂道:“顾云山你放肆,尔等工部匠徒,懂什么朝政大局?懂什么合纵连横?竟然大逆不道到算计到先帝陵寝上,我看你是包藏祸心,早存了谋逆之志。”
此时,一位略显年轻的户部侍郎也站了出来:“臣附议燕王,与其送公主,不如整军备战!”
一时间,金銮殿成了民间喧闹的菜市场,两帮人马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几欲动手。
龙椅上,年仅十岁的幼帝皇甫胤没有发话,目光呆滞。
他一会儿看看付瑶说:“皇叔说得对。”,一会又看看董相说:“董相说得也在理。”
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最终求助般地看向帘幕后。
帘幕后正坐着董太后。董太后董芳菲是董相的女儿,年纪已然三十有余,但她保养得极好,娇艳的容貌透过薄纱若隐若现,像极了传闻中祸国殃民的妖妃。先帝早逝,她便早早做了太后。
“够了。”
女人的声音从龙椅后传出,嘈杂的殿宇终于安静下来。
“燕王,哀家知道你爱护皇室,但和亲一事,关乎大局,关乎百姓。此事,便依董相所言吧。”
付瑶还要再理论,太后却已摆了摆手,示意小皇帝:“陛下累了,退朝吧。”
下朝后,付瑶走在宫道上,只觉浑身脱力,背后的中衣已被汗水打湿。
顾云山追上她:“王爷且慢,今日王爷在殿上那番话,痛快。”
付瑶点了点头,谢过顾尚书。
刚行至转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皇叔,请留步。”
只见皇甫玥立在红墙之下,身后的侍女端着热气正冒的暖汤。
“皇叔在朝堂上为我争执良久,受累了,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付瑶为着朝堂上未能替皇甫玥争取个好结果而羞愧:“是皇叔没用……不过你别担心,皇叔会想出办法的,一定会想出其他办法不让你去嫁那蛮人。”
公主倒是非常看淡:“皇叔不必再替我去与他们争论,和亲是一件好事。对大祁是好事,对皇上是好事,对母后也是好事。”
付瑶知道,皇甫玥不是董太后亲生,而是婉妃所生。
婉妃性子软弱,却偏偏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被董芳菲所嫉妒,先帝在世的时候,董皇后就借着肃正后宫的名头对她各种欺负。
先帝嫌婉妃不够风情也就对董皇后所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婉妃又不是个擅长耍手段的人,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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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
直到先帝去世,她便被董太后派去守皇陵了。
既然不是己出,生母又是那位令董太后嫉妒的婉妃,皇甫玥在董太后心中便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将她送往蛮荒之地献祭,于公是全了大局,于私,付瑶想,则是彻底清算了当年的私怨。
付瑶知皇甫玥又如她般没有重生,自然不知道这对谁都好的事情,唯独对她自己不好:“可是对你不好。”
“皇叔你有你的命,我也有我的,我不奢求爱情,也不奢求长久。”
“但是,”付瑶想说,但是去和亲就不是用不用有爱情的问题了,是失去生命的问题,“但是南蛮人野蛮恐怖,你去那的日子……会很苦的。”
皇甫玥眼眶微红:“皇叔,在这皇宫里,还有皇叔记挂着我,这就够了,皇甫玥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他们都说皇叔你冷血无情,但我知道你不过是装成这样子,好在战场上吓退蛮人,所向披倪,你原本不是这样子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带我偷跑出皇宫那次吗?”
付瑶被皇甫玥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她装作记得,心虚道:“嗯嗯。”
“你还记得那次出宫,你带我去买桂花酿偷偷喝,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后来喝醉到不省人事,还是你把我背回寝宫的。”
付瑶脑子一嗡,皇甫霆?
这像是皇甫霆做的事情吗?她脑海中浮现出皇甫霆那张棺材脸,怎么也无法将带公主偷溜出宫喝酒这件事联系起来。
而她也没想到皇甫霆和皇甫玥小时候关系竟如此好。
“嗯。”
皇甫玥很快压下红了的眼眶,笑眼盈盈:“皇叔,祝你和皇婶能够得到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下个月就是我的生辰,皇上允我在京城过完十六岁生辰宴再嫁去南蛮,那时,皇叔和皇婶一定要来参加啊。”
生辰宴?
前世付瑶就是在皇甫玥的生辰宴上第一次见到她。
但现在付瑶如果答应去生辰宴,两人就会有更多机会同时出现在更多人面前,也就有更多机会暴露她和皇甫霆换身的事情。
付瑶犹豫了。
皇甫玥小心翼翼地问:“皇叔可是不愿意来参加?”
“不是的,愿意、愿意。”
皇甫玥眉开眼笑:“那好,我会等着皇叔来的。”
出宫的一路上,付瑶脑子乱如麻。
如何阻止?
坚决抗旨不从?假装绑架公主?还是直接在边境制造一场假战乱?
或者,买通那个南蛮世子?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她一一否决。
等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燕王府大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色震住。
只见燕王府上空,此时正升起滚滚黑烟。
“王爷,不好了!”管家屁滚尿流地跑出来,“王妃,王妃她……”
付瑶拽住管家:“你说清楚,王妃怎么了?!”
皇甫霆,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那可是我的身体。
6. 第 6 章
付瑶去上朝的同时,皇甫霆终于知道含章苑是个什么地方。
原本,他以为含章苑不过是京城贵女们消磨时光的风雅场所,直到他进了含章苑,皇甫霆第一次领教女人间的明枪暗箭堪比国家之间的兵刃相见。
顾疏桐风风火火地在前面走着,这位顾大小姐虽生得明艳动人,却是京中出名的大龄剩女,满脑子都是如何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穿过九曲回廊,假山错落,皇甫霆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女人,仙女如云却只觉得香粉呛鼻。
两人行至一处宽敞的堂舍,屋内整齐摆放着桌椅,不似吟诗作对的书斋,反倒像教化新兵的学堂。
皇甫霆问道:“咱们来这,究竟是干什么的?”
顾疏桐像看傻子一样回头看他:“阿瑶,你不会成个亲把脑子成坏了吧?咱们来含章苑当然是学琴棋书画、刺绣女工,当然,最要紧的是学如何御夫。”
“我呀,是奔着早日寻得心仪夫君来的。”
“至于你嘛,”她贼兮兮地凑过来,“我自己来这太孤单,硬要你来陪我的。”
皇甫霆:“……”
两人正闲聊,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华丽的女子。领头的那个女子身形肥胖,即便穿着冬日的厚衣,也能看出远超常人的丰腴。
皇甫霆暗自打量,觉得她有两个付瑶那么宽。
那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女子,都不甚好看,脂粉涂得颇厚,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皇甫霆和顾疏桐。
皇甫霆凑近顾疏桐问:“他们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咱们看?”
顾疏桐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燕王给你下的什么迷魂药,你真是成亲成傻了。那是林雀儿,户部尚书林沧海的女儿林雀儿,后面跟着的那俩,一个是户部钱主事的女儿,另一个户部闫主事是的女儿。他们竟然也来含章苑了。”
林沧海?那个管着大祁钱袋子的老头,私底下不知道贪了多少兵饷。瞧这林雀儿身上那件流云纹的锦缎,一寸抵得上前线将士一年的军粮。
顾疏桐见他一脸茫然:“你忘了?半年前的百花宴上,林雀儿嘲讽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你挺身而出,说‘你不是也没嫁出去吗,自己长成这般模样,就别操别人的心,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嫁出去吧。’”
“后来,她怀恨在心,故意把你画的京城秋日图高价买走,再当众说你的画不过如此,一文不值,最后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把你的画撕成碎片,还笑话你是将门出身。”
“再后来的秋宴上,你假装林雀儿当众将你推到,于是众人都知道林雀儿嚣张跋扈,当之前撕画是因为嫉妒你美貌。”
皇甫霆想象着付瑶假装摔倒在地的样子,轻声一笑,他没想到付瑶他面前有一直规规矩矩的,一副柔弱模样,竟然还有这般牙尖嘴利、古灵精怪的一面。
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将真实的自己展现在他面前,一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失落。
冤家路窄,皇甫霆本不想再招惹林雀儿,万一被发现他与付瑶换了身体,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假装没看到林雀儿,但林雀儿还是一扭三晃地走到他们面前:“哟,这不是燕王妃吗?新婚燕尔,不在府里好好伺候王爷,竟有闲心来含章苑。莫非是王爷嫌你这将门虎女太粗鲁,这才送你来学学如何做女人?”
林雀儿身后的两个女子随即跟着她发出一阵哄笑。
顾疏桐气愤道:“林雀儿,你别胡说八道,明明是我非要让阿瑶来陪我的。”
林雀儿身后的女子嗤笑:“瞧,我都忘了,这还有这位京城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呢。”
但她说这话连带着把林雀儿也骂了,林雀儿白她一眼,让她不会说话就闭嘴。
顾疏桐愤愤:“王爷宠爱阿瑶不必她亲自去说,反倒是某些人,不会也想要当王妃当不上,结果被父亲逼着来含章院了吧?”
“你这张脸,啧啧啧,也难怪,生得像风干的陈皮,想来燕王殿下也看不上你。”
“恐怕一会,你得在含章苑好好学点掩饰之法,不然怕是这辈子都只能蹉跎下去了,熬成和我一样的老、姑、娘。”
林雀儿气得脸上的粉直掉:“你竟敢羞辱我。谁不知道燕王娶付瑶只是为了笼络付家军。他在外面冷血无情,在府里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付瑶一眼。”
皇甫霆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心中已是怒火中烧。他很想大声告诉林雀儿,老子就是燕王,老子对自己王妃好得很。他现在只恨自己语笨,说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骂法,气得他想拔刀但腰间空空如也。
林雀儿越骂越难听,甚至开始羞辱付家的门风,皇甫霆哪里受过这种腌臜气。
一直沉默的皇甫霆跨前一步,在林雀儿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精准地捏住她头上那支最显眼的红宝石金钗拔了下来,随后反手一扬,直接从窗户扔进了外面的池塘里。
林雀儿头发披散下来,嗓音尖锐地叫道:“付瑶,你竟然扔我的凤求凰,这可是从西域买来的,你知道我这值多少钱吗!”
皇甫霆:“我管你多少钱!”
顾疏桐:“!”
原先几人无非就是言语上互骂,行为上暗戳戳的较量,而且顾疏桐也顾忌着付瑶的身体没敢动手,没想到今日付瑶竟然主动动手了,顾疏桐心中大喊,爽,终于等到这一日。
含章苑瞬间乱作一团。
林雀儿扯着皇甫霆的长发,皇甫霆虽然武斗技巧满级,但这具身体实在拉胯,力气跟不上。他试图用一招擒拿,结果却因为付瑶骨架太小,反被林雀儿压在了身下。随后两人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挠胳膊、拽衣襟。
顾疏桐也和林雀儿的两个跟班打起来。
直到授课的孙嬷嬷黑着脸进来,命几名壮硕的粗使婆子将她们强行分开。
最终,每个人被罚抄《含章苑堂规》五十遍,明日交齐,否则卷铺盖走人。
皇甫霆一脸不服气:大祁京城的女人,竟比蛮人还要难缠。
********
王府冒着黑烟,付瑶冲入院中,只见皇甫霆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拎着裙摆,满脸黑灰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呛得咳嗽。
付瑶松了口气,幸好,没把她的身体糟蹋没了。
付瑶:“你这是在干什么?”
“本王本来想给你做顿饭,你今日上朝辛苦,我想着你回来能吃口热乎的,或许心情能好些。结果……最后只剩下这个给你吃了。”
皇甫霆抹了一把脸,结果越抹越黑,他略显局促地走过来,有些愧疚地伸出黑漆漆的手,递来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其实是想用饭来讨好付瑶,毕竟两人字迹天差地别,那五十遍的含章苑堂规他写不出来,不让付瑶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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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那关绝对不过去。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对灶台的驾驭能力,他想做红烧鲈鱼,硬生生做成了黑焦鲈鱼。
付瑶也猜到皇甫霆肯定有事求自己,无功不受禄,于是没立刻吃糖葫芦,问他:“说吧,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皇甫霆有些难为情:“其实,还真的有事。你认识林雀儿吗?”
“认识,怎么了,她又找你……我,的麻烦了?”
付瑶看不惯林雀儿那嚣张跋扈的样子,仗着自己父亲是户部尚书,家里又有钱,见谁都想踩一脚。
“我今天跟她在含章苑打了一架。她骂得太难听,我没忍住。”
堂堂大祁战神皇甫霆竟然为了她付瑶去跟人扯头发?付瑶惊讶又兴奋,高兴皇甫霆替她出了口恶气。可她转念一想自己那小身板打得过林雀儿吗?
果然皇甫霆撩开袖子,露出淤青:“虽然我用了一些招式,但是没防住,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的身体。”
“没关系。”
付瑶给皇甫霆拿来药膏,心想反正现在疼的也不是她,有点淤青过几天就好了。
她给皇甫霆擦上药膏,皇甫霆飞快地接着说,似乎不想让她听清:“所以我们打架被孙嬷嬷发现了,然后每个人被罚抄五十遍《含章苑堂规》,明天交给她。咱们俩字迹不一样,为了不暴露身份,所以你得帮我抄五十遍含章苑堂规……我说完了,你别打我。”
“皇甫霆!!!”
付瑶腾地站起来,皇甫霆赶紧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付瑶没打他,只是长叹了口气,又坐回台阶。
她就是累了,心累,她以为自己拥有了皇甫霆的身体,一定可以所向披倪,结果发现在朝堂上依旧没斗过董相那老狐狸,而朝堂的波谲云诡更令她疲惫。
皇甫霆似乎知道她的心事:“你今天上朝怎么样?”
“不怎么样。”
“别担心,关于皇甫玥和亲的事,我已经想好对策,既然他们在规则里玩阴的,那本王就不按规则跟他们玩。”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付瑶愣住。
“其实,前世我也在朝堂上骂过他们,竟然送公主和亲,那可是我的亲侄女。”
“然后呢?”付瑶没想到他真的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事情,她也没想到他竟然也会骂那些人。
“可惜那时候,我羽翼未丰,被那老狐狸用军饷要挟。我恨不得拿刀把董义嵩砍了。上一世我没做到,这一世,我一定不会把皇甫玥送去那鬼地方。”
付瑶以为皇甫霆对自己的亲侄女都能无动于衷,原来他也曾尝试过。
“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办法?”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过程很险,你只需在大朝会上继续拖延时间,剩下的,交给我。”
皇甫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付瑶的头。
付瑶终于咬了一口皇甫霆给她的糖葫芦,她是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的,让人心情好。
她想自己或许是误解了皇甫霆,没想到他也是有感情的人,眼前的人,似乎并非她想象中的铁石心肠。
付瑶装作无奈道:“看在你给我买糖葫芦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抄吧。但是,”
随即她换上笑,凑到皇甫霆耳边:“我付瑶绝不会再任人欺负,我教你一招,明天你去找林雀儿。”
7. 第 7 章
含章苑里,冬日清晨的寒气还未褪去。
皇甫霆早早便坐在了木桌前,他今日刻意穿了一身明红的裙袄,衬得那张脸愈发红润,精神头更是好得没有半点熬夜抄堂规的憔悴。
一旁木桌前的顾疏桐倒是哈欠连天,将头和半个身子摊在桌上,随时便可倒头大睡的样子:“阿瑶,你昨晚真抄了五十遍堂规吗?为什么同样都是抄写,我恨不得今天告假在家睡觉,你却气色这么好,有什么秘诀教给我吗?难道,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是养颜补品?”
“当然了,”说罢他侧身挪向顾疏桐,声音压低,却故意控制在林雀儿恰好能听到的音量,“其实是王爷舍不得我熬夜,便叫燕王府的一个下人帮我抄了来。我昨晚睡得沉,今天一早,五十遍堂规便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了。”
“只是嘛,这个字迹跟我的字迹还是有些区别,不过我想孙嬷嬷也不会瞧得那么仔细。”
顾疏桐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一脸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孙嬷嬷都不怕的表情。
两人的闲聊被刚巧赶到门外的林雀儿和两个跟班听去。
林雀儿笑盈盈走来,假情假意道:“燕王妃,好姐姐,之前怪妹妹有眼不识泰山,撕了姐姐的画,妹妹后来才知道姐姐的画作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妹妹在这里给姐姐赔不是。”
皇甫霆也笑盈盈:“没关系,既然妹妹都道歉了,我这做姐姐的若再揪着不放,岂不显得小家子气?昨日的事,咱们就算揭过去了。”
“姐姐果然大度。我听闻姐姐的字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一字千金,再过几日便是我哥哥的生辰,他平生最爱收集名家墨宝,不知姐姐可否赐一份墨宝,让妹妹全了这份送礼的心思?”
“这有何难?”皇甫霆从怀中抽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盒里正装着一副字,“本来我这副是要送给孙嬷嬷的,不过既然你要,我也可以先……”
没等皇甫霆说完,林雀儿便如获至宝般抢来,借口如厕兴冲冲地带着跟班出去了。
皇甫霆知道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一旁的顾疏桐也终于憋不住笑出来:“哈哈哈哈,没想到他们这么容易就上钩,她怕是现在就跑去找孙嬷嬷告密去了。”
皇甫霆神色从容:“一会就坐等好戏开场吧。”
果然,不出半刻,林雀儿便带着孙嬷嬷走到皇甫霆和顾疏桐面前收昨晚所抄的堂规。
孙嬷嬷严厉道:“燕王妃,林小姐告你找人代笔罚抄,可有此事?”
皇甫霆听罢假装一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孙嬷嬷身后奸笑的林雀儿,随即紧紧攥着怀里的抄文,活脱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林雀儿在一旁添油加醋:“嬷嬷,您瞧她那样子,分明是心虚了,她刚才亲口承认是府里下人帮着写的。这种歪风邪气若是不治,咱们含章苑的规矩何在?”
孙嬷嬷冷哼一声,伸手便去夺皇甫霆怀里的宣纸。皇甫霆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被孙嬷嬷大力抽了出来。
孙嬷嬷抖开宣纸,林雀儿伸长脖子凑过去,正准备大肆嘲讽,却被那墨迹僵住。
宣纸上的字迹与付瑶刚才所赠那副墨迹分明一模一样,无论是笔锋还是顿笔的习惯都找不出差别。
孙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将宣纸收走:“王妃既然没有找人代抄,又何必这么紧张,老嬷不过就是检查一下罢了。不过,王妃这字……这字真是好极。”
孙嬷嬷她本就是京城贵女,只是老了闲在家无聊,这才来含章苑当管事嬷嬷。她虽然严厉挑剔,却也最赏识才学。看着那些字迹,孙嬷嬷不由得欣赏起来。
皇甫霆心想,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字,这可是他夫人付瑶的字,能不好看吗。
而当孙嬷嬷翻着翻着付瑶的抄写,突然一张诗句的帖子从中掉出,上面落款赫然写着林雀儿。
皇甫霆正准备快一步捡去,那边,孙嬷嬷就抢先一步捡起来:“林雀儿……”
她拿起今日林雀儿交的抄写和林雀儿那张帖子上的字与一对比,脸色瞬间变黑。
“林雀儿!你这堂规是谁帮你抄的?”
林雀儿凑近一看,瞬间吓得脸色苍白:“嬷嬷……我。”
她刚才光顾着捉住付瑶的把柄兴奋去了,完全忘记了她自己的堂规是真的由下人代抄。
付瑶昨晚教皇甫霆这一招时,就笃定孙嬷嬷为人既仔细又最恨欺瞒,想来前世的付瑶因为真诚与孙嬷嬷相处得颇好,虽然孙嬷嬷严厉,但刀子嘴豆腐心。
“诬告同窗,欺瞒嬷嬷我,德行有亏!”嬷嬷怒不可遏,“滚回去!将这两天的规矩重抄一百遍,明日若交不出来,就让林尚书亲自带你滚出含章苑。”
林雀儿瘫在地上,满地狼藉,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她怎么也没想到,先前百花宴上贵女们互换赏花词的游戏,竟被付瑶抽到了她的赏花词,她更不会想到,付瑶竟一直留到如今。
皇甫霆心底嗤笑,原来女人之间的争斗也和兵法一样有趣。
孙嬷嬷余怒未消,环视一圈:“昨日不过是报到立规矩,今日正式开课。早间女红,午后品茶。既然进了这里,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
京郊朔风营中,付瑶根据昨日皇甫霆告诉她营帐的位置,找到皇甫霆的营帐。
一路上付瑶见了朔风营的将士,她原先只知道朔风营里的将士个个骁勇善战,在战场上杀敌如风,不曾想,皇甫霆竟没说过他挑将士个个是美男子。
不少将士在训练,竟热得光着膀子在寒风中,露出完美的肌肉线条。
等她巡视一圈,刚回到营帐中,两旁执勤的兵丁一见燕王归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王爷!”
又是两个俊朗的小兵,付瑶心里窃喜,皇甫霆要早告诉她有这么好的事,她早就来了。
她大步跨入营帐,肖二就来给她倒茶。她记得这个在婚礼上出现的矮瘦精干的男人,付瑶原以为他是皇甫霆的贴身仆人,结果皇甫霆告诉她是肖二是营里的机械大师,所有重弩、火弩的设计图皆出自他手。
肖二长得也不错,虽然个字不高,但是脑子很聪明。
付瑶正喝着他给自己递来的温茶,另一名小将又凑上来:“王爷,今日风大,属下为您备了挡风的披风。”说着,就要亲自给付瑶披上披风。
付瑶坐在大帐首位,看着周遭这群又是端茶倒水献殷勤又是嘘寒问暖的英武男子,竟莫名想起顾疏桐平日偷偷爱看的那本《女皇的男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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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准备享受美男子为自己披上披风,一个高壮男人大步流星从账外走进来。
此人付瑶也有印象,正是大婚当日非要劝她喝酒的高胖男子。那时她之所以觉得此人肥头大耳,是他喝醉了,脸红肿起来,而现在肿胀全消下去,竟也是英俊潇洒的模样。
那人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末将余猛,见过王爷。听闻王爷这两日沉溺温柔乡,连咱们朔风营的大门都快认不得了。末将今日瞧着,王爷这身子骨似乎消瘦了不少,莫不是被那付家女给榨干了气力?”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这要是皇甫霆来听估计觉得是兄弟之间的调侃,可付瑶听着这哈哈大笑直发毛,生怕不小心就露馅了。
果不其然,余猛笑道:“王爷,咱们军中人不讲那些虚礼。末将只是觉得,多日不见,手痒得紧。今日既然王爷来了,不如校场比武,也让弟兄们瞧瞧,王爷的剑法有没有因为大婚而生疏。”
肖二认同:“太好了王爷,正好练练筋骨。”
而门口那两个美男子听此言更是来了兴趣,满眼期盼地望向付瑶。
余猛不等她回绝,就推着她往营帐外走。
只有付瑶一人心里七上八下,比武?她虽然拥有皇甫霆的身体,可没有皇甫霆的剑法啊,这可铁定要露馅。
“余将军,比武杀气太重,我近日刚刚大婚,怕冲了喜事。不如……咱们换成推演沙盘?”付瑶冷汗都下来了。
肖二一拍脑门:“对,王爷说的有道理。”
余猛有些失落:“没想到王爷变得如此迷信,但沙盘那是文弱军师玩的玩意儿,没劲透了。”
肖二:“不如,比箭法吧,王爷可是能蒙眼骑马射中飞鸟。”
余猛听到比箭法又来了兴趣:“好,这个好,咱们就比蒙眼骑马射铜铃。我正好想再见识见识王爷的厉害,而且这个也不会杀气重。”
几人随即看向付瑶,付瑶只觉手心冒汗,那是皇甫霆的绝活又不是她付瑶的。
余猛见付瑶不说话,疑惑:“王爷,您莫不是真的虚了?”
就在付瑶进退两难、准备硬着头皮应下时,门口有人来报:“王爷,营外有报,付家小公子来了,您看对他什么安排。”
付瑶如获赦令:“余将军,比箭之事,后延三日您看如何。我夫人家的这小弟付奕,想交由你带着,先在军中熟悉三日,他身子骨弱得很。三日后,本王再与你比试箭术,如何?”
余猛一听要带奶娃娃,面露难色:“王爷,小公子身子骨弱,咱这地方您也不是不知道,况且末将是个粗人,干不了带孩子的事啊,您看不如还是让肖二、或者让裴筠带他,或者直接让他回家吧。”
肖二倒是并不排斥带娃娃,可如果只是替她照顾付奕,付瑶就没必要让他来军营。
付瑶拍拍余猛的肩膀:“老余,他现在可是我弟,交给你,我最放心。”
余猛被这一拍一夸,不好再推辞:“行吧,末将尽力……末将保证照顾好小公子,两天后还给王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公子。”
“好,去吧。”
她坐回帐中,长舒了一口气。
三日,她只有三日时间学会射箭,而且是,蒙眼射箭。
8. 第 8 章
付瑶打的如意算盘,她给余猛说的三日后比试,不过是个虚指,大抵和酒桌上的最后一杯或是闺阁间的改日再约是一个道理。
三日后她再找别的推辞便是,或许余猛那糙汉忙付奕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也就忘了这茬。
可一整天下来,余猛时不时就跑来找她请示一番,又是问付奕身子弱的话是否要跟其他将士一样穿甲衣,又是问付奕是否跟其他将士一起用饭还是单独给他开个小灶。
付瑶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只感觉愈发心神不宁,若余猛硬要比试,她可当真要三日内练成百步穿杨。
付瑶就这样心虚得慌,人也变得轻飘飘,晚上迷迷糊糊地飘回到燕王府。
皇甫霆那倒是另一番光景,林雀儿吃了瘪,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找他麻烦。
虽然他还没胆子再次挑战燕王府的厨房,但他早早便命下人备好饭菜,就等付瑶回来,向她炫耀一番今日的战果。
谁知,付瑶愁眉苦脸地踏进王府,甚至连皇甫霆叫她都好似没听到,嗯了一声,饭也不吃就要往房里飘去。
皇甫霆拉住她:“你怎么了?”
付瑶见到皇甫霆仿佛见到了罪魁祸首,一下瘫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都是你的好副将余猛,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非要拉着我比试箭法,还要骑马蒙眼。”
“我又不是你,哪能百步穿杨,只好用付奕当挡箭牌先拖他两天,之后,就盼着他忘了这件事情吧,不然咱俩露了馅,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当是什么事,”皇甫霆听了她这话,松了口气,“有我呢,别担心,不会露馅,三日足够。我的箭法可是练成身体记忆的,再教教你,到时候保准让他看不出来,输得心服口服。”
付瑶斜睨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信。事没落到谁头上,谁都能说得轻巧。
皇甫霆从身后掏出一串糖葫芦,递到她嘴边:“你不是说你爱吃,没胃口吃点糖葫芦吧,酸酸甜甜。”
付瑶无精打采地接过,咬了一口,果然酸酸甜甜。
皇甫霆兴致勃勃地将今日林雀儿被罚的经过全盘托出:“我给你讲讲我今天的经历吧,你不知道林雀儿很快就上钩了……”
付瑶听着听着,心情竟真的好了几分。
两人吃完,皇甫霆拍拍裙子站起来:“来,我教你射箭,我这具身子可不是给你用来发愁的。”
院中的空地上,皇甫霆贴在付瑶身后,纤细的手掌叠在她宽大的手背上,一同拉开箭,对着远处的箭靶说:“拉弓就是这样拉的,剩下的你只要放轻松,相信我的身体。”
付瑶也确实试图相信皇甫霆的身体,她知道这件事对于皇甫霆来说轻松无比,而自己就在皇甫霆的身体里,可她还是不免紧张。
她虽然前世也见过父母射箭的英姿,甚至看过许多兵书,但看是一回事,真正亲手射箭又是一回事。
尤其当她连续几箭脱靶后,紧张达到了顶点。
付瑶担心道:“我练成现在这样,余猛要是真跟我较真,非要三日后见真章怎么办?”
皇甫霆:“退一万步讲,你可是堂堂的燕王,他只是你副将,又不是你亲爹。不行到时候你装病就好,反正你是燕王,谁能拿你怎样?”
付瑶听得瞠目结舌,堂堂燕王就直接耍赖吗,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紧张反倒消散了。她再次回忆起方才皇甫霆带她拉弓的感觉,深吸一口气。
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我射中了!”
付瑶高兴地蹦起来,下意识跟皇甫霆击掌,却忘了他如今在自己那副柔弱的身体里,差点没把他拍飞出去。
眼见皇甫霆要摔倒,付瑶一个眼疾手快将他拦腰接住,只剩庭院内的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她将皇甫霆扶起,脸颊微红,突然没头没尾道:“皇甫霆,你”
她想问,他为什么前世对她那么冷漠,重活一世就好像变了个人?他前世为了她殉情是真的吗?
他如今这般,究竟是为了这具身体,还是为了,她?
付瑶不知道从何问起,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帮我练箭?”
“那是自然,毕竟你要是比不赢余猛,丢的可是我的脸。”
天呐,这还用问,用脚想都知道的答案,付瑶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教她射箭,不过是为了不给他自己丢脸,给她买糖葫芦吃,不过是为了养好他自己的身体,至于说殉情,无非是想讨好她,防止她对他地身体做些不利的事情,早日换回身体罢了。
皇甫霆不知她几秒内的思绪变化,见她似乎欲言又止:“怎么?”
付瑶重新换上淡淡的语气:“没什么,糖葫芦还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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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
付瑶不知道,那可是皇甫霆排了一个时辰队才买到的,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
第二日傍晚,皇甫霆又排了一个时辰买回全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给付瑶。
很巧的是,付瑶又愁眉苦脸地回到王府。
白天,付瑶无意碰到余猛带着付奕跑步,后面的付奕满头大汗,脸色微微发白,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余猛见到付瑶,赶紧挠头喊冤:“王爷,真不是末将存心折磨,是小公子自个儿发了狠,说不能丢了付家的脸。”
付瑶虽心疼弟弟,也只能硬着头皮鼓励两句。
可临走前,余猛如雷贯耳的提醒还是像索命符般送入她耳朵:“王爷,说好了啊,明儿个就是正日子。正好让付小公子走之前瞧瞧您的箭法,也算没白来这一遭!”
付奕在一旁喘着气,咬牙道:“我不走。”
付瑶心里呐喊:不好,余猛还真是个较真的人,说三日便是三日。虽说经过昨夜的练习,她已然能偶然射中靶心,但次次射中她心里没底,蒙着眼还能骑马射中这件事她更没底。
于是,顺理成章,付瑶晚上又愁眉苦脸地回来,皇甫霆又教她练了一晚上射箭。
直到第三日,皇甫霆早早遣人去摘月楼打包了几样付瑶可能爱吃的酸甜口招牌菜,又买回了糖葫芦,照常等待付瑶愁眉苦脸地回来。
然而,他望眼欲穿,左等右等,王府门口守了一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春风得意的付瑶。
她甚至连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皇甫霆疑惑:“今天提前比试了吗?你赢了余猛?”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没有高兴。”付瑶嘴上说着没有高兴,却大快朵颐地扫荡起满桌佳肴,临了还咬下一大口糖葫芦,“皇甫霆,谢了你的大餐,放心,明天比试,我绝对不会给你丢脸。”
皇甫霆更摸不着头脑:“虽然本王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但你终究是我夫人,对你好些也是应当不必言谢。”
付瑶很快享用完,放下竹签,就准备练箭:“当然,不仅是为了你,裴筠回营了,明天也会看我们比箭,我一定会赢的。”
裴筠???
皇甫霆一震,他总算知道付瑶为何春光满面,她又见到裴筠了。
9. 第 9 章
提起裴筠,付瑶莫名嘴角上扬。
裴筠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更是京城女子梦里的常客,绝顶聪明,年少登科,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若说这男人有什么不好,大约就是没爹没娘没后台,叔伯在朝中也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可架不住他温润如玉,生得模样又叫人垂涎三尺,京城女子挤破脑袋往他身边贴,希望他做赘婿的官宦更是数不胜数。
付瑶暗自腹诽,和皇甫霆常年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比起来,裴筠则显得亲和无比,和别人说起话来总是笑眼弯弯,总让人想看他说话,想看他笑。
而付瑶就是那群想看他笑的京城女子之一,顾疏桐和林雀儿自然也是这其中之二。
不过,皇甫霆却知道裴筠不为人知的另一个缺点,那就是重度洁癖。
京城女子因裴筠总日一身白衣都称他白衣公子,那身白衣衬得他愈发风姿绰约。只有皇甫霆知道,那是因为裴筠平时爱干净得紧,常备着七件白衣服,行军打仗也得一天换一套。
有一回连着急行军七天,他那几件宝贝衣服全军覆没。待到第八日,这厮顶着一身腌臜泥泞回了营,觉也不睡,硬是黑着脸洗了一夜的衣服。
皇甫霆自然是欣赏裴筠的,不然也不会让他做自己的军师。
只是,付瑶也欣赏裴筠,皇甫霆总感觉不是滋味。
尤其是当他知道,付瑶原本想嫁给裴筠,只是因为付靖之没看上裴筠的出身所以作罢。
“你们京城女子为什么都这么仰慕裴筠?”
皇甫霆说这话不免有些酸味。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付瑶如数家珍起来。
“裴大人,论琴,他师从欧阳雨,是欧阳雨的关门弟子。他弹的广陵散连宫中的琴师听了都赞不绝口。我也想拜欧阳雨为师,但晚了一步,他不收徒了。论棋……”
付瑶从他的琴技夸到棋技,又夸到书画,总而言之,裴郎是天才。
皇甫霆知道裴筠聪明,但他越听越酸,琴棋书画他确实不擅长,这几天在含章苑学的那些皮毛,连给裴筠当侍童都不够。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出生就去含章苑学习。
他闷闷不乐,转身就要往房里走。
但他刚走两步,转念一想,不对,付瑶现在可是在他的身体里,他擅长的射箭如果都废了,裴筠会不会趁机挖他墙角。
毕竟他夫人,确实很有姿色。
不行,不行。
于是,一阵风,付瑶感觉皇甫霆又折返回她身侧,然后她眼前一黑。
付瑶下意识想将眼前的布摘下,皇甫霆却按下她的手:“如果你一直睁着眼练箭,永远也无法成功蒙眼射箭。”
皇甫霆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铃铛,在付瑶左右耳侧摇了摇:“蒙眼射箭的秘诀在于用耳朵认真听所有的声音,包括风声。”
“但是我的耳朵。”
“别忘了,你现在是皇甫霆,你用的是我的耳朵,你只要完全相信我,剩下的都交给我的耳朵。”
说着,付瑶就觉得耳边的铃声随风飞远了,她抬起箭柄,嗖——咚,果然射中。
付瑶练了许久,再次摘下眼前的布,皇甫霆已经将马牵来,他利落带她上马:“现在就只差骑马了,记住,你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会骑马。”
两人纵马穿过沉睡的大街小巷,月色正浓,凉风拂面,付瑶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纵横驰骋的快意,竟一路骑到了城郊荒野。
她正骑得兴起,想叫皇甫霆再跑远些,一回头却见皇甫霆几欲呕吐,只好停下。
皇甫霆刚下马便蹲在路边吐了个昏天黑地。付瑶那羸弱的身子,受不了这种颠簸。
皇甫霆边吐边叮嘱:“还有,最重要的是,裴筠不会蒙眼射箭,马术也是平庸,这些本事他可教不了你。”
*******
隔日,比试如期进行,校场早被黑压压的朔风营几千将士围得密不透风。
付瑶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被牵到她面前。
北风打在旌旗上,发出猎猎声响,她大脑一片空白,在心里不停默念,付瑶相信皇甫霆的身体,更要相信自己。
她深呼吸,调整着心绪,视线不经意地往围观人群扫去,突然,在一群汉子中看到了那个清瘦而熟悉的身影。
皇甫霆。
他怎么来了,他此刻不是应该和顾疏桐在含章苑?
再看他旁边坐着的女眷,不是别人,正是一脸兴奋的顾疏桐。
趁着旁人继续调整靶位的空隙,付瑶快步走向皇甫霆,贴在他耳侧道:“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皇甫霆:“怎么,不想见到我?”
付瑶:“你来,就像师父来给徒弟监考,我更紧张了。”
顾疏桐跟燕王打了声招呼后,两人这番耳语,尽被她收入眼底,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暗中感叹两人如胶似漆。
没等皇甫霆再开口,三个俊俏男子朝他们走来。领头大步流星走着的正是余猛,身后跟着鼻头冻红的付奕和一身白衣的裴筠。
见裴筠走来,顾疏桐眼睛瞬间瞪大十倍,慌张地用手轻扯皇甫霆的裙摆,示意他看裴筠。
付瑶的目光也全然被裴筠吸去,即便朔风营中俊男云集,而且俊得各有特色,裴筠也依旧鹤立鸡群。
待众人见礼罢,裴筠笑吟吟对付瑶说:“王爷今日神采奕奕,想必是准备好让我们一睹风采了?”
付瑶局促:“嗯,自然。”
裴筠声音如沐春风,她瞬时觉得周遭寒意尽散,骨头都愈发暖和起来。
“姐夫加油。”付奕在旁边眼睛里满是对付瑶的崇拜,付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付奕激动得鼻头更加红润。
余猛拍了拍手中的重弓,嘿嘿一笑:“王爷,咱老余可不会手下留情。谁输了,今晚可得请全营兄弟喝酒。”
顾疏桐此时根本没心思管谁输谁赢,她眼睛几乎要安在裴筠身上。
皇甫霆则黑着脸,看着裴筠对着自己的身体,也就是付瑶笑得那样灿烂,越品越不对劲。裴筠分明原先对他就没有这样,他们就是正常的兄弟相处,哪里像现在这样,竟然给他抛媚眼。
难道裴筠是断袖!
这边皇甫霆想得又是打翻醋坛子,又是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付瑶正打算再跟裴筠说上几句话,好让她自己再暖和暖和,一会赢下比试。
皇甫霆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揽过顾疏桐的胳膊,将她往裴筠方向推去:“桐桐,你不是想找如意郎君吗?我看裴大人样貌不凡,玉树临风,和你甚是相配。裴大人,你看我们桐桐怎么样?”
付瑶白了皇甫霆一眼,什么时候桐桐成他能叫的了,况且哪有他这么说媒的,如此生硬。
顾疏桐果然被皇甫霆的话说得羞涩,难得有不似往日那般大大咧咧说话,而是抿了抿唇。
裴筠没说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又朝顾疏桐也笑了笑。
只是这一笑,便让顾疏桐更加羞涩,连脸都不好意思抬起来,生怕自己不够端庄貌美,坏了在裴筠心中的印象。
两人相顾无言只有笑,五人的对话随即陷入沉默,付瑶皱着眉暗暗瞪皇甫霆:看你干的好事,说媒总得循序渐进才是。
皇甫霆脸露无辜,心里一沉,没想到顾疏桐见了片裴筠这么没出息。
付瑶刚准备缓解尴尬:“裴筠……”
话还没说完就被醋意横飞的皇甫霆打断:“裴大人,既然比试要开始了,麻烦你就多费心照顾下桐桐。”
说罢,他转头看向付瑶,眼神仿佛在说,你可是有夫人的人,别老往裴筠那凑,免得露馅。
裴筠又笑了笑:“王爷也请放心,王妃和顾小姐这边有我在。”
付瑶完全陷入在裴筠的话里,完全没有理会皇甫霆的信号。她飘飘然地想,裴筠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毕竟,作为前世裴筠的小迷妹之一,如今能以这种平等的身份跟他相处,简直太幸福。
“王爷请上场吧。”余猛手痒难耐,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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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正式射铜铃前,付瑶和余猛都有三次在靶子上试箭的机会,可以暂时先不上马,也不蒙眼。
付瑶学着皇甫霆的样子拉弓射箭。
今日的风似乎大了些,付瑶满脑子都是裴筠的笑容,裴筠和付奕都在台下看她,她一定要赢。
皇甫霆也在台下看着她,
嗖——
只见那支箭划出弧线,竟然钉在了靶子下方的黄土地里,甚至没有上靶。
围观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另一边射中靶心的余猛震惊地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这一定是王爷在试风向。
付瑶脸露尴尬,手心不由得冒汗,她努力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但场下死/一般的寂静还是令她窒息。
第二箭射出,这次余猛依旧射中靶心,付瑶没有脱靶,但也没有射中靶心,落在靶边。
余猛看着王爷的靶子,直接惊掉了下巴,这第一次未射中靶心是王爷在试风向,那这第二次呢?
付瑶正反复暗示自己是皇甫霆,一只略有些冰凉的细嫩的手抚上了她的手背。
随即,便是衣裙撕扯的声音,付瑶再想看时,双眼已被皇甫霆从裙边撕下的绸缎盖住。
风中,付瑶听到皇甫霆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
付瑶默念着皇甫霆的话,渐渐听到了风声,听到风拂过草面的声音,听到了场下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第三箭射出,又是嗖的一声,但这次换来的是场下的欢呼。
付瑶没有摘下眼前的绸缎,翻身上马,大喊道:“余将军,不必等了,正式比试,现在开始。”
靶心换成铜铃,付瑶飞快地让马跑起来,在风中,她迅速地抽出背后的箭,向铃声的方向射去。
一箭,两箭,三箭,待到她将背中的箭全部射出去,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
付瑶撤下眼布,只见五发箭全在铜铃上,将铜铃扎成筛子。
她下意识地笑着看向场下的皇甫霆,谁知皇甫霆已经不知何时到她身边,挽上她的胳膊。
皇甫霆悄悄提醒她:“做戏做全套,表演得像一点。”
而场下的看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试箭时王爷漏掉那两箭,是为了和王妃调/情,用王妃的衣服蒙眼!
余猛虽然也射中了铜铃两箭,但有一箭没中,他见王爷三箭射中,还有多射中两箭,输得心服口服,大笑:“王爷刚才是故意调戏王妃呢。瞧瞧,王妃一过来,王爷这准头,简直神了。王爷,末将认输。今晚我请客,全营痛饮。”
付瑶总算松了口气,朝裴筠他们走去。
裴筠:“王爷方才那一箭,当真教裴某叹为观止。”
付瑶听得心花怒放,刚想趁热打铁,顶着皇甫霆那张冷脸多听裴筠夸自己几句。
没等她说出第二句,皇甫霆突然伸手抚上太阳穴,对着付瑶撒娇:“王爷,妾身头好晕,许是刚才风太大,王爷抱我回去吧……”
说罢,他闭上眼,没等付瑶拒绝,身体极其精准地朝着付瑶的方向倒去,被付瑶接住。
裴筠站在原地,伸出去想扶的一只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顾疏桐着急:“阿瑶,你怎么了阿瑶。”
付瑶看着怀里明显在演戏的皇甫霆,一时语塞。
他到底在含章苑学了什么?琴技没见涨,绿茶的套路倒是越来越精湛了。
“裴筠,实在抱歉。”付瑶只能顶着众目睽睽下的艳羡目光,将皇甫霆一个打横抱起,“内子身娇体弱,恐怕不能再陪诸位饮酒了。顾小姐,还麻烦你代劳,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府上。”
“既然王妃不适,王爷快快回帐歇息。”裴筠拱手,随后看向顾疏桐,礼貌地一笑,“顾小姐,请吧。”
顾疏桐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跟着裴筠离开。
主帅营帐内,付瑶一进门,便动作利落地将皇甫霆扔到了软塌上。
“醒醒,别装了,人都走了。”
10. 第 10 章
皇甫霆没有回应她,闭眼倒在榻上。
付瑶:……
半晌,她见皇甫霆铁了心要装下去,开口道:“既然你想躺着,那你继续吧,正好我也能拿你当挡箭牌,躲了晚上的酒局。万一我酒后吐真言,把咱俩换身的事说漏嘴,或是说些不该说的,可麻烦了。”
看着塌上的人毫无反应,付瑶不禁心里打鼓,难道因为她身子太弱,皇甫霆真的被大风吹病了?
她凑近塌前,仔细打量起自己身体里的皇甫霆。她盯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倾城容颜竟有些出神,这种感觉诡异而新奇,仿佛是在照镜子,而镜中的自己也是活的。
平日里,付瑶总爱清雅寡淡的妆容,可自从皇甫霆占了她的皮囊,审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总爱浓妆艳抹,眼尾勾勒得狭长飞扬,唇色更是明艳的大红。
她越看越觉得这风格似曾相识,想了半天才想起,这分明和董太后的路数有异曲同工之处,不愧是皇甫家的叔嫂,这审美倒是一脉相承。
但付瑶的长相遗传了些左夫人的英气,这样扮起相来,竟不显得妖气,反倒有股不容侵犯的尊贵。她欣赏着自己的绝美容颜,暗暗赞叹自己生得如此好。
忽地,帐帘被掀开一角。
“王爷。”
裴筠的声音突如其来,差点没吓得付瑶魂飞魄散。
她腾得从皇甫霆脸前挪开,狼狈地装过身,假装无事发生:“咳咳,裴大人,你怎么进门不通报一声?”
裴筠眼神微妙,他看着王爷方才那近乎索吻的姿态,俊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局促:“裴某失礼了。裴某见王爷久久未出,心忧王妃体弱,特意去寻了老御医过来,想给王妃仔细诊一诊,免得受了风寒落下病根。”
“呃,好,裴大人有心了。”付瑶刚慌了神,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拜托裴筠去送顾疏桐,此地离顾尚书府邸路程颇远,裴筠怎么如此快就回来了,还去寻了御医,“你不是送顾家小姐去了吗?怎么回得这般快?”
“余猛说他闲不住,非要我回来说他去就行,保证给顾小姐安全护送回府。”
此时老御医已上前搭脉道:“王爷放心,王妃脉象虚浮,确是累极了,加上心神损耗,静养片刻便可恢复。”
待御医退下,裴筠却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告退的意思。他盯着付瑶,把她盯得有些发毛,然后直言不讳道:“王爷,自裴某从南方探查蛮人动向归来,总觉得你有些不对劲。”
付瑶心头一紧:“怎么不对劲……”
她心里暗叹,裴筠真是聪明又细致,她已经努力装成皇甫霆的样子了还是被裴筠有所察觉。她一边偷偷瞥向皇甫霆,皇甫霆依旧闭目躺在榻上,付瑶只得自己应付:“成亲了的男人自然跟你们孑然一身的人不一样,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有体会。”
裴筠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着付瑶,语气好似开玩笑:“王爷方才射箭,那两箭不中,当真是为了调情?以裴某对王爷的了解,您绝非公私不分之人。蛮人最会易容术,王爷不会是蛮人假扮混入我大祁的吧?”
付瑶尴尬得笑出来,摆摆手:“怎么可能,裴兄!”
说完又心虚地看向裴筠,这男人精得很,自己之前那两箭着实不该射偏。
裴筠上前一步,问道:“那请王爷认真回答我,前年咱们在漠北雪夜曾立下赌约,说好谁先成婚,就要送对方一千两赤金压箱底。王爷记性极佳,想必这桩事不会忘了吧?”
一千两赤金。付瑶一边冷汗直冒,一边疑惑。若皇甫霆真答应过,一千两赤金绝非小数,可想要银子却不像裴筠的做派,他虽然家境一般,但绝不是个爱财贪财的人。
付瑶踌躇着,怕自己又表现得和皇甫霆不一样而露馅,她暗自希望皇甫霆此刻能给她点反应,然而,皇甫霆现在只是这间营帐的一个摆设。
最后,她努力模仿皇甫霆,对裴筠道:“本王何时答应过这种荒唐事?想要本王的金子,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付瑶想这样的回答,即使裴筠怀疑她,她也可以说是因为不想给金子所以耍赖。
谁知裴筠眼中的狐疑消散了大半:“抱歉王爷,裴某僭越了。想来确实是裴某近日思虑过度,竟开始疑神疑鬼。”
付瑶暗自庆幸,没想到她歪打正着,皇甫霆根本没答应过裴筠这事。松懈下来她这才感觉后背湿了大片,笑着拍了拍裴筠肩膀:“无碍,本王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祁子民,怎么可能是蛮人。裴筠,你肯定是前几日去南方查蛮人的踪迹,思虑这件事情,所以脑子里都是蛮人,见谁都怀疑是蛮人。既然回来了,给你放几日假,好好歇息。”
裴筠作揖:“谢王爷。”
正说着,余猛那熟悉而粗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王爷,末将已将顾小姐安全护送回去,王妃身子如何了?”
付瑶庆幸余猛打断了裴筠的继续试探,裴筠再试探点别的,她还真不定能再次幸运,抵挡得住。“无碍,休息片刻就好。”
谁知下一秒,余猛掀帘而入说道:“王爷,既然王妃没什么大碍,晚上您还是跟我们一起喝酒,弟兄们都在外头候着呢,就让王妃在营帐中休息。”
付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推辞:“不了,你们喝吧,我不放心阿瑶她……”
付瑶确实怕自己醉酒后说点什么不该说的,只能借皇甫霆推辞。
余猛不满:“诶呦,我的亲王爷,咱们朔风营谁不知道多安全呐。王爷,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跟变了个人似得。就这么说好了,晚上一起喝酒,不然,我真的怀疑你不是我们王爷!”
付瑶这下可不敢再推辞,只得答应,一脸菜色将裴筠和余猛二人送出营帐,然后转头生无可恋地看着还在榻上昏迷的皇甫霆。
等他们走了没多久,榻上的皇甫霆悠悠转醒,打着哈欠坐起身:“发生什么了?我不在,你没露馅吧?”
付瑶皱起眉头:“别提了,倒是没什么,但裴筠可能对咱俩起了疑心,刚才还问我之前你们两人的事情,我差点没答上来,还好被我糊弄过去。只是晚上他们非要叫我去喝酒,没糊弄过去,嘶,我也头疼。”
“别担心,你答得很好,简直跟我一模一样,裴筠暂时不会再怀疑你。”
付瑶突然瞪大眼睛看着他悠哉悠哉地吃起蜜饯,气不打一出来:“皇甫霆,所以你昏迷真是装的,刚才你都听到了?”
皇甫霆好整以暇道:“做戏做全套嘛!”
“你倒是做全套了,一身轻松,我差点被裴筠吃了。”
“事实证明,你扮演皇甫霆扮演得很好。”
付瑶愤愤道:“扮演你实在太累,晚上喝酒反正我打算装醉逃走。公主生辰快到了,我去给她挑个礼物。”
皇甫霆来了兴趣:“好,晚上你装醉逃出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黑市,给皇甫玥买生辰礼物。”
“黑市?那是京城三不管的地界,传闻里面全是江洋大盗和南蛮细作,去那里干什么?”
皇甫霆:“晚上你只管溜出来跟着我走,你自己可去不了黑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入夜,付瑶来到营帐外的露天酒席,酒气随着篝火的火星子在夜风中乱窜。
她刚入座,余猛的大嗓门就亮起来:“王爷来了,快给王爷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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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一只比她脸盘子还大的粗瓷大碗就递到了付瑶眼前。
“王爷,今日箭术神了,咱们哥几个敬您,先干为敬。”余猛带头站起,仰脖子就是一碗酒,末了还将碗底朝天,抹了一把大胡子上的酒星。
周围将士齐刷刷地站起:“敬王爷!”
付瑶没见过这阵仗,但皇甫霆已经告诉她自己酒量惊人,随便喝都没关系,于是,她也站着端起碗,一饮而尽。
她忍住辛辣,将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就准备坐下吃口肉垫垫肚子,却发现满桌的将士依然直挺挺地站着,齐刷刷看向她。
“……?”难道喝得不够快?还是喝的方式不对?
余猛嘿嘿一笑,立刻叫人又把她的酒碗斟满酒。
她只能再次端起酒碗,就酒全部饮下。她的胃里仿佛有烈火烧过,但这具身体似乎真的对酒有着惊人的耐受力,手脚依旧稳当。
结果,众将士依旧不坐,余猛又给她斟满酒。
相顾无言,付瑶心里震惊,难道一直这么喝下去吗,连菜都不吃一口,她正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喝。
还是裴筠提醒她:“王爷,将士们都在等您说两句。”
说两句,她着实不知道这种场面该说些什么,皇甫霆会不会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她硬着头皮说道:“这一杯,不敬天,不敬地,只敬诸位,以躯为盾守护我大祁山河,只愿年年岁岁,岁岁今朝,旌旗所到之处,皆为河清海晏,太平盛世。诸君,且共饮此杯!”
这一番气吞山河的发言,听得这帮大老粗热血沸腾。将士们扯掉上衣,任由辛辣的烈酒顺着头顶淋漓而下。
唯有裴筠依旧衣冠整洁,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看向付瑶:“王爷平日里向来只有好吃好喝,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些词,今日怎的如此雅兴,变得这般文绉绉起来。”
付瑶:坏了,又要露馅。
好在余猛大笑回裴筠:“这还用问,那肯定是被咱们王妃熏陶的,谁不知道咱们王妃是京城第一才女,这叫那句什么来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付瑶听余猛夸她是“朱”心里美滋滋,
可她下一秒就不美了,因为余猛赤裸着上身冷不丁一把搂住她:“王……”
“爷”字还没说出口,余猛就被付瑶一掌扇在脸上。
那声音清脆到周围热闹的劝酒声戛然而止,将士们也看过来。付瑶还没从被男人骚扰的膈应缓过来,就见余猛被打得歪了脖子,瞪大牛眼踉跄后退,一脸不可置信看向她,活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情郎打了一巴掌的小媳妇,就差泪眼汪汪了。
她是皇甫霆,她是皇甫霆,她是男人,她是男人。
付瑶在心中默念两遍后,伸手虚指了指余猛的脸:“老余,你怎么不躲?方才瞧见一只虫子落在你腮边,我情急之下,手劲儿大了些,你没事吧?”
余猛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害,没事王爷,有虫子就让它在那呗,我这张糙脸又不是大姑娘的脸,被虫子咬了就咬了。”
付瑶又是松口气,心道总算应付过去。
接下来的席间,她怕再露馅不敢再有片刻懈怠,索性端起酒坛大开大合,一边把自己灌得浑身酒味,一边借着敬酒的名头拼命朝裴筠发难。
裴筠虽然脑子好使,但他酒量不是很好,付瑶没一会就把他灌醉,趴在案几上。
付瑶见时机成熟,眼皮一耷,装出不胜酒力的迷离,正准备趁乱开溜,却不想袖子一沉,又被余猛这狗皮膏药扯住了。
余猛左右张望,最后悄悄凑近她说道:“王爷,我想问您个事。”
11. 第 11 章
付瑶头次见余猛如此含蓄,干脆道:“说。”
余猛难得羞涩,嘿嘿干笑两声,结巴起来:“那、那个,那什么……顾姑娘不知道可有婚配?”
付瑶恍然大悟,余猛这糙汉子是看上她的好闺蜜顾疏桐了。
可奈何,付瑶没看上余猛这位“闺婿”。余猛虽说长相不丑甚至有些野性的美感,和顾疏桐那些禁书中英雄救美的好汉倒是别无二致,但明显和顾疏桐真正钟意的裴筠,那种清秀斯文的类型,相差甚远。如若被顾疏桐知道她要把他二人凑到一块,顾疏桐绝对一哭二闹三上吊,跟她没完。
付瑶故作深沉,推脱道:“你怎么不自己问她去?此事,我也不甚清楚,毕竟你也知道,这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事情。”
“我懂我懂,我这,不好意思直接问顾小姐。那,那,王爷找个机会,替我问问王、王、王妃可好?王妃与顾小姐交好,定是知根知底的。”
见他这副模样,付瑶心生一计,表面应承:“可以,但你求本王帮你,总得拿出点诚意,先把这坛酒喝了,本王就帮你问。”
果然,余猛是直性子,拎起酒坛子就往嘴里灌:“喝,没问题,王爷!”
没过多久,付瑶等到余猛喝倒在地上,瞥见裴筠依旧趴在桌上,赶紧趁乱开溜。
她回到营帐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和早就在外面等候的皇甫霆碰了头。
夜色更深,闭关多日而错过射箭比试的肖二终于决定出关,他满脸漆黑,摘下挂在鼻梁上的圆形读书石,兴奋地冲向主账:“王爷,王爷,我设计出一种新的兵器对付蛮人。”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满地横七竖八的酒鬼,裴筠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余猛更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声大作,肖二找了一圈,哪里还有王爷的身影。
肖二:……
正郁闷,瞧见远处有个姑娘的身影在那扎马步。
他走近一瞧,正是付家小公子,付奕,想来将士们也不敢灌他酒,自然也就没叫他参加。
肖二还以为这小子早就回家了,没想到他还挺倔强,赖在朔风营不走。
“小子,看见王爷没?”
付奕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肖二的喜悦无处分享,见找不到王爷,又见此时身边只有这位付小公子是清醒的,不由打起他的主意:“你是不是没什么事情可做,走,带你瞧瞧我新做出来的能把敌人吓破胆的宝贝,今天可算你有眼福。”
付奕又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另一边,付瑶跟着皇甫霆来到黑市,她长这么大从未来过,不知道京城黑市竟不在街头巷尾,而是在城西郊外的一处废弃墓穴下。
付瑶穿过一段幽深漆黑而漫长的地道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和地上的相差无几,只是长明灯摇曳着,映照出摊位上琳琅满目而稀奇古怪的货品。
往来的商贩和客人都戴着压得极低的斗笠,黑纱垂落在肩,彼此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特殊而诡异的香料味道,付瑶能听到隐约处似有动物抓挠铁笼的声音。
黑市不允许女子进出,皇甫霆是两人换身后头次扮回男装,付瑶跟他一人戴了一顶黑色斗笠。
皇甫霆:“跟紧我,别乱碰没见过的东西。”
摊位上的东西确实让付瑶大开眼界,刻着符咒的骨牌,散发着紫光的球体,当然还有顾疏桐做梦都想得到的、被朝廷查禁的绝版话本子。
夜色下,皇甫霆带付瑶来到一家名为玲珑阁的石屋。店门窄小,门上挂满各种古怪的风铃,两人进入后,付瑶看见身材矮小的光头男子正在昏暗的烛火下,用破布擦拭着手中的绿瓶,此外店中再无其他人,想必这侏儒便是掌柜。
“二位贵客,想要点儿什么?”掌柜见付瑶他们走进来,头也没抬,继续擦着瓶子。
皇甫霆冷冷道:“我们想要的东西,你这不一定有。”
掌柜停下擦拭,阴恻恻地笑道:“在这黑市,只要您银子给的够,仙人的头我都有。”
皇甫霆开门见山:“我要千玉蝉。”
掌柜脸色微变,随即嘿嘿一笑,从身后柜子格中抽出一个黑匣子,盖子打开,一颗通体清绿的玉蝉静静躺在匣子里:“三千两白银,不二价。”
付瑶见那玉蝉晶莹剔透,正想从怀里摸出银票去拿,皇甫霆却突然按住她的手。
皇甫霆声音更冷:“我们诚心做买卖,掌柜为何要拿个石头来糊弄我们?”
掌柜:“我看你们也不是诚心来买东西的吧!”
说着付瑶只觉劲风扑面,随即皇甫霆的斗笠便被掌柜袖中飞出的银线击落,他的长发披散下来,露出付瑶那张绝美的脸,身上被数根银线缠住。
“女子,黑市不让进阴人,这是黑市的规矩,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掌柜怒喝,丝线缠得更紧,将皇甫霆勒得无法动弹。
“掌柜,她虽然是女子,但我们确实是诚心来买你东西,你先放开他。”付瑶心中焦急,想上前,却被皇甫霆眼神止住。
掌柜不紧不慢:“别白费力气挣扎了,这是寒缚丝,越挣扎缠得越紧。”
皇甫霆也不见慌乱,笑道:“赵黑子,你在地下待久了,待得眼神都不好使了,你且看看这是什么,再看看他是谁?”
说着皇甫霆扔出一枚羽状令牌,末端刻着一个“燕”字。
赵黑子不屑:“呵,还想要用燕王的黑羽令骗我,这种假令,我一天能见十个……”
然而,他凑近看清那令牌边缘的纹路和刻字的风格时,眼睛瞬间瞪圆了,难以置信:“燕王殿下的暗令?”
他又抬头看向这位绝美的女子,脑中飞速闪过燕王新婚的消息。
随即,赵黑子立刻撤了寒缚丝,扑通跪地,换上谄媚的嘴脸:“小人真是有眼无珠,想必这位就是?”
付瑶学起皇甫霆的气势:“不然你当她是谁?”
“小人不知道燕王殿下怎会今日屈尊来我们这破地方,坏殿下雅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付瑶:“废话少说,真的千玉蝉在哪?”
“在,在,”赵黑子从石墙的夹缝里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盒子,他知道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便没问燕王要这千玉蝉干什么,只是讲起千玉蝉,“千玉蝉顾名思义是个蝉形玉坠,但其实是南蛮人将化骨蛊虫养在玉雕里,只要指尖揉搓其背,它吐出的丝能随人心意化作千种皮膜贴于脸上,即便亲近的人也认不出。”
“不过千玉蝉制作极难,百只化骨蛊王里也未必能活下一只来,这世上统共也就剩下那么两三枚。”
易容之物,付瑶立刻明白皇甫霆给皇甫玥送这生辰礼的用意。
拿到千玉蝉后,两人走出玲珑阁,集市依然未关,一个女摊主摇着腰铃,对两人喊道:“俊俏郎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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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奇的小东西。”
付瑶被吸引过去,盯着一个同心结,女摊主道:“种了情蛊的同心结,送给心上人,管叫她爱上你,并且这辈子只爱你。”
皇甫霆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付瑶:“你觉得,我和裴筠相比,谁更俊?”
付瑶正被黑市中的稀奇玩意吸引去,随口说:“这还用问,自然是裴大人。”
皇甫霆酸溜溜道:“裴筠会给你买糖葫芦吗?裴筠会教你射箭吗?”
付瑶没有理他,眼神落在不远处一个香囊,在那堆泛着邪气的宝贝中间,这个香囊普通得有些突兀。
她好奇问摊主:“这香囊里可是装了什么吸食情绪的蛊虫?”
摊主笑道:“那倒没有,就是个普通香囊,我用自家院里的干花做的,不卖,只送。公子若喜欢,说明这香囊跟你有缘,我送给公子。”
付瑶接过香囊,闻了闻,淡淡的花香,确实没有特别之处,但那香气总让人莫名安心,她顺手买下送到皇甫霆面前:“香囊送你,谢谢你这两天又是给我买糖葫芦,又是教我骑马射箭。”
皇甫霆没有回应她,付瑶将香囊拿到他的头笠前晃了晃问道:“皇甫霆?你有在听吗?”
然而皇甫霆依旧没有反应,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
付瑶想起他在营帐中装晕,俯下身拽他胳膊:“别装了,你俊,你比裴筠俊行了吧。皇甫霆,怎么你重活一次变得这么幼稚。诶,别装了。”
她连唤了几声,皇甫霆都没有动静,付瑶掀开他的斗笠,只见皇甫霆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眉滚落。
付瑶立刻背着皇甫霆赶回王府。
*****
“皇甫霆,皇甫霆,把这个喝了吧。”
王府内,付瑶见他睁开眼,嘴唇惨白,面露痛苦,将熬好的一碗生姜红糖水递到他面前:“你不是堂堂大祁战神吗,这点疼都忍不了?”
“谁说我忍不了,”皇甫霆试图艰难爬起,接过瓷碗,却最终没力气举起晚,只能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坐在床上,虚弱地说,“我,你这身体是怎么了?”
“没什么,来月事,过几天就好。”
付瑶知道她本就体寒,更是怕疼,每到来月事都会疼得死去活来,甚至偶尔几次都想拿刀子捅自己。皇甫霆虽然也是上刀山下火海,落下浑身的疤,但毕竟没有那么怕疼,只是如今他在她身体里,恐怕这怕疼也是躲不掉。
她看着皇甫霆没劲拿起汤勺,好心地将红糖水喂到他嘴边:“喝完这碗就好了。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你习惯习惯。”
皇甫霆把一大碗红糖水咽下,只觉整个身体烧起来,不过随后疼痛确实有所减轻,可他听了付瑶这话差点再次晕厥:“每个月都要死/一次?我刀呢,给我一刀。”
付瑶自然不会随他愿给他一刀,万一给他一刀,两人再换回身子就不好了,毕竟她还要用他的身体。
她颇为好心地拍拍皇甫霆:“放心,死不了,疼得难受就睡觉,睡醒就好了。”
皇甫霆没有立刻听付瑶的话去睡觉:“对了,你说好送我的香囊呢?”
“诺,说是没什么特殊效果,或许可以安神,你好好休息。”
皇甫霆这才满足地攥紧香囊,闭上眼。
付瑶借口王妃身体不适,需在家照顾两日,没有立即回朔风营,将军中事务暂时交由余猛处理。
12. 第 12 章
入夜,付瑶并不愿跟皇甫霆同床共枕的心思似乎被他发现,他腹部的疼痛也已退去大半,颇为好心地帮她抱起一床被子,来到书房。
自大婚那夜,两人在一张床上尴尬同寝后,回侯府省亲时便是一人床上,一人地上。后来,为了练习骑射而不漏破绽,付瑶通宵猛练,白天实在困倦就在朔风营的案前趴一会,算起来,两人再没同床共枕过。
在付瑶前世的记忆里,皇甫霆在朔风营的时间比在王府的时间要多,回王府也只在书房凑活一晚,书房就是皇甫霆这具身体该去的地方。
然而,当付瑶来到书房门口,却被地上堆满如山的笔墨纸砚拦住去路,几张名贵古琴插摆在其中。别说放一张地铺,就是落脚也难。
皇甫霆贵人多忘事,似乎总算想起:“这两天忙着去含章苑学这些磨人玩意,练习用的笔墨纸砚和琴都暂放在这,没来得及收拾。看来今晚,只能委屈你先跟我回暖香间睡,等过两日,我这身体好利索,再把书房收拾出来。”
付瑶听着他毫无逻辑可言的说辞:“没关系,府里房间多的是,简单打扫就能睡。”
说着,她从皇甫霆怀中抱过被子,往旁边房中走。
“诶呦,”娇弱的叫喊从被褥后传来,皇甫霆捂住小腹扶在门边,缓缓蹲下,“你这身体可让我遭罪了,当真不如我的身体。小腹绞痛,怕是又开始了。不行,你最熟悉你的身体,晚上你得在我身边随时给我端红糖水喝。”
付瑶自然懂疼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但皇甫霆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牵强:“府上不是有王嬷嬷吗?我叫她备好红糖姜汤守着你。”
燕王府的下人总共也就三人,王嬷嬷和李青,李蓝两兄弟。
皇甫霆这人本就面瘫,又杀伐过重,一来京中的伶俐下人都怕他不愿意来王府做事,二来皇甫霆和她爹付靖之有过之无不及,都不喜欢请下人。
因为付靖之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付瑶嫁入王府也没有带贴身丫鬟来。林雀儿没少因为这事取笑她,说她粗野,不仅妆容寡淡不入流,更是半点王妃的样子也撑不起来。
“她一个老太婆,我看着她那张老脸我就难受,我不管,这是你的身体,你不对我负责也得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疼死/我了。”皇甫霆抓住付瑶的手腕,一脸哀求。
付瑶:……
最终,她无奈抱着被子回暖香间。她思来想去觉得皇甫霆说的不无道理,到底那是她自己的身体,照顾不周以后倘若换回身体,苦的也是她自己。
进屋后,皇甫霆立刻原形毕露,诡计得逞般爬上床钻进锦被,拿出早有准备的枕头摆在中间:“来吧,你也睡上来,咱们中间隔个枕头便是,你睡地上伺候,倒显得我虐待你,把你当粗使丫鬟。”
付瑶才不接他的招,转身径直去了耳房,不一会便在皇甫霆“百密一疏”的目光中,吭哧吭哧地搬回了一张长塌,往窗边一横。
她往塌上躺去,撩起被褥往身上盖:“我睡这,又能给你当丫鬟端茶倒水照顾你,又能让咱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这回你满意了吧。”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皇甫霆也没再接话。
月光透过窗棂斜洒在付瑶脸上,她觉得今晚月色美得令人安心,又总觉得她跟皇甫霆的关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她跟皇甫霆如今的关系奇怪而尴尬,说她是皇甫霆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又不曾同房,如今即使同处一室也颇为尴尬,偏要分床入睡,说她跟皇甫霆一点感情也没有,两人前世毕竟相识三年,今生又不得不共同面对换身后的麻烦。
不过,她没想一会,皇甫霆沾床就睡的身体本能便将她拖入梦中。
接下来的两日,付瑶没有立即回朔风营,她借口王妃身体不适,自己需在家照顾,传口信给余猛,将军中事务都交由他去办。
她想来余猛那边想必是受了裴筠的暗示,将王爷的告假当成了新婚夫妻的小心思,便也知情识趣地乖乖领命。
外人看来,燕王告假在家后的燕王府静悄悄,殊不知内里却是鸡飞狗跳。
“我让你笑,不是这种杀气腾腾的笑,是那种含蓄的,略带点娇羞的笑,还有这个走路,双手交叠在腹前,轻步缓行,步子不要迈这么大,你到底在含章苑都学了点什么?”
付瑶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树枝,忍不住在皇甫霆面前晃悠起来。
皇甫霆努力寻找笑的感觉,挤出一个笑。
“不是让你傻笑!”
皇甫霆改成皮笑肉不笑后又换成肉笑皮不笑,最后干脆放弃:“含章苑教的都是写诗作画,品茶赏花,哪会教怎么笑。再说了,你这张脸生得好看,冷着脸参加宫宴又怎样。”
“好好好,那你就顶着这张脸去宫宴上给皇上太后展示你的冷笑。”付瑶挥舞着手中的树枝还欲再说,直到发现不远处的李青偷偷瞧着二人,脸上写满了“该不该上前阻止王爷家暴王妃”的纠结。
付瑶不得压下火气,把树枝扔了,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实在不行,那天你就谎称脸上起了红疹,戴个面纱遮丑算了。”
皇甫霆上前扶住她肩膀:“我的好王爷,公主生辰宴上众星捧月的是皇甫玥,谁会盯着一个深居简出的燕王妃看个没完?”
付瑶无奈:“但你丢脸,丢的可是我的脸。”
“与其在这担心我一个前世王爷在御前失态,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说着皇甫霆将一张百官图摆到付瑶面前,“从礼部到户部,朝中的大臣们你都认清了吗?到时可不要叫错名字。”
付瑶正被百官图搞得头晕脑胀,听得院外传来喧闹,抬头望去,只见顾疏桐正向他们走来,左手牵一个,右手拽一个,领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阿瑶,你身体好些了吗?我心里总记挂着,特地来看看你。”
付瑶正准备回答,还是皇甫霆眼疾嘴快,替她答道:“已经大好了。”
顾疏桐喜笑颜开:“你不在含章苑,我自己枯坐着也是受罪,索性找孙嬷嬷告了假,给她说的是来照顾你,到时嬷嬷若起疑,阿瑶你可千万得替我遮掩一二。”
皇甫霆点头。
“这是我的两个弟弟,非吵着要跟我来见识见识燕王殿下的英姿,简直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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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混世魔王转世,我也拗不过,只好厚着脸皮带过来了。”
付瑶打量着那两个小孩,见他们此时还算规矩,便留他们一同用午膳。
谁知,两个小魔王的本色在饭桌上露了陷。还没吃上几口便坐不住,扔下碗筷便在王府庭院里疯跑起来,上蹿下跳。
顾疏桐在后头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两人却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捉不住。顾疏桐气得跺脚,只能对着付瑶摊手,任由他们去翻天覆地了。
嬉闹声停下时,两个小孩唱起童谣:“昭容嫁,边关静,公主换得天下平。昭容嫁,边关静,公主换得天下平。”
付瑶眉头微皱,顾疏桐立刻领悟两个弟弟说错话,严肃将他们拎回来训斥道:“这歌谣是谁教你们唱的?”
两个孩子被姐姐突然的严厉吓了一跳,又见几个大人都面色沉沉,不敢再玩闹,稍大点的男孩说道:“街上到处都在唱。”
稍小点的男孩说:“我们在街上玩,然后就听几个叫花子唱。”
付瑶欲再问那男孩是在哪条街听到的,可她顶着皇甫霆那张冷峻的脸,吓住了孩子,两个男孩躲在顾疏桐身后哇哇大哭起来。
顾疏桐连声告辞,像赶命似的把两个麻烦精拖出了王府。
付瑶面色凝重:“公主和亲的圣旨都下了,还怕我们做出什么阻止和亲不成?非要用这童谣恶心人。”
皇甫霆:“你打算如何?”
付瑶冷笑:“他会利用童谣操控民心,我们也会。”
隔日,京城茶肆酒楼的说书先生们不约而同地换了新词,讲的是燕王皇甫霆如何入南蛮敌营、血染甲胄保下边关妇孺的铁血故事。
待气氛烘托到位,付瑶故意换上战袍,策马带着皇甫霆招摇过市。两旁百姓纷纷侧目,无不感叹战神威仪。
行至京城最热闹的酒楼门外,一群受了赏钱的小乞丐正扯着嗓子唱那首赞美和亲的童谣。
付瑶翻身下马,没去抓那几个小乞丐,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笑眯眯地朝孩子们招了招手:“过来。”
领头的孩子胆大,率先过去,付瑶亲手剥开一颗糖塞进他嘴里,随后却长叹一声。
“孩子,你唱得真好听。”付瑶余光扫过周围,百姓们被燕王吸引围拢过来,“只是本王在边关浴血十年,原以为护住了大祁的百姓,却没成想到头来,还得让本王最疼爱的侄女,替本王替大祁去南蛮和亲。是本王无能啊,是大祁的将士无能啊。”
说到最后,她眼眶微红,甚至微微低下头去。
人群中骚动起来。
原本觉得和亲是大义的百姓,看着为国尽忠、却无比自责的战神,胸中莫名热血涌起。
“王爷别这么说,都是那帮文官没骨气。”
“对,明明咱们大祁打了胜仗,为什么还要让公主去和亲。”
“怕那帮蛮人作甚,无非就是一死,也要打到蛮人不敢来犯!”
百姓热血沸腾,议论纷纷之时,付瑶提前安排好的孩童混在人群里,大声唱起了新曲儿:“头可断,血可流,太平不用公主换。”
13. 第 13 章
大祁后宫的紫宸殿,一如前世付瑶所见那般华丽,甚至更胜往昔。
或许是前些日子付瑶顶着皇甫霆的皮囊在朝堂上那番激烈陈词戳中了小皇帝的心窝,小皇帝自觉有愧于公主,又或是皇上也自知这大抵是昭容公主出嫁前在大祁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宴,下旨特准隆重举办。
紫宸殿殿内金砖铺地,宫灯绕漆柱,百官朝贺,宗室齐聚,热闹非凡。
前世的付瑶对这种宫廷盛宴向来不感兴趣,每每想到那些浓妆艳抹的贵女们表面上假意假意称道姐妹,暗地里彼此攀比讥讽,她便觉得索然无味,无聊至极。
比起在这富贵迷人眼的京城里争奇斗艳、勾心斗角,付瑶内心深处更向往纵马潇洒,仗剑天涯的江湖生活。
她一直以为自己前世被困在方寸的院子里,没能驰骋天地,是因为她生来身子骨柔弱,是个病秧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又因为嫁给皇甫霆,被这层王妃的身份所困。
可重来一世,付瑶用皇甫霆的身体骑马射箭,甚至步入朝堂,当身体不再受限,她的心亦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她渐渐醒悟曾经困住她的始终是她自己,是她亲手将自己锁在后宅,放弃了自由。
付瑶身旁站着同样兴致缺缺的皇甫霆。他在含章苑待了几日后,起初还觉得女人间的明争暗斗颇为有趣,可林雀儿没完没了的低级比较,总想压他一头的模样,很快让他厌烦,也体验到了付瑶的厌烦。
殿里熏了浓郁的百合香,混着些酒气,付瑶总觉得有些刺鼻。她与皇甫霆并肩入座,案上早已错落有致地摆好了水果和酒。
付瑶环视紫宸殿,入目皆是文官,众人谈笑间尽是阳春白雪,却不见武官身影。
百姓皆知大祁开国皇帝英勇善战,大赞燕王皇甫霆有当年开国皇帝之风范,赞颂他是大祁战神,却不知如今的大祁,重文轻武的官场风气已悄然潜入。
在朝堂上,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便敢在御前对着三品武将指手画脚。而此时在这紫宸殿中,皇甫霆麾下如余猛这般立过赫赫战功的大将,却连进入敬一杯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守在城郊营帐内。
大祁官场心照不宣的准则里,马革裹尸的将军,不过是些粗鄙武夫罢了。
而垂帘听政,把持朝政的董太后认定,边境的和平不是打出来的,而是靠礼,靠和,换来的。她厌恶战报上敌人首级的数目,更厌恶皇甫霆这个大祁战神。
皇甫霆的存在不是守护大祁的盾,而是阻止她董家攀升权力巅峰的剑。
今日他还能安然坐于紫宸殿,甚至是首位,并非因他屡屡胜仗守住了大祁的江山,仅仅是因为他姓皇甫。
付瑶继续环视,在脑海中对照着皇甫霆给她的百官图。
对面坐着的是董相,而他身侧的是嫡长子董修齐。
董修齐五十有余,现任礼部尚书。传闻董家父子沉迷美色,府中妻妾成群,私生子无数,偏偏董相极重门第,只认嫡出的这一脉,庶出的子女在董府活得甚至不如奴才。
呸,老色胚,付瑶在心中暗啐。
董相旁侧,坐着一脸谄媚的户部尚书林沧海。林沧海生得圆滚肥硕,付瑶瞧着他那层峦叠嶂的下巴,心想若能他身上割下一块肥肉来炼油,怕是够京城普通百姓家吃上一年。
林雀儿在林沧海身边倒是把嚣张收敛了几分,只是她那副浑圆模样显然随了亲爹。尤其是她那两条肉鼓鼓的腕子上,套着宽厚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她倒也丝毫不懂什么叫财不外露,万贯家财毫不掩饰。
林沧海在董相面前端着酒杯,孙子一样不停地起身敬酒。其余各路人马也纷纷围绕在其身侧,极尽讨好,皆是拉帮结派、排挤异己之徒。
对付瑶二人点头致意的,唯有不远处的工部尚书顾云山。顾云山为人刚正不阿,不愿钻营附会,更不愿与任何党羽同流合污,久而久之便在朝中被边缘化。顾疏桐坐在父亲身边,正调皮地对付瑶身的皇甫霆眨了眨眼。
随着内监的长喝声,昭容公主在众女官的簇拥下缓步入席。她盛装打扮,锦绣华服,发间的金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既有少女的明媚动人又有皇家的雍容尊贵。
众臣及家眷纷纷起身行万福礼。
随后皇上太后驾到,众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宴会过半,贺礼流水般呈上来,翠玉如意、点翠金钗、蜀中锦缎、彩瓷茶具、镶金铜镜、龙涎真香。
付瑶和皇甫霆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看向其中两人的贺礼,那只千玉蝉此刻正静静躺在燕王府献礼的黄花梨木匣的夹层中,只有将盒子砸碎才能取出。
贺礼之中,付瑶早已放入一张贺帖,上面写着,玉杯美人绕朱廊,婵容月貌吐华光,载酒载舞醉池畔,合美好梦岁月长。即便被人翻查,也查不出异样。
正当贺礼名单快念完时,殿外传来嘈杂声,随即一行身着异服的男人大步入殿。
蛮人!
付瑶和皇甫霆心中同时一惊,他们何时来的大祁,朔风营竟毫无察觉。
蛮人的长相和大祁人并无二致,只是装束古怪,发辫垂肩,腰间革带挂着骨铃,由他们去世的亲人手骨制成,具有祈福之意。
领头者,自称南蛮使节靼赤。
他对公主行了南蛮的礼,眼神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嚣张而狂妄:“听闻大祁讲究聘礼,今日正值公主生辰,我王特命本使送来和亲聘礼,贺公主十六岁之喜。”
前世被屠戮满门的画面又浮现在付瑶面前,她不紧握住案上的筷子。
紫宸殿内不允许佩戴刀剑,不然付瑶现在握的就是一把刀。
直到,她的手腕被皇甫霆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太后坐在高处,神色如常地抬了抬手,似乎早知使臣会来:“使者有心了,请入席吧。”
付瑶冷眼扫向董相,他那模样也是早就知晓。她心里盘算起之前皇甫霆明明派裴筠去了南方探查蛮人消息却一点也查不出来,这次蛮人使者入京,她也毫不知情。
皇甫霆的眼神证实了这一切,朔风营恐怕早就出了奸细。
靼赤并未立刻入席,反而拎起一壶酒,大喇喇地走到了付瑶面前:“这位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燕王殿下,大祁战神?久仰大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公主入我南蛮,王爷以后也就不必再受风沙之苦去打仗了。”
这话颇有居高临下施舍的意味,而且今日是公主生辰,蛮人竟送来聘礼而非生辰礼,摆明来羞辱公主,羞辱大祁,而非诚心和亲。
付瑶牙痒痒,正要开口痛骂,却见皇甫霆款款起身,挡在她身前:“既然靼赤使者知道一家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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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该懂得长幼尊卑。燕王殿下乃是公主的亲叔叔,待公主出嫁后,便是你们蛮王世子的嫡亲长辈。靼赤使者见燕王殿下连个叩拜礼都没有,是何意思?”
靼赤脸色徒变,但随即又换上笑容,对皇甫霆和付瑶行了一礼:“见过燕王,见过王妃。”
付瑶看着眼前低头的蛮人,才暂时压下心中的杀意。
几番歌舞后,京城中极负盛名的银杏乐坊登场。
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急促鼓点响起,数十名衣袂飘飘、珠环翠绕的舞姬翩然登场,他们舞姿曼妙,如花似锦,如梦如幻。
而在这繁花锦簇的中央,付瑶一眼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皇甫霆不惜折损战神威名也要护下的红颜,叶温然。
叶温然并未如舞姬般罗绮盈身,只身着素色云锻长裙,头戴一支玉簪,长发如瀑般垂到腰际。她端坐在中央的汉白玉台上,膝上横摆着一张泛着幽幽黑光的古琴。
听闻她原也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只因父兄在朝堂上开罪了董相,落得全家流放,女眷入籍的下场。被卖入银杏乐坊时,她刚年满十八,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纪,却只能在乐坊当个卑微歌姬,待她成为乐坊头牌,自始至终只献艺不承欢。
付瑶前世并未见过叶温然几面,今日细细打量来,才发觉她美得清冷疏离,美得与众不同。叶温然左眼角下有颗泪痣,像是滴嵌入灵魂的眼泪,为她的清冷衬出一丝悲伤,一种足以令付瑶怜惜的悲伤。
前世,皇甫霆给叶温然赎了身,但不知为何,叶温然最终也没有离开银杏乐坊。
琴音骤起,叶温然微垂眼羽,修长如葱的指尖在琴弦上撩拨,舞姬围绕在她身侧盘旋飞舞。
付瑶突然理解了皇甫霆对叶温然的情感,是一种绝非庸俗的皮相之恋。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眼看莲花被淤泥裹挟、蹂/躏而不动侧隐之心。
然而,当付瑶再次瞥向对面席间的靼赤和董相,他们正玩味而贪婪地盯着舞池中央的叶温然,像盯着一只小雀。
付瑶又想起前世将他们全家杀/害的蛮人虽然蒙着面,但也是这般眼神。她的心不由自主再次被攥紧,她恨不得下一秒就在这紫宸殿上拔剑,与他们同归于尽。
不手刃仇人,她永无宁日,可如今仇人尚未找到。付瑶胸口憋闷,无处发泄,只好借口离席,皇甫霆察觉出她的异样,跟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花园的池塘边。
付瑶知道皇甫霆跟来,没有回头,池塘里,一群红黄锦鲤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
“我知道,现在杀了靼赤只会打草惊蛇。你看这些锦鲤,虽然养在皇宫中,却一生游不出这片池塘,你说,我像不像它们?”
没等他回答,付瑶转过身,语气平静,没有波澜:“皇甫霆,我想跟你正式做个交易。我需要借你的身体和势力保护付家,三年,只要三年时间。期间,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你为叶温然赎身,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付瑶见皇甫霆听得认真,于是将早就藏在心底的打算一并和盘托出:“既然我们的婚事本就是先帝和我父亲的两厢情愿,不如早做打算,先帝已逝,而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你并非心悦于我,我亦非心悦于你。”
“三年后我必助你换回身体,之后,你我便和离,两不相欠。”
14. 第 14 章
皇甫霆这人,天生就是个闷葫芦,腼腆寡言,也不爱笑。
说他傲娇也好,说他闷骚也罢,他不是不懂情爱,也并非真的冷血无情,可他明明心中欢喜却面上表现得冷淡,明明非常在意却要装作毫不在意,明明想要靠近却将对方越推越远。
若非要将他这性格追溯回幼年,还得从其父皇甫翊玄说起。
皇甫翊玄在位仅四年就英年病逝,一生独宠敬皇后,子女全是敬皇后所出。其中儿子有四个,除三子夭折外,剩下几个皇子性格各不相同。
继位的大哥皇甫凌,从小被皇甫翊玄给予厚望,少年老成,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然而,他在继承皇甫翊玄宅心仁厚的同时,也继承了那份寡断多疑,摇摆不定。
相比之下,皇甫翊玄的二子、皇甫霆的二哥,皇甫睿聪慧温和,一心只想做个随遇而安的闲散王爷,早早领了封地,和王妃过清闲日子去了。
皇甫凌刚继位时,倚重付靖之的英勇,大刀阔斧推动变法,雄心壮志般势必要将南蛮荡平。在大哥的期许和鼓励下,年幼的皇甫霆一头扎进军营,成为付靖之手下的小将。
他很快便懂得将士唯有狠厉才能令敌人畏惧,将军唯有严肃才能治服属下的道理。久而久之,皇甫霆成长为了令人畏惧的将领,更加不爱笑,也不爱与人交往。
皇甫凌眼见皇甫霆年岁渐长,又生了拉拢付家的心思,欲借婚约将付靖之彻底收为己用,而付靖之平生甚是惜才,对皇甫霆青睐有加,皇帝便顺水推舟给皇甫霆和付瑶两人定下婚约,待到付瑶及笄,再降旨赐婚。
那日,皇甫霆跟付靖之同行而归,在付靖之的家门口,正撞见付瑶牵着付奕回家。少女手中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她低头对付奕说着什么,眉眼弯弯,言笑晏晏。
阳光斜洒在她身上,皇甫霆就这么看得出了神,生平第一次觉得,市井摊贩卖的糖葫芦定是世间绝味,而他此生,非付瑶不可。
皇甫凌赐婚那天,他心中窃喜,脸上久违地露出浅浅笑意。
然而,赐婚将至,皇甫凌却龙体抱恙,帝王的猜忌之心也越来越重,他开始担心付靖之功高盖主,如果付靖之和皇甫霆联姻势必会对皇权造成威胁。为了制衡,他逐渐向董相与董皇后为首的保守派靠拢,甚至动了悔婚的念头。
付靖之为了成全这场婚事,主动交出兵权,退出朝堂,帝王这才放下戒心,降旨赐婚。
只是,皇甫霆将付瑶视为心中太阳,以为将这缕光锁回家,便能日日温暖,却不知道太阳落下就会熄灭成一轮冰冷刺骨的月亮。
重活一生,他们换了身体,他天真地以为一天不换回身体,他们就会有交集,只有要交集,他就能不断靠近她。
他没有期待付瑶立刻对他好,至少如今她愿意给他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他给她买糖葫芦,教她射箭骑马,自觉两人比前世亲近不少。
在去含章苑的时候,他偷偷请教顾疏桐:“依你对付瑶、也就是我,的了解,什么样的男人能入我的眼?”
顾疏桐先是因他奇怪的问题诧异,随后郑重其事地送了他四个字,死皮赖脸。
他将这四个字当做圣旨,硬生生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皇甫霆,一个死皮赖脸的皇甫霆,他会跟裴筠争风吃醋,会死皮赖脸要跟付瑶同床共枕。
从黑市回来,皇甫霆收到了付瑶送他的香囊,心里忍不住狂喜,将那香囊一会放在枕边,一会放在胸前,一会放在鼻子前闻,爱不释手。
他甚至在脑中幻想出未来等他们两人成功阻止皇甫玥嫁去南蛮后,他要再给她一场冠绝京城的盛世婚礼,他就再给付瑶办一次风光的婚礼,一次很正式的婚礼,三书六聘,十里红锦,他甚至想好了孩子的乳名……
结果,付瑶一句和离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本来就不喜欢他,她喜欢的从来都是,裴筠。
他看着付瑶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心还是被狠狠扎了一下,他也想做出同样如释重负的表情回应,可怎么也做不出来,甚至连表情都做不出来,僵硬地待在原地。
他不知道,这世上有另一种人,如果她不被唯一选择,她不会争抢,只会果断放手,而付瑶就是这样的人。
前世,她把皇甫霆当做相敬如宾的夫君,即便他对自己无情冷漠,她以为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总会过去。
可重活一世,她想清楚了很多事,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先帝之命、父母之命,皇甫霆给不了她想要的柔情蜜意,更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她不是非皇甫霆不可,更不是非当燕王妃不可,天大地大,她付瑶,不想困在一方池塘只做条锦鲤。
付瑶不是瞎子,她能看到皇甫霆这些日子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想要的,是皇甫霆健硕的身子和他麾下的朔风营帮她护住家人,而绝非他的心。
与其让皇甫霆在她和叶温然之间纠缠不清,不如早日理清,放他自由,也放自己自由。
付瑶如释重负地说出她心中打算,满心期待会看到皇甫霆脸上同样如释重负的欣喜,然而,眼前的皇甫霆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愣在原地,沉默地可怕。
皇甫霆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池中锦鲤,付瑶心里一沉,突然就因为自己将利用二字说得冠冕堂皇而感到愧疚,正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
还未开口,付瑶就见皇甫霆拽住她粗壮的胳膊,踮起脚,顶着自己的脸凑了过来,她心中升起说不出来的诡异,下意识扭过头避开了皇甫霆。
皇甫霆似乎也察觉自己举止的唐突,淡淡道:“好。”
说完便松开她,转身回紫宸殿去了。
付瑶一个人在池塘边站了会,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些冷意,她大脑空白,只是觉得周身被风吹得有些冷,而池塘里的鱼儿竟然不怕冷。
付瑶回到紫宸殿时,殿内莺歌燕舞,酒气冲天。等她熬到了宴会结束,与皇甫霆并肩而坐,却再没有半句交谈。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回到燕王府,付瑶不得不面对怎么睡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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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霆从暖香间将一床被子抱出来,冷冷地说:“今晚,我去别屋睡。”
终于,付瑶熟悉的那个无情的皇甫霆回来了,她自从重生后总有一种错觉,感觉在自己体内的不是皇甫霆,如今她终于可以确定,这就是皇甫霆无疑。
她拉住皇甫霆,接过他怀里的被子放下,也学着他的口吻冷冷道:“不必麻烦。军营那边只有余猛盯着,我不放心。这两日我先回朔风营住,你让人把书房收拾出来就行。”
付瑶匆忙地离开王府,连夜赶回了朔风营,像是临阵逃跑的败将。
她以为这样自己就能重获平静,当夜,她便在营帐中梆硬的床板上翻来覆去了一夜。
隔日醒来,她只觉晕晕沉沉,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余猛进来汇报军务时,瞧出了她的异样,心里正嘀咕着王爷准跟王妃吵架了,得想个法子劝劝。
正想着,肖二终于等到王爷回营,兴冲冲地前来给付瑶讲起他手里新造的弩。
付瑶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她突然想起弟弟,随口问余猛:“付奕呢?这两天送回侯府了吗?”
余猛正待要说,肖二兴致勃勃,两眼放光:“我看小公子在兵器设计上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已经做主收他当徒弟了。王爷,这人我可不舍得还给你了。况且,他自己也愿意走。”
付瑶敷衍地点点头:“好,那便随你。”
肖二见付瑶先是对他得意的新弩不甚感兴趣,又见她连听到小舅子要长久驻扎军营的消息也无动于衷,品出一丝不对劲:“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付瑶:“没事。”
余猛到底是个直性子,终于憋不住了,凑上来语重心长地劝道:“王爷,爱就要大胆说出来,这样王妃才能知道您的一片深情。”
付瑶白了他一眼,余猛还教上她了,也不知道是谁前几日面对顾疏桐时,害羞得话都说不利索。
肖二一听余猛的建议直摇头,这老粗根本不懂女人,完全瞎指挥。
他自信满满开口:“你那套根本不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矛盾,就应该像修弩一样,找到哪里出了问题,再想办法修补。”
肖二钻研武器多年,坚信这世上的一切麻烦都跟研究兵器的麻烦差不多,无非就是找到问题,修补问题。
余猛和肖二你一言我一语,反而搅得付瑶脑壳疼。
直到,休假归来的裴筠优哉游哉地在营里走着,转头被叫来付瑶营帐有要事相商。听了前因后果,他胸有成竹:“王爷,这男女相处之道,讲究的是个温柔服软,您何不买些东西,投王妃所好,让她高兴?”
付瑶登时恍然大悟,不得暗叹裴筠确实有一手,她毕竟要利用皇甫霆的身体三年,理当给他买些东西作为报答,这样自己也能问心无愧些。
她佯装不耐烦地将裴筠三人全部轰走:“我看你们是最近军务太少,一个个闲得发慌!”
等到营帐内终于清静,付瑶左思右想,皇甫霆平日里都会喜欢些什么玩意儿?
15. 第 15 章
付瑶盯着案上平平无奇的毛笔和镇纸,又翻了翻一旁的兵书,整张书案只能用潦草二字形容。再买些兵书送皇甫霆显得礼轻,再买些做工精美的文房四宝,皇甫霆又未必需要,至于山珍海味,皇甫霆也殊无兴致。
她自诩人情练达,无论给京城女眷或是家中长辈送礼都讲究投其所好,偏偏到了皇甫霆这里,她思来想去难以定夺,她对皇甫霆喜好的了解着实不多,也是她打从心底根本没想去了解的缘故。
付瑶在手掌心把玩着端石镇纸,眼皮不由自主地上下开合,头也向着书案倾倒。
昨夜一夜未眠,再加之前几日先是忙着练习骑马射箭,后又准备公主生辰礼,付瑶很快彻底向书案臣服,握着镇纸,沉入梦乡。
梦里的付瑶忘却了和皇甫霆换身后的事情,心情舒畅了不少,迎面推开燕王府暖香间的房门,打算补个好觉。房门被推开的一瞬,皇甫霆怀抱着叶温然映入付瑶眼帘,两人坐在乌木卧榻上,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似在行苟/且之事。
付瑶只觉眼底污浊,心跳得猛烈,下意识准备转身落荒而逃,还未等她转身,皇甫霆的脸刹时变成了她的脸,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掐住她的脖子,狠厉道:“你这贼,快将我的身体还回来。”
付瑶被他掐得几乎窒息,辩解道:“我没有偷你的身体,咱们有话好好说,都可以商量。”
恍惚间,皇甫霆的脸又变成了前世那蒙面蛮人的样子,那人虽蒙着面,眼神中却是止不住的疯狂和凶残,他的力气更甚,大喊:“还我命来。”
付瑶心中惊恐,大叫一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这才发现梦中的窒息是因为手中的镇纸抵住了喉咙,她松开镇纸,伸手一摸,额头已然渗出细汗。
她安慰自己,坊间常道,梦与现世,向来相逆,皇甫霆此刻或许已原谅她的利用。但她还是不免担忧和后怕,送皇甫霆礼的事情应该早做打算。
皇甫霆自然也一夜未眠,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未像昨夜那般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裴筠那个小白脸,第二日去含章苑时满脸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他反省自身到底和裴筠差在哪里,最后笃定是他皇甫霆不会琴棋书画,所以他要悬梁刺股,早日练成京城第一,超过裴筠……正想着,琴师一戒尺将他打醒。
“付瑶,老夫在讲流火散的指法,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杀猪吗?”
皇甫霆本就没休息好,手上一阵吃痛,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琴师那张猪肝色的脸。
没等他走神回来,琴师“啪”地又是一戒尺。
付瑶这细皮嫩肉的身子哪经得起这样敲打,小手立刻就红了。
这回皇甫霆彻底清醒,打他皇甫霆他无所谓,可打的是付瑶,付瑶本来身子就弱。
琴师见他一直不说话,待要再打,皇甫霆猛地站起,抓住琴师将要落下的戒尺。
琴师执教半生,被人尊敬惯了,向来心高气傲,自诩即便是燕王殿下见了他都得敬他三分,谁承想,王妃竟不给他这个面子,他脸登时涨得通红:“滚出去,老夫教不了你这种学生,从今往后,只要是老夫的课,你就在外面待着,不必进来了。”
含章苑很大,各门艺理皆设有专门的斋舍与名师,全凭贵女们的心性自行选修,苑中不仅亭台掩映,甚至还辟有精美的食肆与休憩之所。
皇甫霆漫无目的地绕着含章苑走了两圈,溜达到一处池塘边。池水清冽,其中几条大红锦鲤游来游去,皇甫霆想捡些鱼食投入池中,不禁又想起昨夜和付瑶在池塘边时,她说和离的话,索性离开,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凉亭坐下。
微风拂面,带过青草香气,皇甫霆总算心情舒畅些,他靠在红漆柱子上,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结果这一闭眼,直接睡到了琴课结束。
顾疏桐在亭台间找到皇甫霆时,他刚醒。
顾疏桐从身后叫他:“阿瑶,你今天怎么了?竟连那个老古板的课也敢顶撞。”
皇甫霆闷声答道:“没什么。”
顾疏桐围着他转了一圈,狐疑地盯着他的脸:“最好是没什么,可我看你分明一脸心烦意乱。”
皇甫霆别开头,沉默半晌,认真问:“你说,为什么付瑶、为什么我会喜欢裴筠?”
一提到裴筠顾疏桐就起了兴致:“这还用问,裴大人长得那叫一个如玉如画,性子又温柔,才情一绝,自然是全京城女子的梦中情郎。”
皇甫霆越听脸越黑,他没耐心地打断:“行了行了,既然他这么好,那我回头就跟燕王和离,卷铺盖嫁给裴筠得了。”
说着,他连凉亭也不想再呆,转身准备回燕王府呆着,谁料顾疏桐拽住他,随即将手放在他额头上:“付瑶,你疯啦!怎么想嫁给裴筠?”
皇甫霆以为她说付瑶配不上人见人爱的裴筠,还有点替他的夫人付瑶鸣不平,虽然付瑶三年后就不是他的夫人了:“怎么就不能想了?论容貌、才情、家世,我哪一点配不上裴筠?”
顾疏桐眼里的疑惑更甚:“阿瑶,你也没发烧,难道我发烧了?”说着她就往自己额头上摸去,“我也没发烧。”
顾疏桐双手叉腰:“谁说你配不上裴筠的,要配不上,也是他配不上你。”
皇甫霆彻底被绕晕了。他想起前世的一次宴会上,付瑶和顾疏桐也一起参加,那时他并非故意去听墙角,只是碰巧,碰巧让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那时两人正谈论着付瑶要嫁给裴筠。
皇甫霆:“可是,大家都说即便裴筠出身卑微,我也非嫁给裴筠不可,最后是因为我爹阻止再加上先帝下旨赐婚才作罢。”
顾疏桐沉思片刻,突然说:“阿瑶,我最近总感觉你如此陌生,你不会不是阿瑶吧?”说着她就伸手轻轻掐上皇甫霆的脖子,似在开玩笑,“听闻,蛮人有一种秘术,可以幻化成别人的模样,只有少数蛮人习得,你不会是混进我大祁的蛮人假扮的阿瑶吧?”
皇甫霆乍听她说自己不是付瑶,还心里暗自紧张几分,可再听她说自己是蛮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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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掰开她的手:“怎么可能。”
“那你怎么连裴筠救过你的命都不记得,而且我看你之前也没有非嫁给裴筠不可吧,不过就是想报他的恩。”
顾疏桐见皇甫霆实在一点都想不起来,给他细细讲起她眼中付瑶和裴筠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付瑶幼时身体不好,一次晕倒在雪地,恰逢裴筠路过,是他将冻僵的付瑶抱去了医馆。
付瑶被救后,知晓是裴筠救了自己,便提出以身相许来报答裴筠救命之恩,正好可以助裴筠攀上付家这根高枝,可付靖之瞧出裴筠虽有才气却少了狠厉,怕他无法保护体弱的付瑶,因此拒绝了这门婚事。
婚事没成,但付家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这些年明里暗里给了裴家不少金银照拂。
顾疏桐继续道:“你确实欣赏他的才华,可欣赏又不代表非要嫁给他。咱们姐妹聚在一起夸他,那是因为他长得美,咱们瞧着舒心。但我顾疏桐也不喜欢他啊,大家伙儿也就是热闹罢了,咱们找夫婿是要过日子的,不是要供菩萨的。”
皇甫霆如梦初醒,一直埋在心底的刺像是突然被拔了出来,付瑶不喜欢裴筠,他欣喜若狂。
前世他以为付瑶是皇命不可违才放弃裴筠选择了他。甚至成婚当夜问都没问,留下一句跟他成婚别后悔的话,便彻夜未归。
想到这里,皇甫霆的心开始涌出鲜/血,揪着疼。
他对顾疏桐说了句:“我有点事,先走了。”便风一般离开了含章苑,他脚步轻快而迅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朔风营,找付瑶。
当皇甫霆赶到朔风营时,正巧撞见裴筠,昨日还被他视为心头刺的裴筠,此时在他眼里顺眼无比。
于是在裴筠惊讶的目光中,这位燕王妃,豪迈地拍了拍他肩膀,脸上露出灿烂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营帐中没有人,皇甫霆也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地问裴筠:“王爷人呢?”
裴筠脱口而出:“王爷去银杏乐坊了。”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这话说给王妃听简直是误会,连忙补救,“王妃别误会,王爷是去处理军中急务,绝非你想的那种风月之事。”
皇甫霆不是真正的王妃,自然不误会,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军务是需要付瑶去银杏乐坊做的,可能是她觉得待在营中烦闷,偷偷跑去听曲,无论如何,他心情极佳地回复裴筠:“好,多谢裴大人。”
说罢,他又如一股风般,向着银杏乐坊赶去。
一路上,京城早春已是繁花初绽,柳色如烟,皇甫霆心情颇好地信手折了几支桃枝拿在手中,等待一会将这春色亲手送给付瑶。
而此时的银杏乐坊内,付瑶换上一身低调行头,避开喧嚣的酒客,穿过回廊,挑了一间走廊尽头的雅间坐下。
她在朔风营的时候,苦思冥想,没想好送皇甫霆什么,一拍脑门突然想起叶温然。
把叶温然赎出来,妥善安置,皇甫霆高兴,皇甫霆高兴了,她利用他身体的那份愧疚也能减轻些。
16. 第 16 章
付瑶将外袍脱下,沉声对着进来伺候的小厮吩咐道:“叫你们乐坊老板来,我有事要跟她详谈。”
那小厮本来端着茶水,被她这略有敌意的话和冷冽的气场吓得慌了阵脚,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圣,支支吾吾:“这位爷,真是不巧。玉妈妈她老人家贵人事忙,怕是挪不开身。您若有什么短缺,直管吩咐小的,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付瑶看这小厮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猜得他似乎有事隐瞒:“那好,我今日来,是要为你们这儿的头牌叶温然赎身。”
“这……”小厮一时间拿不出主意,“您也知道叶姑娘是我们的头牌,况且这赎身之事,小的也做不了主。”
付瑶不跟他再多废话:“行,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带路去见玉妈妈,说完我就走。”
“这恐怕不合规矩……”小厮还欲阻拦,付瑶已推开他向屋外走去,她毕竟如今在皇甫霆的身体里,那瘦弱小厮的力量不及她万分,踉跄着被推开。
她在二楼找了个遍,都不似玉妈妈的房间,便径直向三楼走去。
待行到一扇精致雕花门前,付瑶推门而入,却见屋内一片狼藉。
只见一位满脸厚重铅粉,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臃肿老鸨,正跪在床榻边,拼命往包袱里塞布帛衣裳,一副急匆匆要逃命的样子。
付瑶:“玉妈妈这是要去何处?”
草木皆兵的玉妈妈见小厮带了陌生男人进来,恐极反怒,训斥道:“没长眼的东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敢往我屋里带,快,快把这人给我轰走!”
付瑶没走,反倒向前走向玉妈妈,掏出一沓银票:“我来找你是要赎个人,这是三千两,赎叶温然,够吗?”
玉妈妈看见银票,瞬间来了精神,两眼放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自己怀里,换上谄媚表情道:“够了够了。”
正说着,楼下忽而传来惊天动地的抢砸声。
“玉老婆子,滚出来还钱,再躲着,老子烧了你这银杏坊!”
那声音沉厚粗犷,紧接着便是陈设摔碎,宾客惊叫的嘈杂声。
玉妈妈闻言,脸色惨白,抓起包袱和付瑶给的银票就要从侧窗逃命。
小厮见这般光景,赶紧趁乱从侧窗溜走了。玉妈妈也欲逃跑,被付瑶一把抓住。
付瑶往楼下看去,只见乐坊内闯进了群腰间带刀的糙汉子,领头的男人,左脸还横着道刀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垂。
而原本喧闹的乐池中,只剩娇滴滴的舞姬歌姬们僵立着。
领头那个赌坊管事模样的人大喊道:“玉妈妈在哪,叫玉妈妈出来,她欠我们赌坊五万两。”
他玩着腰间的刀,面色狠厉,几个胆小的舞姬已经被他这样子吓哭,唯有叶温然面不改色。
那男人也注意到前面的叶温然,谁人不知,她可是银杏乐坊的头牌,他猥琐地笑起来,悠悠然走向叶温然:“叶姑娘,你们这银杏乐坊就要倒了,俗话说得好树倒猢狲散,你们这帮姐妹总得寻个下家。咱们兄弟虽是粗人,却也懂得怜香惜玉。只要姑娘肯点头,保准以后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总好过再落入人牙子手里。”
男人正待上手抚上叶温然白净细腻的脸蛋,付瑶拎起抖得筛糠的玉妈妈,从三楼纵身跃下,落在赌坊人面前。
“玉妈妈在此!”
玉妈妈连滚带爬滚到领头男人脚边:“伍爷,伍爷,我错了,我错了,求您网开一面,再宽限几日。”
叫伍爷的男人见状将刀抵在她脖颈,冷笑:“宽限?你以为赌坊是你家开的。”
玉妈妈慌忙将付瑶刚给她的银票掏出来,颤颤巍巍地递过去:“钱都在这了,全给你们,一分不剩,求求伍爷高抬贵手。”
伍爷数了数银票,啐了一口,厉声道:“就这点就想打发我们走,当爷是开善堂的?”随即派手下去翻她的包裹,结果什么值钱玩意都没翻出来。
他生气地朝玉妈妈猛踹一脚。
玉妈妈仰倒在地,却不敢怠慢,爬起来抱住伍爷的腿,求饶道:“这乐坊,还有这些姑娘,叶温然……对,还有叶温然,她们的身契都给你。”
伍爷□□着看向叶温然:“既然玉妈妈这么懂事,那这些小娘子,老子就照单全收了”
“慢着!”付瑶拦在伍爷和叶温然中间,挡住了他的视线,“叶温然,你没法带走了,我刚才已经给玉妈妈赎身钱。”
“噢?”伍爷不爽地用刀子拍拍玉妈妈的脸,“有这种事情吗?”
玉妈妈颤颤巍巍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刚才没给他卖身契。”
伍爷详装无奈对付瑶说:“听到了吗,你没有卖身契,所以我只能当你们没这买卖。”
他说着便朝叶温然走去,谁料付瑶随手捡起旁边断掉的红木桌腿拦住他:“我本来还想只带走叶温然,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里的女人,我都要带走。”
伍爷愣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地转头看向付瑶,随即轻笑出声,身后的手下也纷纷哄笑:“哪来的杂种,竟敢在伍爷面前充英雄?”
付瑶面无表情:“英雄不敢当,但是这里的女人,我都要带走。”
伍爷:“好,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几个彪形大汉瞬间上前。
付瑶:“我拿棍,你们拿刀,这不公平吧。”她心中暗暗道,皇甫霆啊皇甫霆,今日可全靠你了,千万别掉链子。
伍爷欣然应允,坐上桌子观戏,笃定付瑶会被手下教训得满地找牙。
付瑶闭上眼,想象着皇甫霆挥枪如龙的模样,气沉丹田,试图调动皇甫霆这具身体的无限潜能。随即睁眼,举棍向几人挥去。
射箭时,皇甫霆对她说,要相信他的身体。
对,相信他的身体。
然而,这不是射箭。
她虽然有皇甫霆的身体和力气,却高估了自己的大脑,她没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经历,更没有杀人和躲避的技巧,无法协调地调动皇甫霆的身体。
甚至她的动作略显笨拙可爱,很快便让几人的搏斗出了分晓,混乱中,
“啪”
付瑶手中的木棍被断成两截。
随即,几棍便雨点般落在她身上。付瑶闷哼,半跪在地。
痛,真痛,
虽说皇甫霆身子骨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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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骨折,但这痛却是实打实的。
伍爷横行市井多年,瞧出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便不再跟他计较,吩咐手下收了手,轻蔑笑道:“爷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就凭你?也敢学人家英雄救美?滚开,带这些小娘子回赌坊。”
付瑶摇晃着站起身,冷冷看向伍爷,死死挡在他们面前:“不行。”
“我说,不行,我看你们今日谁能带她们走!”
“自不量力的疯子。”
伍爷骂了句,耐心告罄,正欲绕开付瑶。
谁料她冷不防地环住伍爷的腰,将他撞倒在地,借着皇甫霆的蛮力朝着伍爷的脸就是一记重拳。
不过很快,伍爷的手下便将付瑶掀翻,她被拖拽踢打,整个人淹没在拳影之中。
付瑶:……狗屁相信皇甫霆的身体,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挨打的份。
她蜷缩着身子,嘴角渗出血,心想万幸,自己刚才没有自报家门,大喊自己是堂堂燕王,不然可给皇甫霆丢脸丢到老家了。
付瑶被揍得无力还手,伍爷狞笑着走向叶温然,然后还没碰到她又被人打断。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乐坊门口立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怀里抱着几枝刚折下的桃花。
那模样,倒像是千里来寻夫君的小娘子。
“嘿,今日这银杏乐坊倒是热闹,”伍爷来了兴致,顾不得叶温然,转过身去瞧那小娘子,“小娘子好生标致,莫不是也想去爷的赌坊里住上一住?”
“哼,”美人嗤笑,眼神中尽是不屑,“想带老子走?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哪儿穿开裆裤呢?”
伍爷听闻这话,笑得差点岔气。
今日碰到一个逞英雄的疯子也就罢了,竟然又碰到一个出口狂妄的弱美人,他俩干脆凑成一对算了。
手下们也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伍爷只得语气轻佻地摆摆手:“罢了罢了,看小娘子人美,爷今日便放你一马,日后莫要口出狂言,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爷怕是大声点儿都能把你吹倒,赶紧走罢。”
皇甫霆气定神闲道:“那便试试看。”
伍爷尚未反应过来,皇甫霆一桃枝抽在他脸上,他力道用得恰到好处,顿时,伍爷的右脸被划开一个斜长的口子,反倒跟左脸的疤遥相呼应起来。
皇甫霆盯着他的脸,认真点头,阴阳怪气道:“这样顺眼多了。”
伍爷惨叫捂脸,血顺着指缝涌出,他怒喊:“上,给老子剐了这小贱人。”
皇甫霆轻巧地躲开几人的进攻,又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椽,朝他们身上抽去。付瑶见势,从地上撑起,尽力帮着皇甫霆。
皇甫霆抵抗着伍爷等人,一边指挥起付瑶。
“右边,肘击。”
“左下,扫腿,低头。”
付瑶虽然不懂招式,但她发现只要听从皇甫霆的指引,这具身体就所向披倪。很快,两人就占了上风,将伍爷等人打得横七竖八躺倒在地,哀嚎不止。
伍爷捂住脸上的伤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恶狠狠看向皇甫霆和付瑶二人,对手下吼道:“咱们走。”
17. 第 17 章
赌坊的人散去后,银杏乐坊内一片狼藉。瑟缩在旁边的玉妈妈见势头不对,趁着众人不注意,猫着腰,抓起包袱,便要从侧门开溜。
“玉妈妈,这就想走?”
付瑶伸手钳住玉妈妈的肩膀。
“诶呦,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废话少说,想走可以,把叶温然她们的卖身契留下。”
玉妈妈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从胸口衣襟里摸出皱巴巴的卖身契,一股脑都塞给付瑶:“给,都给你。”塞完便头也不回地逃窜去了。
付瑶看着手中的卖身契发呆,这世道,人自出生起便有了云泥之别,高低之分,她身为将门千金,称不上锦衣玉食,也称得上衣食丰足,已是无数人穷其一生也望尘莫及。
她走到叶温然面前,将卖身契交给她和她的姐妹们:“拿着,你们自由了。”
付瑶原以为她们拿了这卖身契会是欣喜若狂的模样,谁知大家都没有说话,有几个姐妹低声啜泣起来,眼中没有喜悦,尽是迷茫之色。
叶温然笑得凄美破碎:“恩公,我们这些人,除了弹琴唱曲,起舞弄影,别无所长,离了这乐坊,又能去哪里呢?”
听闻此语,叶温然身后的几个姐妹更感同命相怜,哭得梨花带雨。
付瑶沉默片刻,心中有了定夺,她拿出一叠银票,目光掠过皇甫霆手中的桃花枝道:“既如此,这银杏乐坊他们赌坊要便要去,咱们自立门户,重新开张,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桃花斋,如何?”
付瑶见皇甫霆对着银票目瞪口呆,知道他疑惑自己哪来的这么多钱。皇甫霆这人虽为皇亲国戚,俸禄不少,却向来生活从简,府中仆从不过三人,除去维持王府最基本的开支,余下的银钱大多充当军饷,填进朔风营那个永远填不完的窟窿里了。
这笔钱,实则是付瑶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她连夜赶制了几幅书画墨宝送去典当后,又担心不够替叶温然赎身,忍痛割爱,卖掉了自己珍藏的几件古籍字画。
叶温然:“桃花斋,果真是雅致的名字。”身后的众姐妹亦是齐声应和。
说罢,叶温然突然敛裙而下,领着众姐妹向付瑶和皇甫霆跪拜:“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等无以为报,只愿从此往后为恩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等尚且不知恩公姓名,敢问恩公名讳?”
付瑶心里暗叫不好,刚才被伍爷那帮人揍成那副狼狈模样,她偷偷看向皇甫霆,正纠结要不要报出他燕王殿下、大祁战神的名号。
皇甫霆似乎明白她的意思,身形微晃,顺势挽住了付瑶粗壮的手臂,半个身子软若无骨地倒过去,神色关切:“夫君,你先前受过那么重的伤,今日竟还要逞强,快让妾身看看伤得重不重,大祁的百姓可都还要仰仗殿下的保护,若是伤了根本,可如何是好?”
付瑶:……
在这京城中,还能有谁称做殿下,还有谁能保护大祁百姓,叶温然立刻醒悟面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奴家有眼无珠,竟不知是燕王殿下与王妃亲临。”
众人惊呼,闻言便要再跪拜,付瑶连忙将她们扶住,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打得着实不轻,此刻身子骨隐隐作痛。
她在皇甫霆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回了燕王府。
一进屋,皇甫霆便不顾她退阻,将她按在榻上,反手取来药箱。
“以后这种事,不要逞强,知道吗?”皇甫霆蘸取药膏,轻轻点抹在付瑶额角和嘴角,脸上罕见的柔情。
药香在付瑶唇边溢散开,她轻声答:“嗯。”
见他此时气顺了不少,她顺势谈起昨夜的事:“我替你为叶温然赎了身,借你的身体用三年,殿下可认账?”
皇甫霆虽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何必然联系,却也纵容地点了点头:“本就依你。不过,你此番提前赎了她也好,前世救她,让她成为我在京城的耳目已是一年之后,如今提前将她收归,京城的风吹草动便尽在掌握了……”
付瑶听得一愣:“等下,你是说,她是你的暗探,她不是你的养在王府外的妾室吗?他们都说……”
皇甫霆差点一口吐沫呛过去,剧烈地咳凑起来:“咳咳,妾、妾、妾室,”待顺过气来,他顾不得在付瑶身体里,双手握上她胳膊,“怎么可能,我心里,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付瑶再次发现,即便前世他们做了三年夫妻,却也一点不了解彼此。
她从未听过皇甫霆说出口这样直白露骨的情话,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两人凑得很近,她仿佛能听见皇甫霆的呼吸和心跳,虽然那是她的心脏在跳。
原来,那些曾将她心口扎得鲜血淋漓的流言,竟是荒唐的笑谈,什么金屋藏娇,什么侧室名分,都是她前世画地为牢的误解,想到这里,她的心竟狂跳不止,脸一寸寸变得灼热。
周遭刹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几声喜鹊的啼叫,早春寒意里,两人相顾无言,周身却热得发烫。
皇甫霆真切地看向付瑶,继续解释:“前世我救她不过是机缘巧合,那时伍爷已经是银杏乐坊的老板,我去乐坊本是为了追查蛮人的踪迹,意外从酒鬼手中救下了她。她为感谢我,利用乐坊的便利,将朝中权贵的一些密谈传递给我。”
付瑶默默听着,心底的冰霜渐渐消融,明明面前的是自己的面容和身体,她却仿佛看到皇甫霆那张英俊潇洒、剑眉星目的脸庞在看着自己。
两人越靠越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就在皇甫霆要吻上她的时候,付瑶突然开口:“皇甫霆,你几天没洗澡了?”
满屋子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皇甫霆从付瑶脸侧弹开,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尴尬地轻咳一声:“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若是不经过你的准许随意沐浴,怕你介意。”
付瑶才想起什么,脸更烫了,推搡着他:“我平日都是两日一洗,换身后你是不是一直没洗,你自己数数这都多少日了。虽然那是我的身体,你也要……也要爱惜。”
“好,我这就让王嬷嬷伺候我……伺候你的身体沐浴。”
“不行”付瑶严词拒绝,“我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若让嬷嬷发现我突然变了性子,岂非要露馅?”
“那……”
两人沉默,最后付瑶说:“这样,你蒙着眼,我给你洗。反正这身体原本就是我的,你闭着眼就好,不许乱看……乱/摸。”
皇甫霆点头同意,又是想起什么:“说起来,自成亲那天起,你也一直未曾沐浴吧?无妨,你可以自己给自己洗,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
这是允许她随意使用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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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瑶脸烫得像是熟了。
夜色渐浓,等两人收拾好,一前一后来到浴间,窗外天彻底黑了,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发红的脸。
屏风后,热气蒸腾。付瑶给皇甫霆的眼睛用一条白色的长布蒙上,看着他义无反顾地走进浴桶里。
然而,当她用皇甫霆那双手轻轻抚上属于她身体的肩膀时,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浑身痒痒的,麻酥酥,心又开始狂跳不止。
她生平头一次想赶快洗完澡,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正心神不宁,准备转身去添些温水来,突然脚下一滑,没站稳
“哗——”
水花四溅,
等付瑶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跌落在一池温软中,正撞在皇甫霆怀里。
浴桶本就狭窄,平日里一个人尚显宽绰,此刻挤进两人,便显得局促无比。
付瑶的里衣瞬间被温水浸透,贴在身上。她心猛烈跳着,快要撞破胸腔跳出来,慌乱说:“这个桶挤,我先出去……”
皇甫霆没有摘下眼上的布条,却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嘴角溢出笑来:“既然进来了,我也顺便给我自己洗个澡,也不算浪费这满桶的汤水。”
付瑶羞赧难耐:“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奇怪。”
皇甫霆笑得从容,语气中满是浑然天成的无赖:“不觉得,给自己洗澡,有什么奇怪?”
两人不知道,浴室外,三位看客早已就位,王嬷嬷,李青和李蓝一人掩在花园的草垛中,手里捧着瓜子磕得起劲,盯着浴间窗纸上那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人影,一会儿瓜子就见了底。
李青脸皮薄:“我不看了,先前还吩咐我收拾出来书房,我得赶紧去。”
王嬷嬷一把将他薅回来,语重心长:“你还是太年轻,这书房是坚决不能收拾出来的,只要老身在这儿一天,它就坚决不能干净利落!”
李青李蓝不明所以,王嬷嬷笑着继续磕瓜子:“你们就等着瞧吧,咱们王府,怕是马上就要添新的人丁啦。”
待付瑶好不容易逃离浴间,心跳恢复平静,走到暖香间,就发现皇甫霆已经为其准备好了卧榻,中间放好枕头,等着她入席。
她不信邪地跑去书房,却见里头依旧堆得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她叫了几声王嬷嬷,李青,李蓝,没有人回应,王府的三个下人仿佛人间蒸发般。
皇甫霆一脸委屈巴巴地跟在她身后:“跟本王在一张塌上睡觉,这么令你为难吗?咱们可是拜过高堂的。”
付瑶只是觉得皇甫霆顶着她的脸,着实诡异:“也不是,好吧。”
安静一夜,第二日清晨,皇甫霆刚醒来去院内伸了个懒腰,王嬷嬷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王妃受累,这汤药务必全喝了,一滴也莫要剩啊。”
“嬷嬷,这药……”皇甫霆试图挣扎。
“哎哟,王妃可莫要害羞。”王嬷嬷压低声音说,“昨儿个老身都懂,您这小身板,可不得好好补补?快,喝了它,往后咱们王府添丁,全指着这药呢。”
皇甫霆见付瑶从暖香间走出来,赶紧使眼色向她求助。
付瑶心里憋笑,却摆出大义凌然的模样:“嬷嬷也是一片心意,王妃,喝了吧。”
18. 第 18 章
两人好不容易出了王府,京城的早春料峭中透着可爱,微风懒洋洋的,争春的花骨朵悄然探出头。
付瑶原也以为皇甫霆的身姿她学个三四分已是不易,没想到如今和他的身体配合得愈发默契,连走路姿势也愈发潇洒挺拔起来,俨然一副真皇甫霆的模样。
她看向一旁纤弱的自己:“皇甫霆,多谢啦。”
“谢什么?”
“你这身子,比我想象中好用多了,走路不费劲,而且站得更高,当真看得更远。”
皇甫霆本来正别扭地整理着裙摆,听她这般夸赞自己的身体,不免得意道:“那是自然。”
两人行至闹市南侧的一处旧酒楼,此处位置极佳,东临商贾云集的会馆,西接往来各地官员下榻的驿站,付瑶一早便看中了这块地,想拿来开乐坊,一来在此开店,人流如织,生意红火自不必说,二来附近往来的皆是商贾官员,最利于叶温然帮他们收集各地情报。
旧酒楼的原主是个北方来的商人,因为在京城没有根脚,经营了几年后,还是回了老家,这片地就此荒废下来。
楼前,负责牵线的牙人等候多时,那人姓金,本不丑陋,奈何口中两颗门牙又大又凸,衬着那张尖瘦脸相,活像只修炼成精的大老鼠。
金牙人在京城混迹多年,早就练就了看人下菜碟的本领。初见付瑶和皇甫霆,只觉两人清贵不凡,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大佛,因此心下打鼓,生怕言语有失。
可待得知了这块地要作乐坊之用,又见付瑶身后跟着竟是些歌姬舞姬,心中立刻转了态度,虽然面上还应承着,可眼底却掩盖不住那股轻蔑。
金牙人搓搓手,笑脸相迎:“哎哟,这位爷,您可真是好眼光。您瞧瞧这地段,东临会馆,西接驿站,可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当初张大老板在的时候,也是日进斗金,您盘下此处,断然不会吃亏。”
付瑶看出他脸上神色的风云变幻,没有搭话,只是环顾四周,负手径直向酒楼里面走去。
金牙人见付瑶不搭话,似是默认他的说法,顺势说:“只不过,爷,这价钱嘛……原本主家说是一年一千二百两银子。可方才听您说是要开乐坊?哎呀,这乐坊毕竟是迎来送往的去处,腌臜气重了些,主家怕晦气恐怕不愿意租给您,这样,若您肯再补贴三百两,小的去帮您跟主家周旋,定让他点头答应。”
付瑶心下明了,这三百两怕是还没到主家手里,就先进了这大老鼠的腰包。
叶温然立刻听出这话里话外的贬损,不卑不亢道:“我等亦是大祁子民,凭本事谋生,所赚之钱皆是清白,何来腌臜之说?”
“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低人一等。”众姐妹亦是满脸不平,纷纷附和。
金牙人置若罔闻,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不屑与她们交谈。
付瑶见此状,心中冷哼,向皇甫霆使了个眼色,皇甫霆心领神会。
“风水宝地?”付瑶走向一张落灰的木桌子,不费丝毫力气般踢了一脚桌腿,那原本稳当的木桌瞬间散了架,她瞥了瞥金牙人,“你瞧瞧,是打算让我的客人坐在这旁边听曲儿吗?换这些木桌木椅,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金牙人震惊地看向散架的木桌,尴尬赔笑:“这……这毕竟是旧楼,年代久了,总有些小瑕疵。”
“哦,你管这叫小瑕疵,”皇甫霆不知何时走到房子的梁柱旁,抬手在柱皮上一抹,原本厚重的漆面便扑簌簌掉了一地,露出内里的木料,“这房柱恐怕在建楼时偷工减料用了劣质的漆和木头,恐怕已有虫蛀之象,这种烂摊子,怕是主家贴钱都难寻下家。”
付瑶暗赞皇甫霆好眼力,配合地也走过去查看一番,然后皱眉和皇甫霆一唱一和:“就这种破楼,你管我们要每年一千五百两?”
金牙人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汗珠来。
付瑶不待金牙人再辩驳,拉着皇甫霆沿着楼梯朝二楼走去,盘算着再挑出些其他的毛病来。
几人踩着木梯而上,吱呀吱呀,金牙人抹着汗,跟在两人身后。
突然,“咔嚓”
皇甫霆脚下的木板裂开,他猛地踩空。
这可不在付瑶的预料之内,幸而她眼疾手快,又有皇甫霆身体的力气,在皇甫霆摔下去前,将他一把拉住,揽入自己怀里。
惊魂未定,付瑶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皇甫霆猛烈的心跳,他们第一次拥抱,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惊魂未定的反应,还是心底萌生出了别的什么想法。
不过,她没有立刻放开皇甫霆,而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随即目光凌厉、杀气腾腾地看向目瞪口呆的金牙人,故意做给他看:“金牙人,你看看你这是什么破地方,还号称风水宝地呢,方才若不是我出手快,我夫人差点险些丧命于此,她要是有什么好歹,你掉颗脑袋都赔不起!”
金牙人见势,哪敢提什么晦气加钱,眼前这两人非富即贵,若真惹毛了对方去见官,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爷,这确实是疏漏,您息怒,息怒啊。”
付瑶大手一挥:“那这租金,你必须得再降两百两,正好,凑个一千两整。若是可以,今日便签了,若是不成,此买卖就作罢。”
金牙人面露难色:“两百两……这可要了我的小命了,这我肯定没法给主家交代啊。”
“那便作罢,只是我家夫人本就体弱多病,被这一吓怕是要卧床多日,这笔账,咱们日后还得算算清楚。”付瑶护着怀中的皇甫霆,一副跟金牙人没完的表情。
金牙人赶紧拉住她,勉强道:“爷,这样,租金降下一百两,每年一千一百两,我去给主家说说。”
付瑶坚持不让步,搂着皇甫霆就要走:“一千两,谈不拢便作罢。”
付瑶知道金牙人本来说的一千两百两中就掺杂不少水分,让他吐两百两都算少的,要怪只怪他太贪,还想再多坑她三百两。
“成,成,”金牙人咬咬牙,无可奈何地掏出印油,“您若肯签五年,小人便自作主张给您便宜到五千两,算下来正好一年一千两,您若是应了,咱们这就签地契。”
付瑶这才止了步子,干脆利落地吐出俩字:“成交。”
待到桃花斋安顿妥当,金牙人走后,付瑶这才如梦初醒地想起自己还紧搂着皇甫霆,一直没松开过,立马撤开臂弯,羞赧地清了清嗓子。
她与皇甫霆寻了一处僻静的雅间,单独将叶温然请了进来。
付瑶单刀直入:“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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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我盘下这桃花斋,并非只为将它打造成轰动京城的乐坊,我真正想要的,是让它成为天子脚下的耳目,汇聚八方消息。你可否愿意帮我刺探消息,传递密信?”
叶温然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跪地道:“王爷和王妃的大恩,温然无以为报,定当肝脑涂地。”
“日后,我会借着巡视生意的名头与你互通消息。”
付瑶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事,见叶温然欣然应允,便待要走。
叶温然突然轻声开口:“殿下,您就不怕……温然心怀鬼胎,早已效命他人?”
付瑶没想到叶温然说这话,她自然相信叶温然,原因无非是一来前世叶温然从未背刺过皇甫霆,而且从皇甫霆口中她了解,叶温然绝非反复小人,二来她笃定叶温然绝不会是董相的人,她跟董相那老贼有着血海深仇,这就够了。
更何况,先前北蛮使臣入京的消息竟能绕过朔风营,恐怕军中早已有奸细,虽然付瑶尚且无法确定是谁,但她急需在营外寻找一个心腹。
她拍了拍叶温然的肩膀:“我相信真心换真心,我既然诚心用你,自然相信你也会真心待我。”
付瑶说得赤城,没发现,此时站在身侧的叶温然微微红了眼眶,而站在另一侧的皇甫霆,更是目光追随着付瑶,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真心换真心。
临走前,付瑶执笔蘸墨,在木匾上提了“桃花斋”三个大字。
叶温然驻足观瞧,赞道:“没想到殿下平日上阵杀敌厉害,竟也写得一手好字,真是文武双全。”
付瑶心头轻跳,暗骂自己一时逞快又露了破绽,皇甫霆平日字迹潦草,不过瞎话编久了,她也能做到张口就来:“我的字向来潦草,这是刻意模仿了夫人的字迹,她的字写得比我好多了,诶呀我怎么忘了,早知该让她来提字。”
叶温然掩面轻笑,了然模样,只当两人情深似海。
不过几日,桃花斋便已成门庭若市之态,这大抵依赖叶温然的名气,那些原本流连于银杏乐坊的豪客贵胄,自然流转到了桃花斋。
公主和亲在即,付瑶算好日子,来到桃花斋,她安排叶温然入宫献艺,并借机将脱身计划传递给公主。
付瑶早已在暗牢中觅得一个甘愿赴死的死囚,许下重金安顿其家小,待公主出宫之日,那人用千面蝉易容成公主,而皇甫玥则易容成公主的贴身侍女,一并跟随和亲团出宫。
待到行到人迹罕至的森林,之后的事情交由付瑶一行人,他们会造成公主在和亲路上发生意外,身死的假象。
至于脱身后,公主愿意去哪里重新生活,都由她自己决定,后路自有付瑶与皇甫霆操办。
付瑶只想告诉皇甫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总强过身死他乡。
给叶温然交代完,付瑶正欲抽身离去,楼下传来喧嚣。
随即熟悉的声音在付瑶耳边响起:“叫你们老板来!别以为玉妈妈跑了这事儿就结了,她欠我们的钱还没还清,你们这些贱蹄子,今儿一个都跑不了。”
付瑶眉梢微挑,伍爷那帮人果然阴魂不散,上次的皮肉之苦没让他们长记性,竟又寻上门来生事了。
19. 第 19 章
掩面而逃的宾客中赫然站着赌坊伍爷,和他身后一群神色不善的打手。
伍爷右脸上被皇甫霆抽出的血痕虽渐渐结痂,但整半张脸肿得老高,付瑶远远便看见他好似大红馒头的右脸颊,还颇有些喜气。
打手中有几个熟面孔,一瘸一拐地走着,想必是先前的伤还没好利索,剩下的大多是生面孔,想必是伍爷怕重蹈覆辙,特意搬来的援手。
浩浩荡荡几十个人,在楼下大堂站着,个个面露狠戾,满身匪气。
付瑶站在二楼长廊,撑在围栏边,好整以暇地朝伍爷喊:“伍爷,别来无恙啊,我就是这桃花斋的坊主。”
伍爷猛地抬头,待到看清那人脸时,心里不禁暗骂:晦气,怎么又撞上这疯子了!
他心里想着,只觉右脸伤处又隐隐作痛起来,下意识伸手握向腰间的刀:“竟然是你……”
“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你钱,你寻谁去。”付瑶冷静应着,稳步下楼。
她虽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便她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苦练,也不可能达到皇甫霆经年累月练成的结果,不过是只纸老虎,况且她也没有苦练,心虚得厉害,试图借着上次残存的威风将这群人吓退。
不过好在伍爷没发现,计谋奏效,伍爷眼底果然闪过惧怕,可他随即转头瞥见身后黑压压的几十个壮汉,那抹惧怕烟消云散,他又硬气起来,叫嚣道:“少废话,这桃花斋既然是你开的,就该知道玉妈妈欠下的烂账还没跟你伍爷我算清,今日若不见银子,我就把这桃花斋拆了,再把这些小蹄子一并卖了换钱。”
叶温然立在下方,却只当那次王妃所说,王爷有伤在身,不易动武,毫不犹豫在付瑶走向伍爷前,挡在她身前:“伍爷,我们已经赎了身,契书已销,跟玉妈妈再无半分瓜葛,伍爷若要强抢民女,怕是得先问问大祁的律法准不准。”
伍爷狞笑:“老子不管那些,反正玉妈妈跑了,这笔烂账只能记在你们头上。如今京城的人都往你这桃花斋钻,老子的银杏乐坊眼看就要关门闭店了,要么你们把赌债还上,要么就让这帮姑娘跟我走,什么时候挣出赌债,什么时候再放你们回来。”
付瑶见伍爷不是个讲理的主,软的不吃恐怕就要给她们来硬的,但跟这群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上次好在还有皇甫霆可以教她怎么打人,这次是连皇甫霆也不在。
她上前一步,对伍爷说道:“伍爷,逼人太甚对你也没好处,不如咱们各退一步,这笔债,桃花斋算是认下了,只是这银两颇多,容我些时日慢慢偿还,如何?”
付瑶暗自忖度,以她的才情,虽然今时不同往日,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尚未问世,但笔墨本事总还在身。若能再赶制几幅书画送去当铺,好歹也能凑出些银子来,先安抚住伍爷等人,不至于让这帮人搅黄了桃花斋的生意。
伍爷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呵,慢慢还,老子等得起,我这帮弟兄可等不起,还有,上次你打伤我这么多兄弟,这费用也得一并算清楚了,今日少一个子儿,谁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付瑶咬紧牙关,心下一横,大不了今夜就不睡了,赶紧做出几幅字画,明日一早便送去黑市换银子,先送走这瘟神再说。
她正欲再开口跟伍爷讨价还价,身前的叶温然突然抢先开口:“伍爷,你这腿若是再不医治,恐怕快废了。”
伍爷破口大骂:“放屁!老子腿好得很。”
叶温然神色淡然:“你这腿寒毒入髓,是否每每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伍爷面色剧变:“你……你怎么知道?”
叶温然没有理会他,不慌不忙从袖中甩出几根银针,便向他腿上扎去。
登时,一股黑血从伍爷腿上流下,他吃痛惨叫出来,他手下见状便欲取叶温然性命,谁知待血流出将尽,伍爷面色却逐渐轻松起来。
众人皆紧张地盯向他,又疑惑地看向叶温然。
叶温然不紧不慢地走向伍爷,慢条斯理地将他腿上的银针拔下:“玉妈妈欠你们的钱,不是桃花斋欠下的,但前些日子诸位爷受的皮肉之苦,确实是因我等姐妹而起,我能医好你和你兄弟们的所有伤,包括旧伤,这笔买卖,伍爷若是觉得不划算,大可继续谈银子。”
伍爷感受着腿上的轻松,将信将疑:“空口白牙的,谁知你是不是在耍诈,若是把老子治废了,你赔得起吗?”
“小女不才,年少时,师从李怀安。”
李怀安的尊姓大名一出,众人皆惊。李怀安何许人也,乃是先帝在位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医院神医,甚至有人传言,他一针便可让人起死回生。
这世上能被李怀安医治的人屈指可数,可遇不可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相信她一个烟花柳巷的歌姬竟然是李怀安的徒弟。
叶温然见众人依旧不信,又从袖中取出几根银针,扎在伍爷身后一个手下的头上:“你被这偏头疼纠缠多年,若是不医治,怕是平日连觉都谁不安稳。”
果不出她所料,仅几针下去,那人明显舒畅许多,眼神由浊变清,跪倒在地,对着叶温然连连道谢:“神医啊,神医。”
伍爷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死,眼见叶温然果然有医术加身,彻底信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只要叶温然将几人身上的毛病医好,欠账一笔勾销。
他眼见兄弟们纷纷如获新生,当即放话:“那银杏乐坊我们也不是做这生意的料,就打算关了,从此往后,这桃花斋便是伍某要拿命护着的地方,谁敢来生事,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伍爷等人感恩戴德地散去后,叶温然才如释重负,在雅间里悄悄告诉付瑶:“我本不姓叶,李怀安实乃家父,当年全家遭难后,我便改随了母姓。”
付瑶震惊之余,不免对叶温然生出更多怜惜和敬意,若非命途多舛,叶温然凭借这银针渡穴的本事,纵使进不了太医院,也定能在京城开一家名动天下的医馆。
*********
与付瑶在皇甫霆这躯壳里愈发得心应手不同,那边在付瑶身体里的皇甫霆显然还没适应新的生活。
付瑶刚回王府,迎面撞见从含章苑回来的皇甫霆,只见他满脸生无可恋,一进府便瘫坐在石墩上,咬牙切齿地向付瑶宣布:“我死/也不去那劳什子含章苑了。”
经过付瑶细问才知,原来皇甫霆前几日因顶撞琴师被禁了学,本以为换些东西来学就能好些,结果女红他更不擅长,书画自然对他也都是酷刑。
王嬷嬷也婉转地劝他,看样子是都没有天赋,不如还是回王府修养罢。
“虽说苑里有几个仗义的兄弟挽留我,可我心里也清楚,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啊。阿瑶,你当真是厉害,这些都能练好。”
付瑶看他一脸挫败,忍俊不禁,心道那是仗义兄弟吗,分明是姐妹。
皇甫霆垮着脸嘟囔:“我真的不能再去含章苑了。”
付瑶笑着应道:“行,依你,不想去便不去。”
皇甫霆听到付瑶应允他不去含章苑,脸上的阴霾瞬时散去,笑逐颜开,神采奕奕道:“阿瑶,我就知道你心疼我,既然不去含章苑受罪,我能否……借口照顾王爷寝居,跟你一同去朔风营?”
付瑶知皇甫霆心系朔风营,点头应允:“应当可以,只是到了营里,可别再露了马脚。”
两人正说着,顾疏桐红着眼寻进王府,一见皇甫霆便急着问:“阿瑶,你当真不去含章苑了?”
见皇甫霆点头,顾疏桐急火攻心,竟流下泪:“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但我爹说我要是再寻不到如意郎君,就把我许配给不认识的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皇甫霆被她哭得一个头两个大,手足无措地看向付瑶。
付瑶正苦于无计可施,却听顾疏桐的哭泣声戛然而止,顾疏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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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要么你以后去朔风营探望王爷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吧,朔风营那么多血气方刚的男儿,总能有我的如意郎君。”
说罢,她眼中带泪地偷瞧向付瑶,似在寻得燕王应允。
付瑶心中嗤笑,别人不了解顾疏桐,自己还不了解她吗,怕是早在朔风营物色好了如意郎君,故意哭给燕王看,好叫他应允。付瑶随即轻笑应下。
当付瑶再次回到朔风营时,身后不仅跟着皇甫霆,自然还跟着来挑如意郎君的顾疏桐。
余猛见自家王爷带着王妃回营,原还想大着胆子调侃几句,可待他看清顾疏桐那张明艳的脸时,立马糙汉变痴汉,话也说不利索,支支吾吾起来。
入夜,付瑶坐在营帐中,脑子里却都是上次在银杏乐坊和伍爷打斗自己狼狈的模样,虽说她如今占了皇甫霆的身体,从力气到体魄都脱胎换骨,可论起真的招式,她顶多算个强壮的汉子。
皇甫霆此时还没用完膳食,营帐内空空荡荡。
付瑶严肃地自言自语起来:“皇甫霆,你必须得尽快教我剑法,如今没有战事,尚且能糊弄,可若真到战场上怎么办?”
“不行不行,这样说,语气太强硬。”
她换了个温柔的语气:“王爷,我想赶紧学会剑法,你教教我好不好?”
紧接着又学着皇甫霆那股拽上天的劲自问自答:“教你可以,你求我。”
“求你个头,想得美!诶呀,诶呀,这样也不行。”
她在跳动的烛光中演练着,神情瞬息万变,殊不知,一回头,皇甫霆就斜倚在帐门口,不知倚了多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付瑶撞上那戏谑的双眸,颇为尴尬,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两声。
皇甫霆也不多言,将一柄长剑扔给她:“走,营帐后面有片空地,我教你。”
月色下,皇甫霆执剑立于清辉中,他虽用着付瑶纤弱的身子,可一剑刺出,周身的气场骤变,如昙花绽于黑夜,又如洪水直冲云霄,随即人剑合一,行云流水。
付瑶看得出神,那是她心目中自己的样子,也是她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这就是你爹教我的剑法,现在我原封不动教给你,你可看清楚了?”皇甫霆收剑立定,已微微出汗,付瑶这身体到底还是太单薄了些
付瑶点头,试着刺出一招,却未如人意:“我明明有了你的身体,为什么却做不出你的神韵?”
“因为你神行不一,杂念丛生,”皇甫霆走向她,抬起她的剑,“现在,把我想象成那个屠了你家满门的畜生,杀了我。”
付瑶眼中瞬间闪过恨意,长剑直取皇甫霆咽喉,就在剑锋要触及的刹那,皇甫霆侧身贴在了她背后。
皇甫霆将手敷在她手背上,他温热的呼吸随着晚风掠过她脖颈:“手放松,专心感受身体和剑的配合,其他的不要想。”
在皇甫霆的牵引下,两人执剑在月光中挥舞起来。
付瑶渐入佳境,正要一剑锁月时,皇甫霆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动作,付瑶收势不及,长剑脱手,被抛落在地。
付瑶刚想问皇甫霆怎么了,只见他僵在原地,眯起眼,
“阿嚏——!”
一个清脆的喷嚏声划破沉静的夜色。
付瑶这才想起早春的夜晚寒意还未退去,如今又起了风,她这娇弱的身子,根本受不起夜风敲打。
她利落地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不由分说地将皇甫霆整个人裹了进去,裹成一个粽子。
皇甫霆还欲推开大氅,逞强道:“我无碍,你继续……”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付瑶见他还要逞强,不再给他争辩的机会,附身一捞,轻而易举地将粽子皇甫霆抗在了肩膀上。
“你给本王放下来,这样子成何体统!”
皇甫霆挣扎着,付瑶权当没听见,扛着他往帅帐走去。
20. 第 20 章
和亲的日子定在一个不算晴空万里,也算不上阴沉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宫中的广场上,礼官董修齐朗声宣布,
“赐金册,赐锦缎一万匹,赐珍宝十箱。”
付瑶跨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董修齐念着和亲制书。
她本不应出现在这次送亲,董相为向蛮人示好,指名道姓要求燕王亲自护送,更能彰显出大祁对此次和亲的重视。
付瑶看着不远处,白玉台阶高处的皇甫玥,此刻在礼官的唱喏下奉酒辞行。
皇甫玥虽不似付瑶打娘胎出来便体弱多病,可毕竟是纤瘦女娘,繁重的凤冠压得她艰难叩首,也压得付瑶心里喘不过气。
她数着公主对皇上和太后三跪九叩,暗自期盼这礼数快些结束,她便可早日带皇甫玥远走高飞,带她远离这冰冷的皇宫。
她又斜睨向那一排排躬身而立的大祁百官,或是低头发呆,或是如释重负,或是欣喜难耐,付瑶冷笑他们个个各怀鬼胎,表面还要装作是为了大祁的繁荣昌盛。
“王爷,可以出发了。”付瑶旁边的小礼官凑上前提醒。
付瑶得到旨意,立刻头也不回,调转马头马便往宫外走:“出发!”
銮驾缓缓挪步,红色的锦缎铺满京城的街道,銮驾两侧宫人们提着龙凤呈祥的长灯随行。
长街两旁,早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付瑶骑马走在最前,她能感受到无数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身后的銮驾上,与宫中的目光不同,有畏惧,有敬仰,也有同情。
付瑶回头望向那顶被严密遮挡的凤辇,微风中,轿帘被轻轻掀开,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衣襟。
“你看到了吗,这便是昭容公主,听说长得漂亮极了,今天看到果真是绝色。”
“长得美又有何用,还不是被送去和亲,自古以来,和亲公主哪有善终的,况且传闻那南蛮之地到处都是毒虫猛兽,那蛮人更是会吃人肉喝人血,公主此去南蛮,怕是凶多吉少。”
百姓小声议论着,付瑶听得真切,突然人群中一个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娘,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要去送死吗?”
人群瞬间陷入死寂,连窃窃私语声也消失殆尽,那孩子母亲惊恐万分,连忙捂住他的嘴,将他往怀里塞了塞:“胡说什么,公主那是圣恩浩荡,是给咱们大祁求太平去了。”
这对话被付瑶一字不差得听入耳中,太平,用公主的性命换太平,连一个孩子都明白的死局,满朝文官甚至当今圣上,却眼睁睁看着公主去送死。
銮驾出了京城门,城外,接亲使者策马迎上来,领头的正是在公主生辰上和付瑶照过面的靼赤。
他红光满面,兽皮披风迎风招展,仿佛今日大祁送出的不仅是一位和亲公主,更是一块疆土。
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让付瑶看了想吐,她一句话都不想跟靼赤说,靼赤却先开了口。
“燕王殿下,又见面了。在大祁待了这么久,闷得慌,总算可以回我们南夏了,燕王殿下哪天若是在这京城待腻了,也来我们南夏享受享受啊。”他那拙劣的大祁话格外扎耳。
靼赤说话时咧着嘴,付瑶不得不看见他那黄得有些发黑的牙在唇齿间摩擦,更觉恶心。
她强装礼节回道:“昭容公主是我们大祁的掌上明珠,此番远嫁,还请使者务必转告你们的王,若他想永续盟约,请拿出待贵客的礼仪,善待我大祁公主。”
说出口却是纯正的南蛮语。
靼赤原本春风得意的笑脸一僵,震惊只会战场厮杀的燕王,竟能说出一口毫无口音的南蛮语。
他哪里知道,这南蛮语也是付瑶重生后现学的,她天资聪颖,不消几日便说得流畅。
“当然,当然……”靼赤轻浮敛去了几分,他虚伪地强装谦卑,“不过,按照我们南夏的规矩,坐轿子太慢太费事,公主前往南夏得从轿辇上下来,跟我们一同骑马前去。”
骑马颠簸,且毫无遮蔽,这分明是要变着法儿地折辱公主。
付瑶攥紧缰绳:“公主金枝玉叶,受不得山道颠簸,使者大人,我看还是用这凤辇将公主带去南夏吧。”
靼赤策马靠近几步,笑中带着阴狠道:“燕王殿下,你们大祁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入乡随俗。既然公主要入我们南夏的乡,自然也得随我们南夏的俗。”
两人正僵持不下,凤辇停稳,帘幕拉开,公主穿着大红嫁衣从轿辇走下。
公主声音听不出喜悲:“骑马,便骑马吧。”说完,便径直往南夏人的马匹走去。
“慢着。”靼赤突然横跨一步,粗壮的手臂拦在公主面前。
他打量着公主,眼神来回在公主的发髻和眉眼间逡巡。
付瑶手心冒汗,心中惊疑,难道他们蛮人有看破千玉蝉的本事:“使者,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靼赤没有理会付瑶,突然探手入怀,从袍中取出一根朱钗,那钗头盘踞着一条通体碧绿的蛇,蛇眼由翡翠制成,恰似冒着寒光,他抬手,作势要将这朱钗往公主头顶插去。
付瑶伸手将靼赤的朱钗拦下,暗中嘀咕这东西是否下过蛊:“使者给公主戴钗,这恐怕于礼不妥。”
靼赤收手解释:“既然王爷讲究礼法,那便请公主自己戴上吧。这是我们南夏王特意交代的和亲信物,王说了,要当南夏王妃必须戴上他送的发钗,还请公主戴上,我们再出发。”
公主沉默着接过发钗,插入云鬓。
靼赤见公主戴上钗,对付瑶道:“燕王殿下,剩下的路就不劳您大驾了,我们自会送公主到南夏。”
付瑶见和亲使团走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幸好这靼赤只是送发钗给公主,并没有发现公主早已换了人,而这假公主不是皇甫玥,甚至不是前些日子付瑶安排好的死囚,而是跟着公主从小长大的贴身侍女,惜时。
她想起昨日在桃花斋中见叶温然的一面,叶温然将计划的改变告诉了她。
“王爷,公主的侍女惜时,求我要她替公主出嫁。”叶温然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她说,死囚终究是死囚,纵然有这千玉蝉宝物易容,可骨子里的仪态却很难模仿,如若在蛮人使者面前有任何的胆怯和瑟缩,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惜时说的不无道理,付瑶再清楚不过若是某一环出了插错,皇甫玥逃跑不了,她燕王更是难辞其咎。
叶温然继续说:“所以,惜时要代替死囚,她说,她自幼时便跟公主同吃同睡,一同长大,无论是走路的步态还是说话的语调,她都能拿捏得十之八九,决计不让那蛮人察出丝毫异常。”
没等付瑶应声,叶温然突然屈膝跪地,重重叩首:“请王爷责罚,时间紧迫,我已擅自准了她的请求,将原定的死囚换成了她。”
付瑶没有责怪,只是心中升起一阵敬意,挽救公主的责任原本落不到她一个小小宫女身上:“那她可知道……这一去,她便再无活着回来的可能?”
“她知道。”叶温然抬头,眼里爬上血丝,“她说,公主本就是一轮明月,而她是地上的影子,没有公主高悬于天上,哪又来的她这个影子,所以她愿意为公主不殒身于永夜,献上自己。若公主能自由自在在这天地活下去,她粉身碎骨也值得。”
付瑶闭上眼,回想惜时的模样,在他们为数不多的接触里,惜时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公主身后,从不轻易开口,更不曾引人注目,以至于付瑶对她的模样已记不真切。
叶温然:“惜时,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本王能办到,一定成全她。”
“她求王爷务必瞒住公主,以公主殿下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惜时为了她要去送命,定会不顾一切阻拦,那咱们所有的计划和筹谋就付之一炬了。”
付瑶失神答应,她不曾想惜时最后的请求还是为了公主,心口不免阵阵刺痛。
有人想要从死局中挣脱,就注定有人替她坠入深渊,这世上终归难有两全之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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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转回,好在蛮人使者没有丝毫察觉,皇甫玥如今已是跟在公主身侧的侍女,朝着京城外荒郊走去。
付瑶随即悄悄跟上和亲队伍。直到和亲队伍走进一片人迹罕至的森林,古树盘根错节,斑驳的光影中,付瑶静静等着一行人踏入埋伏圈,她一声骨哨划破密林的寂静,刹时此起彼伏的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黑影从草丛中蹿出,这是皇甫霆豢养的狼群。
“不好,有狼群!”蛮人惊恐喊叫。
和亲队伍的人数本来就不多,对此番和亲志在必得,便疏于防范,没等他们从突遇狼群的惊惧中缓过神来,付瑶又是一声令下。
登时,埋伏在林中一群黑衣人闪现到和亲队伍面前,展开厮杀。
混乱中,付瑶趁机拉住扮作侍女的皇甫玥:“快跟我走。”说着,两人便往密林深处跑。
皇甫玥俨然没见过此等疯狂、血/腥的场面,耳畔是兵刃撞击声和人被狼群撕咬的惨叫,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气,她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在跨过乱石时,不小心拌了一脚,摔在泥泞里。
付瑶对这等场面见得自然也不比皇甫玥多,她心急如焚,将皇甫玥抱起,便带要背着她跑。
正当她抱起皇甫玥时,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了两人面前,正是不知何时从狼群中杀出的靼赤,他满身是血,右手提着一把□□,恶狠狠地看着耍了自己的两人。
那蹩脚的大祁话再次从他嘴中吐出:“燕王殿下,您不在京城好好待着,来这救一个小侍女,是要去干什么?”
付瑶自知难以瞒住偷换公主之事,只有和眼前的男人决一死战,让他永远闭嘴。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想起皇甫霆给她说过的神行合一,将眼前这个男人,想象成前世杀死他们全家的蛮人。
恨果然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
付瑶很快占据上风,每一剑都带着恨,靼赤被她逼得节节后退,突然从袖中掏出三根细针扎来,付瑶知道定是淬了毒的,她侧身躲过,却不想还是中了靼赤一剑,袖子瞬间殷出血花。
几番争斗下来,付瑶和靼赤各自负伤,正当靼赤以为两人谁也拿不下谁时,皇甫玥不知从何处暴起,用那根碧蛇朱钗扎进他肩膀。
靼赤吃痛,付瑶立刻抓准时机,将靼赤封喉,闷声倒在了血泊中。
林间的骚乱不知何时渐渐平息,狼群重新隐入密林中去,而先前张狂的蛮人和亲团悉数变成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付瑶手中长剑仍在滴血,她缓缓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上,终于止不住颤栗起来。
前世,她也曾亲手杀过人,就在她死前,将簪子扎进了那蛮人的脖颈,可那时,她还没来得及恐惧,便被蛮人封喉,这一世,她却要切切实实地感受亲手杀死人后的恐惧。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反倒是一种麻木的后怕,死去的靼赤脸上再无法露出凶狠的神色,反倒看上去也是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容,或许在南夏的土地上,也有他心爱的姑娘和殷切期盼他归家的阿爹阿妈。
不待付瑶细想,皇甫玥跌跌撞撞来到她面前,“撕啦”一声,将自己的裙摆撕下一片,紧紧缠住付瑶胳膊上的伤口。
付瑶这才感受到身上伤口传来的刺痛,强装镇定安慰皇甫玥道:“无碍,一点皮肉伤,别怕。”
她假装淡定地安慰着皇甫玥,内心却早已溃不成军。
付瑶强撑着残存的气力,在林地里再次巡视,确认那些蛮人已彻底绝了生息,她刚要收剑,身后却炸开凄厉的尖叫,
“惜时!”
付瑶心头一沉,回身望去,只见皇甫玥正不顾一切地抱起地上惜时冰凉的尸体,试图将她唤醒。
这千玉蝉想必有时间限制,惜时和皇甫玥如今都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只见惜时一身红色嫁衣,凤披霞冠,脸色苍白,胸前的伤口早已停止了流血,她嘴角微微上扬,竟挂着一丝平静和无悔的笑容。
21. 第 21 章
付瑶一开口却像被石头堵住了喉咙,艰难道:“惜时,她怕计划失败,央求我们不要将她代替你和亲的事情,告诉你,对不起。”
随后,她将惜时那日说的明月与影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皇甫玥。
“因此你要好好活着,这样才对得起她的赴/死。”
皇甫玥听罢,如遭雷击,随即悲痛欲绝,扑在惜时的红嫁衣上,哭得声嘶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息。
皇甫玥终于红着眼,站起身来,她眼底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和纯真随着恐惧渐渐消散,留下的是近乎冷酷的冷静。
皇甫玥在身上寻找一番,告诉付瑶:“千玉蝉不见了,许是刚才混乱中掉在草地里了。”
付瑶和皇甫玥在身上搜寻无果后,两人于是循着侵染鲜血的草丛反复寻找。
千玉蝉本就制作得小而精致,两人找了半天,那千玉蝉仿佛知道自己的使命已尽,躲藏起来,搜寻无果,他们最终选择放弃。
付瑶看向皇甫玥,问起她之后的去向:“这一来,世间再无昭容公主,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在暗中护你周全。”
付瑶顿了顿,眼中坚定:“待到来日,收服了南夏,荡平蛮荒,届时我定会迎你回朝,还你公主的身份,只是在这之前,还要委屈你一些时日了。”
正说着,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枯枝踩断的声响。
付瑶立刻神经紧绷,将皇甫玥护在身后,她原以为蛮人使者已尽数被狼群和死士灭了,没想到还留了活口,她又握紧剑一步步向树林逼近。
直到,熟悉的清瘦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
皇甫霆:“是我。”
付瑶看清来人,这才松开手中的剑:“你怎么在这?”还未消退的恐惧化成了焦急,“胡闹,我不是叫你好好在营帐中待着吗,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这身子来这多危险。”
皇甫霆知道付瑶这是在担心他:“但我明知你身在狼谭虎穴,怎可能独自在营中安稳,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深陷险境的,我来时蛮人已经被灭了。”
付瑶还待叮嘱皇甫霆此处的危险,这可并非跟伍爷那帮赌坊的人打架,而是拼个你死我活,
一旁沉默的皇甫玥突然捡起地上散落的蛮人佩刀,抓起自己的长发,齐根砍断。
“皇叔,我想好了,北疆正在征兵,我要去参军,去杀光蛮人。既然如今和亲不成,我也是大祁的子民,我也要保护大祁,不是只做一个毫无用处的大祁公主。”
皇甫霆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断然拒绝:“不行。北疆军营那是什么地方,吃冷饭,睡硬板,而且你一个姑娘,那里都是大老爷们,去了那,你怕是一日也撑不下去。”
皇甫玥反驳:“我不怕吃苦,我也可以女扮男装。”
付瑶没想到皇甫玥想了半天,最后想去的地方竟是北疆。她本以为,皇甫玥会听从他们的安排,去桃花斋。那里有叶温然帮忙照顾着皇甫玥的饮食起居,虽不如皇宫里锦衣玉食,至少也是暖衣饱食。
可她低估了惜时和皇甫玥间的情感,也错判了什么对于明月来说才是真正的永夜,而明月,自不会甘愿囚于永夜。
她给出妥协之策:“既然你执意要投军,北疆太远,我们鞭长莫及,跟我回京郊的朔风营吧,在那里,你想操练也好,想学兵法也罢。”
皇甫玥不为所动:“皇叔,皇婶,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希望能保护我一生无虞。可你们护得了我一时,却护不了我一世,如今这乱世,唯有自己手里握住了刀,才有生路。你们若真疼我,就放我去北疆吧。”
付瑶听罢,也踌躇起来,皇甫玥说的不无道理,如今的大祁,暗流涌动,在京城也并非是绝佳的安身之所。
“那也不行。”皇甫霆依旧拒绝,他太清楚去北疆意味着什么,那里除了黄沙就是埋骨之地,比起去南蛮和亲有过之无不及,让他亲眼看着皇甫玥去那地方受苦,他做不到。
付瑶在心中盘算,朔风营中看似安全,可到底人多眼杂,现在暗处还不知藏着多少想要燕王命的奸细,若将皇甫玥留在身边,万一那些人察觉了她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反观北疆,虽是艰苦,却山高皇帝远。
她对皇甫霆说:“我想就让肖二跟着她一起去北疆吧,肖二这人,心思比余猛细致,武艺又比裴筠强上一些,关键时刻可以保护她。”
付瑶现如今在朔风营中信任的人只有肖二,余猛和裴筠。
她没有说的是,再者,肖二这人专擅弓弩,若皇甫玥跟着同去,不必非要去冲锋陷阵,大可以跟着肖二研习造弩,如此一来,也遂了她的愿。
皇甫霆立刻明白付瑶的良苦用心,派肖二前去,也可以阻止皇甫玥涉险,他总算松口:“好,既然如此,你先随我们回朔风营修整几日,待肖二备齐北上的行李,便让他带你前往北疆。”
回到朔风营营帐,周遭又是熟悉的甲胄碰撞声和刀刃撞击声,付瑶坐在塌边,一动不动,靼赤躺在血泊中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付瑶双手已止住颤抖,但心依旧因为外面的嘈杂而跳得乱七八糟。
她真的杀了人。
正想着,帘幕被挑起,皇甫霆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温水走进来,撩起袍角,半蹲在付瑶面前。
“阿瑶,别怕。”
他温声说道,付瑶只觉脚下一暖,皇甫霆轻柔地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双脚放进温水中。
“你……做什么?”付瑶想将双脚缩回,却被他捉在掌心。
暖意随即在体内散开,抚/摸着她身上的每一寸经络。
皇甫霆拨弄着水面,将水撩向付瑶的小腿:“身体暖和,心就不冷了。”
付瑶忙不迭地蜷了蜷脚趾,想从皇甫霆手中夺过自己脚:“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动。”
皇甫霆手上的动作缓慢而细致,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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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停下的意思,付瑶被热气吹得不知手该放在哪,一阵慌乱后,皇甫霆终于再次开口,却认真说道,“第一次杀人,害怕是难免的。”
付瑶愣怔地低头看向皇甫霆,没想到他一早便探破了她的心事。
“阿瑶,你很勇敢,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勇敢得多。我第一次杀人后,还没出息地大哭了一场呢。”
大哭一场……皇甫霆?
付瑶细细揣度着这两者,突然对皇甫霆大哭的兴味胜过了心头的恐惧。
她顺着他的话去勾勒,一个奶团子般的小皇甫霆,眼角通红,可怜巴巴地掉着金豆子,不免又心疼又觉得有些可爱。
皇甫霆见他的安慰似乎奏效,继续说道:“真的,童叟无欺,那是在北境,你爹第一次带我上沙场,他老人家说,付家军不养废物,死也要死在沙场。为了活命,我只能把手里的剑送进对方的喉咙。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倒下去的时候,血溅了我一脸,回来后我整个人都僵了,一直缓不过神。”
皇甫霆将帕子浸透,覆在付瑶的脚踝上。
“到了晚上,我根本不敢睡觉,就那样在帐中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你爹端了一盆热水来。他没安慰我,只是让我把脚浸在热水里,果然那股暖意一上来,我就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从未听过他是如何一步步从付家军中的无名小卒成为所向披倪的大祁战神,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坦诚。
付瑶歪过头,眼中闪烁出狡黠:“那我爹见你哭得那副惨样,是个什么反应?”
皇甫霆失笑:“他没有笑话我,只是坐在我身边,拍了拍我,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凑向付瑶:“阿瑶,看你忍得这么辛苦,要不,你也哭一下,哭出来就好了?”
付瑶原本上扬的嘴角一滞,前世全家被灭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宛如噩梦,上一次哭……是在什么时候?是全家被灭门的那夜吗,她记不真切,不敢记得真切。
半晌,付瑶苦涩回应:“哭不出来。”
皇甫霆似乎将她看穿,没有再逗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付瑶看向皇甫霆,见他满眼真切,她鼻尖微酸,却终究没有泪意,轻声说:“皇甫霆,谢谢你,安慰我。”
水雾氤氲,帐内满是暖人的醉意,皇甫霆的手从她的鬓边寸寸下滑,最终停在她下颌处,微微托起,两人的呼吸越缠越紧,眼看唇瓣相抵。
“王爷!”
余猛不顾礼数地撞进帐中,身后跟着裴筠,两人带进的风,瞬间将帐内暖意吹散开。
付瑶迅速坐正,故作无事发生,问两人:“何事?”
裴筠只恨自己不是个瞎子,支支吾吾:“王爷……”
余猛可没裴筠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急得冒烟:“王爷,如今京城都传疯了,说昭容公主在和亲路上遭遇不测,已然香消玉殒,皇上大怒,正派禁卫军搜捕乱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