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领主基建指南》 1、债务纠纷 “塞勒涅小姐,您确定要将这些餐盘都卖掉吗?”管家赫伯特看着女仆们手中的银质餐具愁容满面。 他实在是难以接受,亲眼看顾长大的伯爵小姐竟然沦落到了需要靠售卖城堡用具来维持生计的地步,若是伊薇莉娅夫人在天有灵,他还有何颜面以对? “或许那个叫多尼的家伙只是一时饿昏了头,塔兰已经以‘行刺领主’的罪名逮捕了他,您不必为此介怀。” 提起多尼,赫伯特瘦削的脸颊上神色愈发焦躁不安。 受风暴影响,今年艾弥尔各地农庄的收成并不好,加上近来战争封锁了商路,集市粮价爆涨,居民们会产生恐慌情绪其实并不难理解。 但他依然无法原谅多尼将仇恨发泄在对此一无所知的塞勒涅小姐身上。 身为布卢维城堡的管家,赫伯特非常清楚,塞勒涅小姐同她的母亲伊薇莉娅夫人一样宽容慈爱,不但从不苛待手下的仆人,还时常劝说伯爵大人减免不必要的租税。 谁敢相信伯爵家的小姐身上唯一的首饰竟然还是伊薇莉娅夫人弥留之际留下的那枚指环呢? 因为身体羸弱,塞勒涅小姐几乎从未独自离开过城堡,自然不可能知道艾弥尔城面临着如此严峻的形势。 更何况克劳德伯爵实在是……想起塞勒涅小姐如今背负着的外债,赫伯特深深叹了口气,而这也吸引了新领主的注意。 少女浅绿色的眼眸轻微闪动,“没关系的赫伯特,这些东西都不重要,有了资金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关于多尼……也请你暂且不要责怪他,既然继承了艾弥尔城,我会承担起领主的责任。” “现在,能请你去税署将税务官洛里安小姐带过来吗?我有些事情需要和她确认一下。” 闻言,赫伯特立刻作揖正色道:“自然可以,塞勒涅小姐。” 待管家领着一众女仆离开会客厅,方才还从容不迫的领主大人揉了揉太阳穴,毫无淑女形象地靠坐在了软椅椅背上。 虽然玩过不少模拟经营游戏,但亲身穿进游戏里搞基建还是令塞勒涅深感头疼。 就是说……为什么上一秒她还在疯狂回档刷初始属性,下一秒就差点被游戏里的npc捅下线了啊!? 塞勒涅哀怨抬眸,目光锁定在面前的虚拟游戏面板上。 【角色属性】 姓名:塞勒涅·布兰切特 身份:艾弥尔领主 力量:6智慧:8 敏捷:7感知:12(+5) 体质:5幸运:7 除了精灵族自带的感知加成外,这个属性面板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甚至体质还稍微弱了点。 问就是还没来得及刷就穿了…… 塞勒涅惆怅地叹了口气,决定先梳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她现在所在的西尔芬大陆是游戏《西幻领主基建指南》中的一张特殊地图。 相较于架空中世纪西欧庄园的传统地图,西尔芬在历史背景的设定上融入了更多的奇幻元素,玩家在进入游戏时会随机生成角色成为领主前的人生经历,并影响部分角色属性。 “塞勒涅”的感知加成就源于她复杂的出身背景。 由于与萨维什王室有着微薄的血缘关系,她的父亲克劳德·布兰切特伯爵得以在王都权力迭代后获封艾弥尔作为新领地。 但很显然,这里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 作为王国北方边陲的领地,艾弥尔常年气候寒冷,领地冻土较多,适宜耕种的土地却相对稀少,居民大多是被迫迁徙至此的流民,还时不时面临着苏里尔帝国的军事威胁,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优势的地方。 按塞勒涅的理解,这其实就是流放。 背后的原因倒也不难猜测,毕竟克劳德年轻时就曾因沉溺于精灵语的研究而背上了不学无术的骂名。 在西尔芬大陆,精灵不是童话中美丽善良的自然化身,而是因为滥用魔法而遭受人们驱逐的邪恶种族。 时至今日,圣灵会依然认定有关精灵的研究全部都是异教徒亵渎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的堕落行径。 虽然克劳德本人并不热衷于政治斗争,但如此肆无忌惮地破坏教义怎么说也有辱布兰切特王室的声誉。 没什么用,而且碍眼,不如丢远点省得惹出麻烦来。 新国王的意思很明确——“给你找块地方待着,别给我添乱了。” 不过克劳德本人摆明了不在意。 他从不在乎艾弥尔的治理状况,也不计较其余贵族的冷嘲热讽,而是终日以搜罗了解精灵族的一切为乐,甚至在意外救下她的母亲伊薇莉娅之后狂热地爱上了这位真正的精灵。 比起克劳德,伊薇莉娅就正常了太多。 据赫伯特的描述,艾弥尔在伊薇莉娅接手治理后一度成为了萨维什王国边境最繁荣的领地之一,就连塞勒涅如今的亲卫队也是当时的她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 但伊薇莉娅的身体显然不是很好,不然也不会在“塞勒涅”七岁那年就彻底离开了她,而艾弥尔的情况也在这之后急转直下—— 就在不久前,克劳德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妖精炼制的魔药可以让人变成精灵,愣是不顾众人反对痛饮了三瓶不明试剂,结果自然是当场嗝屁,顺带给塞勒涅留下了一屁股需要偿还的外债。 精彩,实在是精彩。 塞勒涅摩挲着右手指环,赫伯特也在这时带着洛里安进入了会客厅。 这位税务官一身素朴长袍,神情淡漠,在赫伯特退至塞勒涅身后后从容地开了口:“领主大人,恕我提醒,目前艾弥尔已经拖欠王都将近四百金地权税,税署不会再接受任何理由提供额外的资金补助。” 她顿了顿,沉声道:“倘若今年艾弥尔依然无法支付这笔税金,也许王都的大人们会对您深表关切。” 塞勒涅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是以为自己要索取补助金,提前打上预防针了? 按照萨维什王国的税收政策,领主每年需要向对国王直接负责的税务官缴纳领地该年产出价值的十分之一作为使用领地的地权税,倘若领地经营不善,税务官所在税署也会按照实际情况为领主提供一定补助。 不巧,艾弥尔的前领主克劳德已经连续三年死皮赖脸地从税署领取补助金,却迟迟没有缴纳所需的地权税。 塞勒涅严重怀疑,税务官们很可能已经把她和克劳德列入了“失信名单”。 不过在赫伯特眼里,洛里安的行为就不是那么友好了,于是他忍不住争辩道:“可是税务官小姐,按照王国律法‘税责互抵’的原则,负有边境守备之责的领地应当予以免除部分常规土地税。” 洛里安摇了摇头,“我很遗憾,但艾弥尔并不符合这条规定。” 塞勒涅颔首认同,她的领地资源匮乏,商贸不通,也没有正式的守备军队,从克劳德会被安置在此就能看出这里并不具备重要的战略价值,自然也就没有减免税金的资格。 但她不是为了和洛里安讨论王国的税收政策才特地把人找过来的。 “放宽心赫伯特,”塞勒涅取出怀里的羊皮卷,“我只是想向洛里安小姐请教一下领地的账目问题。” 虽然不比其他领主的领地广袤肥沃,但艾弥尔好歹也是伯爵赖以生存的采邑。 除去领主和其他经营手工业与商业的居民所居住的市区外,艾弥尔乡郊还分布着大大小小二十七个农庄,由领主亲自指派管事代行管理之责。 可想而知,领主无法随时视察农庄的生产状况,只能依靠农庄管事定期交付的账本粗略了解该年的各项收支记录。 塞勒涅手中的正是今年春播收获后各地农庄提供的账本。 “麦种保存不当大量发霉,支出三金购入种子七百一十斤,”她指着羊皮卷一处记录念出,“什么种子这么金贵?” 这是艾弥尔西南的一处小农庄,拥有着将近四百亩耕地,按每亩平均十五斤麦种换算,一共需要麦种六千斤用于播种,而这六千斤麦种的价格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金。 这还只是个小农庄一次春播所需的支出,倘若二十七个农庄所需的麦种全部按比折算,这个价格甚至会飙升到六百七十五金,远远超过领地三年的地权税之合。 当然,正常情况下农庄都是保留收获时的一部分麦种以供来年使用。 但这笔支出依旧高得离奇,毕竟萨维什王国一金的购买力约莫是二十头绵羊。 多年担任税务官的经验立马让洛里安察觉到了其中端倪,“您认为有人捏造假账从中牟利?” 萨维什王国的税务官不但负责每年替国王收取税金,同样也会协助领主校对包括各地农庄账本在内的各项财政收支记录,再交由领主进行二次确认。 换而言之,税署经手的税务官认为这笔支出“没有问题”,还堂而皇之地将其送到了塞勒涅手中。 尽管不是很乐意怀疑自己的同僚,洛里安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腌臜手段并不少见,不然她也不会因此受人排挤,自王都远赴艾弥尔来当一名小小的税务官。 “不止这些,”塞勒涅将羊皮卷收好站起,“农庄作物歉收、集市粮价暴涨,严重到有人不顾死活也要行刺我的地步,但最应该得知消息的人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太可疑了吗?” 赫伯特微微一怔,旋即领悟了其中深意:艾弥尔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故,而本应知情的农庄管事、粮商甚至税署的官员却一致没有考虑同塞勒涅小姐商讨对策…… 究竟是轻视这位新上任的领主,还是认为问题没有严重到需要领主干预的程度? 洛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您希望我怎么做?”《 》 2、视察农庄 次日,艾弥尔西南乡郊,阿兰德农庄。 布莱克将木耙放在谷仓门口,身子疲倦地蜷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离秋播还有一段时间,需要用烟熏制预备过冬的猪肉已经交由艾玛存放在了陶罐中,上个月盈余的蔬菜也都妥帖地藏在农庄的地窖里,现在他的主要工作就只是替威廉管事看守谷仓,防止麻袋中储藏的麦子受潮发霉。 不过布莱克很疑惑:为什么这些去了秕的麦子迟迟不送去磨坊研磨?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收获的麦子除了运到领主城堡充当租税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会提前被艾弥尔城内的粮商收购。 它们会在农庄磨坊分批研磨成面粉,再出售给那些手艺精湛的面包师。 但这批麦子已经在谷仓里堆积了太久,布莱克莫名忧虑是不是新领主要求的租税发生了变化,又或者是粮商们有了新的定价,威廉管事正在为了这些事情与他们交涉? 他依稀记得艾玛前天采摘林地的浆果时,似乎就瞧见了威廉管事同艾弥尔的沃尔特老爷在边上悄悄商量着什么,不过她没有兴致偷听谈话便早早离去,是以布莱克也无法笃定事实是否就是如此。 思来想去也摸不透大人物们的心思,他叹了口气,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这些变故千万不要波及到他们这些卑贱的农奴才好。 “布莱克!” 布莱克茫然抬头,却见本该在附近修理木篱笆的安德鲁忽然胡乱挥舞着双手跑到他跟前,“新领主来视察农庄了。” 新领主?视察? 布莱克吃惊地睁大眼睛,脑海里瞬间将这几日在农庄里的工作状况都回忆了一遍,确认自己并未犯下什么过错后才放下心来。 幸好威廉管事最近没有给他安排其他工作,艾玛平日做事也足够细心,不致出现什么疏漏。 尽管如此,新领主巡视农庄毕竟是件大事,布莱克生怕自己会因“不敬领主”的罪名受到威廉责罚,连忙同安德鲁赶到了谷仓东侧的条田。 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他一跳。 他们的新领主——高贵的伯爵女儿塞勒涅·布兰切特竟然就蹲在休耕地里用手抚摸着还未清理过杂草的条田土壤! 阿兰德农庄的管事威廉此时神色慌张,正与一众农奴颤巍巍地站在一名身形高大修长的骑士身边。 而条田左右,一整列全副武装的卫兵手握长枪笔直挺立,锐利的金属枪尖在烈日下闪着银白色的刺目光点。 布莱克脸色煞白,双腿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领主带着这么多卫兵出行,农庄里果然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布莱克没有在这儿找到艾玛的身影。 兴许还在林地里,像他们这样的农奴总会有些忙碌的事情要干,他心中暗暗猜测,这在阿兰德农庄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瞧瞧威廉管事的表情是多么吓人,布莱克忽然觉得:要是他现在就站在领主身边,只怕现在的表现还要比威廉糟糕得多。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打量起那位新领主,瞧见她柔顺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雪一样皎洁无暇的皮肤,尖细的耳朵,还有……那双浅绿色的可怕眼眸。 光明女神在上,这竟然是活生生的精灵! 他也许需要在教堂净化自己的灵魂。 布莱克心中慌乱,额间冷汗直冒,但众多卫兵在此,他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之色,只能默念着圣灵会的几句祷文以作慰藉。 这并非是他有意冒犯,实在是那些关于邪恶魔法的传说太过骇人听闻,哪怕艾弥尔曾经有过伊薇莉娅夫人那样温和良善的精灵,也无法全然打消布莱克心中的恐惧。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吓到布莱克的塞勒涅冷不丁摇摇头,威廉同农奴们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领主大人,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吗?”威廉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农庄管事,若非有幸得到前领主克劳德伯爵的垂青,只怕连这微薄的工作也不能维持。 是以,在拥有整个艾弥尔作为领地的伯爵女儿面前,威廉不免诚惶诚恐起来。 身后骑士适时递过一块白色的绢布,塞勒涅起身擦拭着手指,“肥力太低了。” 威廉目露错愕之色,只是摸了一下条田表面的土块而已,怎么就知道肥力低了? 但他不想驳了领主的面子,还是顺着塞勒涅的意思解释着,“领主大人,这里是休耕地,现在还没来得及安排农奴再犁上几遍,等来年耕地轮换,肥力自然就高了……” 闻言,塞勒涅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是吗?” 威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领主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用明白。” 塞勒涅将绢布收好,表情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威廉还是察觉到了这其中有些许不同。 比如,她一直盯着休耕地内的杂草。 威廉疑惑低头观察了一会儿,愣是想不明白这些杂草到底有什么值得领主大人关注的地方。 艾弥尔同萨维什王国其他领地一样采取“三圃制”的轮耕制度,将农庄内的耕地划分为休耕地、春播地、秋播地三个区域,与领主的自营地交错分布,每年收获两次,用于耕种的土地使用两年后就休耕一年,以此恢复自然肥力。 对威廉来说,休耕地上茂盛的杂草就是土壤肥力缓慢增长的直观体现。 农庄里的农奴们平常会在休耕地上放牧,这些杂草可以作为鲜甜健康的食物来饲养牛羊,它们排泄的粪便也能当做简易的肥料直接返还田地。 看似百利而无一害。 但塞勒涅清楚事实不是如此。 精灵是对自然感知最敏锐的种族,尽管还不太熟练,但她依然自掌心的微弱反应中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生命力正在渐渐流失。 艾弥尔位于斯卡尔雪原南部,气候寒冷,但降雨却极为丰沛。这里的耕地有机质分解缓慢,表层过多的水分还会将氮、钾这种可溶性的关键养分冲刷至地下水系,远远超出了植物根系的吸收范围,从而导致肥力的持续流失。 这些杂草大部分并不是能固氮的豆科植物,纵然对疏松土壤有一定作用,但从长期来看依然是对表层土壤肥力的消耗。 除此以外,长时间降水还会将细小沙粒淋溶到土壤深层,但厚重的黏土颗粒却富集在表层,使得土壤越来越黏重、板结,还不透气。 据塞勒涅所知,艾弥尔各农庄使用的犁地工具至今还是木制的轻型浅耕犁,结构简单,耕作深度浅,面对这种黏重的土壤,哪怕是让农奴们多次交叉犁地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不是人力的问题,她也无法用现代农业知识向还处于封建时代的人们解释。 “得想办法改良一下土质还有犁具……”塞勒涅喃喃自语。 不然她离喝西北风的日子就不远了。 “塔兰,”塞勒涅转身看向身边的骑士,“带几个人去清点一下阿兰德农庄的谷仓里还有多少余粮。” “遵命,塞勒涅小姐。” 塔兰铁面下的声音冷冽无比,但威廉看起来却越发心神不定。 他哆嗦着嘴唇试探道:“领主大人,阿兰德农庄的账本上个月已经送去了您的布卢维城堡,不知现在是……” 塞勒涅眼角弯了弯,露出了个足以称得上亲切的笑容,“还能干什么,领主来视察农庄了,难道你们不欢迎吗?” 农奴们倒吸一口冷气,塔兰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按在腰侧佩剑上,大有威廉答得不对就要将人当场处决的架势。 “不敢!不敢!”威廉退后两步,连连摆手示意。 开什么玩笑,这些披着甲胄的卫兵可还在这儿站着,他哪里有胆子真的发表多余的意见。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塞勒涅收敛了脸上笑意,眸色幽深,“负责看守谷仓的是谁?还不快去带路。” 布莱克正在边上听得入神,后知后觉带路的人应当是他自己,忙不迭瑟缩着钻出人群,惴惴不安道:“领……领主大人……” 冷静点,布莱克!倘若你粗鄙的举止令领主大人感到了厌恶,那可是要招致许多祸患!低头、低头,莫要脏了贵人的眼睛,千万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光明女神在上,愿他还能平安见到艾玛! 他抖得实在厉害,仿佛一只受了惊的鹌鹑,这令塞勒涅深感困惑:她干了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的事吗? 貌似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阿兰德农庄。 察觉到那道骇人的视线似乎是在观察着自己,布莱克将头低了又低,终于是熬到了塞勒涅将目光移开。 算了,之后有时间再查查这个农奴的底细。 待塞勒涅目送着塔兰带人离开,条田里只留下了三名卫兵近身护卫,但威廉和其余农奴仍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在她也没打算就这么闲着。 “农庄里有他们的记名册吗?” 威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领主大人指的是底下这些农奴,不由得犹豫着说道:“有是有,不过只是些粗略记录。” 一些低贱的农奴而已,制定记名册只是为了方便农庄内的日常分工管理,偶尔碰上有消极怠工的家伙还能针对农奴所在的家庭一并处罚,威廉觉得这比挥动马鞭抽打恐吓要直接有效得多。 “没关系,给我看看就好。”或许是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塞勒涅的语调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她要记名册做什么? 威廉心有疑虑,但领主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也不可能反对,只得老老实实地赶回自己的住所将几张破旧的羊皮纸带到了塞勒涅跟前,顺便还取了把合适的木椅供她坐下休息。 塞勒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别说,还挺上道。《 》 3、清点谷仓 威廉没有撒谎,所谓的记名册上的确只是简单抄录了农奴们的姓名、家庭状况以及应征税收条目。 但塞勒涅依然认真翻阅着这些内容,不时就一些含糊不清的文字询问威廉,得到回复后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令在场的农奴们都有些不安。 领主大人为什么要特意了解这些?难道是对今天的视察感到不满,准备处罚他们了吗? 威廉同样有些不解,不过他的心思还在谷仓那边,自然也懒得考虑这些农奴会不会因为得罪领主而受到鞭打。 从某种程度上讲,农奴的身体和劳动本就是领主资产的一部分,倘若塞勒涅真的打算惩罚他们,在威廉眼里也与处置牲畜无异。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除了正在为阿兰德农庄离谱的征税条目感到良心不安的塞勒涅。 按威廉的说法,农奴除了每周为领主承担自留地的繁重劳役以外,还需要将份地收成的六分之一作为贡赋直接上交。 听上去好像还行,但这些农奴平时光是为领主工作就要花去三到四天的时间,等真到了要犁自己家地的时候,她怀疑那些耕牛都要累趴了…… 与地权税强制要求使用王国货币有所不同,农奴没有稳定的金钱收入,往往支付大麦、黑麦一类能用来制作面包或酿酒的谷物作为实物地租,从而省去换缴货币的麻烦。 但这样的租税形式自然也有它的弊端。 一旦遭遇荒年,耕地的谷物产出必然大大减少,但需要上交的贡赋比例却是固定不变的。 这意味着:农奴不得不通过变卖家产、借贷等手段凑齐领主的份额,以确保剩余的粮食足够维持基本的生存。 对此,塞勒涅的评价是:高投入,高风险,低回报,纯牛马。 其他苛捐杂税更是多得她两眼一黑。 使用领主的磨坊要交磨坊税,女性外嫁其他领地要交许可税,农奴死亡要提供一头牲畜作为遗产税……等等,为什么家里有烟囱在冒烟也要交税? 哦,这油然而生的罪恶感。 虽然实际成为领主也没两天,塞勒涅还是头疼地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畏畏缩缩的农奴们,“威尔斯。” 一名卫兵迅速自队列中行至塞勒涅身前,威廉同其他农奴顿时神色一紧。 却见塞勒涅将记名册交到威尔斯手中交代道:“待会带回城堡交给赫伯特。” “是,领主大人。”威尔斯恭敬地接过记名册退回原位。 威廉愣住了,这就直接带走了?羊皮纸造价昂贵,他忽然间有点肉疼。 倒是农奴们发觉领主大人并不是要命令卫兵扬鞭抽打他们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此时,阿兰德谷仓。 “你是说这些麦子早该送去磨坊了?”塔兰皱眉直视着布莱克,令后者忍不住喉咙发紧。 “是、是的,大人,先前沃尔特老爷都会及时派人通知我们将这些麦子磨成面粉,”布莱克缩着脖子解释着,“不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放在这儿没人管。” 他口中的沃尔特正是前几日同威廉私下交谈的艾弥尔粮商,听到这个名字,塔兰头盔下的表情不由得越发严肃。 正在检查角落麻袋的卫兵莱特诧异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艾弥尔城里已经有很多人吃不上饭了?” 莱特的母亲是普通的家庭纺织工,父亲也只是皮革坊的一名卸货工人,家里自然没有爵位什么可以继承。 不过他上个月有幸通过考核成为了领主亲卫队的一员,报酬是每月三个卢银和一些面包、奶酪,还有麦酒。 尽管这些足以保证家中日常生活的需要,但莱特依然从妹妹安妮口中得知了艾弥尔最近集市粮食紧缺的状况。 布莱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怎么会……” 农奴的工作繁杂非常,没有威廉管事的允许就离开农庄会被视为对领主的背叛,他大半辈子的时间都在犁地劳作,哪里知道艾弥尔城那样富裕的地方也会有吃不上饭的时候? “怎么不会?”莱特瞪大了眼睛,“都有人饿死在大街上了。”这还是安妮悄悄告诉他的。 布莱克惶恐地摇摇头,肯定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些。” 他可没有进过艾弥尔城。 “阿兰德今年的收成如何?”塔兰突然插话询问。 布莱克挠着头仔细思索片刻,坦言道:“应该还可以,与往年没有太大区别。” “没有因为风暴歉收?”塔兰立马追问。 布莱克茫然,“这、这个,我记得风暴来临前农庄的收割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塔兰拧眉不语。 连风暴导致农庄歉收的传言也是假的……既然这样,那么威廉这些农庄管事就根本没有理由贪下这么多的麦子。 继续清点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塔兰干脆带着手下的卫兵和布莱克回到了条田。 “塞勒涅小姐。”塔兰俯身贴近塞勒涅的耳朵,压低声音将谷仓的情况以及布莱克交代的内容一并汇报。 塞勒涅眉毛微微一挑,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布莱克身上。 农奴一般不会关注谋生以外的事,这个叫布莱克的家伙对阿兰德农庄的状况倒是敏锐,或许可以想办法提拔一下。 不过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塞勒涅望向不远处始终没有吭声的威廉,抬手下令遣散了其他不明所以的农奴。 “不打算过来交代一下?”塞勒涅紧盯着他,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冷静,“沃尔特和你们说了什么?” 倒是她想得太过简单,这才没有留意到领主这个头衔在艾弥尔或许早就失去了应有的威慑力。 “是觉得克劳德和他的女儿只会待在布卢维城堡里吗?”不等威廉答复,塞勒涅就喃喃自语般得出了结论,她的眸色愈发深邃。 威廉险些跪了下去,“领主大人,我可以解释。” 塞勒涅眉头微蹙,右手不住摩挲着食指指环。即使不发一言,威廉也明白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前段时间,沃尔特找到我,他说如今北方商路受阻,附近其他领地的粮价势必会暴涨,如果能把艾弥尔的这批粮食积压到明年春天再外运出售,我们的收益至少能翻三倍,所以……” “所以你们就放任他散布农庄歉收的流言,提前囤货,哄抬集市粮价,逼得那么艾弥尔那么多人差点走投无路!”莱特愤愤不平地质问着,却又意识到什么一样立刻止住了话头。 没有经过领主的允许就唐突地发问,他似乎是有些僭越了。 身为队长的塔兰闭眼叹了口气。 莱特进入亲卫队也不过一个多月,面对许多事情还是太轻率了。 “没关系,接着往下说吧。”塞勒涅语气平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闻言,莱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对着威廉继续扬声道:“你们还在账本上胡编乱造,借着伯爵大人的名义擅自取走了那么多补助金,却将债务全数栽赃给塞勒涅小姐,自己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在其他地方大快朵颐!” 在昨天那位名为洛里安的税务官离开后,领主大人就召见了城堡里的卫兵提出要视察阿兰德农庄,莱特也是在那时自其余卫兵的私下交谈中得知了这些。 他实在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这些人竟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 “背着领主大人搞这么多小动作,你们难道是想要谋反吗!?” 空气凝滞一瞬,故作深沉中的塞勒涅在心中默默给他点了个赞,而威廉是真的跪下了。 “领主大人,不是这样的!”威廉嘴唇泛白发颤,额头冷汗直冒。 对领主谋反在萨维什王国可是绝对的重罪,一旦坐实是会被拉上绞刑架直接处死示众的,他就是真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以光明女神的名义起誓,威廉绝不敢对您生出半分谋逆之心,”威廉抿了抿唇,勉强冷静下来,“领主大人,沃尔特这样做无非是想借机发一笔横财,但我想其他管事应该都不会同意这样无理的方案。” 囤积居奇看似收益可观,但如莱特所说,未经领主准予外运粮食,这样的行径几乎与谋反无异。 要知道艾弥尔虽小,但它的领主却同样归属于布兰切特王室,布卢维城堡的会客厅内至今也还在以家族的云雀纹章装饰壁炉。 既然新国王埃伦斯·布兰切特宁愿将克劳德远封至艾弥尔,也没有剥夺他的家族姓氏和伯爵爵位,那就说明王室依然认同其旁系王族的身份。 能成为农庄管事,威廉也不是傻子,绝不可能为了一时的蝇头小利就担上如此大的风险。 “但你还是没有将粮食送入艾弥尔城,也没打算将这些事情知会于我,不是吗?”塞勒涅对他的辩解不置可否。 虽然没有趟沃尔特的浑水,但农庄的管事们依然选择了对艾弥尔城的状况作壁上观,显然这也是对新领主的观望。 威廉心虚地低下头,强装镇定道:“领主大人,您该知道哪怕送入城内,这些粮食依然不会流入集市,沃尔特同艾弥尔的其余粮商关系密切,倘若他愿意,我想……” “打住,我有其他问题,”塞勒涅没有兴趣听他狡辩,“七百一十斤麦种价值三金吗?” “额,这个,”领主突然提起毫不相干的问题,威廉一时没反应过来,“应该、应该没有这么贵吧?” 艾弥尔的农庄一般都是自产自种,很少有需要对外采购麦种的时候,他这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具体价格。 塞勒涅:“……?” 不对劲!敢情税署那些家伙改账本的时候根本没有通知他们! 领主大人陷入了沉思。 突然处于这样静默的氛围中实在是过于煎熬,威廉不时抬眼观察着塞勒涅的表情,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厌烦还是沮丧。 要是她处理不了沃尔特,该不会直接把气撒到他身上吧?余光瞥见卫兵手中闪着金属光泽的长枪,威廉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吱声提点合适的建议将功赎罪,就听见领主大人干脆利落地下令道:“塔兰,马上带人去沃尔特的府邸,查抄他所有资产。” 威廉:“……!?” 直接查抄,借口都不找一下,的确是很符合贵族风范了。《 》 4、研制新犁 “沃尔特被新领主关起来了。” 圣玛利亚广场,安妮同其他居民在卫兵的指引下挤在临时搭建的木棚子前,夹杂着古怪口音的闲言碎语不时钻入她的耳朵。 “关起来也好,他平时就贪小便宜得很,看看这几天的面包啤酒,都贵成什么样了……谁知道他在背后搞了什么鬼,连新领主都看不下去了。” “说起这个,我们的新领主……是伯爵大人的女儿吧?”城西的杰克刻意压低了声音没让前面的卫兵听见。 先前说话的约翰看了看他,“就是塞勒涅小姐,听说身体是不大好,伊薇莉娅夫人从前也不怎么带她出城堡呢。” “哦,听上去可真糟糕,”杰克忧虑地摇了摇头,“但也许阿尔拉弥斯会与她同行的,这可怜的孩子,早早地失去了母亲,现在克劳德伯爵也不在了。” 听到这里,安妮不由得点点头,她也希望这位素未谋面的领主可以安好。 从哥哥莱特口中,安妮听说了许多事情。 除去那些吹嘘他揭穿管事阴谋时如何智慧英勇的无聊内容,新领主在混乱局势下如此果决的处理方式在安妮这里赢得了诸多好感。 哪怕她还从未远远地瞧见过塞勒涅一眼。 安妮郁闷地叹了口气,有些羡慕莱特能进布卢维城堡里工作,可她除了烹饪以外没有其他格外擅长的事情,没法像他一样近身保护领主。 在她出神的时间里,队列在四周卫兵的安排下往前挪了挪,安妮顺利领取到了领主大人免费发放的黑面包和稀粥——这简单的搭配在数日高居不下的集市物价前显得无比珍贵。 “感谢善良的阿尔拉弥斯,我们终于不必饿死在路上,愿您光辉永存。”几乎每个从这离去的人都会小声地念起教会的赞美词。 安妮费尽力气离开拥挤的人群,同样对着广场中央的阿尔拉弥斯神像低声祷告了一句:“光明女神在上,艾弥尔蒙受您的恩泽,凡所珍视之物,尽当献于汝前。” 再次睁眼时,她满怀感激地望着在鲜花和飞鸟簇拥下高举圣剑的女神,将随身携带的艾蒲草环放在了石像的基台上。 这是用艾弥尔郊野随处可见的野艾蒲编织的草环,安妮希望女神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她的爱与虔诚。 晨日熙光将少女的身影拉得微斜,安妮轻快地提着竹编篮子离开,留下依然喧嚣吵嚷的圣玛利亚广场。 布卢维城堡的塔楼上,塞勒涅远远地注视着居民们来来往往,心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塞勒涅小姐,”塔兰立在门口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沃尔特想要面见您。” 其实这位昔日的艾弥尔城大粮商语气并不是那么客气,但她觉得这没有必要让塞勒涅小姐知道。 “不见,把他看紧了。”塞勒涅没有半分犹豫就回绝了这个要求。 虽然她下令查抄时似乎毫无顾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因为是没有人想得到素日深居在城堡中修养身体的伯爵小姐动起手来竟然会这么干脆。 农庄管事们闻风而动,几乎是连夜安排农奴将那些多余麦子蔬菜送进了领主城堡,企图以此平息事端。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作罢。 且不提威廉口中那些和沃尔特关系密切的商人会如何反应,光是艾弥尔城内的税署就是个大问题。 严格来说,领地税署都直属于萨维什国王埃伦斯·布兰切特,由驻地的内廷大臣任命对应的审计官与税务官。 哪怕真的存在贪腐问题,有资格处理他们的也只能是萨维什国王,而不会是艾弥尔名义上的领主塞勒涅。 这意味着,在洛里安带来确切的证据前,她暂且不能轻易整治税署。 至于沃尔特,塞勒涅不打算给他接触其他人的机会。 除非有人非要自己送上门来。 塔兰了然点头,正要顺着楼梯离开,却见赫伯特匆匆忙忙地赶上前来。 “塞勒涅小姐,”赫伯特躬身一礼,“我按您的要求前去城里的铁匠铺询问了制作铁犁的可能,老迈克和凯特在考虑过后都觉得这不可行,至于加尔顿……他拒绝协助领主。” 塔兰脚步一顿,视线复又落在了两人身上。 塞勒涅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不由得好奇问道:“他为什么拒绝?” 自阿兰德视察农庄归来后,塞勒涅就尝试过向黏土中掺入粗沙、增施有机肥甚至是直接撒下生石灰等各种手段试图改良耕地土质,但结果不尽人意—— 哪怕只是她事后采集的那一小份样土,都需要至少三天的时间才能达到预期效果。 如果想要用这些方法改良艾弥尔所有农庄耕地的土质,单单是时间就要一两年,更不用说这背后所需的巨量资源。 但可惜的是,她的领地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金钱。 意识到这个问题,塞勒涅转而将精力放在了制造新犁身上。 阿兰德农庄的犁具之所以耕作深度浅,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使用了木制材料。 这种轻型犁本身没有曲制犁辕的设计,耕牛行动时难以转弯,只能在狭小的耕地表面实现浅层松土,不但如此,木制犁铧还容易磨损朽烂,使用效率自然不高。 考虑到这些,塞勒涅命令威廉送来了一具损坏弃用的木制犁,勉强照着面前的模型和脑海里曲制犁具的模糊印象用墨水绘制了一张改用铁制的新犁图纸。 为此,她需要城中经验丰富的铁匠确认这份图纸的可行性。 但被拒绝就在塞勒涅的意料之外了。 赫伯特看上去颇有些为难,“您知道的,多尼还关在地牢里,他是加尔顿收留养大的学徒。” 事实上,赫伯特在铁匠铺因为多尼的问题与加尔顿起了一番简短的争执。 在他看来,多尼行刺塞勒涅小姐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倘若随随便便就释放了他,那艾弥尔的其他人会怎么想? “看哪,行刺领主竟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也许会有人出于这样的荒谬的念头威胁到塞勒涅小姐的安全——赫伯特无法容忍这样的可能。 不过塞勒涅所想的与他不一致。 要是释放一个多尼就能为艾弥尔换来新制铁犁,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然,前提是加尔顿真的办得到。 “也许我可以和他谈谈,”塞勒涅思索了一会儿,“替我准备马车吧,赫伯特。” “我得去见一见加尔顿。” 塔兰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赫伯特则哑然无言,但他从不怀疑塞勒涅小姐的命令,只得按她的意思来到马厩吩咐车夫汉诺领主准备出行的安排。 临近九月,斯卡尔雪原的冷空气南下,艾弥尔白日的气温格外凉爽,不过这对加尔顿来说影响不大,他在锻炉高温的炙烤下依然热得满头大汗。 要是多尼那个傻小子还在,这里至少还有人能给他扇扇风,但如今的铁匠铺内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加尔顿莫名的烦躁,手中铁锤敲击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直至塞勒涅下了马车驻足于铁匠铺跟前时,他也没有抬头。 见状,身后轻装随行的塔兰忍不住抬手叩了叩门扉,出声提醒道:“加尔顿。” “砰——” 又是一记重锤,加尔顿掌钳将已经成形的铁块放入右侧水槽,面无表情道:“这里快要关门了,请回吧。” 说罢他顺势朝门口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手中锻打钳微微顿住,脸色倏然铁青下来。 “赫伯特说你不愿意帮我做新的铁犁,我只好亲自过来一趟了。”塞勒涅扯了扯身上的浅色羊绒披肩,状似无奈苦笑。 再过不久,艾弥尔各地农庄就要牵引牛队开始犁地秋播,要是她能赶在这之前造出一批使用效率更高的新犁,不但能大大减轻农奴们的工作压力,来年耕地的粮食产量也会更加丰厚。 在生产这条线上,塞勒涅认为必须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 艾弥尔没有其他人拥有这样的耳朵和眼睛,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加尔顿不免皱起了眉头。 但那不快的情绪只是一瞬,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面无表情道:“我拒绝过您了。” 尽管那位管家言辞恳切动人,但出于多尼的缘故,他们的意见未能达成一致,加尔顿实在难以说服自己为这位新领主服务。 诚然,他已经去过了圣玛利亚广场,也听到那里有许多人盛赞新领主的仁爱,但加尔顿并非艾弥尔人,这些如云的赞誉曾在他遥远的故乡献予另一位穷兵黩武的皇帝。 无论是过去受战火波及而死的妻女,还是如今因行刺领主而深陷牢狱的多尼,都令加尔顿感到十足的疲倦:他的生命行走在荒漠里,早已留不下任何脚印。 “要是我可以放了多尼呢?”塞勒涅小心斟酌着用词,语气很是平和。 看起来,她完全不打算东拉西扯的浪费时间。 但这话来得太过突然,加尔顿讶异地看着她,眼神中带了几分猜疑,“当然,您是大人物,说什么话都那么令人信服,但这要如何保证呢?” 他可不想在完成领主的委托后忽然收到多尼被拉上绞刑架处死的消息。 领主大人沉吟片刻,有些不确定道:“嗯……以阿尔拉弥斯的名义向你保证?” 在她的印象里,貌似西尔芬大陆的人都怪吃这一套的。 “成交。” 塞勒涅睁大了双眼,还真管用。《 》 5、副厨选拔 塞勒涅当天就随意找了个理由释放了多尼。 这速度之快令加尔顿都感到万分惊异,毕竟他还从未向布卢维城堡交付过任何可用的样犁,这位领主大人对他未免也太过放心了。 而待仔细查看过塞勒涅交予他的新犁图纸后,加尔顿的神色变得越发惊疑不定。 这份图纸看起来有些潦草,许多地方的墨迹都经过涂改,注解凌乱,显得不大可信,但曲制犁辕这样的想法还是过于新奇……莫非精灵族的想象力就是这么奇特? 加尔顿认真思索了片刻。 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行,要是再调整一下犁猿弧度,或许能够避免发力时折断的风险? 艾弥尔的铁矿资源称不上丰富,全然用铁料铸造犁具并不现实,不如干脆只替换犁铧、犁壁这些容易损坏的地方就好,不过这得找费尔斯那家伙商量商量,他切割木料的技术还不赖。 嗯,要锻接这么多铁料,也许还会出现材料变形或崩裂的问题,他必须考虑一下火候合不合适。 这边的加尔顿沉迷于制造新犁,而远在城堡餐厅的领主大人正努力捍卫着自己的饮食自由。 “塞勒涅小姐,您不能总是这样不顾身体。”赫伯特在餐桌旁苦口婆心地劝诫着。 自伊薇莉娅夫人离世后,克劳德伯爵就终日躲在阁楼上继续如痴如醉地研究起他的精灵语,而身为管家的赫伯特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照顾年幼的塞勒涅小姐的责任。 尽管那时的塞勒涅小姐也偏爱素食,但也还未到如今除了炖菜以外什么食物都不能入口的程度。 对此,赫伯特焦心不已。 女仆长克劳狄娅正在清点城堡后厨剩余的餐具,现在监督塞勒涅小姐积极用餐的工作就落在了他身上。 “这份羊肉是兰斯特意调制了新香料腌制而成的,还抹了您平时最喜欢的蜂蜜,真的不再多吃一些吗?”素来从容得体的城堡管家竟然“胁迫”起了他们的伯爵小姐。 塞勒涅苦着脸推脱,“赫伯特,我真的吃不下了。”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指明,兰斯腌制羊肉所用的香料过于杂乱,搭配外层浓厚的蜂蜜,入口甜到发腻的同时还莫名含混着黑胡椒和生姜肉桂的辛辣,怪异程度不亚于突然吃到咸鱼口味的跳跳糖! 但偏偏,在食物里添加大量香料调味似乎是萨维什贵族的日常饮食习惯,即使兰斯在她多次提醒后已经减少了用量,可她脆弱的味蕾还是无法承受这样强烈的冲击。 “那这份奶冻呢?只是当作饭后甜点也不错。”赫伯特的语气无比期待。 但塞勒涅看了一眼那份奶冻表面分布细密的碎肉,默默离它远了些。 不,她完全不想知道混着猪肉的牛奶布丁是什么味道。 “不用了赫伯特,”塞勒涅手握刀叉强撑着脸上笑意,“我吃这边的炖菜就好,剩下还没动过的,就分给城堡里的仆人和卫兵吧,大家应该还没吃饭吧。” 炖菜它虽然素,但好歹是正常味道,其余菜肴她却是真的消受不起。 午餐结束,赫伯特和兰斯都倍受打击。 尤其是身为城堡主厨的兰斯,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苦练多年的厨艺竟然没能得到领主大人的认可。 难道是因为他使用的食材太单调……不,这不可能,食材怎么会有问题呢?一定是他使用的锅铲太过老旧,没能发挥出香料应有的作用。 兰斯如此笃定。 现在他正埋头于城堡后厨研究着新菜谱,打定主意要在今天的晚餐上用精心熬制的牛奶炖肉汤换取塞勒涅小姐的亲口称赞。 “兰斯主厨看起来是不是不太对劲?”正在洗刷餐盘的女仆罗塞特偷偷观察着不远处举着汤勺碎碎念中的兰斯,心中充满了困惑。 梅诺用抹布抹去手中餐刀上的油渍,格外小声地回答道:“大概是因为塞勒涅小姐不喜欢今天的菜肴吧……” 城堡里的仆人和卫兵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情:塞勒涅小姐最近很挑食,兰斯主厨制作的饭菜甚至令她难以入口。 罗塞特越发不解,她觉得今天领主大人分发下来的食物都十分新鲜松软,比起面包房兜售的那些风化干硬的黑面包好上了太多,里面甚至还有平日里像她这样的后厨女仆完全接触不到的烤羊肉。 虽然香料的气味有些浓重,但总不至于到了常人难以下咽的程度,还是说,精灵的味觉与普通人不太一样? 赫伯特也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 尽管同为精灵的伊薇莉娅夫人就从未对城堡提供的菜肴提出过任何意见,不过这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性格过分和善,不想让其他人感受到太多压力的缘故。 很显然,现在的塞勒涅小姐就不太能接受兰斯制作的精品菜肴——今晚的牛奶炖肉汤她甚至连品尝一口的打算都没有。 为了塞勒涅小姐的健康着想,或许他应该再挑选一位擅长烹饪艾弥尔家常菜的副厨进入城堡换换她的口味? 赫伯特深觉有理,当即前去询问了塞勒涅的意见,得到了她本人的大力支持。 不仅如此,领主大人还表示自己将亲自主持选拔新厨师的考核。 消息在艾弥尔不胫而走。 对许多没有爵位的普通人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诱惑,无论是为名还是为利。 听到居民们在街道上的议论,安妮当天就前去布卢维城堡登记报名了三天后的选拔考核。 她的想法很简单,成为领主的副厨应该可以多挣几个尼郎,这样她还不必担心被雇主拖欠工钱。 但很快,安妮就意识到了这有多么的困难。 诸如塞勒涅这样的贵族小姐,她们日常所能接触的山珍海味绝对是身为平民的安妮所无法想象的丰富讲究,她没有底气认为自己能赢过其他竞争者进入布卢维城堡。 何况从刚结束城堡值班工作归来的哥哥莱特口中,她听说那位艾弥尔有名的私人主厨兰斯也没能用他的精湛厨艺打动领主大人。 “虽然这的确很难办……唔,但我觉得安妮做的饭菜也不比城堡里的差呢……”莱特咬着嘴里的奶酪馅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其实他不大喜欢兰斯主厨做的菜肴,那些昂贵的香料掺在饭菜里,他有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嚼香料还是在嚼红肉。 嗯,好吧,可能贵族的老爷小姐们品味就是要比他们这样的俗人要高得多,不过比起那份烤羊肉,他还是更想吃妹妹做的奶酪馅饼。 但安妮只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 毕竟她没有任何为贵族家庭服务过的经验,而身为伯爵的领主大人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干鱼、馅饼这种低劣的食物呢? 受到领主召见前去城堡正厅的时候,她在人群中失落拘谨的姿态令前来旁观副厨选拔考核的兰斯颇为不屑:就算塞勒涅小姐近来不喜欢他的菜肴,也不可能吃下这些有失贵族体面的家伙所做的东西。 “这次的考核很简单,”年轻的领主大人端坐于高台主座一字一顿宣读着她这几天精心制定的考核要求,“使用城堡分配给你们的食材,在一个小时内制作一份菜肴,注意不许使用超过三种以上的香料,不许用牛奶混合任何肉类,不许……” 兰斯:……? 他总感觉这些考核要求有点耳熟。 安妮这会儿的心情倒是放平了不少,虽然不可能成为城堡的副厨,但她至少也见过领主大人的真容了,她为此感到高兴。 城堡的中央庭院在领主大人的安排下临时铺设成了考核场所。 塞勒涅给予她们使用的食材很简单,卷心菜、洋葱、鸡蛋、熏火腿、阉鸡肉、鲷鱼、牛奶、面粉,还有橄榄油和若干调料。 常见到不能再常见,兰斯觉得这实在是糟糕,完全不符合伯爵小姐的高贵身份! 但对安妮来说,这却是过分亲切。 面粉搅拌清水、鸡蛋液和牛奶揉合成面饼,用橄榄油替代平日使用的鸭油将面饼煎至金黄,切成碎片的卷心菜、洋葱、火腿裹入面饼继续油炸,最后撒上一些黑胡椒和鱼露辅佐调味。 这有点像馅饼的做法,但她很少同时使用这么多的食材,即使知道领主大人很可能讨厌这样不体面的食物,安妮依然觉得满意。 “塞勒涅小姐,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些了。”赫伯特清点过数量,将庭院送来的菜肴呈送到塞勒涅的餐桌上。 兰斯一一打量过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心下越发鄙夷。这样粗俗的食物怎么能入得了领主大人的口? 塞勒涅也的确如他所想,更多时候只是像个贵族小姐一样文雅地小口咀嚼,从表情上看似乎对面前的食物都没有太大兴趣。 就在赫伯特和兰斯以为今天的副厨选拔就此失败的时候,正在尝试手中金黄色馅饼的塞勒涅突然两眼一亮:“这个!” “赫伯特,留下做这份馅饼的人,我要付她每月四个……哦不,每月六个卢银。” 天哪,这熟悉的味道,可不就是她亲爱的煎饼果子。 一连七天没有过正常饮食的领主大人为手中的面饼深切动容。《 》 6、试用新犁 安妮出乎意料地进入了布卢维城堡,领主大人甚至愿意每月支付给她六个卢银,工资仅仅比身为主厨的兰斯少了半个卢银!这令他感到十分羞恼。 出于安抚他受挫心理的考虑,塞勒涅颇为好心地下令授予了兰斯“荣誉主厨”的称号,并号召城堡中的其他学徒向他学习。 这举动至少表明了安妮的到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他城堡主厨的地位,兰斯终于是勉强咽下了这口气,好歹是没小心眼地给副厨使绊子。 处理完城堡里的这些琐事,塞勒涅终于得空前去铁匠铺查看新犁的进展。 她来得正巧,加尔顿正因新犁的实际试用效果不佳而感到头疼。 首先是曲制犁辕的问题。塞勒涅改直为曲的本意是方便耕牛犁地时自由行动,但传统木犁前端固定的横木却恰好限制了耕牛往返转弯的可能,还容易造成犁辕的断裂。 其次就是犁铧翻土不均。虽然改用铁制材料后新犁的翻土深度得到了加深,但它翻起的土块却依然难以均匀覆盖表面的杂草和肥料,与塞勒涅想象中的高效犁地还是有一定差距。 “我想我们应该到农庄里试试,”见到塞勒涅本人,多尼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但还是认真地提出了他的想法,“横木可以想办法改装部件来牵引转动,但翻土的问题那些农奴或许比我们了解的多得多。” 他们试用新犁可不像农奴劳作那样需要动用整支牛队,许多问题哪怕发现了也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考虑解决合适。 塞勒涅同意了这个提议,和加尔顿他们带着一具试用犁赶往了阿兰德农庄。 提前得到消息的威廉早早地按领主要求,吩咐农奴们将牛棚中的耕牛通通牵到秋播地上准备套牵引绳,布莱克自然也在此行列。 其实领主视察过后,他有些后悔向那位卫兵队长提及谷仓的事情。 为此,威廉管事似乎记恨上了他。 虽然艾玛觉得威廉再怎么生气也不敢随意处死他,但这几天,布莱克因为犯错而挨马鞭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他的精神也渐渐萎靡不振起来。 手扶犁梢的时候,布莱克整个人还有些失神。 “领主大人,您是说要让牛队用这具试用犁犁地?”威廉打量着形状古怪的新犁,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 阿兰德农庄之前使用的都是轻型犁,一般只需要两到三头耕牛拉动,但这具新犁似乎用了不少铁料,看上去重量绝对不轻,他怀疑农庄里的农奴根本凑不出那么多头耕牛。 再者,他还从未见过弯曲的辕犁,这东西真的能用吗? 塞勒涅却是格外认真地点了头,“得让他们试试新犁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农奴们依照她的指示为耕牛套上轭头,尝试着牵动犁具,令威廉意外的是,这样一具重犁最终竟然只动用了五头体型中等的耕牛就能使用。 布莱克紧握着犁梢,身体微微向前倾斜,靠着身体的重量将犁铧下压,其余农奴则拉扯着牛头的缰绳吆喝着向前缓缓移动。 先是沉闷的犁铧破土声,再是锋利的铁尖揉碎草汁的湿漉漉的气息,感觉到犁具随着耕牛在前移,布莱克下意识要迈步跟上,却差点一脚踩空摔到地上去。 他茫然低头,回焦的视线在脚下杂草外翻的深沟中不自觉流露出错愕之色。 等等,这个翻土深度,至少得是之前的两倍吧!? 布莱克凌乱了。 待耕牛走到尽头时,左边扶犁的安德鲁试图协助前面拉绳的农奴让牛队转弯犁另一侧的土壤,但塞勒涅却在这时下令停止了他们的动作。 正为新犁的工作效率而震惊的威廉回过神来,却见领主与她带来的三名工匠已经上前开始检查犁具。 “这深度还是不太够啊……”他听见领主大人叹了口气,竟然是在嫌弃新犁翻土的深度太浅! 同样听到这话的布莱克亦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这还浅的话,那他们先前犁的地算是什么? 话说,为什么领主大人就这么笃定新犁的作用一定会比原来的犁具强?布莱克不由得神游天外。 难道这也是独属于精灵的知识吗? 随行而来的艾弥尔木匠费尔斯抬手按了按新犁前端的横木,确定道:“这里松了,多尼这小子说得没错,要换上能左右转动的轮轴,这样才不会被耕牛扯坏。” 塞勒涅颔首,“那翻土不均匀的问题呢?” “似乎还是犁铧这里……”加尔顿皱眉观察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想到该如何解决。 听到他们的谈话,布莱克颇为小声地嘀咕着,“应该和耙齿差不多吧……” 塞勒涅耳朵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他身上,“哪里差不多?”精灵的耳力远胜常人。 没想到领主竟然听见了他在擅自议论新犁,布莱克的脸色瞬间惨白起来。 “领主、领主大人,这个是因为、因为我平时用木耙翻麦子的时候也会出现这种状况。”眼见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他,布莱克忍住发抖逃开的冲动,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耙齿太细,麦子就会从两侧间隙溜出去,但不会被压到麦堆下面,如果想要把底下麦子翻出来晒太阳,我就得用布把耙齿裹起来,找合适的角度用木耙反着把麦子成片翻面,”突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样表面的麦子就会埋进麦堆里,而深处的麦子就被翻到了上面。” “原来如此,”加尔顿若有所思地点头,“领主大人,我知道该怎么改进了。” 如布莱克所说,犁铧和耙齿一样太细,那么他只需要在犁铧后加装一块弯曲的铁板,这样就能通过连续的曲面扩大犁铧与土壤的接触面,从而达到将表层的杂草和肥料直接翻面埋入土壤深层的目的。 塞勒涅大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看向布莱克时眼神带上了赞赏之色,“你很聪明。” 她记得之前留意到农庄麦子有问题的也是这个农奴。 “要不要来布卢维城堡工作?”塞勒涅看上去饶有兴致,“保证包吃包住,薪水稳定有双休。” 她的城堡现在就需要聪明人。 “啊?”布莱克脑子一瞬空白。 他!?像他这样身份卑微的农奴也有资格进领主城堡里工作吗? 可是艾玛还在农庄里。 意识到这个,布莱克心中顿时纠结起来,女农奴应该是很难拉动这样重的犁具的,他得罪了威廉,倘若就这样离开,留下来的艾玛绝对会因此而受到更多无故的责罚。 见他犹豫,塞勒涅好奇了,“你不愿意?” 闻言,四周的其余农奴都面面相觑,接连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布卢维城堡,哪怕是威廉这样的农庄管事没有领主的召见也不能随意进出的地方。要是能为领主大人工作,谁还会当他是个地位低下的农奴?这个布莱克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 身在人群焦点,布莱克抖了抖干涩到起皮的嘴唇,声音怯懦地解释道:“领、领主大人,我的妻子艾玛还在这里,恐怕我不能……” 要是就这样抛下艾玛,他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啊,这样,”塞勒涅恍然大悟,“那你们两个就一起过来吧。” 她差点以为是威廉私下威胁过他,布卢维城堡那么大,又不是塞不下区区两个人。 “……!!?”布莱克猛然抬头,喜悦一瞬间自血管蔓延至全身,“这、真的吗!?多谢领主大人!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激……” 他语无伦次,甚至忘记了面前是他深深恐惧着的精灵。 相较之下,威廉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他莫名地怀疑,塞勒涅是在借着提拔布莱克的名义在暗中敲打他。 不然,尊贵如伯爵小姐,又怎么会允许一个卑劣的农奴踏入城堡工作?《 》 7、采购种子 从阿兰德农庄回来不到三天,塞勒涅交代了布莱克和艾玛前去集市采购蚕豆种子。 她打算在这次秋播时让各农庄留出一片地专门种植这些耐寒且可食用的豆科植物,等到来年春天收获,不但能多一种可越冬的食物来源,还能借这些植物的根系固氮肥田,缓慢改良耕地土质。 布莱克和艾玛常年与农庄里的各种土壤和作物接触,想来会比她更了解如何挑选适合播种的种子。 当然,由于塞勒涅还没来得及颁布特许状解除他们两人与领主之间的依附关系,她决定派遣两名卫兵陪同前往,防止在集市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领主大人为什么要在地里种野豆子?”前去采购前,艾玛好奇地询问着布莱克。 因为常年劳作,她的皮肤晒得有些黝黑,手指上也到处都是粗糙的茧子,但与总是有些忧郁害怕的布莱克不同,她的眼睛依然亮得出奇,显得很有精神。 布莱克挠了挠额前蓬乱的头发,不大确定道:“领主大人应该有她自己的考虑吧。” 其实他也不清楚领主为什么会觉得他这样的农奴能为她工作,同艾玛收拾家当来到布卢维城堡至今,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不过自从亲眼目睹了新犁的试用效果后,布莱克就觉得这位新上任的领主大人智慧非比寻常,远不是他们这些庸俗的人所能领会。 既然领主大人认为需要在耕地里种上这些原本只在郊外生长的豆类,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他只管听就是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圣灵书》中那些可怖的精灵形象渐渐远去,布莱克有时会荒唐地想着:也许精灵并非如教义所说那样邪恶呢? 至少他现在所见到的领主大人与从前的伊薇莉娅夫人都与传说相去甚远。 艾玛点点头,倒也不再追问什么,她素来是将这些事情看得很淡的。 待莱特和威尔斯跟随他们离开城堡前去集市时,塞勒涅也终于在会客厅再次见到了洛里安。 虽然这位税务官小姐看上去依然疏离冷淡,不过她办起事来也十足地令人信服。 “领主大人,”洛里安用手抵着肩微微欠身,“如您所愿,我暗中调阅了税署文书室所有账本的收支记录。” 艾弥尔今年的财政赤字状况格外严重。原本计划投入于领地生产建设的一千金预算额不到七个月就消耗殆尽,与此同时艾弥尔的各项工程“损耗”却在不断增长。 尤其是修缮米兰修道院所需的支出,在洛里安查阅账目时已经达到了整整三百零六金。 听着洛里安的汇报,赫伯特脸色越来越差,“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借着圣灵会的名义,米兰修道院这些年向布卢维城堡索取的“圣礼税”向来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如此,他们竟然也还要在其他地方榨取这么多油水吗!? 塔兰也不悦地握紧了腰侧佩剑。 因为伊薇莉娅夫人与塞勒涅小姐怀有精灵血统的缘故,现任修道院院长洛伦兹一直对布卢维城堡抱有莫名的敌意,不过碍于克劳德与布兰切特王室的脸面,他们与修道院间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现在,未免也太过了。 塞勒涅摩挲着右手指环上繁复的花纹,喃喃自语道:“他们还真是不知足……” 而洛里安依旧面无表情。她自王都而来,自然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 只可惜自伊薇莉娅死后,艾弥尔的前领主克劳德伯爵实在是过于不作为,她才失去了在这里继续施展才干的机会与信念。 ……但如果是这位新领主呢? 洛里安垂眸不语,只在内心默默审视着面前的塞勒涅。 尚且年轻的领主大人似乎并未因艾弥尔如今的局面流露出任何恼怒的情绪,只是神色冷静地陷于思考之中。 “塞勒涅小姐,难道我们就任由洛伦兹这家伙到处敛财吗?”赫伯特语气颇有些无奈。 他对这位修道院院长的印象并不好。身为神职人员,却并不恪守教义,总是在斋戒日里食肉饮酒,懈怠日常祷告,刻薄傲慢还自视甚高,实在是懒惰而无知的典型。 但就是仗着修道院院长的身份,他们就不能冒着得罪圣灵会的风险随意处置他。 闻言,塞勒涅却摇摇头,肯定道:“赫伯特,我想我们找错了方向。” 洛里安抬眸向她望去,但领主大人没有注意到这道探究的视线,而是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自己的想法:“严格来说,米兰修道院独立于艾弥尔,甚至独立于萨维什王国,我想洛伦兹不会愿意和税署有所牵扯……” 作为西尔芬大陆的普遍信仰,米兰修道院所隶属的圣灵会因其首任教皇曾受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的眷顾而被视为神前侍者,受到各国王室尊敬,得以获得建立教会、设置分教区的资格,在各属地都享有极高的自治豁免权。 虽然只是萨维什教区下设的诸多修道院之一,米兰修道院却在艾弥尔领地内合法拥有成片的沼泽、林地、荒野甚至是肥沃的耕地。 论起财力,他还真的未必输于领主。 既然洛伦兹出于维护布兰切特家族颜面的缘故不与塞勒涅撕破脸皮,那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了捞一笔不干不净的钱财而勾结从属于萨维什国王的艾弥尔税署,继而在教会与王室之间生出嫌隙呢? 这未免有些荒谬了。 塞勒涅考虑着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而洛里安淡漠的神色也松动了些许。 不错的思考者。 “对了,沃尔特最近怎么样了?”塞勒涅忽而想起了这位还在地牢里的艾弥尔大粮商。 听到她的询问,塔兰目光略显迟疑,“他一直吵嚷着要见您,不过都被卫兵拦下来了。” 塞勒涅一拍脑袋,她还真是忙昏了头,竟然忘了这货在地牢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她还没来得及审讯。 . 布莱克和艾玛正在集市上挑选蚕豆。 粮商泊里斯斜眼打量着眼前打扮寒酸的两人,心中直犯嘀咕:领主大人怎么会派这种一看就没什么见识的人出来采买? 竟然还要派卫兵保护,真是见了鬼。 布莱克没有留意到泊里斯轻蔑的视线,他取过一袋蚕豆种子细细观察,下意识开口道:“这些种子好像不够饱满,颜色发白,也许快要发霉了。” 艾玛表示赞同,“会干瘪的都不是好种子。” 她在阿兰德农庄时的主要工作就是定时采摘林地的浆果,那里总会长着一些新鲜的嫩荚,艾玛偶尔也会摘一些带回家中,不过这些形状萎靡的豆子是永远都煮不烂的。 泊里斯听得眉头直发皱,当着集市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售卖的种子质量差,传出去其他人也许会以为这是领主大人的意思,以后不敢买他的东西可怎么办? 但莱特和威尔斯两人还披挂盔甲警惕着四周。 想起尚在地牢中的沃尔特,泊里斯没敢造次,只是语气有些不快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还没种下去的东西,哪里能知道好与不好?” 察觉到他不善的态度,布莱克不由得搓了搓手,尴尬道:“抱歉,我们再看看。” 他与艾玛挑挑拣拣,好歹是与泊里斯商定了所需的种子斤数。 但泊里斯依然不解,领主大人采购蚕豆种子做什么?这些豆子在萨维什王国分布广泛,但廉价到连艾弥尔人都瞧不上,也许只有农奴将它才会当做可入口的食物。 眼见布莱克与艾玛两人越走越远,泊里斯眸色晦暗,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领主大人难道又准备查抄谁了?这或许也是在试探他们的态度,倘若这些蚕豆种子的质量有问题,她是否打算以此为借口下令调查他的家产? 想到这些,泊里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正在这时,威尔斯忽然察觉到什么一样回过头来,见他如此,几乎是立刻握紧手中长枪,颇有些警告意味地横了他一眼。 还看什么看! 泊里斯一个激灵,忙不迭低下头佯装无事发生。 他止不住地暗自念叨:就是因为这些可怕的卫兵,他们现在才如此胆战心惊,也许只有税署的官员才有胆量在领主面前泰然自若吧?《 》 8、清查税署 税署审计官伊万德今天来得迟了些,将要穿过白石砌成的中廊道时,洛里安恰好怀抱账目自右侧文书室中走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日安,审计官阁下。”她右手抵肩随意问候了一句,不等他应答就要抬步离去。 但事与愿违。 “请稍等一下,洛里安小姐。”伊万德抬手拦住了她。 这举动简直称得上失礼,洛里安脚步一顿,灰眸平静地直视着面前唐突的审计官。 虽然伊万德名义上是她的上级,但税务官统计整理账目税收明细的工作与负责规划领地财务预算的审计官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洛里安不觉得他们有进行交际的必要。 “我听说最近领主大人总是召见你前去布卢维城堡问询,是税署的工作出现了什么纰漏吗?”伊万德脸上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尽管他的语调听起来同往常没有区别,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越过审计官直接召见税务官,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伊万德心下焦躁。 洛里安思索了片刻,摇头道:“只是领主大人想要仔细了解一下艾弥尔今年的财政状况。” 新领主上任后出于领地治理的需要召见税署官员问话在萨维什王国其实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不过在前领主克劳德的衬托下,塞勒涅的行为显得有些许突兀,加上她两次城堡会面都只召见了税务官,身为审计官的伊万德会有所担忧倒也不是难以理解。 伊万德瞧起来有些眼神闪烁,似乎想要再问些什么,但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最终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语,轻轻颔首将廊道让开。 洛里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抱着怀间账目径自离去。 “伊万德,他是罗伊克子爵的小儿子,不过罗伊克死得早,原本属于他的财产全部被继父占据了,他的母亲将他送去米兰修道院进修三年,伊万德就是在那里学会了怎么在账本上做手脚,瞒过他的导师昧下多余的劳务费用……” 尽管在地牢里的日子令沃尔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他脸上还是带着高傲的神情,似乎没将眼前的新领主放在眼里。 塞勒涅凝视着他,眼神带了疑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对人家的家事这么了解,她怎么瞧也觉得这家伙不对劲。 沃尔特不由得嗤笑一声,他抬手理了理丝绒外套上金色的纽扣,颇有些讥讽意味道:“因为我就是他继父。” 塞勒涅:“?” 误入狗血伦理剧,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这小畜生,”提起伊万德,沃尔特差点咬碎了牙齿,“还当真以为是当了审计官要来回报他老子了,竟然敢耍我……” 就在前领主克劳德伯爵服用魔药前不久,伊万德上门拜访,言语间提及克劳德有意外贩粮食兜售给其他领地,沃尔特这个钻钱眼里的没多考虑也就信了,没成想克劳德忽然暴毙,他自己还稀里糊涂地被新领主逮进了城堡地牢里。 “领主大人,”沃尔特语气愤慨,“这一切可都是伊万德故意谋划的,我是无辜的啊。” 无辜?想起艾弥尔此前价格堪比黄金的面包,塞勒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的确,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作为税署审计官的伊万德,不然也不会在自行核算各农庄账本时发现了对各项收支条目记录始终详实合理的税务官洛里安。 但这可不意味着沃尔特就全然没有任何过错。 所以当塞勒涅以“勾结沃尔特外贩粮食谋利”的罪名逮捕伊万德时,正在整理文书的洛里安没有任何意外。 税署此时乱作一团,领主的亲卫队带走了审计官伊万德和三名与他关系亲近的税务官,王都驻艾弥尔的内廷大臣霍伦斯不明所以,坚持要向国王揭发塞勒涅擅自处理税署官员的事情。 “当然,我现在就可以安排马车送您回王都,”塞勒涅浅绿色的眼眸里含了戏谑的笑意,“不过您想好要怎么解释这些账本的问题了吗?” 足足三年时间,负有领地监察之责的内廷大臣竟然会对艾弥尔税署的贪腐状况一无所知,这是严重的渎职行为。 霍伦斯当即偃旗息鼓,顺从塞勒涅的意思任命洛里安为新的审计官,处理现在艾弥尔税署的残局。 塔兰再度带亲卫队查抄了伊万德的资产,加上从沃尔特那里获得的财物,塞勒涅终于是清空了身上债务,腾出资金准备来发展她的基建大业。 “您是说要在艾弥尔修建砖窑厂?”听到她的想法,赫伯特面露困惑之色。 烧砖技艺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平民居住的房屋大多是由木材填充泥巴形成坚实的夯土墙,哪怕是领主居住的布卢维城堡,也是工匠用天然的石材修筑而成,赫伯特觉得他们似乎没有大规模烧制砖头的需要。 塞勒涅自然清楚这些事情,但她想要烧制的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那种水泥砖,而是能够放置在模具中烧制的粘土砖。 用途也很简单,她要用这些砖头重新铺设领地的公共道路。 在塞勒涅眼中,艾弥尔的道路简直不能称之为道路,而是人畜长期踩踏形成的天然小径。这种土路狭窄非常、泥泞不堪,不但令居民难以出行工作,还严重影响外来商队货物的运输效率。 艾弥尔虽然在经济上能够自给自足,但诸如铁料、盐和羊毛这种重要的日常资源依然有些依赖外来商队的输送。 羊毛或许可以通过多蓄养小羊羔自行生产,但艾弥尔深居内陆,无法晒制海盐,也没法引海水到盐田熬煮盐结晶,这与铁矿资源不足同样属于自然环境带来的硬伤。 除此以外还有卫兵们的马匹受限于泥泞道路而难以迅速地将她的政令传达到其他地方,以及马蹄容易受伤等等问题。 总之,想致富,先修路。 砖窑厂的位置定在艾弥尔东北方向的挪玛河下游,附近粘土资源丰富,还靠近采石场和林地,方便工人获取生石灰和燃料,可以说是制作粘土砖的天然场所。 塞勒涅雇用了艾弥尔城内的砖瓦匠,但数量其实并不多,工艺尚可的仅有四人,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学徒。 对于砖窑厂来说,这样的人手无疑是极其匮乏的。 在询问了经验最丰富的砖瓦匠甘达尔的意见后,塞勒涅决定在砖窑厂周围再修建四座临时学堂,由这些砖瓦匠负责教授流浪在外的无业游民制砖知识,倘若有人成功烧制出了窑砖,就可以在砖窑厂获得一份月薪三十尼郞的稳定工作。 当然,哪怕只是在学堂听课,她也会为这些游民配给食物,避免他们成为领地内的不安定因素。 塞勒涅不是没考虑过安排农奴进入学堂学习制砖,但农庄事务繁忙,闲暇时间太少,而艾弥尔的居民又大多有自己的工作,思来想去还是顺带处理一下这些游民的问题比较合适。 随着苏里尔帝国在北方的攻势加剧,自伦巴赫公国逃来艾弥尔躲避战乱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成了街道上无所事事的流浪汉,与本地居民的文化习俗格格不入,长期不处理可能积生民怨,引发不必要的争斗。 至少得让这些人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塞勒涅这样想着。 但接收伦巴赫难民毕竟涉及到了与苏里尔的外交问题,她还是让霍伦斯向远在王都的国王埃伦斯传信告知了此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塞勒涅将建造砖窑厂和学堂的工作交给了西蒙斯。这是那位还是学徒的砖瓦匠,但西蒙斯的父亲是艾弥尔著名的建筑师,母亲则是其他领地出身优越的贵族。 虽然不清楚这位贵族青年为什么在结束修道院的学业后违背父母意愿成为了一名砖瓦匠,但本着不浪费到手人才的原则,塞勒涅还是任命了西蒙斯负责厂区的规划和建设,而后者也格外爽快的答应了这个要求。 安排完这些,塞勒涅开始着手准备完善领地的排水系统。 由于降水丰沛,艾弥尔的低洼地区总是会出现积水和沼泽,但居民们没有污水会滋生细菌的意识,甚至还会将生活垃圾倾倒在内,导致了许多疾病和瘟疫的传播,这在医学不发达的年代无疑是致命的。 再者,清理积水和沼泽后的土地也能应用于建筑和公共活动,塞勒涅认为这对亟待发展的领地是有益的。 但建立综合性的排水系统不能操之过急,她觉得还是从最基础的排水渠开始比较合适。 首先是主干道的问题。艾弥尔南部多山地,地势南高北低,或许可以让工匠自位于艾弥尔中心的圣玛利亚广场向东北挪玛河的方向挖出露天壕沟,再建造起渠壁和拱顶,让城市内的污水可以顺着沟渠依靠自然坡度和重力作用排入挪玛河。 其次是各条支道。流经城区的各条溪流可以直接改道引入排水渠,同时在街道两侧设置暗沟,将雨水引入地下,与主干道的水流汇合。 深思熟虑过后,塞勒涅觉得可行,当即招募工匠准备开干。 但排水渠的建设还未提上日程,米兰修道院院长洛伦兹就对这项工程表示了坚决抵制。《 》 9、内廷大臣 “在圣玛利亚广场上修建排水渠?”洛伦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这简直是对女神的亵渎!” 很不巧,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就在圣玛利亚广场中心,修建排水渠势必会影响到米兰修道院的修士进行日常祷告仪式。 是以,身为修道院院长的洛伦兹得知消息当天就对布卢维城堡提出了严词抗议。 塞勒涅对此感到颇为头疼。尽管她是个纯粹的无神主义者,对阿尔拉弥斯的存在全然无感,但她也不想因此而破坏艾弥尔人的精神信仰。 但偏偏,圣玛利亚广场地势平坦,不仅是积水污染的重灾区,还是艾弥尔城人流汇集之地,要是绕开这里直接修建排水渠,那就失去了防止积水传播细菌和疾病的作用。 “洛伦兹在圣玛利亚广场举行了讲会,米兰修道院的修士太多,卫兵们不好强硬地赶走他们,”赫伯特低声向塞勒涅汇报着今天的情况,“还有不少居民也是支持洛伦兹的,他们不理解您为什么突然要在神像附近修建排水渠。” 他一贯是无条件支持塞勒涅小姐的,虽然不太明白她口中会带来疾病的病菌是什么,但赫伯特默默地将这归结于精灵的神秘知识。 嗯,一定是这样的。 望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圣玛利亚广场,塞勒涅忍不住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洛里安那边怎么样了?” “洛里安小姐已经提交了修建排水渠的预案申请,”赫伯特犹豫了一会儿,“但有许多税务官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霍伦斯想要与您商议一下。” 明确反对?反对预案还是反对她? 塞勒涅指尖轻扣着窗台。税署的官员们在艾弥尔安逸了太久,她不久前逮捕伊万德的举动在他们眼中必然是危险的信号:连审计官都被查抄了,难道领主还会放过其他人? 答案是,当然不会放过。 “派人请霍伦斯来会客厅吧,我们需要谈谈,”思虑良久,塞勒涅平静地开了口,“至于广场那边,让塔兰尽量维持秩序,小心人群发生踩踏。” . 抵达布卢维城堡时,霍伦斯四处打量着会客厅内随处可见的云雀纹饰,心中暗自羡艳。 瞧瞧,这纹章多么华贵精美,人与人之间的确是天生就有所不同,在萨维什王国昂着头走路的永远是高贵的布兰切特家族,如他这样稍低一等的人就只能谄笑发媚,连克劳德那样的傻瓜也有不屑嗤嗤的底气。 他凑近了些抚摸着左侧骑士像剑盾上花纹繁复的纹章,眼底流露出几分赞叹之色。 恰好在这时进入会客厅的塞勒涅脚步一顿,紧随其后的赫伯特则轻咳了一声,“霍伦斯阁下,领主大人来了。” 霍伦斯生得矮矮胖胖,转身时尤为缓慢,不过他似乎没有为自己方才稍显粗鄙的作态感到难堪,而是和蔼地冲塞勒涅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塞勒涅小姐……哦不,领主小姐,真是抱歉,我的印象还停留在您父亲那里……” 事实上,克劳德常年待在布卢维城堡的阁楼上,霍伦斯也没有怎么见过他,但这些客套性的话语在贵族间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塞勒涅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毕竟她甚至没有见过自己那个便宜老爹。 “没有关系,霍伦斯,”塞勒涅微微颔首回礼,“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说了今天圣玛利亚广场的事情。” 霍伦斯乐呵呵地应着,“自然,自然。” 何止是圣玛利亚广场的讲会,他还知道税署的预案也没有想象中的顺利,那位新上任的审计官貌似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霍伦斯笃定了塞勒涅必须得寻求他的帮助,没有税署的支持,修建排水渠的工程注定难以推进。 “既然知道,那就好办了,”塞勒涅取出怀间的羊皮纸,“伊万德交代了不少问题,我想这也需要您的意见。” 除了洛里安以外,税署可没有几个摘得干净的官员,伊万德和那三名税务官的供述更加坐实了这一点。 她不喜欢受制于人,既然都不肯乖乖听话,那就干脆全部换人好了,反正艾弥尔多的是人愿意干税署的肥差。 “这怎么行!?”霍伦斯险些惊掉了下巴,一次性换掉这么多税署官员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是领主也不能……” 塞勒涅表示认同,“您说的对,艾弥尔领主当然不能随意撤换他们的职位,但身为国王陛下委以重任的内廷大臣,您有这个责任为王国领地的未来着想。” 霍伦斯脸上的肥肉纠结地挤在一起,“这可不行啊领主大人,突然撤换这么多的领地官员,倘若陛下有意责问……”那就不是将他的渎职行为捅到国王陛下跟前去了? 想起埃伦斯雷厉风行的手段,霍伦斯后背冷汗直冒。 塞勒涅轻轻笑了笑,“霍伦斯大人不顾自身安危协助领主处理王国谋逆官员,陛下怎么会怪罪于您?” “……你!?”霍伦斯震惊于她的胆大妄为。 难怪教义上总说精灵可怖,霍伦斯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拒绝她的提议,眼前这位艾弥尔领主还是会选择置换掉税署官员,不过区别是他也是被置换的那个。 霍伦斯取出一条绢布擦了擦额上汗水,“自然自然,您说得对,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可怜的紧,在王都因为不受国王陛下待见而被放逐至此,在艾弥尔又要遭受这横暴领主的威胁。 年近五十的萨维什王国内廷大臣佝偻着脊背,终于在夕阳将落时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布卢维城堡。 赫伯特目睹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不由得出声询问道:“塞勒涅小姐,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实际上,刚刚塞勒涅直白的话语也将他吓了一跳,赫伯特眼中的伯爵小姐一直是温和良善的形象,他很难将她与方才威逼霍伦斯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塞勒涅耸了耸肩,“那些都是吓唬他的。” 她将手中的羊皮纸展开,除了中间清晰的折痕以外,上面半点墨水的痕迹也没有。 自亲卫队逮捕伊万德时霍伦斯瞬间服软的那一刻起,塞勒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内廷大臣的胆小懦弱会成为随时可用的利刃。 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足够听话,不是吗? 而霍伦斯也的确如她所想命令抄写员誊写了新的任命书,将原本的税署官员全数扫地出门,转而自修道院的学校中筛选了一批即将结束学业的小贵族来交接工作。 这些人自修道院中学习教义、法律、会计与文书,但却不像职业修士一样致力于教廷工作。出身贵族的知识分子明白为谁服务才能使家族的利益得到最大化,是以塞勒涅并不担心他们会反过来支持洛伦兹。 想起这个麻烦的家伙,塞勒涅短暂琢磨了一会儿。 按理来讲,哪怕洛伦兹当真是为了维护信仰而抗议排水渠的修建,也大可不必刻意煽动普通信众闹出这么大的声量来——如果他还顾忌着与布卢维城堡的关系。 毕竟如赫伯特所说,这位修道院院长似乎不是一位格外虔诚的信徒。嗯,至少在物质欲望上,他并不会为了教义而亏待自己。 除非,这项工程还牵扯到了其他事情。 “塞勒涅小姐,”塔兰自门外不疾不徐地行至她身前,“洛伦兹已经结束讲会回到了米兰修道院,我们按您的命令只对人群做了简单驱赶。” 当然,她还奉命暗中留意了洛伦兹的宣讲内容。 诸如在朝圣之地亵渎神像、干扰祈祷仪式之类的理由并不令人意外,真正引起塞勒涅注意的,是洛伦兹反复强调的一点:“在吾等所敬拜的圣地之上,纵然是领主大人也无权动土。” 无权动土,难道是在暗指她妄图控制教产? 米兰修道院在艾弥尔有着大量资产,而这些产业无一不是围绕着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的信仰,矗立于圣玛利亚广场中央的神像自然也是在修道院的提议下筹集资金修建而成。 洛伦兹会视其为修道院的私产似乎也不足为奇。 “或许您可以与他面谈一下?”见塞勒涅时而皱眉时而抿唇,赫伯特尝试着想要提出些有用的建议舒缓一下她的心情。 不料塞勒涅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霍伦斯或许可以威逼利诱,但洛伦兹如今态度不明,这样的谈判没有合适的筹码进行,也许会将事情变得越发不明朗。”塞勒涅如此解释,赫伯特理清了她的思绪,了然点头。 塞勒涅出神片刻,眉梢忽然轻轻动了动。但或许问题的重点未必是这位修道院院长?《 》 10、面板更新 塞勒涅下令禁止将生活垃圾倾倒进污水里,违者处以罚金一卢银,她还以斋戒日将近为由暂且搁置了排水渠的建设工程。 这样的说法,哪怕是洛伦兹也不敢冒着被扣上“不敬女神”帽子的风险继续祈祷仪式以外的活动,修道院的其余修士也终于勉强消停了下来。 布卢维城堡久违的清净,而赫伯特发现他们的领主大人最近突然迷上了磨制石英水晶。 那是一块外表无比纯净剔透的天然晶石,据说是从前克劳德伯爵闲暇时的消遣之物,塞勒涅小姐自城堡阁楼的书架上找到了它,并将其放置在卧室里精心打磨,严禁任何人触碰抚摸。 贴身照料领主生活起居的女仆长克劳狄娅对此表示非常地担忧,她认为这样长期在烛台昏暗的火光下磨制晶石是非常损伤眼睛的行为,奈何塞勒涅小姐执意坚持,她也只好在卧室多放三盏油灯用于照明。 “领主大人突然磨制水晶是为什么呢?”罗塞特抓住在后厨洗刷餐盘的时机再次与梅诺闲话。 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想要与其他人聊些城堡里的琐事,梅诺早已习惯如此,但她还是小声提醒道:“也许我们不该议论塞勒涅小姐,克劳狄娅知道会生气的。” 克劳狄娅个子不高,但体格结实,平时对城堡女仆们的要求极为严格,尤其是在涉及领主大人的事情上,这份严格更是达到了严苛的地步,毕竟从前她也是伊薇莉娅夫人身边的侍女,对塞勒涅小姐视如己出。 罗塞特自然清楚女仆长的脾气,但她在城堡每天的时间都被这些餐盘占据了,要是再不找点活动消遣这乏味的气氛,她也许会疯掉的。 除了议论别人的生活,罗塞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来得更加轻松愉快。 但梅诺不想被克劳狄娅发现她在消极怠工,这会让她本就少得可怜的工资变得越发岌岌可危,甚至可能失去这份宝贵的工作。 她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要是还失去工作,无法补贴家庭的需要,她的父母就很可能为了维持生计而将她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这对梅诺来说是完全不能忍受的。 即使后厨的工作烦闷非常,她也实在没法安定心神同罗塞特闲聊。 不远处的安妮没有留意到这边的状况,她正在用心地将处理着案板上的鱼肉。 坦白来讲,兰斯的烹饪技艺的确要比她高明得多,至少安妮没法像他一样在十分钟内处理好这条新鲜鲱鱼上的鳞片,这是她需要学习精进的地方。 但在食谱方面,安妮却为兰斯提供了诸多新奇的见解。 尽管城堡学徒出身的主厨格外了解如何使用昂贵的香料制作出看起来十足金碧辉煌的菜肴,但他不理解有时候大蒜会比肉豆蔻更适合调味。 这发现令兰斯倍感振奋,领主大人甚至在昨天对他新炖的肉汤表示了赞赏。 他的心情因此而愉悦,连带着愿意传授给安妮和其他学徒一些实用的刀工技巧和腌制肉类的手法,这让安妮受益匪浅。 她十分感谢领主大人愿意给她这样一份工作,这让安妮的生活升起了巨大的满足感。 在这期间,加尔顿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经过改良的新犁已经按照生产需要制作完毕,得知消息的塞勒涅抽空嘱咐了布莱克陪同他前去各农庄演示新犁使用时与传统直犁的不同,以防犁地时出现其他问题。 事实上,八月时各农庄已经针对休耕地进行过简单的犁地,但闲置一段时间后条田里又生长出了许多杂草,正好可以赶在十月中旬正式秋播撒种前再进行一次深犁以平整土地。 “这小子可真走运。”艾弥尔西北贝格农庄,亨利看着在众人面前协助城堡铁匠介绍新犁的布莱克有些羡慕地说道。 他听说领主特意颁布特许状免除了布莱克的农奴身份,还准予他居住在城堡的佣人房里,这在其他农奴看来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样看来,也许新领主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苛刻,他们将来的日子都会好过一些? 相比之下,老菲利普就显得有些悲观了,他觉得尊贵的领主大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他们这些农奴施加善意。 尽管面前的年轻人已经声明领主决定将这批新犁免费赠予各农庄使用,但这些钱在之后或许会从每年的实物地租或者其他税收条目中收回她的口袋中,他们依然会穷得吃不起饭。 这样想着,老菲利普越发忧虑,要是领主大人在他死后连家中仅剩的那只小猪崽子都要作为遗产税带走,那他可怜的孙女小艾比该怎么办呢? 抱有这种念头的农奴不在少数,真正为新犁的出现感到高兴的只有各农庄的管事,因为这意味他们能从中获得更多的“额外”收入。 当然,城堡中正因为重感冒而卧病在床的塞勒涅并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圣灵会的斋戒日将从十月初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底,她想在这段时间里将手头的石英水晶磨制成简单的凸透镜,哪怕只是能看见污水里的杂质也好。 但很显然,她也不是列文虎克。尽管知道凸透镜的原理是焦距越小,放大倍数越大,但在没有现代机械的精准控制下,想要手搓出能用于观察微生物的镜片无疑是非常困难的。 为此,塞勒涅难得感到了焦虑,因为她手中的石英水晶现在最多只能当作放大镜用,这可没有什么说服力。 于是就在昨天熬夜疯狂赶进度的时候,她打了个喷嚏,然后着凉了。 克劳狄娅率先留意到了塞勒涅病恹恹的样子,待她伸手摸上额头,这才惊觉他们的领主大人竟然出现了严重的发热症状。 “您该好好休息了,塞勒涅小姐,”克劳狄娅将药膏涂抹在她的嘴唇上,无奈叹了口气,“赫伯特已经去找修道院的医师了,请不要让我们担心您的身体。” 萨维什王国没有重感冒的说法,塞勒涅的症状在克劳狄娅眼里就是身体试图通过发热来排出体内污秽的瘴气和粘液,这被视为积极的愈合过程。 出于调湿解热的考虑,克劳狄娅取来了具有热性和净化作用的迷迭香制成的药膏,这将有助于塞勒涅小姐的身体维持温暖干燥的状态。 在做完这些事情后,女仆长轻轻合上卧室门,为亟待修养身体的领主大人留下了安静舒适的空间。 但塞勒涅完全睡不着,因为她这会儿的精神格外地抖擞——她的属性面板终于有了变化! 【角色属性】 姓名:塞勒涅·布兰切特 身份:艾弥尔领主 力量:6智慧:8 敏捷:7感知:12(+5) 体质:4(-1)幸运:7 ……嗯,没错,她这没用的属性面板竟然还下降了,多么丑陋可耻。 塞勒涅对着属性栏看了半天,不由得惆怅地叹了口气,人家穿越都是带金手指的,她这个面板怎么就只能看不能用呢? 她也想要动动手指就能一键安排其他人去种田修水渠建工坊的功能。 好吧,塞勒涅承认自己还是想多了,但这变化最起码还说明了一件事情:她身体状态的改变可以清晰地反映到面板这里。 或许她可以通过锻炼身体把这低得离谱的体质拉上去? 就在塞勒涅对着面板发呆的时候,赫伯特在米兰修道院的配药房里找到了那位著名的医师维罗尔。 他正在和其他医师忙于用药草制作新的制剂准备分发给前来求医的民众。 听到领主大人生病发热的消息,维罗尔颇感惊讶,在他的印象里,这位伯爵小姐尽管身体有些虚弱,但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找他调理身体的需要了。 自然,为他人治愈疾病会使他们所敬爱的女神感到欣慰,哪怕对象是天生带着罪孽而生的精灵,维罗尔也义不容辞地带着他的诊疗箱出发了。 不过离开修道院时,他们恰好碰见了从圣菲索斯大教堂步行归来的洛伦兹。 出于布卢维城堡管家的礼节,赫伯特依然欠身同他打了个招呼,不料这位修道院院长冷哼了一声,竟然选择了径直往前走去。 真是傲慢无礼的家伙! 赫伯特不悦地皱起眉头,维罗尔则尴尬地挠了挠褐色的头发。 他知道因为排水渠的事情,洛伦兹院长对领主大人心生不喜,但这样子未免也做的太难看了。《 》 11、放血疗法 在维罗尔抵达布卢维城堡的会客厅时,克劳狄娅轻轻敲响了城堡三楼的卧室门。 听到声音,塞勒涅放下了手中的石英水晶,随手将枕边的羊毛织毯披在身上,赤着脚前去开了门。 视线扫过她的瞬间,克劳狄娅尖叫了一声,“哦天哪,您怎么能亲自下床开门!” 她立马推搡着塞勒涅坐回天鹅绒铺就的床榻上,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塞勒涅小姐,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还在休息,为什么还要过来开门呢?” 克劳狄娅甚至没有用敬称,这意味着她确实是生气了,塞勒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只是烧得迷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好在克劳狄娅没有过多苛责的意思,她是来带塞勒涅前去会客厅见维罗尔的。 萨维什王国的观念依然封建传统,若非有重大到难以下床行走的疾病,男性医师一般不会进入贵族小姐的卧室看诊——这会招来许多流言蜚语,尤其是维罗尔这样在修道院内外都赫赫有名的修士。 尽管这在塞勒涅看来很有些虐待病人的嫌疑,但出于尽快恢复正常状态投入磨制工作的考虑,她顺着克劳狄娅的安排来到了会客厅。 罗维尔穿着白色的修士服坐在会客厅内默念着祝祷词,赫伯特正在旁边安置他所带来的诊疗箱。 听到廊道的声响,医师从容起身对面前的新领主表示了问候:“向您致意,领主大人。” 他仔细观察着这位伯爵小姐的脸色,眼睑沉重、嘴唇干燥发白,这是冷湿失调的典型症状,也意味着他不必再通过尿检验证体、液正常与否,罗维尔放了心。 塞勒涅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克劳狄娅将羊毛织毯盖在了她的腿上,罗维尔则弯腰在诊疗箱中翻找着东西。 待他再次起身时,塞勒涅清楚地看见罗维尔带着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和面盘大的铁盆径直走到了她跟前。 “……什么意思?”塞勒涅右眼猛地一跳,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放心,领主大人,这只是因为粘液腐败过剩而引起的卡他性发热症状,”罗维尔表情很是认真地解释着,“只需要通过持续放血将体内过多的冷湿液体排出,您的身体就不会再发热了。” 修道院修士本不宜沾染腥污,他一般会将放血的事情交由外来的理发师处理,但这些人行事粗鄙,难免对放血量控制不精,要是不小心惹出祸端来,那修道院同布卢维城堡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罗维尔笃定这位领主大人确实没有生什么大病,他记得精灵本身体质偏寒,如今气候渐凉,艾弥尔还位于王国北方,所有条件都无比适合放血疗法的进行,只需在小臂静脉轻轻划上一刀,她的发热症状就会渐渐消失,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麻烦其他人了动手。 从他清澈坚定的眼神中,塞勒涅确定了这位医师没有撒谎。 他其实不是想谋杀领主,而是单纯地觉得放血有效。 但是,她只是得了重感冒,还没想过要英年早逝……印象里这种疗法的体、液理论依据就是错的,哪有血放得越多身体就越健康的道理,怕是感冒还没好她就要因为贫血晕死过去了。 见她神色纠结,赫伯特不由得出言劝慰道:“塞勒涅小姐,维罗尔说得没错,放血总是好的。” 在萨维什王国,放血是最常见的医疗手段。哪怕平时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他们也会定期前去城中的理发店排出一些血液以维持身体健康。 塞勒涅深深看了赫伯特一眼,眼皮突突直跳,她突然觉得大家能长这么大都不容易。 “咳,没有其他疗法了吗?”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状似平缓地问道。 罗维尔手中的柳叶刀一顿,“啊,这当然是有的,不过只用药草的话疗愈效果应该会慢上很多。”他还是觉得先放血更加合适。 不过领主大人对此表示了明确的抵触,既然这样,罗维尔也不再坚持,只按她的实际状况配制了药草,克劳狄娅随后吩咐了后厨的女仆们熬煮药汤。 待赫伯特将完成工作的罗维尔带出城堡时,还在会客厅的领主大人抚摸着手里的晶石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这片大陆的医疗水平发展地太缓慢了,现代医学的概念在这里全然不存在,想要看病就只能去找如罗维尔这样的修道院医师,而他们流行的竟然还是放血这种很可能加剧患者病情的疗法! 修道院可不会觉得他们的医师有什么问题,要是不幸没有挺过病痛的折磨,那只能说明这是阿尔拉弥斯的意愿,与负责治疗的医师没有任何关系。 因而,在这个年代,死亡不值一提。 如果塞勒涅想要改变这种局面,那她就得先有令人信服的理论基础。 但很显然,目前的艾弥尔除了少数有资格接受教育的贵族阶级以外,还是以文盲群体居多,而指望她这样一个医学小白在封建时代引导医学革命无疑是白日做梦。 没有理论,实践也不可行——她总不能建个医院,然后让更多迷信于放血疗法的医师为只想活命的普通人治疗。 塞勒涅叹了口气。绕来绕去,唯一能降低疾病死亡率的方法还得是减少致病源的传播途径,不让他们接触细菌病毒,生病的人少了,死亡率可不就低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艾弥尔如今随处可见的污水就是细菌生长的温床,而她的排水渠大业却还没开始就要胎死腹中了。 望着手中稍微成型的晶石,领主大人觉得她的脑子烧得越发迷糊了。 此时城堡的后厨也是忙碌非常,毕竟为领主熬煮药汤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她们就很可能会受到女仆长的责罚。 “罗塞特,看着点火!”梅诺看着炉膛内将熄的火焰,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光明女神在上,她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我知道了,看着呢,看着呢……”罗塞特坐在矮木椅上费劲擦拭着额头两侧的汗水,粗胖的右手用力上下挥动着火扇,好歹是维系住了眼前脆弱的炉火。 梅诺松了口气,这才挑拣着角落里还没受潮的木柴慢慢投入炉膛里,原本微弱的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火扇慢了下来,而罗塞特又开始她的念叨了,“领主大人生病了,克劳狄娅的脾气是不是也要变差了?哦对了,我听说兰斯主厨今天中午做了生拌蔬菜沙拉,还差点因为容易伤胃被她训斥了……” “……我觉得克劳狄娅只是太过关心塞勒涅小姐了,”梅诺踮起脚取出放在储物柜里的陶罐,用铁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些蜂蜜放进药汤中,“她没有生养过自己的孩子。” 事实上,克劳狄娅年轻时就成了寡妇。她的丈夫是个好赌的酒鬼,但在某个雪夜意外冻死在了艾弥尔的街道上。 失去生计的克劳狄娅不久就进入布卢维城堡当了伊薇利娅夫人的侍女,她同如今的赫伯特管家一样也是看着塞勒涅小姐长大的。 这些事情在城堡中那些年纪稍大的女仆间不是秘密,梅诺会知道这些,那么喜欢与其他人闲话的罗塞特自然了解地更加清楚。 “但是像克劳狄娅一样可不行,我不能在城堡里当一辈子的女仆,”罗塞特摇摇头,她的嗓音在梅诺听来莫名地刺耳,“我们总得出去找个可靠的男人结婚,然后生下健康的孩子,再看着他慢慢长大。” 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梅诺压下了质疑的念头。她知道试图说服罗塞特其实没有任何意义,那条伶俐的舌头只会将刚才那些话说得越发激烈,并为这样的胜利而感到得意。 “或许如此。”梅诺答得简洁,但她绝对不会想成为罗塞特。《 》 12、身体锻炼 维罗尔配制的药方比塞勒涅想象中的还要有效,更令她意外的是,那么乌漆嘛黑的一碗药汤,喝下去竟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带了几分甘甜之感。 虽然身体依然疲倦非常,但她没有再出现发热症状,赫伯特和克劳狄娅也终于放心她离开城堡前去察看砖窑厂的进度。 除去临时仓库和工匠的住所以外,负责厂区建设的西蒙斯在靠近粘土开采坑的熟化场左侧用原木支起了棚区,这里既用来储存林地运输来的燃料,也可以干燥成型的湿砖坯。 工人们在右侧空地用铁锹挖出了浅坑,并用砖石和木板围起,成为了厂区简易的踩泥坑。 当然,为了方便生活在工棚的工匠用水和调和粘土的需要,西蒙斯还在距离挪玛河不远的地方凿出了四口竖井。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砖窑,”西蒙斯说话斯文细语,同他胡子拉渣的外表相去甚远,“我们原本打算将火膛安置在窑室底下,但在开凿的过程中,我们发现烟道里有些地方出现了渗水现象。” 这意味着砖窑底部可能存在着大量地下水,倘若进入雨季,地下水位上升,火膛会有被淹没的风险。 此外,西蒙斯还难以预估这些地下水的存在是否会在烧制粘土砖时破坏砖窑结构,从而造成更多燃料的浪费。 事实上,他们没有提前勘探地下水体的有效手段,只能通过地表植被密度和测试坑体的渗水状况进行经验性的判断,但这还是没能避免现在出现的问题。 “要是我们可以用碎石和木炭将窑体地基抬高一点呢……嗯,就是人为地制造一层防水带,然后再用排水沟疏导一下。”塞勒涅低眉思索着这样做的可行性。 抬高地基?防水带? 西蒙斯为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感到错愕,但他大抵能理解领主大人的意思,而这也的确不失为合适而巧妙的方法。 碎石之间间隙较大,容纳更多上升的地下水的同时也可以分担一下窑体的重量;木炭有较好的吸湿性,足以保持上层火膛干燥,再尝试用将部分地下水疏通到挪玛河中,或许目前的情况就能得到解决。 西蒙斯深以为然,他需要同工匠们重新协商一下窑体的建造方案,于是塞勒涅放心地回到了布卢维城堡。 除了磨制晶石以外,最近她给自己增添了一项新日程,那就是去卫兵营进行身体锻炼。 随着重感冒的痊愈,她的体质在属性面板上恢复到了原来的数字,但塞勒涅痛定思彻:她不能一直当二五零的那个五。 弱鸡也要有成为超级赛亚人的梦想! “塞勒涅小姐,链甲对现在的您来说太重了,”塔兰颇为委婉地劝说着,“我想,您或许可以从简单的体能训练开始。” 很好,她的梦想暂且碎了一地,塞勒涅决定先把它们捡起来。 其实城堡的卫兵营里也有不少刚刚通过考核的女性卫兵,不过她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身体优势,是以女卫兵们骑跨战马或是穿着盔甲进行武器训练的方式并不适合目前的塞勒涅。 考虑到这些问题,塔兰根据王国元帅波考特撰写的《骑士日常训练手册》为她修改制定了新的训练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晨起随卫兵长跑三千米,每日在城堡携带装满水的陶罐上下楼梯五回等等。 当然,忠诚的骑士队长还决定亲自教授领主大人剑术和骑斗用于近身自卫。 塞勒涅欣然接受了这些安排。 “阿尔拉弥斯啊,领主大人竟然真的要和我们一起训练吗!?”新卫兵希尔德望着不远处正在整理束身外衣袖口的塞勒涅,心中激动溢于言表。 同其他领地只愿意招收男卫兵不同,布卢维城堡自伊薇利娅起就一直有着允许女性进入卫兵营担负护卫领主之责的传统,甚至于可以授予表现出众的女卫兵以光荣的骑士爵位和封邑居所。 对于许多不愿将生命寄托于婚嫁的艾弥尔女孩们来说,这无疑是一条足以改变既定命运的道路。 是以,如希尔德这样成功通过考核的女性卫兵自然而然地会对给予她们这一机会的塞勒涅升起强烈的热情。 领主大人在场,她们又怎么能够懈怠日常训练呢?于是希尔德铆足了劲儿往前跑去,她一定要给领主大人留下个好印象。 “嘿,我们可不能输给她们!”眼见女卫兵们的势头越来越猛,莱特给旁边气喘吁吁的威尔斯鼓着劲儿,他可不想在领主大人面前丢脸。 这些卫兵们虽然都披着沉重的盔甲,但奔跑时的速度却一个比一个迅猛,这令身后痛苦追赶队伍中的塞勒涅深感受挫:人和人的体质差距原来有这么大吗? 领主大人最后在骑士队长的搀扶下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城堡。 她的小腿差点酸胀地站不起来,浑身颓靡的姿态令正在正厅同农庄管事们了解秋播事宜的赫伯特都感到了震惊,他险些以为又有人胆大包天地行刺了领主。 “不不不,赫伯特,我只是刚从卫兵营里回来,”塞勒涅接过女仆递过来的瓷杯喝了口水,勉强缓过气来,“关于秋播的事情,你们都说到哪里了?” 赫伯特松了口气,开始同她简要汇报各农庄今年秋播的流程。 这其实同往年没有太多区别,不过今年的种植作物除了小麦和黑麦以外还按照塞勒涅的要求增加了可食用的冬性蚕豆,而这些作物的种子都已经提前使用草木灰浸泡处理过了。 比较重要的是犁地完成后的覆土工作。种子需要在十月中旬土壤尚有余温的时候埋入耕地,在这之后就是漫长的冬季,幼苗破土时可能会因严寒而受冻死亡,倘若突然降雨,也许还会出现烂根的状况。 农奴们对这些问题有着独到而纯朴的经验。他们会将春播收获时留下的秸秆与谷壳稀疏地撒在田地里,同耕地中枯萎的杂草一并用于覆盖土壤,从而减少热量的损失。 等到十二月艾弥尔降雪,厚重的积雪还会进一步覆盖田地,将土壤温度维持在稳定的状态,从而保护植物根系和幼苗不至于受冻而死。 但这些方法的成效如何最终也得看明年早春作物返青生长时的实际状况,塞勒涅思来想去,也只能让各农庄多修篱笆设立风障,尽量减少冬季风带走的土壤热量。 “哦对了,赫伯特,还有税收的问题,”塞勒涅忽然想起了什么,“上次从阿兰德农庄带回的记名册上,我标注了一些不合理的征税条目,之后都取消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烟囱稅、许可稅、遗产稅,收上来那么多谷物和牲畜堆放在布卢维城堡三年,放都要放烂了,她实在想不通要收集这么多打理不了的东西干什么。 可是取消税收? 塞勒涅的话令各农庄管事心中愕然,但他们却没胆量明着反驳她的决定,而是将揣测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神色平静的威廉。 领主大人两次视察都前去了阿兰德农庄,现在还要依据他的记名册取消这么多征税条目,莫非威廉早已得知消息,提前投向了新领主那边? 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令威廉有些不适,不过他仍旧是目不斜视的样子。 农庄管事的每月工资是八个卢银,除此以外还享有农奴份地的部分实物分成和减税特权,如果还想要捞得更多的油水,这些杂乱的税收条目无疑就是最好入手的地方。 毕竟农奴们可不识字,他们不会知道领主要求的征税额究竟是多少,也不敢质疑管事们的命令。 但现在,塞勒涅取消征税条目的决定势必会损害到他们的利益。 事到如今,哪怕威廉没有为领主服务的意图,其他农庄管事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干脆认下这件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威廉认定这位新领主绝不会像克劳德伯爵那样漠视领地治理,他们的小动作不可能藏过她的眼睛,或许再过不久,整个艾弥尔都要焕然一新。 待所有事情商讨完毕,农庄管事们离开了城堡,赫伯特心事重重道:“塞勒涅小姐,这些人大多并不安分,我们不需要想办法替换成其他人吗?” 伯爵大人过去的轻率行事无疑让这些农庄管事失去了应有的敬畏,继续留着他们,赫伯特不免担心塞勒涅会在某些时候被反咬一口。 “不,再等等,”但塞勒涅摇摇头,“现在秋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临时换人会出现很多问题,我们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 他们愿意就此安分点还好,如果非要惹出事端来,那也别怪她到时候翻脸无情。 赫伯特颔首,他会继续为领主调查这些农庄管事的动向。 正准备离开正厅时,赫伯特瞧见塞勒涅不知怎么捧着角落里的陶罐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去。 “塞勒涅小姐,您这是在?” “这个嘛,”塞勒涅脚步稍顿,“我在锻炼身体。”但她差点因为没看路撞到栏杆。 赫伯特:“……” 抱着仆人们平时用来腌制泡菜的陶罐锻炼身体吗?塞勒涅小姐果然是很有想法呢。《 》 13、特聘教师 农庄秋播的工作安排不时会汇报至布卢维城堡,又一次处理领地日常工作的时候,塞勒涅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一般而言,涉及艾弥尔财情、政令的文书都需要长期保存在城堡二楼的文书室中,时间一长,这些羊皮纸上的墨迹就会渐渐褪色,如果没有人重新抄写,那她查阅起来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不幸的是,城堡的上一任主人并不关心这些事情,原本为他工作的三名抄写员被以终日混水摸鱼为由遣离,是以她的文书室现在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 虽然赫伯特有时会协助她提前筛选需要的内容,但这识辨文字的过程也依然磨人。 塞勒涅深深吸了口气,左看右看,就差把手中字迹模糊的羊皮纸看出个洞来了,还是没弄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得,难怪克劳德喜欢当甩手掌柜,领主大人默默放下文书,咸鱼一样靠坐在了椅背上。 她原本想雇用新的抄写员管理文书室,但领地里有文化的那些人大多是修道院学校的修士,其中的贵族子弟又不屑于这样费时费力且不符合身份的工作,她还真不放心新招揽过来的人会不会同他们的院长有所牵扯。 也许她该想办法培养自己的抄写员。塞勒涅琢磨着,这些文书都是重要资料,的确应该交给她信任的人。 但是,抄写员总该认字吧?她的布卢维城堡里,现在貌似还是以文盲群体居多。 塞勒涅终于回过味来了,看来在任何时候,扫盲工作都应当优先开展,不然稍微碰上点麻烦事,她都得自个处理。 . 突然受到领主大人的召见,正在修道院住所里批注教义的芬恩感到非常的诧异。 在芬恩的印象里,他与这位新领主从未有过任何接触,甚至于他们的院长洛伦兹不久前还与领主发生了不小的矛盾。在这种时候召见,他不觉得会是什么好事。 负责传达领主命令的是佩剑的骑士大人,随行的还有七个穿着盔甲的卫兵,芬恩有些诚惶诚恐地登上马车,几乎是一路颠簸地抵达了领主大人所在的布卢维城堡,而他的一身老骨头也快要散架了。 “芬恩先生,请往这边走。”骑士大人颇为有礼地为他引路,芬恩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深。 难道领主大人是想要通过他调解与修道院的关系?这念头一闪而过,芬恩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 如他这样无所作为的初级导师在米兰修道院内比比皆是,洛伦兹院长恐怕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正经记住过。 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可笑了些。 但是,芬恩同样也不觉得领主大人是想要和他讨论教义,毕竟那可是不受阿尔拉弥斯待见的精灵族。 正在这时,前面的骑士大人停住脚步,她侧开身子让出了路来,那柄长剑挂在腰间与盔甲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怜的芬恩微微一哆嗦,总算是瞧见了笑容和蔼的城堡管家。 “您就是芬恩先生,米兰修道院的初级导师?”打着优雅领结的管家在会客厅前彬彬有礼地询问着他。 芬恩很是艰难地点了个头,而面前这位管家的笑容越发真挚,“哦,那可真是荣幸至极,我是布卢维城堡的管家赫伯特,领主大人正在里面等您。” 闻言,芬恩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将那些忧虑的情绪抛诸脑后。他将身上干净的黑色修士服又整理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走进了城堡的会客厅中。 会客厅的装潢过于华丽,他先是被两侧高大的骑士像吓了一跳,接着才小心翼翼地绕开脚下地毯上精美的植物花纹继续前行,坐在软椅上的领主大人因为这举动而饶有兴致地扬起了眉头。 “米兰修道院初级导师芬恩,向您致意,领主大人。”芬恩颤颤巍巍地躬了身。 塞勒涅直接抬手拦住了他的九十度鞠躬,“不用讲究这些,请坐吧。” 芬恩眼神拘谨地四下看了看,领主身前不远处放着张小桌,上面的甜点和蜂蜜酒摆放得颇为精致,视线一转,小桌旁边还有张放了坐垫的软椅。 看来这就是他的位置了。 芬恩强装镇定,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坐下,别说品尝甜点了,他简直是一副即将慷慨赴死的表情。 “找你过来是有件事需要帮忙。”塞勒涅选择了单刀直入。 芬恩顿时一激灵,身为领主,她要什么东西没有,哪里会真的指望他帮忙? 塞勒涅没留意到他发白的脸色,她认真解释着布卢维城堡文书室因为没有抄写员而出现的种种状况,接着又说她想要身边的仆人来胜任这份工作。 “所以,我想聘用您担任城堡的老师教会底下的仆人认字。”塞勒涅完全不知道她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芬恩伸着脖子听了半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她想让他教授的对象是……城堡里的仆人? “是的,就是在布卢维城堡里工作的仆人。”领主大人淡定点头,再次确认了她的要求。 于是芬恩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塞勒涅究竟是过于心大,还是真的不知道,这样做完全不利于她对领地的统治。 修道院学校很少会招收平民学生,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承担不起昂贵的学费,也是因为其他贵族学生的极力排斥,是否拥有教育经历在这当中许多人看来是区分身份差距的重要特征。 她就真的不怕那些贵族发声抗议吗?芬恩早就听闻了克劳德的“赫赫威名”,可没想到塞勒涅的行事比起他来倒也不遑多让。 风中凌乱了一会儿,芬恩想明白了。反正这是领主自己提出的要求,当个外聘的讲师也不会影响他在修道院的工作,答应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态度让塞勒涅很满意,她继续说了一些关于任职的安排,芬恩仔细听着,将其中重要的部分记了下来。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还在重新释解《圣灵书》中的内容?”领主大人忽而谈论起了教义,这令芬恩疑惑抬眸,他以为精灵不会对这些感兴趣。 但他还是点了头侃侃谈起了这段时日的努力,“是的,我想过去教会和修道院对教义的解读或许有许多偏误的地方,这误导了很多年轻的修士,所以……” “哦,这很好,”领主大人看上去兴致勃勃,“你在城堡里也可以继续这些工作,需要查阅什么东西都可以同赫伯特说,当然,如果完工后我能先拜读一遍就好了。” 听到这话,再联想到她同修道院近期发生的嫌隙,芬恩脑中当即警铃大作。 精灵是不可能会喜欢教义的,莫非领主特意召见他过来,为的就是利用他杜撰新内容以宣扬修建排水渠的合理性? 可敬的阿尔拉弥斯啊,他可不愿支持亵渎女神的事情。 于是芬恩神色肃然地告诫她,“领主大人,教义可不是用于玩弄他人的工具。” 他务必要让面前的领主明白,修道院的修士绝不会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塞勒涅被他突然正气凛然的样子搞得摸不着头脑,等到好不容易明白他意思的时候,她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懂教义,只是想看看你批注的内容,这样会好理解一些。” 众所周知,她那迷恋精灵的老爹克劳德叛逆非常,城堡阁楼和书房里堆积的几乎都是萨维什王国严令禁止的邪书,反而是《圣灵书》这样记载正统教义的书籍被他丢在一旁不管不问,甚至还用来垫餐厅饭桌的桌脚。 来到西尔芬大陆至今,塞勒涅还没有完整地看完过这本介绍圣灵会历史沿革、各项教义和祈祷仪式的宗教典籍。 原因无他,独属于教会的专有名词太多,内容也晦涩难懂,塞勒涅每次都看得昏昏欲睡,自然格外想要了解这方面内容的人同她好好解释。 芬恩听得将信将疑,不过领主大人说得倒也没有问题,这些教义流传得太久,萨维什王国的语言系统也在慢慢变化,难免在解读时出现语义上的差异,的确需要配合注解版本阅读。 这样想着,他勉强认可了这个说法,不过芬恩还是再三向领主陈述了自己不愿参与除了教学以外其他事情的想法。 塞勒涅表示理解,她不强求这些。 按照她的要求,赫伯特当天就安排城堡的男仆收拾了一间干净的房间给芬恩居住,这里离城堡二楼的文书室很近,塞勒涅准许他查找外层的文字资料用以修正教义。 当然,处理完这些事情,看上去神秘莫测的领主大人还在离开前询问了他许多诸如平时写不写教案,会不会布置课后作业这样令芬恩不明就理的问题。 领主大人的脑回路过于清奇,芬恩一度觉得她的精神状况也与常人不同。 “或许是那些领地事务干扰了她的心神。”他如此说服着自己。《 》 14、课程安排 今天是布卢维城堡发放仆人薪资的日子,从赫伯特管家那里领取了二十尼郎后,梅诺特意向克劳狄娅请了半天假。 每月神主日的时候,她的哥哥马修会专门从修道院学校回家探望,这也是他们一家人难得的团聚时间。 有些咯吱作响的木桌上放着一盆猪肉炖韭菜,一碗炒熟的豌豆,再加上每人手里的那碗稀粥,这就是马修的“接风宴”了。 马修低头看着那盆软烂到糊成团状的炖菜,白净的脸上顿时有些莫名的神色,梅诺看见他不自觉皱了皱鼻子,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修道院的课程是不是都快要结束了,马修,”父亲德勒伸手抓过一把豆子塞进嘴里大口嚼着,他没有瞧见儿子的眉头已经纠结地蹙了起来,“之后去泊里斯老爷家里当个抄写员怎么样?那可是份清闲又好拿钱的工作……” 德勒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搬运工,平时除了搬运东西以外,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向雇主身边有些学识的人打听哪里有适合马修这样在修道院学习过的人工作。 艾弥尔识字的人不多,德勒觉得马修可以替那些有钱的贵族老爷们抄抄文书,这样的工作说出去不但体面,每月的报酬也要比他四处当苦力来得多。 马修将嘴里的稀粥勉强咽下,但他没有抬眼看向德勒,“老师说洛伦兹院长那里还缺个合适的文员,我打算去那里试试。” “哦,这很好,这很好,马修,”母亲妮娅在他旁边高兴地点了头,手中的木勺险些跌落,“这听上去是份体面的工作。” 她总是会去圣玛利亚广场向阿尔拉弥斯的神像做日常祷告,自然也见过那位米兰修道院的院长洛伦兹,在妮娅眼里,那可是比泊里斯老爷还要高贵得多的大人物。 “不过,”马修犹豫着抬起了头,眼神有些闪躲,“老师说这还要些引介的费用。”他就是为了这事才会回家的。 “……一共需要十个卢银。” 这是院长身边的文员一个半月的月薪,马修暂时付不起,但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梅诺在他对面用木勺舀了一勺混着猪肉块的糊糊,还是没有吭声的想法。 “怎么会这么多?”妮娅脸色发白,口中不住呢喃着阿尔拉弥斯的名字。 德勒则皱眉抓着凌乱的头发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望向右边,“梅诺,我记得今天是城堡发工钱的日子。” 好吧,这没有那么令人意外,梅诺嚼着嘴里柴硬的猪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两声。 “有多少!?”德勒顿时喜笑颜开。 梅诺放下手里的空碗,“就十个尼郎。”她面不红心不跳,语气很是淡然。 听到这里,马修的表情不大好看了,妮娅则低低抽泣了一声。 “怎么才十个,”德勒嘴角沉了下来,“上个月还有二十尼郎。”他怀疑梅诺故意藏私了。 但梅诺抬手用衣袖抹了抹嘴角边的残渍,随意道:“工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后厨的碗,女仆长罚了我的工资当作赔偿。” 她说得煞有其事,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同克劳狄娅表示了歉意。 德勒脸色铁青,“真是没用!” 这种时候没用才是有用的吧?梅诺在心底泛着嘀咕,在其他人的唉声叹气中,她拿过自己的碗放在灶台的木盆里慢慢洗刷。 辛苦到手的薪资转眼剩下了十尼郎,梅诺不免感到肉疼,但转念一想,倒也好过什么都没留下。 事实上,她并不担心马修会因此得不到工作。 梅诺知道,德勒和妮娅在墙角的破陶罐里为马修积攒了不少财物,也许那还没有十个卢银,但反正无论怎么样,只要是马修想要的,他们总会想到好办法的。 收拾完碗勺,德勒还在为儿子的工作发愁,妮娅眼神呆滞地坐着,而她的哥哥马修默不作声地用木勺搅拌着碗里发凉的粥。 气氛有些凝重,但梅诺只请了半天的假,她得马上赶回城堡后厨烧火了,不然克劳狄娅会生气的。 所幸,这里根本没有人会搭理这样的小事,梅诺安心地离开了家。 她从罗塞特那里听说领主大人最近在和卫兵们一起进行训练,连吃饭的胃口都要比之前好上很多,克劳狄娅甚至高兴地忘记了责怪她在塞勒涅小姐用餐之后才回到城堡。 不过梅诺还是得继续清洗城堡的餐具,毕竟这是后厨女仆的日常工作。 “今天领主大人和赫伯特管家商量着要对城堡的仆人们进行统一考核,”罗塞特小声地告诉梅诺她的见闻,“我去收拾餐盘的时候听见了。” 梅诺讶异地张大了嘴巴,“领主大人想要考核什么?” 罗塞特摇摇头,后厨女仆不可以一直在餐厅里待着,她也不知道这些。 难道是领主大人觉得城堡中的仆人太多,准备将考核不合格的人全都遣离吗?梅诺抿着唇角,对这个念头感到了担忧。 如果没有女仆的工作,那她就必须得回到家中待着,德勒和妮娅不会想看到她无所事事的样子,她的生活显而易见的会没了盼头。 该怎么办好呢?怀着深切的焦虑,梅诺在佣人房失眠到了第二天早上。 今天布卢维城堡的所有仆人都被召集到了中央庭院,经过罗塞特的大肆宣扬,许多仆人都和梅诺一样惴惴不安地看着不远处正与赫伯特管家交谈的领主大人。 考核的事情果然是真的,他们会被遣离城堡吗? “找你们过来是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领主大人取出了怀里的羊皮卷轻咳了一声,梅诺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城堡的文书室现在需要很多抄写员,但我不打算招外面的人进来。” “所以,我准备在城堡里开设一门课程,由外聘的讲师芬恩来负责教你们认字,”领主大人悄摸打量着他们的表情,“我会在月底对所有上课的人进行统一考核,如果成绩合格的话,那么赫伯特就会给你们重新安排文书室的工作,同时上调薪资。” 底下的仆人们一片哗然,他们窸窸窣窣地交谈起来,很快就都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听起来,所谓的考核与仆人的日常工作无关,合格的会上调薪资,那不合格的呢? “我们还要上课?”罗塞特撇撇嘴,“后厨的工作这么忙,我们哪里学得会呢?”这会耽误洗碗的时间,也许克劳狄娅还会为此发火的。 梅诺没有理会罗塞特的抱怨,应该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通过考核可以上调薪资,赫伯特管家甚至还会安排新的工作。 领主大人非常重视这门课程,她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梅诺暗暗下了决定,她得为自己争取到这个难得的机会,倘若有幸得到塞勒涅小姐的青睐,那可远比普通的后厨女仆有前途。 她并不是循规蹈矩的姑娘,梅诺讨厌现在这样任人搓圆捏扁的状态,那些轻视所带来的痛苦将她的心烧得焦灼,无论如何,她都会紧紧地抓住塞勒涅递来的这一根救命稻草,争取能够摆脱这些束缚。 塞勒涅将仆人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但她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很多时候,命运仍然是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但倘若摆在明面上的答案依然不被重视,那么她也不会对它所带来的结果而产生怜悯。 赫伯特接过她的话头继续安排课表和教室,仆人们需要按照课表上的时间前去教室上课,他们听完都是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没办法,谁又想在工作以外再多出其他劳心费神的事情呢? 尽管在询问过克劳狄娅以后,塞勒涅已经尽量安排仆人们在空闲的时间上课,但这样平白多出来的脑力劳动无疑还是不可避免。 “这些都是自愿的,”塞勒涅补充道,“我不会强求你们必须参与课程。” 就算拉上所有仆人坐在教室里,如果他们不想学好的话,那也就是浪费时间了。 但想学的人自然会把握好机会。 不必多说,梅诺冷静地望着领主,心中早已酝酿起了卷生卷死的心思。《 》 15、致命疑问 圣菲索斯大教堂的祈祷钟声敲响时,布卢维城堡的卫兵们也开始了今天的领地巡视工作。 希尔德将印有云雀纹章的无袖罩袍用皮扣与盔甲肩部系紧,而后熟练地翻身上马,提着长枪同其他两名卫兵赶往了贝格农庄。 按照塔兰队长的安排,她们需要在巡视时检查贝格农庄的道路是否可以正常通行,避免有心怀不轨的家伙进入林地、鱼塘这些地方实施偷猎盗伐的行为,并处理可能发生的纠纷事件。 这对希尔德来说并不陌生,经过将近一周的训练,她已从最开始的木讷变得沉稳自信,巡视起农庄来也越发轻车熟路。 “希尔德,这边的木篱笆破了,”维妮勒住缰绳,示意她看向左侧,“这里好像是他们的猪圈。” 农奴经常会在农舍旁用木桩和篱笆围出一小块地方用于圈养小型牲畜,但面前的猪圈除了一些泥泞的菜叶、果皮散落在地以外,没有瞧见任何牲畜的影子。 夏秋季节猪群或许会被赶到领主的公共林地上捡食果实,但现在艾弥尔快要入冬,农奴们为了防止猪群受冻,就会将它们圈养在猪圈里用平时的残羹剩饭简单喂养,甚至会将已经育肥的猪宰杀腌制成肉食储备。 但这些菜叶果皮还没有腐烂,这说明不久前还有牲口在这里进食,再加上面前破损的篱笆,维妮严重怀疑这头猪可能是意外撞出猪圈在外游荡了。 “这可不好,”希尔德不自觉地抬手摸着下巴,“我记得这是老菲利普家的猪棚,他只有这一头猪崽。” 对于农奴来说,这是重要的家庭财产和生存保障。何况放任它四处乱走,也许还会咬坏农庄里的其他东西。 她们得找到这头猪,希尔德认真地想着。 “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脸上生了许多小雀斑的辛迪忽然疑惑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条田。 她的视力比起其他人要好上很多,总能先注意到远处的东西。 希尔德和维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条田上的农奴们不知为什么停止工作而聚集在了一处。 三名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而后齐齐御着马匹往前行去。 “老菲利普,这可是你的猪崽咬坏了我的果树。”离得近了些,希尔德她们很快听到了吵闹的声音。 贝格农庄的管事杰弗里语气不善,他肥胖的手上揪着一只不断挣扎的小猪崽,而老菲利普脸色白得吓人,正佝偻着瘦弱的身子苦苦地哀求着他。 “管事大人,求您留下它吧,”老菲利普缓慢蠕动着发涩的嘴唇,“我会想办法赔偿果树损失的。” 小艾比害怕地拉着他破旧的亚麻衬衣,眼里渐渐闪出了泪花。 “赔偿?你哪里赔得起,”杰弗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尖锐的酸意,“只是罚一头猪崽已经够便宜你了。” 他手上的小猪崽愤愤不平地扭着屁股,但还是没能挣脱杰弗里浑圆的手。 希尔德皱着眉头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瞧见三名卫兵罩袍外面的纹章,杰弗里和农奴们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这是领主派来巡视农庄的卫兵。 杰弗里眼神闪烁,语气里含了一丝谄意,“卫兵大人,这个低贱的农奴没有看顾好他的猪圈,让这小畜生咬坏了我的果树,您可不能轻饶了他。” 老菲利普身体微颤,立刻大声辩解道:“卫兵大人,没有看顾好猪圈是我的过错,但果树可以用其他东西赔偿,请您准许我留下这只猪崽!” 希尔德神色纠结,她大抵听明白了意思,老菲利普家的猪撞破篱笆跑到农庄里咬坏了杰弗里家的果树,现在杰弗里强硬地要求他用这只猪崽作为赔偿,而老菲利普显然不愿意交出家里仅剩的牲口。 “我们查看过老菲利普家的猪圈,这只是个意外,”维妮出声打圆场道,“他也不是不肯用其他东西赔偿,要不还是把猪崽还给他吧。” 平心而论,她确实会更加偏向同样出身贫苦的农奴。 杰弗里冷笑一声,“卫兵大人,您可以问问其他农奴,除了这只猪崽,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赔偿我的果树?” “等明年秋播的麦子收获以后,我可以马上……”老菲利普急急忙忙地想要承诺,但杰弗里冷着脸拒绝了。 场面陷入僵局,辛迪犹疑着说道:“如果你们无法解决这件事情,那我们就得汇报给领主大人处理了。” 发生在农庄里的纠纷首先会由农庄管事处理,但杰弗里是这次纠纷的当事人,处理的责任就落到了巡视的卫兵身上,倘若卫兵也不能调解矛盾,那么就得领主亲自出面解决了。 希尔德看向他们,“你们都同意由领主大人处理?” 闻言,老菲利普连连点头,而杰弗里咬着牙思索了一会儿,也勉强同意了这个安排。 待消息传回城堡,正在磨制晶石的领主大人诧异地听卫兵们说完事情的经过,而后发出了她的致命疑问:“一只会被人轻易揪住耳朵的小猪崽子哪来的力气撞破农庄的木篱笆?” 难道没有人为猪发声吗? 卫兵们恍然大悟,再次赶回贝格农庄重新检查,果然在老菲利普家的木篱笆前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她们随后赶到杰弗里家中搜寻,很快找到了一把还沾着木屑的铁锤。 事情真相水落石出:杰弗里贪图老菲利普家的小猪崽子,故意用铁锤破坏猪圈,将猪崽带到自己家中,任由它啃咬院子里的果树,以此栽赃陷害老菲利普。 就这样,杰弗里被领主以“陷害谋夺他人财物”的名义逮捕,布卢维城堡的地牢里又多了一个新客人。 希尔德将猪崽送回了猪圈,顺便帮老菲利普修理了一下破损的木篱笆。 贝格农庄管事被捕,农庄里没有了主持日常工作的人,塞勒涅仔细考虑过后,下令由农奴们自行票选投出新的管事。 这在贝格农庄又掀起了轩然大波,农庄管事可是份不可多得的肥差,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劳作就能拥有每月七卢银的收入,甚至还能享受其他农奴的份地收成和减税特权。 农奴们发生了严重的争吵,谁都认为自己可以成为新的农庄管事,为此他们差点发生了械斗冲突。 再次听到卫兵们的汇报,领主大人的脑子宕机了一会儿,她只是想在贝格农庄开个农奴当管事的先例,可没想过会引发这么激烈的矛盾。 塞勒涅头疼地开始琢磨起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现在农奴们谁也不服谁,哪怕她插手干预挑选一个合适的农奴成为新管事,也必然会在农庄内埋下斗争隐患。 既然这样,那不如就从直接布卢维城堡挑选人手? . “领主大人,您是说要我去当贝格农庄的管事!?”布莱克神色惶恐,手指无措地蜷成一团,“我、我应该做不到这些。” 突然得到召见,布莱克原以为是领主大人要安排秋播的事情,可没想过是要他去贝格农庄当管事的。 “严格来说,是你和艾玛一起。”塞勒涅补充说明了这一点。 她自然相信布莱克有能力处理好贝格农庄的事情,但他的性格实在太过怯懦,也许会因为农奴的一两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相较之下,艾玛行事乐观,很少会因为其他事情而影响情绪和判断,恰好她也与布莱克互相熟悉,塞勒涅认为他们会是不错的搭档。 听到艾玛也会和他一起去贝格农庄,布莱克显然放松了很多,塞勒涅随意地同他闲聊鼓励了两句,后者情绪顿时高涨起来,他心中决意要为领主大人管理好她的农庄。 送走了忽然精神抖擞的布莱克,塞勒涅再次召见了希尔德交代明天巡视贝格农庄时顺便护送新管事上任的事宜。 “记得要披挂整齐,带好你们的武器,把马喂精神点。”她着重强调了这个要求。 希尔德懵圈地回到了卫兵营,同维妮和辛迪转达了领主大人的安排。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我们的着装和武器?”维妮的眼神疑惑不解。 辛迪看了看她,轻声回答道:“应该是想给新管事立威吧。” 贝格农庄的农奴们为了管事的工作抢破了头皮,但领主大人最后却挑选了城堡里的其他人赴任,倘若没有进行任何威慑的话,他们也许不会安分地听从新管事的安排。 塞勒涅的确是这样考虑的,贝格农庄的事情让她深深思考了很久。 事实上,这不是农奴的问题。活在被压榨的生活中太久,他们的思想被困在牢笼里,很难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令他们终日劳作却依然面临着冻殍的威胁。 正如将要溺毙的潜游者会死死抓住水中的芦草,农奴也会拼命地抓住眼前所见的利益,谋求安定生存的可能。 历史的发展螺旋上升,但也自有它的规律。在尝试解放农奴这件事上,她有些想当然了。 所以,在塞勒涅用事实证明艾弥尔不需要吸吮人的价值和生命也能发展繁荣前,她不应该随意打破自己的权威。《 》 16、蜡板和笔 布卢维城堡小会客厅。 两侧墙壁上的油灯微弱地摇晃着灯芯的火焰,原本悬挂在正中央的阿尔拉弥斯圣画像被塞勒涅下令收回城堡仓库中保管。 除了正中的壁炉还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子以外,小会客厅内的家具都被替换成了合适的木质桌椅。 带着讲稿抵达教室时,芬恩不由得连连点头:为了给仆人们开设课程,这位新领主竟然特意改造了这样彰显贵族气度的地方,这是何等的宽容慈爱! 他低眼扫视过今天的学生,数量虽然不多,但也勉强坐满了教室一半的位置。 对于芬恩来说,这已是出乎了他的意料,毕竟这些仆人还从未体会过知识的美妙醉人之处,如今却要带着他们的不安和疑问坐在这里。 瞧瞧这些孩子们茫然呆愣的样子,简直像是一群迷途的羔羊。他在心中短暂忧伤着社会的不公,而后怀着沉痛的心情如诗朗诵一样开始了他的授课。 但很快,芬恩就发现了这样行不通。 他在修道院时的学生大多出身富裕的贵族家庭,或多或少都对萨维什王国字母的形状和发音有一定了解,是以芬恩在授课时也往往会通过认读教会日常祷告用的《祈祷文》来加深学生对字母的印象。同时,这也能让他们学会一些简单的单词。 但很显然,现在这些仆人们的表情中是全然的迷茫与无措,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怎么使用手里的蜡板和笔。 这可不太妙了。 思及此,芬恩直接收起了他的讲稿,转而拿起了讲台上的一块备用蜡板,“这是萨维什王国第二任国王爱德华一世统治时期发明的书写材料。” 蜡板的板体由木材制成矩形,在表面凿出凹陷的浅槽,然后用特制的蜂蜡填充,继而得到近于墨绿色的板面,与铜笔尖端划刻出的浅色痕迹形成鲜明对比。 “像这样,”芬恩随手取过一只铜笔在蜡板划出两道交叉的斜线,“这是古萨维什人发明的第一个语言符号,也是今天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一个字母。” 他走下讲台向那些怀着好奇的眼睛展示着蜡板上划刻的字母,“学习的奥妙正是在于模仿,现在,拿起你们的笔,像我一样将它留在你们的蜡板上。” 在芬恩经过第二排右侧的过道时,梅诺睁大眼睛观察着那些划痕,手中的铜笔有些犹疑地在蜡板上刻下两道歪斜的线条。 虽然不大好看,但她完成了。 “很好,”芬恩瞧见了她的动作,他一贯不吝于对学生的夸赞,“你写得很不错,但还可以再试试将笔握稳些。” 尽管这只是一句简短的评价,梅诺还是喜悦地抱紧了怀里那块不到巴掌大的蜡板,这令她受到了鼓舞。 也许这门课程没有那么困难呢? 芬恩绕过教室一圈又回到了讲台上,基于这个无比简单而又富有特殊意义的字母,他向台下的学生们讲解了发音时需要格外注意的下颚位置和舌尖方向。 “你们要随时矫正舌头的位置,不要阻碍气流运动,那是极其不合格的发音。” 梅诺安静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偶尔也会跟着他尝试着发出标准的萨维什语,但她的口音带来的习惯还是影响了发挥,她为此而苦恼了一会儿。 芬恩无疑是修道院经验丰富的优秀导师,他对每个字母的划刻演示与讲解都无比细腻认真。 一堂课结束,虽然他只讲授了四个新字母,但梅诺觉得受益匪浅。 她没有丢掉练习用的蜡板,而是将它带回了佣人房中抽空复习字母的形状和发音。 “你画的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罗塞特在边上打量着她手里的蜡板,眼睛里透出了几分天真似的亮光,“看上去像打鸣的公鸡。” 由于领主大人最后说明了不强制要求必须上课,罗塞特今天没有前去教室。 梅诺对她这比喻感到了十足的无奈,她耐心地解释着这是芬恩老师教授的字母,而罗塞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表她惊世骇俗的演说。 这样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的日子过了两天,梅诺突然发现罗塞特也抱着蜡板溜进了教室里听课。 “我觉得这看着还挺有意思的。”面对梅诺疑惑的打量,罗塞特如此回答,也许她的精力可以不用在闲聊上。 不但如此,梅诺还发现教室里多了很多其他原先没有来上课的仆人,她还甚至看见了后厨的安妮、兰斯,车夫汉诺,还有结束轮班执勤工作前来观望的卫兵,他们都是出于好奇前来旁听的。 连女仆长克劳狄娅和赫伯特管家偶尔也会来探望一下她们。 领主大人没有说过不许其他人前来听课,芬恩自然也乐于接纳更多的学生。 但随着旁听的人越来越多,小会客厅也容不下了,教室里出现了许多不得不站着上课的学生。 “我们的桌椅已经不够用了。” 芬恩向塞勒涅说明了这件事情,而领主大人虽然惊讶,但还是迅速交代木匠补充上了他们的需要。 “你觉得他们学得怎么样?”忙碌于领地的工作之余,塞勒涅随口询问着芬恩。 芬恩毫不犹豫地点头赞扬,“自然,他们都是用心而聪慧的学生,我想月底通过考核的会有许多人。” 了解到识字课的进展顺利,塞勒涅就专心地投入到了她的晶石磨制之中。 经过她小半个月的努力,这块水晶已经隐隐有了凸透镜的雏形,尽管还不能观察到细菌那样微小的生物,但污水内的杂质却已经清晰可见。 “塞勒涅小姐,洛伦兹对您擅自邀请芬恩进入城堡授课的事情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赫伯特在一旁向她汇报着修道院的近况,“他甚至还在公开场合扬言要开除芬恩先生的教籍。” 闻言,塞勒涅的目光自手中的石英水晶上移开,“他真的有这个本事?” 没记错的话,洛伦兹和芬恩年轻时因为对教义的理解不同发生过不小的矛盾,不过她倒是没听说修道院院长为此而训斥贬责过芬恩,更别说开除教籍这么严重的处罚了。 赫伯特身体微微后仰,褐色眼睛半眯了起来,“即使是主教也不敢轻易开除他人的教籍。” 修道院与教会的职位并不完全互通,洛伦兹虽然是修道院的院长,但在教会里也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司铎,赫伯特不觉得他有能耐可以直接开除职位稍低他一级的芬恩,这是主教、大主教乃至教皇才有的特权。 换而言之,洛伦兹大抵只是在逞口舌之快,他没法如此蛮横地开除芬恩的教籍。 “霍伦斯说王都三个月前就下令减免了所有领地的圣礼税,”塞勒涅望着塔楼外矗立在不远处的圣菲索斯大教堂,“但教会和修道院那边,应该早就知道了。” 位于萨维什王国边陲的艾弥尔消息闭塞严重,埃伦斯三个月前颁布的政令直到今天才传入她的耳中。 但塞勒涅相信,遍布王国各地的圣灵会成员应该有着特殊的通信渠道,洛伦兹得知消息的时间一定比她早。 显然,埃伦斯的这条新政令是在针对教会。 圣礼税经由各领主直接交予领地内的神职人员,但这部分支出却并不被视为领地产出,而是作为献祭于光明女神的圣礼授予教会和修道院。 由于圣礼税的数额由教皇听取神谕确认,萨维什王国各领地每年需要支付给教会的财物越来越多,国王可以从领地地权税中获取的金额数目却相应地大打折扣,而领主甚至还要自发洗沐十日在教堂长跪做祷告,以示对圣灵会的支持。 这些都是如今王权与教权的冲突所在。 埃伦斯直接下令减免了原本由教皇听取神谕决定的圣礼税,塞勒涅可不觉得圣灵会的那群人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件事。 所以洛伦兹这家伙最近尽给她找茬,难道是和教会串通好了要打压同样身为布兰切特家族一员的她? 这也太闲了。 不行,她吃不了这亏。 想起她至今毫无进展的排水渠,塞勒涅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了,圣菲索斯大教堂的唱诗班今天是不是已经在燃烛唱颂祈祷文了?”塞勒涅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看向赫伯特,而他立马点了点头。 斋戒日期间,圣菲索斯大教堂会每周安排唱诗班的孩子们手持橄榄枝唱颂赞美词,用以赞颂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降临人间时带来甘霖露雨拯救万民于水火中的神迹。 按照惯例,领主应当前往教堂观礼,但出于塞勒涅精灵身份的特殊性,主教弗洛斯始终没有邀请她前去教堂的意图。 “赫伯特,如果我去圣菲索斯大教堂观礼的话,你觉得弗洛斯他会直接将我赶出去吗?”塞勒涅眨了眨眼睛,透出些许狡黠的意味。 她可真想折腾点事情出来。 听到塞勒涅的问题,赫伯特挺直身体,神情肃然,“在您的领地里,绝无人敢如此忤逆您的意志。” 倘若有人愚蠢到想要公然挑战领主的权威,布卢维城堡的骑兵会让他们明白到底谁才是艾弥尔真正的主人。《 》 17、敲一笔钱 塞勒涅一大清早就在城堡卫兵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来到了圣菲索斯大教堂门口。 “领主大人,您怎么来了?”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主教弗洛斯如临大敌。 突然带着这么多卫兵前来教堂,这可不像是什么好事。想起洛伦兹不久前的提醒,弗洛斯不由得神色警惕起来。 塞勒涅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却全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听说唱诗班的孩子们在这里唱颂赞美词,所以想过来观礼鼓励一下。” 鼓励?带着这么多卫兵?弗洛斯扯了扯嘴角,勉强忍住了直接反驳她的念头。 他带着点可惜的意味摇头故作叹息,“您来得不巧,唱诗班的唱颂仪式刚刚已经结束了。” 言下之意,教堂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领主大人大可去其他地方玩乐。 “是吗?”塞勒涅眉梢微扬,语气听上去有点遗憾,“本来还想在圣礼祷告前欣赏一下表演来着,既然已经结束了,那我就只能直接进去做祷告了……” 她说着就要绕过弗洛斯进入教堂,吓得堂堂主教大人差点没将自己绊倒在地上,“您不能进去!” 弗洛斯不比洛伦兹,他是个刻板非常的信教徒,按照《圣灵书》所载的教义,精灵决不可踏入教堂,这是对女神的严重亵渎,哪怕面前的人是领主也不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塞勒涅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打量着他的浅绿色眼眸里陡然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而卫兵们则无言地看着他,那些冰冷的长枪这时透着莫名的寒意。 弗洛斯缓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然出言冒犯了领主,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 “我不能进去,”塞勒涅慢吞吞地吐出字来,“那你说谁能进去?” 察觉到这话里的刺意,弗洛斯脸色乍青乍白,他再是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哪里是来观礼祷告的?分明是在挑衅教会! 圣菲索斯大教堂本就是艾弥尔城的人流汇聚之地,何况领主大人竟然如此兴师动众地与主教会面交谈,这场面自然引起了许多居民的注意。 尽管出于对卫兵们的敬畏,没有人敢围上前来,但弗洛斯依然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倒像只猴子一样被人戏弄了。 瞧他神色似有些扭曲,塞勒涅也是见好就收,“既然领主不能进去做祷告,那我们说好的圣礼税是不是也可以省省了?” 花钱在教堂里买长跪不起的机会,这在塞勒涅看来很不合理。 弗洛斯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下顿时了然。呵,原来在这等着他呢,王都刚下令减免圣礼税,这位新领主果然是履行政令来了。 “圣礼税是教会与各领地约定俗成的惯例,从来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领主大人,您还是不要再说这些玩笑话了。”他平复了糟糕的心情,语气平淡地劝告着。 塞勒涅纳闷了,“我也不做祷告,花这笔钱干什么,女神也不会保佑精灵吧?” 按照这些神职人员对教义的解释,阿尔拉弥斯厌弃精灵族,那些教会忽悠人的祈福庇护对塞勒涅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 弗洛斯:“……” 他也不知道精灵做祷告的意义是什么。 “既然不喜欢谈论这些,那或者,”塞勒涅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们来聊聊米兰修道院的修缮费用去哪了?” 弗洛斯猛然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惊骇之色。瞧见他的反应,塞勒涅知道,她猜对了。 伊万德记录的账本上有关米兰修道院的支出没有问题,但她一直很疑惑到底是修缮了什么东西才会需要花费上足足三百零六金。 但如果修道院院长洛伦兹长期与圣菲索斯大教堂主教有所接触的话,那这笔钱的去向好像就不言而喻了。 “我听说教堂最近好像还新修了一间告解室,”塞勒涅淡淡说着,“主教大人也进去过吗?” 告解室是教会信徒向主教秘密告罪以求光明女神宽恕的地方,她想不明白弗洛斯是有多大脸才能装作一副圣人君子的模样聆听他人的罪过。 “……您想要什么?”弗洛斯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为她的话而感到难堪。 他明白了,这位领主就是铁了心要找教会的麻烦。瞧瞧她今天带了多少卫兵,要是他不同意给点好处,弗洛斯怀疑她不顾教会的颜面也要将他下狱。 “三百零六金,”塞勒涅笑得人畜无害,“一点也不能少。” 弗洛斯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但为了尽快息事宁人,他还是咬紧牙关同意了这个要求。 顺利敲诈完圣菲索斯大教堂的主教,领主大人心满意足地在卫兵的簇拥下返回了布卢维城堡,而此时也正好到了城堡午餐的时间。 由于整个斋戒日期间严禁食用荤菜,集市上没有任何屠户供应可食用的温血动物肉类,但鱼却因为被视为冷血动物的缘故而被允许端上餐桌。 是以,兰斯和安妮在采买食材时选择了诸多新鲜鱼类以协调素菜的单调。 于是现在出现在领主大人餐桌上的菜肴是:椒盐煎鱼,蔬菜鲱鱼汤,黄酱烧鳗鱼还有料酒炖鱼。 嗯,是的,全部都是鱼。 倒不是塞勒涅不喜欢吃鱼,而是自斋戒日以来,城堡已经连续半个多月用鱼制作各种各样的菜肴,再是口感细腻的鱼肉进到嘴里,这时也索然无味起来。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十一月底,领主大人像个蔫了吧唧的蘑菇一样缩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塞勒涅小姐,是今天的菜肴不合您胃口吗?”见她兴致缺缺,克劳狄娅有些担忧。 塞勒涅摇摇头,“不,挺好的。” 萨维什王国的文化习俗如此,她没有办法过于苛责其他人。 何况身为领主,她还能在城堡里吃鱼,但其他收入微薄的人可是连生菜都啃不起,塞勒涅实在是说不出那种刻薄无知的话来。 明白了她的想法,克劳狄娅欣慰而又感慨,“您真的很像伊薇莉娅夫人。” 提起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塞勒涅来了兴趣,“克劳狄娅,能和我多说说妈妈的事吗?” 温和良善,这是塞勒涅从其他人口中得出的印象。 除此以外,她对伊薇莉娅一无所知。 克劳狄娅抬手轻轻碰了碰塞勒涅的额头,只将这询问当做女儿对母亲的思念。 “夫人她的身体很不好,”不知想到了什么,克劳狄娅思绪飘远了些,“她总是在喝药,喝一些……魔药。” 魔药?塞勒涅喝着鱼汤好奇地仰起脑袋,克劳德好像就是喝这东西喝死的。 “您知道的,教会如今将精灵当作魔鬼的同伴,认为他们背弃了光明女神,”克劳狄娅放缓了语气,似乎是不想刺激到塞勒涅,“但其他种族好像不这么想,妖精、兽人、巨人,甚至是早已消逝的飞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那些魔药是妖精们炼制的。” 在它们眼中,精灵依然是西尔芬大陆最接近神的种族,天性善良、真诚,寿命极长。 “所以它们真的存在?”塞勒涅睁大了眼睛,她似乎忘了自己现在也不是人。 克劳狄娅无奈地看着她,“自然,塞勒涅小姐。” 在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还未离去前,西尔芬大陆曾经流行过修行魔法,那些富有天赋的魔法使用者在圣灵会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们垄断了这些禁忌知识,这也是教会如今还留存着部分低级魔法书和失效刻印的原因。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惊惧地发现:女神不再显示她的神迹,那些盛极一时的强大生物丧失了恒久的生命力,而原本应用于魔法的自然元素力也渐渐消散。 “教义上说,是因为精灵族滥用魔法招致了女神的厌弃。”克劳狄娅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塞勒涅,发现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圣灵会声明了精灵族的罪行,宣布其为神谕不可容忍的存在,此后精灵被各国的居民驱赶,渐渐不再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中。 “然后呢,妈妈为什么会在艾弥尔?”塞勒涅听得入了神。 克劳狄娅摇了摇头,“我来到城堡时,伊薇莉娅夫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了。” 赫伯特比她稍早成为城堡的管家,不过他也只知道是伯爵大人救下了伊薇莉娅夫人,这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清楚。 “那……那些魔药是怎么来的?”塞勒涅若有所思。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伊薇莉娅喝魔药是身体原因,但克劳德怎么还直接喝死了? “哦,如果您指的是伯爵的那些,”克劳狄娅神色复杂,“那是他自行配制出来的药剂,真正的魔药只有那些异乡的契约商人才有售卖,他们每年春天会顺着商路来到艾弥尔。” 而且,不是所有魔药都可以服用。 但顾及到已逝前领主的颜面,克劳狄娅默默收回了这句话。《 》 18、开拓商路 看着面前懒散耙地的农奴亨利,布莱克眉头微微蹙起,他手里攥着的马鞭紧了又紧,最终却还是没能抽下去。 呵,还真是花架子。亨利斜眼睨着新来的农庄管事,心里颇有些不屑。 他实在是不理解,领主大人明明已经说好了要将管事交给贝格农庄的农奴来担任,为什么最后又临时反悔挑了这么个没用的家伙。 在亨利看来,贝格农庄干活最勤快也最利索的农奴非他莫属,他甚至还有一头年轻力壮的耕牛可以用来犁地,布莱克的突然到来无疑是平白夺去了他当管事的机会。 难道他真觉得自己能当好贝格农庄的管事? 不止是亨利,条田里不论是撒种还是耙地的农奴,或多或少都抱着这样的念头:既然他们都当不了农庄管事,那索性也不要让新管事过得太舒服。 远远瞧见这场面,正在巡视贝格农庄的辛迪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领主大人的担忧没有问题。 她正打算上前替布莱克教训一下这些不听话的农奴,却又目光一顿,忽然勒住了身下蠢蠢欲动的马匹。 “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布莱克猛然一鞭子抽在亨利背上,疼得他差点丢下了手里的木耙,“待会有干不完活的,全部都不许吃饭!” 亨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没想过这个看上去畏畏缩缩的蠢家伙还真的敢抽打他。 “还看什么看?”布莱克扯紧了皮质的马鞭,冷冷注视着他。 见状,条田里其余受惊的农奴连忙低下脑袋,干活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 亨利心有不甘,但还是咬着牙继续耙地。农奴到底是没有资格反抗管事的,这只会让他受到更严重的处罚。 观察完整个过程,辛迪放心点了点头,看来这里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干预了,顺着条田间的道路,她立刻前往了其他地方巡视。 至于布莱克,他的双腿还在微微打着颤,不过他还是忍住了露怯的冲动。 艾玛说得果然没错,他不能总是出于心软就放任这些农奴随意偷懒,这样下去农庄里没有人会好好劳作,也不会有人听他安排完成其他工作。 到时候农庄乱了套,领主大人也会对他失望。 布莱克心存着对塞勒涅提拔他的感激,自然想要为她多做些事情。 比如说,他希望这些农奴能明白领主大人的好意。 “这,这些是领主大人给我们吃的?”老菲利普捧着碗里的蔬菜鲱鱼汤看了又看,鼻息里充斥着鱼肉的鲜香,而小艾比咬着手上热乎乎的白面包,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布莱克格外认真地点了头,“领主大人体谅大家平时工作辛苦,决定为表现良好的农庄供应伙食作为奖励。” 奖励?这怎么可能?亨利望着这些新鲜可口的食物,有些不敢相信地揣测起了领主大人的用心。 应该只是装装样子吧?哪有人会正眼看待他们这些身份卑贱的农奴呢? 除了贝格农庄,艾弥尔的其余二十六个农庄也通通收到了领主大人的新政令,农奴们高兴于今天有了美味的食物可以入口,却也同样怀疑着领主的用意。 不过,他们所受的欺骗也够多了,难道还会差这一次吗?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农奴们半是期待半是担忧地等着领主大人的命令。 但第二天,还是如此。 第三天,一样。 第四天,不变。 …… “这样做需要消耗的钱币太多了,”洛里安在脑海中默默计算着支出,素日里再是平静的眼眸都难掩惊讶之色,“就算想要实行农庄改革,您也不必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她实在是为领主的这条新政令感到难以置信,竟然为了改善农奴的伙食支出这么多费用,倘若传到其他贵族的耳朵里,他们也许都要觉得塞勒涅疯了。 “这不是特地请审计官小姐过来替我把把关,免得又欠一身债嘛。”塞勒涅微微一笑,身体放松地抵着窗台。 这还真是胡闹。洛里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做短时间内当然没有问题,但艾弥尔的收入毕竟是以农业为主,万一农庄有收成不好的时候,没有现成的钱财,您也许会陷入很被动的境地。” 她的忧虑与塞勒涅不谋而合,“的确是这样,可我们在北边的商路已经断了。” 原本伦巴赫公国每年会有许多行商在前往萨维什王国其他领地前停留于艾弥尔暂为休憩,期间也会在领地内做一些简单的物资交换,收益对她们来说亦是不菲。 但如今伦巴赫大公雷蒙德流亡在外,公国上下动荡,苏里尔军队又盘踞商路立下霸王条款,基本算是废了艾弥尔的这条经济来源。 “但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开拓一条新商路,”塞勒涅转身看向她,眼里是十足的认真,“艾弥尔西边,是莫尔根公爵的领地安浦斯吧?” 安浦斯西北临近狄克湾,水土肥沃,他们极其善于商贸经营,经济发展要比艾弥尔好上很多。 但由于边境局势混乱,两个领地相距的四公里间盗匪流窜、多生事端,莫尔根自然不会愿意冒着赔本的风险与艾弥尔接触。 洛里安沉思片刻,“这或许需要您传信与公爵大人沟通,我会提前在税署做好所有预案,关于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确认后勤保障稳定,塞勒涅放心地委托芬恩写了一封用词文绉绉的公函交予莱特和威尔斯赶往安浦斯,而莫尔根收到信件的当天就递交了回复。 公爵大人的意思很简单:他可以修改现在的行商政策,但前提是艾弥尔愿意清剿沿途盗匪,护卫安浦斯商人的安全。 这要求并不算过分,塞勒涅也早有肃清领地周边威胁的意图。 于是卫兵们得到命令,将日常巡视范围扩大到了领地西边至安浦斯一千三百米外的通路,遇到劫路盗匪当即逮捕处死,大大震慑了附近许多心怀不轨的人。 在这段时间里,西蒙斯负责修建的砖窑厂也终于竣工,许多流浪在外的游民自学堂进入窑厂工作,他们很快在甘达尔这些砖瓦匠的带领下烧制了第一批粘土砖。 这对塞勒涅来说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她安排工人们平整了领地西城门外的直道,并用粘土砖重新铺设道路。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工人们反映有人会在半夜偷偷撬走已经铺好的粘土砖恶意破坏道路。 “为什么还有人特地偷砖头啊……”听到汇报,塞勒涅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不明白撬那一两块砖能拿来干什么? 赫伯特对此嗤之以鼻,“您费心制作了一样东西,但那些无知的人不会理解您的用心,他们只会觉得这一定是有牟利的价值。对付这样的家伙,就该严令禁止他们的行为,并对屡教不改者施以严厉的惩罚。” 塞勒涅觉得这提议很有道理,于是她安排了卫兵暗中监视,当场逮捕了两个试图撬砖的家伙,并把他们公开吊在绞刑架上和盗匪们的尸体待了一天,成功吓晕偷盗者的同时还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 没有人再尝试撬走铺设好的粘土砖了。 就在领主大人忙碌于解决与安浦斯的商路事宜时,布卢维城堡的仆人们也即将迎来他们的月底考核。 正在收拾后厨餐具的梅诺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为了在考核当中取得好成绩,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过充足的睡眠。 “哦,可怜的梅诺,你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罗塞特打量过她泛着青黑的眼底,忍不住摇头叹气起来。 事实上,梅诺是所有仆人里学得最快的那一个,芬恩先生经常在课堂上赞扬她的用功。 在罗塞特看来,梅诺通过月底考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呢? “谢谢你的提醒,罗塞特,”梅诺将餐具叠放整齐,“但现在正是重要的关头,我想我们还不能就这么泄气。” 她的父亲德勒不久前强硬地要求她从赫伯特管家那里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顺利让哥哥马修成为了修道院院长的抄写员。 这令梅诺感到了十分的痛苦,但她也因此越发坚定地想要摆脱后厨女仆的身份。 只有成为领主大人的抄写员,其他人才不敢这样随意蔑视她存在的价值。 听到梅诺的回答,罗塞特也不再多说什么,同以往相较,这份安静的自觉简直是意外的难得。 这倒不是因为罗塞特忽然就不喜欢到处闲言碎语了。 由于经常在课堂上开小差与其他仆人聊天,她已经被芬恩批评了许多次,他甚至还提出过要状告领主来惩戒罗塞特打断他人学习的过错,吓得罗塞特险些咬破了自己的嘴皮子。 在这样软硬兼施的教育下,罗塞特终于学会了收敛起她的舌头。 “不轻易惊扰他人的生活亦是一种美德。”芬恩如此告诫她。 虽然在罗塞特的观念里,美德完全不属于她这样地位低劣的女仆,但她觉得老师说的话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她还是认真听取了这个建议。《 》 19、观察实验 米兰修道院院长洛伦兹近来很焦虑,他现在正不安地在住所内踱着步。 尽管那位新领主以斋戒日将近为由推迟了排水渠的建设工程,但很显然,这并不能说明她彻底放弃了这件事。 更不妙的是,自弗洛斯那里,洛伦兹得知新领主似乎对圣礼税颇有些质疑的意味,她还以此为由勒索了一大笔钱——那可都是他们想方设法才积攒下的财富。 洛伦兹深深叹了口气,他自然是感到了忧虑。 要知道,他们的教皇班伯利诺不久之前与萨维什王国的国王埃伦斯也正是为了圣礼税才爆发了那样激烈的争吵。 圣灵会驻王都安菲尔克斯教堂的大主教,他们伟大而虔诚的神学家安瑟科夫甚至对外宣称要剥夺国王的教籍以示惩戒,这在其他人看来简直是荒谬到不可思议。 不过,洛伦兹对这些纷争毫无兴趣。 虽然他如其他高级修士一样遵照教皇冕下的命令对萨维什王国各领地的领主施予了压力,但比起这些毫无价值的事情,他更关心的是这会不会影响到将来他在米兰修道院的安逸生活。 倘若埃伦斯执意要同他们的教皇冕下决裂,那么,如今的艾弥尔领主就完全可以以维护布兰切特王室的合法地位为由收回修道院名下的所有土地和产业。 这可不是洛伦兹想看到的结果。 “院长,”褐发蓝眸的年轻修士抱着怀里的羊皮卷进门来到他的面前,“这是您交代重新整理出的账本。” 马修是洛伦兹身边的新文员,虽然处理许多事情还存在着经验不足的问题,也没足够富裕的家庭托底,时常显得有些笨拙而胆怯,但这正是修道院院长舍弃其他人挑中他的原因。 “不错,你做得很好。”洛伦兹接过东西随口夸赞了一句,马修眼底飞快闪过了一抹喜悦之色。 倘若能够成为修道院院长的亲信,就意味着更多的权势与财富,这对许多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马修自然也是怀着这份期待而当上了洛伦兹的文员。 他相信好运会一直与他并行。 看着眼前完全藏不住心事的年轻文员飘飘然离开,洛伦兹嘲讽地勾起了唇角。 平民出身的傻瓜就是见识短浅,总是妄想着依靠那些浅薄而无用的知识超越社会精英与生俱来的敏锐,也许这就是低贱者永远低贱,尊贵者永远尊贵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洛伦兹心中暗自咒骂了几句。倘若那混蛋领主也是如此好糊弄,他的确会感到高兴。 但现在,他只是攥着手中羊皮纸低垂着脑袋,阖眼皱眉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与此同时,布卢维城堡小会客厅。 芬恩思索着抬眸,神色间满是疑惑之色,“领主大人,您是说用这个,能看到其他不一样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手中形状扁平的晶石,除了格外光滑透亮以外,芬恩暂且瞧不出它与其他石英矿石的区别。 “是的,虽然这听上去可能有点像胡言乱语,但我相信亲眼见证答案之后,您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塞勒涅笃定地说道。 于是在芬恩审慎的注视下,领主大人取出了一块透明单薄的云母片,她用锋利的刻刀在正中央浅浅刮出矩形的凹槽,滴入一小滴自生鱼上收集的血液,接着用另一片更小、更干净的云母片盖住了凹槽。 塞勒涅语气平缓地解释着,“这种经过石匠特殊处理的薄片叫盖玻片,虽然很简陋,但应该可以勉强压平细胞……嗯,就是我所说的,那些不一样的东西。” 芬恩听着她的指示轻轻点头,他俯身透过那枚被领主大人称之为“凸透镜”的晶石开始观察起桌面上的盖玻片。 这里是会客厅一面彩色花窗边缘的位置,光线经过单层玻璃的稀释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实验样本上。 按照领主大人的说法,这似乎还需要他不断调整透镜与盖玻片的距离,直至他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塞勒涅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实在是有些困倦了。 为了准备这场实验,她可是瞒着克劳狄娅又熬了个大夜,这会儿恨不能直接倒在床上休息。 “哦,神啊!” 正在塞勒涅神游天外的时候,芬恩忽然惊叫了一声,险些因为突然的后退而仰倒在地,“它们在动!” 无数细密的淡黄色圆点挤在狭窄的镜片视野里流动,这令常年严肃保守的芬恩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塞勒涅也被他这突兀的动作惊了一瞬。 虽然她已经提前尝试过用这种方法观察地面的污水,但那些细菌太过杂乱微小而难以分辨,倒不如体型更大的血细胞效果来得直白明了。 当然,塞勒涅不好意思用其他人的血,加上她自己也怕疼,所以她就干脆嘱咐兰斯在后厨杀鱼时顺便给她留点干净的鱼血充当实验样本了。 原以为这已经足够温和,但她还是没想到芬恩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可它们怎么会是活的?”芬恩喃喃自语,他的思维彻底混乱了,“教义上没有这样说过……” 出于对他精神状态的关怀,塞勒涅给了他一段时间平复心情。 作为学识渊博的学者,芬恩的接受能力显然比旁人想象的更高。 在这短暂紊乱的思绪里,他将这些细小的、会活动的东西定义为了形状极其怪异但同样具备活性的生命。 自然,它们要比墙缝里的蚂蚁们还要小上许多,需要用到特殊的方式才能观察到,但芬恩还是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存在。 “领主大人,您刚刚还说过污水里也有这样的小生命,”谈论起与学术相关的问题,芬恩的表情显得更加严肃,“但那会危害到其他人的身体健康?” 塞勒涅点了点头,她的话这时如流水一样溢出,“细菌的种类很多,对人的影响也有好有坏,但就领地内的污水来说,它是在传播疾病。” 这约莫会有三种传播途径。 一是行人、牲畜行走时会携带污水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使得许多人无意间接触致病菌。 二是街道污水容易通过土壤渗透到浅层地下水,直接污染居民水井中的日常饮用水源。 三是苍蝇、老鼠或者其他害虫会在觅食时将接触到的病菌间接地带到人类的食物或者用具上。 总之,防不胜防。 芬恩时而茫然时而恳切地啄着脑袋,这样富含诗意和真理意蕴的优雅谈吐竟然出自面容如此年轻的领主口中,他莫名觉得塞勒涅似乎才更像是他的导师。 “所以,我觉得在领地内修建排水渠是非常有必要的。”塞勒涅扯着那些无趣的理论绕来绕去,终于是图穷匕见。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东西,总该理解她的良苦用心了吧? 她仔细打量着芬恩的神色,然后察觉到了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这眼神怎么……这么的孺慕? 塞勒涅不知道,在芬恩的眼中,她现在几乎是沐浴在神圣的智慧之光下。 说来惭愧,他们先前对领主大人产生了那样大的误解,可她非但没有因此而发怒,反而还费尽心神向他们这些欠缺智慧的家伙解释修建排水渠的正确性,为的只是让她的臣民能够避开生病的危险。 多么高尚而无私的品格啊,芬恩沉浸地想着,或许也只有这样仁爱的领主才会给他们的领地带来光明的未来。 “咳,那个……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犹豫良久,塞勒涅还是默默发出了她的疑问。 为什么突然这样看着她? 闻言,芬恩立马摇头,他那灰白的头发根根竖立起来,“不,您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有问题的分明是他们,竟然胆敢以维护阿尔拉弥斯的名义驳逆了排水渠这样合理的工程,倘若女神得闻此事,恐怕越发要为他们痴然的愚钝感到无药可救了。 “领主大人,我们务必要将这些事情撰写成文书告知其他人,”芬恩的精神这时无比抖擞,“我想只要是稍有些学识的人,他们必然能领会到这是由无知所带来的谬误。” “但是修道院那边……”塞勒涅弱弱地想补充点什么,她觉得那些容易被其他人所煽动的修士和民众才是大麻烦。 然而芬恩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些都不是问题!” 虽然在过去,他也差点轻信了洛伦兹的话语,觉得所谓的排水渠不过是新领主炫耀自身财富和权力的手段,甚至还满怀恶意地揣测过她是否对修道院的私产升起了占据的心思。 但在绝对正确的答案面前,所有的怀疑和不解都会不攻自破,人们并不是在存心针对他们的领主,只是还未能体会到她深刻的用意。 “请放心,领主大人,引导他人理解新知识一贯是我所擅长的事情,”芬恩看上去正气凌然,“我会协助您说服这些被邪恶魔鬼教唆着蒙蔽了双目的家伙。” 眼见芬恩气势汹汹地抄起东西离开,塞勒涅抽了抽嘴角。 好吧,可能这就是知识分子奇奇怪怪的责任感?《 》 20、月底考核 三天以后,芬恩在圣菲索斯大教堂门口张贴了新公告。 他在上面详细阐述了致病菌的存在、污水的危害性以及修建排水渠的必要性,并且还倡议领地居民务必支持领主实施新工程。 同一时间,霍伦斯公开宣称王都已经认可新领主修建排水渠的决定,税署迅速通过预案将这项工程纳入领地发展建设的规划之中。 这舆论风向的骤然改变令教会内部的神职人员也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一方认为这是领主刻意谋划出的诡计,为的就是制造舆论压住圣灵会的意见;另一方在仔细研读确认过公告内容后则对排水渠的建设表示了赞同。 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哪怕主教弗洛斯素日里再是沉稳镇定,这时也难□□露出了慌乱之色。 “这是什么情况,那份公告是在讲什么鬼话?”弗洛斯心烦意乱地背着手在教堂内踱步,“那不是你手底下的修士吗,怎么还反过来替那领主说话?” 突然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埋怨,洛伦兹不由得脸色发黑了些许,但他还是及时忍住了那些不敬的话头,“您多虑了,主教大人。” “那位领主想要修建排水渠是早晚的事,大家都知道斋戒日不过是她的推脱之辞。” 这话里似乎还有些其他意味,弗洛斯顿住脚步,蹙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洛伦兹继续陈述着他的想法,“教皇冕下希望通过干涉领地事务来影响国王陛下的决定,但很显然,这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事实上,它也并不奏效。” 他们的确是属于圣灵会的高级神职人员不错,但说到底,教皇与萨维什国王间的纷争根本不是小小的修道院院长和教堂主教能够轻易参与的事情。 洛伦兹根本不觉得谁的胜利能为他带来更多的价值,现下艾弥尔领主想要修建的排水渠也与他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至于那些圣礼税?不不不,那些是光明女神给予教皇冕下和大主教们的恩赐,原本就不比修道院和教会所拥有的地产收入来得稳定充分。 “……难道你想直接无视教皇的命令?”听了他的解释,弗洛斯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实在是想不到洛伦兹这家伙看着眼皮子薄,竟然还真的有胆量干出这种阳奉阴违的事情来。 洛伦兹冷哼了一声,“那不然呢,您想靠什么反对那位领主?那些规整严明的教义、还是唱诗班孩子们美妙的歌声?呵,省省吧,主教大人,倘若我们不裹挟民众,这些都抵不过布卢维城堡卫兵们的枪尖轻轻一刺。” 他们所谓的教义不过是一些看似代表了所谓正确的人在喊喊口号,那些会被轻易煽动的人们今天会听信于此,明天也会被其他振聋发聩的言论所打动。 既然如此,他何必为了这些并无实际用处的事情劳费心力。 难道就因为那位身份高贵的教皇? 开什么玩笑,洛伦兹对此嗤之以鼻。 弗洛斯似乎因为他的话产生了一丝动摇,“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就这么放任领主修排水渠,还是要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手?” “修道院和教会自然是要支持正确的事情,”洛伦兹淡淡说道,“非但支持,我们还必须要亲身参与其中。” 于是领主大人在百忙之中听到了赫伯特这样的汇报:“弗洛斯主教和洛伦兹院长对此前的误解表示了歉意,他们还希望以教会的名义拨出一笔善款支持您修建排水渠。” 善款?塞勒涅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的倒是好听,其实就是想在排水渠竣工后的相关利益上分一杯羹吧。 不过,白送的钱怎么能不要呢? 塞勒涅可不管他们现在肚子里都在打着些什么算盘,反正也没签合同,什么契约精神、高尚道德的,没有的东西干嘛考虑那么多,进了她的口袋里可就别想再捞回去了。 这样想着,领主大人欣然接受了两人的“好意”,艾弥尔排水渠的修建工程就这样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下顺利地提上了日程。 当然,这些大人物们勾心斗角的事情暂时与梅诺这样的仆人没有什么关系。 今天是城堡月底识字考核的日子,她和罗塞特一大清早就带着提前准备好的蜡板和铜笔来到了教室。 按照芬恩先生所说,这次的考核题目是由领主大人亲自摘录整编的农庄事务报告,她们需要将蜡板上的内容整理成书面便条。 虽然早已为此做足了准备,但等到了真正看到考核题目的时候,梅诺心底还是没来由的慌了一瞬。 “菲尔德农庄管事库伯……于本月十七日晨起时呈报,”看着芬恩先生所发放的蜡板上密密麻麻的例文,梅诺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仓库面粉存量三十袋,预计维持十八天,已安排磨坊磨制新麦,麦酒充足……农奴玛伦娜发热说胡话,已按照您的要求交给老助产士照料……” “税务官露西代贝格农庄管事布莱克于本月二十一日正午呈报,农庄账目校对完成,账本归并税署……有一架犁具因耕牛不足发生侧翻损坏,农奴菲利普修理了犁铧,未造成损失,建议提醒各农庄留心犁具维护问题……” 梅诺吃力地阅读着这些内容,脑海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觉,她手里的铜笔紧了又紧,眉心不自觉蹙起。 这些就是领主大人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看起来和她们平时的工作区别很大。 怪不得领主大人总是忙忙碌碌的样子,不但要管理城堡和艾弥尔城,连城郊二十七个农庄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要时时刻刻记在心上,这可任谁也说不出轻松惬意的话来。 现在,梅诺得把这些混杂在一起的事项分类整理出来。 连日用心的课业复习让她有了沉静落笔的底气,但处理文书素来是城堡抄写员的工作,梅诺不免担忧领主大人会不会觉得她的想法太过简单。 可再一想,布卢维城堡里也没有人有这样的经验,梅诺又定下了心神。 她的动作很快,当其他仆人还挠着脑袋纠结例文的意思时,梅诺已经抱着书写好的蜡板来到了正在讲台上负责监考的老师芬恩面前。 “哦,是梅诺啊,”芬恩看上去并不意外,“你已经写完了?” 梅诺点了点头,“是的,老师。” 蜡板写完后再修改会让表面变得粗糙不平整,看上去不太美观,梅诺担心这会影响到她的最终成绩。 所以,她决定提前交上蜡板,顺便还可以回后厨整理一下晚餐需要用到的餐具,这样下午的工作量会少上很多。 目送着梅诺离开小会客厅,芬恩看着蜡板上工整的字迹欣慰地笑了笑。 他对这个学生的表现很满意。 城堡里的仆人可不像修道院那些贵族学生一样有清闲的底气,在这样忙碌的日常工作中还能坚持用功学习识字抄写,这实在是态度再端正不过的好榜样。 再次细细察看过梅诺蜡板上的内容,芬恩不自觉点了点头,他想领主大人最后应该会批阅一个很不错的分数。 . 塞勒涅当天晚上就批改完了所有按时提交上来的蜡板,通过考核的一共有十七个仆人,这已经远远超出她原先的预期。 除此以外,领主大人还注意到了一个叫梅诺的仆人。 “三十袋面粉并不足以维持农庄十八天的用量,”塞勒涅喃喃自语,“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虽然对此抱有疑惑,不过梅诺对复杂信息的总结归纳能力明显还是比其他仆人好上不少,塞勒涅自然不会吝啬于给出最高的分数。 但出乎意料的是,罗塞特竟然也压着及格线勉强通过了考核。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经过考核,罗塞特就深切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在蜡板上误打误撞地写对了两个单词。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换工作了?”梅诺惊喜地说着,她还担心离开后厨以后该怎么适应新生活,有罗塞特在的话可就再好不过了。 但罗塞特将清洗好的餐盘递给她,有些沮丧地嘟囔着,“这可不好说,我差点没及格呢。” 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吵嚷着上课会耽误她在后厨洗碗的事情。 塞勒涅并不知道两个女仆间忧虑的谈话,她只知道她的工作以后可以减轻许多了。 “你们会被提拔为二等女仆,后厨的工作会有其他人接手,”领主大人在书房私下见了两人一面,“但不用去文书室,留在这里按时帮我整理各农庄每天提交的简报就行。” 罗塞特错愕地看向梅诺,她同样微微张大了嘴巴,眼底满是惊讶。 倒不是因为提拔过后薪资会上调,这当然值得高兴,但单独留在领主书房工作,则意味着她们和领主大人接触的机会远比其他仆人多。 不必多说,罗塞特对塞勒涅的信任感到高兴,而梅诺则是激动,格外的激动。 在城堡后厨挣扎着待了三年,梅诺每天都在担忧失去工作以后的事情,她还真的以为自己的人生真的要一直这样毫无波澜地走到尽头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领主大人会突然想要教一群仆人识字呢? 望着塞勒涅圣洁柔和的面庞,梅诺悄悄下定了决心,她务必得好好工作,既为领主大人分忧,也要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未来。《 》 21、兽人奴隶 潮湿灰色的天空渐渐淡去,旭日斜阳刺破朦朦胧胧的云层,几缕微光清清亮亮地照在了清晨布卢维城堡的卫兵营里。 “塞勒涅小姐,您的拇指需要越过剑格放在护指上,”塔兰调整着她握剑的姿势,“这样行动起来才会更加便捷。” “好。”塞勒涅了然点头,在身后骑士松手退后时尝试着做了一个向前突刺的动作。 她手上的是一把规格非常标准的骑士剑,剑身细长尖锐,十字护手搭配皮革剑柄,剑鞘外雕琢着布兰切特家族特殊的云雀花纹。 这是塞勒涅委托加尔顿专门为她打造的随身佩剑,不过出于她还未完全熟悉剑术的考虑,细心的铁匠在锻造时并没有为剑刃开锋,是以她也不必担心在练习时误伤了自己。 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体能训练,塞勒涅察觉到她的身体素质慢慢提高了一些,最明显的成效就是属性面板上悄摸变化的数字。 虽然只是体质提升了一点,但塞勒涅却莫名感觉身体似乎比以前轻快了许多。嗯,至少她应该不会再突然来一次重感冒了。 “您做得很好,塞勒涅小姐,”观察着她的动作,塔兰点头如捣蒜,“这种招式适合用来攻击持盾的敌人。” 事实上,塔兰最初只是想教授塞勒涅如何在受到攻击时及时持剑防御,但无奈领主大人表示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于是听话的骑士队长还是默默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好在,塞勒涅在剑术方面的天赋比塔兰想象中的好上许多—— 她学什么都很快。 待和卫兵们结束了短暂的日常训练,塞勒涅马不停蹄地返回城堡正厅准备处理今天的领地事务。 与安浦斯合作开拓商路的进展顺利得惊人,在与莫尔根公爵交涉过后,双方领主互相在领地内颁布特许状免除了来往商人的通行税,并组织了商人行会以确保共同合作利益的实现。 当然,除了这些非常重要的政治决策以外,商路还有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需要领主亲自着手解决。 例如现在,她就需要让税务官们负责登记安浦斯商人申报的货物品种和数量,再安排卫兵们在艾弥尔的桥梁、城门口和关隘这些地方设置关卡进行货物检查。 然而,当梅诺和罗塞特将税务官们登记的货物清单整理递交给塞勒涅时,素来沉着冷静的领主大人也不淡定了。 木材泥煤还有蜡烛、染料,都是些常见的燃料和日用品,还算合情合理的要求。 香料丝绸马匹,价格看着好像奢侈昂贵了些,但或许领地内的其他人不会介意,属于她可以接受的范畴。 铁料羊毛食用盐,安浦斯的商人可能提前了解过市场需求,这些都是艾弥尔目前的稀缺资源,也没有问题。 妖精族的特质魔药……好吧,这也早有预料,只要不是假货就行。 但是!但是!看着货物条目的最后一列,塞勒涅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王国里还允许贩卖兽人的吗?”她对王国律法的了解还称不上熟稔,但人口交易怎么说也让人舒服不起来。 领主大人犹豫的语气和神情让洛里安明白了什么,于是她开口解释起来,“按照萨维什王国的律法,各领地禁止转售已经有主人的奴隶,尤其是农庄的农奴。” 话头一转,她补充道:“但法条对涉及到其他种族的奴隶贸易没有明确规定。” “领主大人,安浦斯似乎很看重这批兽人奴隶的交易。” 从那位公爵愿意如此配合一个小领地合作新商路的态度上看,洛里安很难不怀疑:他的主要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开发艾弥尔的奴隶市场。 这样做倒也并不奇怪,毕竟安浦斯最早就是依靠边境的奴隶贸易发家致富的,这在他们眼里算不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何况兽人如今种族势微,远不比过去能与飞龙相持的盛况,掳掠他们当做奴隶售卖的领地绝不止安浦斯,不说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样做是否正确,就算有人在意,那也无法改变什么。 深知如此,塞勒涅叹了口气,也不再执着于奴隶的问题。 在历史的大背景下,她连直接下令解放农奴都做不到,这简直是自取死路的行为——那些权贵绝对会和她拼命,那就更不用提怜悯其他人了。 “让我想一想……安浦斯想要售卖兽人奴隶,可以,这自然没有问题,”塞勒涅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得再加个条件,这些奴隶只能卖给我,而且严禁在艾弥尔进行私人交易。” 她不想让好不容易建起的商路打水漂,但既然安浦斯执意要在她的领地内进行奴隶贸易,那这些兽人落在她手上,总好过被其他怀着恶趣味的人买走。 洛里安会意颔首,“我会同公爵大人说明您的要求。” 艾弥尔现在的确缺乏可用的廉价劳动人口。 萨维什王国北方边陲本就因为资源稀少而人丁凋零,艾弥尔还恰好处于伦巴赫公国南部,时局动荡,领地人口流动性大,常住居民并不稳定。 倘若这批兽人可以留在领地里,他们的排水渠和公共道路建设立刻就能得到充足的力工补充,而且还不需要再持续支出其他费用,这对安浦斯和艾弥尔来说无疑是双赢的局面。 莫尔根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安心同塞勒涅进行商贸往来——他认定他们的商人绝不可能会在艾弥尔赔本。 “还有一件事情,”协商好货物清单的问题,洛里安紧绷着的表情总算是放松了些许,“公爵大人希望派遣使臣前来同我们办理商人行会事宜。” 由于率先提出合作商路的是艾弥尔领主,负责商路安全的也是艾弥尔的卫兵,商人行会的组织建设自然而然交给了塞勒涅主导进行。 诚然,安浦斯在开拓商路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付出任何物质代价,但相应的,他们也失去了控制双方商贸走向的资格。 洛里安想,莫尔根大抵是担心商人行会完全受控于其他领地会对安浦斯的商队有所不利,想要通过使臣方面尽量争取对行会取得一些影响力。 再者,艾弥尔近来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总体上却是让领地平和地过渡到了正常发展的阶段,甚至于她们还有余力派遣城堡卫兵清缴四周盗匪。 这或许也令这位传闻中敏感多疑的公爵对领主大人升起了忌惮的心思:边陲领地间素来不平静,版图缩减扩张是常有的事情,那么,忽然对外展示出武力的艾弥尔是否也有掠夺他人领土的想法呢? 洛里安不清楚也并不在意领主大人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只从安浦斯公爵那里接收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讯号: “他想试探艾弥尔?” 塞勒涅摩挲着右手指环,她思索时总是如此,“这种时候派使臣来,可不像是能好好坐下聊天的样子。” 领地间往来是常有的事情,但艾弥尔比较特殊,他们的前领主“声名”在外,其他领主对这位旁系王族的态度自然颇为微妙。 虽然不至于大肆嘲讽讥笑,但也几乎与艾弥尔断了明面上的联系,生怕同克劳德的“交情”会成为其他人口中的笑料。 她所拥有的是别人完全瞧不上的领地。 对此,塞勒涅的认知非常清晰,所以她很难不怀疑莫尔根别有所图。 “我想您不必担心,”洛里安出声宽慰着她,“安浦斯素来专心于经营商贸,少有对外不和的时候,艾弥尔同他们也没有任何历史纠葛。” 利益当前,安浦斯完全没有和艾弥尔起矛盾的必要,她认为这更多的是一种放下戒心的尝试。 “最好是这样吧。”塞勒涅轻声说着,不过她还是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总之,我们该小心一点。”《 》 22、农庄动乱 对菲尔德农庄的许多农奴来说,只要份地的收成足够他们填饱肚子,那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再对耕地付诸多余的劳作,因为这些劳作所带来的价值只归属于他们的领主。 诚然,领主赐予了农奴土地的使用权,让他们可以通过劳作获得一定的收入维持生计,但农奴同样也在领主的自营地上辛苦工作,他们觉得这已足以抵消那些施舍下来的恩惠。 没有饿殍的威胁,这才是对农奴来说最基本、最重要的生存需要。 所以,当领主大人颁布政令表示表现良好的农庄可以获得城堡供应的伙食时,菲尔德农庄的农奴们忽然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卖力地干起活来。 不用花钱就能领到丰厚的餐补,而条件只是他们能够认真完成农庄的日常工作,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农奴们自然怀疑过这位领主是否只是做做样子。 也许她只是想欺骗他们老实地干完秋播撒种耙地的活,然后再下令终止政令,找借口将她付出的钱财通通以征税的形式收回呢?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但这样的猜疑并没有持续多久。 吃上第一顿饱饭时,农奴们还会惴惴不安地考虑下一顿饭该从哪里来,但当他们连续三天、五天,甚至一周都能用新鲜的鱼肉和蔬菜填饱肚子时,那些妄自的揣测就变成了无言的感激。 “别发呆了,卡尔,”路易催促着,顺手用木耙将丢下去的麦种重新覆盖上泥土,“快点把这片地弄完,待会大家可以早点吃午饭了。” 卡尔揉了揉酸胀的腰,抓着木耙疲惫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歇会儿而已。” 他抬眼看了看右侧条田,玛伦娜正弯腰不知疲倦地耙着地,她分明消瘦得厉害,面容粗糙、背脊也因长期劳作变了形状,但卡尔莫名觉得她看上去还很有劲儿。 “你们一点都不累吗?”卡尔嘀嘀咕咕地垂下脑袋,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该好好干活了。 白天在耕地上的工作是最消耗心神的,但等到太阳慢慢离开农庄,卡尔就只需要回到家中做点简单的木工活。 也许是修理农具,又或者是编织篮子什么的,这对他来说会轻松上不少。 虽然没有太多闲暇的时间,但他好歹还能通过劳作换取足以充饥的食物。 这样想着,卡尔勉强打起精神投入到了给耕地播种的工作中——但他全然没料到他们的管事库伯会矢口否认了这些辛苦。 “一群偷闲的懒猪,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亩地没处理干净,你们配吃这顿饭吗?”库伯将马鞭抽在地上,扬起了一阵尘土,离他近些的几个农奴禁不住后退了些许,“都滚回家去,今天农庄没有你们的饭!” 玛伦娜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可管事大人,我们是按您的要求在工作。” 会为完成劳作的农庄提供食物,这不是领主大人的命令吗? 其余农奴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库伯。但这位管事长相凶戾,行事素来横暴,哪里会在乎他眼中这些卑贱而没有自由的牲口呢? 于是库伯冷哼一声,如往常一样抬鞭狠狠地抽向了玛伦娜,老农奴吃痛闷哼了一声,瘦成皮包骨的身体却还颤巍巍地扶着木耙站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也艰难地挤出了怨愤之色。 “怎么,我让你们滚回去待着,都没听见吗!?”库伯举着鞭子指着其他农奴,圆睁着的眼自他们脸上一一横过,“没有做好工作,还想着要吃饭,我呸!马上给我滚,滚远点!” 路易忍不住了,“你在胡说什么,我明明看见领主大人派人来了农庄,仓库里多出的那些面粉不就是!” 他如此拼命地劳作,就是因为确定了领主并没有欺骗他们。 其他农奴附和着他,同样不肯就此离去,这令库伯越发不悦。 “呵,你叫什么来着,”库伯转头斜睨着他,“啊——我想起来了,路易是吧?” 他猛然扬鞭抽打过来,路易来不及躲闪,眼睑底下瞬间起了一道血印。 “就你有眼睛,你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领主大人送过来的东西,愿不愿意给你们也是由我说了算!” 库伯实在是感到了糟心! 看看那个领主都做了什么?她取消了那么多征税条目,还不许他们再多收取一些份地的收成,这难道不是在刻意打压他们这些农庄管事吗? 自然,他不敢也没有办法威胁到有着城堡卫兵护卫着的伯爵小姐,但库伯大可将气撒在这些怯懦而低劣的农奴身上,他笃定他们会满怀怨恨地咽下这口恶气。 谁让农奴生来没有尊严,连他们自己也忘了干净的面目价值几许呢? 卡尔错愕地看着库伯发疯一样追着狼狈摔倒的路易抽打,口里还骂骂咧咧地吐些污言秽语,而玛伦娜悲戚地呜咽一声,竟然扑上前去拦住了管事扬鞭的右臂。 “哈,你个疯女人,倒还敢拦着我了!”库伯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将要用力扯回他的马鞭时,卡尔脑子骤然嗡鸣,没来由地赶上前来按住了他。 库伯勃然大怒,“你们想干什么!?造反了不是!” 卡尔压住他肥胖身体的手不住哆嗦,但还是大声叫喊道:“路易,快来帮帮忙,我们不能这样由他欺侮。” 库伯现在发了大火,要是放任他起来,他们会被折磨疯的! 但路易这时疼得仰躺在地上,尽管他听到卡尔的话挣扎着要起,抽搐发肿的小腿却没了气力。 玛伦娜和卡尔绝望地看着库伯将要挣脱掣肘,心中不住希冀着慈爱的光明女神能够可怜他们这一回。 然而女神不会突然降临她的神迹,令卡尔振奋起精神的是一双粗粝的手。 “让我来!”有农奴丢下手里的木耙,飞快地配合玛伦娜扯住了库伯的右臂,其余农奴呆愣一瞬,神色渐渐不平起来,他们也陆陆续续地带着农具走上前去。 “这混账家伙,早该挨人收拾了!”农奴们趁乱挥拳打在库伯的腰腹上,“把他绑起来,吊到磨坊屋上去!” “该死的东西,他昨天还无缘无故抽了我好几鞭子!” 一群人群情激愤,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库伯终于惊恐地大喊大叫起来,“等等,蠢驴们,你们想干什么!?还不快放开我!?” 这叫嚣的姿态令农奴们越发不满,他们揪着库伯的头发,将他用牵犁用的麻绳捆了起来,泄愤一样用那条马鞭轮流抽打着他,疼得库伯呜哇乱叫。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正在巡视农庄的威尔斯瞧见这状况吃了一惊,他方才听到了许多杂乱的声音,凑近了才发现农奴们竟然在如此对待菲尔德农庄的管事。 库伯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卫兵大人,他们这是在造反,您不能放过这些家伙!” 威尔斯皱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却没有听信这一面之词。 领主大人交代过许多次,农庄里发生任何事情都必须先公正地听取农奴们的意见。 因此他询问了其中看上去外伤比较明显的路易,接着是神色哀戚的玛伦娜,而后是主动供认事情经过的卡尔和其他农奴。 事实在威尔斯这里渐渐清晰起来:菲尔德农庄的管事库伯借故恶意凌虐路易,引发了长期积怨的农奴们暴起反抗,最终变成了眼前混乱的局面。 库伯慌张地为自己申辩,“卫兵大人,难道身为农庄管事,我还不能管教自己手底下的农奴吗?” “哼,你可以试试和领主大人这样解释,”威尔斯冷冷地看着他,“竟敢克扣布卢维城堡里出来的东西,你胆子倒是不小。” 原本因领主卫兵的到来感到恐慌的农奴们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威尔斯会更愿意相信管事的话,却没想到他直接训斥了库伯。 菲尔德农庄发生了这样的动乱,威尔斯和其余卫兵当即把库伯扣押回了城堡,将事情交由他们的领主大人来处理。 而塞勒涅抽空听完汇报,当天就将库伯丢进了地牢里待着。 出于安抚农奴不安情绪的需要,她还交代威尔斯携带伤药宽慰了那名受伤的农奴,并转达了她对他们敢于反抗管事不当行为的赞扬。 但现在,菲尔德农庄也失去了他们的管事,秋播事宜没有了合适的安排,塞勒涅必须得尽快挑选其他人负责农庄的管理工作。 吸取了之前在贝格农庄的教训,她没再要求农奴们自行选出新的管事,而将这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认为已有足够经验的艾玛。 布莱克现在已经可以独自胜任贝格农庄的工作,而对菲尔德农庄的农奴来说,领主大人才刚为他们惩罚了行事跋扈的库伯,艾玛同样也是农奴出身,这无疑令他们感到了亲近。 “所以领主大人真的不打算处罚我们了?”借着休息的时间,卡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不远处看上去很和气的新管事,声音仍有些犹豫。 他还是不敢相信领主非但没有偏袒库伯,还出乎意料地选择了让一个农奴(至少过去是吧)来担任菲尔德农庄的新管事。 路易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倚在木篱笆上,眼神发怯但还是答道:“应该,不会了吧……” 天际的太阳正高高升起,农奴们细碎轻快的谈论声在农庄的风里跳跃,而玛伦娜抱着她的木耙歇在条田里,她表情呆滞地望着不远处的城堡塔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23、接见使臣 安浦斯顾问兼使臣赫琉斯整理着领口,再三确认自己的着装不会辱没了公爵大人的颜面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他奉莫尔根公爵的命令前往艾弥尔办理商人行会事宜的日子,但赫琉斯非常清楚,他肩上的重任远不止于此。 原本,公爵大人对那位艾弥尔新领主提出的商路毫无兴致,安浦斯的官员们也一致认为: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浪费资源接触这样发展落后的小领地。 于是赫琉斯按照公爵的命令,随意地在答复公函上以清剿沿途盗匪、护卫安浦斯商人的要求婉拒了艾弥尔的提议。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位领主竟然真的派遣卫兵执行了这令人听到就会眉头发皱的条件,甚至还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武德充沛的架势瞬间令安浦斯感到了震惊,毕竟在莫尔根公爵和他的近臣的印象中,艾弥尔领主克劳德一直无所作为,而他所在的领地也衰落已久。 “他们有了新领主?而且还是克劳德的女儿?”听到传讯卫兵的回报,安浦斯公爵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是已经病得出不了城堡了?” 王国边陲总共也就那么两三个领地,莫尔根虽然不大瞧得上那个疯疯癫癫的伯爵克劳德,但倒是清楚地记得他和一只名为伊薇莉娅的美丽精灵有个常年养在城堡里不见人的女儿。 当然,艾弥尔的领主究竟是谁对莫尔根来说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需要重新考虑这条商路对安浦斯是否有利可图。 “苏里尔的军队切断了通往伦巴赫的道路,我想那位领主应该是打算谋求新的对外商贸途径,”赫琉斯如此分析,“对安浦斯而言,这未必是件坏事,我们饲养的兽人奴隶太多,但现在其他领地也不需要了。” 安浦斯的奴隶贸易经营了数十年的时间,但常年接触的那些领地人口增长得很快,市场饱和严重,现在已经很少会从他们这里购入奴隶以弥补匮乏的劳动力,这自然不利于安浦斯经济的持续发展。 倘若能在艾弥尔打开新的奴隶市场,安浦斯也许可以再大挣一笔。 赫琉斯和其他近臣如此想着,他们也如实同公爵大人陈述了商路的利弊。 “哼,你们想得倒挺好,”莫尔根的小儿子西奥多听完忍不住冲他们翻了个白眼,“她的卫兵这么轻易就把那些麻烦的盗匪处理了,要是真的打通了商路,谁能保证她对安浦斯不会有其他想法?” 这高傲的姿态令在场的安浦斯官员顿时变了脸色,赫琉斯更是一口气闷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直发堵。 公爵夫人早逝,公爵大人对西奥多娇惯太过,养成了如今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连他这样的近身顾问都不被放在眼里,实在是令人失望。 好在,在这些紧要的事情上,安浦斯公爵还不至于昏了脑袋。 随着奴隶贸易的饱和,安浦斯近年来的发展愈发迟滞,他们现在迫切地需要找到领地的新出路。 深谙领地治理的莫尔根自然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太多犹豫就同意了与艾弥尔通商的决议。 不过西奥多的话虽然难听,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出于对商贸控制权和艾弥尔领主态度的担忧,莫尔根还是授意了经验丰富的赫琉斯以办理行会事宜为名暗中查探艾弥尔的实际状况——当然,最好不要起任何冲突。 但对赫琉斯来说,处理这些外交问题其实算不上什么困难,他现在的烦恼主要是出在自己人身上。 “牧师小姐,瞧瞧这是什么东西?这些艾浦草可比你的冥想有趣多了。”西奥多舔舐了嘴唇,他拖着浮夸的腔调,想要尽量显出自己的高雅来。 这轻浮的姿态引得马车上的小牧师不安地抓紧了自己的法杖,她灰金色的双眸扫过西奥多的双手,神色有些沮丧的样子,“勋爵阁下,如果您没有重要的事情,可以让我安静地待着吗?” 啧,没劲。 西奥多揉碎了手中的艾浦草,忽然觉得主教区的光明圣女倒也不比安浦斯的普通修女来得有意思。 随行的黑袍修士和安浦斯卫兵都低垂着脑袋,他们不想触了勋爵大人的霉头。 瞧见这状况,赫琉斯深深叹了口气,莉莉安娜小姐会出现在出行队伍里尚且有她的理由,但他实在不理解公爵大人为何要放任西奥多这样的傻瓜也一同前来。 如果他的担忧没有错的话,西奥多绝对会成为这次出行的大问题。 怀着这样的想法,赫琉斯在一路不断的唉声叹气中抵达了艾弥尔领地。 “领主亲卫队队长,骑士塔兰,代塞勒涅小姐欢迎安浦斯的客人。”两列卸下头盔的卫兵整齐地排列在艾弥尔西城门,而为首的骑士颇为有礼地冲他们颔了颔首。 听到她冷冽的声音,赫琉斯不由得抬眸扫视过这些艾弥尔卫兵,其中半数以上的清秀面孔令他感到了十足的讶异。 难道就是这样一支大部分由女性组成的卫兵队伍成功清剿了附近的盗匪?这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尽管心中惊讶,但赫琉斯还是绅士地脱帽躬身回礼,“西奥多勋爵携安浦斯顾问赫琉斯诚挚问候艾弥尔领主。” 虽然他的举止看上去实在是温文尔雅,但顾问代替勋爵与其他领地交涉的做法还是有些古怪,塔兰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西奥多身上,那位身份高贵的勋爵这会儿正不合时宜地皱着眉头。 堂堂领主却只派遣了这么多女卫兵来迎接他们,莫非是瞧不上安浦斯不成? 西奥多拽着缰绳不大高兴,但他勉强还记着莫尔根临行前的交代,好歹是没在人前嚷嚷出声,白白丢了安浦斯的体面。 至于莉莉安娜,她依然待在那辆马车里,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 待一行人在卫兵的全程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穿过干净的街道,赫琉斯率先注意到了圣玛利亚广场神像前的露天壕沟。 眼睁睁看着那些工人将新凿出的土块随意堆放在神像附近,任是见多识广的赫琉斯也不由得为此惊呼出声:“阿尔拉弥斯在上,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在神像前挖掘壕沟?这可是对光明女神的大不敬。莫非身为精灵的艾弥尔领主已经对他们的信仰深恶痛绝到了这样的地步?艾弥尔人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的领主在此胡作非为吗? 塔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是领地的排水渠。” 骑士队长简明扼要地同安浦斯的使臣们说明了她们的领主修建排水渠的经过,赫琉斯惊疑不定地点着头默默思索,而西奥多则大为不解。 “污水里藏着教义上都没有记载过的种族?这怎么可能,不会是胡扯的吧。”他理所当然地将塔兰口中的细菌视为了同精灵、兽人一样的异族。 但这不善的口气立刻引得艾弥尔的卫兵们不住侧目,眼看那位骑士队长也面无表情地望过来,赫琉斯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笑容道:“勋爵真是说笑了,我想领主大人自有她的考量。” 在别人家的领地里贬低他们的领主,他有时候真想不明白西奥多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咬字时刻意加重了“勋爵”二字的语调,西奥多察觉到他的提醒,这才僵着脸乖乖闭了嘴。 在他们都未留意的时候,车队末尾的小牧师探出了脑袋,对着神情庄重的女神像轻声祷告了两句。 身边的黑袍修士眼神空洞地看着她,肩上的黑鹰甩着羽毛很是焦躁。 . 抵达布卢维城堡时,塞勒涅带着洛里安亲自接见了安浦斯的使臣们,赫伯特和克劳狄娅为他们安排了精致的宴席。 不过她也只是来走个过场,同看上去还算聪明的赫琉斯假意寒暄了几句,塞勒涅就兴致缺缺地坐在主位上旁观她的审计官同安浦斯顾问扯皮商会的事情,偶尔倒也出声应和洛里安两句。 饶是如此,她也时不时为他们交谈中突然出现的区域管辖权、公共基金、市场垄断权这些专业词汇而感到困惑。 好吧,塞勒涅忽然理解其他人听她讲述现代知识时的那种迷茫从何而来了。 中古人不理解现代社会的光怪陆离,现代人也不理解中世纪的生存逻辑,他们之间天然有着数百年的隔阂。 或许她偶尔也该怀念一下现代社会? 这样想着,塞勒涅莫名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可还不等她再仔细地思索一番,匆匆而来的赫伯特就神色凝重地告诉了她一件重要的事。 圣灵会主教区的牧师,光明圣女莉莉安娜请求面见领主。《 》 24、光明圣女 位于圣灵会主教区的魔法使用者有着俗世的称谓——“牧师”。他们灵知非凡,被视为触及神明知识的先知,在教会中往往也有着较高的职衔。 尽管如今圣灵会中可修习的咒术不过是一些聊胜于无的治愈魔法,但在其他人眼中,这种轻易剥离病痛的本领依然是可以创造信仰的惊人奇迹。 “什么光明圣女?我对她没有印象,”塞勒涅面露困惑,“而且,她自主教区而来,为什么会与安浦斯的使臣们同行?” 于是赫伯特告诉她,这位小牧师似乎正在西尔芬大陆各地显露她的治愈魔法,这为教会带来了极好的名声,许多受到救治的人们出于感激,将她称为光明女神派来拯救世人的圣女。 ……好吧,教会为了宣扬他们的神圣性总归会虚构一些无聊的谈资,这位光明圣女在塞勒涅看来也是如此。 不过,这毕竟是圣灵会的客人,她还是决定在宴会间隙前去见一见人。 . 莉莉安娜抱着她的法杖惴惴不安地坐在软椅上,灰金色的眼眸不时望向那些待在她身侧默不作声的黑袍修士。 塞勒涅一进小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诡异的画面,她顿了顿脚步,但还是刻意发出了点声响走近了些。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令小牧师受惊地抬起了头,塞勒涅莫名觉得她惊慌的样子很像一只天真无害的小鹿。 “您好,领主大人,”莉莉安娜腼腆地起身和她打着招呼,她显然不知道那些同领主会面该有的礼节,但好在塞勒涅也不在乎这些,“我是圣灵会主教区的牧师,莉莉安娜。” 塞勒涅颔首示意她坐下,“他们是?”她指的是那些古怪的黑袍修士。 “哦,领主大人,请原谅,”莉莉安娜歉疚道,“这些都是安瑟科夫大主教收养长大的流浪儿,他们说不了话,但并非有意冒犯您。” 似乎是察觉到小牧师提及了他们,那些黑袍修士极为轻微地躬了身,这至少让塞勒涅确认了这些都是活人。 “嗯,好,”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侧头看着莉莉安娜,“那么,你有什么事情需要见我呢?” ……真正与牧师奇异的眼睛对视上的时候,塞勒涅心中才吃了一惊。 也许女仆长以为伯爵小姐还在喜欢听故事的年纪,她平时没少听克劳狄娅念叨西尔芬大陆的各种传闻。 比如,恶魔喜欢扮成人类的样子,但他们的眼睛始终是晦暗的金色,那是对圣洁的天然亵渎。 这份惊讶来得突然,塞勒涅没有及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令莉莉安娜飞快地低了脑袋,她抓着法杖紧张道:“那、那个,领主大人,我们可能需要在艾弥尔待一段时间。” “哦,是要留在艾弥尔布施救济吗?”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似乎令小牧师有些情绪低落,塞勒涅迅速移开目光接口询问。 “是、是的,我想留在这里的修道院布施救济,为教皇冕下和大主教们宣扬他们的善行。”莉莉安娜惶恐地抓着法杖,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是和赫伯特说得一样了。 “放宽心,牧师小姐,”塞勒涅淡淡一笑,语气柔和下来,“你可以待在修道院里,我想洛伦兹院长会很乐意见到你。” 得到领主的准许,莉莉安娜的表情总算放松了些许。 于是塞勒涅起身不再多做停留,“宴会还在继续,我恐怕要先失陪了。” 莉莉安娜忙不迭跟着站起,她垂着脑袋有些愧疚的样子,“没关系的领主大人,是我突然打扰您了。” 塞勒涅眼角余光扫过莉莉安娜谦卑的姿态,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在牧师生怯的眼神下止住了这个念头。 算了,精灵和恶魔一样“邪恶”,那些自以为是的宽慰没有意义。 于是她径直返回了会客厅。 不妙的是,现在宴会的氛围似乎有点奇怪。 原本矗立左右的领地卫兵各自握紧了武器,赫伯特与洛里安的表情格外凝重,安浦斯使臣们则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事?”塞勒涅回到她的主位,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她身上。 她貌似也就离开了一小会儿。 “塞勒涅小姐,这恐怕有些误会……”赫伯特正要同她说明状况,就听见西奥多谴责的声音远远传来。 “艾弥尔的领主,您是在瞧不起安浦斯吗?”借着醉意,盛怒中的勋爵冷不丁用力猛拍了餐桌,巨大的声响令塞勒涅眯了眯眼睛。 因为这简短的两句话,会客厅的气氛越发焦灼,赫琉斯简直是要被西奥多气晕过去。 “抱歉,没明白你的意思。”领主大人掀起眼皮,声音依然慢条斯理,“如果勋爵阁下对艾弥尔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不要突然叽里咕噜地跟她讲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您这样无故抽身离开会客厅,是觉得同安浦斯合作并不值得您费心吗?”西奥多气不打一处来。 不但让一群女卫兵们接待他们,这位领主在宴会时也不怎么出言与安浦斯其他使臣交涉,甚至还临时离了场。 她这是什么意思,瞧不上他还是瞧不上安浦斯?想起白天的诸多窘态,西奥多愤愤不平。 同他相比,塞勒涅简直是气定神闲。 且不说这里是她的布卢维城堡,愿意干什么并不需要同安浦斯的勋爵报备,她离开宴会厅本身也是为了见同其他安浦斯使臣过来的莉莉安娜,不是为了个人琐事。 何况顾虑到宴会还在继续,她离开的时间颇为短暂,塞勒涅不觉得这是很伤西奥多自尊的事情,更别提会为此心虚了。 “领主大人,我敢肯定他只是喝多了,”众人的视线纷纷移过来,赫琉斯咬牙发挥着他的口才竭力挽回着局面,“安浦斯非常乐于接受新的朋友,公爵大人也欣赏您的为人,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塞勒涅耸了耸肩,没什么所谓,“当然,这是艾弥尔提出来的交易。” 赫琉斯将安浦斯与艾弥尔的关系解释为朋友,塞勒涅却直接定性为交易,虽然是在缓和氛围,但明眼人都知道她的不满。 艾弥尔的确是地小势弱,可这也不是安浦斯一个挂名的荣誉勋爵可以用言语挑衅领主的理由。 所以,无论是赫伯特还是洛里安,他们都沉着脸默认了塞勒涅的做法,没有出言为赫琉斯打圆场的意思。 就算西奥多真的是喝多了,作为安浦斯使臣团的一员,他们也不会觉得这些话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 莫尔根公爵总不会是闲着没事干故意丢了这么个玩意过来消遣艾弥尔吧? 明白没有得到谅解,赫琉斯颇为尴尬地摸着鼻子,好歹是赶在西奥多再次出言不逊前命令安浦斯的卫兵将人拉走了。 城堡的宴会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塞勒涅准予他们在处理商会事宜期间居住在艾弥尔的羊角旅馆里。 她还交代了莱特为使臣们随行引路,不过她本人却不怎么同这些客人们接触,赫琉斯也没好意思再提会面的事。 “公爵大人,恕赫琉斯不敬,我认为西奥多勋爵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艾弥尔。” 可怜的顾问当夜就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汇报公函连同那可恨的西奥多一并打包,在卫兵的护卫下丢回了安浦斯。 赫琉斯想清楚了,他就不该顾及公爵大人的颜面一再容忍西奥多的愚蠢。 他们纵然是抱着不正当的目的来到了艾弥尔,但对安浦斯的普通臣民来说,与相邻的领地成为盟友显然会比当对手来得更好。 可西奥多这个蠢货干了什么,他竟然以安浦斯勋爵的身份在公开的宴会上明里暗里质问艾弥尔领主是否对他们抱有不满!? 赫琉斯身心俱疲,但他还得继续与艾弥尔税署协定商会条款。 再过不久,安浦斯的第一支商队就会通过新商路来到艾弥尔,他必须尽可能为他们的商人谋求便利,任劳任怨的顾问为此殚精竭虑,面容憔悴无比。 但与他们不同,米兰修道院院长洛伦兹这两天几乎是容光焕发的状态。 原因无他,主教区的牧师——那位传闻中的光明圣女竟然驾临了他的修道院! 诸多权贵为此惊动,纷纷派遣仆人携带厚礼请求他代为引见,洛伦兹颇觉脸上有光,连主教弗洛斯近来也不敢轻易贬斥于他。 “您好,洛伦兹先生,医务所的药草不够用了,能请您再多采购一些吗?”莉莉安娜总是抱着她的法杖有些拘谨的样子。 瞧瞧,主教区的牧师也不会轻视了他。 这种时候,洛伦兹的嘴角就会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然后大度地回答道:“自然可以,圣女小姐,这些都不算什么。” 虽然这位牧师有着和魔鬼一样可怖的眼睛,但很显然,阿尔拉弥斯已经救赎了她,现在她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洛伦兹的心情太过愉悦,以至于他对最近时常犯错的文员也没有太多责备,这令马修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些许。 最近修道院里里外外都很忙碌。 要知道,他们的地产大多都是租赁给佃农使用的,到了年底同样需要收取份地收成和地租,然后统一记账交由院长查看。 除了耕地以外,葡萄园、鱼塘、菜园这些地方平时少有修士打理,院长雇佣了许多劳工长期工作,自然也要有人管理经营。 原本那些账簿和租簿都存放在院长的居所,但因为前段时间税署出现的问题,领主大人对他们总是因教堂老旧要求拨款补助的状况很是不满,连院长也拗不过她,所以现在修道院的账目也必须要经由税务官们校对确认。 突然需要整理修道院各项地产的收支记录可是项大工程,当这些巨量的工作只落在马修一人身上时,他再是旺盛的精力也不免颓靡下来。 他无不痛苦地期望着洛伦兹能将这些事情安排给其他有闲余的修道士,这样他至少还可以得到短暂的休憩时间。 不过这也确实只是想想罢了,倘若让其他修道士替代他完成工作,那他也就没有留在院长身边当文员的必要了。 没办法,马修愁眉苦脸,但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在油灯下翻阅面前的租簿。 . “塞勒涅小姐,洛伦兹这样放肆敛财,我们就放任那些贵族行贿与他亲近吗?”赫伯特对他如此拉拢权贵的举动表现得非常忧虑,这往往是发生事端的前兆。 相较之下,塞勒涅倒是淡定了不少,她点了点羊皮纸上的内容,“修道院的所有产业都安置在艾弥尔,他卷不走的。至于那些钱财和贵重物品,让卫兵们留意他的动向,倘若洛伦兹之后想和安浦斯的商队接触,直接逮捕他。” 赫伯特了然点头,“那那些安浦斯人怎么办?他们今天提出想在集市里单独划出一片区域售卖货物,洛里安小姐没有直接同意,她想要询问一下您的意见。” 从宴会的情况来看,他们的领主似乎不太愿意同安浦斯有再进一步的交流,赫伯特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她的表面推脱之辞,但至少目前那些使臣的态度还算温和。 在管家充满疑问的目光中,塞勒涅竖起了一根手指。 赫伯特:“?” “得加钱。”领主大人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