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掳我回宫后》
1. 第 1 章
流云州,月城。
天色已经暗透,月城里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流云州底蕴最深的藏宝阁举办了近十年来最盛大的拍卖会,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人匆匆踏进来,他身形劲瘦,面容笼在一团白雾里,叫人看不清楚,白衣如雪,轻如薄纱的鲛绡长衣垂到银靴前,像是向皎月借了一身流转的光华。
那人随手抛来一枚银色的储物戒,拍卖行的掌柜稳稳接住,瞥见上方内圈刻着的“砚”字时,热情的态度立刻翻上几倍,嘴角要咧到天上去了,“大人这边请。”
掌柜一边将贵客往雅间带,一边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把储物戒捧回去,“大人,我们阁主交代过,您来就是客,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交代就是,不必谈钱。”
拍卖行入场需要验资,按照资产级别开放藏品拍卖权限,按照这位大人丢过来的“资产”,把今晚的藏品全拍走都绰绰有余。
甚至以这位大人的威望,只要他开口说一声,他们阁主能把近三个月阁里收纳的珍宝送去人家府上,等这位大人挑完想要的,再把剩下的上架到藏宝阁里。
哦,他们阁主确实这么干过,不过最后被原封不动地请出来了。人家谢了好意,没收。
面容模糊之人没接,只是道,“按规矩来吧。”
掌柜坚持道:“阁主说下次您来,我要是再收您钱,他立马让我扫地出门。”
来人道:“不会。他赶你,你找我便是。”
掌柜:“……”
掌柜没辙了,把储物戒收了回来,将来人迎进去。
刚安顿好这位贵客,门外又踏入一个全身笼在漆黑长袍的高大男人。
他全身都遮掩在一身长袍之下,只露出刀削般挺翘的长鼻和薄唇,他从领口处揪出一道用红绳穿起来的旧木戒指,从中取出一道黑金储物戒,毫不在意地扔给掌柜。
掌柜连忙接住。
旧木戒指还完好地待在黑衣人手中,那上面镌刻着压缩空间的阵纹,纹路认真工整,只是雕刻痕迹既明显又稚嫩,每一刀每一痕都泛着枯黄的颜色,看得出来这道戒指年岁悠久。
很显然,这是一道初学者拿来练手的储物戒,容纳空间有限,外观也没有多好看,拿出去卖五灵石怕是都没人要。
早过时了。
反观这人随意丢过来的黑金储物戒,入手冰凉丝滑,寒气萦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纹路以一种极其精妙隐蔽的方式刻在内圈,必是出自大师之手。
倒是那枚旧木储物戒被魔族小心放回领口,似乎这枚一掰就断连五灵石都不值得的旧木戒指才是什么值得被小心呵护的无价之宝。
一股若有似无的兰花香钻进黑衣人鼻腔,他微微抬起帽檐,目光落在方才白衣人最后消失的地方。
这是那人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极浅极淡,混在嘈杂的人群中,杂乱无章,不仔细嗅闻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常年魔气萦绕的魔域里不会出现的气味,像薄雪下钻出的青枝绿芽,裹着阳光和清风,所过之处春草弥漫。
-
月城这家藏宝阁收纳了不少东西,货源都不错,薄书砚来的次数不少。
侍从送上来茶点和两副出价令牌,一副是正常客人叫价的令牌,另一副上面刻着“砚”字,牌身有淡蓝色光芒流转。
薄书砚把东西推到一边,抬手间落下几道禁制。
他从袖间取出一道锦盒,盒身遍布细密精巧的阵法纹路,若有懂行之人瞧上一眼,瞬间便能明白这些阵纹是用来锁魂的。
台上的藏品一件件呈上来,落进他深如寒潭的眼里,留不下任何波动与痕迹。
“下面这件藏品,是在万丈悬崖峭壁上开出的梦魇草。性烈,只在日辉最盛之时开花,瞬息便枯萎,采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必须放入用冰灵花制成的匣子里,水火相冲时弥漫出来的巨量水汽会持续不断地把梦魇草从头到尾彻底冰封,直到被送到这里。”
“起死回生乃话本中常见的虚构桥段,可这用冰晶草冰封过的梦魇草却实实在在能庇护死去的魂灵免受阳气侵扰,极烈的药性会被冰晶草内含有的灵气冲洗成温性,仅一株,甚至能将碎成雪片的魂魄温养回来。”
“五千年才开这么一朵,只此机会,错过不再有,三千万灵石起拍!”
桌上专门放置了一副木质托盘,其上刻有阵法纹路,用灵力在出价令牌上标注出价再放在上面,价格就能传到拍卖师手上。薄书砚从桌旁取了一副出价令牌,正要放进去,却有人比薄书砚更快。
台上的拍卖师大喊一声:“七号出价5190万灵石!”
好东西会被哄抢,是常识。但这般大张旗鼓地叫价,也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底了。
能进藏宝阁拍卖的人都验过资,不存在乱叫价后付不起款的情况,这人也不怕叫上这么一声,在场无人跟他竞价下去么。
薄书砚动作一顿,眉尖缓缓蹙起。
他把出价令牌放入传送阵中,就听拍卖师说:“十八号出价6000万灵石。”
过了一会,拍卖师继续喊价:“七号出价9999万灵石!”
这七号的态度太坚决,叫价跨度大如鸿沟,分明是要定了这梦魇草。
再财大气粗,花出去的也都是货真价实的灵石,单位还都是千万。一千万灵石甚至足够让十个大型宗门财政无忧一百年。
“……”
场上响起一阵细微的私语声。
往年藏宝阁也并非没有出现过这种不缺钱来显摆的冤大头,因而大家也只当这人是来显摆的,原本热闹的竞价现场鸦雀无声下去。没人想抢了。
没必要和犟种犟。特别是有钱的犟种。
可薄书砚不一样,他此行专门为梦魇草而来。
薄书砚面无表情地丢了普通的出价令牌,取了那道刻有“砚”字的专属令牌,咔哒一声,轻轻扣在了木质托盘的阵法上。
拍卖师脸色轻微变了一下。这道专属出价令牌从定制完成送到那位大人手里,就从未被启用过。
拍卖师清清嗓子:“该藏品已有贵客买断,不再参与拍卖,感谢出价的各位大人。”
梦魇草足够珍稀,往年的梦魇草成交价基本都得4000万灵石左右,藏宝阁里的托也不会上来就叫上这么一声大坏价。
隔间里,宿时索然无味地丢了出价令牌。没意思。
剑仙大人玩不起,搞垄断。
没过多久,侍从就送来一盒用层层冰系符咒封好的匣子,薄书砚接来打开,正是方才还在拍卖师手中的梦魇草。
梦魇草从根茎处整齐断开,在出现萎缩迹象之前就被冰封入匣,细密柔软的烈火色枝叶延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被薄书砚捻在指尖。
温凉的灵气从玉白指尖源源不断涌出,缓缓包裹住梦魇草。醒草这一步,整整用了两炷香时间。
也许是短时间内消耗不少灵气的缘故,薄书砚的脸色似乎淡薄了一点。
他把梦魇草放进温养破碎魂魄的锦盒里,梦魇草上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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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艳色缓缓褪去,像是被逐渐吸走养分。
他道:“替我和你们阁主说一声,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道魂魄碎得太厉害,薄书砚费了不少精血才勉强稳到现在,这道梦魇草上架得太及时,他急用,不想被七号截胡捣乱。
侍从恭敬点头,抬手按上耳后镶嵌着的一块通音石上。
消息传到,侍从眼神也忽地空洞了一瞬,下一刻,侍从的身体宛如一道木偶被注入新的灵魂,虽然依旧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但神态与气场都与方才的唯唯诺诺大相径庭。
侍从开口,发出藏宝阁阁主的声音:“举手之劳,应该的,您不必这么客气。”
薄书砚合上锦盒,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传送阵里,说,“阁主再帮个忙,给七号送点礼物。”
“侍从”哦了一声,他走过来,把木质托盘上的阵法纹路擦掉一角,凝出灵气重新补全,“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万一是哪个非常想要梦魇草的金大款想赶紧把梦魇草拍走,你这份‘礼物’不就送错人了。”
薄书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低眸吹了吹热气,说,“五月十九,是我生辰。”
“……”
“侍从”很是一言难尽:“他不是一直想杀你么,记你生辰做什么,扎你小人?”
生辰日这种事情都能打听得这么清楚,上藏宝阁明抢薄书砚的东西,炫耀一般将这种东西当作接头暗号抛出来,生怕薄大人认不出他。
薄书砚放下茶杯,按了按隐痛的额角,低声道:“不知道。”
数百间独立厢房中的一间里,宿时正皱着眉吃完侍从端上来的兰花饼。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喝,咂摸出浓郁的兰花香。
他们魔族吃不惯这些人间的精致吃食,从来如此,但藏宝阁今日用来招待客人的茶点却恰好放了不少兰花,宿时便尝了起来。
尝完,他还是觉得这食物里的兰香味道不对,太浓郁甜腻,混着令人讨厌的人族灵气味道,让魔吃得直皱眉。
要再清浅一点,再若有似无一点,最好能到达不刻意去捕捉,却还是能久久萦绕不去的程度。
比来比去,还是那抹在藏宝阁门口嗅到的兰香更沁人心脾、更让魔抓心挠肝。
后面的藏品没什么好看的,宿时兴致缺缺,出神间,他桌上忽地闪过一道灵光,一张折起来的信笺便送到他手边。
还带着一股他熟悉至极、追逐多年的,兰香。
宿时刷然站起身,伸手把信笺取来。墨色透过薄薄的信纸,映在宿时眼底,里面承着薄书砚写给他的字。宿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薄书砚很少给予他回应。这个人就如他的剑一样,所过之处干脆利落,他的注意力和目光是一种极为昂贵的施舍,对不相干和不感兴趣之人,甚至吝于投去一瞥。
人族千万年来才出这么一个后生可畏的剑仙,宿时从小听着薄书砚杀穿他们魔族的恶劣行径长大,他从那些关于剑仙真实性有待考究的海量故事里拼凑出了一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刻薄冰冷如厉鬼的凶恶形象,并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留了这样的印象。
直到他第一次从尸山血海中,望见那抹似乎永远都不会被污血污泥沾染的白色身影。
那道身影并没有传言中那般高大狰狞,相反,那个传说中用剑特别厉害的人似乎也只是青年身形,背影很薄,却板正无比,他脸上沾了血,望过来的眼神像是极寒之地终年不化的冰,刺得人脊背发凉。
2. 第 2 章
宿时那时太小了。他在找食物的途中意外被卷入一场人魔之间的战争中,他抱着脑袋疯狂逃到战场边缘,躲藏在同类和敌人的尸堆里,浑身是黏腻恶臭的血。
他在魔族尸体堆成的山下用力屏住呼吸,透过缝隙观察那个手握长剑的人。
那时的幼魔藏在沉甸甸的黑暗之下,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宿时最擅长躲避危险,他能安稳让自己长这么大,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对危险的嗅觉十分灵敏。
现在,他全身的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来,直觉告诉他,他绝对逃不过这个人的神识搜捕。
那时的宿时闻到了一股很陌生很清淡的味道,他在粘稠腥臭的尸山血海中熏陶太久,嗅觉早已麻木无比,可是那股独属于这个人的气味却强硬地挤开所有,钻进了幼魔的鼻腔。
彼时的幼魔还无法摆脱对死亡的恐惧,那时他以为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可是脚步在他身边停了一会,又离开了。
过了很久很久,幼魔谨慎又小心地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直到外面全无生息,他这才推开冻透僵冷的同族尸体,从满目疮痍的战场中逃脱。
那之后很久,宿时都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注意到他。
又或者注意到了,只不过不屑于动手碾死一个蝼蚁罢了。
这么多年来,宿时拼命往上爬,最终能站在与剑仙交手的位置,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薄书砚递给他的这张信笺就像一杯甜美的毒药,宿时明知这里面绝非什么深情言爱或柔软诉情的语句,但他却依旧心跳激烈,瞳孔兴奋到微微颤抖。
按照宿时对那个人的了解,这里面只会藏着什么一击毙命的暗器或者毒药,那是薄书砚回敬他抢夺梦魇草的回礼。
当然,这种东西对今时今日的宿时而言毫无任何杀伤力,就如同过家家的玩具一样让人不屑于施舍任何注意力,但他依旧愉悦得像是天降成仙机缘一样。
果不其然,宿时打开信笺的那一瞬间,一道寒芒骤然朝着他的眼睛飞射而出,速度极快无比,宿时微微偏头,就见那道薄如蝉翼的剑气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墙上,强劲深厚的灵光不断迸溅,滋啦作响。
宿时眼底闪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啧啧作声,他连忙打开信笺,果不其然看见薄书砚送他的一字箴言:滚。
宿时翻来覆去地品味着这个潇洒遒劲的“滚”字,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满意得不行,把信笺往兜里揣好,乐滋滋的模样像是收到了心上人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告白。
-
薄书砚又陆续拍了一些用来固魂的灵药仙草,通通喂给了锦盒里那道碎得有点捞不起来的陌生妖族魂魄。
他很少见到碎成这样的魂魄。只有撞破了谁的秘密,才会被一不做二不休地连魂魄都不放过。
碾碎一道魂魄需要花费的力气可比杀人困难多了,薄书砚当时若是再晚来一步,这道魂魄能当场烟消云散。
薄书砚能从这道魂魄的气息察觉出此妖生前的修为,虽不是什么避世大能,生前修为却也算得叱咤无忧的大妖行列。其遇害的手段之残忍,让薄书砚敏锐地嗅到了背后非同寻常的气息。
薄书砚已经提供了他所能给予的恢复条件,能否恢复就看这位妖族朋友的造化了。
过了一会,“侍从”又走进来,端了一碗药和几瓶丹药,“你要的灵草灵药,我叫人给你熬成药膳了,趁热喝掉。”
薄书砚接过,“多谢。”
药碗里的汤汁清如泉水,泛着一点儿淡春色,清透明亮,闻着也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薄书砚用灵气冰了一会,等温度降下来到可以入口的程度,再三两口饮尽。
喝完药,薄书砚从瓷瓶中倒出两粒漆黑的药丸,压在舌尖下,方才消失的稀薄血色渐渐回来了。
薄书砚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他又撑着脑袋看了一会接下来的藏品,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七号自从收了他的回礼后就彻底消停了,薄书砚懒得管,将锦盒收回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就听见拍卖师用热烈的嗓音大喊:“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最火热最压轴的物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薄书砚起身,等今晚花费的数额全部划扣出去后,再从侍从手里拿回自己的储物戒,头也不回地就要踏出门口。
却听见拍卖师说:“这是一只在盘龙秘境捕获的珍稀灵兽烛缇,身似虎似豹,却生有似鸢似鹰的羽翼。”
薄书砚脚步猝然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藏宝阁交易里不乏活体灵兽,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烛缇在当今已然濒临灭绝,盘龙秘境里的成体仅数百只,性情大多暴烈难驯,捕获难度极大。
烛缇一族避世隐居,分布在各大秘境之中,烛缇幼崽通常都会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人族市场里能流入一只被捕获的烛缇幼崽,概率低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烛缇这类上古灵兽鳞爪皆是珍宝,若是流入人族市场,下场必定会被瓜分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与此同时,宿时也抬起头,他盯着巨大囚笼中间的那道瑟缩的小小烛缇身影,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一只品相极好的幼年烛缇,毛发鲜亮,爪牙完整,按照那些人族的手段,烛缇的眼睛可以用特殊工艺制成珠宝,鳞爪用于炼制法器,皮毛制成不惧风吹雨打的保暖法衣,血肉是大补,骨骼和内丹更是遭人争抢的宝物。
幼年烛缇还可以用以培养成契约灵兽,但烛缇一族大多护崽,出门在外看见自家小辈被别人契约成对人族俯首称臣的灵兽,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把契约小烛缇的人撕烂。
宿时对这些活体灵兽不感兴趣,但他那一刻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微妙的直觉。
薄书砚一定会出手。
薄书砚向来不喜这些活体灵□□易,但他一般不会多管闲事,说白了,市场有供有求,非他一人之力可阻。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交易的是灵兽幼崽。
那只毛发雪白,努力缩在囚笼一角的烛缇幼崽似乎也明白自己即将被瓜分得鲜血淋漓的处境,努力呲着还不够尖利的兽牙哈气,毛绒的四肢却在悄悄发着抖。
“这只幼年烛缇的价值无可估量,没有起拍价。”
今天这场拍卖的压轴商品太过特殊,没有起拍价,就意味着单凭灵石是买不到的。要拿出更多的诚意和与之相媲美的东西,才有可能交易成功。
藏宝阁的性质注定了这只是一个赚差价手续费的中间商,买卖的物品,用以交易的条件,都由买卖双方来决定。
除了一些触犯人伦纲常的“商品”之外,藏宝阁都默认不会对上架之物多加干涉。
这也是薄书砚从未多加阻拦的缘故。他没有阻拦的理由,也拦不完。
月城藏宝阁阁主念着那些连薄书砚都记不太清的旧情,已经给了他不少特殊待遇,又因他不喜活体交易,所以极少开放这类交易。
薄书砚坐了回去,他将象征身份的随身玉佩摘下来,放进传送阵里。
这是他的出价。
“侍从”恢复正常之前,把阵法改了回去,阁主还笑他居然会理宿时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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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夺人注意力的小孩子气的拙劣手段。
特殊的压轴商品全程私密出价,为了保护买卖双方,买家之间互相不知情。薄书砚盯住台上缩成一团的幼年烛缇,心中有预感,宿时会掺和进来。
木质托盘上的阵法纹路一闪而过,逐渐亮起光芒,这代表被出价被选中。
宿时笑眯眯地把自己的本命剑放了上去。
本命剑与自己心神相连,轻易不出售,特别是他这个级别的大能,拥有的本命剑也必然是稀缺之物。
把本命剑押上去,不是在告诉卖家他要拿本命剑买。他的意思是,你敢卖给别人,本座就敢掘地三尺找到你,再亲自算账。
魔尊宿时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薄书砚这边的阵法亮起不久,又闪烁起来,随后悄然熄灭下去。
他就知道。
薄书砚嗤笑一声,取回玉佩,遗憾那道剑气怎么没扎死宿时。
烦人精。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道漆黑的圆球,垂眸把东西扣在桌底,随后转身离开。
包括宿时在内,没有人注意到宿时房里那面被剑气钉出的深痕悄然亮出一点零星的光芒,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凝出一道蓄势待发的氤氲光芒来。
拍卖师耳后的通音石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壳子内悄悄换了人。“拍卖师”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提醒道,“请某位买家遵守藏宝阁秩序,禁止用暴力手段威胁。”
藏宝阁交易过程全私密,压轴商品更是由阁主亲自对接,想顺藤摸瓜威胁到买家,必须先从阁主入手。
而阁主没点实力和背景,是无法将藏宝阁做到名扬四海人尽皆知的。
强权威胁这种事情阁主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惧怕,就是买家胆小,怕是还会受影响。
宿时没把本命剑收回去。他抱臂站在木栏前,藏在黑暗中的眼瞳静静盯住不知何时已经被阁主上身的拍卖师。
那是来自大魔丝毫不妥协的进攻性。
“拍卖师”的笑容淡了下去。
仗着修为境界能碾压对手,在人族境内自由出入,狂了。
藏在墙面剑痕上的光芒已经彻底充盈,在亮到极致的那一刻轰然炸了开来。
宿时猛然回头。
这一炸炸穿了整面墙,迸溅的木块砸折了不知哪根柱子,四周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后宿时所在的地方开始倒坍,并且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相邻的建筑。
这点东西还不至于伤到宿时,他抽身及时,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上,拧着眉观察着开始混乱起来的藏宝阁。
建筑纷纷倒塌,周围声音嘈杂,但大魔还是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宛如玻璃球碎裂的声音。
随后,便是一股他最为熟悉的魔气从声音传来的废墟中弥漫出来。
那是他的魔气。
宿时先是皱眉,随后心底升腾起一股微妙的愉悦。薄书砚居然收集了他的魔气?
人族对魔气极为敏感,藏宝阁常客对这道大魔气息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宿时从前没少干过这种荒唐事,暗争不过就明抢,当街截截胡剑仙的东西,并且以此为乐。
明知道抢不过,却还是要惹薄大人一下才开心。
“拍卖师”也明白过来,他神情骤冷,抬手便丢出一道透明圆形法器,勉强“冻住”滚雪球一般越塌越多的地方,让里面的人有反应和逃跑的时间,与此同时张口就骂,“魔尊阁下,你别太过分!”
“真当这里是无人之地,可供你随意撒野?”
还没开始干坏事的宿时:“哈?”
3. 第 3 章
这栋楼是用千年金丝木建成的,请了专门的炼器师设计,古色古香,韵味悠远,至今已有千年历史,建成后便被藏宝阁专门用来举行拍卖。
月城藏宝阁阁主喜好古韵风,手里不缺这么一栋价值连城的古楼,但他的东西被最讨厌的大魔这么毫无顾忌地砸塌,这和被当众扇了一耳光有什么区别?
宿时神色一冷:“本座尊称你一声阁主,是拿你当明辨是非的明白人。”
“你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看不见薄书砚的剑气?”
“拍卖师”赔了一栋楼,还要挨骂,当即丢出一大把淬了毒的暗器,歘地一下朝宿时飞去。
宿时暗骂一声,折身躲过。
鉴于宿时总是尾随薄书砚进藏宝阁明争暗抢上蹿下跳到处搅混水,这下不是宿时,也只有宿时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了。
宿时刚掀飞一批暗器,就看见一大批高阶修士朝他涌来,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佩剑高手,是藏宝阁专门雇佣的精尖,专门用以维护秩序。
贵客们纷纷撤离,阁主气红了眼,生意不做了,笼子里的小烛缇也不管了,两眼一闭就是给本阁主追。
宿时:“……”
凝固倒塌建筑的法器支撑不住,破碎开来,随后整栋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摧毁,混乱的木头法器碎片裹挟阴影朝它砸下,把烛缇幼崽吓得抱住脑袋直嗷呜。
关押烛缇的笼子设计得足够精巧坚固,烛缇幼崽东躲西藏,听见头顶砰砰闷响,愣是一点没伤到。
一道薄薄的剑气悄然钉穿了囚笼门上的锁,再一道剑气碎了铁笼周身布置的禁制,把小烛缇吓得紧贴囚笼角落,脊背拱起,毛发炸得蓬乱,像一团色厉内荏的小刺猬。
那道剑气看着薄如蝉翼,没什么杀伤力,飞射而来的力道却又精妙无比,碎了锁和禁制后刚好耗尽灵力,原地消散,没有伤到烛缇幼崽一分一毫,也留不下令人察觉的把柄。
烛缇幼崽在囚锁和禁制碎裂的那一刻猛然撞开笼子门,在混乱的人群和密密麻麻落下的木块雨中敏捷地逃窜出去,瞬息间就失去了踪迹。
直到宿时被逼得额间两道魔纹浮现,血瞳霎然睁开,“拍卖师”这才一挥手,“停。”
宿时缓缓从内府中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剑,面颊悄然覆盖上一层黑鳞,覆着一层荆棘硬壳形状的魔族尾巴也在身后微微晃动。
那是成年魔族的兽化特征。
“拍卖师”冷笑:“哟,阁下魔化这么完全,是想把月城的人都屠了?”
这边气氛太凝滞,宿时魔族真身显现时就已经吓跑不少人,无数高阶修士在“拍卖师”身边紧密护卫,雪亮的剑尖齐刷刷对准宿时。
宿时血瞳冰冷:“你以为本座不敢?”
“拍卖师”呵呵笑了一声:“你当然敢啊。”
“薄大人是月城人,从小生长在这里。你敢屠了月城,薄大人当然也敢与你不死不休。”
“……”
这句话对宿时似乎很起效,他额间青筋瞬间暴起,手中那柄漆黑长剑已经蓄满光芒,却始终没有脱手。
良久,他哑声道,“说得好像你们剑仙如今就不与本座不死不休一样。”
“拍卖师”奇怪道:“阁下这是什么话?听着当真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后悔呢。当年你登顶魔尊之后便迫不及待来挑战薄大人,不就是想靠杀死薄大人来向那些魔族证明你有多厉害么。”
更何况,谁不知道这位魔尊与他们剑仙有仇,剑仙当年为了守住人族仅剩的领地,在战场上一剑诛杀了宿时的魔尊父亲。
魔尊之位抢手火热,受魔觊觎,前任魔尊陨落后,他那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遗子将会是什么下场,根本不难想象。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只幼魔崽子是怎么从群狼环伺中活到最后的。他们只知道宿时恨死了薄书砚,当上魔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剑仙下战书,最后一人一魔打得昏天暗地。
大魔捅穿了薄书砚的五脏肺腑,薄书砚也震碎了大魔全身绝大部分的骨头。
一人一魔的伤势都非常严重,薄书砚回去躺了半年才能自由活动,宿时回魔池浸泡了三个月,兴冲冲地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要来找薄书砚的茬。
“薄大人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那次你们都差点要了对方的命,不死不休才正常吧。”
“……”
这话不知戳中宿时哪根肺管子,他眼瞳里血色霎时浓郁,手中漆黑长剑下一刻便直冲“拍卖师”眉心。
“拍卖师”脸色一变。他方才挑衅宿时挑衅爽了,这会甚至连颜面都来不及顾上,眨眼间丢出数不清的高阶法器,矮身躲过就是抱头逃窜,“你有病吧,本阁主哪句话说错你了?你不恨薄大人,那为什么连薄大人的救命草都要抢?”
宿时动作倏然一滞。
这一瞬间的破绽让“拍卖师”有了喘息的机会,黑剑破开数不清的法器,最终钉穿了一道替死傀儡。
可下一刻,宿时却凭空出现在“拍卖师”面前,黑剑紧紧压住“拍卖师”的脖颈,神情阴沉骇人,“你方才说什么?他拍的那些草药不都是养魂的么。他自己的魂魄何时有问题了?”
“拍卖师”头皮发麻,大叫道:“等等等等,我说我说……”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道雪亮剑气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猛然击中宿时握剑的手腕,惯性冲力将黑剑击退几分,锋利的剑锋也当即脱离了“拍卖师”的脖子。
就在这道剑气出现的一瞬间,宿时停住动作,“拍卖师”趁机逃窜到薄书砚身边,惊魂未定地大叫道,“我说个屁。”
宿时:“……”
薄书砚:“……”
薄书砚负手立于废墟之上,风吹过他的长发和衣摆时,肩脊挺直,像是沉默而无言的深林之竹。
这会他脸上遮面的法术失效了,眉眼和五官终于清晰起来,于是宿时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无论他再看这张脸多少次,还是会一眼就想起初冬的第一捧雪,深夜里静缀的星,薄云轻笼的月。
让人放眼望上那么一下,就忍不住为之停留驻足。
薄书砚一身银白雪衣在风中静静拂动,腰封紧贴腰线,勾出匀称劲瘦的弧度,显得他肩宽腰窄,长腿笔直。
本命剑佩于腰间,腰上还缀着一块温玉佩,上书古体的“砚”字。
远处的大魔身后尾巴本是用力晃动的躁狂状态,看见他后连幅度都轻缓不少,像是被什么珍宝吸引去了注意力。
宿时面颊处的黑鳞没有褪去的意思,一对嶙峋的魔角藏在发间,瞳孔血色依旧旺盛。
“拍卖师”赶紧把手下的身体放回安全的地方,原主恢复意识,睁开眼看见自己身处满地疮痍,远处还杵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大魔,吓得慌忙往安全地带逃窜。
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人缓缓行进过来,木制轮椅行过满地碎石,藏宝阁阁主叹了一口气,责怪道,“魔尊阁下,你把我的地盘毁成这样。”
轮子底下滚的都是碎石和木块,颠得他要把五脏内府都吐出来。
宿时冷着一张脸,说:“是不是本座,你自己心里清楚。”
“……”
恰逢此时手下凑过来,在阁主耳边低声说:“阁主,烛缇幼兽不见了。”
阁主哦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说,“不见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这里打翻了天,那小家伙是跑出去了,还是被别人截胡了。”
他身形有些瘦弱,坐在轮椅上时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一双比平常人纤细的腿藏在长袍底下,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却显得过于生龙活虎,他指着宿时,扭头就和薄书砚告大状:“他毁了藏宝阁。”
宿时:“?”
告完状,阁主犹嫌不够,又添油加醋道:“他肯定还悄悄把烛缇幼崽放跑了,指不定自己偷偷藏起来不让你找到呢。”
宿时扭头就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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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书砚:“?”
大魔盯着他的目光隐含不悦和不服,好像薄书砚说出哪怕一句偏向别人的话,大魔就要当场暴跳如雷一样。
薄书砚捻了捻指尖,那里曾经放出数道轻薄宛如无形的剑气,是此地成为废墟和烛缇幼崽出逃的罪魁祸首。
他偏开目光,对阁主说道,“稍后你把账单整理出来,送到天歌阙。重建藏宝阁的事情交给他们,需要什么和他们说就行。”
天歌阙是薄书砚居住的地方,地处天华宗最北边的一座山上,远离尘世喧嚣,十分宁静。
账单送到人家家里,那就是让天华宗负责的意思了,藏宝阁重建之事指日可待,未来可期,于是阁主一拍大腿,说,“行。”
宿时眯了眯眼,呵了一声:“怎么,这会知道不让本座赔了?”
压轴商品跑了,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伤心,看着就像是预料到会有这个情况一样。
薄书砚强抢不得,定会用非常规手段,阁主显然也预料到了。总要有人为此背锅,只不过这个人是宿时罢了。
阁主:“你想的话也可以。”
薄书砚更直接,道:“那你赔。”
大魔方才不自觉消减下去的魔化特征又彻底显化,愤怒地狂甩尾巴:“你们这些心思肮脏的人族!”
眼看大魔又要发飙,手下凑过来在阁主耳边低声说,“方才卖家那边来信问您……”
阁主又挥挥手,对手下吩咐,“按照最高价和本阁主的一个人情给那位卖家结款。钱货两清。”
手下应下。
卖家用他需要的灵药仙草,交换在藏宝阁上架出售烛缇幼崽的资格,售出款项收归卖家所有,如果出现交易失败或者卖不出去的特殊情况,也会由藏宝阁出面为卖家结款兜底。
这是藏宝阁这么多年来打出去的口碑。
大魔就算再被怒气冲昏头脑,这会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你们故意的?设计好的?”
薄书砚看了他一眼,说:“并非。”
这是实话。
薄书砚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烛缇幼兽的存在,也不存在一开始就要用毁了这栋百年金丝楼的方式来放走烛缇幼兽。
只是盯着这只烛缇幼兽的人定然非常多,现场不乱起来,他找不到机会带走烛缇。
损失薄书砚会承担,阁主与他多年好友,帮亲不帮理,就算知道是他干的,也只会苛责他人。
宿时盯着薄书砚,没头没脑地说:“剑仙大人这些年为人族鞠躬尽瘁,身体已经差到要来藏宝阁拍卖救命草了么。”
薄书砚揉了揉太阳穴:“魔尊阁下不用这般阴阳怪气。薄某身体情况如何,你怕是比谁都清楚。”
一开始薄书砚确实会在藏宝阁里拍下一些自己需要的天材地宝。
只是大魔向来与他处处作对,来抢的次数多了,他也烦。
阁主说话向来不靠谱,他购买的都是一些有助于伤情恢复的灵药或者有助于修行的东西,宿时不至于连这些都抢,失败次数占多数。他只是单纯爱与自己作对。
后来阁主便修改了策略,真正涉及到救薄书砚命的草药不会参与藏宝阁的拍卖,会被藏宝阁买断,优先供给薄书砚,以免被宿时捣乱延误伤情。
薄书砚很早就不参与藏宝阁的拍卖了,这次他出手收拢了几片残魂,听闻藏宝阁最近收纳了一株梦魇草,这才会来此地。
阁主唉声叹气:“这种追在你屁股后面当烦人小尾巴的魔最精了,生怕错过对手一分一毫的讯息,看见你身体不好,距离击杀剑仙的目标又更进一步,最开心的就是他了吧?”
宿时面无表情。他拿剑的手攥出青筋,看起来不是很想争辩,倒是想杀人。
阁主缩缩脑袋。他是瘸子,跑不快,真惹怒宿时,他也没好果子吃。
只是阁主依旧纳闷。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这位魔尊阁下怎么这么不高兴?
4. 第 4 章
“你想要什么。”
薄书砚望过来,对着远处的宿时说道。
宿时那双赤瞳轻轻敛了敛,他似乎听不懂人话一般,语调奇怪地重复了一遍,“本座想要什么?”
他不爽地甩甩布满荆棘硬壳的修长尾巴,“明知故问。”
薄书砚微微皱眉:“薄某当真不知。”
“哦。”宿时尾巴一下就不甩了,他当真顺着这话想了想,顺从本心地说了一句,“本座想要你。”
下一瞬,废墟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惊疑不定地落在宿时身上,“哈?”
宿时:“?”
阁主惊吓过度,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想要……??”
这种词汇一般只会出现在风月话本里,惯常用来调情,但若是像现在这般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出现在不合时宜的人身上,便不亚于平地惊雷了。
宿时脱了几层皮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其中不乏有薄书砚当年之“恩”的原因,宿时这是怎么了,因恨生爱了?
这话落进众人耳朵里堪称极其恐怖,还不如说宿时拿他们剑仙大人当死敌,立誓要杀了他们剑仙呢。
倒是薄书砚,他好像是真的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莫名其妙道,“想要我?”
要他做什么。抓回去酷刑折磨么。
阁主望了望宿时,又望了望眼含不解的薄书砚,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这才舌头打结地编出一个像样的谎话来,“他那般恨你,肯定是想要你跟他回去,被他……折磨泄愤呢。”
他怎么就忘记了,薄大人不懂这些。他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常年不在宗门,不是修炼闭关就是四处奔波,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情情爱爱之事。
折磨泄愤这种词落进宿时耳朵里,莫名有些刺耳,但宿时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把薄书砚抓回去这句话的确让他心动不已,而且一个人如果真的落进了不死不休的仇敌手里,好像确实会落得那样的遭遇。
于是宿时坦然承认:“对。”
宿时追逐了薄书砚这么久,不会不清楚他和薄书砚之间的差距。按照宿时目前的修为水平,还把不够格把薄书砚抓回去。
但没关系。宿时从来不缺耐心和努力。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阁主也差点喜极而泣。幸好幸好,幸好不是那个想要。
他有一点无法想象大魔昨日还和薄书砚你死我活,今日就追着薄书砚信誓旦旦求爱的模样,那太可怕了。
这样的宿时才比较正常啊。
更何况,薄大人已经站在了人族顶尖的位置,他身处于此,一举一动已经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他担心,薄书砚若当真动了私情……
怕是,难两全。
而薄书砚眼底的不解淡去,他好像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意外,“不用担心。”
宿时看向他。
薄书砚停了一会,“我答应你。我会死在你的手里。”
所有人霎时一凝。
就连宿时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薄书砚说完,看见众人没有出言的意思,便道:“没别的事,薄某先行告辞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阁主在原地呆愣一会,忙转身追上,“等一下,等一下薄大人,你等等我,你不能有双好腿你就跑这么快啊?”
那句话刺得宿时极其不舒服,他原地气得想跳脚,盯着薄书砚背影的眼神盛着暴怒和戾气,像是要把薄书砚盯出两个洞来才罢休。
宿时咬着牙冷笑,“薄书砚,你最好祈祷你不要落在我手里。”
那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渐行渐远,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未曾做声。
-
阁主是真的被吓着了,“呸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你长命百岁。”
“那小崽子才多大,哪里可能会超过你。”
薄书砚:“他的成长速度很惊人。”
他第一次见到那只幼魔的时候,是两三百年以前。
到现在,那只在尸山中挣扎求生的幼魔,已经成为如今睥睨魔域的大魔。
阁主沉默了一瞬,说:“越到顶端越难爬,没这么容易。”
薄书砚只一笑。
这声笑落进阁主耳朵里很不是滋味,说道:“若你没有……哎,你怕是早就开始冲击飞升了,哪里还有他追上你的份。”
薄书砚摇摇头,“后生可畏。”
阁主不想听薄书砚说话了。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储物袋递给薄书砚,一边说,“喏,这是你师父托我给你的。你经常不回宗门,他又担心你,叫人送过来让我转交给你。”
薄书砚怔了一下,接过,“多谢。”
师父常年闭关,他自己也常在外面,师徒二人聚少离多。
“你也别老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东西,赶紧退休,游山玩水去,想干什么干什么。”
薄书砚不知听没听,他的灵识在锦囊里扫了一遍,里面大多是一些护身的法器法宝丹药,他取出其中一道瓷瓶,瓶身悄然浮现一行字,“三日一服。”
“保密。”
没写功效是什么,薄书砚也没问,倒了一粒出来,咽下。
阁主好奇凑过来:“什么药啊?我看看。”
月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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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阁阁主林暮歌,曾是医修出身,对这些药理还是略有了解,只不过后来弃医从商,干起了藏宝阁。
薄书砚把瓷瓶放回去,没让他看,“师父说保密。”
阁主噢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你还挺诚实。”
他对薄书砚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薄书砚有什么事情也不瞒他,既然薄书砚说保密,那他便不问了。
“暮歌,”薄书砚按了按袖子,里面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左右张望,正是从藏宝阁里逃出来的烛缇幼崽,“我去一趟,把它送回盘龙秘境。”
林暮歌拨了一下扶手机关,轮椅推着他去书架旁,拿了点高阶法器给薄书砚,“保重。可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这小烛缇太过抢手,薄书砚带走烛缇幼崽的事情能保密一时,保密不了一世,他这一趟路程肯定危险重重。
不少人眼红这只烛缇幼崽。
林暮歌一个瘸子,去了也是拖后腿,便没有自讨苦吃。
薄书砚把东西推回去,再伸出一根手指将扒出来张望的小烛缇按回去:“你留着防身吧。”
烛缇幼崽嗷呜一声,缩回了薄书砚的乾坤袖中。
不一会儿,小烛缇又在袖中窸窸窣窣钻起来,背上覆着单薄羽翼的小翅膀施展不开,委委屈屈地笼在身侧。
从月城赶去盘龙秘境,御剑需要三天时间,路程最短,耗时最快。但御剑的路程太容易被预测拦截,乘坐飞舟又太惹眼,于是薄书砚兜着一袖子闹腾的小兽,在林暮歌的寝殿里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
阵法启用的时候扭曲压缩了空间,袖中小兽惊叫一声,摔得四爪朝天,被不可抗力挤压出哼哼唧唧的呜声来。
薄书砚落在了距离月城百里开外的一个荒凉山谷里。
这里人迹罕至,入目皆是茂密荒林,林中多猛兽,没什么人类居住,平常修士赶路也不会经过这里。
薄书砚倒是不怕猛兽,该是猛兽绕着他走才对。他敛了周身的气息,进了荒林。
这只烛缇还是幼崽,身体强度跟不上太频繁、距离太远的缩地成寸,没走出多远,烛缇幼崽就开始饿得吱哇乱叫,抱着他的乾坤袖啃。
薄书砚早已辟谷,没遇上过小崽需要凡人食物的时候,他把烛缇幼崽从身上撕下来,拎起来拧着眉问,“林暮歌少你饭吃了?”
不能啊。
在藏宝阁的活物待遇都不会差的。
小烛缇懵懵懂懂地乱挥四爪,最后抱住薄书砚湿漉漉的袖子,又想啃。
薄书砚无法,问:“你想吃什么?”
小兽依旧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5. 第 5 章
烛缇外形似猫似虎,也许食谱相通,于是薄书砚逮了一只未开智的山鼠过来,烛缇幼兽闻了闻,不感兴趣,扭头就用那双湿润的可怜兮兮的眼眸望着薄书砚。
薄书砚抓了一只肥兔过来。
肥兔体型比烛缇幼崽大上一圈,在薄书砚手里挣扎着疯狂蹬腿,把烛缇幼崽吓得躲进薄书砚袖子里。
行。薄书砚把兔子放了,瞥见烛缇背后生着的双翼,又找了一条溪流,捞了两条波光粼粼的鱼出来。
他把还活蹦乱跳的鱼送到烛缇幼崽面前,未曾想鱼垂死挣扎间啪啪甩了烛缇两尾巴,把烛缇幼崽扇哭了,炸着毛埋进薄书砚怀里,吧嗒吧嗒嗒掉眼泪。
薄书砚叹了一口气。
他把鱼放回溪流,抱起烛缇幼崽,去了最近的一个人族城池。
薄书砚也不会哄崽,幸好小烛缇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掉了半天眼泪,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一进人类城池里的集市,闻见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又馋得流起口水来。
集市里人流密集,薄书砚照理把小烛缇放回袖子里,他太久没有逛过这类集市,不熟悉地形,也不清楚小烛缇喜欢吃什么,于是步履放得很慢。
为了不引人注目,薄书砚在周身设了障眼法,旁人见他,也只会看见一个身穿粗麻布裳的男人,衣着普通,面容普通,和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他袖子里的烛缇则易容成了一只灰扑扑的狸花猫崽,这种猫在城里非常常见,不容易引人注目,薄书砚入城的时候脚边跑过去一只,抵达集市的路上又碰见好几只。
薄书砚每经过一个卖食物的摊位时,都会驻足停留一会,他打算得非常精妙,如果袖中的烛缇幼崽没有动静,他便走开,到下一个摊位再假装挑选。
可袖中那只烛缇幼崽似乎是饿死鬼转世,薄书砚刚到第一个摊位面前,就感觉到手腕内侧被毛绒的小爪子急不可耐地勾勾挠挠。
烛缇幼崽在乾坤袖里闻着香气吃不着,急得团团转。
薄书砚掏灵石买下一份酥油饼。
烛缇幼崽在里面闻着香气越来越近,喜悦和感激几乎掩藏不住,拿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薄书砚的手腕内侧,尾巴勾缠在薄书砚手上,俨然一副没出息的馋鬼模样。
然而外面的香气都快递进乾坤袖里来了,却在临进门前停了下来。
烛缇幼崽:“嗷呜?”
薄书砚垂眸,盯着手中那份酥油饼。
酥油饼冒着热腾腾的油香,表皮被烤得酥脆,内馅藏在饼皮之下,肉香若隐若现地弥漫出来。
即使藏得再好,却也依旧遮掩不住迷迭草的特殊气味。这酥油饼里,被人下了致幻致晕的迷药。
半晌,他将打开的油纸收拢起来。
袖中的小兽虽然不知道薄书砚为什么临了又不肯让它吃了,但它格外信任薄书砚,薄书砚不让吃那就不吃。
烛缇幼崽谨慎地收回爪爪,闻到再香的东西都没有偷偷用爪子挠薄书砚了。
路过好几个摊位后,薄书砚才再次停下。
他重新买了一份艾草团,自己先闻了一下,闻不到奇怪的味道之后,这才轻轻掰了一点下来,自己尝了尝。
清苦味盖过了微妙的药味,薄书砚尝到了断肠草的味道。
断肠草无色无味,剧毒,薄书砚尝了一点,面不改色,从储物戒中摸出一粒解毒丹服下,照旧把被人无声无息下了剧毒的艾草团收了起来。
薄书砚回身望去,方才卖他东西的摊贩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面貌老实,手上皮肤皲裂黝黑,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上一份食物里下了迷药,这一份食物里又放剧毒。
这只烛缇背后,还真是不少势力盯着。
薄书砚拢着袖子里的小兽,消失在人海之中。
方才给食物下迷药的摊贩一个眨眼间就不见薄书砚人影,愣了一下,随后暗骂一声,“真敏锐。”
摊贩脖颈后的一缕暗纹悄然消散,摊贩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走神了。
薄书砚又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一人一兽再次落到了一方陌生的丛林。
丛林气味混杂,树木繁杂,容易让追踪者迷失目标,想追上还需要不少功夫。
直到暂时摆脱那些从他入城后悄然出现的追兵,薄书砚这才把袖子里的烛缇幼兽放出来。
小烛缇缩在薄书砚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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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争气地一直在流口水。
那两份有问题的吃食薄书砚没有丢掉,方才为了不引人注目,收起来了。
于是那两份闻起来香喷喷的人类食物一直藏在薄书砚身上,不断勾引着烛缇幼崽。
薄书砚沉默半晌,揉了一把烛缇幼崽的脑袋,说:“不能吃。”
烛缇幼崽连忙收住口水,用爪爪捂住口鼻,委屈巴巴地往薄书砚怀里埋,打算眼不见为净。
乖巧得令人心疼。
但现在人多的地方肯定不能去。
他得想点别的办法。
小烛缇不知是不是饿过头了,没过多久在薄书砚怀里不舒服地哼哼唧唧,幼兽黏人又可怜的叫声让薄书砚微微一顿,他道,“再忍忍。”
小烛缇用爪爪抱住脑袋缩进薄书砚怀里,身后的翅膀紧巴巴地笼在身边,他们都没注意到,那道单薄小翅膀上淡色的绒羽开始逐渐染上鲜明的颜色,就像雪白的宣纸上逐渐透出彩墨的颜色一般。
没过多久,薄书砚捉了只野山鸡,小烛缇从薄书砚怀里探出头来,含着鼻音呜了一声,爪爪默默搂住薄书砚的脖颈,明显不是很想下去和野山鸡搏斗。
显然,被鱼扇了两巴掌的阴影还深深残留在小烛缇心中。
薄书砚:“没事。不让你下去。”
他小时候还是凡人孩童的时候,有一点娘亲过年时处理活食材的记忆,他按照那久远的记忆将野山鸡大致处理了一下,又生了一团火,随手削了一根树枝插着野山鸡放上去烤。
薄书砚在这一方面实在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只能凭着本能与猜测试图把东西弄熟。
他做起这些事情来,就和用剑挽出一道漂亮剑花出来一样干净漂亮,好像烹饪这件事情和练剑一样毫无难度。
直到把食物弄熟之后,薄书砚把烤鸡取下来,撕了一小块,自己先试试毒。
小烛缇在他肩上百般聊赖蹲着,动了动湿润的鼻尖,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就尝了这一口,薄书砚就顿住了。
小烛缇跳下来凑到薄书砚身边,扬起半身扒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下来,嚼吧嚼吧,呕出了声。
薄书砚:“……”
6. 第 6 章
小烛缇不懂什么是难吃,但是它知道这是薄书砚亲手烤制的,于是强忍着那股奇怪的腥臭气把东西咽下,然后又凑上去抱着薄书砚的手啃着烤鸡。
薄书砚把东西拿开,“有毒,别吃了。”
那股很奇怪的味道让薄书砚一度怀疑起自己来。
活的野山鸡若是被下了迷药或者毒药,一定不会像那般活蹦乱跳。制作食物的全程,这只野山鸡都没有离开过薄书砚的视线,他确信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子下给他下毒。
但这股味道太奇怪,太令人不适,薄书砚只有在尝到毒草的时候才会产生这般感觉,于是他把野山鸡原地销毁,取了两颗解毒丹,一颗喂给了烛缇,一颗喂给了自己。
“嗷呜!”小烛缇抱着他的手吃掉解毒丹,嚼吧嚼吧,发出愉悦满足的声音。
小烛缇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扒拉着薄书砚的掌心,试图再讨两颗来吃。
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薄书砚抱着烛缇,循声望去。
那人身穿一身普通的白色道袍,坐在大树顶上,叹了一口气,“仙尊,您那野鸡毛都没拔干净,血没放,内脏也没去,怎么吃。”
手边那只烛缇饿得连解毒丹都吃得津津有味了。
薄书砚微微蹙眉,盯着那人。
灵力低微杂乱到几乎感受不到,面上用了遮面术法,是一张普通得丢到人群里就会消失的脸。
遮掩了真实的身形面容和身份,估计真实身份也并非什么灵力低微修士。
年轻修士脸上的笑容微妙地收敛不少。他看见薄书砚指尖微微亮起的轻薄剑气了。
年轻修士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赶路路过。你再谨慎,抓山鸡的时候也总有动静。就算设了禁制,也没法不泄露一分一毫。”
薄书砚无动于衷。
年轻修士挠了挠头,指了指把解毒丹当糖豆吃的小烛缇,“令郎似乎饿得不行。”
他指了指身后的丛林:“我再抓只?”
薄书砚掀起薄薄的眼皮,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修士,怀中的小烛缇缩了缩,没有敢吭声。
……
年轻修士顶着薄书砚的死亡盯视重新捞了只山鸡回来,当着他的面手法娴熟地处理好食材,再变戏法似的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包香料,抹了上去。
薄书砚指尖的剑气始终没有消去,年轻修士敢打包票,如果他敢耍小动作,这道剑气下一瞬就能洞穿他的眉心。
他本来也没想做小动作,耸了耸肩,翻来覆去给烤鸡翻面。不一会儿,他把烤好的一整只鸡取下来,“好了。”
年轻修士非常自觉地撕了一点边缘的肉送进嘴里,表明没毒,再随手逮了一只硕鼠,掰着人家的嘴送了一块肉进去。
薄书砚看着一撒手就慌忙逃窜的硕鼠,这才坐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年轻修士一愣。
他回过神来,挠了挠头,笑呵呵的,“仙尊何出此言?”
“我可以同你交换。”他不得不为食物低一下头,毕竟怀里的小烛缇快要用口水把他淹没了。
年轻修士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
薄书砚没说能吃,所以小烛缇依旧缩在薄书砚怀里没动弹,但那股香气勾引着小烛缇,它盯着烤鸡狂流口水。
年轻修士把烤鸡分成三份,他自己留了一个鸡腿,给薄书砚分了一只鸡腿,再把剩下的鸡身部分递给小烛缇,“尝尝。”
薄书砚接过,说道:“多谢。你若有所求,可以直言。”
年轻修士哈哈一笑:“路过而已,觉得仙尊太有意思,吃只没处理好的野山鸡,能以为自己中毒了。”
殊不知因为是太难吃了。
薄书砚瞥他一眼,道:“阴阳怪气,非正派之风。”
年轻修士低笑一声。
好吧。
剑仙这人面子薄,挨不得说,一说就要翻脸。
薄书砚撕了一小块鸡腿肉尝了尝,确认没毒,便将手中的那只鸡腿给了小烛缇,“你是哪家的小弟子,怎么还未辟谷专心修行。”
小烛缇嗷呜咬了一大口,好吃得一边呜呜叫一边大口吃。
薄书砚把小烛缇那份鸡身肉拿起来,撕了块鸡胸肉送进嘴里。
这部分的肉质相较之下没这么嫩,薄书砚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年轻修士看见他把鸡腿留给了烛缇,脸色不由得一黑,强忍住了,随便扯了个理由,“……不想辟谷。”
薄书砚一顿:“为何。”
修士磨着牙道:“不知道……之前有个人挑剔得很,太生不吃,过熟了不吃,太老了不吃,太柴了不吃。我辟谷专心修行去了,他吃什么。”
听到这里,薄书砚也觉得挑剔有点不好,于是很给面子地又撕了一小块鸡胸肉,象征性地咬了一点点。
薄书砚本就是辟谷之人,美味的食物尚还能称道一声享受,不好吃的食物于他而言就是累赘。他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鸡肉全部喂给了小烛缇,说:“他是你什么人,你管旁人做什么。你的修行还得你自己负责,旁人又做不了主。”
这位年轻修士也不知为何,一听这种话就应激,愤怒地朝薄书砚跳脚:“他那时候生病了!医修说他得好好补营养!”
薄书砚莫名挨了一顿说,不说话了。
他等了一会,直到年轻修士缓了缓,这才问道,“很重要的人么。”
“……”
修士没说话。
他瞥了薄书砚一眼,声音低沉,“不知道。反正他大概很讨厌我吧。”
薄书砚拧眉:“如何见得。”
既是厌恶,又怎会与之相处。
既是厌恶,又怎会放任碍眼之人在面前转悠。
修士哼笑一声,“我知道他不喜我,又何必凑他面前讨他嫌?到时又落得一个不欢而散,我就高兴了。”
薄书砚还是没有听懂,不解地望向他。
既然没有凑到人家面前,又何来为其洗手做羹汤之一事。
修士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似乎没有想到薄书砚是这样一个不懂七情六欲的呆子,兀自凝噎半晌,扶额道,“算了。”
他把自己那份鸡腿递给薄书砚,“吃么。”
薄书砚礼貌地回绝了:“你留着吧,多谢。”
人家就做了这一只烤鸡,人家也未辟谷,总不好全让他们吞了。
而且此人诡异地出现这种荒郊野岭里,虽然不知安的什么心,但目前为止都并未露出纰漏,薄书砚便也没有顾虑这么多。
薄书砚不懂人心,也懒得懂。他向来不考虑太多。
薄书砚抱起已经吃完东西的小烛缇,拿干净的帕子沾了水,给小烛缇擦嘴巴和四只踩着泥的爪垫,“我宗之前也有个很年轻的小弟子,应当比你还小一点。”
“那个小弟子在我教授完剑道后总喜欢私下来找我答疑解惑。那小弟子很聪明,悟性高,一点就通,是个用剑的好苗子。”“
“只可惜资质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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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灵根很杂,体内几乎储存不了灵气,当真可惜。”
后来那个弟子听闻他负伤修养,还千里迢迢奔波过来,挤掉了当时照顾他的医修小弟子,自己亲自跑上跑下,替他盯火候熬药,一个劲儿地钻研厨艺,就为了把那些灵草仙药做成凡间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骗他多服用一些。
只是后来薄书砚因为一些事情闭关了几年,出来就已经不见那个小弟子的踪影了。
许是下山历练去了。
薄书砚说得有些出神,“那个小弟子上课时总瞌睡,被其他长老捉了不少次,都告到我这来了。那时他若是能把钻研厨艺的学劲放在剑道上,突破天赋限制都不在话下。”
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听了这话两眼一瞪,魔纹都差点气出来了,明显不是很高兴。
他不是什么藏得住情绪的主,堪堪就要露馅,囫囵吞枣地给自己压了回来。
薄书砚的脑子似乎比平常人还要迟钝,他抓端倪的能力极强,可他通常并不在乎。
那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弟子是这样,如今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替他烤鸡的修士也是这样。
构不成威胁,所以不在乎。只要不是他刻意挑明,薄书砚就不会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大能修士漫漫几千年的人生里,几年的陪伴短如蜉蝣一生,又如何能留下痕迹。
落到唇舌之间,大抵也只剩一个“曾经有个”。
修士低下眼眸,一语不发地搅着残灰。
算了。他初衷也并非想在薄书砚那求什么痕迹。
烛缇幼崽终于发现薄书砚似乎很爱干净的事情,于是又从薄书砚身上跳下来,去旁边的溪水里滚了好大一圈,嗷呜叫着想让薄书砚拎他上来。
薄书砚不通兽语,但看见小烛缇在水里滚得干干净净,两只湿哒哒的爪子搭在岸边的草丛上嗷呜朝他叫,便也能大致明白意思。
他先是往身上丢了几个洁净诀,看见烛缇幼崽爪爪上沾的草泥,于是俯身拎起烛缇幼崽的后脖颈又在清澈的水流里涮了涮,在提溜上来的时候顺手烘干了幼崽身上的水分。
烛缇幼崽一瞬间从湿哒哒的落汤兽变成干净又干燥的一条,它被抱进怀里,爪爪抵住薄书砚环起的臂膀上,猛然抖了抖身上凝固的毛发,直到浑身毛发松散开来。
洗过澡的幼兽毛发柔顺蓬软,脊背处的小翅膀开心地扇动,薄书砚垂眸看了一会,指尖埋进烛缇幼兽柔软的腹部里揉了两把。
烛缇幼兽顺势倒在薄书砚怀里,依恋地扬起毛绒脑袋蹭着薄书砚,敞开肚皮让薄书砚摸。
玉白的修长手指埋进雪色毛发里,被埋没得隐隐绰绰。那只拿惯长剑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不甚用力地埋进小兽柔软的毛毛里微微捋动,好似离那些腥风血雨很远。
就像是名门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一般,矜贵无双,不知烟尘喧嚣。
这只手对上他的时候,便是时时刻刻捏着剑气,防备他。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极其陌生而强烈的欲/望。
他想把这个人关进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将那只不安分乱摸的手锁起来,让薄书砚能触碰的只有他一人。
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落进年轻修士眼底极其刺眼,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烧穿他的理智,他破防地承认:
对。他就是想在薄书砚那求得哪怕一点点的特殊对待。
他想薄书砚看见他,他想薄书砚的眼里放进他,即便是以恨和厌烦的形式。
7.第 7 章
薄书砚很少接触这类灵宠。
他喜静,也没有饲养灵宠的喜好,所以天歌阙里没有除了他之外的活物。
他不知道这类活物有什么好养的,麻烦,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馋了会不小心把口水滴到他身上,时不时还要粘过来撒娇讨抱。
——这有什么好抱的?
薄书砚把烛缇幼崽稳稳托起来,幼崽四只爪爪张开悄悄开着花,全身垂成一条,刚洗净烘干的毛毛蓬松得像云朵。
而薄书砚正垂眸盯着烛缇幼崽柔软毫不设防的肚皮,似乎在认真思索。
这个动作并不陌生,年轻修士见过那些刚拥有灵宠的人是如何发疯的,他们就那样一点形象和风度都不顾,把自家灵宠抱起来猛猛埋肚皮狂吸,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馐美味一样,少吸一口都要枯萎死掉。
年轻修士盯着似乎在犹豫,迟迟没有动作的薄书砚,脑中警铃大作。
有人从身侧来势汹汹地大步踏来,怀中哼唧撒娇的幼兽就被人倏地拎了起来。
“呜?”这只烛缇幼崽的性子格外乖巧不怕人,它怕被拎着后颈提起来,居然也不知道挣扎,只是迷迷糊糊地望了望手中一空的薄书砚,又望望拎着他的年轻修士,两只毛绒小爪子搭在胸前,呆呆地甩了甩尾巴。
年轻修士毫不怀疑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薄书砚刚才大抵真的要被这装乖卖萌的小兽迷得七荤八素,真要丢掉身为剑仙的矜贵尝试一下埋小兽肚皮。
薄书砚微微蹙眉,莫名其妙道:“你做什么?”
年轻修士盯着薄书砚明显不善的目光,在烛缇幼崽的翅膀根附近揪了一条嵌进羽毛里的草根,再若无其事地烛缇幼崽放回薄书砚怀里,“没事。”
薄书砚看着他手里那根折断的杂草,“一点草根而已。”
怎么搞得好像烛缇幼兽滚了一身泥再钻他怀里一样。
年轻修士:“我爱干净。洗都洗了,自然是洗干净一点自是最好。”
好吧。
薄书砚从年轻修士手里接回烛缇幼崽。
烛缇幼崽一落进薄书砚怀里就自动瘫软躺下来,缩在薄书砚怀里幸福地打滚。
但这么一打岔,薄书砚的肢体语言果真收敛不少,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这里有外人了。
他揉了一把小兽的脑袋,对年轻修士说,“天色不早,早点休息吧。”
年轻修士敷衍地应了一声,说:“这只烛缇幼崽是月城藏宝阁拍卖失败的那只吧。”
薄书砚垂着眼眸,缓缓梳理着烛缇幼崽背上的毛发,淡淡地应了一声。
修士笑了一声:“对我这么不设防么。”
不怕他争抢,不怕他下毒手,也不怕他暗中做小动作。
薄书砚道:“你若想害它,不必绕这么大个关子。”
他本就是避着人流来的这荒无人烟的深林,这会林子里忽然冒出个伪装成低阶修士的人,上来就自来熟地帮他处理食材。
方圆百里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怀中一只烛缇小兽,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千里迢迢来此私会。
薄书砚道:“你若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再换个陌生面目来见我。”
“……”
“你若不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用同样的手法烤制食材,就为了试探我是否记得起来。”
年轻修士瞳孔微微一缩。
“还是说,”薄书砚微微偏过头来,他看向那人平平无奇过眼就忘的假面皮,“也许从一开始,墨拾这个外门小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么。”
“……”
年轻修士错愕良久,微微动了动唇,“你怎么知道我叫……我叫墨拾。”
他以为薄书砚从来不会记得这些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这个名字是他入天华宗时随手取的,他甚至从未告诉过薄书砚。
薄书砚出神良久,低声说:“我看了一眼弟子簿。”
墨拾敏锐地发现不对:“你看弟子簿做什么。”
没事怎么可能去看弟子簿。天华宗的弟子簿还得专门去卷宗长老那调取,弟子簿上记录了名姓出身和面容,有心之人还得一个个翻阅。
能让薄书砚这么记挂于心的人,也可以有他一份么?
“……”
薄书砚当时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闭关调养,本想着出关后就把墨拾从外门那要过来,放到自己名下,用剑仙的名头和人情还这个小弟子的心意。
只是出来之后,那个外门小弟子便已经不在宗里了。
现在想来,这重弟子身份,也许也只是墨拾的伪装之一罢了。
“不论如何,”薄书砚一手抱着小烛缇,站起身来,“当年多谢你照拂。我欠你一份情,你随时可以来兑换。”
墨拾凝视着他,自嘲道:“那些不过只是一些凡人饭菜而已,我一没救你命,二没给你搜来延寿仙丹,又何来人情一说。”
薄书砚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辩驳太多,撂下一句保重,便要带着怀里吃完饭就困晕过去的烛缇幼崽离开。
墨拾皱着眉道:“流落在外的烛缇不多见,更别说还是一只幼崽。你想将它送回去,别人未必。”
此路必定艰难,这只烛缇幼崽尚还不到知事的年纪,天真懵懂,薄书砚却绝对是明白的。
否则,他不会秘密送烛缇幼崽回它从小生长的盘龙秘境。
“届时就不是护不护得住这只烛缇幼崽的事情了。你连自身都未必保得住。”
薄书砚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说:“多谢。你也保重。”
那人去意已决,随手捡了只烧剩一半的碳棍,在地上勾勾画画,随后绘制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
墨拾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似乎在强压着什么:“那些那些无关于你的身外人身外事,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你一次一次为此赴汤蹈火、为此油尽灯枯!?”
这句话到后面,甚至带了些难以控制的怒火和嘶吼。
为什么每一个无关的人和事都可以吸走薄书砚的注意力,都可以让薄书砚为此耗空自己。而他从小追逐着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长大,费尽心机想让那人眼底放下他,哪怕只是空占一个敌对的身份,最后四目相对之时,只余相顾无言,所有不甘怨恨都仿佛是他庸人自扰。
薄书砚究竟有没有把他当过一回事?
薄书砚究竟有没有,把他自己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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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书砚微微怔愣了一瞬,似乎有些错愕。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和他记忆中的某个模糊身形似乎重合起来,很久以前,那个尚未羽翼丰满的魔族似乎也是用这样不屑不甘不解的语气,质问他凭什么。
年轻修士控制不住的发泄惊醒了怀中酣睡的小兽,烛缇幼崽嗷呜一声跳起来,扒在薄书砚肩膀上,对上薄书砚身后那个双目仿佛有火在烧的男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薄书砚手中的动作因为那一声怒吼而停顿下来,许久,才落下最后一笔,低声道,“……多谢。”
烛缇一族避世隐居,却多真性情,从不委屈自己吃亏。留这只幼崽被其他不怀好意之人蹉跎折磨,容易引起两族争端。
更何况他不插手,还有谁会来管这只懵懂幼崽的死活。
也许他确实难以做到袖手旁观。
阵法成型,刺眼的白光一瞬涌满视线,将那道始终半只板正的身影彻底吞没。
墨拾看着那道眨眼间消失的身影,良久才慢慢坐了下来。
他低头埋进双手之间,又烦躁地抓进发间。脸上遮面的法术无声消散,露出一张俊美紧绷的面容。
这张脸此刻没有被魔族兽化特征覆盖,五官俊朗,如刀削般深刻分明,一双琉璃般的瞳孔中仿佛纳入了一整池死寂的潭水。
正是宿时。
-
烛缇幼兽吃饱喝足,惊醒后又搭乘阵法去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没过多久,又被薄书砚笼在脊背处轻拍的手哄睡过去。
烛缇幼崽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他躲在温暖干燥的巢穴里,外面下了一场大雨,那些雨滴都散发着奇特的光芒,落下来时像是凝固成了金属,越落越大越落越快,越落越悍然,滴在地上的时候就像是巨石砸下一样,有不绝于耳的清脆叮当声,连带着烛缇幼崽睡着的地面都隐隐在震颤。
分明才刚进食不久,烛缇幼崽又觉腹中饥饿如火烧般飞速蔓延,忍不住呜呜叫起来。
薄书砚掌心涌出灵气,舒缓着小兽身体里的不适。他指尖拨开烛缇幼崽的翅膀,看见它身上那些逐渐蔓延的彩羽,沉吟不语。
烛缇幼兽全身主白色,羽翼同样淡白,他再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成型羽翼上逐渐覆上鲜艳彩羽的例子。
难怪烛缇幼崽总是吵饿。
薄书砚摸出两颗灵石喂给饿醒的幼崽,烛缇幼崽两爪抱住灵石啃,满足地吸食着里面甜美的灵气,小翅膀在身后高兴地扑棱扑棱扇。
此时天光未亮,昏暗无光,终于清醒活跃的烛缇幼崽终于注意到了黯淡天穹上静谧闪烁的光点。
它看着那些细密的光点逐渐放大,似乎正在朝他们降落,于是带着一点儿鼻音,哼出了一道疑惑的呜声。
直到朝着他们降落得够近,烛缇幼崽这才看清那是万千闪着强劲锋芒的陌生剑气,势如破竹而又精确无比地朝他们扎来。
烛缇幼兽浑身毛发通通炸开,灵石不啃了,仙尊软怀也不躺了,立刻弓着身炸着毛喉中含着尖利的哈气,在万千剑气即将落下的时候忍不住用身体牢牢护住薄书砚的脑袋。
——它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也就只护得住薄书砚的脑袋了。
8.第 8 章
薄书砚被一只毛发炸得蓬乱的小崽子压得视野受限,不由有些无奈好笑。
他把张开小小身体试图保护他的小烛缇拎下来放回怀里,眼也不抬地丢出几道法器,法器在一人一兽头顶上形成密不透风的防护罩,细密如春雨的剑气劈头盖脸砸在防护罩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于是烛缇幼崽终于意识到,它梦里那些金属一样越下越大的雨,不是雨。
是这些稍微一碰就能要人命的锋锐剑气。
这些剑阵在薄书砚面前无异于大巫见小巫,根本困不住他。挡开漫天的剑雨,找到阵眼,用靴尖碾碎,混沌的天穹便重新恢复寂静。
剑阵背后的人并未出场,这些剑阵杀阵被提前布置在通往盘龙秘境的所有必经之路上,一旦感应到他们的气息便会触发。
除非薄书砚当场掉头,不去盘龙秘境了,否则没有躲避的方法。
好在薄书砚应付这些危机还算游刃有余,烛缇幼崽中途被吵醒,也只是稍微受了一点惊吓,并无大碍。
看着薄书砚一边走,一边随手碎着经过的杀阵,幕后之人哪里忍得住,低骂道,“上面是不是有奸细啊,究竟是谁想出来的用剑阵对付剑仙?”
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这不闹呢么?
三界谁不曾听闻薄书砚的鼎鼎大名,据说这位爷抓周抓的就是木剑,三岁觉醒灵根,五岁引起入体,七岁便拿着木剑揍遍同龄恶霸,十岁熟背各大剑谱口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剑修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风吹日晒雨淋都雷打不动。
薄书砚弱冠礼当天出去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渡了个雷劫,回来就成功进阶金丹期了,顶着爹娘的苦口婆心硬是辟了谷,从此之后宛如脱离了尘世欲望,连一日三餐的时间都能省下来修炼了。
若非睡眠还不能舍弃,不然薄书砚估计还真会毫不犹豫地丢掉。
薄书砚的爹在村口打铁,娘亲做些绣花活,后来众人纷纷掘地三尺挖剑仙的出身,都难以置信薄书砚居然会是凡人家庭出身的草根弟子。
彼时天华宗虽然还是个小宗门,但藏书阁里藏了不少剑谱口诀心法,薄书砚花了七年的时间全部化用得烂熟于心,落在手中的剑上时,就连最严厉的长老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如今他们埋下的这些剑阵在那位剑仙眼里,大概就和薄书砚多年前在天华宗当外门小弟子时随手解过的剑阵迷题一样毫无难度。
到底是谁好意思拿这种东西在薄书砚面前耍花招的?
还搞出这么大仗势,生怕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满地剑阵碎成渣渣的小丑模样。
旁边的蒙面人杵了他一肘,说:“蠢。若要杀一个人,怎么可能这般声势浩荡。”
他们是要用这种方法告诉所有人,薄书砚手上护着一块烫手山芋。
一开始出声的人惊疑不定地望着满地的阵法碎片,压低声音说道:“这样真的可以么?”
薄书砚的东西,三界里敢抢的有几个。
这位剑仙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也就魔界那位再三挑衅依旧能安然无恙,那是因为人家有与之匹敌的修为境界扛着,就算挨了不少揍,也依旧能活蹦乱跳。
别人哪敢随随便便就学过去。
“你小看了人族的贪婪之心。”
争夺一个天材地宝,能用的手段多了去了,何必要自己亲自出手,平白惹火上身。
“争抢最厉害的,还得是人族那帮贪婪之人,你信么?”
-
一路上对他们出手的势力明显增多不少。
一开始他们在人族城池里露面,引来的也就那两三股,甩脱之后也就清净了。
但是自从那一波密集的剑阵阻拦之后,闻着味摸过来的便络绎不绝,赶都赶不完。
烛缇幼崽不睡觉了,也不吵着肚子饿了,乖巧又紧张地缩在薄书砚的怀里,炸着的毛还没捋顺下去,草木皆兵。
它能察觉得出,爪爪底下的这具身体动用灵气的频率和强度明显增加了。
那些数不清的陷阱、破不完的迷阵幻境像过境蝗虫一般毫无停歇地涌过来,烛缇幼崽被按进带有兰香气息的怀里,柔软的耳朵贴在薄书砚的胸膛上,听见薄书砚用平稳的气息开口,“闭上眼睛。”
烛缇幼崽忍不住呜了一声。
最后这半天的路程,薄书砚花了将近半个月,都还未能抵达盘龙秘境。
一旦让烛缇幼崽回到盘龙秘境,重回族中成年烛缇种群的庇护,他们再想捉到一只烛缇幼兽,便如登天般困难了。
因而薄书砚行进的难度几乎陡增,刚破迷阵,又进杀阵,这些杀人于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飙来,直指一只手无寸铁从未残害过无辜生命的小兽。
烛缇幼崽极通灵性,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给薄书砚添麻烦了,紧紧扒在薄书砚的衣襟上,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到任何的致幻诱因,以免到时候还得让薄书砚分心救自己。
盘龙秘境的入口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剩余这一点路程尤其难走。
他手心幻化出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上锋芒炽烈,灵力灌注其中时,淡白纹路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再在整柄长剑上充盈起一层极亮极炽烈的锋芒。
薄书砚很少用剑了。除了轰走某些找茬大魔之外,这些年需要他出手的次数已然不多。
几乎是看见薄书砚手中那柄长剑的那一刻,周围潜藏的所有幕后者都纷纷不顾一切伪装,拔腿就跑。
他们甚至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在薄书砚的视野里,通通都以最快的速度狂奔逃离现场。
天歌剑一出,四海之内妖魔无所遁形。
然而这时候想走,已经太晚了。他们才迈出去一只脚,所有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天歌剑浮在半空中,耀眼的白光爆了开来,所过之处仿佛将时间永恒暂停,耳边只听得噼啪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方圆百里内,大地上浮现出数不清的六星芒阵法,那些都是隐藏在黑暗之中,等待薄书砚踏入的圈套,现如今在天歌剑的剑芒之下纷纷承受不住般寸寸崩裂开来。
狂风呼啸而来,连深深扎根的千年古树都枝桠乱舞,留在盘龙秘境附近观察情况的所有幕后者通通被天歌剑的威压定在原地,逃离不得。
天歌剑所过之处,没有一道隐藏的阵法能够完好无损,纷纷碎裂成满地星点,无一幸存。
紧紧搂住薄书砚脖子的烛缇幼崽短促地惊叫一声,发现薄书砚的皮肤上浮了一层薄汗,又急忙闷在了喉咙里。
天歌剑眨眼间回到薄书砚身边,缩成一柄巴掌大小的迷你剑,温顺地悬在薄书砚身边。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踏过满地星芒,眨眼间抵达了盘龙秘境的入口,似乎并没有找那些布置杀阵迷阵之人算账的意图。
——这很不对。
这位大人早年间完全是不受委屈不吃亏的性子,那时薄书砚尚还没有加入现有的任何宗门组织,行事全凭自己喜好,谁的战书都接。
薄书砚声名鹤起的那段时间里,他提着一柄从死生之镜中驯服的天歌剑,揍遍了三界之中所有对他出言不逊的人,从此名声大噪。
自从被修真界捧上剑仙位置之后,此人脾性才收敛许多,知道一言一行牵动着整个修真界,行事沉稳不少。
一路上这位剑仙大人忍气吞声,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人家怀里抱着只娇贵碰不得的烛缇小崽子,他想不声张地把人家送回盘龙秘境。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地掺和这一脚。
这会盘龙秘境的入口近在咫尺,剑仙大人却一反之前忍气吞声的态度,大张旗鼓地反击回来。这一剑一出,千里之外的人只要不聋不瞎,绝对都能察觉。
这是挑衅和反击,是在告诉他们,过家家一样的闹剧结束了。
然而在他们以为薄书砚终于忍不了要同他们算账的时候,薄书砚却似乎只是单纯图个省事,一剑破了万障,便急匆匆地往盘龙秘境里去。
这种情况,反倒可能印证了一个传言。
剑仙大人的身体情况因为某些原因,已然大不如前。
从前一柄天歌剑在手,薄书砚敢一人深入魔域直取前任魔尊性命,也曾以身破万军,几乎流尽全身的血,在魔族的杀伐下守住人族剩余的领地。
有薄书砚这块硬骨头在,其余势力这辈子也别想吞并人族领地。
如今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骚扰困阻,薄书砚却全选择了视而不见,直到最后,也只是想把烛缇幼崽从贪婪的同族手里抢回来,再送回去。
只是在意识到薄书砚的身体情况当真不对之后,在座众人也没有动歪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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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
他们还被天歌剑的威压定在原地,之前精心布下的幻阵被剑芒堪堪扫过就已经碎成了渣渣,哪里还有余力拦得住薄书砚。
盘龙秘境是忘忧大陆中数一数二的高级秘境,占地广阔,秘境内暗藏洞天,根据最初从盘龙秘境里逃出来的第一批修士所言,在里面随便捡都能捡到稀世珍宝。
只不过盘龙秘境在经历了外来者长期的探索之后,爆率便从一开始的遍地捡宝变成如今的颇有难度。
盘龙秘境的入口在山谷处,薄书砚踏入的时候,周身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扭曲感。
秘境入口在一人一兽踏入其中之后便强烈扭曲起来,片刻之后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消失。
众人通通呆愣在了原地。
觉察到天歌剑气息后匆匆赶来的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了愣,随后皱起眉来。
薄书砚方才进入之时,周身空间有明显的扭曲感,那是传送阵生效才会导致的结果。联通对面那端的传送阵开启关闭又消失的过程中,宿时隐隐闻到了一缕腐朽的气息。
那是……来自鬼魂的怨气。
这背后之人藏的好一手阴招。
在盘龙秘境入口处设下一个通往别处的传送阵,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传送阵隐藏起来,从外表看去极难察觉出端倪。
盘龙秘境一日内进进出出无数人,那阵法都没被旁人察觉,只在特定之人进入时才会出发,还能躲过天歌剑扫荡式的摧毁,设置这阵法之人功底极深。
天歌剑是死物,扫荡式摧毁之下有漏鱼也正常。可薄书砚堂堂半步飞升,又怎么会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出来,就这样任由自己中招?
薄书砚绝非这般愚钝之人。
除非他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以至五感迟钝。
宿时手中涌出魔气,捏出一只传讯鸟,低沉道,“告诉林暮歌,薄书砚可能进了鬼境。”
充满怨鬼,只进不出,足够对付薄书砚的“囚笼”,方圆千里之内,只有鬼境这一个地方。
薄书砚从前无论受再重的伤,都有林暮歌这个妙手回春的前医修忙前忙后。
宿时经常不放心地化用假身份混进天歌阙,亲眼看着薄书砚调理好出关这才罢休,按理说薄书砚应当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对。
鬼境是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亡魂的聚集地,里面全都是执念未消的地缚灵,万一不小心掉进去,倒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顶多困上几百上千年。
只有渡化清理鬼境内的所有怨气,通往人世间的出口才能打开,这个过程极为漫长,鬼境内亡魂无数,体量庞大,得耗费不少时间精力才出得去。
即使知道鬼境不会对薄书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宿时心中却还是蒙着一层不安的阴翳。
如果鬼境当真对薄书砚造成不了伤害……那个背后之人,为何会这般费尽心机把薄书砚送过去?
林暮歌当了薄书砚这么多年的私人医修,没有人比林暮歌更清楚薄书砚的身体情况,所以这件事情必须第一时间透给林暮歌。
远在藏宝阁监督重建之事的林暮歌懒洋洋地躺在轮椅之中,晒着太阳的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直到被一只黑乎乎的鸟一把扑乱了发型,林暮歌这才恼怒地把鸟抓在手里,“什么玩意?”
黑乎乎的传讯鸟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瞳,张口发出了宿时阴森森的声音,“薄书砚进了鬼境。”
林暮歌听见宿时声音的那一刻浑身一抖,仿佛碰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然把黑鸟丢开,“我草,宿时?”
“进就进了呗,怎么了……什么?!”
林暮歌宛如挨了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浑身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去了哪儿?鬼境??”
黑鸟看见林暮歌这般反应,心陡然沉了下去。
“那群傻*没人性成这样了?要拿鬼境困薄书砚??有病吧!”林暮歌破口大骂,抄起安个里的短剑匆匆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下一瞬全身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抽走,咬牙切齿道,“谁进鬼境都行,大不了花个几百年出来,唯独……唯独薄书砚不行。”
“……他会死。”
黑漆漆的传讯鸟骤然消散,那是主人手上力度骤然失控,攥碎的。
9.第 9 章
薄书砚落地时,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一片铅灰,灰色浓雾一般充盈着所有视野,能见度极低,那绝不是一个长期稳定开放的高级秘境应该有的环境和气味。
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亡魂怨气。
薄书砚在原定站定,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确实没有想到,在天歌剑剑芒所过之处,还能有漏网之鱼。偏偏他方才因为动用天歌剑而消耗太多灵力,体内状态异常,一时失察中了招。
这些浑浊的怨气似乎能完全无视薄书砚的护体灵气,贪婪地萦绕在薄书砚身边,似乎有什么更加诱人的东西藏在体表之内,让这些浓如实质的怨气肆意吞噬着那股清浅的兰香,企图往更深的血脉中钻去。
却碍于某种特殊的物质堪堪只能停留在体表,很难再进一步。
只是这种程度的怨气污染似乎也让薄书砚不太好受。他的眉心轻蹙起来,呼吸之间带上了呛人的尘土味,黏腻的血气从喉间开始蔓延。
怀中的烛缇幼崽感觉到爪爪下的冰凉皮肤在短时间内体温极不正常地陡升,不安地小小嗷呜了一声。
那双向来冰凉,如今逐渐滚烫起来的修长手掌轻拍它脊背,低声说,“不用担心。”
烛缇幼崽动了动湿润的鼻尖。周围那些浓郁的怨气无处不在,见缝插针地往烛缇幼崽鼻子里钻。
幼崽小小打了一个哈欠,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用爪爪捂住口鼻。然而即使如此,它还是疑惑地感觉到自己在闻到这些带着尘土朽木气息的怨气时,腹中饥饿再次鲜明地作起妖来。
薄书砚也听见了烛缇幼崽咕噜叫的肚腹。天歌剑被召唤在身侧,他若无其事地压着喉口的血,拨开浓雾一般的怨气,抬步往前走。
他玉白手指勾了勾烛缇幼崽的下巴,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喑哑,语气却依旧安稳得仿佛行走在什么花海田园之间,“闻着这怨气,也会感到腹中饥饿么。”
烛缇幼崽很不好意思地缩了起来,用爪爪捂住自己的口鼻,“嗷呜。”不知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一闻到这些怨气,口水就忍不住分泌。
这玩意闻起来比薄书砚之前递给它的烤鸡还要香,香得烛缇幼崽头晕目眩,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扑上去大吸一口。
按照烛缇幼崽躲在薄书砚怀里渡过无数幻境的经验,一般这种香甜诱人的东西都是甜美的毒药,就为了让身在其中的人放松紧惕,难以自制,沉沦的那一刻,也将会是致命的一刻。
而且,薄书砚没说能吃,那就不能吃。烛缇幼崽舔吧舔吧嘴,硬是狠下心来,没有大吸一口浓郁的怨气。
周围能见度极低,天歌剑亮起炽热的剑芒,也难以穿透浓浓的灰雾,只能堪堪照亮脚下的路。
只见怨气不见怨鬼,薄书砚原地站定片刻,微微闭了闭眼。
他试图放出神识来代替肉眼探索周围,可是他的神识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黏腻腥臭的怨气,所探之处皆一片灰蒙,极其令人不适。
不知走了多久,薄书砚脚下开始出现了沾着灰褐颜色的青砖,他顺着石砖的纹路向前走,路边两侧逐渐出现了老久的石房。
嘎达一声,薄书砚脚下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俯身查看,这才发现他踩碎的,是一片微微泛着彩光的黑色鳞片。
那是魔鳞。薄书砚在那些完全兽化的魔族身上见过不少,再熟悉不过。
这片不知被哪个魔族褪下的小小鳞片轻飘飘落在街上,被外来者踩碎的那一刻,似乎打开了什么难以觉察的开关,方才还空无一人全是浓雾的街上逐渐显现出了影影绰绰的行人身影,行人结伴出游的窃窃私语声,街上摊贩卖力的吆喝叫卖声,一股脑纷纷涌了过来。
烛缇幼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一个形容枯瘦的老人擦肩而过撞了薄书砚一下,慌忙扭过头来,露出一张不似活人的青黑色面皮,眼眶里装着的不是漆黑圆润的眼珠,而是一层泛着死气的青白眼仁。
他面上覆着一层不规律的青灰魔鳞,稀疏发间的魔角断了大半,裸露在体表之外的魔鳞似乎是在地面上狠狠摩擦过很长一段时间,上面的鳞片大片大片地翻开磨损,露出血液干涸掉的可怖伤痕。
烛缇幼崽当场炸毛,差点跳起来。
“不好意思啊,魔老了,看不清东西,不好意思。”老人不好意思地连连弯腰道歉,随后又一瘸一拐地走远。
浓郁的灰雾依旧充盈在周围,然而一人一兽猛然发现,他们能“看见”东西了。
街上的人流逐渐增多,有年幼的魔族小孩在街上嬉戏打闹,纸糊木扎的幼稚纸鸢被他们攥在手里,异常兴奋地想找一处空旷的草地放。
这是一座魔族居住的城池。
烛缇幼崽看入了迷,它从小生长在盘龙秘境里,没有机会见过这般热闹的魔族城池,于是睁大着眼津津有味地看着。
方才攥着纸鸢的魔族小孩跑累了,刚好停在了中间,他扭过头看见人流中不知何时站定了的一人一兽,于是哼哧哼哧跑过来,用稚嫩的童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哇?你是人吗?还是妖啊?”
好高。
他们这里的魔都生有魔角,体表覆着鳞片,尾椎处生有魔尾。
这人身上的气息闻着不像人,哪有人身上会带着这么奇特的香气,并且还不知为何越来越浓。
薄书砚垂着眼眸看向幼魔,他眼前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雾,什么都看不真切,包括凑到眼前的这只幼魔,“不知道。都有可能吧。”
幼魔凑过来的时候,浓郁的灰雾自动向两边驱散,于是一张裸露出半边白骨的脸就这样贴了过来。
烛缇幼崽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凄厉尖叫一声,崩溃无助地在薄书砚衣襟处刨了一通,终于找到衣裳夹层的入口,飞速钻了进去,打着寒颤般抖得厉害。
薄书砚看不清。当然,他若看得清也不会如何,他拍了拍衣襟处鼓起的一通,问,“吓着了么。”
“鬼境里都是死了很久的地缚灵,他们不会伤你,不用怕。”
幼魔仅剩的一只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道,“哥哥,你好像不太好,你要去我家休息一会吗。”
薄书砚笑了一下:“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么。”
幼魔嘿嘿一笑,晃了晃断了半截的尾巴,拽起薄书砚的衣摆慢慢往前走,“没关系的。我爹爹修为高强,可厉害了,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厉害魔。连打铁的李叔都打不过他。”
“他允许我们把需要帮助的魔带回家过的,你放心来就好了。”
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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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对于这只幼魔的敏锐有些意外。他顺着力道稳步往前走,说,“我不是魔。”
幼魔噢了一声,他小小的脑子似乎转不动了:“你长得好像人噢。但是你闻起来很不像。”
剧烈的疼痛从头部逐渐往下蔓延,浑身的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薄书砚揉了揉太阳穴,诙谐道,“可能混的人血比较多吧。”
幼魔恍然大悟:“噢!”
不久,他们来到了幼魔的家。幼魔哒哒哒冲过去推开木门,大声道,“爹,娘,我领了个大哥哥回来,他有点难受,能在我们家住一晚吗?”
里间出来一个中年魔族,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干涸的血液泼满了全身,“我看看……”
中年魔族看见薄书砚的时候也愣了一下,随后欣然挥挥手,说,“过来吧。”
烛缇幼崽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从方才非常血腥的贴脸惊吓中缓过神来。它听得出来薄书砚似乎和这里的亡魂们聊了起来,聊得好像还挺不错,你一言我一语的。
薄书砚的手始终拢在烛缇幼崽身上,这让小崽重新恢复了一点勇气。
烛缇幼崽从薄书砚衣襟处探出一颗毛发凌乱的毛绒脑袋来,看见血泼了一身的幼魔爹时依旧忍不住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又缩了回去。
幼魔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转身取下门后的汗巾,使劲儿擦着身上的血迹,“这小妖崽子你养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薄书砚:“第一次来,正常。”
幼魔爹沾水擦了一通,发现那些血迹擦不掉,于是找了一件外衣披了起来,再把刚才的汗巾围在脖子上,挡住了那道隐约可见白骨的致命伤。
钻进薄书砚衣襟里的烛缇幼崽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被吓出来了,扑通扑通跳,乱得不行。
然而薄书砚的怀里是那样安心,萦绕在周身的兰香似乎明显不少,将烛缇幼崽浸染得逐渐宁静下来。
然而胸腔里的心跳声还是很剧烈紊乱。
烛缇幼崽低头,用爪爪够了够胸前的毛毛,有些疑惑地呜了一声。
幼魔爹转身,去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来,从里面摸了两颗灰扑扑的灵石出来,递给薄书砚,“我们的生命石也不多了,只能给你这么多,不好意思啊。”
“我们的生命石就算再小心保存,也还是难以避免灵气消散。所以城里的生命石也都快没多少了,”幼魔爹千叮咛万嘱咐,“这里一点灵气也没有,你不能在这久留,先用这几块生命石垫垫,在你被彻底污染之前得尽快离开这里,明白么?”
薄书砚收拢掌心,摸到了两颗割手粗糙的石头,沉默半晌,轻轻道:“明白了。”
烛缇幼崽愣了愣。
兜着他的人似乎被领到了床边休息,动作的变换让烛缇幼崽栽了一下,毛绒耳朵贴上了薄书砚的胸膛。
剧烈而紊乱的心跳声把烛缇幼崽震得耳膜微疼,它呆了呆,终于意识到这股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跳声原来并非出自于他。
烛缇幼崽猛然挣扎着爬起来,凌乱地从薄书砚的领口处钻出来。
薄书砚微微低下头,看见一团模糊的小兽影子,“怎么了。”
烛缇幼崽在看见薄书砚的那一刻当场呆在了原地。
那双向来宁静漆黑的眼瞳上,已经蒙上了浅浅一层灰雾般的阴翳。
10.第 10 章
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薄书砚头疼。他眼睛看不清,但耳朵没聋,触觉也还在,烛缇幼崽扒着他大哭,眼泪断了线的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刀子雨。
薄书砚应付这种事情根本没有经验,他也不好直接捏人家嘴筒子,听着烛缇幼崽哭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哄,沉默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很明显么。”
烛缇幼崽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旁边的幼魔:“……”
幼魔挠挠完好的那半边脸,说:“确实很明显。你的眼睛已经有被怨气污染的痕迹了。”
薄书砚捋着幼崽的毛,微微叹气:“好吧。”
很快,城里的天色暗了下来,本就灰雾笼罩的地方更是陷入一片漆黑。薄书砚头疼得有些厉害,他按照叮嘱将那两枚灰扑扑的“生命石”吸收掉,便歇下了。
烛缇幼崽拿自己的毛毛擦干眼泪,跳上烛台,把烛火吹灭,又跳下去帮薄书砚叼来薄被,哼哧哼哧盖过薄书砚的脖颈,给他掖好,这才用爪爪垫吧垫吧,团在了薄书砚的下巴处。
薄书砚的体温依旧没能降下去,
烛缇幼崽沮丧地耷拉着耳朵,转头又轻手轻脚地去搞了块湿毛巾,用薄书砚教他的方法控制妖气把毛巾打湿变冰,最后再叼过来敷到薄书砚的额间。
薄书砚半张脸埋进薄被中,眼皮昏昏沉沉地阖上,太阳穴附近的剧痛令他神识迟钝,滚烫的体温灼烧着他全身,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炙烤。
冰毛巾的覆盖让薄书砚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嗓音喑哑道:“嗯?”
烛缇幼崽望着薄书砚那双覆着灰色阴翳的眼睛,又忍不住掉眼泪。
薄书砚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半夜,薄书砚忽然低声咳嗽起来,烛缇幼崽本就没有睡熟,这下瞬间惊醒,看见薄书砚额角和颈间绷起的青筋,着急得团团转。
它实在是太害怕了,一边拼命往薄书砚怀里挤,一边红着眼圈舔掉薄书砚侧脸滑落的冷汗。
薄书砚身上的兰香不复清浅,不知为何变得越发浓郁起来,那味道很是好闻,可此刻却闻得烛缇幼崽十分心慌。
它甚至以为自己的嗅觉出错了。它居然在薄书砚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的,上古妖族血脉的味道。
城中怨气透窗而过,徘徊在薄书砚身边。薄书砚体内那股护着他不受怨气侵蚀的力量似乎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透窗而入的怨气贪婪地涌过来,顺着皮肤毛孔一缕缕钻入。
怨气每吞噬一分,那股好闻的兰香便淡上一分,烛缇幼崽喉中发出强装恐吓的尖叫声,扑过去用自己巴掌大的身体死死护住薄书砚,凄厉的叫声穿透耳膜,薄书砚微微动了动手指。
枕头底下两颗“生命石”里稀稀疏疏的灵气被转瞬间吸走,在薄书砚周身形成一层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护罩。
他鼻腔喉间不知不觉间全是血味,薄书砚低低呛了一声,呼吸之间似乎都被那股鬼怨之气黏住。
烛缇幼崽想起了什么,转头用最快的速度顶开薄书砚的手心,抓挠着他指间的那道银白储物戒。
它见过人族使用这东西,从这么一个小小的铁器里就能拿出好多救命的东西。
掌心被毛绒的小爪子小心又急躁地挠了不少下,微微泛起痒来,薄书砚指尖抚过储物戒,将权限放给烛缇幼崽。
他的神识稍微一动便会牵扯出剧烈的头疼,这回真是视野全盲了。
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薄书砚点过全身几处大穴,下一刻偏过头,吐出一口淤血。
烛缇幼崽钻进去把所有丹药都扒拉出来,挨个闻闻嗅嗅,最后叼过来几个瓷瓶,咬开盖子,爪爪抱着瓶口往薄书砚唇边送。
全城的怨气似乎都已经闻到了此处散发出来的兰香,纷纷涌了过来,将薄书砚簇拥住,那两颗灰扑扑的灵石根本撑不住多久,便悄然破碎开来。
这动静连已经睡熟的幼魔一家也惊动起来,匆匆忙忙赶过来,看见几乎被灰雾挤满的小破屋,惊愕地说,“爹!娘!!”
幼魔爹立刻折返回去床底,将剩下的生命石通通抱过来,一个一个在薄书砚身边捏碎。
鬼境里充盈着暗无天日的怨气,这些怨气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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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酵游荡许久,蚕食着附近的所有灵气生命体,直至今日已经将这处地方蚕食得半分灵气也无,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生命区。
这些生命石,已经是他们用符咒封住保存至今才堪堪留下的。可即使如此,随着时间推移,生命石里的灵气也无可避免地被慢慢消耗蚕食得所剩无多。
鬼境很少有薄书砚这样抵抗怨气抵抗得十分吃力的外来者。
薄书砚囫囵咽了几瓶,瞥见烛缇幼崽扒拉出来丢在角落的一个白瓷瓶,脑中闪过了什么。
那是他还在月城时,师父托林暮歌给他的东西。
师父叮嘱他三日一服,出发前薄书砚服用了一颗,算来药效也过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今日一直在各种迷阵陷阱里奔波,便忘记续上师父给的药了。
不等薄书砚开口说些什么,烛缇幼崽便扑过去,把那个最不起眼、气味最难闻的瓷瓶叼过来。
烛缇幼崽咬开瓶盖的那一刻,一股极其难闻的臭味飘散出来,把烛缇幼崽熏得本能呕了一声,那气味熏上来的时候,似乎连围拢在薄书砚身边的怨气也熏散不少,在旁边捏碎生命石的幼魔爹也不由后退了一步。
烛缇幼崽屏住呼吸,把瓷瓶往薄书砚唇边怼。
烛缇幼崽太慌了,也不看用量,囫囵几颗丹药往薄书砚嘴里灌,他咽下小半瓶,那股从薄书砚身上散发出来的兰香便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玻璃罩扣住,满屋子的怨气一旦接近,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打散。
那些涌进薄书砚体内的怨气极其不舍地被药效排得一干二净,生命石撑出的屏障到现在终于支撑不住地破碎开来,可周围的怨气已经无法再吞噬这屋子里唯一的兰香了。
怨气依依不舍地来回徘徊着,直到发现真的没办法突破薄书砚身上的那股屏障之后,这才心有不甘地缓缓散去。
烛缇幼崽呆了呆,还是有点心有余悸。它扑到薄书砚怀里仔细嗅闻,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
薄书砚恢复了点力气,他把烛缇幼崽抱进怀里,轻轻揉了一把烛缇幼崽的脑袋。
小崽吸了吸鼻子,转头在自己身上狠狠蹭了一把眼泪。
11.第 11 章
幼魔爹狠狠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见安然无恙缩在薄书砚怀里大哭的小崽子,有些疑惑。
同样是外来者,为什么这只妖族小崽子就可以安然无恙,不受怨气侵扰。
那些怨气挤满了屋子,看都不看这只活蹦乱跳的小崽子,全部一股脑地往薄书砚身边挤去。
就好像这个人的吸引力远远大于其余一切一样。
不都是生命体么,怎么在这些怨气眼里还分三六九等。
只是他们实在来不及顾上这个。
怨气侵扰的问题已然解决,但现下薄书砚的情况依旧棘手。
这些天他一直在刻意压制自己不动用太多灵力,最后差那两步路迟迟无法抵达,于是还是忍不住动用了天歌剑,导致体内灵气失控紊乱。
方才烛缇幼崽慌忙抱过来的药里有他平常服用的药物,那是林暮歌闭关半个月专门替他炼制来压制体内兰香的。
只是动用天歌剑对他的消耗也不少,一颗急救丹抚不平灵气过度消耗所导致的一系列后遗症。
薄书砚这时候还有闲心用指腹擦掉烛缇幼崽脸上的泪珠,嗓音微哑,“怎么这么爱哭。”
他是出了点突发状况,但不是死了,这类小崽子心智怎么这么不成熟,动不动就掉眼泪。
烛缇幼崽抱住脑袋,装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大魔气息蓦然席卷了整个鬼境,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城中肉眼可见无处不在的浓浓灰雾似乎都凝固在了原地。
薄书砚缓缓皱起眉尖。
幼魔一家刚解决完薄书砚的突发情况,这会又出奇一致地向大魔气息的源头处望去,幼魔张了张嘴,哇了一声,“爹,大哥哥进来不足十二时辰吧,怎么就又有活的生命体闯进来了?”
这气息闻着,居然还是个等级不低的活魔呢。
鬼境的形成比较特殊,此地数万年前被地壳活动带进地底,在地缝夹层中存在了千万年,其入口极其难寻,除非哪天大地裂变,导致有人掉了下来,否则根本不存在无辜之人误入的情况。
更何况鬼境在生命体闯入后会封闭起来,十二时辰后才会再次开启,这魔来者不善成这样,连十二个时辰也等不及了,就这样手段强闯了过来?
宿时寻人的手段薄书砚见识过太多,他没空解释什么了,一把捞起烛缇幼崽揣进乾坤袖里,幼崽爹也明白过来这魔大概率是为了眼前人而来,也带着妻与子原地散开,化为满满灰雾中难以分辨的几抹,旁人再难寻得。
面颊上覆着黑鳞的大魔站在街边,荆棘丛生的魔尾在身后大力地甩动,他甩了甩手上不断渗出的鲜血,那是宿时强闯封闭鬼境时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鬼境的封闭拦了他小半宿,这让向来自大的大魔几乎陷入狂躁状态,额间两道魔纹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宿时高大的身影被浓雾遮了个影影绰绰,然而那些怨气似乎都能感知到宿时身上散发的杀气,十分欺软怕硬地没去尝一口硬茬。
鬼境千百年都不一定能来几个活的生命体,这会一天内来了两个,有一个极其美味,可惜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让尝了。还有一个浑身煞气,看着要把它们一网打尽,也不能尝。
远在千里之外的林暮歌紧急赶路,然而月城离鬼境实在是太远太远,他赶生赶死,终于把三日的御剑路程缩成了一天。
可当林暮歌急匆匆往鬼境冲的时候却猛地被再次封闭的入口弹了出来。
他一边大喘气,一边呆愣了一会,难以置信地又算了一遍时间,“不应该啊?”
林暮歌累死累活赶过来也起码要一日的路程,鬼境封闭期绝对能过,凭什么不让他进?
就算薄书砚树敌颇多,也不至于让那些敌人冒着被鬼境困上几十几百年的风险跟着闯进来吧。
更何况知道薄书砚身体情况的人不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鬼境地处崎岖之地,没人能误入到地缝之下,还能有谁会进去?
林暮歌纳闷得团团转,脑子锈了半天,猛然想起捏碎传讯黑鸟的宿时。
“……”
林暮歌气得暴跳如雷,“宿时?!!”
亏他还觉得宿时那副紧张的模样是害怕薄书砚死了!
这个魔从小有名气以来,就致力将薄书砚当做他此生唯一的目标和对手,除了刚当上魔尊那一次,两人当真就差一点就弄死了对方,但那之后宿时时常热衷于挑战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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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来检验一下自己的修炼成果,并随时更新修正自己关于和剑仙的差距的认知。
后来薄书砚因为身体情况不得已要闭关调养,这家伙在天华宗门口蹲守转悠了大半个月,搞得天华宗上下人心惶惶,连最高级别的护宗大阵都开启了。
最后这魔也只是皱着一张冷脸走了,半个时辰后把神农谷的医修通通绑来天华宗门口,说他们天华宗的医修是不是都死光了,薄书砚怎么还没好。
那时候,林暮歌还在庆幸。
庆幸这家伙虽然对薄书砚充满敌意,但却依旧有一股别扭的惺惺相惜在。
魔族大多具有极强的好胜心和战斗的意志,他从来觉得,宿时是因为找到了一个能与他频频交手的人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宿时如果真想让薄书砚活,再怎么样,也不该和他这个医修抢进入鬼境的机会。
天歌剑出鞘的动静他同样察觉了,动用一次天歌剑,薄书砚能难受个好几天,若是不在鬼境,他把薄书砚抓回天华宗多骂两句也就得了。
这会薄书砚不知被哪个千刀万剐的死人坑进了鬼境,多呆一刻,都会增多一分危险。
林暮歌咬着牙,丢了只传讯灵鸟,去天华宗摇人。
他医术尚可,但修为着实不太能看,想强闯鬼境,得别人来帮忙。
然后林暮歌下一刻变着戏法一样掏出了一群传讯青鸟,暴躁地骂了一大通,通通丢去给了鬼境里的宿时。
……
宿时几乎荡平了整个鬼境,都没能找到那一抹白色身影。
他强闯入鬼境的那一刻,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兰香,可他刚走出两步,那股兰香就先被周围的鬼怨之气贪婪地分食了个干净。
薄书砚唯一留下的痕迹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就仿佛他也是一块落入兽群的肥肉,像那点兰香一样被一拥而上,吞噬殆尽。
这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在宿时脑海里盘旋,让大魔难以自控地焦躁起来,他找不到薄书砚,也不知道薄书砚目前是否还活着。
早知道就先闯了天华宗,把薄书砚的魂灯抢过来。万一魂灯灭了,他倒还能不用顾忌这么多,直接把整个鬼境彻底荡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12.第 12 章
一大堆扑棱棱的灵鸟扑棱棱地扑向宿时的面庞,他皱着眉偏头躲开,迎面而来却是林暮歌抓狂暴躁的怒吼,“宿时!你抢着进去了,我怎么办?薄书砚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他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早知道我就不该告诉你,倒省得如今多出来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宿时被这传讯灵鸟隔空吼得脸色黑沉,他本就因找不到薄书砚而烦躁,如今还要被一个修为不及他的人吼成孙子。
大魔向来睚眦必报,这会气得想连同林暮歌一起荡平了,可是一想到往常薄书砚一有什么事都是林暮歌在跑上跑下,这林暮歌就算再该死,也不能死。
薄书砚的气息在满是鬼怨之气的鬼境里极其难寻,就算留下什么痕迹,也能被怨气吞噬打扫干净。
要想在鬼境里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暮歌后面骂他的话宿时都没听,他心情极度不爽,神情阴郁地一把挥散了林暮歌喋喋不休的痛骂,原地深吸几口气,最终还是折返回去。
林暮歌还在持续捏传讯灵鸟轰炸宿时,他送去天华宗的求救灵讯才发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见鬼境门口蓦然剧烈波动起来,随后被一只尖利的魔爪硬生生撕了开来。
林暮歌愕然地看着这一幕,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里面就传来大魔冷冷的声音,“还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薄书砚若是死在里面,你便也留在鬼境不必出来了。”
林暮歌打了个激灵,顾不得什么,赶紧冲了进去。
林暮歌冲进了灰雾之中,轮椅还没挺稳,他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吸了过去,随后林暮歌就对上了一双鲜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的血瞳。
宿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缓缓问道:“你有办法找到薄书砚的,对么。”
林暮歌咽了一口唾沫,发现自己冲动的时候还是太冲动了。
他怎么敢这么挑衅当今魔尊的?
宿时能活生生徒手撕了封闭期的鬼境入口,把他放进来,简直是……简直是仗着自身强大为所欲为。
宿时一个不爽,的确能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碾死他。至今还能安然无恙,除了因为经常接手薄书砚的病情之外,哪还有别的原因。
林暮歌咳嗽两声:“我不确定。”
宿时道:“你找不到他,便留在鬼境,不必出去了。”
林暮歌气得又要跳脚:“你修为高怎么了?!修为高就能动不动让我留在鬼境吗,你讲不讲理!他这个级别的大能想不让别人找到,别人根本就找不到。其他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么?”
大魔面颊紧绷,颈侧浮现出过度用力的青筋,“ 你说得对。”
在把林暮歌放进来前,宿时已经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鬼境地毯式搜罗了一遍,但薄书砚将自己藏得很好,他没找到。
漫天怨气就是活人最好的挡箭牌,只要薄书砚有心躲,宿时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还有一种可能……
那人死在怨气侵扰之下,被蚕食得一干二净,连最后的痕迹都消散在鬼境,无人知晓。
一人一魔都不约而同地回避了这个可能,谁也没提。
林暮歌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宿时一把将他揪了过来,说:“薄书砚。本座杀了他,或者你出来,你选。”
林暮歌:“???”
林暮歌:“我*你**你这个有娘***的**”
宿时充耳不闻,漆黑的长剑架在林暮歌脖颈上,“本座数三个数,你不出来,就让他下去陪你。”
他敢打包票,赌薄书砚一定会出手。薄书砚这种就连藏宝阁里一只与他毫无干系的幼兽都要不计代价地管到底,烂好人当成这样,他不信薄书砚会看着林暮歌因他而死。
林暮歌张口还要再骂,宿时一挥手,给林暮歌下了禁言咒。
“三。”
“二。”
“……”
宿时环视周围,缓缓道:““……一。”
林暮歌怒目圆睁,嘴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张不开,他本来就是瘸子,这会连嘴也不能自主控制,更是气得心肝肺都要炸了,唔声不断,看得出来非常想冲宿时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
话音刚落,锋利长剑撤开一些距离,随后见长剑猛然向他的脖颈砍去。
林暮歌心脏骤停。
“……”
预料之中的一声大喊住手没有出现,那柄削铁如泥一碰就能掉脑袋的长剑却也停在了林暮歌的颈侧皮肤上,连皮都没有破。
宿时攥着长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他蓦地松开林暮歌,将长剑猛然刺向地面。
通体漆黑的长剑狠狠钉入地面,一阵极其强劲的涟漪猛然以长剑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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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所过之处碰见的怨气通通尖叫着消散。
林暮歌的禁言不知何时消失了,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要先骂宿时还是先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如今看见一阵阵荡开的涟漪时猛然一个激灵。
他一点也不想被情绪剧烈且失控的大魔波及到,此时完全不需要纠结了,林暮歌赶紧一巴掌拍上扶手,随后连人带轮椅一起窜上了天,躲开了那阵扫荡完鬼境内一切的不明力量。
鬼境内藏有数不清的怨灵,这些鬼魂留在生前曾经居住的地方,执念难消,起初不想离开,如今已成地缚灵,也离不开了。
这些怨气在此处发酵了成千上万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清除,也便成了千古以来鲜少有人踏足的无人之地。
除了凡人和修为弱的人进来会被怨气蚕食至死外,其余那些稍微有一点修为傍身的修士进来除了被困良久之外并不会丧命,这些地缚灵不伤人,只保持着死时的惨状,除了夜半听鬼哭和看见死灵游荡有些渗人外,并无什么令人恐惧的地方。
宿时想不明白。
薄书砚的情况究竟特殊成什么样,才会有在鬼境中丧命的可能。
但他如今已经无心管薄书砚的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汹涌的魔气毫无保留地席卷整个鬼境,用最原始最暴力最费力不讨好的方式吞噬着遮挡视野影响寻人的怨气,短时间内巨量魔气冲刷过的地方短暂地形成了怨气真空期,就连林暮歌躲到天上的灵气轨迹也能清晰可见。
宿时眼瞳泛起猩红,神识无限往外扩张,即使脑中泛起剧痛也丝毫不停歇。
直到无限外扩的神识忽地触碰到了一股还未完全消散的锋锐灵气。
宿时猝然抬眸。
那股灵气几乎快要被怨气蚕食干净,看形状和坚韧锋利程度,应当是静静夹在指尖蓄势待发的一片剑气,只不过后来被人收了回去。
从方才他威胁薄书砚起到现在并未过去多久,在大量蚕食灵气的怨气手中仍能留下痕迹,想来是因为剑气主人注入了不少精纯灵气,就为了有把握在最危急的时刻出手,救下一个无辜被牵连的好友。
……薄书砚不是没有出手。
他也在赌。赌宿时只为逼他现身,不会当真下死手,赌长剑嵌入林暮歌颈间血肉之前,会自己停下。
宿时猛然朝灵气最后消散的地方冲去。
13.第 13 章
烛缇幼崽不放心,它在乾坤袖里无法感知到薄书砚的身体情况,便想钻出来守着薄书砚。
但薄书砚没让它出来。
烛缇幼崽沮丧地趴在乾坤袖的角落。
在鬼境内隐藏行踪不是什么难事,但在宿时不计代价地清除怨气的情况下,那便不好说了。
天歌剑短时间内不能再用,薄书砚会选择暂避锋芒也有这个原因。他目前状态不佳对上宿时,也只会在他面前露出疲态,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宿时也进来了,大费周章非要找到他,躲下去便已不是最佳选择。
服药后薄书砚又缓了一会,此时已无方才颓靡之态,他去乾坤袖里摸出几粒青色丹药,途中还被里边的小兽四爪抱住乱拱乱蹭,烛缇幼崽舔吧舔吧薄书砚的手背,发觉他的体温还是烫得惊人,于是连尾巴都缠卷在了薄书砚手腕上,可怜巴巴地试图和薄书砚一起出去。
可惜最后还是被乾坤袖的禁制挡在了里面,吧唧一声摔了回去,气成了一只泪汪汪的扁扁小崽。
薄书砚吃了两粒青色丹药。那是专门用于应对突发状况的急救丹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补充灵气,并且压制体内疼痛。
薄书砚站在房檐上,舒展了一下酸痛逐渐消下去的肢体。他感受到体内逐步攀升的境界,微微垂下眼眸来。
还是有修为傍身的时候才让人安心。
他还是不习惯那副柔弱到甚至需要让一只还没成年的幼崽照顾的身体。
整个鬼境的怨气不是宿时短时间内能全部清除的,但即便如此,在魔气不要命般的吞噬之下,城中浓郁的灰雾如今都稀薄不少,整座城仿佛都亮了,四下的摊位和建筑依稀能看见纹理与细节。
薄书砚负手立于城中最高的屋脊上,看着四通八达的小巷里逐渐被魔气填满,最后通通汇聚向他所在的方位。
汹涌而来的魔气逐渐形成一个高大的魔族身影,那人仰起头来,看向他。
薄书砚说:“尊上什么事情这般着急,竟不惜徒手撕裂鬼境入口,也要硬闯进来。”
宿时的双手已经化作了魔族特有的,覆着漆黑鳞甲的尖利魔爪,如今他双手垂在身侧,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淌着血。
魔族强大的自愈体质都没能愈合的伤口,可见其有多严重。
那点手伤对于宿时而言好像不是什么需要多费心思的事情,他紧紧盯着薄书砚,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没看到什么明显的外伤,于是嗤笑一声,说,“听说薄大人深陷鬼境,自身难保,本座当然是要亲自来观摩的。”
薄书砚:“观摩完了?”
宿时嗯哼一声,“也许呢。”
薄书砚又问:“你的剑再进上一寸,我就会出来了。”
“……”
薄书砚足尖一点,整个人轻盈地落在宿时面前,“方才为什么没更进一步?”
林暮歌座下的轮椅摩擦出火星子来,这会才堪堪赶到,刚到就听见好友这番大逆不道之话,不悦抗议,“喂,你什么意思,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可惜人家没真杀我呢。”
宿时从来不是那般心慈手软之人,他也不喜人家把他博弈失败的事情翻出来谈天说地,盯着薄书砚的眼神阴沉下来,“你赌对了,很得意是吗。”
“本座现在也能杀了他,你要试试么?”
薄书砚摇了摇头,直言道,“你若为了达成目的滥杀无辜,我不会留你至今。”
“但你不是。”
所以这么久以来,薄书砚即便烦他上蹿下跳和自己作对,却也只是小惩几番,从未动过杀心。
“……”
宿时深深皱起眉来,赤瞳里的血色却消减不少,因为烦躁而用力摇晃的尾巴也停了下来。
就像被捋顺了毛一般,不吭气了。
薄书砚看在眼底,心底轻轻叹道:
到底还是年轻,心智不够成熟。
他没有参与过宿时的成长过程,但宿时幼年因他丧父,想来日子不怎么好过。
怕是,从未有人这般哄过他。
林暮歌站在宿时身后不远处,看得很清楚,他好奇死了,悄悄给薄书砚传音,“魔族祖上都混了什么妖族血啊?魔尾不晃了是顺心了还是不开心了?”
薄书砚也传音回去:“不知道。大部分妖族血都有,混的很杂。”
宿时长这么大没被这么直白地夸过,他好像得了什么一被夸就浑身刺挠不舒服的病,憋了半天,不自在地憋出一句,“哦,意思是本座是纸老虎,只会放狠话,不敢动真格么?”
薄书砚:“?”
怎么的,夸你为魔正直,还夸错了。
薄书砚从方才沉浸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光速变脸,很有礼貌地给出建议:“耳朵有问题可以去治,薄某可以无偿资助你。”
宿时:“……”
眼看大魔又要暴跳如雷,林暮歌赶紧摇着轮椅挤进两人中间,纳闷道,“诶诶诶,干啥呢,你俩怎么每一次见面都说得好好的,没两句就要打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
他怀疑薄书砚也有病,见面先风轻云淡地找个由头夸宿时两句,把没见过这种场景的宿时哄得连尾巴都不知该往哪放,再在宿时僵着脸胡言乱语几句后又恢复正常的互损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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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搞得两人关系一会缓和一会紧张。
看不懂。
林暮歌观察着大魔身后又重新用力甩动的荆棘长尾,沉吟半晌,得出结论:
那看来尾巴晃动这么用力,是代表着不高兴了。
他正要告诉薄书砚这个惊天大发现,就听见宿时重重哼了一声,像是知道自己理亏一样光速扯开话题,“林暮歌说,你进鬼境会死。”
“为了人族鞠躬尽瘁死不足惜的剑仙大人,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么?连一个小小鬼境,也能奈何得了你了。”
薄书砚将目光投向林暮歌,林暮歌左顾右盼,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不对上薄书砚的眼神。
下一刻,宿时忽然发难,那柄温养在内府的漆黑长剑眨眼间出现在宿时手里,直冲薄书砚要害而去。
林暮歌大惊:“等会?!”
这俩祖宗!
几乎是下一瞬,天歌剑挡在薄书砚面前拦住了那柄黑剑,薄书砚手腕一翻将大魔掀翻出去,宿时大笑着又欺身而上,双方眨眼之间便交手上百次,招招致命,无人留情。
强大而灵气充沛的古剑威压猛然席卷,将宿时死死压在地上,天歌剑贴着宿时面颊钉入地面,剑身还在颤动。
“……”
宿时狼狈地躺在地面上,低低咳嗽了几声,他胸膛挨了一掌,呼吸之间疼得厉害,可能断了几根肋骨。那是他试图将长剑刺向薄书砚心口时,薄书砚为了隔开距离拍出一掌而留下的伤。
这是向剑仙挑战的代价。薄书砚总是这样。
薄书砚不会杀死他,也不会趁他无力时废掉他的修为,让他永无翻身之日。薄书砚就这样看着他从一个不自量力一剑就倒的狂妄后辈,成长到如今可以和他抗衡的大魔。
就这样放纵敌人成长至今,该说这个人心慈手软好呢,还是说这个人狂妄自大好呢。
他咳出两口血,看着薄书砚的目光极其灼烫。
林暮歌果然是骗他的。
薄书砚的身体怎么会差到连一个小小鬼境都能杀死他。
这会薄书砚灵气充沛,过招强劲,状态就如同从前一样好。
薄书砚抽回剑,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有魔被打趴在地也能这么开心。
见薄书砚抽回剑,那股无形的威压也无声消散,宿时站起身来,胸中断骨在魔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悄然接上,转眼间恢复如初。
这点伤甚至还没幼年他在魔族尸堆里摸爬滚打,被那些大魔嫌弃地踹到路边来得重,对宿时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揉了揉胸口,喜滋滋地晃着尾巴跟上了薄书砚。
14.第 14 章
薄书砚处于强盛时期的时候,宿时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宿时此前为了清理鬼境中弥漫的怨气已经消耗了大量魔气,更是难以招架。
但他向来不以战败为耻,输给比自己厉害的人不丢人,输给薄书砚更是不丢人。
身上的外伤呼吸之间就能愈合,宿时拍拍身上沾的灰尘,跟在了薄书砚身边,仿佛方才忽然发难的魔不是他一般,“这位剑仙大人,我们如今身陷鬼境,在这些怨气被渡化消散之前,鬼境内部是无法联通外部的。”
“剑仙大人这般厉害,可有出去的法子?”
薄书砚道:“没有。”
魔族的心思猜不透。
莫名其妙过来讨一顿打就高兴了,这是什么道理。
自家剑仙已经用蛮横的武力证明了在座谁才是大王,林暮歌见状,终于敢凑近薄书砚身边。
方才对他就各种以死威胁的大魔在薄书砚面前反而乖得像只鹌鹑,架也不打了,茬也不找了,仿佛他们俩从来没有针锋相对过,亲近得好似同门师兄弟一般。
林暮歌在看见薄书砚状态不错时,心先放了一半,他人仗友势,腰板挺直不少,嘀嘀咕咕地朝薄书砚告状,“你是不知道这家伙在你不在的时候有多狂。”
拳打林暮歌脚踢鬼境,封闭期的鬼境连撕两回,胸口挨的那一掌半炷香就好全了,手上淌下来的血却还是温热的,一路滴滴答答,留下了一道纤细的血痕。
薄书砚注意到那些一路淌,一路被怨气分食的血液,垂了垂眼眸,“怎么说。”
大魔心情很好,薄书砚破天荒地没有对他的尾随作出表示,不表示那就是默许。他忽然觉得鬼境也不错,完全封闭只进不出的情况下,他们可以一起被困在这里,也许能困上个几百年,就只有他和薄书砚。
哦。还有个林暮歌。
早知道不把林暮歌放进来了。省得插在他们俩中间嚼舌根坏好事。
宿时嘴边挂着笑容,瞥了林暮歌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凉嗖嗖的哼音,“嗯?”
这一声不算威胁的威胁也成功制止住了林暮歌的倾诉欲。他暗暗翻了个白眼,说,“有目共睹好吗。”
宿时哦了一声。
薄书砚把袖子里扑腾乱闹的烛缇幼崽放出来,再不放出来,他的乾坤袖就要被挠咬成一条一条的了。
小崽一出来就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去抱薄书砚的手。
薄书砚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烫得让烛缇幼崽忍不住缩了缩爪,覆上彩羽的小翅膀焦急地收紧在身后,着急冲着薄书砚撕心裂肺地嗷嗷叫。
很显然,它此刻对薄书砚的身体情况极其不满意。
薄书砚本来还在观察周围的状况,这会烛缇幼崽闹腾不已,他像是哄心智不成熟的小孩一样,轻轻抱了烛缇幼崽一下,不动声色道,“还是很饿么。”
烛缇幼崽对他这幅装傻充愣的样子很是难以置信,冲薄书砚叫得更焦急更大声了,“呜啊!!”
林暮歌警铃大作,率先自证清白:“烛缇一族最是挑剔,我把阁里珍藏的灵草全搬出来了,还请了天华宗最好的厨子过来烹饪,阁里东西任挑任做。”
不过他们在路上奔波这么久,应该早就消化完了,这事儿不能怪他。这么一想,林暮歌又放心了一点。
宿时的重点不知歪到了哪里去,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一般,哈了一声,“挑剔?”
剑仙大人一看就不会将精力放在厨艺这种对修行毫无增益的事情上,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与寻常能入口的食物大相径庭。
这烛缇小崽连剑仙大人鼓捣出来的东西都能扒着手呜呜吃,何来挑剔一说。
薄书砚不悦地瞥了宿时一眼,宿时举起双手,无辜道,“怎么了,本座就是问一声。”
“问问也不行么?”宿时轻咳一声,“这小崽子都偷偷啃你袖子了,本座稍微疑惑一下,也很正常吧。”
这话烛缇幼崽也不爱听,它冲着宿时哈了两声气,以表达对宿时阴阳怪气的不满,倒是薄书砚揉了一把怀中小崽,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波动,“魔尊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盯得真紧。”
宿时嘿了一声。
烛缇幼崽不满薄书砚这样敷衍它,张开爪爪抱住薄书砚的手,奶凶地装作要啃他。
倒是林暮歌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口欲问,却在看见宿时也在时咽了下去。
有外人在场,一些事情不便开口。
薄书砚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抵挡得住怨气侵扰,林暮歌当然很清楚,但现下看来薄书砚周身气清神明,不见疲态,没有丝毫被怨气侵扰困惑的模样,林暮歌方才放下的心又奇怪地提了起来。
他不可避免地冒出一点疑惑来:如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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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记错的话,薄书砚之前应当动用过天歌剑,造成的反噬居然这么快就被安抚下去了吗。
有点……有点奇怪。
薄书砚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言简意赅道:“师父。”
林暮歌恍然大悟:“噢。”
薄书砚的师父托他给了薄书砚一个锦囊,薄书砚当面服了一颗丹药来着,他好奇凑去问,薄书砚破天荒地推开他,说保密。
也不知道保的哪门子密,反正薄书砚师父不让外泄,他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宿时非常突兀地挤进两人的话题里:“什么师父。”
知道薄书砚的师父暗中可能在庇护着薄书砚,林暮歌方才的担心便消了不少,如今见宿时这幅不满被信息差隔绝在外的模样,心中忽地泛起坏水,嘻嘻一笑,“不告诉你。”
大魔气得冷冷地盯林暮歌一眼,魔纹在额间浮现。
烛缇幼崽抱着薄书砚的手又啃又挠,薄书砚都纹丝不动,像是在宠溺一只活泼好动的妖族幼崽一样。
旁边这俩杵着的人和魔似乎都没察觉薄书砚的异常,根本不知道来帮忙,烛缇幼崽恨铁不成钢!
它不开心地耷拉着耳朵,片刻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然从薄书砚怀里跳出来,窜到了林暮歌的身上。
林暮歌坐在轮椅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四爪尖利的毛绒幼崽,“嗯?”
烛缇幼崽精准地在林暮歌腰间扒拉两下,叼走他的储物袋,转头就往薄书砚身上窜,看那模样仿佛是要劫林济薄。
林暮歌连连诶了几声,伸手就要抓向烛缇幼崽:“你干什么呢,怎么还偷东西!”
烛缇幼崽往薄书砚的手上扑窜,林暮歌便下意识往薄书砚手的方向抓去,“薄大人!你管管呢!”
小崽淘气,林暮歌倒是没有小气到计较这种东西,毕竟一只还未成年的烛缇幼崽甚至还不会口吐人言,要了这储物袋也打不开,顶多就是看见这锦囊鲜艳,一时喜欢兴起夺之罢了。
把东西拿回来,给这小崽子屁股揍一顿就好了。
林暮歌要被引着碰到薄书砚手的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十分巧妙地让烛缇幼崽的背部替他接触到了林暮歌的手,“你找它要。”
烛缇幼崽嘴里叼着储物袋,四爪死死抱住薄书砚的手,喉间发出含混的,撕心裂肺的凄厉叫声。
15.第 15 章
林暮歌结结实实被这一声叫得愣住了。
怎么叫这么凄惨,他也没有把偷东西的坏小崽捉去一顿猛抽的意思啊,不至于这么恐怖吧。
林暮歌挠挠头,手上本来也没用什么力道,这会下意识要松手,手腕却被烛缇幼崽的尾巴卷住了。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直到薄书砚轻轻接住烛缇幼崽,避免小崽被拉扯到,于是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便将林暮歌卷得更紧了。
不是错觉。
这只烛缇幼崽很通灵性,非常聪明,从卖家将它送来藏宝阁的第一天林暮歌就发现了。
它虽然会试着逃跑,但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藏宝阁的人不想它死,还拿好吃好喝的招待它,于是也不会像其他进藏宝阁的灵兽一样拒食。
薄书砚在藏宝阁偷放它离开,又一路护送,烛缇幼崽一定能感知到。
烛缇一族虽然性情不太柔和,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如果单纯只是因为肚子饿就不满地闹着薄书砚,这说不通。
更何况看薄书砚的反应,他似乎早就知道烛缇幼崽有可能频繁腹中饥饿的事情,此刻却没有做出什么安抚性的动作。加之烛缇幼崽在薄书砚问到饥否时更加剧烈大声的腔调,方才薄书砚极其巧妙的躲避动作,现在抢完储物袋窜回薄书砚身上,不仅不畏惧他追过来的魔爪,似乎还有不让他离开的意思。
简直就像是在引导他往薄书砚身上探索。
这些思绪也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已,林暮歌不是蠢人,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烛缇幼崽应当是知道了什么薄书砚隐藏起来的秘密。
而薄书砚又是个喜忧自理的闷葫芦性子,除了自己出事了之外,哪还有什么需要瞒着他们的?
林暮歌猛然伸出手抓住薄书砚的手腕,当他抓到满手烫意时,脸色从愕然再到铁青。
他瞬间站起来,连从烛缇幼崽口中松动掉落在地的储物袋都来不及捡了,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难看道,“你?!你是不是服用了神……”
薄书砚打断道:“林暮歌。”
林暮歌倏地一下闭了嘴,也明白薄书砚的情况不能为外人察觉,可有些秘密只能自己憋在心里的话,又难免把自己憋成一块即将爆炸喷发的火山。
林暮歌气得哆嗦了:““都说了多少次多少次,你现在不能用天歌剑,不能吃……吃那种药,你要死吗?”
倒是旁边的宿时,他本来看见烛缇幼崽扒住薄书砚不肯撒手时就不爽了,这会看见林暮歌也没分寸地一把抓上薄书砚的手,更是暴跳如雷,就差一剑斩下去,给那动手动脚的林暮歌砍了。
可这会他也从林暮歌的反应和话里察觉出来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大魔眼神倏地一利,沉声问,“薄书砚。”
他本来想问薄书砚究竟怎么了的,可他忽然记起这两人守着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小秘密,打死不肯透露出去,于是打消了开口问的想法,也学着林暮歌的样子攥住薄书砚的一截手腕。
薄书砚:“?”
林暮歌:“?”
宿时摸上了人家的手腕,人族的皮肤似乎和他们魔族不太一样,他摸到手里,像是在摸一截温热的玉。
那手感太过奇妙太过舒服,以至于宿时没有忍住摩挲了两把。
然而下一刻,那异样的体温终于让宿时的神经挑了起来。
他对这种体温陌生又熟悉。
他接触的人族不多,薄书砚算是最主要的一个,他对人族的认知完全来源于薄书砚。
曾经薄书砚重伤病倒的时候,宿时化用了普通外门弟子的身份挤进天歌阙,在被医修挤得水泄不通的天歌阙里听了医修们凑在一起连夜探讨医治,这才明白人族有发烧这一回事,并且发烧中的人体体温会上升不少。
他偷偷潜到薄书砚床前,用给薄书砚身上伤口换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过人族发烧时的体温,竟和他们魔族的正常体温差不了多少。
下一刻那节皓玉般的手腕被猛然抽走,一柄含着长剑的剑鞘抽了过来,要不是宿时躲得及时,不然高低得被抽飞三尺远。
薄书砚的手上挂着一只毛茸幼崽和一只林暮歌的手,现在又加一个宿时,薄书砚此刻莫名其妙得像是被路边的鸟用翅膀迎面扑棱了一下。
他脸色有些不愉,大概第一次被登徒子用这种不正经的手法摩挲过,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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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安分便剁了。”
林暮歌是医修,摸他脉门看他情况,烛缇幼崽为了不掉下去,也扒着他的掌心不走。
宿时抓的地方在腕骨上方,既不能探脉象,也不能干其他,抓就算了,还摸两下,当他的手是扶栏么,随随便便就能搓两下。
这个距离已经大大超出了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的正常距离,薄书砚现在想拿剑鞘把宿时抽飞。
宿时一双黑漆漆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薄书砚,一字一顿道,“薄书砚。”
“你在发烧。”
他咬字重得像是要把牙咬碎,“高烧。”
之前天歌阙的医修说过,薄书砚这个级别的修士已经将肉身修炼得风雨不催,几乎不会因为外界因素而引起人体排异反应,如果有的话也会持续不了多久,就被自身流通的灵气消解干净。
薄书砚上一次烧成这样,还是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
而此刻,薄书砚清凌凌地站在他们面前,站在满街逐渐充盈的怨气之中,面色沉静如常,脊背挺拔如松,就好像体表那些滚烫的温度根本不存在一样。
如果不是烛缇幼崽方才拼命制造异样,他还会瞒多久?
薄书砚把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指责眼睛盯他的烛缇幼崽放在肩上,叹了一口气,说,“魔尊阁下。”
他看进大魔寂然黑沉的眼里,说:“你在担心我么。”
宿时仿佛被踩了尾巴,好像承认自己极其关心宿敌是一件极其不合身份的事情,“薄书砚,你记住。你死了,人族领域于本座而言便如囊中之物。”
“那群废物拦不住本座。你要死,也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死。”
林暮歌愤怒地朝薄书砚叫:“别转移话题了薄书砚!他不知道你做什么了,我还猜不出来吗?”
“连你的敌人都知道你此刻情况不妙,就你自己不知道?!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薄书砚不擅长处理这种瞒大夫失败的修罗场。
他装作无事发生般抱起烛缇幼崽放进怀里揉揉爪爪,低下头,对上烛缇幼崽滴溜溜的,带着指控的眼神:“……”
忘记怀里这只才是罪魁祸首了。
16.第 16 章
鬼境内重新漫起灰蒙蒙的雾,宿时方才那般兴师动众地清理鬼境内弥漫了千年之久的怨气,似乎也只是一时之效。
短暂的时间之后,这里又重新恢复原样。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你听你师父的,封掉天歌剑,回去好好调养,也许还能好起来。”林暮歌气得不行,追着薄书砚絮叨,而薄书砚本人不知听是没听,他在追上来的林暮歌轮椅暗角里摸了一只羽剑出来,用锋利的箭头在地上划着什么。
薄书砚道:“来帮忙。”
林暮歌:“帮个屁!”
话刚说完,林暮歌就凑过来和他一起补全了所有的纹路,“再这样你自己搬个棺材走到哪带到哪,我下次赶过来正好,能直接给你收尸了。”
宿时站在远处,没动。他好像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宿时不懂阵法之道,不过就算他懂,薄书砚这句来帮忙也显然不可能是对他说的。
他反复回想反刍林暮歌的话,试图从中捕捉出一些有关薄书砚身体的现况,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也只有“收尸”两字始终盘亘心头。
他想不明白,他毫不知情,他的胸膛处砰砰震响,震得他极其不舒服,血液一股脑地往脑袋上冲,连眼瞳里似乎也染上了血色。
他站在不远处,眼瞳里映照出薄书砚蹲身背对着他勾勾画画的身影,这道身影清瘦,如月光般皎白,但这道月光好像从来不属于他,也从来没属于过他。
薄书砚的身边站过很多人,他的好友,他的师长,就是没站过他,连那只认识不足一周的烛缇幼兽都能毫无顾忌地趴在薄书砚的怀里肩上,被薄书砚揉揉脑袋,捏捏爪爪,亲昵得好像这只小崽是薄书砚并肩作战了许多年的契约灵兽一样。
可是凭什么呢。
宿时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撞击着肋骨,似乎要钻破胸膛冒出来。
魔族性情恶劣难驯,想要的东西向来要不计一切代价抢到手。
哪怕要将其攥碎,也要让他碎在掌心,直到碎片嵌进肉里,血流不止,仍旧满足。
病态又狂妄。
宿时生平从不理解什么叫无力,此刻终于在这人身上体验了个完完全全。那种感受叫他抓狂,叫他愤怒,叫他恶劣本性难以压制,叫那些难以忽视的渴望都在此刻汹涌地爆发出来。
他痛苦地被这个人阻隔在外,找不到通往这个人身边的路,难道他想要的一切真的要不计任何代价地强求强抢,才能如愿么。
当真能如愿么?
薄书捏了罪魁祸首的一只爪爪,在新鲜绘制出来的阵法中央按出了一道完整的爪印,终于在一堆的良苦用心中插进了话,“用都用了。”
林暮歌当场又要暴跳如雷。
他一下就听懂了薄书砚的话中话:那短时间内可以补充大量充沛灵气的丹药用都用了,不如趁此机会赶紧想办法出去。
若是等薄书砚药效过去,到时再想离开鬼境,就没这么容易了。
林暮歌几欲吐血:“你就是没听进去。”
薄书砚再次装听不见。
当烛缇幼崽的爪爪按在阵中的时候,整个阵法一瞬成型,明亮的灵气充盈在每一道阵法纹理,那光芒破开浓郁的灰雾,清亮地透出四射的光芒。
烛缇幼崽疑惑地叫了一声。薄书砚低头,揉了揉烛缇幼崽咕咕叫个不停地小肚子,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饿扁了吗。”
烛缇幼崽羞恼地折了折耳朵,想把爪子抽回来,但奈何受限于人,爪爪被薄书砚握在手里,动弹不得。
这只烛缇幼崽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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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鬼境,身上彩羽覆盖的速度便明显快了不少,不知是不是一直在灰雾般的怨气里浸润的原因。
阵法几乎占据了三人脚下的所有地盘,整条街道都被阵法堵了个严实,发动时候就见周围的怨气微微一凝,随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阵法吸纳进去。
林暮歌也累了,他一直没断过维持阵法的灵气,疲倦地搓了搓脸,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
薄书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哪会因外人的三言两句而打消。
他一直都这样。
大量怨气被源源不断地吸进阵法里,甚至形成了一段漩涡。
烛缇幼崽起初不解薄书砚为什么抓着它的爪爪按上去,直到那些被吸进来的怨气有一小股从它爪爪下边的纹路里冒出来。
被阵法净化过的怨气明显亮了几分,烛缇幼崽本来就饿,在鬼境里就没吃过好的,这会又一缕怨气被人引着飘到了烛缇幼崽的嘴边,它闻见那怨气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饿得迷迷瞪瞪,凑过去舔了那股怨气一口。
就这一口,烛缇幼崽眼睛都亮了,像是尝到了什么绝世珍馐一般猛然扭头看向薄书砚,惊疑不定地呜啊了一声。
薄书砚揉了揉小兽的脑袋,心道他猜得果然没错。
这小家伙一进鬼境就开始流口水,偷偷沾了他一身,原来当真是以这些怨气为食的么?
烛缇幼崽两眼放光,吧嗒吧嗒舔着嘴,似乎没吃够,在得到薄书砚的眼神允许之下,又凑过去堵在出餐口,一点一点舔食着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怨气。
这股被净化过的怨气明显被凝练不少,烛缇幼崽伸爪捞一下,都能捞出一股轻若无物的薄薄灰丝来。
烛缇幼崽快乐地收回爪爪,吧嗒吧嗒舔着爪爪上的灰丝。
17.第 17 章
烛缇幼崽堵在薄书砚专门拨给它的出餐口面前兴奋地等待出餐,忙着嚼吧嚼吧,吃得不亦乐乎。
一道修长高大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薄书砚的身后,薄书砚回头瞥了宿时一眼,眼神里带上了很明显的意思:怎么了。
宿时顿了顿,嗓音沉沉地叫了他一声,“薄书砚。”
薄书砚取出天歌剑,在光华流转到最为亮眼的那一刻,将天歌剑镇在了阵眼中央。
由两人联手绘制的大阵转瞬间彻底成型,薄书砚撤开两步,输入进去的灵流断掉,整个净化大阵离了任何人也依旧能自行运转。
宿时低头看了一眼。那阵法非常的巧妙,一开始需要消耗大量灵气绘制阵法,但只要阵法成型了,后续便能源源不断地自行运转,是人族那边最新研发出来的净化大阵。
宿时心中那股冲动如岩浆般,几乎快把胸膛灼出一个洞来,然而他不知不觉靠薄书砚太近,依旧能闻到一股淡得几乎没有的兰香。
那股兰香像是最好的冷却剂,一下将宿时定在原地,脑中莫名清醒一点。
宿时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一个修剑的,为什么会这个。”
薄书砚偏头看过来。他们久违地并肩站在一起,互相之间没有擦出激烈的火花,平和得像是春日和煦的风吹拂过静谧的夜晚一般。
“皮毛而已,”薄书砚道,“只剑在手,还是太局限。”
就像有些修士也不会只有一种傍身技能,不会只有一把种类的武器。
林暮歌蹲在地上,替低头猛猛吃的烛缇幼崽梳着毛,借机观察它身上流光溢彩的彩羽,惊奇地发现烛缇幼崽好像长大了一点,“从前我们和你们魔族还在打仗的时候,他看不得尸山遍地,冤魂漫天,把超度的活也干了。”
鬼境里的日月轮转不太明显,当雾蒙蒙的怨气逐渐稀薄,天空上挂着的东西便逐渐裸露出来,他们这才发现,天空上挂着的哪是什么太阳与月亮,分明是无数血淋淋的眼珠。
那些眼珠转过来看向他们,整簇眼球都发着光,便是白天。那些眼珠闭上休息,便是黑夜。
“……”林暮歌抖了一下。
烛缇幼崽疑惑地抬起头看林暮歌,被薄书砚一根手指摁下,不让它看见天上那些即将闭上的眼珠依旧用余光盯住他们,“要溢出来了,吃吧。”
幼崽舔舔嘴巴,尤为满足,开心地蹭着薄书砚的手转了一圈,这才重新埋头猛吃。
林暮歌深吸几口平复怦怦跳的心脏:“我怎么没这个待遇。”
薄书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你多大了。”
该有点成年人的承受能力了,和小妖崽子比什么。
宿时冷不丁道:“本座也没有。”
两人:“?”
两人一起用很奇怪的眼神看向宿时。
林暮歌:“剑仙大人啊,我觉得……他一碰上你,就变得很不对劲了。”
宿时冷着一张脸,侧过身避开这两人的目光洗礼,懊恼地有一点想抽死方才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的自己。
林暮歌嘲笑完,又感叹似的说道:“还是实力强好啊,能让乖戾难驯的魔尊在旁边乖乖待着,一点小动作都不敢动。”
已经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强抢薄书砚的可能性的宿时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他和薄书砚之间是还有一点差距,但若是他拼尽全力,不是没有可能的。
薄书砚这些年似乎因为奔波劳碌,修行上并未有明显的突破,至今依旧是半步化神修为,修真界最看好的飞升人选之一,甚至被传出修为倒退的谣言。
现如今灵气越发枯竭,飞升本就不好冲击,宿时每回听见这种话都要叫手下把造谣的人套麻袋揍一顿,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彻底制止谣言。
宿时很不爽,可是他也没办法。
他是想赢过薄书砚,但也不想用这种龌龊的方式赢。这样赢来的东西很没意思。
有天歌剑坐镇的净化大阵如虎添翼一般,很快将整座鬼境的怨气纷纷吸纳进来。
烛缇幼崽蹲守在薄书砚特地给它留的出餐口面前大快朵颐,怎么吸食怨气竟然都没有一丝撑意,唯有背后翅膀根有些疼痒,头顶也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薄书砚蹲下身,给烛缇幼崽输送灵气,替它梳理着体内开始暴动的妖气。
他把储物戒摘下来,丢给林暮歌,说:“里面有一道正在温养的神魂,你先替我养着。”
林暮歌接住储物戒,满头雾水:“啊?”
这种存放宝物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轻易假手于人,林暮歌心中泛起不安,“你要干什么去?”
他倒是知道魂魄的事情,那是薄书砚来藏宝阁的理由之一。薄书砚为了给这道魂魄拿到救命的梦魇草,不惜给他压了个人情。
薄书砚静了一会儿,道:“宿时。”
宿时沉寂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他很少这样叫他。
从前薄书砚病于榻上的时候,昏昏地半阖着眼眸时,也会用这种语气叫他过来。
然后薄书砚会给他一些连他都从未见过的真品宝物当作谢礼,让他不必浪费大好年华守着自己,干那些熬药换药的粗活,自行修炼去。
然后宿时听见他说:“药效要过了。”
宿时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薄书砚垂下眼眸,手中安抚着烛缇幼崽,轻声说,“你会趁这个机会,报你父亲的仇吗?”
……
薄书砚杀了他的父亲。杀了宿时生物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如果薄书砚知道他在父亲的“庇佑”下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许薄书砚今日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宿时的童年是在居无定所的漂泊中存活的。他从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个爹。小时候倒是有个心善的干娘将他捡回家,把他养到长出乳牙的年纪就没了。
干娘是他们那一片村子里比较年轻的女魔,眼睛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从前谈过一个帅气英俊的魔,可惜被征走打仗去了,再没音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干娘等了好久,也去战场上找过,没找到,回来伤心了两天,转头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村里人说她心上魔修为都没她高,被魔尊征去开疆拓土,怕不是已经被当成炮灰,被人族扎成筛子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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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捏着咔咔响的拳头,当场把那魔揍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求饶,连说一千遍阿玉天下第一,从天黑说到天亮,把嘴皮子磨破了,这才说完。
她脾气很辣,修为也高,自那以后村子里没有谁敢惹她,路上看见容貌俊俏的魔也要嬉笑调戏两句,只是那些魔都打不过她,只好涨红着脸躲开,这时候娘亲就会哈哈大笑着牵起他回家,让他以后别学她这般蛮横做派。
当真喜欢的话,是要真心以待的。
后来当那些被调戏过的年轻小魔真的带着全身家当上门求娶了,娘亲却一个也没接,通通轰了出去。
那些年轻小魔眼巴巴地看着他娘亲,亲昵地叫她晚晚,说他们嫁晚晚也成,娘亲轰魔轰得更厉害了。
宿时问过娘亲为什么不接受,是不喜欢吗,娘亲甩了甩尾巴,嘻嘻笑道,当然不喜欢啊。
要是喜欢,她肯定就直接抢回来了。末了还要补一句不要学她,正经魔求爱不这样。
正经魔求爱,可是要给出多多的心意,爱他护他,不准任何人诋毁他,轻蔑他的。
宿时很喜欢干娘脸上的胎记,那片胎记泛着淡淡的红,很干净,会在干娘笑起来时弯成一小块红色的月牙,那片淡红色的月牙如点睛之笔一样,让干娘的笑看起来很生动。他知道干娘不是他亲娘,他俩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无所谓。
宿时关于童年的记忆不多,这是一个。他还记得娘亲死的那天他在外面追着野狗玩,一不小心追到了郊外,抬头看见周围景色极其陌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强压着心慌四处乱转,跌跌撞撞地走到天黑,这才看到熟悉的路口,心上的大石头落了地,他正要冲进家门,看见一个不认识的陌生魔族捂着滴血的胸口走出来,嘴里不干净地骂着什么。
一柄染了血的短刀被丢在地上,短刀的刀柄是他亲自用洗干净的黑布缠好的,现下沾了血,颜色更深。
他怔怔地转头,透过没关的木门,看见娘亲倒在血泊里,眼睛极恨极恨地睁着,喉间被割了一大个口子,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
后来的事情宿时倒是不太记得了,他只知道原来还有比自己娘亲还厉害的魔,那魔看上了他娘亲,不过强抢未遂,自己还受了不轻的伤。
魔族天性如此,喜欢的就抢,抢不到就毁,大概是嫌猎物挣扎得太厉害,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太过丢人,气急败坏之下下了死手。
那个魔最后也没走出这里,宿时有点庆幸娘亲教过自己怎么用刀,就是那些曾经上来求嫁的魔有些烦,把他刻意留着一口气的陌生魔族捅成了蜂窝。
宿时丢了刀,想骂魔,这样他怎么让娘亲瞑目?可惜他喉咙里堵满了腥甜的沙砾,骂不出来。不过那些魔看着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宿时勉强原谅了他们。
宿时继承了娘亲优异的心态,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是没人要的杂种,只来得及伤心了两天,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因为……人魔的战争激化了。整个村的青壮力都被征了去,连同粮食也不放过,老弱病残留在这里,饿死的饿死,逃离的逃离,自然也没人顾得上他这个刚死了娘亲的幼魔。
18.第 18 章
那几个曾经上门求嫁晚晚的魔族倒是想将他带到身边,只是他们这些修为低微的魔也得去为魔尊开疆拓土的宏图伟业献身,哪里还能顾得上一只幼魔。
宿时拒绝了,谢过他们的好意。他又不是没有流浪过。
他在那段战乱的日子里捡别人丢在路边的剩饭吃,捡好心魔给的干粮啃,喝路边被血浸染的浑浊河水过活。
宿时有时候很庆幸自己是魔族,魔族拥有极其强大的肉身,再恶劣的环境也能够适应,如果他是那些稍微吃一点污染的食物就会死掉的脆弱人族,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
直到宿时第一次觉醒血脉。当天晚上他在偏远山村外的稻草堆里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剖了那在体内逐渐形成的魔核。
强大血脉觉醒的气息吸引来不少觊觎的魔族,可最终得手的,是他的生父,那时的魔尊。
他落在生父手里,这次连吃的都没了。
他被魔尊爹打晕捆住手脚,带回去用一桶一桶腥臭的血泼到吐了满地,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液混着污浊胃液流了满地,现浸润出地上诡谲闪烁的阵法。
那时的宿时不知道他的生父是当时的魔尊,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也流着一半上古魔族血脉的血,也不知道自己觉醒的正是这道在魔族中极其受追捧的炽血脉。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那连手脚都不能自由施展的阵法里,用邪术辅以其他大魔的血和魔核,硬生生炼出了一个百毒不侵的怪物出来。
宿时还记得他魔身练成时,生父盯着他的眼神。狂热,欣喜,迫不及待。
那不是看向自己走失了这么多年终于辛苦找回的亲骨肉的眼神。那是看见一个绝世血包兼容器的宝物终于出世的眼神。
毕竟对于他亲爹而言,他这个刚被邪术堆起来的强大又脆弱的怪物,简直是当时年老色衰地位不保征战不动年轻不再的魔尊大人最好的退路。
后来宿时也坐上了魔尊这个位置时,才从其他知道内情的魔族口中得知了一切。这位亲爹还有不少子嗣,只不过每一个继承了他的炽血脉,于是通通都被丢弃了。
炽血脉强大而蛮横,母体难以承受的情况居多,能继承下来的也少,半途觉醒的更少。
后来宿时多次反思自己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在薄书砚身上,最终也只是得出同一个结论。
当初那干脆利落捅死他亲爹的那一剑在他心中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这没办法,谁让强者总是让人敬畏向往,而且还是一剑将他仇人弄死的强者。
以及……美好的人美好的事,还有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兰香,对他这种淤泥里长出来的小怪物而言,总是极有吸引力的。
薄书砚这样轻声细语说出来自己药效要消失了,这不就是在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很快就要变成毫无招架反抗之力、可以随意供人占有把玩的状态了。
宿时有些头晕目眩。被美好生活向往迷惑的。
他此刻早就把两人之间的身份抛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怎么趁机把薄书砚带回去,带回去之后要准备什么,家中一切装潢细软都得准备最好的,薄书砚身体不好,得把神农谷迁过来。当初薄书砚在天歌阙养病的时候用药也都是最好的,那他还得把月城的藏宝阁也一起迁过来。
虽然藏宝阁和神农谷都不是魔尊大人开的,也不听命于他,但是没关系,这对蛮横无理的魔尊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
薄书砚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答。他漆黑的眼瞳静静看向宿时,薄薄的眼皮稍微垂下时,纤长浓密的睫羽就会在那张完美瓷白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两人不知不觉居然挨得这么近了,宿时这才发现薄书砚居然比他稍微高上一点。
这个时候,宿时终于对他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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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无数有了清晰的认知。
可是这个人身体里已经流不出年轻时的热血了,他的身体里装着伤病,装着动用一次就反噬一次的天歌剑,装着整个天下和人族,就是没装过薄书砚自己。
宿时又不免愤怒起来。急躁的情绪撞击着他的神经,他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他只知道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愤恨和不甘在眼睁睁看着这人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幅模样后达到了顶峰。
他迫切地,想现在、立刻、马上把薄书砚抓走。
薄书砚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于是终于收回视线。
也无所谓。
宿时不计代价闯进鬼境,本就是一个答案。
或许那些针锋相对的挑衅,其实是另有隐情么。
他把进食速度明显缓慢下来,到最后出餐口堵了一大堆灰丝,都不想再舔上一口的烛缇幼崽抱起来,给它擦拭着嘴巴和爪爪,“烛缇一族避世隐居,警惕性极强,也不知怎么养出这么一只单纯的幼崽。”
烛缇幼崽扬起两道毛茸的尖耳。
薄书砚捏着小崽的一只前爪,捏了捏,捏出一副尖利指甲来,手上力道一松,又缩回去了。毛茸茸软乎乎的毛茸爪爪就这样放松地躺在他掌心,即使是幼崽也有着对人体威胁极大的锋利爪牙,可它却好像完全不会用一样,所有的心思通通摆在明面上,想要什么,愤怒什么,都一目了然。
薄书砚掂了掂小崽的爪爪,明显感觉到大魔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的烛缇幼崽,眼神阴森地开始磨牙。
没一会,见薄书砚似乎没有丢掉烛缇幼崽的意思,宿时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这么娇生惯养,还要人哄哄抱抱么?”
薄书砚:“……”
薄书砚神色略微复杂。
某只大魔的心思,似乎也一点都藏不住。
19.第 19 章
往常无论哪任魔尊,亦或是三界之内能做到这般高层位置的人,要么狠厉果决,要么毒辣专横,要么自大狂妄,要么心思深沉,喜怒难辨。
反而宿时,在他面前时总不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幼稚,别扭,蛮横,喜怒难辨一点没有,喜怒无常倒是沾点,前一会还美滋滋地凑过来,下一刻就能毫无征兆地沉下脸色。
这会还能阴阳上一只还没断奶的妖族小崽黏人要人抱。
小孩子、小崽子,不都是这样的性格么。
他会生气,只是薄书砚从来不知道他为何这般情绪变化多端,宿时也从不告诉他。
于是薄书砚就不探究了。探究没有答案的问题于他而言太费精力。
烛缇幼崽甩甩尾巴,朝宿时奶声奶气地哈了一下,还挑衅般晃着尾巴往薄书砚怀里钻得更深了一点。
把大魔气得当场冲过去,就要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从薄书砚怀里揪出来。
薄书砚总觉得这幅场景有些眼熟,他曾经似乎因为一时不察中了招,这会有了防备,侧身躲过,微微拧眉道,“宿时?”
他想起来了。上一次在披星戴月赶路去盘龙秘境的路上,薄书砚怀里的烛缇幼崽也被丛林里忽然出现的墨拾抢过。
他看得出来墨拾没有害人的心思,加上曾经墨拾算是对他尽心尽力过的小弟子,薄书砚拿他当半个宗门小辈来看,便未多加防备,一时被墨拾得了手。
这样护着小崽的态度,无疑是在一魔一妖之间无形的抗衡中宣判了赢家。
大魔登时就站定,没动了。
他心想:
他在薄书砚心里,是不是根本算不得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上蹿下跳给薄书砚添堵找茬的讨厌鬼而已。
林暮歌见气氛第一万次开始拐向不同的地方,有些悚然,又有些熟悉,赶紧出来打圆场,“书砚,等这只烛缇幼崽回了家,你给自己放个假,去人间历练历练吧。”
在这一方面,薄书砚的开智程度甚至不如他怀里那只岁数没他零头大的妖族小崽子,林暮歌敢打赌,薄书砚绝对看不出来这俩在争风吃醋。
他大概只会觉得宿时堂堂一介大魔,怎么偏偏针对一只妖族小崽子。
烛缇幼崽身份特殊,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烛缇幼崽,薄书砚只要打定主意将它送回盘龙秘境,就绝不会轻易假手于人。
更何况对方是在拍卖会上强硬争夺过烛缇幼崽的宿时。
下一刻,林暮歌听见薄书砚道:“宿时。你在生气么?”
宿时面上神情极其平静,可是眼珠在慢慢爬上血丝。听见这一句风轻云淡好似问他吃了么的话语,大魔全身好像锈住了。
他匆匆低头按住鼓胀跳动的太阳穴,勉强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本座?生气?”
“可笑……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烛缇幼崽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它折起耳朵和尾巴,缩成了一小团毛绒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到了薄书砚的肩膀上,再冲宿时轻轻叫了一下,像是在把最靠近薄书砚心脏的位置让给大魔。
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隔着语言不通的种族差异,宿时居然也无师自通地理解了烛缇幼崽的意思。他觉得自己疯了。
宿时气笑了:“本座是什么小气魔?要你一只没断奶的小崽子给本座让位置?这地儿这么小,也不看本座躺不躺得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剩余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薄书砚垂着眼眸,轻轻攥住了宿时身后大力晃动的尾巴。
那根魔族修长的尾巴上布满荆棘形状的见状鳞刺,正常收拢情况下能看得出光滑缜密的纹路,摸上去也不会划伤皮肤,就如同正常鳞片一般。
可如今这条尾巴却随着大魔剧烈波动的情绪而竖满了刺,烦躁而用力地晃动着。
薄书砚只是轻轻一抓,合拢的葱玉指间就涌出湿润的血来。
他好似一点也不知道疼,只是端详着手中这道一抓就瞬间僵住不动的魔尾,说,“晃得这么用力,不开心么。”
林暮歌之前问过他魔族晃尾巴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那时薄书砚对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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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不多,并不清楚。
如今通过亲身实践和亲眼观察,他心下便有了定论。
宿时猝不及防地被握了一下尾巴,全身的鳞片都轰然炸了起来,额间魔纹大亮。
摸魔尾巴的严重程度,可能就比摸人几把稍微轻一点,但估计也轻不到哪去。
然而在炸毛大魔暴起杀人之前,他的眼底骤然闯进了一抹鲜艳的血红,顿时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全身血液一瞬间凝结成冰,瞳孔骤缩。
薄书砚的手腕被一道冰凉微湿的手掌猛然攥住,强悍的力道逼迫薄书砚放手,手心里那条魔尾等薄书砚的血肉彻底离开,这才飞速合拢在魔尾上,又恢复成了原本光滑的模样。
那只被宿时狠狠攥住的手开开始泛起青白,冰凉麻木感迅速袭来,血液短时间内被卡住大半,宿时下一刻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掏出一瓶人族专用的瓷瓶,一股脑地往薄书砚血洞弥漫的手心里道,几乎快气疯了,“薄书砚你有病?你发什么疯?”
那条被大魔收回身后的魔尾仿佛被泼了一个手掌形状的血,极其不舒服地想甩掉那些凉掉的血,却又怕薄书砚再伸手来抓,克制着垂在身后,细看甚至在微微发抖。
烛缇幼崽也炸了毛,扑过来想给薄书砚止血,却被宿时烦躁地拎起脖颈丢回了薄书砚怀里,“滚回去,别添乱。”
薄书砚抱住怀里焦急地嗷嗷叫的烛缇幼崽,另一只完好的手顺了顺烛缇幼崽的毛,十分顺手地捂住烛缇幼崽的眼睛,说,“没事,不用怕。”
林暮歌冲过来,正掏完药,就看见宿时已经把那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全倒在了薄书砚手上。
他手掌上那些冒血的血洞眨眼间就止住了血,不出半炷香,薄书砚的手就已经恢复如初,微微干涸的血浸润出掌纹的痕迹。
薄书砚盯着手心里被血浸湿的残余粉末,有些怔然。
林暮歌目瞪口呆,林暮歌难以置信,“这生肌散你哪来的?我手里都没几瓶。”
以及,你掏药的动作怎么比我这个医修还快啊?
这对吗。
20.第 20 章
生肌散主要由千年魂幽花和九转冰霜草炼制而成,炼制条件略微苛刻,需要在每年初春灵气最浓郁的地方炼制,当日需下有淅沥春雨,雷暴轰鸣,转晴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大地,在阳气和灵气最富足浓郁的时候将青草尖上还未蒸发的雨露收集下来,再在魂幽花和冰霜草醒到最佳的时候一起送入丹炉,用三昧真火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能炼制出最佳药效的生肌散。
简简单单三字名,却是目前修真界最金贵的外伤药,两味主要原材料也是不可多得的高阶灵草,炼制还需天时地利人和,在外面能卖到千万灵石一瓶,还得要有人情人脉才能买到。
一点雪白色的淡香粉末,能让深可见骨的伤势眨眼之间就愈合得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副作用。
林暮歌上一次请炼丹大师制作的生肌散已经快要被薄书砚用完了,剩几瓶攒在手里当备用,就等初春再大批量制作一些。
薄书砚早年对伤药的消耗量比较高,可能是在魔族战场上养出来的毛病,他似乎天生对疼痛耐受度高,提着一柄天歌剑就能在外面呆个十天半个月,再带着一身草草处理过的伤势回来,差点把天华宗的医修们吓得差点跪地齐拜药宗仙逝千年的老祖,求老祖去阎王爷手里捞捞人。
他师父那时刚和魔族谈判完,两族签了和平契约,便打算闭关好好调养一番。
闭关前,薄书砚师父把自家小徒弟拎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好好养伤,不要出去乱跑,并且因为深谙这犟徒弟的性格,给薄书砚补了满满两袋的珍宝丹药,这才安心闭关去了。
心才安了半个月不到,师父他老人家就接到了自家小徒弟被困东海魂灯裂了老大一条口子的消息,一口气哽住差点没给老人家送走。
师父急匆匆地赶去东海,东海临岸遍布打斗过后的痕迹,尸骸漫天飞,师父老人家看了一眼,差点吓晕过去。
好在薄书砚的魂灯没完全灭,师父下潜到东海鲛人国的地盘找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因为重伤灵气耗尽,被鲛人群藏在珊瑚宫殿里的小徒弟。
彼时的薄书砚正捏着一把不知名的深绿海草,旁边的鲛人们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用手势忙不迭比划,示意他往嘴里送。
还是少年身形的薄书砚神情凝重,他沉默半晌,还是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苦咸。
看见师父来的时候,薄书砚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他把咬了一口的深绿色海草放在了贝壳盘上,叫了一声,“师父。”
珊瑚支成的桌子上还有许多鲛人族盛情推荐的本地特产,都是少年薄书砚不好拂鲛好意,挨个尝过的东西。
根据鲛人们比划的意思,少年薄书砚连蒙带猜,知道鲛人们的意思是这些吃了伤口会好一些,但是这些产自深海未曾经过处理的原生植物对薄书砚而言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他本来就挑,后面嫌吃饭影响修炼,干脆辟了谷。
现在辟谷多年,又得回来吃苦咸的草,着实有些无法适应。
把薄书砚从鲛人群手里挖出来,还费了师父好一番功夫。
薄书砚右手伤得尤为严重,几乎提不起天歌剑,天歌剑只能变成巴掌大小的形态浮在薄书砚肩膀上,他用伤得相对比较轻的左手跟鲛人们比划了半天这是他师父、亲人、信任之人,但他与鲛人们语言不通,这段意思也实在太过复杂,人家没听懂。
还是师父掏出薄书砚小时候初学剑时用的木剑、因为长身体而穿不下的孩童衣裳、薄书砚偷偷写过师父坏话的剑谱、薄书砚从小到大在比试中赢回来捧给他的宝物。
薄书砚看到也愣了,少年人心气盛,未曾想师父居然会留这些,此刻还掏出来揭人老底,当场面红耳赤。
少年薄书砚重伤难以动弹,还是被鲛人族们背回来的,这下把唯一能动弹的袖珍版天歌剑朝师父丢过去,“……别看了。围这么多人……鲛作什么!”
鲛人们凑过来闻闻嗅嗅,在上面闻到了薄书砚的气息,确认对方是少年薄书砚的长辈,纷纷散开一条路,让师父接少年薄书砚回家。
临走前,宫殿里游出来一条年轻力壮的鲛,他腹部覆盖的鳞片已经翻了一大片,上面敷着灵药,有魂幽花盒冰霜草的气息。
是生肌散。少年薄书砚,大概是把身上的药全都用在了别人身上。
鲛人血肉已经好全了,破损的鳞片还未这么快代谢换新,看起来狼狈,但早已无大碍。年轻力壮的鲛人蜷缩蛟尾,右手扣肩,行了一个丝滑的鲛人礼,口中低沉地念了一段他听不懂的鲛人语。
师父把他不听话的小徒弟抓回天华宗,下了三个月禁令强制休息养伤,再从神农谷提了一位家境贫寒但很有医修天赋的小弟子,放在薄书砚身边,让他拿薄书砚练手。
小弟子颇有天赋,医术学得也不错,但奈何实战经验太少,如今在最年幼的年龄遇到最像死人的病人,第一反应是去摸摸薄书砚的脉搏,看看这位无轻仙尊是不是故意搬个会动的尸体过来给他治刁难他。
但好在这小弟子算不得草包,更何况薄书砚师父无轻仙尊手里有很多上好伤药,外行人来了随便洒几瓶都能把薄书砚身上的外伤治个大半。
小弟子年纪轻轻,但确实有点东西,他把薄书砚断掉的经脉和骨头一点点接好,满头大汗地停了手时,看见少年薄书砚躺在床上白着脸闭目养神,于是一边喘气一边纳闷,“我医术这么好?”
少年薄书砚平常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但胜在他有礼貌且善解人意,“挺好的。谢谢。”
那时的小弟子林暮歌的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登时就大手一挥,承诺等他以后成了名医,薄书砚来看伤看病前三次免费后续七折起步。
少年好面子,疼得脸都白了,硬是没吭一声。他闻言沉默了半晌,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行。”
少年薄书砚就这样有了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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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把这个医修小弟子提到薄书砚身边,当自己座下的半个亲传弟子养,从未吝啬过资源,反正伤患来源稳定,林暮歌有资源,有人可以练习医术,进步飞速。
少年薄书砚遭受了三个月摧残,禁足令一到立刻跑了出去,总觉得空气中随时能有一只毒手害他一下。
禁足令后的一年内,薄书砚受伤次数大大降低,也不敢再像上次那样为了救一批被捕捞的鲛人一样大闹当场,把自己搞得重伤到连天华宗都回不来。
直到小弟子林暮歌给除了薄书砚以外的伤患治伤,并且治一个跑一个的时候,他才终于悟了薄书砚这位伤患的含金量。
起码薄书砚不会疼惨了在院子里拖着伤势头也不回地冲门狂奔。
被禁足养伤的日子很无聊,薄书砚右手伤得重,天歌剑也被师父没收,倒还有个林暮歌天天跑过来同他谈天说地,起码也不会无聊透顶。
无轻仙尊经常会来看看薄书砚,来一次薄书砚向他讨要一次那些旧物,无轻仙尊笑眯眯的,一个也没给,少年人就绷着张脸,翻过身背对着师尊,说师尊被教坏了。
无轻仙尊听得愉悦,从袖子里摸出方才在天歌阙门前捡的东海夜明珠放在桌子上,又给薄书砚留了一点解闷的剑谱和心法,出门去了。
他出门寻了几位会鲛人语的长老,完整流畅地念了一遍当时在东海海底听见的鲛人语。
大家凑在一起,一字一句地慢慢翻译:
明蓝鲛族上下,谢君相救。
此后无垠海面,皆为退路。
无上鲛神保佑&*$^,永不落入贪婪之手。
无轻仙尊心口砰然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口,第一次甚至没能发出声音,“保佑……什么?”
其中一个长老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鲛人语里这个发音太生僻了。”
无轻仙尊放缓声音,“你们再听听。”
他又照着那日听见的鲛人语,耐心地重复了好几遍。
“老夫记得……这个发音有好几重意思,代表流动着的海水、迁居、和最珍贵的珠子。”
“前面那两个词凑在一起念得太快了,有些模糊不清,听起来又像是有规律地破碎、或者腐化的意思。”
“不能吧,我听着怎么像迁徙、变换呢。”
“……不,应该是破碎。”
“书砚这么大一个人族,特征多明显,鲛人族不是什么没开智的种族,不应当看不出来啊。”
“人族在鲛人语里用的次数很频繁,肯定也不存在它们不知道人族怎么发音的可能。”
其中一位长老紧皱眉头,“东海鲛人存在的时间最久,演变下来的语言体系里会有很多古鲛人语的影子。”
“如果是按照古鲛人语的体系来,那就对得上了。”
“最后对书砚的称呼它们应该是特地换成了别的代指,连起来应该是,”
“逐渐腐朽、破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