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夺君妻》
1. 01 抄家
康承三年,坤宁宫内。
雨已连绵好几个日夜,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雨,苦候数月的百姓终得润泽,但陆浄思却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她缓缓起身,一个人径直走向窗边。
“皇后娘娘。”身侧的宫女忙拿起披肩递上前去,“夜寒侵骨,您披上件衣裳吧,奴婢给您备了件厚的,就在手边。”
话毕,似是想起今个是上元节,又急忙补上一句,“待会陛下来看了会心疼娘娘的。”
上元节帝宿中宫,原是旧例,可那人,竟连这一日也不愿予她。
陆浄思自嘲的勾起嘴角,指尖轻轻摩擦从窗外伸进屋内的嫩芽枝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
“你觉得陛下…他会心疼我吗?”
小宫女被这突兀一问惊得心头慌跳,不敢妄言,可娘娘的目光就静静的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发毛,她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陛下、陛下心里……自然是疼惜娘娘的……”
雨声更急了,陆浄思却没说话。
这京城人人都说,皇上与她是打小的情分,少年结发,情深义重。
还是五皇子时,他眼里就只有她一人,什么宴席游园,只要陆浄思在,他的目光就不会停留在旁人身上。偶尔宫里的老嬷嬷也会和她聊起,说陛下当年如何冲破层层阻难,非她不娶的旧事。
可如今呢?
自那身龙袍加身,一切却都变得不同了,如今莫说什么盛宠,便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里,与那冷宫弃妃,怕也没什么分别了吧?
她又问起来另一件事,“徐嬷嬷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身侧的宫人闻言更是慌乱,这徐嬷嬷是陆浄思从陆家带过来的陪嫁嬷嬷,向来是忠心耿耿,很少一日不见踪迹,今个确实古怪。
“许是身子不爽利,在房中歇着…”
话音未落,殿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女嘶哑的叫喊声,接着就是内侍惊慌的阻拦,“徐嬷嬷,不可擅闯…”
陆浄思心中不安的弦紧绷到了极致,一拉便会断裂,她压下声音中的颤抖,扶住红檀木椅的把手,“让她进来。”
“……是”
内侍松开手,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的老妇扑了进来。
那人正是徐嬷嬷。
她苍老的脸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眶赤红,未语泪先流,目光触及陆浄思的瞬间,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是匍匐在陆浄思的脚下。
“三娘…三娘啊…”徐嬷嬷抓住她的脚踝,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陆浄思的绣鞋上,很冰,像这雨夜一般。
“陆家、陆家…没了!”
陆浄思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还是“铮”地一声断了。
“几日、几日前,说是锦衣卫奉旨查抄陆家,夫人和少爷都被以“外戚干政、窥视皇权”的名义被送进诏狱了,就、就在方才…他们、他们…被斩首示众了啊,其余奴仆,男的发配边疆…女的都被送到教坊司了!”
轰隆——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际,映得陆浄思面无血色,形同槁木。
雷声、雨声、风声、徐嬷嬷的抽泣声都变得越来越遥远,陆浄思站在原地,却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到房梁上,飘到窗边,从另一个角度看着那个女人,看着这个尊居后位的女子。
她早该料会有这一日的,从她辅佐箫亦沅篡位时她就该知道。
陆浄思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下
“摆驾。”
陆浄思声音平稳得可怕,她顺手抄起箫亦沅曾经送给她的银簪,缓缓插入发内,就算与她的打扮格格不入也无妨。
“去阙羽宫。”
*
阙羽宫是箫亦沅最宠爱的淑妃的住所。
从坤宁宫到阙羽宫的路不远,可今夜陆浄思却觉得,这是她此生走过最长的一段,远处的巡夜侍卫见到陆浄思气势汹汹的前来,霎时想起陛下此刻正在阙羽宫中与淑妃共度良宵,只得硬着头皮率众上前,跪倒雨地中拦住去路。
“皇后娘娘金安!夜深雨急,有什么要事让小人传答便可。”
“让开。”雨水顺着陆浄思的脸庞滑至下颌,她抬头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侍卫,看着他们露出身侧的佩剑,一字一句的说,“上元佳节,陛下既在阙羽宫与贵妃同乐,本宫身为中宫,理当前去共庆佳节,以示恩典和睦。”
她语气太过平静,听起来合乎宫规,侍卫长虽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侧身退开,侍卫们分立两侧,垂首无声,雨丝湿冷,映出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陆浄思直闯淑妃寝房,厚重的殿门被她一把推开,笑语声混杂着暖得发腻的热气和甜到发齁的熏香,劈头盖脸向她砸来。
罗帷之内,两道身影交缠,气味中有一丝难闻的又很熟悉的膻腥味,熏的她几乎干呕起来。
看见她,塌上的淑妃发出短促的尖叫,抓起衣服就躲到箫亦沅的身后。
“原来是朕的皇后来了。”
那人用手轻抚起美人的秀发,漫不经心的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上元佳节,理当团圆。”箫亦沅微微起身,轻轻笑道,“思儿是在怨我不去坤宁宫吗?。”
“团圆?”
这两个词从他嘴中说出,简直可笑至极!在上元之夜下令处死她全族的人,此刻正微笑着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陆浄思几度无法站立,踉跄的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还未闭拢的门扇,才堪堪稳住自己。
“陆家的事…”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箫亦沅随手扯过榻边一件中衣披上,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用手扣住了她下颌,迫使她仰脸,陆浄思被他的动作禁锢住,只能随着他的行动而向前踉跄几步,下颌的疼让她忍不住叫出了声,挣扎着想要摆脱掉他的手。
“三娘知道了啊。”箫亦沅竟温声笑了,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是谁,这么多嘴?”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宫人,目光触及的每一个人都顿时僵直,深埋下头。
他慢条斯理地说,字字清晰,“朕要拔了他的舌头。”
屈辱。
她为枕边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像蝼犬般被轻贱玩弄,陆家已亡,她陆浄思又能苟活几日?无非是一盏鸩酒,或是一段白绫罢了!
陆浄思积压的所有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声音嘶哑:
“箫亦沅,我陆浄思……我陆家为你夺嫡,机关算尽,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脏事!我两个哥哥一个为你战死,马革裹尸都寻不回全骨!一个为你残废,生不如死,哪怕这些都换不来你对你发妻的母族,对你曾跪地求娶的女人,哪怕一丝的怜悯吗?!”
“你这皇位当真是正统么?箫亦沅,那些旧事莫非还要我一桩桩说与你听?太子的惨死还是先帝的暴毙!”
最后一个字嘶哑地挤出喉咙,陆浄思弓起身子,喊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箫亦沅脸上那层最后用来敷衍的,名为温和的薄冰,也随之彻底消融殆尽,但他没有动怒,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你果然就该死在三年前,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惜那时因为周怀安,朕不得不答应留你一命。”
周怀安?陆浄思记得这名字,先帝钦点的状元,才冠京华,姿仪出众,也是箫亦沅手下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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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一度破格提为最年轻的首辅,只可惜最终却因拒婚长公主,被贬潮州,自此音讯全无。
“此事与他又何干?”
“呵。”男人冷笑,“他说曾受过你一贯钱的恩情才肯认我为主,聪明到这个份上,偏偏又是个愚忠的,一听说我要动陆家便拼死来求情,求我放你一马。正好,这种人我留着也未必握得住,他自己求个外放,反倒省事。”
“罢了三娘,不提这些了,毕竟以后便于你再无瓜葛,朕念在夫妻一场,便许你选个了断的法子。”
“最后可有话要说?”
陆浄思抬手,自发间缓缓取下一支银簪:“箫亦沅,可还记得我及笄那年,你赠的这支簪子?”
箫亦沅沉默未答,陆浄思却不在意的继续说着。
“沅郎,你再瞧我一眼罢。”
箫亦沅僵住,或许是未曾想到她最后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下意识的靠近了她。
陆浄思握紧簪柄,待箫亦沅靠近的刹那,她用劲力气将簪子刺入他的右眼,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浄思一脸。
箫亦沅痛吼着将她甩开,捂眼踉跄倒退,那支曾见证情意的簪子,如今深嵌他的眼眶之中,陆浄思笑起来,他愈是痛苦,她心中愈是快意。
纵然不能与他同归于尽,她也绝对要让他留下代价!
“陛下!”内侍与锦衣卫蜂拥而上,将她死死按住。
陆浄思看着面前那个满脸鲜血的男人,字字泣血:
“先帝虽柔,犹存仁心;太子虽弱,未伤手足,而你,弑兄囚父,杀妻弃誓,屠陈家满门,诛岳家边将…”
她的话音未落,箫亦沅青筋暴起,顾不上自己眼伤,一把扼住陆浄思的脖颈。
“闭嘴!!”
咔嚓。
极清脆的一声响。
陆浄思的头颅软软歪向一侧,视线掠过窗外。
雨还在下吗?好像不下了,但无边的潮湿还是涌了上来,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吞没她。
箫亦沅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没松开,他就那么跪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内侍开始发抖。
康承三年正月十五,皇后陆氏薨。
当夜宫中传出旨意:陆氏赐死,以废后之礼葬之,不入皇陵。
陆浄思出殡那日,天色阴沉,纸灰飘向灰蒙蒙的天,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脸上满是倦色,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贵气度。
马在山道前猛地勒住,那人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是周怀安。
曾经名动京城的年轻首辅,如今满身狼狈,像是一路疾驰,连歇息都不曾,他的袍角沾满了泥泞,发髻散乱,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一步一步走向坟墓,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徐嬷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周……周大人?”
周怀安没有应声,他走到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碑上只刻了七个字:陆氏三娘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谥号,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风更大了,吹的衣袍鼓起又落下,他忽然跪下来。
“周大人……”徐嬷嬷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周怀安伸手轻轻的抚摸那冰冷的墓碑,他的手指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眼眶红的像快要滴血。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墓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以为跟着他,就能离你更近一些;我以为离开你,就能让你活得再久一点…”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消散在山间。
2. 02 重生
陆浄思猛然睁开眼,窒息感仍笼罩着她,喉咙里是火辣辣的痛,像是被人用力禁锢着,她拼命的大口喘着气,片刻后才缓过神看见眼前蹲着的陌生男人:
这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却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本是有些凌厉的骨相,却被那双眸子压住了,他正仔细瞧着她,眉头微蹙,带着探询。
“姑娘没事吧?我见你一人晕在路边…”
周怀安。
这名字从陆浄思脑子里冒了出来。可他应该在潮州,怎么会在宫里?
陆浄思脑子一片混沌,双手无意识的用力,抓到了一把混合着石粒的泥土,她愣住了,这不是宫里,那这是哪里?她是被关到了地牢吗?
或许是死亡的阴影还笼罩着她,她下意识的扑到了男人身上,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救救我,我不想死。”
话一出口,她自己反而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掐痕,没有痛感,没有那只手留下的任何痕迹,可她分明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骨头被捏碎时那一声脆响。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攥着他胳膊的手指也在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她记得自己站在那偌大的阙羽宫里,对着箫亦沅骂出的那些话,挥舞的那簪子,想着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此刻她才发觉,原来她不想死,她一点都不想死。
周怀安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身体微微绷紧,顿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温和:
“别怕。”
门外传来粗犷的男人声音。
“大人,这破屋还没搜过。”
“哼,那娘们能跑多远?等老子抓着,定叫她……”
“上面交代了的,要留活口。”
污言秽语夹着哄笑,门外几个又糙又脏的大汉互相挤兑着,手里滴着脏血的砍刀重重砍在薄脆的木门上,砍的那破门哐哐作响。
这个屋子似是个农夫堆放茅草的破屋,禁不起那些粗蛮之人的劈砍,那门板摇摇欲坠,陆浄思也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手撞上了周怀安的手。
“姑娘,失礼。”
周怀安匆匆将陆浄思往茅草深处一推,用杂乱的茅草盖在她的身上,随即便忽地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是我在此。”
他推开半扇破门,用身形严严实实挡住身后草堆,迈步走了出去。
陆浄思蜷在茅草中,砰砰跳的心撞得肋骨生疼,她想她大概是重活了一回,可前世纷杂记忆乱糟糟缠成一团,此刻情形只觉隐约有些熟悉,却想不分明,她与周怀安,何时有过这样一场相遇?
虽然他的确曾因一段恩情甘愿自贬,可那是日后权势在握的周首辅,眼下他不过一介布衣,门外却是提刀的悍匪。
陆浄思压着呼吸,偏头打量四周,这屋子没有窗,土墙厚实,头顶梁木蒙尘,唯有身下碎砖半埋泥里,她摸索着摸到一块,指腹触到石棱,凉且利,恰好能握满掌心。
如果外面那些人要对她图谋不轨,她就将手中的碎石插进他们的头骨里。
门外的土匪首领用刀柄抵上门板,刀鞘闷响,震得门缝簌簌落灰,上下扫了周怀安一眼,喉间滚出一声嗤笑。
“你这身板,”他刀柄往周怀安肩头一戳,没戳动,便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是让爷先卸条胳膊,还是滚远些?”
周怀安没动,那人便往前欺了一步,几乎要将他撞倒,陆浄思再次用力握住手中的石块,尖锐的刺痛让她感觉变得格外灵敏。
“哟,还是个哑巴?”另一道身影凑上来,绕着周怀安转半圈,“大人问你话呢,聋了?”
周怀安仍不开口。
土匪嗤笑一声,抓住他的脑袋重重往门上一砸,门槛发出哐嘡一声。
那道身影不稳的跌倒,又扶着墙站了起来。
“搜屋子。”
“此屋无人。”
“你说什么?”土匪转过身。
“我说,此屋无人。”周怀安用袖口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一字一字道,“诸位不必进入。”
火光跳了一下,陆浄思从墙壁上的刀缝往外望出去,正看见周怀安的背,他洗的发白的素衣上有点点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东西,但他站得太直,反倒显得那件洗旧的素衣格外清贵。
土匪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屋外有风,火把烧得噼剥响,光亮一明一暗,将几个悍匪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扭曲,交错的映照在墙壁上。
“不叫爷进去?”
土匪凑近他,揪住他衣襟,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脸上,“这屋里藏了些什么?”
周怀安任由他揪着,脖子梗着,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回头,就像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似的。
“说话!”土匪一搡,他撞上身后的门板,砰的一声,木屑簌簌落进发间,仅仅隔着一道薄门,那些人都力道让陆浄思都忍不住跟着一起颤动。
周怀安慢慢站稳,抬起手,缓缓将衣襟从他掌中抽出来,他低下头,似在平复呼吸,半晌,他抬脸,“此屋无人。”
下一瞬,拳风破空,闷响砸在他身上,陆浄思听见他闷哼,看见他身影砸进泥地,又撑住。
土匪蹲下身,刀鞘挑起他下巴,迫他仰头。
“疼吗?”土匪笑。
周怀安没答,他眼皮半垂,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只是那后背,仍将门扉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陆浄思才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她随箫亦沅出游遇到劫匪,和箫亦沅失散,身陷囹圄。
后来陆浄思才知道,那根本是箫亦沅设下的局,他故意用带王妃游山玩水做幌子,引政敌前来刺杀。
一旦遇袭,他就能借口自卫,光明正大地起兵,而让她这个王妃在场,就是为了让这场戏更真,也更悲情,好成为他博取同情和发动兵变的完美借口。
而那时周怀安还只是无权无势的贫民书生,却哪怕自己挨打也要救下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
前世那所谓的一贯钱之恩,也不过是她脱困后犹如施舍一般给予他的随手之劳,名义上是资助他进京考官,但实际转头就忘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陆浄思从未没想到周怀安会记的这么久。
门外的殴打声如同雨滴般落下。
一拳,两拳。
周怀安没有再出声,陆浄思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膝骨抵进泥地的闷响,以及他每一次被掼上门板时,那扇破门传来的濒临散架的声音。
陆浄思指甲陷进肉里,碎石棱角扎破掌心,有湿热的东西顺着指缝往下淌。
门外忽然静了一瞬。
“差不多得了。”一道稍瘦的影子凑近土匪,压低声音,“我听见马蹄声了,有人来了。”
土匪缓缓直起身,垂眼看着脚边的人。
周怀安半跪于地,一手撑在膝头,一手垂落泥中,袖口尽污,嘴角那道细红已凝成血痂,他低着头,肩胛随喘息轻轻起伏。
土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算你运气好,也是个硬骨头。”他收回刀鞘,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大人,那屋里——”
“他说无人。”土匪没回头,“那就说没找到。”
几个人相觑一眼,脚步声往远处走去,火把的光渐远,只剩下周怀安一人的背影。
陆浄思拨开茅草,茅草秆子勾住她发髻,她扯断了几根,披散着发,膝行到他跟前。
周怀安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她把人往自己膝上带,他浑身是伤,衣衫好几处都破了,露出底下淤青的皮肉,她不知该碰哪里,手悬在半空。
他倒朝她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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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极轻,像雨后初霁,明明嘴角还凝着血痂,眼底却是温温润润的清光。
“无妨。”他撑地要起,陆浄思按住他肩,没按住,他力道虽弱却执拗。
“姑娘家在何方。”他垂眼看她,嗓音还哑着,“我送姑娘回家。”
陆浄思不想这么快就与箫亦沅碰面,她一把扯住周怀安的袖口,周怀安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确实干净。
“能收留我吗?”
陆浄思顿了一下,又说,“我从京城来,路远,就借住一宵,天一亮便走。”
周怀安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说村东头刘婆婆是个和善人,先去她那里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也罢。
茅草屋原是邻村人搁农具的歇脚处,周怀安就住在这村,村子小,陆浄思这身衣裳,这气度,这副长相,走哪儿都招眼,几个闲着的媳妇、半大孩子探出脑袋,朝她直瞅。
周怀安领她往东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坐门槛上择菜,见周怀安来了,择菜的手停了,眯眼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遭。
“诶呀安娃子,怎么伤成这样了。”
周怀安躬了躬身,说不打紧,说为陆浄思借住一宿,明日便走。
刘婆婆没接这话茬,反到把菜搁进筐里,拍拍膝头站起身,凑近周怀安,压低嗓子。
“这姑娘,看这通身气派,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罢?”
周怀安没吭声,刘婆婆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过来人的精明,她往周怀安边上挨了挨,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后生,读书把脑壳读木了?人家姑娘落难,你救她一命,这是缘分,你自家什么光景,还不趁这时候,你为她挨了打,她自当你是恩人,你开口她还能不应?”
“婆婆。”他声音平和,“人家姑娘落难,我送她来寻个安顿处,这是本分不是缘分,旁的,不可。”
“怎么不可?”刘婆婆嗓门往上提了提,看了眼不远处的陆浄思,又压低声音,“你这孩子。”
周怀安打断她,话里没有半分余地,“姑娘清白之身,我趁人之危,毁人清白换前程,那这不是君子所为。”
“迂腐。”老人家举起拐杖就要打他脑袋,周怀安也不躲。
陆浄思站在原地,没走过去,她看着那根拐杖落在他肩上,看着他低着头任老太太打却一句话也不说。
前世箫亦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坐稳皇位,靠的不只是陆家的兵权和她的谋划,还有周怀安在暗处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平衡了多少朝局,箫亦沅说这人不好掌控,可他还是用了,用了好几年,用到了最后才被一脚踢去潮州。
这人重恩义,前世他能为了一贯钱记一辈子,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谁就会认到底。
她必须抢在箫亦沅之前,前世箫亦沅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他的?是进京赶考之后?还是更早?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刚为她挨了一顿打,刚说过“不可”两个字。
箫亦沅能用的人,她为什么不能用?
刘婆婆打完,又骂了几句,转身回屋了,周怀安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周怀安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婆婆的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陆浄思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的血痂还在,眼睛却干净得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陆浄思忽然有点羡慕,她好像从出生以来就从未见过这种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周怀安。”
陆浄思点点头,周怀安,她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前世听过无数遍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是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记住了。”她说。
3. 03 猜忌
最终周怀安还是把陆浄思带回了自己的住所,在村的尽头,不大,却很整洁,他让陆浄思坐下后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说是自己出去凑合一宿。
陆浄思急忙叫住他,把身上带的钱财,取下头上的发饰,又褪下手腕的玉镯,将耳坠也取下,她拿起这一小堆首饰,拉过他的手,就这样把东西放在了周怀安的手上。
“这些给你,应该够你路上的盘缠了,进京后来找我,我做你的引荐人。”
周怀安垂眼看着掌心的珠玉财宝,抿唇良久,终究还是往前一推,“我救姑娘不是图这个。”
陆浄思没接,“你是不图,可我要给。”
周怀安抬眼,她站在那,发丝散落下来,钗环尽褪,倒比方才更鲜活了,不是那个被绑住的狼狈贵人,而只是个头发散乱的年轻女子。
“寒门入仕有多难,我比你清楚。”她没看他,看的是窗纸上透进来的点点月光。
“盘缠、住店、拜帖、同年走动,哪一样不要银子铺路?哪一样不要人脉作敲门砖?”
周怀安只道:“科场取士,凭的是文章。”
“文章取士,也看名姓。”她顿了顿,“若无门路,纵有满腹才学,也难递到御前,无人引荐,考官连你的卷子都看不到。”
他不说话了。
她又道:“若因缺了盘缠再等三五年,待你入京时,怕已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晃了晃,周怀安站在灯影里,脸上明暗不定,看不清神情。
“当然。”她话锋一转,“这不是单纯的答谢救命之恩,更多的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陆浄思指了指自己,“我虽为女子,但在京中也有些人脉,我要你为我做事,做我的幕僚。”
周怀安没接话。
“怎么?不愿当女人的幕僚。”陆浄思轻笑,她抬起手,把散落的头发绕到耳后,往前走了两步。
灯在她身后,她走近了,他就看清了那张脸,小巧精致,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看着没什么城府的样子,可那双眼看过来的时候,周怀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她又往前一步,他背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她离得太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残留的香气,能觉出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她仰头看着他,“若是做了我的幕僚,我定会叫你…”,她停住,没说下去。
狭小的房屋被沉默淹没,只能听到夜晚蝉鸣嘶哑的叫喊着,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良久。
“姑娘究竟是何人。”
“将军府三小姐。”她顿了一下,没说那个出嫁后的名头。
周怀安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磕了个头。
“草民周怀安,无父无母,无表字,靠乡亲们接济读书,侥幸连中两元。”
他声音发沉,“因家中长辈与县令有旧怨,学政那边迟迟不发补助银两,草民筹措不出盘缠,无法进京赴殿试。”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低着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说,“姑娘若不嫌弃,草民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陆浄思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他跪得直,肩背绷紧,额头还沾着地上的灰,他在等她一句话。
她慢慢弯下腰,把他掌心那几件首饰拢起来,又握住他的手指,让他攥紧。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滚烫。
陆浄思看着他那双抬起来看她的眼睛,这辈子至少周怀安这枚棋子,她要捏在自己手里,捏得死死的。
箫亦沅,你最好用的棋子这次被我收下了。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刘婆婆就来叩门,说是送姑娘去县府。
陆浄思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周怀安站在村门口,嘴角的痂还没掉,他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她上了驴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用口型朝他那边说了五个字。
明年,京城见。
陆浄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车轴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她掀开帘子一角,他还站在那。
直到傍晚,祁王府的马车才到,箫亦沅一撩黑袍从马车上走下,看到陆浄思灰头土脸愣了一下,又马上恢复平常,温柔耐心的喊她。
“思儿,过来。”
陆浄思脑海中眼睛插着簪子的索命鬼瞬间与面前这人重合了,她感到一阵恶寒,连脖子都隐隐作痛,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怀抱,侧身进入了马车。
箫亦沅面色阴郁,转头吩咐了一声便骑到了马上,马车出了山道,官道平坦起来,走得稳当,陆浄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陆家是前朝功臣,祖父御守边疆三十载,可惜改朝换代后,旧功成了新忌,祖父一死,陆家便失了那道护身的符,父亲没有继承祖父的好身体,年纪轻轻便早早离世,只剩下母亲拉扯三个孩子,陆浄思的两个哥哥有一身好武艺,但因为陆家姓,他们年年兵部考核优等,年年擢升名单无名,陆家就空有个将军府的名头。
陆浄思和箫亦沅生活了太久了,她知道箫亦沅是只能被降伏的野兽,如果她不能走的比他更远,想的比他更多,那她就和离不成,也逃不掉,更守不住陆家。
如今再活一次,命运又不知会如何发展,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未知。
忽然马车停下,帘子被掀开,箫亦沅矮身钻进来,带进一股外头的热浪。
“外头晒。”他在她对面坐下,“进来躲躲。”
陆浄思睁开眼看他,他神色如常,靠在车壁上,两条长腿几乎占满车厢中间的空地。
她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外头偶尔传来的马铃声。
过了很久,对面那个男人突然开口。
“思儿。”
陆浄思睁开眼,箫亦沅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镯子呢?”
陆浄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都给周怀安了。
“给人了。”
她面不红心不跳的说,“昨夜村里刘婆婆的孙女抱着我不撒手,我身上没带别的东西,就把镯子撸下来给她玩了。”
箫亦沅看着她,没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你倒是大方。”他说。
“一个镯子罢了。”
箫亦沅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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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开,看向车窗外头,像是随口一问:“发簪呢?耳坠呢?也没了?”
“都给那丫头了,她抱着我哭,哄不好,刘婆婆急得不行,我就把首饰都给了她,让她拿去哄孩子。”
“都给了?”“都给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蹄落地的声音。
良久,箫亦沅又笑了一下。
他说,“思儿,还是你心善。”
陆浄思不知他是何意,没接话,马车继续往前走,箫亦沅闭上眼休息,陆浄思也闭上眼睛,两人只隔着半臂的距离,却谁也没再开口。
黄昏时马车进了驿站,箫亦沅先下去,站在车边伸手接她,陆浄思扶着他的手下车,她的手指在他手上停留一瞬,又马上抽走。
他看她一眼,她面色如常。
晚饭在驿站大堂用,箫亦沅让人烫了壶酒,给她也倒了一杯。
“压压惊。”
陆浄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辣的她从舌头到喉咙深侧都不舒服极了,她虽是武将女但却不善喝酒,忍不住呛了几声。
箫亦沅仔细看着她的反应,见她呛了酒反而笑了:“思儿还是不会喝酒。”
“很辣。”她把酒杯放下。
箫亦沅也不劝,自己慢慢喝着,偶尔说两句闲话,谁家又遭了难,朝堂上又有什么新鲜事,陆浄思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兴致却不高。
驿站的烛火映在她脸上,她垂着眼,看起来温顺极了,从旁人眼中瞧去绝对是一对恩爱鸳鸯,但箫亦沅却觉出点不同来。
“思儿。”
箫亦沅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找寻找什么,半晌,他说:“你今日话少。”
箫亦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把目光移开了。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陆浄思起身,朝楼上客房走去,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转过楼梯拐角。
三日后,马车进了京城。
箫亦沅靠在车壁上,姿势懒散,眼神却明锐,他直勾勾的看着陆浄思,眼里满是猜疑。
“刘婆婆那里我让人送了箱银子过去,毕竟救了你,只给些珠宝算什么样子,叫人听了还以为王府亏待王妃。”
“应该的。”她说。
她嘴上应着好,脑子却转得飞快,一箱银子送过去,刘婆婆接不住这烫手的财,县衙要过问,保甲要登记,邻里要眼红,不出几日,全村人都知道刘婆婆发了横财。
箫亦沅派人去查了,不止是查,是逼着刘婆婆不得不开口,陆浄思面上纹丝不动,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掐进掌心。
她是怕他查到昨夜她与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吗?她倒是不怕这个,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名节事小,她不在乎外人怎么说,可箫亦沅疑心重,他会顺着往下查,查她为什么隐瞒,查那个男人是谁,查她到底想干什么。
共处一室可以解释,被歹人劫持得人相救,这本就是现成的借口,可她那些心思,那些她死过一次才生出来的念头,如果被箫亦沅看出来…
她不敢往下想。
箫亦沅也看着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那孩子得了这么些好东西,倒是沉得住气,也没见戴出来瞧瞧。”
4. 04 买卖
陆浄思反手用手帕掩住唇角,笑意从眼尾漫出来,似笑非笑的,轻飘飘的说,“王爷真是富贵命,农家的孩子哪敢戴那些招摇过市啊。”
箫亦沅面上笑意未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陆浄思去陆府看母亲,他接她回府,出来时他瞧见她发间少了一支银簪,问起,她说是给了附近卖花的小丫头,那丫头手都冻裂了,看着怪可怜,但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后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陆家最窘迫那几年,她母亲把陪嫁的首饰一件件往当铺送,那时陆浄思还小,她跟着去,站在柜台边上趴着眼巴巴的看着,还用手去够,不让母亲当出去。
“首饰这东西,对于有些人是物件,对于有些人却是命。”
这话陆浄思当年说过吗?还是他此刻自己想起来,硬安在她身上的?箫亦沅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忽然不想看她。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车帘外的天色,暮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倒比看她容易些。
陆浄思垂眸,手帕从唇边移开,指尖不经意地捻了捻,方才那句“也没见戴出来瞧瞧”,可能也不过是箫亦沅诈她的而已。
她心里顿时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只顺势起身,理了理衣襟。
箫亦沅没动,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跟着下了马车。
祁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朱漆铜钉,石狮镇守,两侧家仆跪了一地。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陆浄思迈过门槛,脚下是青石铺就的长道,檐下灯笼已次第燃起,远处假山叠石、池水映月,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陆浄思觉得很陌生。
前世自从箫亦沅登基后她便搬进了那坤宁宫,那宫墙高耸,四季不明,她将自己的一生禁锢在了那厚厚的宫墙之内,如今重来一次,她才恍惚发现原来做王妃时她也曾拥有过自由。
“吩咐厨房做点王妃爱吃的东西……”箫亦沅沉重的脚步和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陆浄思头也不回就说,“不了王爷,妾身有些不适,不想用膳,先回去歇下了。”
她用的是“妾身”,不是“我”,陆浄思知道他在看,却没有回头。
她太累了。
从被掐死到醒来,从匪窝到回京,不过是几日之间,却像过完了一辈子,她知道此刻该继续演,该继续模仿前世那个深爱他的陆浄思,可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陆浄思一路穿过垂花门,沿着走廊向东,身后跟着的侍女荷叶小跑着才能跟上。
回到寝房内还没喘过来劲,突然又想到什么,伸手想叫人,脑中却搜不出一个可吩咐办事的人,前世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竟对箫亦沅如此不设防,手下连一个心腹都没有翻来拣去,只有一个徐嬷嬷,因为是陪嫁嬷嬷,才算得上亲近。
陆浄思研墨铺纸,写了一封信,递给徐嬷嬷,“把这个交给刘家村东口那位老婆婆,她看了自然知道。”
顿了顿,又嘱咐一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徐嬷嬷虽心有疑虑,还是应了声好,马不停蹄去安排车马。
陆浄思看着自己身旁的侍女小厮,不知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箫亦沅安插的眼线,又有多少有二心之人,前世的陆浄思不想不闻也不问,但现在的陆浄思倒是要好好彻查一番。
这夜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透过纱帘落进来,冷冷清清铺了一地。她睁着眼看那月光,想着前世的事,想着周怀安,想着箫亦沅方才那句试探,想着刘婆婆能不能扛住。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陆浄思换了身素净衣裳,不带随从,独自往城南去。
人市在城南柳条巷深处,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那股子汗臭和牲口棚里的腥臊,人跟牲口混在一块儿卖,牲口关在木栅栏里,人蹲在墙根底下,脖子上插根草标,人牙子叫卖声和恶臭混在一起。
她需要几个能忠心于她的、身手敏捷的侍女。
与其从武馆里挑那些养尊处优的,不如来这种腌臜地方找,正经地方出来的姑娘,哪会一下子就对你死心塌地?只有人市里这些挨过打、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浪儿,只要有人递一束光过去,她们就会死死攥住。
她正想着,身侧一阵风刮过。
一个娇小的女孩从人群中窜出,泥鳅般的往巷口钻,两个壮汉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几个人转倒了路边的菜筐,惹的菜贩直跳脚,陆浄思见状马上跟上,但她毕竟体力不如这些地痞流氓之辈,那道身影跑得极快,眼看要钻进岔路,她再也看不见身影之际,那女孩却被斜里伸出来的一条扁担绊了个趔趄,就这一顿的功夫,后头的人追上来,一把揪住她头发,把人拖回去,巴掌落下来,脆响一声接一声,那女孩蜷在地上抱着头,硬是一声没吭。
那人牙子下手极狠,一巴掌抽的女孩嘴角渗血,逐渐有人涌来围观,言语间不过都是些讥笑。
“这丫头腿脚倒是快,可惜哟,没生个好命。”
“几两银子啊?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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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行我买回家当个暖床的,也算解救牙子了,天天这么追真要命。”
那女孩忽然抬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木然的、看热闹的、避之不及的,最后落在陆浄思脸上,只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挨打。
身手矫捷又身陷囹圄,送上门来的人才,不是吗?
陆浄思拨开人走过去,轻轻用手按住那壮汉准备掌掴的手。
“这丫头怎么卖。”
人牙子一见是个年轻妇人来,穿着素净料子又极好,心里直道是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眼珠子一转,就狮子大开口:
“三十两。”
陆浄思知道她看着年轻好哄骗,这人牙子必然会提价,虽然三十两对她来说不值一提,但也不能白花。
“她刚才可不是这个价。”
人牙子噎了一下,心里没了底,没想到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气势却半点不落人,他咬了咬牙,“那就二十两。”
陆浄思没再还价,只是蹲下来伸手抬起那女孩的下巴,她脸上青紫,嘴角破了皮渗着血珠子,那女孩没躲,就着她的手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她。
“她值三十两。”
说罢,从怀中随手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人牙子,人牙子接住,掂了掂,愣在当场。
陆浄思没再看他,只对那女孩说:“跟我走。”
陆浄思走的很快,女孩在后面紧紧跟着,生怕被她丢下,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走出巷子,陆浄思才站定,转身看她。
那女孩垂着头站在她三步开外,脸上还带着伤,血珠子凝在嘴角没擦,她低着头不敢看她。
陆浄思思索了很久,才决定将一切向这个女孩摊开来讲,
“跟我回去,往后你只能在暗处。”
女孩愣一下,抬头看她。
“不能见人,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不能让人知道你跟着我。”陆浄思一字一句说,“你替我做的事,成了,没人知道是你做的;不成,没人会救你,你可能会死。”
她顿了顿。
“死在哪儿,死成什么样,都没人知道。没人给你收尸,没人给你立碑,没人记得你叫什么。”
巷子外很静,远处人市的嘈杂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女孩慢慢抬起头,她看着陆浄思,眼睛没躲,也没眨,脸上看不出怕,也看不出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问
“你呢?”
陆浄思不懂她的意思。
“你记得我就行。”女孩说。
5. 05 鲜血
几日前,陆浄思刚离开的那个夜晚,周怀安像往常一样去后山砍柴
他柴刀别在腰后,肩上挑着两捆柴,走几步换个肩,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口里,洇出一片深色,山路两旁虫鸣噪得厉害,一声叠一声,像是费劲了全部力气。
待他走到溪边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已经升起了。
推开自己屋子的木门,周怀安歇下身后的柴米,又从柜里掏出几捆已经有些发霉的挂面,最近天气热,地里收成不好,平时抄书能换来几个碎银,现如今也只能勉勉强强换把挂面。
周怀安掰下发霉的部分,起火烧水,为自己煮了碗毫无油光的素面,那姑娘给的银子和首饰他一分没用,都叠的整整齐齐的和他娘的遗物一起搁在柜子的最上面。
不是他不愿用,只是他觉得吃食上克扣自己倒也无所谓,那姑娘既然看重他的才学,那他自然要将那钱花在她觉得值的的地方。
晚饭后是周怀安平日温书的时间,他从枕下抽出一本旧书,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起,这是村塾夫子偷偷塞给他的《史记》,不是正经科考要读的,但孟夫子说,你要真想考状元,光读四书五经不够,得知道天下事。
只不过他看了两行,心就飘到其他地方。
那个将军府三小姐的脸忽隐忽现的,一会是她问他名字时候俏丽的模样,一会又是她突然靠近自己时的那双杏仁眼。
周怀安甩了甩头,把注意力移回书页上,又看了两行,这回出现的是俯视着看着自己的她,那时她的表情很凝重,他对着回忆里的那个画面出了神,直到灯芯爆了一声才醒过来,发现自己盯着的那行字已经看了五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周怀安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深叹一口气,他活了十七年,可从未这样过。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山边不同白日,倒是有些丝丝凉意,远远的能听见虫鸣的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周怀安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突然!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急得很,踩得碎石乱响。
“怀安!怀安呐——”
是刘婆婆的声音。
周怀安心头猛地一跳,刘婆婆腿脚不好,夜里从不出门,他三两步迎上去,月光底下看见她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自家方向,嘴里“哎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整话,最后干脆一把拽住他袖子拖着就往回走。
周怀安被她拽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脚步也快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半扶半拖地架着她跑。
刘婆婆的院门大敞着,隔着老远,周怀安就看见那几个壮硕的带刀侍卫。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居然足足有四个,他们提着一个大箱子杵在院门外,周怀安心中惶惶不安,他们这个小村庄哪见过这种世面,有被吵醒的邻居探出窗望向外面,也被那些侍卫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房门紧闭了。
周怀安扶着婆婆,他想都不用想,近日村里出现的贵人就只有那个将军府三小姐,这必定是因她而来。
这是她吩咐的?还是其他原因?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好事,不必夜里来;若是坏事,来的不该是这些人,该是拿人的;
那箱子若是赏赐,何必这个时辰;若是封口,又不必给东西。
他这边想着,那边刘婆婆已经赔着笑脸上去了:
“各位官爷,我这老婆子不顶事,这么大的事,我把我孙子叫来,各位爷见谅啊……”
话还没说完,为首那日就厉声道:
“还不跪下。”
周怀安扶着刘婆婆跪下,他膝盖磕在泥地上,硌得生疼,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几双黑亮的靴子。
月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
周怀安跪着,他们站着,那些人的影子落下,把他整个人罩在黑暗里,他不知道那几个人在看他还是看别处,只知道那些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什么东西压在后颈上,压得他不敢抬头。
他们将手中的箱子随意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一个年轻的侍卫上前一脚踢开箱盖。
银子!好多的银子!
几乎是塞的满满当当的银子就那样随意的甩在地上,因为粗暴的踢开还被震出来几个,轱辘轱辘滚到他们二人的手边。
刘婆婆倒吸一口气,手开始不停的颤抖,周怀安按住她的手。
那人顿了顿,眼皮一抬,看着周怀安二人,“这老婆子人救得好,赏银一百两,拿着。”
周怀安低下头,额头触地。
“草民叩谢大人,救人本是本分,不敢称为领赏,既是上头恩典,草民便替婆婆领了。”他一字一字吐清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人耳朵里。
为首的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半晌,忽然环顾四周,像是随口一问:“那小女孩呢?怎么不出来?”
“我…”
刘婆婆刚要张嘴,周怀安已经接了话:
“回大人,我和她都是婆婆平日里照顾的孤儿,平日不住婆婆家。”
话全部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心跳的很快。
那些人倒也没有再过追究,大手一挥,留下银子转身就骑马走了。
人都走了半天,刘婆婆撑着拐棍站起来,她腿还在抖,看着那一箱银子,又看着周怀安,压着嗓子问:“怀安,哪来的女娃哦?”
周怀安把她扶进屋,倒了碗水递过去,她接过去的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半。“没事婆婆,这事你不用管,当做没发生就好。”
“诶呦,这叫什么事嘛!”刘婆婆拿拐棍杵着地,杵得咚咚响,“是不是和你昨夜里救的那丫头有关?是不是?”
周怀安没接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又起话头,“婆婆,这银子您不能全留。”
刘婆婆一愣:“咋?”
“您留二十两,够平日使的,剩下的明儿一早送到县衙去。”
刘婆婆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啥?送官府?这人家赏的,凭啥送官府?”
周怀安蹲下身,把那箱子盖盖上,抬头看着她,“婆婆,您听我说。那几个人来赏银子,可曾说过是谁赏的?可曾留过名姓?”
确实没说,刘婆婆想了想,摇头。
“这银子在旁人眼里它是来路不明,这么满满的一箱银子,别说是村里了,就哪怕是县太爷知道了心里都要嘀咕几句,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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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留在家里可不是把祸端往自家引吗?”
“您把这银子送到县衙去,就说是前些日子救了个落难的姑娘,那姑娘家里人找上门来,赏了这些银子,您一个老婆子,受不起这么大的恩,也不敢私留,求县太爷做主,看这银子该怎么处置。”
“县太爷姓李,今年刚调来,我听说他在任上几年,往府里送了不少礼。”
刘婆婆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把这银子收了,就会上报府里,说是有人感念皇恩,主动献银,这事就记在案卷上,成了他的政绩,他高兴还来不及,就不会往外细查,往后您手里那二十两,是县太爷开恩赏您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刘婆婆张了张嘴,半响才说的出话:“你这孩子…这些弯弯绕,你咋想出来的?”
周怀安没接这话,只是站起身,他心中疑虑颇多,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官差来赏银,却不露身份,说起话来又好像句句试探,她身上有秘密,而且这秘密,比他想的要大。
*
徐嬷嬷千里迢迢赶回来时,陆浄思正伏在案上。
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握着笔,笔尖悬在一处,迟迟没落下去,她在写前世那些重要的事情,太子遇害,皇帝毒发等等这些大事就暂且不说,陆浄思主要是想要利用她比别人多出的这几年,去提前为自己布局,首先她需要的就是不在箫亦沅视线中的银元。
她依稀记得,这年夏天有家商铺大赚了一笔,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前世的她却并未留意,只记得那一年布庄的生意好得邪乎,排队的人能从铺子门口排到街角。
她揉了揉眉心。
徐嬷嬷走到她身侧,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封口封得很整齐,就像他人一样,陆浄思撕开封口的手顿了顿,才把信纸抽出来。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稳妥”
陆浄思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心意与另一个人如此的相通,她看见周怀安的这两个字,她就知道他已经把事情办妥了,箫亦沅不会从他身上查到什么的。
陆浄思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火舌舔上来,纸页立刻变得卷曲和黑色,边缘泛起一点红光,她没有立刻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把最后一点纸角烧尽了,化成灰,落进烛台里。
她伸出手指,把那撮灰捻散了,捻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徐嬷嬷还站着,看了她一眼,没问更多的,也没问为什么要烧了信,只当没看见似的,开口说起别的事。
“姑娘,刚回来的时候李家铺子里来人说,靛蓝的料子这个月走得好,问咱们要不要也进些。”徐嬷嬷一边说,一边替她把案上那几张纸理了理,“说是京里忽然兴起来的,好多人家都在寻这个颜色。”
陆浄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还没等她抓住,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们的叫唤声。
她猛地扭头。
箫亦沅捂着腹部踉跄的进了她的寝房,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隙中溢出,他面色惨白,几乎是瘫倒在她的怀里。
“王爷!?”
6. 06 受伤
箫亦沅靠着她身侧,身上的袍子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有血,糊了半边,嘴唇白得吓人,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昏迷中也疼得受不住,胸口微微起伏,喘得又浅又急。
外面才涌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厮和侍卫,扶着腰,喘着大气,朝着陆浄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妃…爷骑着马就进来,浑身是血,小的们拽不住王爷…”
陆浄思能听见外面众人控制烈马的嘈杂声,又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他腹部渗出的血将原本红色的官服都染的变色了,身体也在不住的抖动,他的痛苦不是假的。
“行了。”她把话打断,“你们几个来把王爷先抬到塌上。”
几个小厮和侍女马上上前,轻轻的将箫亦沅从她身上托起,七手八脚的将他抬到床榻上,箫亦沅被搬动的时候被碰到了哪里,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好不容易安置好他,陆浄思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男人被触碰时忍不住轻颤了下。
有些烫。
“御医叫了吗?”陆浄思转头问。
“御医今天进宫,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陆浄思面上不显,内心在冷笑,前世也发生过这么一遭,不过这次怎么时间却提前了?
箫亦沅遇刺本应该在半月后的雨夜,也是这样浑身是血的赶回来,也是这样疼得眉头紧锁、嘴唇发白。
她那时候吓坏了,扑上去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以为他也要死了,觉得天都要塌了。
恍惚间好像回到幼时,祖父父亲接连去世的那个冬天,她和母亲还有哥哥跪在大理寺外一天一夜无人理会,黑夜里母亲拉着她冻疮的手咬牙切齿的咒骂。
箫亦沅紧紧抱住她,他从来没有抱过她那么紧,就好像要揉进血肉里一般,他对她哭诉对她断断续续讲着那些他心中不为人知的想法。
那时陆浄思全盘接受,她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都是被这世道裹挟着、逃不掉的可怜人,想要活命就得豁出命去挣、去夺。
她抱着他,哭着说没关系,有她在,她帮他,她帮他把大哥二哥叫来,帮他把祖父的旧部联系上,帮他一封一封地写信、一趟一趟地跑。
床榻那边传来一声呻吟。
她抬眼看去,箫亦沅躺在榻上,眉头紧锁,嘴唇干裂,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小厮们正手忙脚乱地解他衣袍,想看看伤究竟在哪儿。
陆浄思走上去,坐在旁边,伸手进他的衣服里,轻轻的触碰他腹部的伤口。
箫亦沅顿时浑身紧绷。
手底下是湿漉漉的、温热的血,伤口在腹部偏左的位置,刀口不算太深,也不在要害,陆浄思指尖往下压了压,箫亦沅的眉头又拧紧了些,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非致命的腹部伤,和前世几乎一样,看起来吓人,但其实并不要命。
陆浄思感觉到指尖下的躯体随着她的动作而呼吸变得起起伏伏。
陆浄思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昏过去。
至少没晕得那么死,她按他伤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能控制着自己不躲,能继续闭着眼装晕,这份忍耐力,倒真不愧对他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对下人说,“拿药箱来,热水、干净的白布、金创药,都拿来。”
东西很快就递了上来,陆浄思快速扒了他的外衫,给他换上药,虽然她很想让这人自生自灭。
但很可惜,这场戏她不能罢唱。
“你们都出去吧,御医来了再进来。”
床榻前的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也没一个人动弹。
“我说出去。”
陆浄思提高声音,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吓得他们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跑,剩下几个也跟着,一窝蜂涌出去。
陆浄思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箫亦沅的脸。
箫亦沅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微动,像是挣扎着要从昏迷中醒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往上看了几眼,最后落在她脸上。
看见陆浄思的瞬间,他的眼眶就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她手心里。
是滚烫的。
然后他就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抱住她,身上的血蹭了她一身,伤口大概也扯着了,疼得他抽了口气,却也没松手,他头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陆浄思被他抱着,手悬在半空,有那么一瞬,也恍惚了一下。
但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些人想让我死,想让你死,也想要陆家死,怎么办思儿,我该怎么保护你。
箫亦沅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带着哭腔说,“那些人想让我死,想让你死,也想要陆家死,怎么办思儿,我该怎么保护你。”
——思儿,我不想争,真的不想。可我若不争,咱们就都得死。
“思儿,我不想争,真的不想。”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可我若不争,咱们就都得死。”
“就像陆家一样。”
这是箫亦沅第一次对她展露出弱势与胆怯,陆浄思从前当真是信了这人是被逼夺嫡,她觉得他终于肯在她面前卸下伪装,她觉得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觉得她必须帮他。
陆浄思垂下眼,眼眶红了,泪水涌来,滴落在了地上。
陆浄思用手捂住脸颊,语气里带着哭腔,糯糯的说,“那我们…该怎么办…”
箫亦沅猛地抬头,眼睛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光芒,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我还有你,还有陆家啊!”
“祖父去世前那些遣散的旧将,思儿,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那些…不都是前朝将军吗?”
“无妨。”
她松开手,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这些事……我不懂……”
箫亦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我回去问问哥哥们。”陆浄思抽了抽鼻子,“他们懂这些。”
箫亦沅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思儿,我只能靠你了。”
她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会努力的……”
屋里静了一瞬,箫亦沅松开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浄思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
他们的心跳都很稳。
*
在箫亦沅在府里养伤的日子里,陆浄思正巧借着这个机会回了趟陆府。
出府的时候,天阴着,没什么太阳,祁王妃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陆浄思踩着凳子下来,站在门前,抬头看那块匾额。
“将军府”三个字,还是老样子。
陆家的下人不多,不像祁王府走两步路就能碰见个下人。
她往里走,绕过回廊,远远就看见院子里有个女人拿着小壶,正弯着腰浇花,一株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被水珠子一浇,越发鲜亮。
陆浄思站在回廊尽头,没出声,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母亲浇完那株花,直起腰才往这边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
小壶应声落地,水洒了一地。
“三娘!”
母亲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像是怕看错了。
陆浄思鼻子一酸,笑着扑过去。
两人抱在一起踉踉跄跄的向后跌了几步,陆浄思看着面前的母亲,她脸上的皱纹还很少,眼里的光芒也没减退,还对她念叨着:
“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给娘提前说一声,祁王呢?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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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来的吗?”
陆浄思摇了摇头,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不说话。
她有大半辈子没见过母亲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她发觉的时候,已经糊了满脸,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泪眨回去,却越眨越多。
母亲被她吓着了,手忙脚乱地拍她:“怎么了怎么了?”
又扯着嗓子把家里那些陆浄思熟悉的老嬷嬷都叫了出来,她们拉着她的手净说些好听的,搞得陆浄思又哭又笑的,吸了吸鼻子,说,“就是想娘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挥挥手让那些嬷嬷都下去。
走进厅里坐下,母亲才又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看她的脸。
“真没受委屈?”母亲问。
“真没事。”
“唉…”她长叹一口气,“你说你要嫁给祁王前我问你你爱他吗?你说你爱,我那时候不太信,可后来看你过得也算开心,我就信了。”
“可你今天这么一哭。”她看着陆浄思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浄思心想,可不是换了个人么,她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母亲说隔壁王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又说巷口那家铺子的衣裳又涨价了,说你两个哥哥天天念叨你,说你当了王妃就忙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浄思抬头,看见两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前面这个一身劲装,腰背挺直,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后面那个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站在前面那人身后,正使劲儿往前探头。
她的双胞胎哥哥回来了!
前面的那个是陆家大哥陆嘉瑞,后面的是陆家二哥陆嘉鸣,他们分别在朝中当些闲职,一个是左领军卫将军,另一个在殿前司当值,两人刚下值,就看见家里出现了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三娘回来了?在哪儿呢?”“你别挤我…我先…”
两个庞然大物一前一后冲进来。
陆家鸣率先出现在陆浄思的面前,“三娘!你可算回来了——”
陆家瑞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看她有没有哪里受委屈。
陆浄思站起来,笑着叫了声,
“大哥”“二哥”。
陆嘉鸣几步跨过来,想抱又不好意思抱,搓着手站在那儿傻笑,陆嘉瑞走过来,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还好吧。”
陆浄思鼻子又酸了。
但她想起今天回来的正事,顾不上煽情,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就往外走:“大哥,借一步说话。”
陆嘉鸣在旁边急了:“凭什么只跟他说?我呢我呢?”
陆浄思回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你太吵。”
陆嘉鸣:“……”
陆嘉瑞跟着她走到廊下,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也压低声音:“大哥,祖父往日的那些旧将,如今都在何处?我该如何能联系上。”
陆嘉瑞脸色一变,他声音沉下来,压得极低极低:“是不是他问的?”
陆浄思还没开口,他又忽然提高声音:“是不是那个人问的你?!”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急得跺脚:“哥,小声点,算我求求你了,别让母亲听见…”
已经晚了。
一回头,母亲就站在二人身后,面色铁青。
陆浄思和大哥对视一眼,一起低下头,老老实实并肩站在母亲面前,像两个挨罚的孩童,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围好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静得陆浄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母亲叹了口气。
“他还是开口了。”
7. 07 公主
陆浄思一惊,她没想到母亲居然早早就对箫亦沅有了防备之心。
前世她跪在母亲面前,额头磕在地上,磕出血来,哭着求母亲帮帮箫亦沅,母亲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好。
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的防备。
为什么不提?
是因为她那时候的模样太可怜了吗?还是母亲知道,提了也没用,她不会信?
陆浄思垂下眼,把这些念头按下去。
大哥叹了口气,“那家伙我以前在武场就看出来了,都说他是只知玩乐的闲散王爷。”
“你还记得不?那年鸣儿在武场陪练误伤了他,见了血。”
“就这儿。”大哥抬手在自己额角比了比。
“那血流下来糊了半张脸,他擦都不擦,就站在那儿,盯着你二哥看。”
“那眼神……我站在边上,被他顺带着扫了一眼,后背都发凉,回来越想越不对劲,我还给你说这事儿,你说,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陆浄思没应声,她当然记得,那时她还不认识箫亦沅,只是听说就觉得他性格不好。
没想到后来她嫁给了他,成了他的王妃。
大哥性子豪迈,嘴上说话也没个边,陆浄思她知道母亲管理有方,但保不准隔墙有耳,她还是很谨慎的压低了声音,
“我现在知道了,母亲,哥哥,你们以后切莫声张再议论此事,我自会想办法的。”
说完又拿起张宣纸,递给陆嘉瑞,“哥你把地址写这上,我看完就烧了。”
“思儿,你真的变了。”
陆浄思轻轻一笑,没说什么。
*
出了陆家,陆浄思便叫来之前在人市买的婢女小涟,让她带来一套不常穿的衣裳和斗笠。
刚刚大哥说起同僚弟弟今年要殿试,问他引荐人的事情,他说陆家因为之前的事很难成为引荐人。
大璟科考规矩严,士子进京赴殿试,须有京官或世家作保,称为引荐人,这引荐人不是随便哪个官都行,须得是五品以上,须得在京中有宅邸,须得在礼部有备案,引荐人要在担保文书上签字画押,担保这名士子身家清白、无冒籍、无替考、无匿丧、无一切违碍之事。
引荐人的官职高低,直接影响考官翻卷子时的那一眼。
这叫“预试”,没人明说,但人人都懂。
这个时代,寒门难出头,考场上挤满的都是世家公子。
陆浄思本想以陆家身份为周怀安引荐,但陆家…
她想起祖父去世后那些年的光景,那些从前登门拜访的门客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后来她隐约听人说起,是前朝的旧账还挂在陆家头上,谁沾上谁晦气。
陆家自己都立不稳,哪来的底气替别人作保?她抿了抿唇。
周怀安这事,得另想办法了。
陆家不行,祁王府也不行,她怕周怀安经过箫亦沅手硬被他扣下,这她前期的努力不都拱手送人了吗?
如今的京城,明面上是太子一家独大。
倒不是太子有多厉害,他确实软弱无能,事事听人摆布,但是正因为如此世家都喜欢他,他身边围着的那些老臣,哪个不是世家出身?走路端着架子,说话慢条斯理,张口闭口“祖宗规矩”“朝廷体统”,他们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动一个就牵出一串。
至于九皇子,他母亲是宫女,出身低微,今年才七八岁,在宫里自己长大,连饭都吃不太饱,朝堂上那帮人,谁想得起他?
还有箫亦沅…
他看似远离朝中纷争,胸无大志,可背地里,他的人早就渗进了各个衙门今日谁参了谁,明日谁收了礼,他都知道。
所以陆浄思不能用祁王妃的身份去找引荐人,无论她去谁门下,不出三日,消息就会摆在他案头。
她只能找那些没有派系的大臣。
可这朝中这样的人大多都过得不太好,有本事的熬不住,早投了别处;没本事的缩在角落里,一天天只剩下混日子了。
陆浄思把前世那些有本事的大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与祖父有旧交的几位,如今也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帮她,但她也只能试试…
第一家是陈侍郎府,门房进去通报,出来便说“老爷不在家”,陆浄思站在门口,知道他明明在家,只是不愿见面罢了。
第二家是金翰林府,金翰林倒是见了她,可一听来意,就连连摆手,说今年已经应了好几家,实在帮不上忙,说完就端茶送客,连盏茶都没让她喝完。
第三家是王御史府,王御史没见她的面,只让人传出一句话来:“回去替我问你母亲好。”
陆浄思站在门外,风吹起斗笠的纱帘,她转身往回走,准备坐上马车。
小涟跟在她身后,小声问:“主子,咱还去下一家吗?”
“去,当然去。”
小涟抓了抓头发,不懂的问,“主子不是说不用祁王府身份去拜访吗?怎么又坐上马车了。”
陆浄思望着即将落日的晚霞,轻轻一笑,“因为这个人,我只能用这个身份去见。”
马车载着陆浄思摇摇晃晃的到了目的地。
她掀开车帘,入目是一道朱红大门,铜钉碗口大,密密麻麻排了两排,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比寻常人家门口的大出一倍,昂着头龇着牙,像是随时要扑人。
墙也高,高得看不见里头。
府门大敞,陆浄思报了名姓,没一会就有人带她入内。
他们沿着鲜花簇拥下的长廊一路走到了主室外。
到了。
下人为她打开大门,陆浄思入内后,她们便侧身退出。
穿着轻纱薄裙的女人侧躺在软榻中央,身边围绕着四个人只着褥裤的年轻男子,他们几人有人为女人喂食水果,有人轻扇薄扇,更有人直接瘫倒在女人怀中,好不快活。
那女人勾勾手示意陆浄思上前,她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妾身见过德如公主。”
因为靠的近了,陆浄思甚至能闻到公主身上的香甜气息,更能看见那衣不蔽体的男人们,顿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白花花的肉让她眼前雪白一片。
“呦~祁王妃怎么有空来我这公主府!”德如公主仰起头,俯视着陆浄思,眼里满是嘲笑,“不是看不上本公主这般放浪的性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浄思下意识辩解。
德如公主是当朝皇帝的姐姐,陆浄思与德如公主曾是幼时玩伴,在祖父死后两个人的关系也未曾改变,只是公主看不上他那个弟弟,而陆浄思又要嫁给他,两人就起了口角,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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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尚玩乐主义,绝不相信人一辈子只爱一人,而陆浄思当时陷入了爱情,才说出了那句让两人产生裂痕的话语。
——你才不懂,你这种放浪的女人哪懂什么叫爱。
失望、不解、震惊,那一刻德如公主脸上出现了无数种情绪,两人从此分道扬镳,你做你的祁王妃,我做我的长公主…
此刻的德如公主脸上却是毫无表情,她拿起扇子轻点陆浄思的嘴唇,打断了她的解释。
“莫提这些往事,开门见山说说吧?祁王妃。”
如今她们二人已经变成说话都会尴尬的关系。
但陆浄思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想请公主帮个忙…”
“说。”公主把脸埋到一个男人怀里,头都没抬。
“今年殿试,我想公主为一个人做引荐人。”
德如公主愣了一下,问,“箫亦沅叫你来的?”
“是我以我自己的身份来请公主帮忙。”
塌上的女人突然笑了,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笑,肩膀微微发抖,到后来越笑越厉害,笑的前仰马翻,笑的靠进了身后男人的怀里,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用男人的褥裤抹抹眼泪,嘴里止不住的说,
“陆浄思啊陆浄思,你也有今天。”
陆浄思没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德如笑够了,慢慢直起身,拿扇子指着身边那男子中的一个,用扇子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瞧见没?这个…这个…你叫什么来着。”
这时陆浄思才看清那个男孩的脸,长的倒是白净,头发卷曲像羊毛似的,被德如一拍脸就马上红了起来,喏喏的说,“公主,我叫时慈。”
“对,这个时慈,屁股翘的这个,他文章写的可好了,今年也要殿试。
她扇子尖顺着那男子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腰,滑到屁股上,拍了拍。
“我这手底下想引荐的人多了去了,”德如转过头,看着她,“凭什么帮你?”
陆浄思不敢看眼前雪白一片的画面,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终于说出口,“想像公主你一样…”
“嗯?”
陆浄思咬咬牙,又挤出来一句腌臜话,“像养个男宠玩玩。”
德如公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一把推开身边的男子,从塌上坐起,凑到陆浄思身边来,凑的极近,近到陆浄思能闻到她身上的胭脂味。
“早该如此了,三娘。”
“他知道吗?”
她在说箫亦沅,陆浄思马上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公主会帮我隐瞒的对吧。”
“这方面我还是懂的,只是没想到陆浄思你这个大婚时还说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居然这么快就破戒了。”
“啊!”她突然灵光一现,凑到陆浄思耳边,但声音却不小,眼睛还里闪着促狭的光:
“是不是箫亦沅那里不行。”
还没等陆浄思解释,身后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谁说我不行。”
箫亦沅的声音!?陆浄思僵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不该在府里吗?
陆浄思扭头看,那个男人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虚弱,但确实已与常人无异了,他走上前,
“亦沅拜见皇姐,刚刚弟弟听见皇姐在和我的王妃说什么?”
“说我不行?”
8. 08 何为爱呢?
“皇弟虽然近日确实受了些小伤。”箫亦沅轻抚腹部,只是笑笑,“但居然有这样的传言传出。”
德如公主冷哼几声,瞧都不瞧箫亦沅一下,
“真是脏了我的耳朵。”
箫亦沅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喉结轻滚,到底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复公主的无礼之言,
“皇姐你说笑了,我也不愿拿这些家事来扰你清净。”
“那你来公主府是何意。”
箫亦沅长臂一揽,讲陆浄思揽入怀中,她感觉到臂膀被男人抓的生疼。
他生气了,也是,这两人一向不和,德如公主还仗着自己与皇帝是一母同胞所出更是对箫亦沅这个便宜弟弟没什么好眼色。
“皇姐见谅,”箫亦沅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亦沅一刻也离不了王妃。这不,伤还没好全,就巴巴地追过来了。”
陆浄思被他箍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她拼命忍着,才忍住没把他推开。
公主眼皮都不抬,挥了挥手。
“都滚吧!”
转过身又揽住身边的男人们,似是又想起什么,又把陆浄思叫住,眨巴着眼睛对她说,“你说的事我们下次再聊!”
完蛋!
陆浄思冷汗直下,但箫亦沅却没追问什么,只是看着若有所思的样子,直到坐上了返程的马车也没再说一句话。
倒是她忍不住了,先开了口:
“王爷怎么知道我在此。”
箫亦沅轻捏着下巴,玩味道,“你在哪里,我都知道。”
调情一般的话语,她却觉得闷的慌,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身边绝大多数人都是他的眼线,但她到公主府也不过短短一刻钟,箫亦沅居然这么快就能得知。
陆浄思用眼神轻瞥身侧的几个贴身侍女—荷叶和莲塘。
“你以后少来德如公主里。”
箫亦沅用手整理着衣冠,一副不爽的模样,好像吃坏了什么东西,如鲠在喉,“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允许长公主是这个德行的,真是皇家败类。”
陆浄思在心中冷笑。
他居然嫌公主德行有亏?
前世箫亦沅登基后,后宫嫔妃比先帝在位时多了整整一倍,那些女人怎么进宫的、家里是什么背景、他什么时候宠幸过谁,她这个皇后都被谁都清楚,正所谓每日都有新人进,每日都有旧人哭。
可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就是赐死了德如公主,理由是:秽乱宫闱。
夜里。
陆浄思在下人的伺候下浸进浴池,热水已经备好,白蒙蒙的雾气从浴桶里升腾起来,氤氲了整间屋子。
褪去衣衫,她抬脚跨进水里,热水漫上来,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
又靠在石头边上,轻闭上双眼。
用手舀起一瓢温润的水,洒在自己肩上,随着流动勾勒出傲人的身姿,热气从四面涌来,熏蒸的陆浄思脸颊通红,原本白净的肌肤透漏出淡淡的粉色。
她整个人被热水笼罩着摊下,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骨朵。
“思儿。”
幕帘外突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陆浄思的思绪立即被拽紧,她扯过身旁的白布,紧张的忍不住咳了几声,
“有什么事吗?王爷”
那身影又靠近了几分。
“先别过来!”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在靠近,只是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低沉的说:
“陆浄思,”
“今晚,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从重生回来,箫亦沅一直有事忙,后来又受了伤,她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和箫亦沅还是夫妻,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怎么办?
陆浄思一头扎进温热的浴水中,企图用热水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在水中吐着泡泡咕噜咕噜的想。
说有葵水?不行,他一问侍女便知真假。
说身体不适?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在自己脱身之前能忘了这茬子事吗?
陆浄思咬着手指,心中逐渐浮现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祸水东引就好了。
她猛地从水里钻出来,水花四溅,扯过长到拖地的白帘裹住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
甚至太过严实,箫亦沅看到她的第一眼,脸上的面具居然有了轻微的裂痕,但他只是反应了几秒,就一把抓住陆浄思的手,没怎么用力就将她带入怀中。
陆浄思用手抵着他的腹部,到处乱摸。
箫亦沅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找到了!看我不疼死你。
陆浄思手上暗自用力,指尖往下陷,陷进那层薄薄的布料里,陷进那还没完全愈合的皮肉里。
箫亦沅浑身一绷,闷哼一声,脸都白了,额角沁出冷汗来,可箍着她的手却没松,甚至箍得更紧了些,她低头看见男人腹部的衣物渗出鲜红的痕迹。
“诶呀!诶呀!”陆浄思捂着嘴,表情浮夸,“王爷伤还没好,可不敢扯着了,我扶你歇下吧。”
说着她伸手就推开箫亦沅,男人脚踩到她拖地的浴巾,一个脚滑。
“我不…”
扑通!
浴池里掉入了庞然大物,激起了半尺高的浪花。
“来人啊!”
陆浄思着急的朝着外面慌乱大喊,“王爷掉进浴池里了,快来人啊!”
门很快被推开,侍卫、小厮、侍女呼啦啦涌进来,挤了一屋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箫亦沅从水里捞出来扶到榻上,解开他湿透的衣裳,重新为他换药包扎。
箫亦沅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抽气一边怒视着陆浄思,终于忍不住吼出来:
“陆浄思!!”
陆浄思站在浴池旁,正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接下来几日,箫亦沅像是跟她杠上了,每日入夜,他都要先来她房里坐一坐,有时候是闲话,有时候就只是坐着,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陆浄思每次都找借口推脱,今日说头疼,明日说乏了,后日说要抄经静心为百姓祈福。
箫亦沅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屋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小鸟叫声,陆浄思探出头,看见躲在屋顶上的小涟,小涟虽然身材娇小,但却十分有力,倒挂金钩能半日不掉下。
她一个翻身,轻飘飘落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笑嘻嘻的:
“妥了,主子,人找到了,我叫人给她带来了,就在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布料洗得发白,身形单薄,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垂着头站在那儿,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人。
听见门响,女孩抬起头。
虽然人是她自己要找到,但看见她脸都瞬间陆浄思还是愣住了。
原来十年前的淑妃是长这个样子的。
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是柔的,是怯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护着的。
她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怯意与依赖,是那种小兽一样的、无措的可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将落未落,衬得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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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欺负过。
顾芝柔。
陆浄思的思绪又不受控的回到了她死的那个晚上,直达对面的女孩被她的眼神笑的直哆嗦,她才回过神过来,深吸一口气,脸上尽可能的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伸手将女孩带进祁王府。
进了屋,陆浄思让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盏茶,女孩捧着茶盏,手指却还在抖。
“应该已经有人问过你了吧。”
顾芝柔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吗?”陆浄思侧着身,看着她。“愿意进王府,为王爷开枝散叶吗?”
顾芝柔抬起头,瞪着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说,“愿…愿意。”
陆浄思一笑,她怎么可能不愿意,现在的淑妃还只是舞坊的一个小舞娘,每天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能进祁王妃,哪怕是做个小侍女也比她的日子强千倍万倍。
陆浄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她看起来是一副随时会受惊的样子。
原来箫亦沅一直喜欢的都是这样的女人。
箫亦沅回府的时候,天都已经大黑了,一个侍女小跑着上来,趴着他耳边说了几句。
听完后,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然后整张脸沉下去,嘴角往下压,压成一条紧绷的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攥得骨节都白了。
声音冷冰冰的,“她人呢?”
“穿堂客厅那…”
他没等侍女说完,抬脚朝着那里走去。
陆浄思此时正和顾芝柔在客厅里喝着穿,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穿着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一张脸看不出喜乐,走起路来像带着风一样。
“王爷回来了!”陆浄思放下茶盏,笑眼盈盈的迎了上去,声音温温柔柔的,伸手示意身边的女孩过来。
又将顾芝柔推向箫亦沅面前。
“妾身自觉不能为王府开枝散叶,也知道自己不能妒忌,坏了王府的规矩,所以妾身替王爷寻了个良家女子,王爷若是喜欢,就抬了她做妾吧。”
顾芝柔双腿打颤,站在箫亦沅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心中也生出羞意,小声开口,
“王爷…我…”
箫亦沅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吓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在那里支支吾吾着。
“滚出去。”
“王爷…”女孩双目含泪。
“别让我说第二遍。”
顾芝柔看都不敢看男人一眼,大气不敢喘,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箫亦沅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为什么?明明前世箫亦沅只需一眼就爱上顾芝柔。
陆浄思被逼的退无可退狠狠的撞上了桌子,男人大手一把就握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逼迫着她仰头只看他一人,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重合,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炙热。
“放开我!”
陆浄思越是拼命的挣脱,箫亦沅的手就越是禁锢的更紧,直到她终于受不了了,脱口而出,
“箫亦沅——”
她刚喊出他的名字,他的手就攥住她领口的衣襟。
用力一扯,“刺啦”一声。
她的外衫被狠狠撕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褥衣,她的褥衣很薄,隐隐的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
陆浄思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下意识的甩了他一巴掌。
“啪——”
好大一声脆响,陆浄思几乎是用劲了全力,箫亦沅的脸都被扇的歪到了一侧
9. 09 距离
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固住了。
箫亦沅的嘴角微微渗出丝丝血迹,他松开手中陆浄思的衣领,慢慢扭过头来,嘴角轻轻抽搐,眼神里满是狠辣之色。
他用手指抹掉唇边的血,看了一眼,笑了声。
“陆浄思。”
“从你遇难回来那天我就在想。”
“你好像突然性情大变,又好像…变了个人一样?这段时间我从未隐瞒过我的本性,但你却…好像早已知晓了一般。”
陆浄思用力抓住身后的桌角,努力隐藏住自己的情绪。
男人右手发力,强硬的抓住她的脖颈,将她拎起,按在木桌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你最近做的所有事情。”
箫亦沅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享受着这个女人下意识的颤抖,
“要不然,可就不是死个人这么简单了。”
她强压下自己几乎已经跃出胸口的心跳声,狠咬舌尖,让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颤抖。
“太子要害王爷…咳、咳…”
“嗯?”
周怀安这番话引起了箫亦沅的兴致,他微微松开手,让她得以喘息。
陆浄思憋的满脸通红,用力的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同时脑海中快速的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她又开口:
“那日我才知道,原来当初绑架我与王爷的,是太子的人。”
“王爷尽心辅佐他这么多年,他竟不念叔侄之情,对您痛下毒手。回来后我便想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我以为王爷不愿卷入这些纷争,便一直没敢提起,后来才知,王爷也被太子伤了心,有了自己的打算。思儿这便想着为王爷分忧解难,上次王爷提到陆家旧将,思儿也打算过些日子去祖父旧将那里,为王爷招揽些可用之人。”
“谁知王爷这几天竟……”
她露出一副欲哭无泪,又委屈至极的表情,用袖口沾沾眼角的泪珠,用埋怨的语气对箫亦沅说道。
“王爷如今与我的性命之忧尚未解除,我又要长途跋涉,实在不敢在这时候有孕在身。”
“这才想着为王爷寻个侍妾,也好替王爷留个后,王爷若是不喜,那便算了。”
话说完后,她捂着脸假哭,从缝隙中观察着男人的表情。
他面上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眉间却舒展了,沉思半响,才开口,
“是我考虑不周。”
随即便伸手挥了挥让她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箫亦沅也确实没再来找她的麻烦,陆浄思长叹一口气,但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将拜见陆家旧将提上日程了。
她如何在箫亦沅知晓的情况下与那些人达成一致却但又不被他所用,这确实值得她深思。
在这些事烦扰陆浄思的同时,另一件事也让她束手束脚。
殿试在即,箫亦沅在物色新人。
他需要在朝中安插完全忠心于自己的人选,前世他就是这个时候带回来的周怀安,连中两元的孤儿,很符合他心意。
周怀安只要踏进箫亦沅的门,就再难全身而退。
她必须赶在箫亦沅发现他之前先将他掌控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小涟。”
陆浄思敲了敲窗户,递出去一个指甲大小的信卷,“送到那里。”
想了想,又拿出怀里的一袋银子,同样放入手中。
“刷”的一声,窗外连人影都没看见,但她手中的物件却已然消失。
*
周怀安见到小涟时他正在山上砍柴,灰头土脸的,就被一个小个子姑娘给逮了个正着,没想到那姑娘看起来个子小小的,但力气却比他这个男人还大上一些。
“主子给你的,收好。”
她将东西塞入他手,便骑上马快速离开了。
周怀安颠了颠怀里沉甸甸的银两,大概知道是谁的手笔了,卷开信件,上面就简单写着两个大字:
进京。
现在距离殿试还稍微有段日子,周怀安本没想那么早就启程,但如今拿着手中的银子,就如同烫手的山芋,不去就好像想要贪了人家的银元。
他回到家见到收拾了一下包裹,又去刘婆婆那里道了别。
周怀安人刚刚出来,迎面就碰上隔壁家的王婶子,她正挎着篮子去洗衣裳,看到他背着行囊往村外走,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冲着他大喊大叫:
“哟,怀安啊,这背着包袱是要去哪儿?”
“进京备考。”
王婶子眼睛亮了,嗓门也高了:“进京?哎哟喂,咱们村这是要出个考状元喽?”
她这一嗓子,几个在门口晒太阳的婆娘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说:
“安娃子要进京了?”
“啥时候走啊?”
“银子凑齐了?不是说还差着吗?”
周怀安耐着心一一回答着,说是有人资助,今日就走。
那李婶子听到他这么说反而啧啧两声:“有人资助?谁这么大方?该不会是上回那个……哎,上回来咱们村那个贵人?”
周怀安没再接话。
她就当他默认了,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就说嘛,那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出手肯定阔绰……”
另一个老婆子也凑上来,声音压低了,但周怀安还是听见了:
“到底是啥关系啊?人家凭啥资助他?该不会是……”
“别瞎说!”李婶子拍了她一下,嗓门却一点没小,“人家怀安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当官的,人家姑娘那是慧眼识珠!”
周怀安没吭声,只是笑了笑,说要赶路,先走了。
但身后那些话却还没停。
“我看呐,那姑娘保不准看上他了……”
“看上他啥?穷得叮当响,连进京的银子都得人家给……”
“你懂啥,人家是读书人,将来考中了,就是官老爷,那时候求都求不上呢……”
“慧眼识珠?我看未必。谁知道那姑娘什么来路?指不定是什么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没见过读书人,拿银子装大方呢。”
“就是就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哪会一个人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怕不是哪家逃出来的丫鬟,攒了几年月钱都贴给他了……”
“这年头穷小子也想考状元喽。”
周怀安走远了,那些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山路很长,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把村子甩在身后。
*
陆浄思今日没坐祁王府的马车,她带上斗笠与面纱,独自前往南城门内大街。
今天她要接一个人。
陆浄思按照信送到的日子推算,如果周怀安即刻出发的话,他约莫今天就能到达。
但她等了又等却迟迟见不到人。
连小涟都忍不住跑出来到陆浄思身边,小声嘀咕,“那人会不会拿了钱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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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啊?”
陆浄思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会来,并且一定会今天来。”
女孩不懂她的坚持,但这午时阳光正旺,晒的陆浄思都有些睁不开眼,更何况这里是京城最繁华最有烟火气的一条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总是会不小心撞到主子,于是又开口道,
“那主子,你要不去别地坐坐,我来等好了。”
陆浄思再次摇摇头。
城门忽然传来马车轮子的声音,陆浄思抬头瞧,看见一辆青布帷裳的马车停下来,车夫勒住缰绳,回头朝车里说了句什么。
车帘忽的被掀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陆浄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怀安看着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风尘仆仆,衣袍上还带着赶路的褶皱,但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格外与众不同,与这满巷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下了车,往周围望了望,才抬头往前看。
陆浄思就站在与他不足十步的地方,她见他眼睛在她的方向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了。
隔着薄薄的面纱,又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她看见周怀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脚,朝她走过来。
街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有人经过时瞟了她一眼。
不行!
陆浄思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捂住了斗笠。
若是叫人认出她来,发现祁王妃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交谈,那她就有麻烦了,周怀安也有麻烦了。
周怀安也停住了。
两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见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又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朝她靠近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两人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周怀安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再靠近,只是看着她。
然后陆浄思转过身,沿着街道往前走,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他会跟过来。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扫在她心尖,她走快些,那脚步声也快些;她放慢,那脚步声也慢下来。
始终隔着那段距离,始终不远不近。
走出这条街拐弯就是京城的主干道,车马如流,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她身边挤过去,担子差点撞到她胳膊;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骑着马呼啸而过,惊得路人纷纷避让;卖炊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蒸腾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陆浄思被簇拥着被人流推着又挤着,走不快也停不下来。
她怕周怀安没有跟上来,转头向后张望,却没预料到撞入他的眼眸,周怀安就在她的身侧,两人隔着吵杂拥挤的人群对视,隔着几步远,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变成了并排而行,在人群中相望。
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陆浄思突然想起她对德如公主说的那句违心话。
想养个男宠玩玩。
此刻陆浄思当真生出些两人有些什么的错觉
走过这条大街,陆浄思随意找了间客栈钻了进去,用手压着斗笠,开了间房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临街那间房的窗户。
周怀安正站在大街上,抬头往这里看。
两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隔着刺眼的阳光对视,陆浄思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周怀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10. 10 皇权之下
陆浄思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与周怀安会面,小涟在外面守着,提防着他人靠近。
周怀安迈进门槛,回头将门掩上,再转回头,面前的女子已经歇下斗笠与面纱,正在轻轻的撩着被弄乱的发丝。
他能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秘密,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下吧?”
陆浄思敲了敲面前的桌子,用手示意他他坐下。
客栈简陋,只有一窗一铺一套桌椅,桌椅上也只有一茶壶两茶盏,她轻吹微烫的茶汤,慢慢品了一口,周怀安就坐在她距离不过几寸的地方,默默的注视着他。
“以前进过京吗?”她突然问
“…没有。”
“京城大吗?”
“…大。”
周怀安不知她为何问这些话题,虽然疑惑,但仍然是句句有回应。
陆浄思在来之前考虑了很久,她也曾想过或许不告诉周怀安一些事情,而是在他彻底蹚进荤水之前就把握住他的把柄来控制住他,像前世的箫亦沅一样,抓住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来掌控他。
但她不是箫亦沅。
陆浄思轻轻晃着手中的茶盏,茶水顺着细缝流到了桌子上,她才开口:
“你既然进了京,那就迟早要蹚进这潭水里,与其让你被人推着走,不如我来告诉你,我看到的一些东西。”
“京城这么大。”陆浄思顿了顿,“你觉得是谁说了算?”
周怀安:“当朝皇帝。”
陆浄思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是,也不是。”,说着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把手指一根根的聚拢在一起,
“皇上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什么都能管。但实际上…”
她指着手指聚拢的定点,“他能管的,只有那么一小块。”
“一小块?”
“底下的手指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怀安眼神一暗,开口道,“是世家。”
“对。”
陆浄思没想到他虽远在乡野,但居然能这么快就对朝中的局势有了清晰的判断。
“世家几代做官,门生故吏遍天下,盘根错节,动一个就牵一片,萧家江山才不过几十余年,而那些世家却已存在了几百年了。”
“六部里从上到下都是世家的人,地方上也是,州府官员一大半都跟世家有瓜葛。”
周怀安听着,偶尔眉头微动,但始终没插话。
等她说完一段,他才开口:“姑娘说的这些我都懂,我未给姑娘说过我的出身…”
陆浄思一愣,口里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周怀安的出身?前世她非但没有听闻,而且还知道那个周首辅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提他的出身,而是各种原因却并无人知晓。
怎么突然要和她提起自己的出身?她还没做好准备,周怀安便以开口:
“我是遗腹子,我的父母都死在县令的马车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陆浄思却握紧了手指。
“你想复仇?我可以帮…”
周怀安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魔力,他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浄思皱了皱眉,没听懂他的话,又问,“你不恨吗?”
是啊!恨之一字,于如今的陆浄思而言,早已是骨血里浸透的东西。
她活着的每一日,呼出的是恨,吸入的是恨,心头跳动的每一寸血肉,都是靠恨意养着的,若将她的血放尽,那流出来的,怕也不是红的,而是临死前积攒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怨。
周怀安见她因听闻自己的身世而双目泛红,眉眼间凝着薄怒,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人看他时的眼神,有怜悯的、有避之不及的、有居高临下的。却从未有人,因为他的事,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点怒意落在他眼里,竟有些炽热。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再抬起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斟酌着词句,像是怕说错什么,又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揉过几遍,才终于开口:
“我知道对于姑娘的身份而言,报一个县令的仇有多么轻而易举,但是杀死一个县令后呢?”
陆浄思不说话了。
周怀安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淡淡的沫,他伸出手,轻轻转了一下茶盏,让那层沫散开。
又说,“杀一个人,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多的是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所以姑娘说的那些,世家也好,皇权也罢,我都懂,我读书也是为了这个。”
但她不是,箫亦沅也不是。陆浄思想,这样的人,前世为何要助箫亦沅篡位,他不可能不懂,那样的人登位,只会给百姓带来更多的灾难罢了。
周怀安垂着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见她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里有丝说不清的失落,像是等一件该来的东西,却没等到,那失落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只是眼神不自觉地暗了暗。
陆浄思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的街巷,车马如流,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人群中挤过,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骑着马呼啸而去,惊得路人纷纷避让。炊饼摊前排着长队,蒸腾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真热闹。
她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看了很久。
“你来帮我。”
周怀安愣了一下,没听懂她的意思。
陆浄思转过身,向他靠近,她走的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又像是在给他时间。
最后她停在周怀安的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下意识想退,却被她的目光定住。
她在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像没被这京城的泥沙污染过的天,她需要看着这双眼睛,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如果移开目光,她怕自己会动摇。
“我保证。”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我保证我会改变这世道。”
周怀安的瞳孔微微收紧。
“我保证。”她又喃喃的重复了一次。
周怀安听懂了,但那个念头太大,太骇人,大到他一瞬间几乎喘不上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姑娘……你……”
话还没说完,陆浄思的手指就已经轻轻的点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周怀安浑身像被电了一下,从唇上那一点,麻到指尖,麻到脊背,麻到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僵在那里,忘了呼吸。
陆浄思另一只手也在自己唇上做出相同的姿势:“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的指尖还贴在他唇上,温热的,软的,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
呼吸都好像被她掌控。
过了几息,她才把手收回。
周怀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哑:“但姑娘,这……这是……”
“篡位。”她替他说出那个词。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如今朝中局势动荡,太子是世家的傀儡,九皇子年幼,如浮木漂于水上,立不起来。祁王……”陆浄思顿了顿,“更是虎视眈眈。”
“到时候才是真的不太平。”
陆浄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似是觉得不够,又顺着他的胳膊划到肩膀处,紧紧的抓住他的肩膀,这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她抓的很紧,紧得他能感觉到她指甲陷进他衣衫的力道。
“我要你帮我。”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的嘈杂,她面前这个男人笑了笑,没有犹豫就开口说了好。
只是补充了一句,“我信姑娘。”
一瞬间,陆浄思诧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
他推向她,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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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先前赠予首饰,怀安未用,这便将这些还给姑娘。”
陆浄思不可置信的打开那白布,里面装满满都是自己当初褪下的首饰,一样不少都在其中,直到走出客栈,她都仍惊讶于有人能有如此品行。
傍晚的京城大道繁华不减,三两黄毛小儿拉着手横冲直撞欢笑不断,妙龄少女持扇盖住面对意中人羞涩的面庞,暮年老夫妇牵手走过大街,若是只看这片刻画面,必然想象不到,这般繁华,也有散的一天。
太和殿内。
如今的皇帝萧敬渊正拼命的捏着眉间因烦恼而产生的皱纹,不耐烦的用手挥了挥,“爱卿们都下去吧。”
他脚下跪拜着十几位头发花白身着官服的大臣却仍未有举动。
为首的一个老头是当今最有话语权的齐首辅,他虽恭敬跪拜着,但面上的气焰却不见消减,只见他拱手萧敬渊说道,
“自大璟开国以来,这科举便没有一次不是老夫亲手操办,如今陛下却要收回成名,可是老夫哪里做的不合帝意。”
话音刚落,他身后跪着的大臣们便纷纷附和。
“陛下,科举乃国本,齐首辅主持科考三十载,从未出过差错,如今贸然换人,怕是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陛下明鉴!科考之事繁复琐碎,非积年老臣不能胜任,齐首辅对各地学子、各家门第了如指掌,换作旁人,怕是连考卷都分不清该送往何处。”
萧敬渊听着这些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些人分明跪着,但说的话却比站着还硬,一口一个“国本”,一口一个“人心”。
齐首辅微微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便又垂下眼帘,语气愈发恭敬:
“陛下若嫌老臣年迈,老臣自当退位让贤。只是科考在即,临时换将,怕是要耽误天下学子的大好前程,不若等今年科考结束,老臣亲自向陛下请辞,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敬渊最终还是松了口,这些老臣们才假模假样的退下,他长叹一口气,几乎坐不住,马上叫来了内侍。
“把朕的安神丸拿来。”
内侍举着银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金制的小罐,萧敬渊拿起小罐搁在身旁,取出几颗,仰头吞下,又扶着自己的胸口深深的吸上几口气,这才出声叫帘后的人,
“出来吧。”
箫亦沅从后方走出,向萧敬渊行了君臣之礼,他拜了拜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亦沅,你看到了吧?这些人是真不把朕放在眼里啊!这天下究竟是萧家的还是世家的啊!”
边说萧敬渊边用手将那龙椅拍的框框作响。
箫亦沅眼神一暗,马上上去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皇帝,轻抚他的后背,才开口道,“陛下保重龙体,不妨让太子帮忙处理些事务…”
“昀儿那孩子。”他叹气更甚,像是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似的,“他性子太弱了,根本玩不过那群老家伙们,甚至还被他们掌控住…真是…唉…”
箫亦沅从袖口隐蔽的摸出一袋东西,嘴上问说九皇子呢?吸引着皇帝的注意去,另一只手迅速的掩住萧敬渊放在手边的药罐,单手开罐又将袋子的东西顺利倒入罐子中,又不动声色的恢复原样。
“庆儿啊…”萧敬渊并没有看见自己幼弟的动作,只是一味地摇头,“他才不到八岁。”
说完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阖了阖眼。
“朕想歇下了,亦沅先回吧。”
箫亦沅垂首,“遵命,陛下。”
他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你说…”萧敬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里带着某种悲伤,“如果当今父皇让你做太子就好了,可惜那时你太小…”
箫亦沅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嘴角微微弯起,转过身跪在地上,他声音平和,“天命既定,陛下说笑了。”
知道箫亦沅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着檐角那轮残月,嘴角那丝嘲讽的笑意才终于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天命既定?
他轻笑一声,踏进夜色里。
11. 11 试探
陆浄思再次与周怀安相见,那已是多日之后。
他在陆家名下的一间客栈里住下,等着她下一步的安排,她今日往公主府递了信,只说人已入京,至于见不见、引不引荐,全凭公主自己定夺。
德如因着此前那场闹剧,反倒对周怀安起了兴趣,当即让侍女传话带周怀安进府。
公主受宠,这府邸自然也极大,绿植假山错落,回廊曲折,周怀安从未进过这般气派的宅院,却只是静静跟在陆浄思身后,目不斜视,面上不见半分惊惶。
侍女推开正厅的门,德如已在主位上坐好,手中挥舞着薄扇,一脸玩味的看着他俩。
陆浄思知道她在看什么。
此时她与周怀安的距离保持的过于“保守”,她在前,周怀安在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拳的距离,看起来比起男宠与主人更像是主与仆的关系。
她暗暗咬牙,硬着头皮将手向后探去。
本只想用小指轻轻勾他一勾,在公主面前装个样子,却不料,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他还未动,她自己的心倒先漏跳了一拍。
周怀安微微垂眸,便见她那只手悄悄探来,指腹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慌张,他虽不解其意,却也没有躲开,反是将手轻轻一翻,任由她的指尖落入自己掌中。
她原只想勾一勾小指,他却将整个手掌覆了上来。
陆浄思一僵。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将她那只手整个包住,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节,轻柔而缓慢,像是安抚。
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沿着手臂攀爬而上,一路酥到心口,连耳根都隐隐发烫。
德如眼神随着二人的动作而变化,她会心一笑,开口便带着三分揶揄,
“别在我这公主府拉拉扯扯的,要闹出去闹。”
陆浄思反倒顺势解围,将手指抽出,带着周怀安向公主行礼,“让公主见笑了。”
“哼。”
德如起身走向他们二人身前,围绕着慢步走了几圈,眼神将她身后那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周怀安感觉到了她不知善意与否的打量,
很不自在的往陆浄思的方向撤了一步,微微垂眼,“殿下为何这般看我?”
陆浄思没想到他会直接开口,刚想暗暗提醒他,却被德如伸手拦住,她笑眼盈盈,并没有怪罪这人擅自开口,她拍了拍陆浄思的肩,邀请她入座。
两人坐定后,周怀安还站在面前。
“金翘、银翘,带这位客人先去别地坐坐。”公主轻喊。
两个穿着侍女的女孩推开门,伸手示意周怀安往外走,走了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浄思。
陆浄思也看着他,却不知他在想着些什么。
大门缓缓合上,将周怀安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陆浄思正了正神色,预备开口说正事,谁知刚唤了一声“殿下”,德如却忽然站起身来。
“哎呀,”德如以扇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方才饮茶多了些,本宫先去更衣,你且在此处坐着。”
说着,她便提着裙摆往外走,脚步竟比平日快了几分。
陆浄思一愣,起身欲言:“殿下,那周怀安的事…”
“一会我回来再说。”德如随口敷衍,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边。
她推开门,往外迈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陆浄思嫣然一笑:“你且宽坐,这儿的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尝尝。”
说罢,门扇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浄思望着那扇门,怔了半晌。
*
公主府极深,回廊九曲,周怀安随着两个侍女不知绕了多少个弯,才终于停在一间偏房门前。
金翘、银翘只将门推开一道缝,伸手示意他进去,自己却并未迈步,他稍有迟疑,还是依言走了进去。
身后,门扇被牢牢关严。
周怀安一进来便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这偏内居然同时容纳着七八个壮年男子,或坐或站或躺,而且个个都……貌美如花?
其中一个男人注意到了周怀安,马上撞了撞身边的卷发男孩,“时慈,你看,看样子府里要来新人了。”
时慈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他昨天刚陪公主胡闹了一宿,现在正犯着困,被人这么一拱,只好爬起来看看。
他定神一看,新来的这人眉目清朗,气度沉静,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周正,只是他那这一身的凛然正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德如喜欢的模样。
他又转身继续补眠了
周怀安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几双眼睛都在好奇的打量着他,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兄弟,你是新来的吗?从哪来的…”
屋里有人按捺不住,起身走向周怀安,周怀安就再也待不下去,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偏房。
他人刚出房子,就与一女子差点撞了个满怀。
他急忙扶住此人,低头一看,此人居然是应该和陆浄思在一起的那位公主,
“德如公主。”
周怀安稳住身体,他退后一步,垂首行礼。
德如公主却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亦步亦趋的将他逼的后退,直到背脊抵住房门,她比周怀安低了一个头,却抬手勾住男人的下颌,细声细气的开口:
“本公主觉得你有点意思,要不要从陆浄思那来我这里。”
“你想要什么。”她眼中满是自傲,抬手示意屋里那群人,“我就能给你什么。”
“你意下如何?”
周怀安这时才恍然大悟,那偏房里住着的,通通是这公主的禁脔!
他站稳身形,垂眸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公主抬爱,只是草民虽出身寒微,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知道什么是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笃定:
“男宠也好,禁脔也罢,都不是人该走的路,草民不想做谁的玩物,也不想坏了谁的名声。”
“殿下身边不缺人,草民只求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走路。”
德如被人下了面子却也不气恼,听了周怀安这话,又想想那陆浄思的身份,倒是觉得好笑。
“你这样的心思,不愿从了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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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跟着陆浄思?”
周怀安闻言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公主,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心中有了些说不清的异样。
他垂眸,把那感觉压下。
*
在陆浄思快把公主府的糕点方子都琢磨出来之前,德如公主终于风风火火的回来了,她一把推开屋门,叫侍女端上一壶凉茶。
仰头痛仰几盏,直呼,“好热、好热。”
看着她这副模样,陆浄思忍不住问,“公主方才去了何处。”
德如放下茶盏,朝她眨了眨眼睛,避而不谈她的问题,只是拿扇子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
陆浄思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小男宠,可真是个宝贝。”
陆浄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怎么?”
德如笑出声来:“我问你,吃到嘴了没有?”
陆浄思一愣,旋即明白她在问什么。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颊,从耳根烧到脖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还……还没有。”
“果然。”德如用扇子点了点她的肩,“一看那家伙就是个雏子。”
陆浄思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德如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不过你眼光倒是不错。刚才我替你试了试…”
陆浄思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你试什么了?”
公主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别急啊,你大可放心,我对这种古板书生毫无兴趣,我就是帮你试探试探罢了。”
“就是逗了他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要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走路。连我这公主府的门槛,他都恨不得绕着走。”说完她笑的几乎直不起腰。
“真有骨气。”德如点点头,“我喜欢。”
她顿了顿,扇子也不摇了:“这人,今年的引荐人我做了,只是…”
德如抿了抿嘴,半响才开口,“今年那些世家跟疯了似的,往我这儿塞人,老的让我引荐小的,小的让我引荐更小的,我一个都没应,我实在闻不惯他们那些人那股子陈年老窖的味儿。”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可今年科举,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我一个世家子弟都不推,到时候我手里的引荐名额,怕是也要被他们卡了。”
这些事陆浄思都懂,前世周怀安也是这样从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的,只不过引荐人从箫亦沅变成德如公主罢了。
“那浄思先谢过公主。”
德如揉了揉眼眶,随手一挥,“退下吧。”
陆浄思便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
德如又叫住了她,略带玩味的打量着陆浄思,“他还不知道你是祁王妃吧?”
陆浄思僵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是有意隐瞒周怀安她的王妃身份,但此刻…
“嗯哼。”德如轻笑,“他对你确实不一般。”
她靠在椅背上,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真期待他知道你真实身份的那天。”
12. 12 寒门
京城有座书院,名曰集贤。
名字起得响亮,取的是“集天下贤才”之意。可但凡在这城里住过三年五载的人都知道,集贤书院里头的“贤才”,十有八九,都姓着世家大族的姓。
你问有没有寒门子弟?
有,只是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们就算有幸得贵人相助,也只不过昙花一现。
这书院说到底是考场的门脸,进了集贤,才有机会让文章递到主考官案前;进不了集贤,便是写出花来,也无人得见,而能不能进这扇门,看的不只是文章,更是看引荐人的高低。
同是一篇文章,若引荐人是齐首辅的门生,主考官便要多看两眼;若引荐人只是无名之辈,那文章再好,也不过是压箱底的纸。
一来二去,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来的,也就不难猜了。
六部九卿,翰林科道,十成里头倒有九成,是世家子弟,或是世家分支出来的子侄。剩下那一成,侥幸挤进去的寒门,也多半早早学会了阿谀奉承、攀权附贵。
这便是京城的规矩。
周怀安很快就要踏进这道门了。
陆浄思不能出面,虽说她那书院大部分人都未见过她本人,但那些夫子其中有些也曾教导过她读书。
侍女金翘领着周怀安进入集贤书院,集贤书院立于京城东南隅,占地百亩,屋舍鳞栉,廊腰缦回,那门匾乃是前朝帝君亲题,黑底金字,历经风雨,依旧煌煌。
他走在金翘后,落人家半步,脚下是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是合抱的老愧树,枝叶蓊郁,遮得天光都暗了几分,穿过一道垂花门,他便听见了读书声,那声音疏松散乱,听着倒不像马上要殿试的学子,反倒像那孩童嬉戏打闹般模样。
周怀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金翘已带到,她朝面前的夫子行过礼,又讲手中的礼盒敞开,里面放着一颗成色不错的夜明珠。
那夫子瞧了瞧金翘,又瞅了瞅她身后的男人,“长公主的人?”
“回李大人话,此人正是今年公主所引荐之人。”
“有意思。”李夫子顺了顺他那又长又白的胡子,连连感叹。
面前这男孩,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打扮一看便知非大富大贵之家,今年德如公主送来个家境平平的时慈,这又送进个贫困书生,李夫子连连摇头,恐怕这齐家和韦家都要与公主过不去喽。
“既然是公主送的人,那老夫自当好生照看,进去坐罢,今日正巧有堂课,听听也好。”
周怀安听着敞轩里传出的说笑声,那声音疏疏朗朗,混着几许轻佻,确实不像备考的学子,倒像富家子弟聚在一处闲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敞轩里摆着二十来张书案,三三两两坐着些青衫年轻人,有的歪靠着椅背,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有的正拿笔杆敲着案沿,见有人进来,那说笑声霎时静了一静。
但也只是静了一瞬,周怀安垂着眼,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默默坐下。
“都安静点。”
李夫子敲敲戒尺,拈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今日我们不讲书,来写篇策论练练手。题目在此。”
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安民策。
“安民策,说白了便是如何让百姓过安生日子。”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了回去。
李夫子也不恼,只接着说下去:“《尚书》云:在知人,在安民。知人难,安民更难。你们可知什么叫安民?”
底下无人应声。
李夫子心中长叹一口气,这些公子哥又哪懂什么百姓疾苦呢?就算他心中有千般万般无奈,但终究还是要靠这些世家吃饭,于是又如同往日一般自己回答。
话没出口,一道声音从堂下传来。
“晚生以为,安民者是使百姓各得其所。”
“民以食为天,故当先足其食;民以衣为暖,故当厚其衣;食足衣暖,而后可教以礼义。礼义明,则风俗淳;风俗淳,则天下安。”
“好!回答的好!”李夫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之情,眼神寻找着回答问题的这个人。
回答的人正端正的站着,堂上二十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正是周怀安。
周怀安能听见自己周围响起极轻的私语声。
“那是谁家的人?怎么眼生得很。”
“没见过。齐家那边的?”
“齐家?你瞧他这打扮……”
这些人并未压低自己的声音,但周怀安的面色却毫无变化,就好像那些人议论的并不是他一般。
李夫子咳嗽几声,堂中才逐渐安静下来,他又开口,“那老夫今日就出一题,你们磨墨书写下自己的答案。”
“江淮疫起,三月未绝。乡民闭户,城郭戒严。官仓有药而不能及民,乡野有医而不敢入村。或请强令送药,恐激起民变;或请设卡阻隔,恐困死百姓。卿等以为,当如何处之?”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李夫子翻开收上来的答卷,大多数宣纸上都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写小儿戏言,他越翻眉头皱的越紧,直到翻到周怀安那张,才算得以舒展开来。
这后生虽也只写了寥寥数语,但却说中了他出这题的真正目的。
妙呀!真是妙!他李贺在这书院执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有思想的后生。
只可惜,他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只可惜这殿试早已被世家所掌控,就算如此才学异禀也怕是拿不下魁首啊!
*
京城最西头有家布料铺,经营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气色,最近一段时间却不知道为何,店里店外都挤满了人。
有个姑娘在外头急的直跺脚,说是等了半个时辰还挤不进去,几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拎着包袱出来,边走边回头,跟身旁人嚷嚷:“别挤别挤,今儿这匹靛蓝绢帛是我先瞧见的!”
一旁穿绸衫的婆子撇嘴:“你家小姐什么身份,也配跟咱们尚书府的抢?”
“尚书府算什么,我们可还是为宫里娘娘来的呢。”
路过的路人都要停下观望一下里面人挤人的热闹场景,连隔壁街买烤饼的大叔都忍不住问了嘴:“这是在抢什么呢?”
“刘掌柜您不知道?”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步子,压低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劲儿,“这家铺子如今可是京城独一份的好料子,听说是江南来的新染法,那颜色亮得呀,宫里头的娘娘都遣人出来买呢!”
旁边另一个人也接上话,“可不是嘛,我上个月给东家跑腿,亲眼见着齐首辅家的马车停在这门口,下来的婆子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买的全是那什么……青蓝?”
“什么青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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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个小丫鬟样的女孩探出头,“那叫靛蓝。”
“对对对,靛蓝,我闺女在韦府当差,说韦家大小姐上回穿的那身衣裳,就是这铺子里买的,你猜多少钱?”
“一块布能有多贵?我猜三钱。”
那人摇了摇头,支出三根手指,旁边的人不可置信,“三两?那也太贵了吧!”
“三两?那是买块边角料!”摊主嗤了一声,“三十两!”
周围一片吸气声。
“现在进吗?主子。”
那个丫鬟样的女孩正是小涟,她同陆浄思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便抬脚往铺内去。
旁边排着队的丫鬟嬷嬷们倒是不高兴了,在后面叫唤着,“这谁啊?我们都在这排一天队了,她怎么能直接进去。”
“就是就是。”
铺里的店小二马上出来,搓着手赔笑,“各位姑奶奶,刚那位是我们掌柜的贵客,请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陆浄思头也不回,径直穿过铺面,推开了后院雅间的门。
掌柜的正在里头扒拉着账本,一抬头看见陆浄思,脸上立马堆满了笑,跟见了财神爷似的起身作揖:“哎哟喂,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陆浄思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些日子生意如何?”
掌柜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喜色:“托姑娘的福!您半月前那会儿让人递的那句话,说今年入夏必有一场大旱,蓼蓝必得减产,让咱们提前囤货。”
“嘿,真让您说着了!今年江南那片旱得呀,不仅蓼蓝价格翻了三番都不止!更是产量稀少的供不应求啊!多亏姑娘提醒,小的我这才能低价收购到大量的蓼蓝叶啊!那些世家小姐满京城找靛蓝的料子,找来找去,就咱们家有!”
这掌柜的满脸横肉,笑的更是眼睛都挤没了,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恭敬的递过去,“小的肯定不会忘了姑娘的好的,这是二千两,您拿着。”
陆浄思看了看他手中的银票,并未接过。
掌柜的看她这样,用手擦擦额头的汗,又说,“姑娘若是觉得不够,那…”
“不。”
陆浄思按住了他继续掏银票的手,反而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反手按在桌上,“我不要你的银票,我反倒要给你,这是三千两,加上你给我的,一共五千两。”
“姑娘你这是……”
“你这铺子,我要买了。”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姑娘说笑了,这铺子虽小,可也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
陆浄思看着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今年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没有我那句话,你如今还守着这铺子赔本赚吆喝。”
掌柜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明年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谁也不知道。就算有,你能保证自己抢得过那些闻到味儿的老狐狸?”
她把银票往前又推了半寸。
“这些钱,加上你今年赚的,够你回乡买几十亩地,盖间大宅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掌柜低头看着那叠银票,又抬头看看陆浄思,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
13. 13 情报网
陆浄思为何要买下城西这间铺子?
答案不在于这铺子的生意有多火爆。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几两银子的进账,她要的,是情报。
自打那批靛蓝料子上柜,达官贵人家的仆从便没断过,今日是齐府的大丫鬟来选秋衣,明日是韦家的管事婆子挑尺头,后日又添了宫里出来的采买太监,捏着兰花指在绸缎间挑挑拣拣,铺里的伙计一天见的人,比那宫里的贵人还要多。
人来人往,嘴便杂,那些伙计侍女的嘴不像主子那么严,几两碎银子下去,什么话都能给你掏出来,哪家的夫人夜里咳得厉害,哪家的老爷半月没进后院,哪家的公子又在外头惹了祸,这些零零碎碎,东一句西一句,初听全是废话,可若有人能把它们攒在一处,便是另一回事了。
情报获取、消息传递,她要的是这些。
眼看掌柜的有些心动,陆浄思又添上一把火,“这铺子往后的收益我算你四成,你往后大可不必再操劳,只消在家中安坐,这银子便能自己滚进你口袋里去。”
这话说得轻巧,却正中要害。
掌柜的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什么?最怕亏掉本金,如今陆浄思肯让他不需本金就净赚四成分红,这买卖不做,他可就愧为商人。
于是他瞬间就把方才那点子犹豫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立刻换上讨好的笑,两手不住地搓动,
“姑娘真是实在人!这么好的买卖也叫我给摊上了,真是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
说着便朝后头扯着嗓子喊,“小二!把那铁盒子端上来,拿房契!”
店小二应声前来,手里端着个铁盒子,里面晃荡响了几声,想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这间铺子的各种契书。
陆浄思接过颠了颠,就交给小涟收着了。
前堂依旧人声鼎沸、嘈杂依旧,几个丫鬟抢着为自己小姐买那一匹布料,宫里的太监翘着腿在一旁等货,没人知道,这间铺子从今往后,将会变的不一样。
几日后,祁王府。
采购的嬷嬷带来几匹各色的布料,递到了陆浄思手里,她打开其中青色的几匹,展开铺平,在布的中央,用相近颜色的细线缝出了几段文字。
这是她为铺子定下的规矩,店里伙计们把听到的话记下,转给后院的婆子,婆子用针线把消息缝进布里,线与布同色,针脚细密,不扯开看,谁也发现不了,缝好之后,布匹照常归入货架,与其他料子混在一处。
祁王府每月都要采买布料,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铺子会将带有消息的布料混入其他料子中交由采买的丫鬟一起带走,布匹进了王府后角门,由王妃过目这月要选用的布料样式,这时便落到陆浄思手里。
陆浄思坐在窗边,仔细看着那些铺里递来的消息。
其实大多是些琐碎事,什么韦家小姐的陪嫁比预想的多抬了几箱,齐家二老爷又悄悄去了哪处外宅,兵部侍郎家的婆子抱怨老爷近来脾气大得吓人,摔了三个茶盅两个碟子。
这些消息零零散散,看着全无用处,但陆浄思知道,世上没有没用的消息,只有不会用消息的人。
她一条条看过去,忽然,手指一顿。
那布上的字迹歪歪斜斜,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帝密召太医,连三日。”
陆浄思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没动,窗外的日头正烈,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可她的指尖却有些凉。
连召三日太医,却不走明路,要“密召”。
陛下的身子,怕是不好了。
陆浄思皱了皱眉,箫亦沅开始动手了。
用手指捏住露出的线头,她轻轻一拽,这行字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毫无痕迹的消失了。
*
太和殿外,日影西斜。
头花发白的张太医走出后,额上渗出冷汗来,他抬手在额角按了按,指尖沾了层薄汗,陛下身体不适,方才他在殿内,他手刚抚上陛下手腕,内心就一慌。
陛下的脉象轻按不明显,重按才得,且脉形细小,频率极快。
这可是毒邪攻心之兆啊!
张太医却半句不敢言语,这太医院有多少双眼睛瞅着,今日他多言半句,明日脑袋就要被架在城门上,但若是陛下出了半分差错,改掉脑袋又是他,做太医的,最怕便是这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只好硬着头皮给陛下开了些救阳回逆之药,能撑一日是一日罢,但他心里清楚,那方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可本在哪里,他不敢问,也不敢查,只盼着陛下能熬过这一关,否则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日头已经偏西,太和殿内光线昏沉。
太医刚离开不久,萧敬渊靠在榻上,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正要搁笔,忽然胸口一闷,他还未来得及唤人,一口血便涌了上来,溅在面前的奏折上,殷红一片。
“咳…咳…”
“父皇!!”
榻旁传来一阵尖叫,萧敬渊抬头,没想到九皇子扑了上来,小脸苍白,眼里闪烁着泪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萧敬渊想说些什么,但胸口那股热浪并未消散,一张口又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他扶着榻沿,大口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不愿让九皇子看到父皇这般不堪模样,还没起身就怒斥太监,“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把九皇子带下去!”
满屋的太监跪了一地,九皇子哭着不让人拉他离开,“父皇,是儿臣硬要进来的,不关他们事。”
萧敬渊叹气,九皇子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小小的,骨节分明,还轻轻颤抖着,终究还是不忍,便叫他留了下来,只是心中仍郁气难耐,只能随手抓过榻边的一罐安神丸,倒出四五颗,就水吞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但他确实觉得好了几分。
他靠回枕上,阖了阖眼。
“父皇,你看儿臣今日写的字。”九皇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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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渊睁开眼,九皇子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张宣纸,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接过那张纸,九皇子年幼,笔迹也稚嫩,但却看得出是上了心的,只是…
萧敬渊看着眼前的孩子,心情却十分复杂,他只有七岁,话语难以服众,更难当大任。
“先生今日教的,儿臣都记住了。先生说,这是说百姓最要紧,江山社稷都要往后排。”九皇子凑过来,指着那几个字,小脸上带着点得意。
萧敬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九皇子见父亲没应,又急着开口:“儿臣还问了先生,怎样才能让百姓过好日子,先生说要多读圣贤书,儿臣就……”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因为发现父亲的目光有些飘,没有落在纸上,也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望着他身后某个地方,像是透过那堵墙,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萧敬渊想到他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太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般捧着自己写的字,仰着脸问他“父皇你看儿臣写得如何”。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大哥小时候,也是这般好学…”
九皇子愣了一下,开口反驳,“父皇,我不一样…”
萧敬渊没让他再说下去,自顾自的开口,“后来就不行了,那些人围着他,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他听这个的也是,听那个的也是,最后谁的话都听,就是听不进朕的。”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九皇子又说,“我和他不一样。”
“你还太小了。”萧敬渊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
“你还太小了。”
九皇子没再说话,只是往榻边又靠近了半步,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内侍垂首立在门边,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
萧敬渊又闭上眼睛,他累了,多日各位大臣的逼迫让他早已不堪重负,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久到他的呼吸都开始渐渐平稳下来。
九皇子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许久,那张稚嫩的脸在烛光的阴影里,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声极轻,门边候着的内侍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你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那太监弯着腰凑到他跟前,九皇子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太监神色一凛,旋即躬身退下。
片刻后,那太监又悄悄折返,双手捧着那只青瓷安神罐,递到九皇子面前。
九皇子接过来,从罐中倒出数枚药丸,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药丸没什么异样,同他每日见父皇服用的那些一般无二,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把药丸一颗颗包好,塞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殿内,片刻后便抬脚迈入夜色中。
14. 14 波澜
丑时的通州码头,雾从水面升起来,船缆解开了,篙子点向石岸,闷闷的一声,船身慢慢横过来,橹入水时没声音,只留下浅浅的涡。
戴着斗笠和面纱的女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静悄悄的上了船舱,此人正是陆浄思,此番她要前往江南,一一与陆家旧将会面。
她卸下头上带的东西,随手搁到客房里的木桌上,活动了下手腕,才深叹一口气,躺在床铺了。
陆浄思几日前就匆忙出发,来不及了,箫亦沅比前世动手的时机早了很多,陛下被下毒本该是一年后的事,如今却提早了这么多,那她也得把一些事提上日程了。
她们一行人从京城走陆路到达通州,再转水路前往江南。
江南富饶,新帝登基后除了将前朝将军暗戳戳扣押在京城内,更是把这些功臣调离实权职位,送去这些并无战乱之地,看似皇恩浩荡体贴军心,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废权罢了。
“小姐。”一个陌生样貌的小侍女,怯生生的问她,“现在要卸下发饰吗?”
陆浄思点点头,任由女孩在她头上摆弄。
现在跟着她的几个丫鬟都是她昨日才在通州买的新人,之前跟着她的那些都是箫亦沅的人,陆浄思在通州将她们全都换掉,就算她们即刻写信通知箫亦沅,也至少需要三四日,而那时的她早就到江南了。
无论箫亦沅再怎么迅速,也无法得知她这段日子里的行踪。
小丫鬟想为她脱衣伺候她歇下,陆浄思却拒绝了,反倒独自是走出客房,穿过弯弯绕绕的船舱内部,到了甲板上。
虽已寅时,但甲板上的人却不见减,更是三三两两的趴着杆上朝外看,陆浄思好奇,便也往外围探了几步。
陆浄思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江面上起了雾,不是寻常的白雾,那雾贴着水面,一层一层从江底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烧开了锅,蒸腾出这一片白茫茫的气,雾不往上飘,只贴着水面滚,一团一团的,像活的一般。
“这水真好玩。”旁边有幼童嬉闹着探出头望向外面,“像洗澡的热水。”
陆浄思皱起眉,她虽不通水性,却也觉得这景象不太对。
突然!船身剧烈晃动,陆浄思扶住栏杆才堪堪站住,随即而来的就是持续不断的轻晃,不是那种被浪推着的晃,而是一下一下的,从底下往上顶,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江底翻身。
旁边一个老人脸色骤然大变,小声嚷嚷着什么“江魃!这是江魃!这下完了!!”
说完他就拄着拐颤颤巍巍的奔进船舱,可惜甲板上声音太过吵杂,并无几人听见他声音。
江面依然平静,实在平静有些过分诡异,但那层白雾却越滚越浓,把远处几点渔火都吞没了,船身慢慢的晃得比方才厉害些,橹在水里发出轻轻的咕咚声。
从船舱中跑出一个老船夫,扯着嗓子大喊,“都进来!快都进来!风浪要来了。”
下一秒,变故仿佛应声而来,船身便猛地一倾,陆浄思脚下不稳,整个人朝船舷撞去,幸而手快,一把攥住了湿漉漉的缆绳,才堪堪稳住身体。
她往江面看了一下眼,才知道现在有多么危险,江面裂了!方才还贴着水皮翻滚的白雾,一瞬间被撕得粉碎,平静的江面瞬间翻滚起汹涌的波涛,整个船身开始大幅度的摇摆。
甲板上迸发出巨大的嘈杂声,原本那些看风景的、嬉戏玩闹的人,都开始一股脑的往船舱内涌,但马门狭窄,仅能容纳几人同时通过,于是越多人想挤进船舱,就有越多人被困在甲板。
风变得更大了,陆浄思紧紧攥着手里的缆绳往安全的地方挪动,一步一步的走动。
甲板上的大多数人因为船身剧烈的晃动而跌倒在地,只能随着晃动而撞来撞去,黑压压的一堵水墙扑来,在光里一瞬间翻起白沫,然后啪地砸下来,把灯光也砸灭了。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黑暗。
陆浄思才摸索的走到了栏杆旁,又是一道浪波袭来!那浪重重的打在船头,嘭的一声闷响,船头高高翘起,又重重砸下,她死死攥着栏杆,身子悬在船舷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一下颠错了位。
才站起身,她又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侧飞起。
“扑通”一声。
传来沉闷的落水音,有女人在远处尖叫,“孩子!孩子掉下去了!谁帮帮我!”
陆浄思立马扒着杆探头往船下望去,江面此时已无法看见任何一丝平静的水域,一个蓝色的身影被绳子挂在船的外侧。
是个孩子!一个五岁大的男孩!
绳子本是系在船舷铁环上的,浪把船打得歪了又歪,缆绳松了,垂下去卡在了船身上,正好把他挂住,他整个身子悬在船外,随着船身起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浪落时,男孩半个身子露出水面,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乌青。
浪起时,水涌上来,没过他头顶,只剩那两只小手还露在外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就这样被浪托起来,又按下去,像是昏迷了一样,没有发出一声呼喊。
陆浄思探出身子去够他,但她个子矮手臂短,那孩子就在眼前,一伸手的距离,可她就是够不着。
眼见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陆浄思咬咬牙,再用力探出栏杆试图拉住他的双手,她几乎整个人几乎悬在栏杆外,手臂抵死往前够,但也只能堪堪用指尖触碰到那孩子的指尖。
就差一点!
可陆浄思心里清楚,她不会再尝试了。
风浪太大,她撑不了多久,栏外是深不见底翻滚着的江水,若是这一次还拉不上来,她便只能放手。
说她无情也好,冷漠也罢。
但她不能死在这里。
在陆浄思松手的一刹那,又是一波巨浪翻滚着拍来,这一浪与前头都不同,不是从正面推过来的,而是从船底往上涌,顿时船身被浪托起来,斜到几乎倾覆,桅杆嘎吱作响,有人尖叫着滚进舱里。
陆浄思只觉得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双脚离了甲板,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就是翻涌的江水,黑压压的,一张嘴就能吞掉一个人。
恐惧让她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一双大手扑了上来,死死扣住她的腰肢,硬生生将她往外飞的身体拽了回来,两人一起倒在甲板上,浪从头顶越过,砸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浇了他们满身满头。
“陆小姐,你没事吧!”
陆浄思还未回过神,就听见耳边的人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话。
这熟悉的声音!?陆浄思不可置信的回头,身后的男人也松开抚在她腰上的双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太近,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双目对视时,她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周怀安,你怎么…”陆浄思话还没问完,周怀安便起身往船外侧爬去,她不得不赶了上去想要拉住他。
“周怀安!你去做什么!小心!”船身仍不稳当。
“……我……救……”
风浪将她的秀发吹的四处飞散,他们之间的话语也被吹的稀碎,陆浄思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一眨眼的功夫,周怀安人就消失在了船上。
陆浄思抓紧栏杆探出头,就看见周怀安一手紧抓缆绳,另一手把挂在船外侧的男孩紧紧抱在怀里。
她马上抓住周怀安的胳膊,生拉硬拽的将两人拖回甲板上,气还没喘匀,就锤了他一拳,气势汹汹的质问,“知不知道危险?刚刚你要是掉下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怀安任她捶了一拳,也没躲,只等她喘匀了气,才轻声开口:
“我方才听见有人喊救命。”看陆浄思仍一副担忧的神情,又说:
“我家就在江边,从小游惯了的,陆小姐不必担心。”
说着,便起身站起,将手递给陆浄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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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摇晃,她只能借助他的手才能勉强直立行走。
几个老船夫急匆匆的疏散了半天人群,才勉强将大部分甲板上的旅客塞进了船舱内的大厅里,那里本身富贵人家设宴摆庭之地,如今却挤满了各种平民百姓人家,陆浄思和周怀安也被船夫带到了这里。
陆浄思本想就这样回客房,整理下身上的湿衣裳,换套干净的,但或许是刚经历这样急迫的事情,大家都稍显躁动,声音又杂又乱,她既找不到自己带来的几个新丫鬟,又找不到回客房的路,最后只好和周怀安一起走大厅里坐下了。
两人才坐定,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笑。
“哟,周怀安,这是从哪儿带回来的人?”
陆浄思抬眼望去,角落里或坐或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看衣着打扮皆是读书人模样,只是那料子都比不得京城世家子弟身上的精细,说话的是个圆脸青年,正歪着头朝这边看,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
周怀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又有人接话:“难怪方才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原来是英雄救美去了。”
“别瞎说。”周怀安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那圆脸青年笑得更欢了:“哟,还脸红?我可头一回见咱们周大才子这副模样。”
陆浄思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推了推那圆脸青年:“行了行了,别闹了,船上这么多人挤着,人家姑娘也是没办法才来这儿坐的。”
陆浄思这时才发觉,原来这些人都是集贤书院的书生们,她转头看了一眼周怀安,又问,“你们这是去?”
“江南。”圆脸笑嘻嘻的回答。
“都去吗?”陆浄思皱眉,她隐约记得现在离殿试的日期并不远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吊了下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哪能啊。”
瘦高个儿嗤了一声,“齐家那几个,说是什么家里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要侍疾;韦家那两个,说兄长要成亲得回去帮忙。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些,“不就是嫌这趟路远,又是坐船又是走陆路的,怕吃苦呗。”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们不来正好,来了也是摆架子。只是这一趟回去就要殿试了,人家在府里舒舒服服温书,咱们在这船上晃荡,晃到江南还得去拜访什么先贤故居,说是游学,谁不知道是走个过场。”
“可不是。”圆脸青年撇了撇嘴,“等回了京,人家养足了精神进考场,咱们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这还没考呢,就先输一截。”
话说到这儿,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也可能是有陆浄思陆浄思这个外人在,他们之后也没在提起这个话题了。
“话说…”有人拍了拍周怀安的肩膀。
“你看到时慈了吗?他不会在外面还没进来吧!”
时慈!?陆浄思的神经一下紧绷到了极致,德如那里的那个时慈?那个亲眼看见她以“祁王妃”身份出现在公主府的人?
他居然也在这艘船上?
陆浄思想抓住什么遮住自己的脸,她的面纱和斗笠都被搁在客房里,但如果就这样碰面,被时慈认出她的身份就完了。
“我去找找他。”有人站起身。
陆浄思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先动了,在那群少年书生的疑问中转头就逃。
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必须走,必须在他看见她之前…
一抬头,一张脸就在她面前。
近得只有几拳的距离。
卷发,桃花眼,那张曾在公主怀里笑的很灿烂的脸,此刻正面对着她。
是时慈。
他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个熟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眨了眨眼,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骤然变大,
“祁……”
陆浄思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15. 15 例外
“时慈。”
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面前这个女人居然开口抢先喊了时慈的名字。
周怀安也微微皱了下眉,瞥了一眼时慈,最终又看向陆浄思,不知这俩人究竟何时有的交际。
陆浄思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了声,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对面那人好像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把到嘴边的“祁王妃”三字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并不回答。
此举反倒是激起了那些少年的好奇,个个追问着他们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面。
“在公主府见过。”时慈说。
那些少年一时间表情都变得恭敬起来,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毕竟能在公主府上做客的小娘子,那必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有些人更是想起之前埋怨齐家韦家的话,更是向她连连赔不是。
陆浄思忙说不必,心里却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毫不避讳自己作为男宠的身份,一时间又担心起他会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她虽在原地坐着,但心却焦急万分,恨不得现在就将时慈拎出去,威逼利诱他绝不可说出她的秘密。
也正是如此,她完全忘记身边还坐着另一个男人,她眼神死死盯着时慈的样子,让他心如同蚂蚁侵蚀过一般,不舒服极了。
周怀安听着身侧那些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时慈,听他们说“公主府”说“贵人”,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听不真切。
陆浄思和时慈认识?是怎样的认识?是像他一样被她赏识看中的认识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她赏识谁、帮谁、看重谁,是她的自由。他是她的幕僚,她给他盘缠,她帮他引荐公主。
或许时慈也是,或许他不过是她帮过的许多人中的一个。
这应该是好事,寒门学子有人赏识,有人提携,不必像他这样,连进京的盘缠都凑不齐,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他为什么……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细细密密的,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伸出手,轻轻撞了撞她搭在地上的手指,动作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在看着别人。
然后陆浄思就转过头来了。
她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带着疑惑,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他却没有看她,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像是那双手上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她。
只是不想让她一直看着时慈,仅此而已。
陆浄思正想着如何把时慈拎出去单独谈,时慈本人却忽然站起身。
“诸位慢聊,”
时慈理了理袖口,笑得漫不经心,“我透透气。”
陆浄思心里一紧,她下意识地起身跟着站了起来,旁边那几个少年还在说笑,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除了周怀安。
可她顾不上看他。
时慈已经往门口走了,他脚步不快,像是在刻意等她一般,陆浄思来不及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舱门在她面前合上,她推开门,一股湿冷的江风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壁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时慈就在前面,他没走远,背对着她。
陆浄思从发簪中抽出短刃置于身后,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江面波浪不止,一个人就算从船上消失了,也是正常的事。
不是她不想与他商讨,但让一个人保守秘密最好的方式,便是让他此生再也无法开口。
从他背后插入到他的脖颈,然后顺势将他推入江中,陆浄思在心中预演了好几遍,她用力握紧短刃,心随意动…
她握紧短刃,往前迈了半步,就在这时!时慈忽然转过头来。
她收手不及,只能让短刃掉入自己袖口。
“祁王妃。”时慈笑了笑,用手扶靠着船体,“或许我该叫你陆小姐。”
陆浄思不语。
时慈又开口,“别紧张,我要是想说方才在那些人面前就说出口了。”
“那你想要什么?”
时慈挑了挑眉,没想到她竟然问的这么直接,反倒是有些无从开口,他歪了歪脑袋,慢慢开口:
“我要探花。”
陆浄思愣了一下,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要做探花。”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格外认真,“今年殿试。”
探花为殿试第三名,皇上钦点,天下皆知,这不是公主能随手给的,也不是她这个“祁王妃”能保证的。
可她没立刻拒绝。
只是问“德如公主帮不了你?”
时慈无奈的笑了笑,“公主能帮我进考场,能让我不被人挤掉,可进考场之后呢?”
“我自知学识有限、家境贫寒,我于公主只不过是数人中的一个…”
陆浄思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所以我不求状元,不求榜眼。”时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探花。”
探花,陆浄思又在心里把这个两个字过了一遍,殿试三甲,状元、榜眼、探花,探花虽在第三,却是三人中最年轻俊美者,向来有“美男子”之称。
于时慈而言,这个位置,最为合适。
“你要我帮你中探花?”她又问。
时慈点头。
“你不去求公主,反而来求我,你这么肯定我有能力帮你高中探花吗?”陆浄思觉得有点好笑,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本事。
时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了去:
“今年殿试,祁王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或许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状元一定会是他的人。”
箫亦沅对殿试动了手脚?陆浄思眼神一暗,无心再关注他说的其他事,就单单箫亦沅参与舞弊这事,就足以让时慈掉十次脑袋,但他既然敢说出来,那他就一定有把握
时慈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不想让祁王知道你的秘密,”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更不想让周怀安知道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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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的开口:
“所以今年的探花,我要定了。”
眼前是拿捏住她把柄的男人,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江水,陆浄思能杀他,他却动不得她。
陆浄思知道,时慈也知道。
但她手中的动作,终究还是顿住了。
因为他所说的这件事,于她而言太过重要。
科举取士,乃是当今陛下力排众议、一力推行之法,当年先帝在时,世家把持选官,寒门无路可走,是陛下登基后硬生生从那些人嘴里撕出这一条道来,这些年虽渐渐又被世家蚕食,可陛下对科举二字,始终看得比什么都重。
箫亦沅与陛下表面上兄弟和睦,但撕下多少肮脏事箫亦沅都做过,
这个消息,不需要她亲自去告发,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陛下自会去查,箫亦沅这些年扮的温顺,扮的无害,扮的与世无争,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如今的箫亦沅还未起势,陆浄思浅笑,若是早早被陛下防备,那他的登基大计就又要泡汤了。
片刻后,陆浄思轻轻笑了一声。
“你要探花给你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却又顿住步子,微微侧过头来,眼角眉梢皆是凉意:
“只是时公子既要做这个探花,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死也不能说。”
陆浄思将食指竖在唇见,轻轻的嘘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时慈觉得比身后汹涌的江水更冷。
他喉结微动,没能答出一个字。
陆浄思却也没等他答,径自进来船舱,只留下衣角的残影还在原地。
看着陆浄思远去的背影,时慈忍不住瘫倒在地,他其实怕的手都在抖,只是在强撑着而已,从看见陆浄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要么握紧手里那点筹码,要么死。
陆浄思离开后便没在返回大厅,而是一路寻回了自己的客房,几个小丫鬟看见她平安无事,顿时哭的稀里哗啦的,她只能摸摸头安慰安慰。
安顿好她们,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江面上的风浪已经渐渐平息了,方才还翻涌如沸的江水,此刻又恢复了平静,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随着余波轻轻晃荡。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科举舞弊、拿回军权、保守秘密,一个个沉重的事情重重的压在陆浄思的身上,压的她几乎无法透过气。
她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丫鬟伺候着换了衣裳。湿漉漉的外衫褪去,用干布子擦了发梢和脖颈,换上干净的褥衣,整个人才算活过来几分。
“都下去歇着吧。”她说。
丫鬟们应声退下。
她躺上床,闭上眼,夜晚还长,剩下的事梦里再去想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
“咚咚咚。”门上传来几声闷响。
陆浄思倏地睁开眼,丫鬟已经起身走到门边,小声问:
“是谁啊?”门外静了一息。
“是我。”那声音很低,却让陆浄思心头一动,来的人是周怀安。
丫鬟拿不定主意,只能请示陆浄思,她深吸一口气:
“叫他进来吧。”
16. 16 夜会外男
大璟的王妃夜晚私会外男,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在说笑。
但陆浄思现在就只裹着外衫,与那周怀安共处一室。
甚至于这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陆浄思以为周怀安要来找自己聊事,便把丫鬟们都赶了出去,却没想到他只是站在自己面前,不说话,也不看她,像尊佛像似的。
陆浄思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大半夜的来姑娘寝房直愣愣的站着算什么回事。
于是,便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抬头看她一眼,长长的睫毛又垂下去:“……睡不着。”
陆浄思微微惊讶,“睡不着就来敲我门?”
周怀安没再说话,两人之间充斥着尴尬的沉寂,一晚上事情有些太多,陆浄思头脑都有点发胀,她轻揉着眉心。
“那没事的话你就歇下吧…”
“陆小姐!”见陆浄思要赶他走,周怀安反倒突然往前一步,声音也变大了几分。
“你那日送我那些首饰银子为的是让我为你所用…对吗?”
“我确实是这样说的。”陆浄思不解。
“那为什么…”周怀安又往前靠了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仅仅只有那张窄小的木桌。
“什么为什么?”陆浄思轻轻皱眉,下意识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拉远了与周怀安的距离。
周怀安察觉到自己失态,讪讪地收回那已踏出的步子,垂下眼,语气也放缓下来:“陆小姐……你近来瞧着心事重重。若有怀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在下愿为小姐分忧一二。”
被他这么说,陆浄思反而有些局促,她确实因为这些事显得有点心神不宁,却没想到她表现的这么明显,竟然都被他看出来了。
陆浄思不将这些事告诉周怀安,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她那无法说出口的身份。
她最初为何不直接告诉周怀安,说她是祁王的妻子?是大璟的王妃呢?她最初为何不说?陆浄思自己也理不清。
或许是因为头一回见面时,他没把她当成什么王妃,只当她是个寻常女子,说话间少了恭敬,却多了几分真,她竟有些贪图那份“不知道其身份”的轻松。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无法想象周怀安知道她另一层身份时的表情。
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这绝不代表什么,她只是暂时不想说,绝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绝不会。
这念头在她心里过了过,便被她按下去了。
她转过脸,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一点跳动的烛火。半晌,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说说你在集贤书院知道了些什么。”
周怀安抬眼,似有片刻的怔愣。
陆浄思没回头,只是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那些四书五经,而是其他的。”
周怀安望着她的侧脸,那线条被烛光映得柔和,却让人瞧不出情绪,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把方才那些话从心里一点点收起来,收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平稳如常,只是比方才低了些许:
“京城世家,明面上五姓并立,实则韦齐两家最盛,韦家嫡女是太子妃,齐家次女是太子侧妃,这两家明着是太子左膀右臂,暗里却把太子架得死死的,太子想用谁的人,得先看韦齐两家的脸色;太子想办什么事,得先过韦齐两家的手。说是东宫,倒像是被这两家捏在掌心里的傀儡。”
周怀安说的不错,集贤书院世家子弟众多,人多了能听到的事也就多了,这韦家齐家在上一世也是箫亦沅的老对手,那时箫亦沅对付他们的法子便就是周怀安提出的…
陆浄思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那照你看,若是想除掉这俩姓氏,该如何做?”
周怀安思索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见她垂着眼,手指绕着玉佩的穗子,一圈一圈,像是根本没在听。
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陆浄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声音,抬眼看他:“怎么?”
周怀安垂下眼:“怀安方才在想,这些话小姐应该都听过。”
陆浄思笑了一下:“听过归听过,你说归你说。”
他这才开口:“那怀安便说了。这两家看着和睦,实则不过是同床异梦,韦家是太子妃的母族,他们想的是扶太子上位,往后便是后族,权倾朝野,到那时,齐家不过是个侧妃的娘家,矮他们一头,只能仰他们鼻息过日子。齐家又不傻,怎会甘心被人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可眼下朝廷只有太子和一位七岁的九皇子,齐家想另押宝也押不了旁人。所以他们争的不是太子之外的路子,而是太子登基之后的路,谁能在东宫说得上话,谁能在日后分得更大的羹。”
陆浄思唇角微微扬起:“接着说。”
“是。齐家长女现在是侧妃,若想日后不被韦家压死,只有两条路:一是让齐侧妃先于太子妃诞下长子,届时母凭子贵,名分虽低,却有皇长子这张牌;二是在太子登基前的这几年,想方设法削韦家的势,让两家在太子面前的份量尽量持平,不至于一边倒。”
“可韦家怎会坐视齐家做大?太子妃入主东宫多年,虽无所出,但韦家一直在压着齐侧妃,让她那边处处受制,连伺候的宫女都比太子妃少一半,这便是韦家明着在敲打齐家,叫他们莫要妄想。”
他说到此处,抬眼看陆浄思:
“所以这两家的矛盾,根本用不着外人去挑,他们日日都在斗,只是斗得隐晦,面上还端着和气,若要让他们彻底撕破脸,只需把暗处的动静摆到明处,那便让韦家知道齐家正在谋划皇长子的事,或者让齐家知道韦家打算在太子登基后寻个由头把齐家踢出权力核心,两边一旦认定对方要断自己的活路,便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到那时,”他笑了笑,“便不必出手,只需看着他们咬成一团,等两败俱伤之际,再慢慢收网便是。”
周怀安说完,微微垂眸,等着陆浄思的反应。
前世箫亦沅就是这么做的,陆浄思心中了然,任谁都没想到,这样的名门望族居然只需几句莫须有的闲言碎语就能彻底瓦解掉,真是成也人性,败也人性啊!
不过陆浄思问这些也不过只是想引出她接下来的话,“那你知道陆大将军吗?”
周怀安一愣,他知道陆浄思说的这人就是她自己的祖父,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陆浄思没给他这个时间,又接着说,
“他守北境三十年,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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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到之处,蛮人闻风丧胆。最险的那一年,敌军五万压境,他手上只有八千残兵,硬是守了三个月,等到援军来时,城头还插着陆家军的旗。那时候朝廷上下都说,只要有他在,蛮夷就闯不进来。”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些:
“后来新帝登基,说他功高震主,说他手握重兵意图不轨,一纸诏书召他回京,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从此困在那座宅子里,再没能踏出京城一步,他那些老部下,散的散,贬的贬,有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陆浄思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我这趟前往江南便是去寻这些旧将的,你说…他们会听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将军之女派遣吗?”
周怀安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陆小姐,那些老将当年跟着陆大将军出生入死,是拿命换过交情的,他们当时散的散、贬的贬,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不肯低头,不肯说陆大将军一句不是,这样的人,心里那点念想从来就没断过。”
“他们等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挺直腰杆的人,小姐是陆大将军的嫡亲孙女,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比什么调令、什么恩赏都好使。只是…”
“只是什么?”
周怀安斟酌着字句:“只是他们这些年被压得狠了,心里有怨,也有怕小姐若要他们出山,光凭一个名字不够,得让他们看见小姐的诚意,也得让他们相信,这一次……不会再是另一个有去无回的局。”
陆浄思听着,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半晌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声水鸟的啼叫,天逐渐露出点点白色,陆浄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动。
周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方才说话时更近了些,又好像更远了。
“你说得对。”
陆浄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我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他们?”
周怀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姑娘已在船上了。船往前行,总会靠岸的。”
陆浄思抬眸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怪会安慰人的。”
周怀安垂下眼,没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是陆浄思先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
“行了,说正事吧。再有几日船就要靠岸了,上岸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周怀安一怔:“我跟姑娘一起……”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跟着我了?”陆浄思挑眉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促狭,“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一个姑娘家跑算怎么回事?”
周怀安被她说得语塞,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陆浄思见状,倒是不忍心再逗他,语气缓了下来:“你先跟着你的同窗们吧,我需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不差这一时。”
说罢,陆浄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意。
天快亮了。
经历了一夜的狂风暴雨,江面变得比往常更加波光粼粼,但现在却再没人敢站在甲板上了。
17. 17 我不是英雄
陆浄思踩着踏板上了岸。
雾扑面而来,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凉意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头的景致。
这里不同于北方,这里的风是软的,是潮湿的,一点一点往她的肌肤里渗,陆浄思怔了怔,站在船头没动,由着那雾气把自己裹住。
码头上人头攒动,卖鱼的小伙担子挨着担子,竹篓里的鲫鱼还在张嘴,鳃一开一合,旁边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手里提着两条,鱼尾巴还在甩,甩出来的水珠溅到她脸上,她也不擦,只顾着跟贩子讲价,姑娘们讲起话来倒是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米糕。
陆浄思站定了,回头望一眼江面。
暮色里船影幢幢,有艘乌篷船泊在码头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更远些的地方,几个人正从一艘大船上下来,抬杠压得肩膀弯下去,步子慢吞吞的,但眼神却直直的往这里瞅
陆浄思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了一瞬,便立马用斗笠紧紧遮住自己的脸。
小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姑娘?怎么了?”
“走吧,先找客栈。”陆浄思并不回答。
主仆几人随着人群进了巷子深处,找了家客栈,陆浄思要了两间房,一间放置杂物,另一间才是住人。
小涟提着包袱进来,看她趴在窗子旁往外瞅,不解极了,“姑娘这是…在看风景?”
看什么风景?
陆浄思用手指了指窗外,从这间屋子能看见巷口一家馄饨摊子,摊主正往锅里下馄饨,热腾腾的白气冒起来,旁边蹲着二个吃馄饨的人,看不清脸。
“这三个人,从码头那里就跟着我们了。”
小涟脸色变了,要探出头去看,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陆浄思说,“别看,他们不一定认得我,只是盯着上岸的可疑人。”
“那怎么办啊?主子。”
陆浄思用手扯了扯帘子,将外侧的视线遮掩住,小涟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掀开,转过身来。
“把我那套男装找出来。”
小涟愣了愣,没多问,转身去翻包袱,陆浄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她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陆浄思拿过衣裳,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是楼梯,楼梯口黑咕隆咚的。
她关上门,喊旁边站着的一个小丫鬟。
丫鬟凑过去,陆浄思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给她听。
……
过了一会儿,窗帘拉开了。
外面监视的三人看着窗内穿着桃红衣裳的女人背对着坐在窗边,时不时的品一口茶,看起来好不惬意。
其中一人朝另一人使了使眼色,在确定屋内那人暂时没有出门的打算后,这三人也快速收摊,离开此地。
客栈的后院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地上啄食,听见动静,扑棱着翅膀跑开了,院墙不高,有个后门,虚掩着,能从门缝能看见外头的巷子。
陆浄思推开后门,侧身挤了出去。
巷子里没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睡,她贴着墙根走,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馄饨已经摊收了,那三个人都不见了。
陆浄思收回目光,压低帽檐,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条街,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有卖糖粥的吆喝,腔调软软糯糯的,她走进人群里,像一个寻常过路的少年。
猪肉铺子开在巷子最里头,挨着一条臭水沟,铺板已经卸下来大半,钩子上挂着两扇猪肉,油灯挂在木柱上,昏黄的光照着肉案。
一个男人正在收摊,把剩下的碎肉扫进盆里,围裙上油渍斑斑,袖口挽到胳膊肘。
陆浄思站在铺子外头,看着那人把肉盆端进里头,又出来卸钩子上的肉。
“买肉明儿赶早,今天不卖了。”看见陆浄思,那人头也不抬。
陆浄思没动。
那人把肉卸下来,搭在臂上,这才抬起眼看过来,傍晚昏暗看不清眉眼,陆浄思只觉得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来找谁?”他把砍刀重重的砸在案板上。
陆浄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让烛火的光照在自己脸上:“找你,找…陈校尉。”
先开始那人并不在意她的话,直到听见“陆校尉”这三字,他的手便停下了。
肉从他的手臂上滑下去,啪地砸在案板上,肥膘颤了颤,他没去捡,只是盯着她,半晌,慢慢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肉案边上。
“进来。”
铺子后头是个小院,晾着几件衣裳,灶房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几个孩子在嘻嘻哈哈的笑着,男人把灶房门带上,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笑声便戛然而止。
一个纤细的女人抱着孩子很快的从后门出去了,经过陆浄思身边时低着头,女人步子很快,但孩子趴在肩上却很好奇,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男人靠在院墙边,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慢点上,烟雾从他嘴边散开,他眯着眼看她。
“你是谁?”
“陆家…陆浄思。”
男人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浄思的打扮,“陆家,陆剑屏的?”
“孙女。”陆浄思很快回答,又马上开口,“陈校尉,我这次来…”
突然!男人打断她的话,扯着嗓子冲她喊,“别叫我校尉。”
陆浄思顿时愣住。
男人又说,“姑娘,你爷爷是英雄,我记着呢,南塞那一仗,要不是陆剑屏替我挡了一剑,我还哪能站着这里。”
“那…”,陆浄思还没开口就又被打断。
男人低下头,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可我爷爷也说过,英雄的子孙不一定是英雄,你来找我们做什么?造反?送死?”
他眼睛直直的盯着她,陆浄思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来任何话。
“将军对我有恩我知道,但我凭什么为他的孙辈卖命。”
男人把烟袋杆子往腰间一插,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的门关着,里头没点灯,黑洞洞的。他转回头来对着陆浄思说,“我现在这条命是我媳妇的,是我闺女的。”
“你不必开口说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就是要我为你卖命吗?”
“你走吧。”
男人话音未落,就毫不留情的从她身边走过去,啪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之后陆浄思去的接连几家都是这般情况,不是将她拒之门外,就是对她冷嘲热讽。
陆浄思知道这趟路会很困难,但他从未想到会连话都说不出口,前世箫亦沅是怎么让这群人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的?是因为他是男人吗?他的雄心壮志更容易被接受吗?
陆浄思不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她沿着河边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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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一下一下地扫着水,扫出细细的涟漪,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河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陆浄思站住了,扶着河边的石栏,望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水波一荡,影子就碎了。
她忽然想起祖父。
想起祖父带着她站在城楼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就是关外了,她那时候小,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只记得祖父的手很大,握着她的手很暖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湿乎乎的,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陆…陆姑娘?”很温婉的女人声音。
听见有人叫她,陆浄思转头,一个穿着破旧围裙的女人站在她身后,这是哪个肉脯陈校尉的妻子,陆浄思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夫人找我有事吗?”陆浄思站着,等她往下说。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十分难以开口,“姑娘…你还会再来的,是吗?”
陆浄思点了点头,她此番来江南便是为了此事,哪怕一次两次说服不了这些人,她也会在说服三次四次。
女人往她跟前又挪了一步,她抬起头来,看了陆浄思一眼,
“我家男人他心里头……其实不是那么想的。”
陆浄思眉心跳了一下。
女人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石板,“他跟姑娘说的那些话,什么命是媳妇的,是闺女的……那是他跟自己说的,说了好些年,把自己说信了。”
“我和他认识时,他刚被从南塞贬到这里,一身不服输的劲,叫着喊着要进京把大将军救出来。”女人嘿嘿一笑,“我当时就是看上他这一点了。”
她又说,“可后来呢?后来我有了孩子,老大要念书,老二身子弱,三天两头抓药,老三刚会走路,离不开人,他那一身不服输的劲,慢慢就磨没了。”
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手上全是裂口,红红的,是冬天冻的,入夏了都还没长好。
“可我知道,他心里头那团火没灭,那火灭不了,要是能灭,他早灭了。”
陆浄思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姑娘,你方才去的那些人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你跟他们讲道理,讲大义,讲将军的恩情……他们听不进去,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陆浄思看着她:“那夫人说,我该怎么做?”
女人挠了挠头,“城西校场,有个姓周的,现在的周校尉。”
“他也是将军旧部,如今还在营里当差,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她顿了顿,盯着陆浄思的眼睛。
“姑娘要劝人,得先劝他,劝动了他,让他来劝这些人,他们服他,他说的话,比姑娘说一百句都管用。”
陆浄思站着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问:“夫人为什么帮我?”
女人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男人。”她说,“他那些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了,我就是……帮他传个话。”
女人又抬起头来,又看了陆浄思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长,也比方才深。
“姑娘别跟他说我来找过你,他知道了该难受了。”
说罢,女人转身就走。
陆浄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夫人。”
女人没应声,抬脚走了,走到巷子口,她拐进去不见了,那条脏兮兮的围裙也被墙挡住了。
18. 18 小心火烛
盛夏的大璟,哪怕是深夜也热的让人心神不定,外面打更人敲锣打鼓的卖力叫喊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又是一夜不眠夜。
陆浄思揉着眉心支起身子,自从那日在那茅草房里苏醒过来,她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闭上眼总是噩梦缠绕。
梦到流着血泪箫亦沅,梦到陆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如同冤魂一样缠绕在她周围。
“小姐,要用膳吗?”小丫鬟轻声细语的问。
陆浄思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榻上,大口呼吸着空气,她用手扶了扶胸口,对着丫鬟摇了摇头。
今天她必须要说服那些旧将听命于她,不然的话…从她从通州失去联系已有四五日了,箫亦沅不会任由她失去音讯,昨日那三人若真是箫亦沅的人,那她被找到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现在陆浄思还能和那些人掏掏心窝子聊聊真心话,等箫亦沅的人找上门,在他眼皮子下,她还能怎么说?
陆浄思穿戴整齐便出了客栈。
周校尉本命叫周顺,原是陆家祖父的副将,在改朝换代后他不愿退下盔甲回家种田,硬是带着手下的百来号人自愿再次参军,虽仍被打压,但尚且也算有话语权。
城西校场在江南城外,陆浄思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时也已经快到午时,那校场里的将士们也到了午休的时候,三两个的围坐一团,有些吃饭、有些打牌。
看到陆浄思这个女子骑马靠近,又马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她训话,“姑娘家家的少来这边,一边玩去。”
陆浄思毫不畏缩,把马挂好便就上前,深鞠一躬,“民女求见周校尉。”
听到她这话,那些人连笑也不装了,直接两个字:免谈。
陆浄思顿时傻了眼,这连人都见不到,身都靠不近,更何谈叙旧情,她内心那些早早想好的抒情话立马碎了一地。
陆浄思再咬咬牙,行了个大礼,“我有要事相见,各位大哥可否通融通融…”
情急之下,她更是露出自己的底牌,京城陆姓。
没想到那些将士们的表情更是隐隐发怒,其中一个大高个疯狂的冲她大喊,陆浄思被吼的脚下一时没站稳,往后倒退了几步。
“别给老子提什么陆家!什么京城!都通通给我滚!害死老子那么多弟兄还不够是吗?”
陆浄思诧然,可是她确信在她之前陆家绝无他人想联络他们,就连前世她在箫亦沅的蛊惑下逼迫母亲兄长,他们也不愿联络,母亲说这些人当年跟着祖父日子不好过,现在就别再打扰了。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是陆家害死的呢?陆浄思着急张口解释,可那些人居然完全不愿在于她有过多接触,直接扭头就走了。
陆浄思追了上去,门前两个士兵将手中的长戟交叉一架,交戟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扒在上面,冲里面喊:
“能不能听听我说的。”
但没有人理她,陆浄思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前世陆家军就助箫亦沅篡位后纷纷自尽,这个谜团一直未曾解开,但今天,她好像触到了其中的一角。
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陆浄思绕着校场跑了一圈,想要找到能让她溜进去的地方,她必须见到周校尉!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陆浄思跑了没几步,汗就顺着额头往下淌,直直的钻进她的领口里,黏糊糊的,但她顾不上擦,只顾着一路看过去。
有没有矮墙?有没有偏门?有没有任何能钻进去的缝隙?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好不容易看见个破狗洞,陆浄思顾不上形象,立马俯下身,却没想到里面竟然被石砖死死的掩住,她怎么推都推不开,只能灰头土脸的放弃了。
再站起身,陆浄思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用手遮了遮阳光,江南的太阳毒,晒的人好像连眉毛都要被点燃一样,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脚步却没有停。
再往西边有棵树,但树干粗得抱不过来,陆浄思手脚并用试了试,勉勉强强能爬到枝段,好歹她也是将家女,陆浄思心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自豪感。
只可惜这树离校场内部有些许距离,除非她不怕摔断腿,那才方可试试看。
陆浄思可没那个胆量,她抱着抱着树干,喘着粗气,正犹豫要不要另寻他处,目光无意间往校场深处扫了一眼。
她愣住了。
远处粮草堆的方向,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正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那烟很细,细得像一根线,若不是她此刻爬得高、视线正好越过围墙,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浄思的心猛地一紧,心咚咚的跳的不停,这么热的天,粮草堆要是着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干燥的草垛、一点点微弱的火星、风一吹…这校场怕是保不住!
“不好。”
此时陆浄思顾不上多想,直接手一松,直接从树上滑了下来,哪怕掌心被树皮磨得生疼,她也顾不上看,拔腿就往校场正门跑。
门口的将士再次将她拦于戟下,这次陆浄思脑海里只有赶紧救火,她努力想要冲破阻拦,一边大喊:
“着火了!着火了!你们粮堆着火了!快救火啊!”
门口的两人听见这话也是脸色大变,粮草是军队的命根子,没了粮,别说打仗了,连活不活的下去都成问题,周校尉手下这百来号人,一冬的口粮全指着这批粮草,要是烧了,他们这个冬天就得喝西北风。
“我呸!”一个雄厚的声音远远传来。
竟然又是刚刚那个对陆浄思出言不逊的高个男人,他现在换上了盔甲,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只是那嘴里的话却不太中听。
“你这小泼妇,别使那花花肠子!你人站在外头,眼睛能长后脑勺?隔着这围墙,你还能长出千里眼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陆浄思,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别以为我们好糊弄,说什么粮草着火,你倒是说说,你看见的是哪一堆?怎么着的?烧多大?”
他又往陆浄思跟前凑了一步,眯起眼睛:“要是说不出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骗到军营头上是什么下场。”
“你们粮房顶上,冒的细烟,估计是在里面闷烧了,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陆浄思毫不畏缩,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她现在已经全然忘却自己最初是为了见到周校尉而来,在看到燃起的火星的那瞬间,陆浄思就只想救火。
这男人听到她这样坦率的回答,反而是落了下风,再次张口还想口头上逞些威风,没想到被一巴掌呼在后脑勺,
“行了,叫人去看看。”
这人怕不就是周顺,周校尉,他看了陆浄思一眼,说了句:
“你在这等着。”
等了多久?陆浄思不知道,只是觉得太阳晒得人发晕,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忽然,里面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真着火了!”
“快!取水!”
“快救火!!”
陆浄思的心七上八下的,猛地一松,又猛地一提,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喊声、脚步声、泼水声,一动也没动,倒不是她不想进去帮忙,只是门口的戟还横在那儿,她实在是进不去。
过了很久,里面终于安静下来,脚步声也由远及近的传来。
周顺走了出来,身上全是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他看着陆浄思,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他顿了顿,“进来吧”
跟着周顺进到校场她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军营”简直小的可怜,实在很难称得上是个军营,她被带到夯土营房里,周顺招呼她坐下,方才开口:“刚刚多亏姑娘你及时发现。”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说,最后干脆一挥手:
“我那兄弟嘴臭,姑娘别往心里去。回头我收拾他。”
陆浄思摇摇头:“不妨事。”
周顺看着她,也不绕弯子:“听说姑娘要找我?什么事,说吧。”
陆浄思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
“我叫陆浄思。陆剑屏是我祖父。”
周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陆浄思不等他开口。
“我其实是为了其他事前来,但…方才那位大哥说是陆家害死了他的弟兄,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顺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将士冲进来,脸色煞白的朝着周顺说道:
“校尉!不好了!东街那家猪肉铺……着火了!火很大,那家女人和孩子……还在里面!”
陆浄思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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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的一声,她腾地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冲。
周顺在后面喊:“姑娘!”,但陆浄思已经跑远了。
不远处的巷口,浓烟正在滚滚升起。
周怀安停下脚步,他今日本就有些心神不宁,书院说是访学,但其实到了江南就不管了,让他们自己去哪都行,同行的几人去花楼的去花楼,去赌场的去赌场,他哪都不愿去,倒是鬼使神差地在这街上晃悠。
他知道这样找不到陆浄思,毕竟京城这么大,她出门办什么事他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让他撞见?
但周怀安还是走在街上,不图能找到,只是……不想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阵烟。
浓烟是从东街巷子里的方向翻涌上来,漆黑漆黑的带着点点火星,一时间人群开始往那边涌,有人在喊“着火了”“救人”。
周怀安心头一紧,抬脚就往那边跑。
可等他到巷口时,火已经烧的越来越旺盛了
,热浪几乎扑面而来,滚滚的浓烟呛得他几乎眼睛都睁不开,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咳得直不起腰。
旁边几个人紧紧抱住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她撕心裂肺的痛吼,“放开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里面!”
“阿桂!现在烧成这样你进去还能活的了吗!”
周怀安捂着脸,隔着指缝往里看,里面趴着个半岁大的男孩,但火舌已经从门窗里蹿出来,木梁烧得噼啪响,随时可能塌下来。
突然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
那个人跑得极快,快到周怀安根本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场。
周怀安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消失在浓烟里。
那个背影他记得。
是陆浄思。
“别进去!会死的!”旁边有人在喊。
周怀安站在原地,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把,拧得他整个胸口都发疼。
他拔腿就往火场里冲,浓烟灌进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用手摸索着往里走,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烫得他一个踉跄。
陆浄思!他喊不出来,一开口就被烟堵回去,他只能往里走,往最深的地方走。
然后他撞到了一个人,滚烫的,软的,抱着什么东西蜷缩在地上。
陆浄思抬起头,满脸的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她怀里死死护着那个孩子,那个半岁大的男孩,哭声弱得像小猫叫。
浓浓烈焰和浓烟中,陆浄思看着他的眼睛说:“快带我走。”
周怀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要把她拽起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头顶那根烧断的横梁砸了下来,周怀安来不及想,一把将陆浄思连人带孩子拽进自己怀里,往旁边扑倒,横梁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火星溅了一身,烫得他皮肉生疼。
“走!”
周怀安抓着她的手腕,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热浪烤得人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陆浄思被他死死的拽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孩子。
新鲜的空气突然涌来!
陆浄思一脚踩空,整个人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跟着摔了出来,滚到巷子的青石板上。
身后那间屋子轰然塌了半边,火星溅得到处都是,周怀安趴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全是黑的,手上烫出好几个水泡,但他顾不上疼,只是将陆浄思的脸轻轻的转过来,看她有没有伤着。
陆浄思运气好,只是脸上身上灰多了点,其他地方都被周怀安保护的很好,她扭头看见那个男孩被肉脯老板娘紧紧抱在怀里,突然笑了。
她的脸全是灰,头发烧焦了几缕,嘴角裂开一道小口子,渗着血珠,在周怀安眼里她简直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她在笑。
周怀安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住她,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躯壳中,陆浄思脸上站着脏兮兮的灰烬,眼睛却亮的很,她轻轻拍着男人发抖着的后背,仿佛在安慰着这个男人。
巷外传来打更人的脚步声,他一下一下重重的敲着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19. 19 血债难偿
火终于灭了。
周怀安接过周围的百姓递来的湿布,轻轻覆上陆浄思的脸。
女孩闭着眼,脸上的灰烬被水化开,变成灰色的水珠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滑,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周怀安用布角从额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周怀安他从未离她这样近过,也从未敢这样看她。
灰一点一点褪去,她的脸慢慢露出来,白净的,带着火烤过的微红的,额角有几缕烧焦的发丝卷曲着贴在皮肤上。
陆浄思无意识的用牙齿咬住她饱满的樱桃唇,周怀安的视线忍不住被勾了过去,眼神直直盯着她的嘴唇看。
陆浄思突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目光。
周怀安猛地惊醒一般,手里的湿布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地上,他假装低头在地上摸索,实际上只是不敢看她的双眼罢了。
“你在想什么?”陆浄思问他。
周怀安本想回她没想什么,但突然间他本能的开口:“陆小姐刚在火场里是看到我来了吗?你叫我带你走…”
陆浄思笑了,“怎么可能看的见!到处都是烟。”
周怀安突然有点失落,但陆浄思突然说,“但我知道那是你。”
“那种情况,能冲进来的,也只有你了。”
陆浄思冲他笑了笑,“那么大的火!”
周怀安怔在那里,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耳根烧得厉害,从耳垂一直烧到脖子,烧得他整个人都发烫,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得他胸口发疼。
他想说,你不也是吗。
你冲进去的时候,想过自己出得来吗?你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怕不怕?你喊“带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来呢?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话咽回去,和着剧烈的心跳一起,压进胸口最深的地方。
陆浄思看见他红透的耳根,愣了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周怀安声音闷闷的。
旁边肉脯老板娘抱着她死里逃生的孩子扑通一声跪在他俩面前,对着陆浄思死死磕了三个头。
陆浄思急忙扶住她,“夫人不必如此。”
女人摇摇头,甚至拉过自己其他孩子一起跪在地上。
“姑娘如此大恩!叫我们怎么能忘,快!大郎二郎,快给姐姐磕几个头!”
那几个半大儿郎也学着母亲的模样用头在地上撞了几下。
巷子里挤满了人,有些人拿着半瓢井水累的气喘吁吁,有些人站在最外侧却也伸着脖子直往里瞅,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大腿:“人没事就好!”
这一声像开了闸,巷子里顿时嗡嗡的,有人咧嘴笑,有人抹眼睛,有人嚷嚷着天公不作美,短短几分钟就毁了一家人。
但陆浄思越想心中就越觉得不对劲。
天气再怎么燥热,没有易燃物又怎能燃起大火,就算易燃如粮草堆也只不过是微微冒青烟,尚且没能做到短短几分钟之内就燃起熊熊大火的能力,这猪肉铺…
陆浄思回想了那铺子的样子,这铺子不大,案桌是厚实的石板,磨得发亮,挂肉的钩子是铁打的,就连那存放杂物的架子,也是几根粗木简单钉就,算不得什么密集的木材。
更何况这卖猪肉的要天天清洗猪肉和案板,铺里最多的就是装满水的缸子,地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这样水气淋漓的地方,便是存心要放火,怕也得浇上几桶油才能烧得起来。
“夫人,这铺子是怎么烧起来的?”陆浄思扶起抹着眼泪的女人,细声细气的问她。
“就是…今个我男人跟着铺里学徒去拉肉,不知怎么半天都没回来…我…我就担心,想着去外面看看…才走没多远就听见身后嘭的一声巨响…铺子就燃起来了…”说完女人就再次抽泣起来,陆浄思拍着她的背,眼神却变得敏锐起来。
陆浄思眯起眼,这般烧法,不像意外,倒像是有人精心算准了时辰、备足了引子,非要它烧成一把灰不可。
寻常走水多是疏忽,火从一处起,慢慢蔓延,但不管怎样都得有个过程,可这猪肉铺的火,来得太猛,烧得太透,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人留反应的时间。
“阿桂!!!”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奔跑过来,一把抱住哭泣的女人,他用手上下搓着女人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他撕心裂肺的叫着,“都是他!当初我就不该收留他!”
他?陆浄思注意到了这个字。
巷子里慢慢静了下来,最后的一丝火星也已熄灭,看热闹的人也走了,只留了一间被摧毁的房屋。
陆浄思走进那屋里,四处张望,她用力吸了口气,眉头紧皱,周怀安从她身后走上前,“陆小姐,还在想火的事?”
“你不觉得这个屋子里的味有点奇怪?”
周怀安听闻也深吸一口气,这气味确实不同于木材烧焦味,倒是像什么油的焦臭味,他突然动了陆浄思在想什么,
“你怀疑有人故意纵火?”
陆浄思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石墩上的男人,他正搂着妻儿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孩子紧紧依偎着,像是一窝受惊的幼鸟。
“你去告诉他,让他到城西校场,我有事情想问?事关重大,切忌不可让人尾随。”陆浄思说完便独自离去。
半个时辰后,城西校场的营房里,四人围着一张矮脚木桌坐下。
油灯挂在墙上,映照着几人的脸,在火花照应下几人表情都十分凝重,周顺周校尉大马金刀的坐下,对面便是陆浄思,陈启刚也就是肉铺老板坐在另一侧,而周怀安则站在陆浄思的身后。
陈启刚一掌拍的木桌框框响,大手一挥朝指着周怀安说,“陆家姑娘,你刚刚让着小子给我说的事,是怎么回事?”
陆浄思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反问回去,“你说的他,是谁?”
陈启刚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摸着头,“姑娘是听了我刚刚的气话吧?我当时在气头上,要不是我那学徒耽误时间,我早就到家了,哪会发生这种事…”
陆浄思摇摇头,继续追问,“这学徒是哪里人?”
男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紧张的咽了一下口水,飞快的回答她,“他叫李二狗…说…说是北方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没地去,在我家门口要饭,我看他可怜就叫他我铺里帮工…”
说完又回忆了一下,“约莫是三年前来的…”
三年前。
陆浄思闭上眼,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三年前,正是她与箫亦沅大婚那年。
或许是曾经有一段情谊的原因,陆浄思总是不愿在第一时间将他想的太坏,可是箫亦沅啊箫亦沅…
陆浄思抬起头,看着陈启刚:“今日这火,你觉着像是意外吗?”
男人脸色变了变,半晌才说:“那铺子我天天待,哪儿容易走火我清楚,今日这火……来得太猛,烧得太快,不像是不小心。”
陆浄思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周顺。
“周校尉,之前我来校场,你手下那位兄弟说陆家害死了他弟兄,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盯着桌上的油灯,看了很久才开口:“有一年,有人来找过我们。”
“来的人说,陆家要起兵,要我们跟着干。”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们信了。”
周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当时有八百人,都是老将军带出来的,听说将军要起兵,二话不说就去了,他们说朝廷荒唐打压旧朝老将,说要带我们讨个公道,我们以为这一次能把老将军从京城接出来,能替那些无缘无故被贬的弟兄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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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力锤了桌子一下,“但那仗打的莫名其妙,打到一半上面那些人就跑了,我们去了八百人,回来就不到一百人!”
周顺抬起头,看着陆浄思。
“我们怎么能不恨!?”
陆浄思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那些死掉的弟兄,领头的是谁?”
如果是箫亦沅做的,那她至少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前世箫亦沅从陆家手中接过信物,陆浄思就鲜少与这些人接触,箫亦沅美名其曰领兵打仗是男人之事…
“姓赵,叫赵昀之,当时他才二十岁啊!”周顺痛苦的抱着头,不愿再回忆那段过往。
陆浄思一愣,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箫亦沅身边没有这个人,她记忆里陆家的旧事里也没有这个人。
“来招你们的人,”陆浄思又问,“你知道是谁吗?”
周顺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从京城来的,手里拿着陆家的信物,我们那时看到信物就信了,谁还会多问?”
陆浄思垂下眼,陆家的信物?箫亦沅从哪里拿到的?是从她这里?还是从陆家?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原来箫亦沅这么早就渗透到了这里。
“那一仗之后。”周顺继续往下说。
“事情就被压下去了。死的那些弟兄,说是剿匪死的,活下来的也不许再提这事。”
他看着陆浄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后来其实我们也都想明白了,那哪是什么陆家人,是有人借了陆家的名,拿我们弟兄当刀使。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恨了这么多年,连个恨的由头都找不着。”
陆浄思沉思片刻,与其这样被动,倒不如将计就计。
她开口:“周校尉,我以我的性命担保,那些弟兄的死我绝对会讨回个公道,所以我需要你们的一些帮助。”
“什么意思?”
陆浄思趴到周顺耳边,轻轻低语,男人一脸为难,“这不太好吧?”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蹲在树荫里,烟杆叼在嘴上,火星子一明一灭。
一个女人被压着扔出了校场,身边跟着个俊美书生,他眯起眼睛探着头看,确认好长相后,又观察了会。
女人站在校场外,用手理了理鬓发,手指有些抖,理了两下也没理好,索性放下手,校场里传来好几声喝骂,他听不清内容,但那口气恶得很。
他笑了起来,熄灭了手中的烟,连担子都来不及拿上,转身便快马加鞭的离去了。
几日后,祁王府内。
箫亦沅靠在太师椅上,腿很随意地搭着,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密信,信纸摊开在膝头,他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随意将信纸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带着几分愉悦,“她连门都没进去?”
跪在堂下的眼线低着头:“是。校场的人把她撵出来的,当着巷口不少人的面。”
箫亦沅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却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几分玩味。
“陆浄思敢甩掉我的人?”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笑话,“她真以为能摆脱掉我吗?可笑”
箫亦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也难怪,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性子大变,如今碰了壁,倒也好,省得我再费心盯着她。”
眼线跪在地上,没接话。
箫亦沅放下茶盏,把信纸又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随口问到:
“还有什么稀奇事吗?”
“王爷,还有一事。”
“说。”
那人垂下头,“王妃身边…好像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瞧着是读书人的模样,生得也周正,跟她走得极近。”
箫亦沅的手指顿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
“年轻男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20. 20 醉酒
几日后。
箫亦沅坐在堂厅内,一手敲着红木桌,一手举着小茶盏,细细的品着茶,茶是新到的龙井,入口清甜,他却觉得今日的茶比往常涩了些。
他在等人。
茶盏还没放下,门外就传来一阵稀碎的脚步声,箫亦沅勾起嘴角。
门外陆浄思穿着浅蓝色广袖衫和齐胸裙,那衣裳本是非常极衬她白皙的肌肤的,此刻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连换件衣裳的工夫都没有,她发髻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女人垂着脸低着头,看起来失落极了,身后跟着五六个面生的小丫鬟,一个个都低眉顺眼的,大气不敢喘一下,她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在通州买下她们的神秘女人,竟然是大璟的王妃!
箫亦沅朝陆浄思勾勾手,她才慢慢的走到男人的面前,抬起头,她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嘴唇有些干,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王爷。”陆浄思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丝的哑。
箫亦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
他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
陆浄思应了一声,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王爷交代我的…江南那边…事情没办成。”
箫亦沅挑了挑眉,毫不意外似的。
陆浄思咬着唇,声音更低了:“那些人……不肯见我,连门都不让我进就把我赶出来了!”
说完,她肩膀塌下去几分,像是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猫,缩在那里可怜巴巴的。
箫亦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回茶不涩了。
他一把抓住女孩的腰肢,将她揽到腿上,在她耳边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说道,“是那些人没眼光,上次你说呢要去的时候我就想,这种辛苦事怎么能让我的思儿去做呢?祖父旧将那边以后就全权交由我负责,可好?”
陆浄思坐在他腿上可谓是坐立难安,她遏制住作呕的冲动,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回了句,“知道了,王爷。”
箫亦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从前是多要强的人,事事都要争,事事都要赢,如今碰了壁,倒是知道回来找他撒娇了。
“行了,别委屈了。”箫亦沅用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回来就好。”
陆浄思抬起头,一双杏眼红的艳丽,箫亦沅反倒打消了心里的疑虑,在他心里,对他示弱让他掌控才是真的爱他的,女人的眼泪让他反而兴奋了起来。
箫亦沅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侍从,垂首等着。
箫亦沅勾起嘴角,他可以不追究被换掉的丫鬟,但那个年轻男人?绝对另有隐情。
“查查那个年轻男人。”
“是,王爷。”
陆浄思大步流星逃离王府堂厅,身后的小丫鬟跟着都快跑起来了,她实在受不了自己刚刚那副嘴脸,那副对着箫亦沅矫揉造作的模样。
但她又必须那么做。
陆浄思那时在江南与周顺周校尉一同做了个局,她要求周顺做出“粗暴”赶走她的假象,而陆浄思自己则是要在箫亦沅面前演一出戏。
也正是这出戏,让箫亦沅这个狡猾的狐狸露出来马脚,他不是号称被太子逼到绝路只能借陆家旧将保命吗?为何她失败归来后他反倒看不出一丝的急迫与焦灼…
最有可能的就是,在箫亦沅的计划中她的碰壁也是其中一环。
陆浄思闭上双眼。
第二日。
布料店接到了陆浄思的传话,说是要他们打探打探三年前与祁王有接触的那些杂役人员,问问他们祁王是否曾在于祁王妃大婚后与一个叫做赵昀之的人有过联络。
陆浄思交代完布料铺那边的事,便叫丫鬟为她梳洗打扮。
丫鬟替她换上碧色的褂子,这颜色极淡,一般人撑不起来,得亏她肌肤胜雪,反倒显得清新素雅,陆浄思照了照铜镜,她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瞧着倒是人畜无害,丫鬟为她梳了流云髻,斜斜插一支白玉兰簪,耳畔垂着米珠耳坠,陆浄思一转头便摇晃起来。
陆浄思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也对她笑,杏眼弯弯,温温柔柔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好骗之人,她顿时收了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迈步往外走。
今日是齐首辅的夫人设宴,她设的宴,京城有头有脸的女眷没人敢不去,陆浄思身为祁王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她昨日才舟车劳作,本想推辞,但又转念一想,齐首辅主管科举事宜,关于箫亦沅舞弊一事,齐夫人那里,或许能探出些东西。
齐府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寻常人家的大出一倍,龇牙咧嘴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朱红大门敞着,外头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比那集市还热闹几分。
祁王府的马车刚停稳,便有管事娘子迎上来,笑盈盈地朝陆浄思请安问好,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又绕过几座假山,陆浄思面前突然豁然开朗,这齐夫人最是奢侈,设的这宴啊也不一般,常人不过是在室内摆上几桌,叫上三五好友,喝喝花酒罢了。
这齐夫人可不一般,单说这架势倒是快要赶上那皇亲国戚了,那院里搭着彩棚,棚下又摆了几十张桌案,上面铺着锦缎桌围,摆着时令瓜果和各色点心。
穿着各色衣裳的丫鬟们端着茶盏穿花蝴蝶似的来回走,衣角带着微风,裙摆拂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摇着团扇说笑,有的凑在一处看着风景,有的低头品茶,偶尔抬头与人搭一两句,声音不高不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花丛里打转。
陆浄思被带着坐到了前排的位置坐下,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齐夫人坐在主位上,身穿绛紫的褂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一左一右两支,晃得人眼晕,齐首辅虽已知天命,但齐夫人生得圆润,看着格外年轻,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可那双眼睛眯起来的缝隙里,偶尔会漏出一点精光。
旁边簇拥着她的的是齐家少夫人秦怜梦和韦夫人甘卿卿和韦家少夫人季如月,她们矮齐夫人一头,陪着笑恭维着她。
齐夫人看到陆浄思,立马笑着朝她招手,“王妃来了!快过来坐!”
陆浄思走过去,行了个礼,在她身侧坐下,齐夫人拉过她的手摸了摸,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王妃怎么瘦了?可是最近操劳了?”
陆浄思笑了笑:“没有,只是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那可不行。”
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吩咐丫鬟,“去把厨房新做的金丝羹端一碗来,给王妃尝尝。”
丫鬟马上应声,从后厨端上一份冰冰凉凉的金丝羹,递到陆浄思面前,她道过谢便接过,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侧,看似品羹,实则全神贯注的在偷听她们说话。
这几人都是内闱女子,说来说去总会绕回自己孩子身上。
齐夫人说:“今年殿试我家那几个孙辈,可要劳烦韦夫人多多照看了!”
韦夫人甘卿卿是续弦,年纪要小上不少,听到这话只能陪着笑,“夫人真是说笑了,齐家孩子哪用得到我们照看啊?我们韦家小子才是要齐家多多担待啊!”
齐夫人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朝堂上,谁不知道韦家如日中天?我们家那几个,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甘卿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夫人太客气了,齐首辅在朝中多年,根基深厚,哪里是我们韦家能比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着像是在客套,可那话里藏着的针,只有当事人听得出来。
陆浄思浅尝一口羹,冰冰凉凉的口感,真配得上一句玉露之称。
宴席正式开始了。
丫鬟们流水似的上菜,桌前是艳丽的舞女们身着丝绸在跳异域舞蹈。
齐夫人招呼着众人喝花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花酒虽然度数不高,但酒过三巡,齐夫人的脸就泛了红,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陆浄思乘机凑到她跟前,又举起杯敬了她三四杯,自己也灌了不少酒下肚,她本就不胜酒力,但还是硬撑着,露出一副关心之情,问齐夫人,“夫人,我看你眉眼之间有的些忧愁之色,可是发生了些什么吗?”
若是平日这齐夫人自然不会回答,可今个她喝的太醉了,那心里的话不由自主的就吐露出来了,她拉着陆浄思的手,絮絮叨叨地说:
“王妃,你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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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们家老爷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那殿试的事,他可操心,说是…说是什么…今年的题目,要比往年难了许多。”
陆浄思笑着应和:“齐首辅为国操劳,辛苦了,齐家公子也是智勇双全,再难的题目也应该不成问题吧?”
“那可不是。”
齐夫人举杯又灌下一杯酒,声音压低了,凑到她耳边,“我家那小子背都背不会,我心里愁啊!隔…”
说罢,齐夫人就一头栽倒,昏睡过去了。
陆浄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背?
这殿试的题在考前是绝对不允许透露的,这齐家公子又怎么能提前背呢?
看来不止萧敬渊,这韦齐两家也对着殿试做足了手脚……
陆浄思想着想着,酒劲就慢慢上来了,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一会是她与箫亦沅大婚那日,一会又跳到周怀安在船上的日子。
恍恍惚惚间,她一把扶住桌子,感觉天地都在旋转,旁边齐府的丫鬟看见了马上上去扶住她。
“王妃?”
小丫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您没事吧?”
陆浄思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含含糊糊的一声。
“嗯”。
她被扶着送到了自己丫鬟手上,丫鬟过来扶她,陆浄思靠在她肩上,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夜风一吹,反而酒意更浓了,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在转,什么都抓不住。
陆浄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也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只觉得车身一晃一晃的,像摇篮,晃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车帘,看见外头的街景,灯火通明的,像是京城的哪条巷子。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停车。”陆浄思含糊地嚷了一句。
小涟吓了一跳:“王妃?还没到府里呢!”
陆浄思没理她,自己一把掀开了帘子,踉踉跄跄脚步不稳地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感觉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再次抬头,眼前就是一家客栈,客栈的二楼有一扇窗开着,里头亮着灯。
楼上,周怀安正坐在窗边看书。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无意之中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手里的书“啪”地落在桌上。
楼下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碧色的褂子,歪歪斜斜的站着,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很多酒。
现在已经初秋,夜里变得冷了起来,突然一阵风吹过,陆浄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旁边的小涟记得恨不得把她抬回马车上,但她就是不走,耍赖一般的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王妃……”小涟蹲下来,小声哄她,“咱回去吧,外头冷。”
陆浄思不理她,只仰着头看楼上那扇窗,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黏糊糊的。
小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周怀安已经不在窗边了。
她正要开口再劝,就听见客栈门响了一声,周怀安从里头出来,手里抓着一件外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浄思跟前,蹲下身,把那件外衫披在她肩上。
“陆小姐。”他声音有点哑。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浄思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没认出来。
她伸出手,揪住他的袖口,扯了扯,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
“什么?”周怀安凑的近了些。
陆浄思又说了一遍,他听着,耳根慢慢红了。
小涟实在没辙了,低声说:“周公子,要不……把她带到屋里头醒醒酒吧?在这儿坐着,主子非冻出病来不可。”
周怀安愣了一下,看了小涟一眼,又低头看陆浄思,她还揪着他的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软得不像话。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得罪了。”周怀安低声说,一只手扶着陆浄思的肩,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被他抱住的一瞬间,陆浄思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贴着他,靠着他的肩膀,她的脸也贴着他的脖颈,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皮肤上,又湿又热,带着某种花酒味的甜味。
周怀安僵在那里,浑身都绷紧了。
21. 21 潮湿
陆浄思与酒精是有些溯源的。
幼时在将军府,祖父还尚在时,她家里还没败落,逢年过节总要摆席。
祖父是个豪爽的大将军,席上总要拉着人喝酒,有一回中秋,她偷偷尝了祖父杯里的烈酒,只舔了一口,便从凳子上栽了下去,额头磕在桌角上,肿了好几天。
母亲抱着她哈哈大笑:“我们陆家的女儿,怎么是个一杯倒的?”
陆浄思窝在母亲怀里,听着父母的笑声,窗外蝉鸣嗡嗡作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酒真难喝,可她喜欢那个味道。
后来她也偷偷练过,陆浄思及笄那年,她在闺房里藏了一小坛桂花酒,每晚睡前都喝一口,陆浄思想,只要练到不会醉,就不会被笑话了。
再后来,祖父父亲全都去世,母亲就再也没有喝过酒了…
陆浄思勉强睁开双眼,眼前是陌生的,陌生的房梁、陌生的桌椅。
烛光在她眼前摇晃成了三份,她盯着那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抓不住。
这是哪里?她怎么在这里?
陆浄思试图撑起身,但身子却软得像一滩水,刚撑起一点又跌坐回去,趴倒在桌子上。
周怀安从柜前问店小二要了些醒酒汤,端在手上往回走,刚进门就见女孩差一点从桌子上滑到桌底,他本想叫她的侍女来扶住她,但那姑娘说要在外面守着,不让别人看见。
周怀安又怕陆浄思真磕着碰着,急忙放下手中的碗,伸手将她扶正,他的指尖都不敢全部触碰到她的身上,只是虚虚的一扶。
陆浄思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陌生的地方,但身边却好像多了个男人?
她偏过头,那人在烛火前,她有些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浅浅看见一个轮廓,他的肩膀很宽,背脊也挺得很直。
陆浄思的脑子还是混沌的,下意识的抓住了那人放在桌上的双手。
他的手细长,骨节分明,像读书人的手,摸上去暖暖的,像冬日升起的暖阳,陆浄思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的摩擦。
周怀安忍不住收了一下手,“姑娘,男女大防,这样…不好。”
女孩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哀怨的瞪着他,周怀安一时心空了一瞬,脑海中再也无法整理出成句的话语,只能呆呆地任她放肆。
陆浄思脸贴在桌子上,伸出手,从他的指尖顺着指头慢慢抚上指根,最后用手抓住他的这根指头,摇摇晃晃,玩的不亦乐乎。
周怀安呼吸都有些不稳,手指被她的掌心裹着,又软又暖,像被一团棉花包裹着,可那一团棉花却像点了火,火从指尖烧起来,沿着指节往上爬,爬过他的手腕,爬到小臂,一路烧到肩膀,又从脊背往下窜,整条脊柱都酥了半边。
陆浄思还在玩,一根一根地在摸,摸到虎口的茧子上,还用指尖抠了抠,又松开,换下一根。
他的喉结滚了滚,喉头发紧,手心全是汗,他想把她的手拿开,可手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反而紧紧抓住了她。
陆浄思被吓了一下,但随即又笑了出来,拉过他的手,轻轻的扣住他。
周怀安再也忍不住,出了声,
“陆小姐…你喝醉了。”
陆浄思抬头,笑眼盈盈的望着他,他从这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羞红的少年,耳根烧得通红,连脖子都泛着粉,眼睛亮得不像话,像被人点了把火,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愣了一瞬,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知道~”陆浄思说起话都带着粘腻的尾音,像融化了的蜜糖。
周怀安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陆浄思醉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也不知道吗?他明明知道大璟虽开放,但男女之间,肌肤之亲仍是越界之事,可是他还是由着她拉他的手,由着她摸他的手指,由着她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甚至……舍不得松开。
周怀安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那么白,那么小,被他的手紧紧地裹着。
周怀安觉得自己很卑劣,他明明可以把手抽出来,但他却不想。
陆浄思猛地抽出手,身体摇摇晃晃的,一头栽倒在周怀安的怀里。
周怀安自嘲的笑了笑,伸出手将女孩扶正,让她趴在桌子上,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今夜月色正好。
可他却觉得今夜…有些潮湿。
陆浄思再次回过神已是第二天上午,她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往祁王府走,她扶着脑袋,叫了声小涟。
小姑娘探头进车内,“怎么了主子?”
“我昨天晚上怎么没回府里?”陆浄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小涟一脸难色,支支吾吾的半天才说话,“主子…你昨天…你昨天。”
陆浄思脸色一变,她昨日不会醉酒后乱说话,这会已经被箫亦沅发现送去乱葬岗打死吧。
小涟看陆浄思的脸色越来越复杂,最终还是咬咬牙开了口。
“你昨个在周公子客栈里。”
周公子?
周怀安!陆浄思顿时也顾不上头疼了,她像被雷劈了一般,好半天都说不上来话,她怎么会跑去周怀安那里?
她只记得自己与齐夫人的那段对话,后来上了马车,她的记忆就变得一片空白了,像被人从脑子里直接抹掉了一样。
“我…我没做什么吧?”
小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没在屋里头,我怕有人跟踪主子,所以奴婢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陆浄思的心提了起来。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了这种不太美妙的画面。
见她这样,小涟立马赶紧补充:“但是…但是后来周公子把他的屋子让出来了,他去了隔壁屋,奴婢守了一整夜…”
陆浄思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样说的话,应该没有出什么意外,她这心里既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又怕自己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这心跟着小涟的话七上八下的跳着。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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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没有说什么?”
小涟摇头:“没,但周公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没说话就走了。”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陆浄思一眼,“主子,应该……没事吧?”
陆浄思没说话。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没事吗?她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有没有事?她只记手心有些温热的触感,但那又是什么呢?她完全想不起来。
陆浄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先回府吧。”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一路飞驰到祁王府侧门停下,王府的丫鬟伸手来扶她。
陆浄思踩在地上,腿还是软的,酒劲没完全散,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她低着头往里走,只想快点回房换身衣裳,再好好想想昨晚的事。
但她才走到回廊拐角,就觉出不对了。
这府里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下人们已经在洒扫庭院、端茶送水了,今日却一个人都看不见,廊下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小丫鬟们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步子也放轻了。
堂厅前跪着很多的下人,黑压压的一片。
陆浄思脚步顿了一下,伸头往前看了一眼。
那些丫鬟看到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但却又不敢动弹,只能小范围的扭动了几下,一旁的嬷嬷感觉按住她的腿。
但还是没来得及。
几乎是瞬间,一个镀金的茶盏被人重重的丢了出来,哐的一声砸在那个丫鬟的额头上,可能是那茶盏本身就已经碎了,女孩的肌肤瞬间就被锐利的碎片划破,她吃痛的叫了一声,鲜血流了一地。
陆浄思赶紧上前,就看见箫亦沅坐在里面,手里摇晃着杯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从她出现在廊下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钉在她身上,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又冷又利。
陆浄思心里咯噔一下。
她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箫亦沅直直的盯着她,盯着她主动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跪下。
“王爷。”陆浄思唤他了一声。
箫亦沅没应,他把杯盖放搁在桌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厅里,响得像摔碎了一块玉一样。
他慢慢站起身,绕了一圈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尖,离她不过半步。
“昨晚去哪儿了?”
陆浄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直直的迎上箫亦沅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昨日齐夫人设宴,臣妾多喝了几杯,王爷你也知道,思儿不善饮酒,实在是醉得厉害,怕回府冲撞了王爷,便在马车里歇了一夜。”
“马车里?”
箫亦沅弯下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可本王怎么听说,你不在马车上?”
他的指腹冰凉,力道虽不重,却捏得她下颌生疼,“说实话。”
22. 22 獠牙
实话是什么?
陆浄思自然不可能告诉他。
她没躲也没挣脱,就以这样一个屈辱的姿势,仰着头看着箫亦沅,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他的力道弄疼了,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既不信臣妾,又何必问?”
箫亦沅的眸光一沉,指节收紧了几分,“陆浄思,本王再问你一遍,昨晚你在何处?”
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仍是不躲,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些:
“臣妾方才说的便是实话,王爷若觉得臣妾欺瞒,大可将这些下人一个个审过去,看看有没有人能说出个不同的去处来。”
知道她去处的只有小涟,而小涟又不在箫亦沅的视线中,他再怎么审都审不出个所以然来,陆浄思自然不怕。
“哼。”
箫亦沅反而笑了笑,用手轻拍了几下她的脸颊,虽然用力不重,但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屈辱,陆浄思咬紧牙关,若不是现在的她还太过无力,她必要反咬他一口,咬的他血肉模糊!
“审?我为什么要审?我哪有空陪你玩这过家家酒,郭蒙!”
“属下在!”魁梧大汉上前跪下。
箫亦沅没有立刻下令,他站在原地,手指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宫宴一般,理好之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陆浄思脸上。
他在看她的反应。
像猫在观察爪下老鼠的挣扎,那是一种残忍的、游刃有余的观察。
“堂厅里那些下人。”
箫亦沅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全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将落未落,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斩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又重重的砸向陆浄思身上。
箫亦沅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添了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那副神情仿佛并不是在宣判几十条人命。
他甚至体贴的伸出手,替陆浄思把方才被拍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一个好丈夫。
箫亦沅俯下身,凑到陆浄思耳边,小声低语,“这样你下次出门,就知道该带着谁,不该带着谁了。”
“箫亦沅!”
陆浄思的瞳孔猛然放大,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怎么敢!
陆浄思扭头看着那几十个下人,里面大多都是服侍她或者间接服侍过她的下人,徐婆婆也跪在其中。
这些人,都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动,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而箫亦沅只需要轻飘飘两个字,就能让她们全部死掉。
就像碾死一窝蚂蚁。
陆浄思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脑子猛地清醒过来。
求饶没用,哭诉没用,跟他讲道理更没用,她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东西。
箫亦沅等片刻,见陆浄思不说话,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倦意。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喊得挺大声?”
陆浄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哑:“臣妾,说就是了。”
箫亦沅勾起嘴角,他心满意足,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像一只终于把猎物玩到精疲力尽的猎豹,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说。”
陆浄思硬着头皮道,“我是去见一个书生。”
“一个书生?”
听到箫亦沅的语气,陆浄思以为自己蒙混过关,殊不知其实是他早就得知了她身旁这样一个书生样男子的存在。
“我都是为了王爷!”陆浄思抓住他的手腕。
箫亦沅玩味着看着她,“此话怎讲。”
“王爷如今在朝中孤立无援,太子步步紧逼,世家虎视眈眈……”
陆浄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防着他人一样。“臣妾想着,科举在即,若是能在朝中安插几个咱们自己的人,日后也好有个照应,臣妾在江南碰了壁,那些人靠不住,可臣妾不甘心,听说今年的乡里有个极有才学的,便想着去试试,看能不能替王爷拉拢过来……”
她故意说得又急又乱,像是在拼命解释,又像是在把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箫亦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阴郁忽然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陆浄思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人欺负了的小兔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你倒是有心,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陆浄思心里一紧。
她自然不能说出周怀安的名字,箫亦沅若是知道她和周怀安走得那么近,以他的性子,不会放过周怀安。
陆浄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蹦出一个名字来。
赵昀之。
那个她在江南从周顺嘴里听到的名字,如果箫亦沅真与三年前陆家军的事有干系的话,这个名字,或许能试出些什么。
陆浄思咬了咬唇,小声说:“赵昀之。”
箫亦沅的手指抽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慢慢冷却了。
“赵昀之?”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是。”陆浄思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臣妾听说他颇有才学,便……”
箫亦沅打断她,声音恢复了正常,淡淡的道:“想来也不是什么有真才实学的,你少跟那些人打交道,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臣妾想为王爷分担。”
箫亦沅冷笑,“这大璟的殿试早已被齐家韦家瓜分,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那王爷…怎么办?”
箫亦沅像是被她这么卖力的为他筹划所取悦了,像是突然大发慈悲的开口。
“你说,一块饼被两个人分着吃了,旁人要想吃到,该怎么办?”
陆浄思眼皮一跳,箫亦沅这是在暗喻齐韦两家,于是她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再去抢一块?”
箫亦沅轻笑了一声:“抢什么?人家已经把饼分好了,你再去抢,抢得过吗?”
“与其去抢,不如等他们把饼端上来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把自己那份,悄悄放进去。”
陆浄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自己的那份,从哪儿来?”
箫亦沅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他伸出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这个不用你操心,本王自有安排。”
“行了,下去歇着吧。以后少喝点酒,醉成那样,让人看了笑话。”
旁边立着的郭蒙反倒懵了,上前一步,“王爷,那这些人?”
箫亦沅挥了挥手,“罚三个月俸禄便罢。”
陆浄思这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屋歇下,却又被箫亦沅唤住,她慢慢转过身。
“把那位赵昀之带来给我瞧瞧。”
“是,王爷…”
陆浄思头上直冒冷汗,她从哪里搞出个“赵昀之”来啊!?
*
时慈从书院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身为公主男宠,晚上自是要回到公主府的,他瞧了瞧月色,轻叹了口气,撩起褂子准备上马车。
“时兄。”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停下来脚步,转头望去,居然是祁王妃身边的那个周怀安。
周怀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沓草纸:“时兄,你落了这个。”
时慈接过来,没急着走,靠在马车旁翻了翻,他自己的字迹凌乱嘈杂,但在这些凌乱的字迹中,有一些却显得各外的方正有力,他随口说道:“周兄的字,写得跟人一样端正。”
周怀安不知他这话是夸是贬,只应了一声:“时兄过奖。”
时慈本想走,却又见这人好像有话要讲,于是抬了抬下巴说示意他说。
周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时兄在京城久一些,可知道哪里……能寻些赚钱的活计?”
时慈愣了一下,看着周怀安这张一本正经的脸,他的内心突然起了些恶劣的想法。
“怎么?她没给你钱?”
周怀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时兄,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时慈冷笑一声,“哪种关系?我和公主的关系?”
周怀安这次猛然发觉自己竟在无意间羞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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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时慈逼问。
“你们都觉得我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靠公主吃靠公主穿很可耻对吗?”
周怀安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时慈…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做禁脔了?”
时慈的手指搭在车帘上,半天没动。
周怀安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认真:
“你有才学,能读书,会写字。今年殿试,你也能参加,何必留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时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周怀安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把自己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时兄,男子当以功名立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在公主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难道想一辈子都……”
“你若真喜欢公主,待我们有了功名在身,再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时慈有点想笑,离开?喜欢?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就会想:如果是当年没有在街上要饭,没有被公主的人带走,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是卖身进来花楼?还是已经饿死在大街上了?
时慈看着他,忽然想看看他跟自己一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看不起我的身份?”
他戳着周怀安的胸口,一字一句的说着:
“你以为你就有多干净吗?
周怀安愣住了,时慈这话又是何意?
*
没想到不过几日,这“赵昀之”还真叫陆浄思给找了出来,他是一个青楼的小倌,长的有点白皙稍显弱气,陆浄思瞧了反倒觉得正合适。
文人墨客,体弱点很正常。
小涟已提前与这人通过气了,只需配她演一出戏,而之后陆浄思可以帮他赎身,给他一大笔钱放他自由。
这对于只能在花楼靠色相为生的“赵昀之”很是有吸引力。
陆浄思领着他往书房走去。
“贵人…”,这人声音好听是好听,就是总带着些婉转的转音,陆浄思听着浑身不舒服极了,于是转过身强调:“待会少说话,我给你的词记住了。”
“好嘞,贵人,晓得晓得。”他低眉顺眼的回答她。
陆浄思深吸一口气,轻敲门扉,“王爷,人我带来了。”
现在已是徬晚,箫亦沅通常会在这时处理一些府内事务,但陆浄思推开门后发现他桌前空无一物,反倒是摆着把佩剑。
陆浄思没多想,只以为是他在擦拭罢了,便带着人进了屋子。
“王爷。”陆浄思行礼,“你叫我带来的人,我带来了。”
屋内没点油灯,在徬晚的晚霞下映的箫亦沅的脸格外的阴沉。
那个小倌一个激灵,马上跪下,张口就是一长串,“王…王爷,我…我是那个王妃大人…看中的那…那个…”他越是着急话就越是说不通顺,陆浄思扶了扶额,还是硬撑着笑着。
箫亦沅抬了抬头,“你就是赵昀之?”
小倌被他盯着发毛,咽了口口水,不敢看他的眼睛,“回王爷话,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赵昀之。”
箫亦沅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
陆浄思突然意识到不对,“等等!”
小倌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敢停,他试探着起身,膝盖还没站直…
刀光如闪电般从他眼前掠过,快得来不及眨眼,快得陆浄思只看见箫亦沅的手腕动了一下,那把搁在桌上的剑就已经举起,湿热的液体像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陆浄思脸上。
刹那间铁锈味瞬间灌进鼻腔,浓得发腥,黏稠的、滚烫的,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流,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下巴上。
一滴,两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的脑袋猝然落地,咕隆咕隆的滚到她的面前,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眸惊恐的看着她,身体也在下一秒岿然瘫倒,砸在她的身上。
陆浄思与正在擦拭着佩剑的箫亦沅对视上了,她的脸上全是那人的鲜血,双眸瞪得极圆,瞳孔猛然收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她就那么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23. 23 流言蜚语
这个徬晚的意外,两个人都没有再次提起过,看似风平浪静,但陆浄思知道,有什么变得不同了。前世的箫亦沅至少在她质问之前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这般凶态,是因为她提起了“赵昀之”这个名字吗?
陆浄思捏紧拳头狠狠砸到桌上,她算来算去也没算出箫亦沅居然会当即砍了那人的脑袋。
如今距离殿试不过短短几日,箫亦沅想的方子不过是偷梁换柱罢了,因为殿试中齐家一手遮天,他无权过问,他便想出一手阴招,叫你们提前拿到题有何妨?反正最终这些卷上的名字都会是他箫亦沅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将窗打开,桌上还摊着些纸,上面是她画的殿试布局图:齐家、韦家、考官、收卷、阅卷,每一道环节都标得清清楚楚。
如果箫亦沅把齐韦两家的卷子换成自己的人,那就必须在要在收卷之后、阅卷之前动手。
她知道他要在哪一环动手,知道他要换哪几份卷子,知道他安排的人是谁。
陆浄思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拉开门,小涟还守在门外,靠着墙,困得直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惊醒。
“主子?”
陆浄思看着廊下的月光:“让布铺去问问,今年礼部负责殿试的人有哪些突然暴富或者是家里有人危在旦夕。”
小涟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陆浄思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袖口翻卷,她把手拢进袖中,转身回了屋。
不过半日,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是一位七品的弥封官,主要负责将试卷上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糊名密封,以防阅卷舞弊,其女半年前突发恶疾,需要用珍贵草药吊着,而这种草药大璟并无种植,是一种西域的奇珍异宝,宫里倒是有几株,箫亦沅定是利用了此人,陆浄思
陆浄思靠在椅背上,把这张纸和齐家韦家的公子名单并排铺在桌上,右边是箫亦沅要换的人,左边是帮他换的人。中间只差一道工序,那便是收卷之后,弥封官把齐韦两家的卷子抽出来,换上箫亦沅的人,再糊上名。让齐家韦家觉得自己十拿九稳,等结果出来。
那三鼎均是谋生的名字,让世家以为中了皇帝的套,又能卖皇帝个好,所有人都在他的局里,谁都不知道其实箫亦沅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陆浄思眼神暗了暗,趁着黑夜裹着外衫急匆匆的就去了个地方。
时慈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已经子时了,同屋的男孩拼命的拍着他的被子,一个劲的喊着他的名字。
“时慈!时慈!有人找你!”
“是公主吗?”
那人愣了一下,“那倒不是…”
“那就别理了。”他掏了掏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
“诶呀!你别睡了!她让我告诉你两个字——船上,说你肯定会出来的。”
时慈突然一下子就清醒了,掀开被子拉好衣服就冲出门外,果然在外面看见了那个(形容女主厉害)的女人,陆浄思。
她一见到时慈便立即开口,“你要的探花,我确实能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些事情。”
时慈想起白日里与周怀安的对话,下意识的回了句,“你怎么不叫周怀安去做。”
说完,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马上捂住自己嘴,但陆浄思已经听见了。
“叫你去做只有两点。”
“一是你我二人有船上之约,你拿到了我的把柄向我索求好处,那我自然要让你来还这份人情。”
时慈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二是他不能掺和进来,若是东窗事发,他扛不住,但你已经在这条船上了,想下也下不去。”
陆浄思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他手上,用指尖按着。
“按这张纸上说的去做,如何为自己讨到好处,你自然清楚。”
时慈握紧手中的宣纸,苦笑了一下,滚下向她行礼,低眉顺眼的说,“小的知道。”
距离殿试当日不过还有五天。
大街小巷变突然传出一种声音。
陆浄思带着丫鬟罕见在茶馆二楼喝起了花茶,她晃着茶盏里的花瓣,看着花瓣在水中慢慢溅起波澜,晃晃悠悠的。
不远处的说书人正打着瞌睡,一个戴斗笠的人往桌上搁了一锭银子,他睁开眼,那人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便转身就走了。
说书人把银子揣进袖里,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儿咱们不讲武松打虎,不讲诸葛亮借东风,我们讲个新鲜的,殿试在即,你们猜怎么着?”
陆浄思轻笑。
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他却不急着往下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才开口:“话说这科举,寒窗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可诸位想过没有,这考场的大门,真的人人都能迈进去吗?”
堂里安静了一瞬。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有人还没进场,就已经站在了榜上。有人苦读十年,连考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说这是命?可要是这命,是被人安排好的呢?”
他直起身,声音又亮起来,“你说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在茶馆平时就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他们性子清高自然不可能容忍被这般玩弄,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大喊:“不服!”
说书人摆摆手,又慢悠悠地坐下:
“不服?不服有什么用。人家祖上三代,早就把路铺好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可话又说回来…”
他眯起眼睛,声音又低下去,
“要是这路,本来就不是他们自己修的呢?要是有人趁天黑,把别人修的路,悄悄挪到自己脚下了呢?”
堂里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盯着说书人,等他往下说。
他却突然不说了,醒木一拍,站起身,拱了拱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底下有人急了,扯着嗓子探着脑袋喊:“先生,这故事是编的还是真的?”
说书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银子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真的假的谁又会知道?反正离殿试也没几日了,到时候自己瞧喽。”
茶馆一下子变得躁动起来了,陆浄思喝光最后一口茶,在人声鼎沸中也悄悄离去。
这市井坊间,流言蜚语传的比什么都快,虽然这话没明着提齐韦两家的名,可满京城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世家大族的公子尤其是是这齐韦两家的公子,哪怕殿试在即依旧每天在花楼流连忘返,左手抱一妹妹右手抱一姐姐的,哪像个样子!
这闲话从茶馆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巷口,又从巷口飞进每家每户的灶房里,像一把火,烧得满城都是烟,看不见火苗,可谁都闻见了焦糊味,没人说是谁家的,可人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家,这话算是过了明路了。
连周怀安在书院里都听到了闲言碎语。
“你听到了吗?到处都在传,说今年榜首早就定了,那我们还学个什么劲啊?”
“你说那齐逸轩和韦康年真能被做那状元和榜眼?我就没见过他俩来过学堂,倒是在花楼外经常撞见…”
另一个人立马推了这人一把,小声凑到他身边,“李兄,此话可不不敢讲!”
那人义正言辞侃侃而谈道,“有何不可,这满大街的人都在说,我有何不可!”
在座几人突然一下子愣住了,是啊,有何不可,本就如此便就是对的吗?
周怀安听着他们的话,把书合上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几桌都能听见:
“殿试题目向来苛刻,若真是想板上钉钉的拿到魁首,怕不是连题都知道几分?”
他这话说得平淡,自己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随口一说,可边上几个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摔,有人攥着书页,指节捏得发白。
周怀安低下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这满城的流言来得太巧了,他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市井里这阵风,是她放出来的。周怀安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笃笃笃。”戒尺敲在门框上,满堂的嗡嗡声一下子全没了。
李夫子站在门口,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找什么人,最终他把戒尺收回来,背在身后:
“齐逸轩呢?韦康年呢?今日还是没来?”
半天也没人应,过了好半天角落里才有人小声说了句:“没来。”
李夫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齐府书房里。
齐首辅背着手踱着步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趟,他每走一步,齐夫人就抽泣一下,缩在椅子里,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齐首辅猛地转过身。
“外头那些话,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好端端的,怎么满京城都知道咱们齐家有题了呢?”
齐夫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细又碎:“老爷,我也不知道啊……我嘴可严着呢!是不是、是不是那韦家说出去的,题这事可就咱们两家知道!”
“韦家!好你个韦家!”
齐夫人擦了擦泪,小心翼翼的问,“那老爷,我们轩儿今年…还能不能拿状元了?”
齐首辅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蹦起来砸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马上就要连皇上都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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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往宫里递折子?那些平时跟咱们称兄道弟的,现在一个个恨不得踩死咱们!”
齐夫人不敢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帕子拧得更紧了。齐首辅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口的管事:
“去,把公子给我关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许去!门口派人守着,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齐首辅站在堂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齐逸轩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浓郁的酒气,衣裳也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的。
他一进门就被他爹一脚踹的跪下了,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可他脸上没什么害怕的神色,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他嘟囔着,“不就是外头说几句闲话,至于吗?”
齐首辅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着他,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跪好了,明天一早,跟我进宫面圣。”
齐逸轩的脸一下子白了:“进宫?进宫干什么?”
“你现在知道怕了?”齐首辅冷笑一声,“外头传你提前背了题,传你考前还在醉仙楼划拳,传你背书都背不顺溜,你倒是说说哪件冤枉你了?”
齐逸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齐首辅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比在朝堂上跟人斗了一整天还累。
齐首辅为这个儿子,铺了整整十年的路。齐逸轩生下来那日,就请先生批了八字,说此子命中有文昌,将来必登科甲。他信了,不是信命,而是信自己,他有这个权势,儿子不成器不要紧,他替他铺,不爱读书不要紧,他替他请最好的先生。,先生管不住也不要紧,他替他押题、替他打点、替他把从乡试到会试每一道关卡都疏通得滴水不漏。
他要的不是儿子成才,是儿子中状元。状元是齐家的,首辅之位是齐家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九年,熬走了三个对手,压下去了多少拨弹劾。皇上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太子软弱,九皇子年幼,朝堂上盯着他这个位置的眼睛,一只比一只亮。
齐首辅猛地转过身,对着儿子说,
“明天见了皇上,什么都别说,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爹!”
与齐府比起来韦府倒确实是安静了许多,只有那韦公子韦康年看着倒是像那热锅上的蚂蚁,记得来回转,韦阁老坐在主座倒是老神在在的样子。
韦康年不满的叫唤,“这可怎么办?我去喝个酒都有别家公子来恭喜我!说什么恭喜状元郎了!”
韦阁老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身侧的管事开口,“老爷,听说已经有七八位大人往宫里递了折子,都是弹劾齐家和韦家的。说是咱们把持科举,徇私舞弊。”
韦阁老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小事一桩。”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这……”
韦康年眼泪婆娑的扑通一声跪下了,“爹,我……”
“起来。哭什么?”
韦康年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韦阁老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反倒是有些精明。
“明日早朝,你跟我进宫。”他说。
韦康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怕什么?”韦阁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你什么都没做过。你没背过题,没请过名师,连书房都没怎么进过。那些人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韦康年愣住了。
韦阁老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齐家那小子,题背不下来,那是他活该。你呢?你什么都没干,一个什么都没干的孩子,被人说成舞弊,你说你冤不冤?”
与此同时,萧敬渊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弹劾折子,将手中的折子狠狠的摔在桌上,那沓折子顿时倾倒,掉落一地,旁边的大太监赶紧跪下捡起折子。
萧敬渊双手紧紧握住龙椅扶手,大口喘着粗气,心头突然一阵烦躁,一口鲜血从喉咙深处涌出,“齐家和韦家好大的胆子!”
大太监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去,去把那两个人给朕叫来。”
大太监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外头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门槛边,声音又尖又细:“陛下,祁王妃求见。”
萧敬渊眉头一皱:“不见。”
“王妃说……她正是为那舞弊之事而来。”
箫亦沅的手指停住了,“让她进来。”
24. 24 你也重生了!?
陆浄思踏进太和殿前,思绪不由自主的回到了自己的上一世,那时的她踏入这座宫殿的理由却与现在完全相反,那时的她是为了了结萧敬渊而踏入的。
小太监领着陆浄思进入殿内,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殿内深处,蟠龙衔珠,那龙首昂然俯视,而那殿中央栩栩如生的金制龙椅上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他嘴角紧绷,额头上的纹路也清晰可见,陆浄思瞧见萧敬渊这个样子,倒是一下就想起前世他虚弱的伸着手够着箫亦沅,祈求自己的幼弟放过自己的模样。
最后使萧敬渊真正断气的那口药汤,正是陆浄思亲手喂的。
陆浄思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轻轻闭上眼,向皇帝行了跪拜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吧。”
萧敬渊随手一挥,马上切入正题,“说说看。”
因为前世陆浄思深知帝王性格,箫亦沅评价他软弱无能、优柔寡断、做事总留三分余地,不是块做帝王的料,但也正因如此,箫亦沅作为帝王幼弟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萧敬渊有多宠爱这个幼弟陆浄思是知道的,若想要萧敬渊对箫亦沅产生疑虑,那必然不可直抒胸臆,而是得让这皇帝自己个儿长出疑虑来。
陆浄思缓缓开口,“陛下定是在为这马上要到来的殿试舞弊之事所困扰。”
萧敬渊并不言语,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
陆浄思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声音不急不慢:“妾身也听说了些坊间闲言。齐家公子、韦家公子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可妾身想,这桩事若只是齐韦两家的小辈不争气,陛下不至于这般烦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陛下烦的,他们背后的势力。”
萧敬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陆浄思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妾身是内宅女子,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妾身也觉得,这满城的流言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巧得像是有人要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到齐家和韦家身上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微微欠身,“妾身多嘴了。”
萧敬渊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背后还有人在搞鬼?”
陆浄思突然捂住嘴巴,像是说错了什么话一般,“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萧敬渊笑了一声,“箫亦沅叫你这么说的?”
陆浄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吓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可不敢告诉祁王,臣妾给陛下说过这些!臣妾今日其实只是有些话想说给陛下听听。”
萧敬渊眼神暗了暗,不知想了些什么。
陆浄思继续道,“关于这舞弊之事,臣妾倒是也有些个人的见解。”
“你说。”萧敬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浄思:“依我看,齐首辅与韦阁老携子进宫已只是时间问题了,他们必要像陛下哭诉自己的冤枉,一个说自家儿子被冤枉了,一个说自家孩子什么都没干,哭得越响,陛下越难办。不查,堵不住悠悠众口。查,齐韦两家盘根错节,查下去朝堂都要抖三抖。”
“臣妾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两家都满意,又拿不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们来哭,陛下便顺着他们哭。齐家说儿子冤枉,陛下就说朕信你。韦家说孩子无辜,陛下就说朕知道。”
陆浄思顿了顿,“可光信不够,光知道也不够。陛下得给他们一样东西,让他们觉得这趟没白来,又让他们觉得这结果是自己挣的。”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陆浄思眼神一亮,“试卷。”
萧敬渊疑惑,“试卷?”
“陛下,这殿试的试卷,从出题到发到考生手里,中间要经过层层审批。齐家韦家能把这些环节打通,把题目送到自家公子手中,说明这整条线上,从始至终都有他们的人。陛下若想把这些人全换了,短短几天,换不干净。可若是不换,这殿试考出来的,还是他们的人。”
她顿了顿,“陛下若硬要换,他们闹起来,朝堂上更不好看,与其跟他们硬碰硬,不如反将他们一军。”
“他们不是要考吗?”陆浄思继续说,“那就让他们考,可考什么、怎么考,就不再完全是他们说了算了,陛下让他们各出一套题,齐家出一套,韦家出一套,他们以为自己的题是独一份,断不会告诉对方,两家人各怀心思,谁也不会跟对方通气,这时候,陛下再添一套自己的题。三套题,混在一起考。”
“齐家的人只知道自家的题,韦家的人只知道自家的题,谁也不知道第三套是什么。考场上,各凭本事。有本事的,三套都能答;没本事的,知道再多也没用。如此一来,既堵了世家的嘴,又筛出了真正的人才。他们闹也闹不出什么,自家的题自己出的,还能说陛下不公?”
她说完这一段,停了停,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臣妾觉得试卷的收发和收卷之后的存放最容易出纰漏,齐韦两家能在题上动手脚,自然也能在卷子上动手脚。这几处关键的地方,陛下若能换上自己人盯着,世家不会注意,可真有猫腻,跑不了。”
陆浄思说完,便安安静静地跪着,不再开口了。
萧敬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什么都想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陆浄思摇头,声音诚恳:“臣妾只是觉得,既然他们能用自己的人,陛下也能用自己的人。”
萧敬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她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他嚼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你退下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是,陛下。”
陆浄思再次走出太和殿时,心情却格外的不同,萧敬渊必然会这么做,他被世家抑制多时,有这样一个打压世家的好时机,他自是不会放过,但他这样做,那弥封官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箫亦沅被牵连露出马脚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圣上不再一味的宽恕箫亦沅,反倒是有了猜疑之心,那箫亦沅也不会像上世一般如鱼得水。
陆浄思深吸一口气,这口气从鼻腔灌进来,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腔最深处,走到那个从前世开始就一直堵着的地方。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胸口荡到四肢,从四肢荡到指尖,荡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正准备上马车离开之时,后侧突然跑来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他喘着粗气给她行礼,着急忙慌的说,“王妃…王妃请留步!九皇子有请!”
陆浄思边跟着太监走边在心中回忆,九皇子?她和九皇子有过什么交集吗?她对九皇子的印象便只是个早死的孩子罢了,死在箫亦沅手中的无辜的幼儿。
跟着前面年幼的小太监拐过了好几个弯弯绕绕的假山,终于停在了一座小亭边上,这小亭叫湖心亭,四面环水,里面坐着一个半大的男童,穿着一身浅黄衣裳,正在绞着手指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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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九皇子。
他看见陆浄思,眼睛就瞪的滚圆,迈着小步就朝她跑来,到了面前才堪堪停止脚步,脑袋差一点撞到了她的身上。
这其实是陆浄思第一次与他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为何这九皇子却显得与她格外熟络的样子?
“九皇子殿下。”她屈身行礼。
九皇子抓住她的袖子,生拉硬拽的带她到了假山下一处隐蔽的角落,陆浄思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孩是把她当成他妈妈了吗?要她陪他玩捉迷藏吗?
但他的嘴角却被死死的咬住的牙齿弄破流出来鲜血,他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示意陆浄思蹲下身,他趴到她耳朵上轻声说:
“你也重生了吗?”
陆浄思脑子里嗡了一声,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他正仰着脸看她,嘴唇上沾着血,眼睛亮得吓人。
她浑身的血往头上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孩子方才说了什么?
重生?
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他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她要做什么吗?
陆浄思心里顿时杂乱万分,最终她蹲下身,和他平视,“殿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你听的懂!”九皇子突然急了,抓着她的衣领,慌不择路的说,“你这段时间和前世的你不一样?我都打听过了…唔…”
陆浄思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他嘘了一声,看来这九皇子也是重生归来,但问题是,他前世是被箫亦沅虐杀的,按理说他应该对他们恨之入骨,又怎么会找上她来,陆浄思感到身后冷汗直流,这件事究竟是好还是坏?她面前无法下这个定论。
于是陆浄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九皇子呢?你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男孩歪了歪头,“可能是出生的时候吧。一睁眼就是这辈子,上辈子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陆浄思的心沉了一下。
一出生就记得,那他在襁褓里的时候,脑子里就装着前世的记忆?那他在学走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
她斟酌着措辞,“殿下既然一直记得,为何等到今日才说?”
九皇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因为……因为之前不敢,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不知道你跟箫亦沅是不是一伙的。”
他手指攥的很紧,抬起头,看着她,“可我现在必须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给父皇下药了。”九皇子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前世没有这件事,前世我死之前父皇还好好的。”
陆浄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箫亦沅动手又早了,为什么?因为她在无形中改变着事情发展的轨迹吗?
九皇子从袖子里摸出几颗药丸,摊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那几颗药丸是褐色的,小小的圆圆的。
“我从父皇的药罐里拿的,父亲每次吃完这个药总是好一阵之后马上又再次恶化,我叫御医查了,他们说这就是普通的丹参养心丹,但我不信。”
陆浄思看着那几颗药丸,又看着他的眼睛,最终她伸出手,把那几颗药丸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药丸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是热的。
“殿下不怕我说出去?”她问。
九皇子摇了摇头,轻声说着,“你不会的,我能看出来,我们的眼神是一样。”
陆浄思笑了,确实一样,一样对箫亦沅恨之入骨!
“殿下,这件事,臣妾会去查,但殿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了,谁都不行。”
25. 25 高中状元
陆浄思从太和殿归来后,路过王府书院,能隐隐约约听到箫亦沅暴躁的砸物声,他在里面冲着下人发怒,喊着什么“办事不利。”
她笑了笑,从屋外走过。
距离殿试已不过几日,她必须要与周怀安见上一面。
第二日书院下课时,小涟将周怀安带到了一间隐蔽的茶楼,陆浄思坐在二楼包房里面静等,她不能再去周怀安的客栈了,上次不知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对那个地方有点怵的慌。
男人跟在小涟后面顺着楼梯慢慢的出现在她面前,他黑发服帖的贴在耳侧,看起来像是陆浄思幼年养过的大黑狗,她正盯着他出神,周怀安突然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陆浄思不由自主的心虚了一下,避开了眼神,周怀安看到她这样,心情顿时变得很差,他笑了笑,坐在了她的对侧。
陆浄思开口,“舞弊之事我已摆平,但如果你不确定自己能否…”
周怀安好像知道她即将要说出的话一般,打断了她,“我可以。”
他脑海中闪过曾经跪在地上只为偷学的自己,也想起那个疯癫的读书人抓着他的肩膀疯狂大笑说什么“读书无用”,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他也知道陆浄思想要说什么。
或许她是能让自己顺顺利利拿到魁首,但是那不是他想要的。
“周某虽家境贫寒,才学薄浅,但向姑娘承诺的事,我一定会做到的。”
陆浄思听到他这么说反而有点心虚,因为时慈的缘故,她现在手中有两套齐韦家试卷,若是周怀安心中不稳的话,她送给他也无妨,毕竟她最终的目的并不是整顿科举,也只是为了叫自己的人手插入朝中罢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周怀安竟一口回绝。
“那…不早了,我先走一步…”陆浄思准备起身离去。
男人的手伸出又缩回,仿佛是在犹豫,最终还是咬牙在她彻底离去前抓住了她的袖口。
陆浄思感觉到阻力,转过头,只见周怀安脸变得格外的红,说话也一改常态,有些心虚的样子:“陆小姐!”
陆浄思:“恩?”
“如果在下高中状元…你…”男人半天才出嘴里憋出半句话,像是十分不情愿的说出口一样,“游街的时候…你会来吗?”
陆浄思:“?”
这不是废话吗?她自己一手托举出来的纯寒门状元,她有不去看的理由吗?
但看着他写满期待的双眼时,陆浄思一时间说不出什么风凉话了,可能他是需要鼓励吧?她想,下意识的,手就随着心动来了。
她轻轻的扶上周怀安的发丝,毛绒绒的细发弄的陆浄思痒痒的,忍不住弯着眼笑了起来,周怀安瞬间脸颊爆红,看着面前女人娇媚的笑颜,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为什么想抓住她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就伸出来手。
“我会去的。”
周怀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四月的京城,槐花处绽,香气四溢。
周怀安站在紫禁城东外,天还未大亮,空气中还有着丝丝的凉气,他穿着一身有些泛白的公衣,身后是数名同行的贡士,打眼一看怕是要百来人,他们都沉默的站在这里,人人都沉着脸,不敢高声言语。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时辰到!进宫!”
随着官员的声音响起,众人按照会试序号分成两列,分别从两侧的宫门进入,周怀安是第一名,也是单号,所以走了左侧门。
太和殿前的广场大的吓人,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副场面,腿都软了,周怀安安静的听从着指引,他们绕过金水桥,在保和殿前整齐跪下,三跪九叩后才被允许去寻找放着自己的名姓的桌板。
礼部官员开始发放试卷。
诸位考生脸色变得各位精彩,有人不禁叫出了声,“一个人发三套?”
“对啊?”“怎么回事?”“搞错了吗?”
话音未落,周围几名贡士纷纷低头翻看自己的卷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果然,每人面前都整整齐齐码着三份黄纸策题。
“这怎么写得完!”有人压着嗓子惊呼。
也不怪他们失态,正常的殿试,一套卷子便是天大的分量,照例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道问经义,引四书五经考你的义理根底;
第二道问吏治,论铨选、察吏、养廉;
第三道问民生,河工、漕运、农桑、赋税皆在其中;
第四道问边防,边镇、屯田、军饷、御侮无所不包。
四题由虚到实,由内到外,恰好盖住“修齐治平”四个字,能把这四道答完答好,已是举子毕生之功。
可现在,每人面前摆着三套,整整十二道大题。
保和殿里,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时间质疑的声音充满了考场,那位官员咳嗽了一声这才安静下来,他不紧不慢的开口:
“肃静!此乃陛下口谕,今科殿试特命每人加发三套策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为何如此,上意高深,非尔等所宜问,照卷作答便是。”
此言一出,满场哑然。
皇帝亲自下的令,谁敢再说半个不字?几位考生面面相觑,心里隐约猜到:定是前几日朝堂上那些关于“策题泄露”“考官偏私”的风言风语传到了御前,陛下这是要用三倍题量,试出真才实学,但这层缘故,自然不必对他们这些考生明说。
官员见无人再出声,微微颔首:
“时辰已到,开考。”
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殿内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交卷的铜锣声响起时,周怀安还剩最后一段,但他的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汗水和墨汁混在一起,把手都染成了黑色。
他咬牙写完最后一个字,便掷笔于案。
交了卷,退出保和殿时,周怀安仍感觉到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见许多人和他一样,面色青白,嘴唇干裂,但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那是他们寒窗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点燃的一把火。
殿试卷子收上来后,八名读卷官在文华殿闭门阅卷三天,首席读卷官是当朝大学士陈禄锦,他本年事已高退居二线,因为这次的舞弊之事,又被萧敬渊叫了过来。
他翻了翻第一叠卷子,眉头微皱:“怎么这么多空白的。”
又翻了翻,发现两张完全不同的卷子,两张卷子各完美的答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写的几乎是狗屁不通,陈禄锦摸着胡子拿起毛笔,大力写上“不合格!”三个大字。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才从那叠东西中翻出十几分勉强能入眼的。
八人各用各的符号在卷子上留下隐秘的评判,到了合议那天,只有两份试卷真正被留下,但三甲为三人,只能又从废卷中挑出份不太出格的试卷加入其中。
陈禄锦把这三份卷子单独抽出来,放入黄匣呈递御前。
萧敬渊在养心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得很慢,有时看完了还会倒回去再看一遍某一段,翻到其中一本时,他忽然问身边的太监:“这是哪一省的?”
太监躬身道:“回万岁,弥封未拆,奴才不知。”
萧敬渊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份卷子单独放在右手边。
最终由陈禄锦亲手剪开弥封,再几人监督下皇帝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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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甲。
他拿起朱笔,在其中一份卷子的名字上方,缓缓写下一个
“第一”。
四月二十五日,辰时。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一百九十名新科进士跪在最后方,人人屏息,周怀安跪在第三排。
有位红衣官员出来,开始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广场上万人肃静。
“周怀安!”
那三个字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轰然落在太和殿前的每一块砖石上。
周怀安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身边的贡士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出列跪在御道左侧。
“第一甲第二名,庞江岳。”
“第一甲第三名,时慈。”
叫到最后这个名字时,人群中有人惊呼了一声。
唱名官每唱一个名字,就要高声重复三次。那声音层层叠叠,穿过太和门,穿过金水桥,一直传到午门外头去。
陆浄思坐在祁王府中,都好似心有灵犀听见了一般,浑身忍不住颤了一下,她望向窗外,今日就是三甲公布之日,也不知周怀安情况如何?
周怀安正毕恭毕敬的跪在那里。
唱名结束,乐声大作。
礼部尚书奉着金榜,走在最前面,周怀安率榜眼、时慈紧随其后,一行人出了太和殿,走到太和门外的金水桥前。
石阶正中有一块巨大的石雕,刻着龙首鳌头的图案,官员引着周怀安站到那块石雕上。
此时他的左脚正好踏在鳌头之上。
还真就是“独占鳌头”。
出宫的时候,中门大开。
这座城门的三扇门洞,左门右门供文武百官出入,而中门却只有皇帝、皇后大婚的喜轿。
以及殿试鼎甲三人。
一生可以走一次。
周怀安的脚踏进中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全都是陆浄思,他想要第一时间告诉她,他真的做到了!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第二日金榜被张挂在长安左门。
榜上黄纸墨字,第一行写着: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周怀安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小贩踩在凳子上看热闹,茶楼的窗户全被推开,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差役们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奋力在人海中挤出一条路来。
周怀安穿着御赐的绯色公服站在京兆府搭的彩棚里,从昨天被钦点为状元后,他身边的人就变得多了起来,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要来祝他高中状元,但他等啊等,也没有等到她来。
京兆尹亲自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大红官袍,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一只企鹅。
他把酒杯举过头顶,高声说道:
“恭喜周状元!请饮此杯!”
周怀安拒绝不了,硬是被逼着接过酒杯,酒液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袖口上,一饮而尽,辣得他轻咳了两声。
京兆尹哈哈大笑,又亲自上前给他簪花,那花是大红的绒花,缀着金箔叶子,插在周怀安的帽檐左侧,他感觉到帽子上多了点重量,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冰凉的箔片。
他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很好笑?周怀安想,如果陆小姐也能看见就好了,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泛白衣衫的农家子了,他穿着大红的官袍,是不是有机会和她站在一起了呢?
想到这里,周怀安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
“状元郎,该游街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没找到。周怀安默默的收回了视线,翻身上了马。
26. 26
大璟的状元游街,规矩是极讲究的,新科状元须得穿上一身官服:那衣袍红得像新婚喜服,头上簪满金花,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绕着京城招摇一圈,好让全城的人都认得:今科的天子门生,便是此人。
天光还未大亮,朱雀大街两旁就已挤满了人。
茶楼酒肆的二楼雅间早被达官贵人家眷订了个干净,临街的窗子一扇扇支开,探出无数珠翠与团扇,寻常百姓更是天不亮便来占位置,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伸长脖子望着街口。
忽听得“哐——”一声铜锣响,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鸣锣的差役一身簇新的皂衣,手中铜锣敲得震天响,一步一顿,开出一条宽阔的街来。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四面旌旗,旗上绣着金线蟠龙,在日光下猎猎翻飞,再往后,便是那面最为醒目的“状元及第”牌匾,朱红底、烫金字,由四人抬着,庄严如仪。
鼓乐班子跟着奏起《朝天乐》,唢呐声尖亮直冲云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桂花的甜香。
万众瞩目之中,周怀安策马缓缓而来。
那马通体雪白,蹄声清脆,马上之人身量修长,一身大红公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帽上两支金花微微颤动,衬着鬓若刀裁,眉目清隽。
他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是春风得意,还是被这满城的热闹闹得有些不好意思。
状元郎身后半步,榜眼与探花并辔而行。
榜眼是个沉稳的中年书生,颔下微须,频频向两旁拱手;探花郎生得也颇清秀,可与前头那位一比,终究逊了三分颜色。
长街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状元来了!状元来了!”“哪个是状元?穿红衣裳那个!”
“齐家还是韦家的?”“都不是!是个陌生的。”
“好年轻的状元郎!”
“这状元郎怎么长的比探花还俊俏。”不知哪家姑娘大胆喊了一嗓子,惹得一片哄笑。
街坊四邻都围了过来,一圈一圈层层围绕,被差役拦住,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张望,有胆大的姑娘往街上扔绢花,有一朵正好落在周怀安肩上,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朵浅粉色的绢花轻飘飘地滑落。
被身后的时慈一把接住,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周怀安一眼,伸出手递给他。
周怀安接过后,将绢花整理整齐又重新还给那位姑娘,轻声细语道:“姑娘你的花,收起来送给更值得送的人吧。”
那姑娘见这俊美的状元郎对她没有一点情谊,失望的上前拿回绢花。
虽然姑娘失败了,但是周怀安温柔的回应反倒是激起了其他女子的热情。
“状元郎!看这边!”
绢花、香囊、帕子从两边的酒楼茶肆里雨点般落下来,有准头好的直接砸在他肩上,周怀安起初还笑着拱手回礼,但越往后他的表情就越僵硬,目光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扫。
她说好了要来的。
周怀安有点失落,临出门前他在客栈对着铜镜将衣裳理了又理,心里想着她当时笑着看向他时的表情,想起她说着“我会去的”时嘴角压抑不住的笑。
所以此刻他骑在马上,绯红的状元服映得他面颊发烫,帽檐那朵大红绒花在风中轻轻颤动。这本该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可他的心不在马上,不在花上,不在那一声声“状元郎”的恭贺里。
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人。
他渴望看见陆浄思,渴望与她分享这个时刻。
他来回扫视着两侧的人群。
茶楼的窗边,酒肆的帘下,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姑娘踮着脚尖,老妪拄着拐杖探出头。
每一张脸他都飞快地扫过,又飞快地移开。
不是她,不是她,还不是她。
周怀安的视力向来很好。在乡下时,他能在暮色中看清十几米外草窠里蹲着的野兔,可此刻,在这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他竟找不到一个人,但这不怪她,只是他没有找到罢了。
他忽然觉得这满城的欢呼都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地撞在他耳膜上。
这不怪她,周怀安知道,她有自己的身份,可能有不能来的理由,可能有比看他游街更重要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呢?哪怕只站在人群最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呢?他是不是就能一眼认出她?他一定能。
“状元郎,您慢些走,前头还要拐弯呢。”牵马的差役见他频频勒缰,小声提醒。
周怀安充耳不闻。他的脖子已经转得发僵了,还是不肯把目光收回来。
时慈再身后嗤笑一声,他知道周怀安在等谁,这个人怕是还不知道,陆浄思是这大璟的王妃,她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这怕是这一腔的情谊都喂了狗喽。
“你到底在哪里……”周怀安喃喃自语,声音被鼓乐声吞没了。
马队已经走完了整条朱雀大街,拐进了崇仁坊,街更窄人更密了,两边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上碰在一起。
周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往他马前扔了一地的花瓣,马蹄踩上去,碾出淡粉色的汁水。
可周怀安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应该高兴的。
他中了状元,光宗耀祖,青史留名,这是多少读书人做一辈子都不敢做的梦,可此刻他骑在马上,胸口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样,所有的得意和喜悦都被那团叫作陆浄思的棉花吸得干干净净。
心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一块,周怀安有些喘不上气。
突然!
人群中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慢慢靠近,周怀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勒住缰绳,马猛地停住,身后的榜眼差点撞上来。
“周状元?”牵马的差役吓了一跳。
周怀安没有理他,他死死盯着那个女子,心跳快得像擂鼓。是她吗?身形像,站姿像,连微微偏头的那个小动作都像。
但不是她。
周怀安的心一下子又重新掉进冰窖里。
他忽然想跳下马。什么状元游街,什么光宗耀祖,他统统不要了。他只想找到她,亲口问她一句:你为什么不来?
他的手已经按在马鞍上,腿也抬了一半。
“周状元!”榜眼在身后低呼,声音里带着惊恐,“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找她。
周怀安咬了咬牙,正要翻身下马。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人群的最边缘,几乎被挤到墙根的位置,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带着绿色的斗笠,脸也被白布捂着严严实实的,一身如同市井少年般的打扮,浑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白皙的过分了的双手。
她没有像旁人一样欢呼,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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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他扔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她没有抛掷任何物件,却已然胜过满街花雨。
周怀安看见了那薄薄的面纱下,那双眼睛正弯弯地看着他,亮得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他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是她,是陆浄思,是那双他在无数个难以忘怀的深夜梦中见过的眼睛。
女孩像是感受到了他炙热的视线,也缓缓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人群看到了对方。
视线在空气中缠绕交织。
周怀安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这些天他所有的煎熬难捱、所有的不知所措、所有的不安心慌,不是感激,不是报恩,不是仅仅只是“想和她站在一起”。
是因为他爱她。
是因为周怀安爱陆浄思。
从那个雨夜就开始了,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他挨打的时候想的是她,他进京赶考想的是她,他拒绝时慈、拒绝公主、拒绝所有捷径,都是因为她。
他中了状元,满心欢喜,也是因为她,他难过害怕也是因为她,因为怕她失望,怕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周怀安想让她看见,想让她知道,那个穿着破烂衣衫的男人,他真的做到了。
女孩远远的朝他招了招手,轻轻用手挑起面纱的一角,用口型说着什么,周怀安读不懂唇语,但他读的懂心,读的懂自己的心。
他就那样看着她,隔着满街的人,隔着落了一地的花瓣,他们没说上一句话,可他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东西,忽然清清楚楚了。
他爱她,周怀安爱陆浄思。
从始至终,只有她。
周怀安的马停在这里太久了,久到他身后的时慈忍不住朝他眼神都方向看去。
恩?
时慈眯起双眼,那个女人,如果他没认错,那个人应该是祁王妃吧?或许其他人看不太出来,但他却能轻易的猜到,因为她穿着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包裹的过于密不透风,反而有些可疑。
他是没想到祁王妃居然真的来看周怀安游街了。他转头看看前方明显高兴起来了的男人,又扭头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祁王妃,时慈勾起嘴角,看起来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周状元,该走了。”牵马的差役抹了一把冷汗,轻轻用手提醒着周怀安。
“走吧。”这时周怀安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
鼓乐再起,马队继续向前。两侧还是热闹的不停,但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了,他骑在马上,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睛望着那条她消失的小巷,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我看见你了。
陆浄思看见周怀安之后就马上拐进小巷,每年状元游街都会聚集很多的百姓,这个时候她出现在此实在太过危险,再加上因为殿试失利,皇帝发现那弥封官与箫亦沅有勾结,居然不念旧情罕见的责罚了箫亦沅。
箫亦沅也因此在祁王府暴跳如雷,杀了几个办事不利的下属又砸碎了多少瓶瓶罐罐,虽然他却并没查到是陆浄思在暗中捣鬼,但万事还是谨慎为好。
陆浄思本不应该冒险出来。
但…
陆浄思当初鬼迷心窍的答应了周怀安,既然答应了,她若是食言怕会叫周怀安看轻自己,他既已高中状元,那之后朝廷的暗流汹涌还需他多加操控才是。
陆浄思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没错,她才没有私心!!
27. 27 怀疑的种子
箫亦沅安插的人手在萧敬渊层层追查下终究还是暴露了出来,虽然那个弥封官到死都没说出指使他的人是谁,但皇帝心里却早已心知肚明。
箫亦沅不再像往常那样被允许自由进出太和殿,而是同其他人一样,必须经过层层通报才能进宫面圣。
这样一来,他的许多计划都无法顺利进行,当夜,宫里的太监来报时箫亦沅气得脸都要歪了却也只能笑着恭维。
陆浄思从太和殿那里回来后不久,就把九皇子给她的药丸送去药房让医师分析,可惜分析来分析去,这药也不过是一味普普通通的丹参养心丸罢了。
由丹参、三七、冰片等常见药材制成,可供活血化瘀、清心除烦,治疗心悸、胸痹。
萧敬渊从登基以来就经常多病、心慌,这药是早年世外高人所拟配方,说此丸“活血通脉,延年益寿”。
皇帝入口之物,向来是天大的事。
从御膳房到太医院,从尝膳太监到试毒宫女,层层叠叠的规矩像蛛网一般铺开,每一道菜、每一盏茶、每一丸药,在呈到御前之前,至少要经过三道尝验。
陆浄思那时认定是箫亦沅动了手,认定是他在那丸“救命药”里不知不觉的掺了阴损的毒物,日积月累,终于要了皇帝的命。
但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陆浄思手中用劲,褐色的药丸被碾成粉末,她向外一挥,粉末顺着风远去。
前世杀死皇帝的,不是这丸药。
那箫亦沅到底做了什么?
她想不出,只觉得眼前的路忽然从一条变成了无数条,每一条都幽深莫测。
*
周怀安游街后没过几日,就思考着搬出之前住的客栈,如今他也算得上是风光一时,客栈这种人杂的地方住起来越发的不方便了。
而且他与陆浄思到现在为止也只有那次游街时的一瞥,之后再无交集,他大概明白男女有别,陆小姐一个未婚的姑娘家不好总与外男见面,但明白归明白,急躁归急躁。
周怀安恨不得现在就搬进独栋的宅府。
殿试后皇上照例赏了新科进士一些银两,状元格外优渥,拢共赏了纹银一百两、缎匹若干。听起来不少,可在这京城,究竟能买几尺地,周怀安心里也没底,他去了骡马市附近的牙行。
一个瘦削的牙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虽不算寒酸却也绝不华贵,脸上堆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爷是要寻什么样的宅子?”
“小一些,清净些,离翰林院近便的。”
牙人翻出一本簿册,手指在上面划拉着,嘴里报出一串数字:“米巷那边有个独院,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月例四两。胡同有个小跨院,两间房,月例二两八钱。宣武门外菜市口附近有一处…”
“等等。”
周怀安打断了对方,“月例……二两八钱?”
牙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写着“您该不会是头一回在京城赁房吧”。
周怀安:“有没有再便宜些的?”
牙人的笑容又薄了几分:“爷,这已是南城最便宜的独院了,若再往南,过了菜市口,倒是有些大杂院,一间房月例不过七八钱,可那地方你也懂的,配不上爷的身份。”
周怀安深夜还是回到那个陆浄思为他找的小客栈,他躺在铺上,看着挂在墙上的大红官服与那簪花,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第二日清晨,那传圣旨的太监竟带着一卷房契找上门来!
“新科状元听旨——”那太监怪声怪气的拉长声音。
“圣上体恤寒门,特赐西府巷口三进宅院及下人三十人。”
“奉皇上口谕:三日后申时,于御花园设琼林宴,着新科状元周怀安务必出席。可携笔墨,宴上或有应景诗作。钦此。”
“臣领旨。”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申时未到,御花园中就已经铺好了锦筵,几十张小桌以此排列开了,上面放着些新鲜水果、精致冷盘和宣纸笔墨。
按规矩,这原本只是新科进士和主考官的宴席,可今年不同,今年皇帝发了话:科举乃国家大典,当普天同庆。
于是乎,各个家族世家能撑得起场面的公子小姐都要来上一遭,尤其是有些小门小户的夫人,明里暗里听说了皇帝又是赠周怀安三进宅院,又是赏赐他不少好东西,那一双双眼睛可就死死盯着那状元郎的妻位呢。
周怀安被内侍领着坐到了状元席,他左右手分别坐着时慈和榜眼庞江岳,面前不远处就是那些世家的位置。
周怀安忍不住张望了一下。
陆家也会来吧?但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他对于京中世家所知甚少,大多数都是只知人名姓而不知人样貌。
他慢慢收回目光,思绪又回到了桌前。
“周状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怀安转过头,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官站在他身后,笑容和煦,拱手道:“下官翰林院编修陈之翰,久仰状元公大名。”
周怀安连忙起身回礼:“陈大人客气了。”
陈之翰拉着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套话,周怀安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等那人走了,他又往对面瞅了又瞅。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压制了满园的嗡嗡声,所有人齐齐起身,跪伏在地。
周怀安在人群中跪拜,只听见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随后是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平身。”
众人起身,各自归位,萧敬渊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周怀安身上停了一瞬。
“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周怀安?”
周怀安出列,跪在御前:“启禀皇上,本人正是周怀安。”
“你的卷子朕看了。”
萧敬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语略有深意道,“今年三套卷子,满场只有你一个人答完了,齐家的人答了一套半,韦家的人答了一套半,剩下的交白卷的、胡编乱造的,朕都不稀罕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倒是不大,可在场的人所有人都听见了,几乎是瞬间,齐首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韦阁老端茶的手也顿了一下,但两人都没表露出来。
周怀安听了这话便知,他是在用自己向世家示威,只能低着头:
“臣惶恐。”
“惶恐什么?”萧敬渊摆了摆手,“朕是夸你,起来说话。”
周怀安站起来,垂手站着,萧敬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朕问你,你那篇论吏治的文章,是临场写的,还是从前就琢磨过?”
周怀安答:“臣从前在乡野时,曾见过地方官吏盘剥百姓之事,心中一直有感触,殿试时见题目契合,便将多年所想写了上去。”
萧敬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的话:
“朕的朝堂上,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几乎是瞬间,嘈杂声压抑不住的往外溢出,那些世家的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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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皇帝的意思,可是要对齐韦两家下手了?这大璟世家越权之事存在不是一日两日,人人都清楚,人人都不敢戳破。
周怀安只能再次跪谢,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多少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审视的,还有一两道,带着说不清的狠意。
再退回席上,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白玉杯。
“状元公,陛下赐酒。”
周怀安面朝主位,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烧得他胸腔发热,太监刚退下,又是几个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周状元,恭喜恭喜。”
“周兄弟,以后多包涵多包涵!”
“周兄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府上一聚啊!”
一个接一个的像流水一样。
礼部的、翰林院的、都察院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敬酒,或许有人是真心的恭贺,有人是想结个善缘,有人是来试探深浅,还有人只是凑热闹。
但周怀安都客气地应付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温润的微笑,像他本人一样。
敬酒的人终于少了些,周怀安刚拿起筷子,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原来是几个年轻女眷围坐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掩着嘴笑,声音有些大的出奇,刚好飘进他耳朵里:“……你们不知道,当年祁王大婚那日,那排场,十里红妆都不够形容,齐夫人那时候还说,陆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嫁女儿了。”
陆家?
周怀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敏锐捕捉到了这几个词:大婚、陆家、嫁女儿。
这几个词在周怀安脑海中无法顺利的组成一句完整的句子,他突然想起了时慈戳着他的胸口说的那句“你以为你就有多干净吗?”,当时他只是疑惑,如今他却有些害怕。
时慈现在就坐在他身侧,他大可询问一探究竟,可周怀安怕听到那个答案,怕她真的嫁了人,怕她真的是祁王妃,怕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更怕的是:她骗他,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他。她说过爱他吗?说过对他有好感吗?
换句话说,就算陆浄思真的嫁与他人,那和他周怀安又有何干系呢?
从头到尾他的感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怕的不过就是连一厢情愿的资格都会失去。
周怀安用力的攥紧酒杯,不能再想了。
她是祁王妃也好,是陆家三小姐也好,他答应了做她的幕僚,那便这样就好。
周怀安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余光忽然扫到两个人影。
一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玄色锦袍,正从席间起身往外走,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浅蓝色的褂子,发髻上簪着一支梅花玉簪。
她低着头,侧脸白净,下巴圆圆的,浅笑着勾着男人的臂膀。
周怀安刚才平静的心再次扬起波澜。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追了出去。
身后有人要和他敬酒,高声喊着叫他“周状元”,周怀安充耳不闻,有人拉他袖子,他也侧身避开,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女人。
那两人突然分开,男人往皇帝那里走去,女人一路顺着御花园的小径快步走到长廊上,她走的快极了,像是在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就在她马上要转弯之前,周怀安再也忍不住了。
“陆浄思!”他叫了一声。
那个浅蓝色的背影顿住了。
28. 28 骗人
陆浄思本来不打算去那琼林宴的。
往年的琼林宴都是那些胡子一把的迂腐老文臣拿捏新进士的场合,谁知今年皇帝一道命令,说是要大肆操办,这下子箫亦沅要去,作为他的正妻,陆浄思没有不去的道理。
但去了,就很大可能要碰上周怀安了,陆浄思辗转反侧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法子。
这宫宴不是平时,她不能带着面纱穿着男装出席,更何况,她要站在箫亦沅的身边,这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份了不是吗?
丫鬟为她穿上繁琐又厚重的裙子,腰间系上白玉嵌宝带,发髻正中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两侧簪着梅花玉簪。铜镜里的人端庄华贵,陆浄思看了一眼自己,仿佛又瞬间回到了前世一样。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箫亦沅夺权大业的顺利展开而感到欣慰,殊不知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地狱。
陆浄思抹了一把铜镜,不再想了。
箫亦沅勾起嘴角,朝陆浄思伸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把外头的阳光挡在外面,车厢里很暗,她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她的心跳。
进了御花园,陆浄思跟着箫亦沅去给皇上请安,萧敬渊握着幼弟的双手:亦沅,你的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这话里好像暗藏深意,箫亦沅眼睛眯了起来,回道:“托皇兄的福,臣弟这些日子睡得安稳,胃口也好了几分,倒是皇兄操劳国事,瞧着清减了些。”
陆浄思看着他们兄弟恭迎客套,只觉得好笑,她跪见过萧敬渊后眼神就开始往外瞅,她又是想看见周怀安,又是怕看到他。
幸好这次宴会来的人多也杂,御花园本身就大,要真是去找一个人,怕也是不太容易,而周怀安又是新科状元郎,自是被众人裹挟着祝贺的对象,陆浄思松了口气,起身顺手挽住箫亦沅的臂膀。
箫亦沅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拉住,小声在她耳边说:“怎么突然对我这么亲热?”
陆浄思不适极了,她只是方才那口气一松,身子就自然而然的靠过去了,她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但却被男人紧紧抓住不让离开,他又轻声对她说,“你这般抗拒,叫外人瞧见了多不好?”
陆浄思只好作罢,顺从的跟着他。
但还没走两步,她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火热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她身上,陆浄思不敢回头看,怕引的箫亦沅也回头。
陆浄思一把抓住箫亦沅的手,另一只手扶着脑袋,装作一副身体虚弱站都站不住的模样,“王爷,我能先下去歇歇吗?”
“你又想怎样?”
陆浄思捂着肚子,皱起小脸,“臣妾…葵水好像来了。”
箫亦沅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眼,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话,没想到被人打断了。
“你不是——”
“这不是皇叔吗!好久不见!”一个穿着鹅黄蟠龙袍的年轻人靠了过来,金冠上的红宝石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直眼晕。
此人正是大璟的储君,萧文昀。
“皇叔,你方才跟父皇说什么呢?我隔着老远就听见你们在笑。”太子一脸天真,像只摇着尾巴的狗,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箫亦沅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嘴角弯了弯:“没什么,不过是问安罢了。”
“哦——”太子拖长了调子,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没在意,目光一转,落在陆浄思身上,“皇婶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陆浄思勉强笑了笑,屈了屈膝:“殿下,臣妾无碍,只是有些不适,想去歇一歇。”
太子连忙摆手:“快去快去,身体要紧!”
说完又回头拉箫亦沅,“皇叔,你陪我喝一杯,我新得了一坛好酒……”
箫亦沅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陆浄思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悦,但很快就被太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淹没了。
陆浄思趁机快步往回廊深处走去,她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太子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这一打岔,正好救了她。
只要没让周怀安和箫亦沅正面碰上,她就都能摆平。
只不过片刻后还是被他追了上来。
“陆浄思!”
陆浄思的脚步顿住,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男人上前一把攥着她的手臂,猛地往上一抬,她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手腕。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近得几乎要贴上去,那双眼睛里充满着烈火,烧得她几乎无处可逃。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瞳孔里,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陆浄思强撑着开口:“上次忘记祝贺你了,周状元。”
这句话向一把利剑一样刺进周怀安的心口。
她与他的关系,好像从来就仅仅只是这样的君臣关系。周怀安突然笑了,松开拉着她的手,行了个拱手礼。
“陆小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多了,可那两个字落进陆浄思耳朵里,像石头砸进深潭,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陆浄思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叫的是陆小姐,不是祁王妃,看起来他还不知道,陆浄思
攥了攥袖口,
把那股慌乱压下去,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像往常一样自然:“你怎么在这里?这宴会的主人公可是你?”
“只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碰见陆小姐。”
陆浄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宴席的方向看了一眼,箫亦沅被太子拉走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这里眼杂,再站下去,被人看见,她说不清的。
周怀安盯着她的眼睛,又问:“陆小姐今日是跟着陆家人一起来的吗?”
好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陆浄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
骗人。
周怀安的脸上几乎挂不住笑容了,只能淡淡说了句:“是吗?”
“周某既已入朝,当初对陆小姐的承诺,自然作数。往后有事,吩咐便是。”
陆浄思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周怀安目送着她离开,心底却变得一片冰凉。
*
陆浄思再回到席上已经过去有些时间了,她摆正裙摆在箫亦沅身边坐下,箫亦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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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颇为烦躁,正用手一个劲的摆弄着桌面的宣纸,将它弄皱又摆平,见到她回来,斜着眼盯着她。
陆浄思浑身发毛,但想想又觉得应该没有被他看见,再说了,看见又何妨,她与周怀安也不过是在廊间说了几句话而已,恭贺状元郎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刚才,跟谁说话?”箫亦沅挑起酒杯,望着她。
陆浄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袖子里的手指攥紧了。
陆浄思垂下眼,声音稳稳的:“臣妾去更衣时,路上碰见了新科状元郎,恭贺了他几句。”
箫亦沅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信时他笑了,但那笑容只是停留在表面,并未达深处。
“是吗?”他语气平淡的,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不信,箫亦沅伸手拿起桌上那张被他揉皱的宣纸,慢慢展开,然后铺平。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隐约能看出是一行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与谁见面、与谁有交情,我可以管也可以不管。”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可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陆浄思心头一跳,她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殿下年纪不小了,可你瞧瞧他那副样子,”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成日里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朝中那些老臣私底下都在说,太子不堪大用。”
箫亦沅转过头,看着陆浄思,“可本王觉得,太子不是不堪大用,是没人教他。”
陆浄思的眼皮跳了一下。
箫亦沅又说:“你是他皇婶,你去教教他,多去东宫走动走动,跟太子妃说说话,跟太子聊聊。夸夸他,捧捧他,让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储君。”
“臣妾……不懂朝政。”
“不需要你懂。”
箫亦沅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那缕碎发。
“你只要去东宫坐坐,喝喝茶,说说话。旁的不用你操心。”
他的手从她鬓角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过些日子就要春猎了,太子殿下不喜欢运动,更不喜骑马打猎,思儿多去太子妃那走动走动,叫太子多练练骑射,多走动走动,别老闷在宫里。”
“到春猎的时候,本王自会安排人陪他好好玩玩。”
他说“玩玩”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陆浄思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太子……是箫亦沅下一个猎物。
前世他深得皇帝青睐,没有将目光过多的放在这个未来的储君身上,而这一世因为她的介入,让箫亦沅丢了圣心,他这才又将目标转向了太子。
陆浄思咬咬唇,“臣妾知道了。”
箫亦沅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眯了眯眼,像是很享受这个味道。
他说,“明日就去。别让人看出来是本王的意思。”
夜深了,御花园里依旧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没有人知道,那一盏盏琉璃灯下,有人笑里藏着刀,有人心里揣着鬼。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年轻的状元郎独自站在回廊尽头,暗自神伤。
29. 29 和亲公主与驸马
箫亦沅交代的那件事,做起来倒不费什么力气。
太子妃韦氏,闺名芷榆,是韦家嫡女。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如画,走起路来裙摆不沾尘,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可这位太子妃偏偏是个耳根子软的,旁人几句闲话就能在她心里扎下根。前世太子之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可这一世,陆浄思不想让太子那么早就撒手人寰。
太子萧文昀虽说不靠谱,成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只要他还在东宫坐着,箫亦沅就没法名正言顺地伸手去夺那个位子。太子像一堵墙,墙虽矮,却也能挡一挡风。
但问题是,陆浄思就在箫亦沅眼皮底下。他让她去东宫走动,她就得去。不去,那双眼睛就会盯着她,像蛇盯着猎物,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去,竟在太子妃那儿听到了一件惊掉下巴的事。
萧敬渊居然要给德如公主招驸马了!
那个被看中的人选…
居然是周怀安!?
陆浄思手里的茶盏顿住了,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差点泼出来。她一把抓住韦氏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太子妃娘娘,你说的这事…是真的吗?公主她怎么可能答应?”
德如公主那是什么性子?骑马射箭、喝酒赌钱,样样在行,唯独不肯被规矩捆着。她府里养着男宠无数,京中贵女们背地里嚼舌根,说她那宅子比花楼还热闹,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肯招驸马?
萧敬渊这个时候给她张罗婚事,究竟安的什么心?
韦氏摇了摇头,神秘兮兮的趴着她耳侧,“这回她不得不答应了,听说是南塞要求圣上放出一位公主与他们和亲!”
韦氏又说:“圣上那么宠公主,怎么可能让她去?可南塞这回态度硬得很,说若不是德如公主,和亲之事免谈。圣上急得嘴角起了泡,这不,赶紧给公主招驸马,先把人定下来,让南塞死了那条心。”
不对,有哪里不对。
陆浄思无论怎么从脑海里都搜刮不出来关于德如公主和亲的记忆,而且前世的南塞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敢向大璟叫板。
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浄思看了一眼韦氏。韦氏正低着头,摆弄着花瓶里的一枝海棠,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捋平,神情恬静得像一幅画。陆浄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事,问韦芷榆是问不出来的。得找一个能打探到朝堂内部的人。
周怀安如今也是住上了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楣上还挂着新换的匾额,“周府”两个字描了金,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但对于他这种从出生就住在茅草屋的“乡下人”来说,宅院太大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他夜里躺在床上,听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周怀安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给老家刘婆婆写信。
刘婆婆接济他不让他饿死在田里,周怀安甚是感激,但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他却不知从何落笔。
说高中状元?说皇帝赐了宅子?说以后可以接她来京城享福?还是说陛下授了他大理寺评事之职,虽说品级不高,可那是正经的朝堂命官,能审案、能议政,不再是任人拿捏的穷书生了。
可这些字写上去,都好像轻飘飘的,像纸鸢断了线,飞不高也落不稳。
那些年他在泥地里打滚、被人推到水沟里的日子,好像从此就不再值得一提了。周怀安最终想了想,只写了几行:
婆婆安好,怀安已中状元,蒙圣上恩赐宅院,衣食无忧,又授大理寺评事,日后当为朝廷效力。待孙儿安顿妥当,便接婆婆来京。保重身体,勿念。
周怀安搁下笔,墨迹未干,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那个疯癫的读书人抓着他的肩膀喊着什么“读书无用”。
那时候他不信,咬着牙考了童生、考了秀才、考了举人,现在他也确实明白,没有王侯贵族的引荐和推举,读书确实是无用的。
如今他中了状元,住了大宅,穿上了红袍,说到底也都是依靠着陆浄思的脸面。
他闭上眼,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他新买的小厮,声音又轻又怯:“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周怀安一愣。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拜访他?
大门敞开,一个束着男发的女子闯了进来,她进来后往外左顾右盼了半天,才反手锁上大门。
“周怀安。”陆浄思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有事要你去办了。”
周怀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披着外衫风尘仆仆的一副急匆匆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抬着头看着他,白皙的面颊被冷风吹的红扑扑的,樱唇微启,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的眼睛看。
周怀安心中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堵在喉咙里。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两人坐定在堂厅内,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案。
周怀安才搬来没多久,这宅院空荡的有些令人不安,陆浄思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也不管烫不烫,放下杯子就开口:“公主招驸马的事,你听说了吗?”
周怀安愣了一下:“没有。”
“陛下要给德如公主招驸马,人选…”她看着他,“是你。”
周怀安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他盯着陆浄思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开玩笑”三个字,可她没有笑,很认真的看着他,周怀安忍不住开口:
“我一个刚入朝的大理寺评事,陛下怎么会……”
“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好掌控,你无家室无背景,最适合不过了。”陆浄思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必须想办法让这件事黄了。”
周怀安不能做公主驸马,大璟有令,驸马不得入朝为官,若是他做了驸马,就没办法同前世成为箫亦沅助力一样成为她的助力了。
周怀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还有一件事。”陆浄思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南塞那边出了变故,陛下急着给公主招驸马,是因为南塞指名要德如公主去和亲。”
周怀安眉头皱了起来:“南塞?大璟与南塞停战多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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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哪来的底气?”
“这就是我要你去查的。”陆浄思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朝中比我方便。去查查南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
周怀安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忽然想问她:你深夜闯进我的宅子,就是为了说这些?可他没问。
他知道答案,她来找他,从来都只是为了这些。
“好。”周怀安说。
陆浄思点了点头,站起身,拢了拢外衫,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叫他。
“周怀安。”
“嗯。”
“公主的事,你自己也上点心。别到时候圣旨下来了,你连推都没法推。”
陆浄思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有些凉飕飕的,周怀安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他舌头发苦。
数日后,陆浄思得知:南塞之事,起于半年前,南塞突然吞并周边数个部落,势力大涨,其情报之精准、时机之巧妙,不似边塞小国能为。周怀安怀疑是有人暗中向南塞提供了那些部落的布防、粮草、兵力虚实。
但顺着这条线追下去,就会发现一个更诡异的事——能透漏出这些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敬渊本人,换句话说,这些消息只有宫中乃至殿前之人才能得知。
陆浄思皱眉,这就奇怪了。
萧敬渊本人?不可能,他再糊涂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边防送出去。可若不是他,谁又能接触到这些机密?朝中能知悉边塞布防的,不过那么几个人:齐首辅、韦阁老、箫亦沅,还有几个久在军中的老臣。
齐韦两家虽贪,却不至于蠢到养虎为患。
箫亦沅倒是有可能,可他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帮一个边陲小国壮大?这不像他的手笔,箫亦沅要的是速战速决,不是这种慢火炖汤的法子。
陆浄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拎出来,又一个一个放回去。
不对,都不对。
她睁开眼,盯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她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南塞壮大得太巧了,和亲的时机也太巧了,连皇帝选周怀安做驸马都巧得不像话,可这些巧事凑在一起,偏偏又连不成一条线,她像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摸东西,什么都摸到了,却也什么都抓不住。
至于公主招驸马一事,倒是简单得多,陛下选周怀安,不是有人推举,而是因为他是新科状元,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最好拿捏。娶了公主,不会形成新的世家势力,也不会被任何一派拉拢。陛下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驸马,好把南塞的和亲挡回去。
陆浄思冷笑了一声。
萧敬渊算盘打得精,可他不知道的事,周怀安这个人,从来就不听话。
几天之后,宫里传出一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周怀安亲自进宫,当着皇帝的面,拒了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