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黑莲花她一不小心称帝了》
1. 第1章
“别……别……别过来,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死?小美人儿,本将军怎么舍得你死,进了这红莲帐篷,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本将有钱,给你多少酬劳都行。”
耳旁响起一个粗狂男人强迫女子就范声音,猥琐至极。
接着便听到一阵衣裙布料被撕开,以及女子痛苦泣声。
哪个女子在被侵犯?
“混蛋。”罗玉舒义愤填膺,心中又恼又急。
恨不得钻出来撕了这斯。
她努力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她瞧见一个男人欲侵犯一个女子。
她想上前帮忙,可脚步无法挪动。
她被什么困住了。
“你再过来,我就刺进去……”
那姑娘举着一把弯刀,动作颤颤巍巍。
猥琐男人眼冒情欲,没有退让,步步紧逼。
嘴里发出啧啧赞叹声,“性子如此刚烈,我喜欢。”
见男人步步紧逼,已到无法后退地步。
罗玉舒伸手去拦,气愤道:“离她远点。”
她抬手,手掌从男人身上划过。
忘了,她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缕魂魄。
就在她疑惑之时,下一瞬,只听刀刃入骨声音。
“噗”地一声,姑娘持刀高举,已然自刎。
罗玉舒闻声转身,惊诧瞠目。
她只是一缕魂,怎么救人。
“晦气!”
男人甩袖离去。
随即,四周安静下来,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声音到此为止,空气似乎凝结成片。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罗玉舒以为方才一切都是幻觉。
霎时,有什么东西将罗玉舒从无尽的黑暗中拽出来,狠狠一捘。
揉进了某个不属于她的空间。
好久好久。
“小姐,小姐……”有人泣不成声。
耳边再次出现声音。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全身是血?呜呜呜呜……小姐你不要死啊,你死了小桃怎么办?小桃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血泊中,罗玉舒从满是黑暗的深渊爬回来,猛地睁开眼,急促喘着粗气。
她感知到脸上留有原身流下的泪,滴到嘴边,咸咸的,苦苦的。
待呼吸喘匀,她才缓缓打量周围。
眼前是一个跪坐的丫头,丫鬟打扮,年龄不大,头上竖着两段小髻,体型微胖。
此时自己身处一顶大红帐篷,蓬里只有一方简陋床榻,塌架上挂着一副破烂旧盔甲,还有一把剑鞘斑驳的大弯刀。
这个地方很熟悉,貌似正是她方才所处之地。
大红帐篷里有一股香味直冲脑门,罗玉舒缓和了一下,仔细嗅了嗅,应是某种合欢花香的味道。
与这具身体的死有关。
“这是哪里?”罗玉舒开口。
她的声音不似往常,更加温柔,如莺燕歌鸣,涓涓入耳。
罗玉舒下意识咳了咳。
“小姐,小姐你没死吗?”自称小桃的丫鬟抹了把泪,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也是,这具身体血流不止,气息全无,体温骤降,任谁都不相信她还活着。
“死了,你再压着我的手,我就痛死了。”罗玉舒没好气地抽回手臂。
这丫头看着娇弱嫩白,体重不轻啊。
不知道是谁家丫鬟。
小桃赶紧跪后一点。
罗玉舒摸了摸伤口,一把拔出来。
“嘶——”她冷哼声。
还是很痛的。
弯刀捅进去的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
“幸好出发前小姐叮嘱奴准备了一些医药,随身携带,不然就只能去等到去北越国找大夫……”
小桃扶着罗玉舒坐起来,拿出绢布给她擦血。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年号?”包扎完毕,罗玉舒环顾四周。
小桃继续整理医药,“现在是南凌十七年,我们在红莲帐篷……小姐,你被蛮人撸进帐篷了。”
红莲帐篷!
刚才那个男人也这样说。
可这回答太片面,罗玉舒完全不懂。
罗玉舒注意到,丫鬟回答的是南凌国的年份,可她是北越人,一直使用的是北越年份。
南凌十七年,也就是北越二十八年。
这么说,离她过世已经过去三年。
她重生了,重生到三年后。
前世错信渣夫,被人当了桥,含恨而终,死在一场病疫之中。
如今应当是借了别人的身。
不过她是怎么复活?又怎么会进入这具身体里?
她没有关于这具身体的半分记忆。
不过,好在老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要报仇,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罗玉舒暗暗发誓。
思绪拉回,如今最重要是解决眼前事。
原身这个“小姐”是谁?这个“小姐”为何自杀?
眼前这个丫鬟她没见过,刚才听到的男人她也不曾见过。
都是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是南凌国人?
刚才这个丫鬟自称小桃,小桃应该就是她的名字。
罗玉舒清嗓:“小桃,你相不相信,你小姐我失忆了,你给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失忆?”没见过世面的小桃半信半疑,但一向唯命是从的她还是选择相信。
从小桃口中得知——
罗玉舒所在的这副身体名叫慕容卿玉,南凌宰相之女,清艳绝俗,才貌双绝,是南凌国第一美人。
但因相国府亏空国库被抄家,全家下狱。
南凌国与北越国争夺城池,几番交战,南凌国将士不敌,丢失一座城池,眼见兵临城下。
为了河清海晏,国土安定,南凌帝拿出诚意意欲和亲换城,破格册封第一美人慕容卿玉为“禾卿郡主”,前往北越国和亲。
“河清海晏,禾卿郡主,和亲……”
罗玉舒喃喃,讽刺地轻笑。
南凌帝毫不掩饰给自己的窝囊找借口。
小桃继续说:“我们刚出南凌国地界,就听说北越国在和邻国蛮那努交战,队伍无法前行,只能停在原地。”
半月前,南凌和亲队伍在两国之间安营扎寨,蛮那努国被北越国打得节节败退之际,败军趁机混进了和亲队伍。
战争残酷,战场凶险,许多将士不得归家,常年异地他乡,许久不见妻儿,心思难免野性。
蛮那努国统帅在战场疆土设立了红莲帐篷。
名曰红莲,实则尘埃。
就是农妇或一些走投无路的女子堕入红尘,成为军妓的军妓之地,一解将士□□之渴。
战场,女子就只能沦为发泄的工具罢了。
红莲帐篷,难听点,也就是军妓帐篷。
想到方才在黑暗中所见所闻,罗玉舒终于知晓原身面临的危险。
慕容卿玉定是不堪清白受辱,才会挥刀自刎。
真是可怜!
红色帐篷帘子被冷风吹起,轻轻摇晃。
风中传来女子婉转的娇嗔,以及男子粗狂的喘息,透过浮光烛影,男女情动的身体随光影摇曳。
另一顶帐篷的人在欢好。
对此无感的小桃啐了一声:“小姐,谁这么大胆把你抓来,奴去找周公公。”
罗玉舒不清楚。
说完,小桃起身往外走,临走把帐篷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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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放下来。
情欲的声音没有因此被隔绝。
待风再次吹动帘子时,一片片雪花映着绯红飘落进来。
下雪了。
罗玉舒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官爷,才二两银子,再多给点嘛。”
声音是刚才那个帐篷传出来的,女子语气娇媚婉转。
“滚,看你干活干巴巴的,二两已经是多了,你以为你是南凌第一美人啊,不是副将军霸占着,我早找南凌郡主去了。”
说完,就见一个魁梧身影从隔壁帐篷走出去。
沦为红莲帐篷的人,或有意或无欲,在伺候完都会得到一定报酬。
罗玉舒不想待在这里。
殷红入目,风情撞耳,实在不雅。
小桃还没回来。
罗玉舒起身走到门口,刚撩开帘子,就看见隔壁帐篷里走出个风情女子。
女人穿着绛紫色衣裳,脸上厚涂胭脂,打扮花枝招展,一看就是专门做这行当的。
女人往这边瞧了瞧,随即信步过来。
女人手伸过来,“呐,给你的。”
浓烈胭脂味太过刺鼻,罗玉舒难受地皱眉。
大概紫衣女人以为她嫌少,又掏了一块,罗玉舒冷漠拒绝:“我不需要。”
女人手握拳,迎着烛光,指缝露出丝丝亮白,是那银白之物。
“奴家是跟着蛮那努国将领逃过来的,做这行有几年了,看你这样,是第一次进入红莲帐篷吧。”
罗玉舒不说话。
紫衣女人上下打量她,“看起来是个大小姐,不会是南凌国和亲队伍里的吧。”
见她不回答,女人也不恼怒。
“你也算倒霉了,进了红莲帐篷,不过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为什么不能出去?”罗玉舒开口。
“啊?”紫衣女人没想到她会问原因,一时语塞。
罗玉舒问第二遍:“为什么进了这里,就不想出去。”
“因为……”紫衣女人摊开手掌银子,语气欣然,“因为有钱啊。”
这个原因显然不能说服罗玉舒,对于死过一次的她来说,钱乃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紫衣女人是个自来熟的,垂首数着银子,拿起来咬了一口,说:“你们和亲队伍在这里停留了半月,那南凌郡主长什么样?听说是个天仙美人,不知道她进了红莲帐篷,得有多少酬金……”
罗玉舒眼神犀利,撇了女人一眼,女人咬银子的牙差点崩掉。
冬夜寒冷,雪花飘摇。
片刻,已落了满地。
站在这里没意思,女人好奇打量了罗玉舒所在帐篷里面,要比其他帐篷漂亮宽敞许多。
她好奇,刚想往里面走,就听见远处传来军队声音。
“努亚将军来了。”
帐外有人喊了一句,立马有其他帐篷的人望出来。
军队的脚步是朝这边过来的,紫衣女人赶紧躲回自己帐篷。
就见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远处走过来,停在罗玉舒面前。
罗玉舒眼神毫不闪躲,盯着前面带头的将军,质问:“你们是谁?”
带头主将给旁侧一身血迹的刀疤男使了个眼色。
刀疤男往前慢慢挪步,看到帐篷里的女子,眼神里满是惶恐,语气像是见鬼一样。
“你……你怎么没死?”
这个声音罗玉舒听出来了,就是强迫慕容卿玉的副将军。
他身上遗留着合欢花的香味。
她没闻错,副将军便是害慕容卿玉自刎的人。
来得正好。
有笔账,正不知道找谁算。
罗玉舒往前一步,扯笑:“当然了,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呢?”
2. 第2章
雪花飘进来,落在罗玉舒身上,披着的氅衣白雪点点。
“官爷,有事?”罗玉舒轻轻抬眸。
少女身皎面俏,唇红肤雪,一双桃花眼魅惑人心,一颦一笑眉眼尽是风情,不免燃起一众欲望。
帐外的人皆为这骇世容颜惊诧,心中浮现无数遐想,只恨无福消受。
站在前面的主将努亚将军显然有点把持不住,腿险些软下来。
都说南凌郡主美貌如仙,此时更深夜重,大雪纷飞,映着雪光,此女面容姣好,皮肤白皙,更甚天仙。
昨日和军中几个将领赌钱,赢钱可以撸和亲队伍的人来红莲帐篷。
没想到副将这么好命,撸了个南凌郡主。
现在想想,不该答应赌钱,就该直接去和亲队伍捉人。
岂不美哉!
“进了红莲帐篷,就有帐篷的规矩,要么死,要么伺候人,郡主,你也不例外。”
说完,努亚将军轻蔑笑出声,眼里满是欲望。
罗玉舒朝外面望了望,其他帐篷的男人女人带着笑意出来看热闹。
那些人或狼狈或享受,眼神中都是鄙夷。
“看什么看,都进去。”
应是发现罗玉舒不自然的表情,努亚将军以为她不好意思,忙将其他人赶走。
那些看热闹的都回了帐篷。
前世的她,刁蛮任性,直来直往,这也导致了她的悲剧。
重来这一世,她不能再那样。
变通,是她死后学会的第一个词。
慕容卿玉的大名,罗玉舒原也有所耳闻,可叹美人福薄缘悭,命运不济。
好在有她来到这里,既然代替了这具身体的主人,那利用这副美貌做点什么。
想必慕容卿玉在天之灵,尚能安息。
白雪往红色帐篷飘落进来,罗玉舒抬手接了几片,手指轻轻捏碎,雪很快化成水,被手掌温热。
罗玉舒浅笑盈盈:“当然,我虽是郡主,既入了这帐篷,当然也不能例外。”
闻此,努亚将军欣然大笑。
见罗玉舒这么识趣,倒也不似副将说的那么刚烈不懂变通。
南凌郡主,冠绝京华。
竟也不过如此。
努亚将军摸摸胡髯。
罗玉舒眉眼带笑,猎物上钩,离收手近了一步。
她转身,轻撩帐篷帘子,慢捻轻放,任由风雪吹拂,在火烛照耀下,沾染了白雪的绯色衣裙更显颜色。
缓缓踱步,罗玉舒往帐篷外三步一回头,勾勾玉指,朝外面男人们掩面轻笑,眉眼盈盈处,动人心弦。
好似那天上下凡的狐仙,勾人魂魄。
好色的副将舔舔嘴唇,刚准备进去,就被前面的努亚将军推了回去。
“你们在外面等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进来。”说完,撩开半遮半掩的帘子走了进去。
后面的副将咬牙:“将军,可是昨天赌钱是我赢了……”
回应他的只有帘子哒吧摇晃声,还有呼呼风声。
后面跟着的将士见副将吃瘪,个个辛苦忍笑,副将往后一甩手,吩咐所有人走开。
大红帐篷,色欲撩人,烛光旖旎,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的身影,惹得帐外兄弟们艳羡不已。
“将军,你瞧。”
帐篷里,罗玉舒抬腕指了指四周的黑影,不满地憋嘴。
小美人害羞了!
努亚将军了然,脱下大衣盖在塌架旁,正好遮住烛火光影。
“这下可安稳了。”努亚将军色眯眯地搓搓手。
“嗯。”
努亚将军眉飞色舞,刚想扑上去,立马被罗玉舒伸手制止。
“且慢,将军,玉儿想和将军玩游戏。”罗玉舒拿出荷包,从里面轻轻扯出一张白帕。
在外征战多年,好久没有在事前和女人玩这掩面捉美人的游戏,努亚将军还有些怀念。
军中帐篷那些女人,都太无趣,不是为了他的钱,就是贪图他的权,爬上他的床。
不曾想,这美名远扬的慕容卿玉郡主,竟是个趣人。
又美又有趣,今晚的云雨定是销魂到令他终身难忘。
罗玉舒丝帕半掩,瞬间将努亚将军的魂被勾走了一半。
大衣遮住了帐篷里的烛光,看不到里面的身影,可蓬里传出银铃般悠扬的嬉戏声,如梦如幻,遐想连连。
“将军,玉儿在你后面……”
“将军,我在这儿呢,快来抓我呀!”
“将军,你好笨啊……”
……
……
“别跑!美人儿……”
红莲帐篷,蓬外风雪交加,蓬里春光旖旎,引得将士们羡慕不已。
没吃到肉的副将气得手抖,脚跺了又跺,身上穿着薄衣不觉寒冷,只觉得燥热难忍。
“唉——唉——”
副将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终于,里面嬉戏声消失,响起几声娇媚嗔吟。
雪似乎下得更大,站在风中独自萧瑟的副将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后,刚转身想走,转角传来盔甲摩擦声。
盔甲声越来越大,应是有一群将士赶来。
副将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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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蛮那努国派来的支援,踩着雪堆狂奔而去。
“你是……”
见到来人,副将脸上笑容僵住。
“咔嚓——”长剑划过,脖子有腥腥液体流出。
副将被一剑封喉,鲜血洒在红色帐篷上,没了颜色。
话未毕,人已倒。
一群人出现在转角尽头,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魁梧男子,外罩雪白披风,阔步走来,举手投足皆是沙场宿将的肃杀气息。
其他帐篷的人听到声音往外一瞧,刚露头就被男子带来的军队活抓。
帐外的将士剑还没拔,皆已束手。
“将军,前面,就是前面最大那顶红色帐篷。”
跟在后面的小桃小跑上来,看到前面帐篷帘子紧掩,生怕小姐出了什么事,快步奔跑。
男子腿长,早先一步到达,长剑猛地撩开帘子。
里面的人似乎被突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大声尖叫。
“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果然,帐里死了人。
女子双手握一把沾满血迹的斑驳弯刀,纤细的手臂剧烈抖动。
看到外面的人,她眼里满是惊恐,喘着粗气,身上脸上沾满鲜血,嘴唇哆嗦,只叫着,“死人了,死人了。”
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上前检查。
躺在地上的是蛮那努国主将努亚将军。
努亚将军身中数刀,满是刀孔,不存在活着的可能。
男子浓眉微蹙。
他安排将士进来收尸,整理现场。
北越随行军医负责照料受伤的罗玉舒,另一位南凌郡主由和亲使者团照顾。
短短半日,蛮那努国余孽将士或甘心被俘,或抵抗被杀,都被赶来的北越将领一一处理。
从中解救出来的南凌和亲队感激不尽。
在北越帐内休息这日天,罗玉舒过得很平安,每天有北越随行军医早把脉晚把脉,身体渐渐恢复。
通过这段时间北越侍女的解答,罗玉舒知晓那个把她从帐篷里“救”出来的男子的身份。
他叫越辞君。
是北越国五皇子。
杀伐果决,战功无数,却是个不太受宠的皇子,
他常年南征北战,待在京华时间不多。
这次北越与蛮那努国交战,五皇子作为统帅带兵,打得蛮那努国节节败退,落荒而逃。
可是……
有一点令罗玉舒不解。
北越的五皇子,长得与她的旧友有几分相似。
一个她曾经一起生活的少年云影。
3. 第3章
北方冬日早寒,一连下了好几日雪,到第三日,雪才渐渐小了。
一将领打扮的士兵穿过几顶军帐,绕到后面最大的军帐前。
见有人在打扫军帐上的白雪,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走了进去。
帐内中间放着一方楠木矮桌,侧旁置有火炉,火星燎燎。
五皇子越辞君坐在案桌前,写着将要呈报给北越国君的战报,还有安排俘虏以及抚慰伤员等各种事宜。
北越国君是个注重细节的人,最不容有人从中渔利,想要讨得国君的喜好,就要做到面面俱细。
这一点,五皇子越辞君一直做得完美。
尽管越辞君每场仗都打得漂亮,每次战报都写得细致,也不曾得到国君的喜欢。
不然,五皇子也不用常年征战沙场,以至于被宫里几位皇子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卓横是最懂越辞君的人。
从五年前五皇子越辞君被寻回,卓横就开始跟在五皇子身边,五皇子成长至今,卓横都是看着眼里的。
像五皇子这样情深义重,对敌人杀伐果决,对他们下属也不错的人,怎么会得不到赏识?
不过,这都不是他们这些下位者该思考的事。
“交代的办好了?”矮桌前的人开口问话。
卓横把手里的弯刀递过去,“是的,殿下。”
越辞君把刀接过来,看了看刀刃上的血迹,凌乱地流在刀刃刀柄各处,血迹已被风干。
“这是蛮人的刀,属下让蛮那努国的将士看了一下,他们都说这是蛮那努国副将的。”
越辞君不语,卓横继续,“听说早前蛮那努国几个将军就盯上了南凌国的两位和亲郡主,明月郡主那边有南凌帝委派的高手守护,蛮那努国人讨不到好,他们就把主意打到这位册封的新郡主身上。”
此次南凌国意欲和亲,北越国没有回应,他们直接就把人送了过来。
北越国也是半月前才知晓此事,那时北越大军正和蛮那努国交战,根本无暇他顾。
南凌和亲队这是撞枪口上了,正好停在蛮那努军队败退的路上。
“属下查了,那蛮人主将努亚正是死于此刀下。”
是南凌郡主慕容卿玉所杀。
蛮人主将全身多处刀伤,且刀到致命,横死当场。
卓横呈上匕首,啧啧道:“努亚死得真惨……”
越辞君接过弯刀,仔细端看,又轻轻摇头。
那夜他到的时候,帐内场景他看得一清二楚。
当时情况应该是这样,慕容卿玉先是差点被蛮那努国副将欺辱,后又面对努亚。
虽都未讨得好处,可也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他不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宰相府小姐,不持刀不学剑,是怎样徒手杀死一位将军的?
还是身中数刀。
罕闻。
越辞君欣赏完刀,将刀甩出,卓横顺势接住。
“把努亚的死清清楚楚告知蛮那努国探子,可别让蛮人皇帝认为全是我们北越做的,把刀也送去,有努亚的刀,蛮人也会信服。”
北越虽不屑于这些小国周旋,可也不担全责。
不做冤大头。
是他越辞君不做。
卓横不解:“这……”
这不会得罪人吗?
与蛮那努国交战的是北越国,被杀死的是蛮那努国的将军,死在谁手里有必要分清吗?
如果把消息传去蛮那努国,杀死努亚的是南凌人,还是南凌的和亲郡主,蛮那努国将会颜面尽失。
渔翁得利之事对北越无害,可这样会把南凌郡主和南凌国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殿下,可是慕容姑娘是您以前的……”卓横想不明白。
话还未说完,卓横只觉一道凌厉目光射来,冰冷罗度远比外头的风雪。
“旧友……”
卓横低声嘟囔完,立马改口,“属下遵命。”
越辞君眼前浮现那夜在红莲帐篷遇到的红衣女子,眉眼盈盈,长相如传说中“南凌第一美人”那般。
可她的眼睛,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几年前他见过慕容卿玉,与那夜见到的人感觉有些差异。
可差异在哪?他说不出来。
在榻上休息了几日,罗玉舒才觉得身体渐渐好转。
那日她杀蛮那努国将军的时候发现,现在所在的这具身体实在羸弱,多走几步路都大喘气,拿刀砍人,可费了她不少劲儿。
当时危机万分,一刀刺下去之前,努亚使用和副将一样的合欢花香味,她差点把持不住。
幸好前世她跟着师傅学过武功,自持能力还行,她立刻拿出匕首,在自己手上划了一刀,才勉强保持清醒。
这具身体力量不够,差点被努亚得逞,好在足够灵巧,很快躲过去,才没有遭遇毒手。
看来,后面她得花点时间练练力量。
最好寻一件趁手的武器,如果能去原来的铁匠铺打一件一模一样的就好了。
这边罗玉舒想事情出神,抬眼皮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
她瞬间有一种偷窥被人发现的心理,蓦地睁大眼睛。
对方先开口解释:“我方才已让门口的丫鬟传达,是郡主想事情过于专注。”
小桃从越辞君身后钻出来,朝罗玉舒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
罗玉舒也料到这位北越五皇子肯定会来找她,倒也不至于像鬼魅一般吓人吧。
“咳咳……殿下,我身体还有些没好,行不了礼,还望殿下恕罪。”她捂着胸口咳了咳。
世人皆知南凌国宰相之女慕容卿玉,才貌双全,倾国倾城,只是身体孱弱,常年需服丹药。
越辞君看她这样,又想到那晚拿刀杀人的模样。
这几句话,哪句真?哪句假?
有待考证。
“无碍。”
越辞君寻个位置坐下,小桃做好本职工作立马奉茶。
罗玉舒从榻上坐起来,小桃赶紧去扶,又将披风拿来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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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完茶,小桃退回门口守着。
屋里供着暖炉,比外面暖和许多,她看见越辞君肩头上的白雪已渐渐融化。
卸下往日的铠甲军装,今日越辞君穿着灰色狐皮大氅,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透着冷硬。
或许是常年在外征战缘故,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杀伐士气。
罗玉舒想起那个长相相似的少年。
少年没有昂贵的衣物,每天穿得像乞丐,少年的目光永远清澈纯净,让他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与眼前这位五皇子,天壤之别。
大抵是巧合罢了。
越辞君见坐在榻上之人甩了甩脑袋,舒展的眉头紧蹙起来。
“郡主可是想说什么?”他说。
罗玉舒一脸懵,“说什么?”
装的吗?有些不像。
“说说你是怎么杀死蛮人的?”越辞君耐心地问,捏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点了点。
他对这个问题饶有兴趣,根据他以前见过慕容卿玉的印象,此女应该没有那么大能耐。
说起杀人,罗玉舒想起自刎而死的慕容卿玉。
她舔了舔唇,反问:“殿下可知蛮那努国副将在哪里?”
越辞君蹙了蹙眉,如实回答:“被我一剑杀死了。”
红莲帐篷的事是努亚设立的,慕容卿玉是被副将害死的。
这两人或直接或间接杀了慕容卿玉,他们都该死。
慕容卿玉,这可算是帮你报仇过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她能演好和亲郡主吧!
罗玉舒在心底祈祷。
未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越辞君再次提出方才的问题。
哪知她用手帕捂着嘴唇重重咳起来,露出虚弱不已的表情,眼中泪水开始打转。
“殿下,你信吗?是玉儿手滑了……”
“……”
“玉儿知道将军可能不信,但玉儿发誓,玉儿所说句句属实,玉儿没有想杀害那位努亚,玉儿只想欣赏一下他们蛮那努国的兵器,没想到努亚不让……”
越辞君静心听着。
既然有看客,罗玉舒表演起来也有动力,她眨巴眨巴眼睛,对人投去媚眼,一双桃花眼眸中含情,看起来动人心弦。
可对方无动于衷,脸上冷冽表情毫无波澜。
对此人,看来美人计行不通。
那就只能使用苦肉计了。
罗玉舒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继续道:“玉儿知晓你们打仗的都爱惜自己的兵器,玉儿就是好奇蛮那努国的弯刀,像月亮一样……没想到,努亚阻止玉儿的时候,玉儿竟失手,将他杀害了……”
随着诉声激烈,罗玉舒的哭声也越发凄怜。
若是一般男子,早就为之动容。
可面对的是对女人无感的越辞君,他清了清嗓子,打断施法,提醒道:
“努亚是身中数刀。”
并非意外的一刀毙命。
罗玉舒:“……”
大意了。
4. 第4章
越辞君发现自己和这个女子不能正常聊天。
他和她说齐将军的死,她开始扯自己多么可怜,说自己只是一个被国家丢弃的棋子,还谈起被关在牢里的父母家人。
是个可怜人。
越辞君虽然没有完全被她轻而易举带过去,没有一丝可以还嘴的机会。
最后慕容卿玉以手腕握不动那么重的弯刀,现下需休息。
被她间接下了逐客令,赶出帐篷。
呵,怎会如此荒唐。
他堂堂皇子,竟被一女子耍得团团转。
可……
令他奇怪的是,他竟一点不生气。
甚至毫无怒意。
为何?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哦不,准确来说。
这是第二次。
就是那种俏皮感,让他觉得熟悉。
回到军帐,越辞君叫卓横把这几日给南凌郡主看病的军医请来。
他问军医南凌国两位郡主的情况,军医一一告知。
“明月郡主那边只是受了惊吓,属下抓了几副药给郡主,安神固眠的作用,另外禾卿郡主那边,禾卿郡主手上被划了一刀,属下会按时换药,只是禾卿郡主身上的那一刀,依属下来看,这一刀并不浅,血流不止,郡主都能撑下来,可见她是受了多少伤害。”
说完这些话,军医惋惜地叹了两口气。
军医走后,越辞君拿出卓横呈给他的弯刀,他确定上面已干涸血迹就是慕容卿玉的。
血迹很深,伤口应该不浅。
慕容卿玉居然能侥幸活下来,真是难得。
又在两国交接处停歇了五天,军队安排好胡国相关事宜,才开始往北越国的方向出发。
出发当天,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厚厚白雪,整片大地都像是被毛毯覆盖,银光素裹。
小桃找了件鹅毛棉服,又给罗玉舒披了件红色大氅。
看着铜镜中陌生脸庞,罗玉舒轻轻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慕容卿玉真的漂亮,玉手纤细,肤如凝脂,绯红衣裳更显曼妙,不愧为南凌国第一美人。
她面对这副身体几日,还是不习惯拥有这样面容。
她一个商人之女,面容丑陋,重活一世,又要为家人报仇,心思肮脏,如何配得上“第一美人”的称号。
她何德何能,穿到这位郡主身上,想到她本心非慕容卿玉那般温柔可人。
令她汗颜。
整理完仪容,罗玉舒踏着沉重步伐,将那些狗屁理性丢在地上,走出帐篷。
踩在雪地上,纸伞微倾,宛如一幅描摹了许久的水墨画,惊艳动人。
引得将士们侧目而视。
站在雪堆上的越辞君正在整装待发,见罗玉舒从帐篷走出,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哇!南凌郡主果然美,难怪蛮人将领会被迷惑。”
“是我,我也甘愿。”
“……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到旁边士兵在讨论慕容卿玉的美貌,越辞君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惊叹慕容卿玉的美貌。
他立刻回过神来,清咳一声。
声如雷霆,将士们一阵趔趄,断不敢明目张胆欣赏美景美人。
只敢偷偷看。
从帐篷到马车这一路,罗玉舒赢来不少目光,就连一向在宫里倍受瞩目的明月郡主的光芒,都完全掩盖了。
“哼——”
前面那辆马车旁,明月郡主气愤跺脚,又一脚踢在俯身屈于凳的小厮身上。
小厮被突来的脚力猛踢,直接滚到马车底下,连声“哎哟”叫唤着。
站在旁边的赵公公忙骂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些什么?小心伤到明月郡主,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在赵公公的示意下,另一个小厮趴到了马车边,赵公公连忙扶着明月郡主上马车。
这边。
罗玉舒在小桃搀扶中上了马车,上车前,她一眼看到越辞君朝她望来。
想起前几日与他的谈话,心虚如她不敢多看,赶紧钻了进去。
半时辰后,军队整装出发。
雪连着下了好些日子,路上积雪厚铺,行车马蹄十分艰难。
走了大半日,他们才慢慢挪到边境。
刚走到北越与胡国的边界,罗玉舒坐在马车上小憩,突地,车外一阵激烈叫喊声如雷。
声音震耳欲聋。
“卓横,拦住。”
马车外远远传来越辞君急切的声音。
然后听见将士拿出盾牌,立在雪地上,扎得一阵哐哐响。
难道蛮那努国人打过来了?
不会吧,这次蛮那努国元气大伤,哪会这么快恢复过来,一定是出了其他事。
撩开马车布帘,罗玉舒从里面钻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罗玉舒问。
骑着军马的卓横从后面赶过来,提醒道:“请郡主坐回马车里。”
罗玉舒没动,她抬眼,只见军队外围围着一群人。
她们不是别人,而是红莲帐篷的受害者——全是穿着朴素,脸上没了胭脂掩盖的女人。
所有人脸上,早已没有她们这个年纪该有的美貌,全是被胭脂水粉腐蚀过的崎岖面容。
有人脸上生了痘,密密麻麻。
有人脸上满是斑纹,横七竖八。
有人皆面容刀痕剑伤,蓬头垢面。
她们没有脂粉遮盖,满容疮痍,甚是扎眼。
因这些拦路的都是无辜女子,将士们也不敢动刀动枪,只能用盾牌遮拦。
可那些女子发了疯,将士们也无可奈何。
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冲出来,往马车这边奔来。
罗玉舒认出跑在最前面的人,正是那晚给她银两的紫衣女人。
紫衣女人的衣裙破烂不堪,裹满白雪,脏污狼狈。
她的脸上没有胭脂,皮肤粗糙,发髻散乱,皮容憔悴。
又因她疯狂拍打将士,整个人看起来跟疯子无异。
“卓横,守住。”越辞君的马比较远,一时赶不过来。
但罗玉舒还是看到前面有马向她这边驰来。
紫衣女人疯狂跑,看到罗玉舒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卓横和几个将士都被她从马上大力拉下来。
她扑倒罗玉舒面前,跪在马车下,裙摆瞬间被雪打湿。
“你是南凌的郡主……你是郡主……”紫衣女人念着。
看她可怜模样,罗玉舒伸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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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用盾牌推走她的将士。
“我是,你找我做什么?”罗玉舒说。
得到肯定答案,女人咧开嘴,脸上瞬间笑开花。
“郡主,你让他们把红莲帐篷还给我们,没有这份生计,我们这些人又能做什么,郡主求求你,还给我们……”
胡国将领被俘虏以后,越辞君便安排人将红莲帐篷里的妇人都赶了出去,让她们另外谋生计。
可这些都是被蛮那努人或抓或抢或偷来的妇人,她们不会其他的营生,只会伺候人。
没了红莲帐篷,她们便失去了唯一的生存能力。
慕容卿玉是死在红莲帐篷里的。
对于这样带有侮辱性的帐篷,罗玉舒没有一丝好感。
在她看来,这些女人有手有脚,明明可以另谋出路,怎么就甘愿躺在男人身下,以身体换取生存。
不是很可悲吗?
可她又想,不经她们的苦,又哪来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教育她们。
看着面前的紫衣女人,还有被盾牌拦在外的可怜女人们,罗玉舒不知作何感想。
她想同情她们,可这样的同情能救她们一时,救不了一世。
许是看出罗玉舒的顾虑,紫衣女人不等她作出反应,抬手从发髻上脱下簪子,一把刺进她的手臂。
“啊——”
意外来得太快,罗玉舒一时没反应过来。
尽管她动作再快,也只能死命握着簪子,不让它再进去分毫。
离得最近的卓横赶紧拔出剑鞘,将人挡了出去,“郡主你没事吧!”
坐在旁边的小桃凑上来,用手帕把伤口包住。
另外两个将士立即把紫衣女人围住,重重按趴进雪里。
“没事!”罗玉舒捂着受伤的手臂,冷嘶一口。
手臂麻麻的,疼痛感十足,她龇着牙忍痛,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张从行,张从行。”
骑马赶来的越辞君叫了两嗓子,随军的张军医拿着药箱连滚带爬跑过来。
“哈哈哈哈,南凌郡主,和亲的郡主,妄我那晚念你可怜,想着把挣来的钱两分你,没想到你却想断我生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哈哈哈哈……”
紫衣女人似乎疯了,嘶哑吼叫着。
女人的脸被盾牌揉进雪里,侵了满脸雪渣。
“卓横,处置了。”越辞君发话。
他的声音带着愤懑,满腔怒火。
“哈哈哈哈哈……和亲郡主,可怜的和亲郡主呐……哈哈哈……”
罗玉舒抬头欲制止。
只见紫衣女人大笑几声后,身子前倾,冲将士的刀剑撞了上去,鲜血一喷,死在剑下。
出了人命,在场的其他女人害怕得瞬间没了声响,个个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紫衣女人倒在血泊中,鲜红侵染了白雪,异常刺眼。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伤口酥麻,罗玉舒感觉浑身不对劲,头有点晕,开始天旋地转。
她低头,发现自己被扎伤的手臂,伤口慢慢变得乌黑,疼痛席卷身上每一个角落,实在难忍。
“不好,簪子有毒。”张从行大喊一句。
话毕,下一刻,罗玉舒便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5. 第5章
经军医张从行诊断,罗玉舒中的是蛮那努国的毒药。
毒性虽不强,可随行军医没有解毒之法,只能用丹药暂缓药性。
军队才刚起拔,就出了这样的事。
南凌两位郡主是南凌国单方面送来和亲,未经过北越国同意,越辞君本没有义务管这件事。
但毕竟两位郡主现已身处北越地界,他作为北越将领,有这个责任保护她们。
如今又遇到这件事,实在令越辞君头疼。
军医张从行建议,可以等到回到北越皇宫,使用蛮那努国进贡的药即可治疗。
可从这里回到北越,马车行驶太慢,拖着行军队赶路不妥。
张从行提醒,慕容卿玉的伤挨不得,若超过解救时间,会有生命危险。
在越辞君头疼之际,张从行又提出建议。
“这里离蛮那努国较近,既是蛮人的毒药,蛮那努国即有可解之药。”
一旁的卓横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刚想应和,就见刺冷的目光过来,他马上退避三舍。
他差点忘了,他们把努亚死于南凌郡主之手的事传去了蛮那努国。
如果带着南凌郡主去蛮那努国寻医,恐怕还没进城,就被蛮人抓起来大卸八块。
卓横默默收回想法,等着越辞君发号施令。
马车里,张从行施针暂缓药性,越辞君在外安排接下来的事。
越辞君把领兵回城的任务交给副将,交代副将把这些女人安顿到最近的镇上。
至于这些女人后面的路,作为北越人,不是他分内之事,自然没有操心的必要。
安排好军队之事,越辞君便打算带着受伤的慕容卿玉和卓横骑快马先一步回北越。
副将领命。
卓横想问为什么带上他,张张嘴,最后也问不出口。
那边小桃从马车上下来,语气坚定:“殿下,带上奴婢吧。”
一众将领看过来。
“殿下,路上奴婢还能照顾小姐,若遇到什么事,奴婢是丫鬟比较方便。”
卓横思考,郡主和丫鬟不会骑马,四个人他们就需要两匹马。
他不能和郡主共乘一骑,五皇子带着郡主共乘,那这个小丫鬟只能和他共乘一匹。
卓横上下打量了一下分量不轻的丫鬟,刚想开口,就听前面越辞君应声:“好。”
嗯……算了,他的建议一点都不重要。
从这里回北越,坐马车最快要一月多之久,骑快马最快十天内可到。
现在方案的确是最优解。
跟着行军打仗多年,张从行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唯独这种伤,他看得不多。
张从行给不了太多建议,给了越辞君一瓶丹药,叮嘱道:
“殿下,禾卿郡主的伤不是很严重,但会使她一路上昏昏沉沉,如果……臣说如果,在路上郡主醒了,如果做出什么不太雅的事,殿下,您务必给郡主吃上一粒,让她继续昏睡。”
张从行说得含含糊糊,越辞君听得一脸不解。
不雅的事?
四人骑上两匹马,踏着白雪咔哒咔哒往北越的方向走了。
身后张从行摸了把汗,双手恭恭敬敬朝天作揖,嘴里小声嘀咕着:
“但愿一路平平安安!”
马骑在路上奔波了几天几夜,在北越境内,这一路上都还算平安。
只是路上被昏昏沉沉的罗玉舒闹着要下马,要么闹着要骑马,搞得越辞君无计可施。
除此之外,越辞君也终于明白张从行说的“不雅的事”是何种意思。
骑在马上,他背后时常扭来扭去的女子,常常做出不规矩的举动。
刚开始罗玉舒比较克制,只是单纯搂着他,小脸在他背后蹭来蹭去。
越辞君尚能忍。
之后,许是见他没什么反应,背后的罗玉舒竟双手伸进他的狐裘大氅,手指在他腰间游走。
越辞君冷哼一声。
游蛇一般越发肆无忌惮,弄得他无法专心骑马,两人不慎从马上甩下来,弄了全身白雪。
坐在雪地上,怀里人也片刻不消停,一个劲儿往他身上钻,很是不安分。
一点郡主的样子都没有。
越辞君喉结上下一滚,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理智让他喂了颗丹药给她。
看着怀里的人,越辞君忍住了。
可后来,罗玉舒更加肆无忌惮。
她从马后背缓缓站起来,双臂环颈,搭在他肩头,脑袋如蛇般灵巧,在他脖颈处留下细细痕迹。
她吸得很仔细,像是享用世间美味般。
越辞君浑身难受,一刻怀疑这毒到底是毒在谁身上,折磨的是谁。
正当他疑惑之际,灵活小蛇轻轻游走,手也不安分攀爬上来,呼出淡淡清香。
鼻尖弥漫着女子特有的味道,越辞君险些把持不住,神色迷离。
温热小蛇诱引魂魄,一点点侵蚀着他铸立的高墙。
下一秒,竟爬上了他的唇……
碰到湿润那一刻,越辞君瞠目结舌,在快马奔驰途中,他下意识将人甩出去,好在昏沉魅惑的蛇盘他盘得实在紧,才幸免被摔下马。
路上,马匹跑到一家客栈,卓横带着小桃已经等侯好久。
“殿下,郡主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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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又昏过去了,她又做出不雅的事了吗?”卓横问。
越辞君把人抱上榻,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郡主怎么了?”小桃打热水进来。
“受害者”不想作任何解释,拢好大氅,手背随意在嘴唇抹了一下,匆匆离开此屋。
小桃转向卓横,卓横一脸无辜,“可不干我的事。”
说完,卓横也出去了。
小桃一边给罗玉舒擦身子,一边回想张军医说的话。
军医说的“不雅的事”到底是什么,殿下怎么这种吃人的表情。
莫不会是小姐撒泼打滚惹到殿下了吧?
“不雅的事”这个毒到底怎么解啊?
小桃越想越害怕。
几次看到五皇子的脸,都是阴沉郁郁,不苟言笑,恨不得吃人。
她可不敢招惹。
如果小姐惹到他,应该会被公报私仇吧。
要不要告诉小姐?这是个问题。
午时,越辞君独自在房间休息,卓横差人把饭菜端进屋。
越辞君用饭时,卓横终于说出心中疑问:“殿下,那簪子上的毒是带了春药吗?”
“咳咳咳咳……”
越辞君被突来的言语呛着了,脸上的神情更显沉郁。
沉默便是默认。
卓横了然,他退后两步,脸上灿笑,“殿下,你有没有发现,你可以碰女人了。”
卓横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听的人却不见得,只觉脸上晦暗更甚。
其实这个问题,越辞君早就发现了。
那日慕容卿玉倒在他的怀里,他下意识以为身体会自动躲避,没想他没有躲闪任由她靠过来。
他对慕容卿玉的靠近竟没有一丝反抗。
这是意外的。
越辞君记得两年前遇到慕容卿玉时,慕容卿玉稍微向他靠近,他就会感觉浑身难受。
如今身体却无任何反应。
实在怪异。
不能触碰女人这件事,越辞君一直都有,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的娘亲,他只被一个女子碰过。
那是好多年前遇到的女子。
她刁蛮任性,胡作非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玩乐,也喜欢把他当玩意儿一样玩。
他背过她,抱过她。
那时候不懂拒绝的越辞君明确,这个少女是他唯一能碰的人。
她虽然嫌弃他,骂过他,嘴上从不饶人。
但也在最需要的时候,解救他,保护他……是他最心爱的人。
只可惜……
越辞君再也没有机会等到那个人了。
6. 第6章
北方天气严寒,一到夜里寒风呼啸,夹杂着雪花呼呼乱吹。
客栈破旧,灯烛泛黄,窗棂被风吹地哒哒响。
越辞君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文书,映着昏暗,只觉头疼得厉害。
平常他也有夜下秉烛看文案的情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欲困欲睡。
不清楚是否最近太过劳累的原因。
他眨巴两眼,不禁眼前一片迷暗,霎时他便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见一个人潜进了他的房间,吱呀关门。
来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罗玉舒摇摇晃晃走进来。
蛮人的毒药果然厉害,近段时间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她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连她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更多的时间都是处于昏睡中,偶尔醒来的时候,听小桃说五殿下正带着她们回北越解她身上的毒。
离前世的生活太久远,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一次的生命是上天赐给她的,她很懂得珍惜。
死了太久,她也没有忘记前世的习惯。
这个习惯,还是以前某个人帮她养成的。
说实话,不太好的习性,但她已经养成了。
鬼使神差的,罗玉舒迎着漆黑的廊便摸索过来。
外头风雪大,刮得客栈帘子哐哐作响。
她吓得抱紧床被,耗子似的窜进房间。
像是有什么人经过,黑影向他们这边靠来,罗玉舒猛地关上房门,杜绝未知的恐惧。
烛灯下的人熟睡着,她走近一看,是越辞君。
她进了越辞君的房间。
听说北越五皇子不喜女人,冰冷如霜,到了及冠婚娶年纪,殿下府中也不曾娶正室。
又听闻五皇子花心浪荡,回到京中,常流连烟花柳巷之地,屋中莺莺燕燕妾室众多,身边女人多如牛毛,是个情场浪子。
这些都是听小桃说的。
也不知是真是假。
罗玉舒往案桌前走了几步,灯火摇晃,将趴在案上的人的脸庞照得明明灭灭。
她这才仔细观察到越辞君。
容颜端庄,剑眉如锋,五官硬朗,或是久经沙场,脸上多了几分凌厉,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与曾经那个少年有六七分相似。
那个少年是她的仆从,叫云影,长相清秀,脸上总带着伤。
起初遇到云影,少年眉眼锐利,看人全是恨意。
罗玉舒不喜欢,便会挥鞭往他身上脸上抽,打得他全身是伤。
她说:“我不喜欢你看人的眼神。”
云影不改,罗玉舒就一直抽,直到他改。
倔强的小狼,遇到刁蛮的猫咪,也会夹着尾巴。
事情过去多年,罗玉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快不记得少年的长相。
才会把越辞君认作他。
她知道,云影已经死了,她看到了他的尸体。
是她为云影收尸的。
风雪呼啸,罗玉舒把手中的床被给越辞君盖上,自己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一下钻到床上去了。
有人守夜,睡起来当真踏实许多。
半夜,窗棂被风吹得哒哒作响。
耳畔似有人小声嘀咕的声音,越辞君皱了皱眉,顶着昏沉的脑袋,眼眸半眯半睁,实在辛苦。
黑暗中,他看见几个人影从房间窜出,房门咯吱关上。
越辞君轻轻抬头,肩背上的被子哗地落了下去。
屋里灯火熄灭,房间里留有独特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熟悉,最近一直萦绕在鼻尖。
是慕容卿玉身上的味道,还夹着蛮人下毒的花香。
慕容卿玉来过他房间。
越辞君点上蜡烛,回头看看房间,发现床榻被人睡过的痕迹,棉被上独特的女人香。
他肯定,是慕容郡主。
除了慕容卿玉带来的味道,屋子里还弥漫着迷香。
越辞君在房间找了一圈,果然在窗台底下发现烧剩的迷药,有被人脚碾过的痕迹。
他心呼不好,立刻打开房门去找卓横。
作为战场骁勇善战的统帅,越辞君一直有着比其他人更加敏锐的警觉,可这一次他竟在看文书时睡着。
这是不好的预警。
卓横平日也会守夜,打仗时他经常可以熬几天几夜不睡觉,这次居然倒在越辞君门口,叫半天才苏醒。
他们莫不是进了一家黑店。
两人收拾一下,马上去前面找店主,找了几圈,最后在后厨房柴房里找到。
店主被绑着手脚,厚厚的柴火遮盖,昏迷不醒,卓横提来一桶冷水浇上去,冷得店主直发抖。
“俺俺俺……俺说,客官。”
卓横用剑抵在跛脚店主脑袋上,跛脚店主吓得尿了一裤子,声音打颤。
“客官,小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伙贼人,小的也是受害者……”
路上赶路几天,走官道会耽误时间,越辞君便选择走小道。
小道复杂,道路崎岖,他们一直很谨慎。
风雪再来时,方圆十几里就只看到这一间客栈,还是在越辞君被罗玉舒骚扰得受不了,他们才决定住下来。
不曾想遇到黑店。
“小的孤身一人在此,也是受他们要挟,他们说如果不把来店里的人情况告诉他们,他们就会杀了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呀!”
“他们是谁?”卓横问。
“小的不知道,应该是山里的匪贼,常来这条路上打家劫舍。”
“他们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
刀剑往脖子上多喂了一分,脖颈处瞬间流出血来。
店主吓得直哆嗦,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不知,小的不知,只晓得为首的,是个独眼,其他人叫他龙老大。”
问完话,两人走出柴房。
卓横想着去看一下小桃有没有事,猛地撞到前面的肉墙。
肉墙冷漠睨一眼柴房,吩咐道:“处置了。”
“可……”
话还没说,肉墙顶着风雪离开了。
卓横刚一回头,就发现柴房人已然不见,只留下一摊污液。
这不是店主。
卓横赶上越辞君,把刚才的事告诉他。
越辞君沉默片刻,漠然开口:“回京自行领罚。”
跟着越辞君行军多年,这点观察能力都没有,他也着实该罚。
“属下领命。”
冬雪飘飘,赶路的人很少,从前几日他们四人来此,客栈里只住了几个人。
而今,他们把整个客栈翻了个遍,其他房间住的人连同客栈掌柜和店小二,都不见了。
看来他们进了一家黑店。
卓横撇眼看了一下越辞君,平日遇事总是最镇静的五皇子,此刻额头浅浅渗出细汗。
越辞君皱着眉,持剑刺进客栈院子一堆雪里,又抽出来,沾了满剑白雪。
南凌国和亲郡主在北越国走失,这不是小事。
尽管南凌那边不经同意就把人送来,是为不义,可北越国是大国,必定有大国风范,哪能与小国计较。
若南凌郡主在北越地界出事,难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慕容卿玉他曾经见过,是个自尊自爱的千金小姐。
越辞君能保证他是自持的正人君子,却不能保证那些贼匪会放过她。
此事不容小觑,找到慕容卿玉他们刻不容缓。
想到这些,越辞君脚步加快,手持刀剑的力度重了几分。
两人快步上马,驰马出发,迅速朝雪中奔去。
大雪纷飞,掩盖了不少视痕迹,黑夜前行,行动难免受阻。
越辞君喊一句:“卓横,你我就此分开寻找,明日天亮在客栈聚集。”
“是。”
说罢,两人分道追逐。
冬日树林变得萧条,枝丫上挂满白雪,一层层覆盖,压得树枝如垂垂老者弯腰。
破烂山神庙前,有人穿梭黑暗中,映着雪白,脚步一深一浅地踏在雪里,身影摇摇晃晃往破庙走去。
“老大。”
走进破庙,几个匪贼装扮的人迎过来。
“怎么样,醒了吗?”
“没有。”
冷风吹来,手下们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
有人捏着鼻子大胆问:“老大,你流尿了吗?”
刚进来的贼匪老大撇了一眼。
迎着烛光看清,这贼匪老大俨然是方才客栈的店主。
见老大怒目,小弟尴尬一笑,立马换了副好面容,可还是难免逃脱一众小弟一顿暴揍。
罗玉舒是在一阵混乱的嘈杂声中醒的,混混沌沌时听见有人大喊:“老大,这人醒了。”
“醒得这么快!”
不是熟悉的人的声音,这里也不是客栈,罗玉舒立马瞪大双眼。
刹那,所有人围了上来。
一股尿骚味直冲鼻腔。
罗玉舒皱了皱鼻子,有个歪嘴匪徒问:“哎,你是那个什么南凌的郡主吗?”
她没有回答,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破旧的山神庙,庙里供奉的山神像只剩半截,破败不堪。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杂乱潮湿,那边点着一堆火,上面烤的不知是衣裳还是别的什么。
她被绑在地上,幸好全身没有任何被摸过的痕迹。
另一个角落捆着的是小桃,小丫头没有防备,睡得很沉。
迷香对普通人可能要睡很久,但对有武功的人来说只是稍有作用,时间一到自然解开。
罗玉舒明了,这些人是山里的匪徒,冲着她们来的,她得小心应付。
见她不回答,匪徒陷入怀疑,“老大,你说这是南凌来的郡主吗?怎么看着不像?”
旁边的人拍了小弟一脑袋,“你管她是不是,南凌郡主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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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轿子,有军队护着,哪是俺们这种人能接触到的。”
后面的人一瘸一拐走来,“老三说的对,再说长成这模样,恐怕南凌郡主比不上。”
“也是,也够俺们大伙儿快活一阵的了。”
小弟们撩起袖子,一副蓄势待发架势。
另一个看起来像二把手的匪徒跟在老大身后,殷勤道:“老大先,老大想法子抓到的,老大先享用。”
听这,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这样的美味,给他们留点残羹剩饭也是好的。
跛脚贼老大瞬间笑开了颜。
一阵自娱自乐笑声过后,其他人退后,贼老大跛着脚一瘸一拐走来。
尽管自己手被绑着,可解决这些个小杂碎,罗玉舒还是不在话下。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亡命之徒,乐得傻乎乎的。
看起来极好对付。
就让她耍他们一耍。
“哎哟!”罗玉舒吟哦出声。
放在身前的手腕轻轻抬起,“跛脚大哥,人家手好酸,快帮人家松松嘛!”
说着,罗玉舒极真诚地向跛脚眨眨眼。
这副皮囊本就生得美,昨晚罗玉舒躺在床上只穿了单薄的衣裳,她轻轻一抖,裹在身上的被单滑落至肩,大红衣裳若隐若现,勾勒出迷人的线条。
她身体适当得晃了晃,露出雪白的大腿。
跛脚贼老大听得兴奋,其他小弟也掩不住流口水。
“你们都转过去,都走远点。”跛脚老大吩咐。
面对这些二愣子,罗玉舒本不屑用美人计,但架不住好用啊。
好色的男人就吃这一套。
罗玉舒由衷感谢上苍,能重生在慕容卿玉这副皮囊里,前世她从未感受别人夸赞美貌,今世倒是过够瘾了。
当真是她捡着宝。
跛脚老大歪扭着过来,在罗玉舒面前停下,谄媚笑:“小姐,俺给你松绑,你不会逃吧!”
她回以笑容,眼睑下垂,委屈地憋嘴:“当然,奴家都落到你们手里了,怎么跑?”
也是,这么晚能逃哪里去。
跛脚当家没多想。
他伸手就去解绑,解完,罗玉舒捂着鼻子,一脚将人蹬了出去。
“你……”跛脚老大以为罗玉舒变卦,气愤指她。
罗玉舒先发制人,嫌弃大吼:“大哥,你身上好臭,掉粪坑里了吗?”
“呃!”
没人挑破,跛脚老大瞬间没了底气。
就怪刚才在柴房被那个长相凶狠的男人吓到,不是他跑得快,早就交代在客栈了。
见老大从里面走出来,老二老三围过来,一脸艳羡,“咋样,老大,味道咋样?”
跛脚老大甩了甩袖子,“俺去洗洗。”
老大一走,老二老三走了进来。
罗玉舒温柔地看着他们,“两位大哥,奴家腿好酸,头好疼啊,可不可以帮奴家揉一下。”
老大不在,其他人有了机会,老二老三抢着过来伺候。
“俺来……”
“好好,俺来,俺会……”
罗玉舒坐在地上,任由他们帮她揉腿捶背,语气嗔吟地夸着他们。
“两位哥哥按得好好,”她说,“奴家渴了,想喝水。”
老二立马喊人弄水。
“奴家想吃东西,哥哥们有吗?”
老三吩咐人烤打猎的东西。
“奴家这里痛,哥哥给按一下。”
“好好好,这里,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三当家哥哥。”罗玉舒娇俏的声音迷人心窍,“哥哥手法真好,奴家舒服死了!”
一群人围在罗玉舒身边,被妖媚娇柔的女子哄得一愣一愣。
罗玉舒这一刻懂得容貌美丽的好处,美人计还是好用。
上次她施展的美人计对越辞君无用,她心底还对慕容卿玉的美貌吸引力产生怀疑,不想挺有用的。
大抵对越辞君无用罢了。
罢,以后不对越辞君使用便可。
许是太久没见过这么美貌的女子,这些男人都甘愿臣服。
罗玉舒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西瓜子,翘着腿说:“哥哥们,你们觉得大当家怎么样?想不想揣了他自立门户。”
“这……”
二当家犹豫了。
“不行,俺们不能违逆老大,俺们是老大救的。”三当家拒绝。
罗玉舒两只手臂,各自搭在二三当家肩上,自然靠近。
她鼻子皱了皱,“哎哟,你们谁篡位成功了,我就嫁给谁,可行吗?”
二三当家双目一亮,显然心动了。
罗玉舒继续加火,忍着寒风轻轻撩起腿上了衣裙。
迎着旁边袅袅火光,雪白肌肤更显稚嫩,一众人心动之时不免思考刚才的问题。
“好,俺答应你。”
二当家擦了嘴边口水,一拍大腿应声。
7. 第7章
想是老二早有篡位的想法,罗玉舒提出意见正合他意,一拍脑袋爽快地应下了。
好久没有享受别人的伺候,罗玉舒真的有点想念前世的云影。
如果云影没死,他是不是会带着她躲过那次的病疫?
如果云影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出卖皮貌去诱惑他人的处境。
因为他会保护她。
云影是第一个对她说“你很美”的人。
前世,罗玉舒脸上下颌处有一道三寸疤痕,疤痕不深,却难以消除。
纵使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也很难找到彻底将脸上的疤痕除掉的秘方。
每个见过她的人,多少都会“嫌弃”她。
罗家在北越国京都做跑船生意,也能接触各种药材,专程做给各个药铺提供药材的生意。
因着父亲生意头脑不错,家里赚了不少钱。
在北越,商人地位不低。
一番周旋打点,罗家做起了皇商,专门给宫里御医院提供药材。
罗家也成了北越都城数一数二的富贾。
有了钱,就等于有了权。
罗家和一些士族走得近,罗玉舒也得以在世家大族学堂学习。
从小到大,性子养得难免挑剔,也有些难以掩盖的刁蛮。
脸上那道疤是从婴儿时期就有的,父亲带着她找了许多大夫,就连宫里的御医也来看过。
可都没什么用。
来看的人多了,罗玉舒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各种人欣赏的猴子,那些人都等着看她表演。
性子就变得更加娇气,养了不少大小姐的习惯。
她有师傅,会跟着师傅学武功,学了武功就出去欺负人,为此,父亲给她擦了不少屁股。
云影也是那时候遇见的。
那一年她十一岁。
一日,罗玉舒带着下人出门,溜到了上京城郊的市集。
市集热闹,有杂耍,有糖人,有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人狼。
所谓人狼,就是将小孩子趁皮肉没长紧实的时期,用沸灼的热水慢慢浇透,再拿烧得滚烫的烙铁,一点一点将皮肉粘下来。
然后,再趁其娇嫩时,一层一层将其扒掉,将打来的狼皮用滚水滚过,狠狠压上皮肉,掩盖之前的皮肤。
就这样,狼皮就成了人的皮肤。
小时候罗玉舒和那些世家贵族走得近,生活过得舒适,从来没想过贫苦人过得怎样,也不会去同情或可怜一只人狼。
她只觉得人狼漂亮。
市集里偏隅一角,架起高高的爬架,用绳索捆绑,架成复杂的建筑。
摇摇晃晃,看起来不太结实。
人狼们皮肤黝黑,身体一半被狼皮粘黏,能清楚看到贴合处与狼皮长在一起的皮肉。
可想成为人狼时,身体所遭受的痛楚。
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骨肉,皮肉贴骨,看起来十分矮小。
即便他们重量不重,可也很难在如此松乱的爬架上保持平衡。
他们左摇右晃,引起底下人一阵嘘声。
新奇,兴奋,刺激。
是围观人群第一感受。
看着那些爬上爬下为围观的人们表演的人狼,罗玉舒也跟着拍手叫好。
看不到爬架高处的表演,她会叫下人们摞起来,供她爬上去。
站得高高的,做着和别人欣赏她脸上疤痕那样的表情的神情。
她也终于体会到看热闹的兴奋心情。
以前只是听说京里来了人狼,没想到让她碰着了。
高处看表演果然别有一番滋味,可以品赏到更多的风光。
可是,她看见爬到最高处那只人狼恶狠狠地盯着她。
每走一步爬架,她都感觉到一丝不可言喻的恨意。
罗玉舒以为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疤痕,她心虚地伸手摸了摸脸巾,脸巾牢牢地贴在脸上。
哼,竟敢骗我。
这只人狼太狂妄了,一点没有其他人狼的自觉。
她不喜欢。
几场表演结束,罗玉舒觉得意犹未尽。
“来,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人狼,会跳舞会杂耍,还会变戏法,路过的贵人们别错过了。”
待人群尚未散,负责驯服人狼的主人将人狼赶进笼子里。
笼子挂得高高的,人狼们蹲在铁笼中,任由地上的人评头论足。
市集离京都富人区较远,一般很少有富人贵人来这里,所以来集市逛街的都是平头百姓,他们没有闲钱买这些个玩意儿,看看热闹罢了。
罗玉舒是自己跑出来的,她因为在学堂打人犯事,被夫子教育,又被父亲关在祠堂好几日。
许久没有出来,才想起别人提过的城郊市集有人狼,她好奇来看看。
脏锈铁笼不知使用多久,上面锈迹斑斑,什么污秽杂物抹在铁框上,沾了人狼们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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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狼们手上脚上带着镣铐,也锈迹斑斑,因皮毛许久没人打理,又脏又乱,简直不堪入目。
罗玉舒目光聚焦在顶上凤眸难掩的人狼身上,他与其他人狼一样,皮毛被杂污沾染,十分狼狈。
他也与其他人狼不一样,其他人狼被商贩鞭子磨平棱角,颓疲无攻击性,他们都在殷勤地讨好路人。
唯有顶上这匹人狼。
他眼里带着狠戾,死死盯着底下驻足的人,脸上看不出表情,眸中却满是恨意。
他身上具备别人没有的狼性。
“小姐,咱们回去了吧。”管家提醒道。
罗玉舒没理,一心望着那人狼,她伸手指着后面挂着的铁笼,语气昂扬。
“贩家,我要那只,就是他了。”
那只人狼是所有人狼中最漂亮的,凤目深邃,眉眼狭长。
姿容在人狼中也算不错,就是那个眼神,她不喜欢。
罗玉舒买下人狼的初衷是因为长得好看,但她也一直记得,她说买下那只人狼时,那人狼看向她的眼神,包含同情。
呵!
他区区人狼,竟同情她一个商户小姐。
简直倒反天罡。
她就要把他买走,看看到底谁最可怜。
“喂,你叫什么名字?”罗玉舒问。
人狼低着头,不看她。
是头倔强的人狼,但罗玉舒一点也不着急。
师傅说过,学武要循序渐进,当然,驯狼也是。
她从腰间取下软鞭,轻轻一挥,软鞭重重打在人狼的脸上。
登时,他的脸上出现一道血痕。
“我再问你一次,”罗玉舒说,“你叫什么名字?”
人狼倔强地看着她。
罗玉舒又想挥鞭,举起鞭子说:“我不喜欢你的眼神,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恨意,他的眼里充满恨意。
人狼不服。
罗玉舒不着急,能把这头野兽驯服,似乎比上学堂被夫子夸,更有成就感。
就这样,罗玉舒教育了几次,人狼的眼神没变,但他开口说话了。
“我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同样带着倔强。
他自称我,不称奴。
可罗玉舒不觉得他冒犯,反而觉得这匹人狼很有个性。
“好,那我给你取个名字。”
人狼没有回答。
“你以后就叫云影吧。”她说。
8. 第8章
许是记忆太好,十一岁的事罗玉舒还记得清清楚楚,亦或是身处破庙,让她有些感同身受,才会想起前世的人。
她抹了下脸,刚好跛脚贼老大回来,后面跟着三当家。
不知什么时候,老三跑出去报信。
“老三,你……”看见老三倒戈,二当家语塞。
不是说好一起篡位,到时候成功,他们可以一起享用这位姑娘。
“老二,别怪俺,俺是老大救的,从小到大,俺始终都站在老大身边。”老三没有一丝背叛的心虚。
跛脚老大一瘸一拐走进来,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罗玉舒。
罗玉舒柔声回应:“跛脚哥哥,救我啊,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一直都是倾心于你的。”
身旁二当家闻此猛地转头,此刻才发现他们兄弟被这个女人挑拨离间了。
可话已出口,便生间隙,他和跛脚老大的关系已经回不了以前。
跛脚老大再蠢,应当也能看出,他们兄弟之间生出嫌隙,都是这个女人挑拨,但相比被女人挑拨,老二不信他,想要篡位这件事,才令他更心寒。
女人随时收拾都可以,老二这笔账不早早了结,恐生变故。
不等跛脚老大开口,二当家率先站起来发话,“愿意跟随大当家的,就站那个瘸子身旁去,愿意相信俺老魏的,就留下来。”
跛脚老大似乎也正有此意,默认点头,不慌不乱等着兄弟们抉择。
话刚说完,下手们开始站队。
多数往跛脚贼老大那边走,少数留下来。
罗玉舒站在中间,她那边都不属于。
她小心翼翼站到墙角,嘴里娇俏念叨:“跛脚哥哥,救我,奴家怕怕。”
言语既出,嫌隙已生,一战即发。
三当家先拔刀动手,其他人随后,刀剑相向,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罗玉舒一边欣赏一边摸出瓜子嗑,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
面对这场美人计挑拨起来的“战役”,她从容自若。
不知哪边会赢,她就做一个看客,好好欣赏这场戏。
“啧啧,二当家,小心后面。”她大声提醒。
随即二当家躲过一劫。
“三当家,脚下。”她又喊。
差点被滑铲的三当家堪堪躲过。
“跛脚哥哥,你的右边。”
跛脚老大轻巧跳起,幸运闪躲。
……
“嗯……怎么说呢,武功都还行,跟我十一岁比,勉勉强强吧!”
对着打斗论黄数白后,罗玉舒不忘拉踩一番,最后得出一个“都是三脚猫功夫”的结论。
“大战”过后,三脚猫功夫大败,破庙外风雪交加,破庙里鲜血横流。
二当家落魄瘫在地上。
跛脚老大一刀刺穿二当家胸膛,两兄弟说完煽情遗言,再无可见之日。
战罢,老大这边只剩下三当家和三个小喽啰,已是伤的伤,残的残。
惨不忍睹。
罗玉舒砸吧嘴,奔向跛脚老大,“跛脚哥哥,你赢了耶!”
她还没跑到,只见跛脚老大长刀一挥,“都是你害的。”
长刀刺来,罗玉舒像是预判到一般,迅速闪身,泥鳅一般淌过刀光,稳稳立在一侧。
“你会武功?”跛脚老大瞠目。
后面三当家点火,“老大,刚才就是这个女人煽风点火,害得老二变心的。”
罗玉舒吐出瓜子皮,眨眨眼眸,“能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没点自保能力怎么行。”
“老大,俺先帮你砍了她。”说罢,三当家刀剑挥来。
罗玉舒玉腿高抬,一脚踢掉刀剑,长刀落在地下哐哐响。
她很不耐烦道:“我只是帮你除掉不忠心的人,你们不感谢我,还想杀我不成?”
这时跛脚才反应过来被耍,已没有一开始的怜惜之心,他也跟着大刀阔斧,往罗玉舒砍来。
其他人见状,同样加入打斗。
左一把剑刺过来,右一把刀划过来,罗玉舒不疾不徐捡起地上遗落的剑,慢慢出招。
前世的武功记得,可这一世的身体太过柔弱,罗玉舒不能硬扛,只能巧妙闪躲。
好在身体够轻巧,掌控起来不至于落了下风。
长剑不是她常用兵器,使起来很不得劲,只能边躲边进攻,显得十分笨拙。
“呲——”
突地,一柄剑划伤她的胳膊,鲜血浸在红衣上,瞬间没了痕迹。
上次被刺伤的手臂变得酥麻,眼前开始模糊。
糟糕!
不会蛮毒现在发作吧!
罗玉舒还不清楚毒性发作的情况,只能硬撑。
此时,她感觉到了未知的恐惧。
她回头望望角落的小桃,迷香作用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身体无法抵抗,恐怕要睡上十个时辰。
小桃完全帮不上忙。
趁着现在还能自控,她必须马上处理掉这些蟑螂。
罗玉舒从地上捡起捆她的绳子,绳子不长,好在结实。
她常用兵器是鞭,现在没时间找鞭,只能用绳子代替。
呼呼甩鞭,绳子在空中发出呼呼声响。
“啪”地一下,长绳打在跛脚老大脸上,顺着站位,连抽到其他两个小弟,脸上瞬间染上一道红痕。
几人摸着红痕,显然还有些懵。
罗玉舒方才一直躲避,没有反击,让这些人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哈,去死吧!”
跛脚老大怒了,划来的刀剑更加锐利。
头越来越晕,罗玉舒感觉身体有点支撑不住,挥舞的手臂也越发没有力气。
酥麻的感觉上来了。
有一剑从后方过来,她能清晰感知到,可无法躲过。
今天要交代在这里吗?
下一秒,“嘭——”
“嘭——嘭——”
有什么飞过耳边,落在稻草上。
她回头去看,是几颗揉搓成的雪球,砸在地上,已然碎散满地。
有人?
罗玉舒只觉眼皮沉重,身体不受控制软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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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挥动最后一鞭,她再也支撑不住,蓦地向后倒去。
没有感觉到身体撞地,她也没有被贼匪刺伤,似乎有个软软的东西接住了她,然后她被捧在怀里,身体一转,脸部撞进了一堵墙。
墙不硬,很柔软,像棉花。
不对,像钢板。
“……”
还是像棉花。
罗玉舒不知是不是蛮毒发作起来,脑子开始变得混乱。
她呼吸急促,疯狂汲取着抱着她的“棉花”,浓烈味道萦绕着鼻尖。
是个男人。
正是她需要的味道。
她努力攀爬着男人身体,如沙漠中干涸的杂草,疯狂攫取香甜甘泉。
可这甘泉似有魔法般躲避她的汲取,疯狂跳跃着。
即便这样,甘泉依然将她视珍宝,紧紧抱住,不曾松懈。
有那么一刻,罗玉舒像是回到了十二岁,被云影抱着的感觉。
她努力睁开眼,仿佛真的看到了云影。
“你来了……”她冲着男子轻笑。
一滴液体溅到她脸上,有一丝冰凉,庙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罗玉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毒性发作,脸上是那些贼匪的血。
“云影”在帮她解决贼匪。
男子杀人速度很快,出剑收剑干净利落,杀人于无形,不消片刻,贼匪都命丧破庙,徒留满地尸体。
随后,男子抱着她往庙外走。
夜慢慢过去,天渐明。
一阵风雪呼呼刮过,狠狠给她打了个嘴巴子。
脸上的疼痛使罗玉舒清醒不少,男子脱下大氅给她披上,被人搂在怀里的感觉她感到她熟悉。
定睛抬眸,她看清了近在咫尺男子面容。
他长得真的很像云影,下颌线稍显硬朗,蹙眉时太阳穴边青筋暴起,跟阎罗有一比。
男子带着她跳上马,迎着大风朝雪林奔驰。
是越辞君。
罗玉舒终于清醒些,睁目问:“你来多久了?为何现在才出现?”
越辞君哼笑:“看你玩得挺开心,不忍打扰。”
就是说,他在破庙外待了一夜,看了一夜戏。
真是有够无聊!
罗玉舒憋着嘴,被人抱在怀里,身子暖和不少,不知是不是越辞君给她吃了药,脑子清醒不少。
“小桃呢?”
她这才想起小桃还在破庙。
耳畔传来越辞君略带嘲讽的声音:“你家丫鬟被卓横驮走了,郡主睡得够沉。”
他这人讲话,有时候冷冰冰,有时候又带着刺,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不过她越看越觉得,越辞君笑起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越发像云影。
躺在他怀里,罗玉舒不禁抬头伸手去触碰他的眉头。
剑眉浓密,眉峰如墨,衬得整张脸硬气十足。
越辞君仰头躲她,冷眉微皱,“郡主一个人也能对付一群土匪,倒是比本皇子想象中要强。”
“呃——”
还是缩回手罢。
9. 第9章
八天七夜,从边境回到北越上京的路罗,是他们人生中走过最“漫长”的路罗。
这一路真是一波三折。
特别是对于越辞君。
第八天晨晓,天还未明,在丹药瓶里的药快要见底前,他们赶到了北越上京。
直接从城门进去恐惹人非议,卓横在城外买了辆马车,给辛苦驮的马喂得饱饱的,才进城。
以往越辞君回城,守城的士兵先要收到纸令,还有五皇子手持的军令。
这次五皇子只带了一个下属,在放行时多耽搁了一会。
就是这耽搁的时间,马车里小桃终于见识到这段时间为什么五皇子满脸阴郁。
若是她,恐怕会招架不住。
那紫衣女人出身红莲帐篷,身上的毒定是与男女之事有关。
小姐胡毒发作的时候,是那么妩媚勾引人,小桃第一次看到小姐这样。
嗯……怎么说呢?
同作为女子,她一个丫鬟都有点吃不消,更莫提血气方刚的五皇子了。
小姐一向最是好面子,清清白白,若是让她知道毒后发作的自己是什么样,恐怕她早就活不了。
还是别告诉小姐罢。
只希望五皇子是个正直君子,不会以此要挟小姐嫁给他。
小桃无声叹息。
从城门口奔向皇城这一路,越辞君把最后一颗丹药喂进罗玉舒嘴里,身心俱疲的他终于有一种大石头落地的轻松感。
因这次不是军队正常回防回城,一向按规矩接见的北越帝没有接见越辞君。
越帝直接找了个大太监过来,一道旨意轻松将人打发。
皇宫大殿台阶上,大太监捏着嗓子念皇帝口谕:“陛下说了,南凌国那边不经同意就把郡主送来,我们接收已是我们北越大度,在南凌国和亲使团还未到达京都之前,陛下不宜接见郡主。”
这话意思说得很明白,不见南凌郡主,连同五皇子越辞君一并不见。
最后一颗丹药药效过,罗玉舒才恢复清醒状态。
和亲使团未到,她不宜直接拜见北越国君,现以面纱遮面,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到这话,罗玉舒没有做任何反应,倒是越辞君看了她一眼。
发现她并无任何恼怒,也不觉怪异。
大概是在她身上看到太多异常,这样的异常反而让他觉得平常。
大太监继续传报越帝的话:“陛下说,他听说南凌郡主中了蛮毒,既中了蛮毒,就在北越好好静养,待和亲使团一到,郡主再与使团汇合,一齐觐见陛下即可。”
越帝是个重视礼节的人,两国暂时处于休战状态,南凌国主动将和亲郡主送来,体现了南凌国的诚意。
若北越这边太过轻易接受,却显得被动。
反倒这样,给南凌国一个下马威,方能体现北越不容小觑的大国气势。
北越骁勇,将士们个个身经百战,早就是中原大地最大的国家,其他小国不敢惹。
更何况前几年出了越辞君这个沙场阎罗,骁勇善战,每次出征百战百胜,是北越最年轻经验丰富的统帅。
南凌国善战将士不多,总是被压一头,主动和亲是南凌最好的诚意。
大太监说完,俯下身子盯着罗玉舒,声音尖鸣:“咱家把陛下的话传到了,五殿下,禾卿郡主的事就拜托你了。”
罗玉舒抬眸。
“至于和亲使团到访前这段时间,就只能委屈郡主了,请五殿下先将郡主安排在壹园,五殿下,若郡主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太医院,陛下说太医院珍品奇药,随其使用。”
说完,大太监走了。
人家把话明说,这就是看不起南凌国,谁叫南凌国是战败国。
若是真正的慕容卿玉在这里,被北越轻视,她会觉得怠慢而难受。
但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罗玉舒,她本就是北越人,对南凌国不了解,更没有感情,面对北越的侮辱,她不作反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何公公,这南凌郡主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啊。”跟着大太监何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大胆问。
往书房里走,何公公回望了廊下的南凌郡主,摇摇头,“说明南凌国识时务,送了个聪明懂事的过来。”
小太监:“都说南凌国那边送来的郡主长得美,奴没看出来,就是那眼睛长得漂亮。”
“咱家看你是胆儿肥了,议论别国郡主相貌,”何公公回头敲了小太监脑袋,“不过,这面纱遮着,也判断不出长相。”
听闻南凌把最漂亮的郡主送过来,底下人多有好奇,何公公也知道,所以打人力气不大。
小太监摸摸后脑勺,“那陛下问起怎么说?”
“实话实说,看不真切,陛下对南凌一个小国又不感兴趣。”
两人边走边说,进了御书房内。
北越皇宫很大,罗玉舒是第一次进皇宫。
前世她经常在学堂听到哪个哪个士族小姐和公主是好友,宫宴进过宫,得到很多赏赐,还有人和皇子有交情,参加过宴会表演,入了陛下娘娘的眼,做皇子的玩伴。
显摆得越多,她越羡慕。
虽罗家是皇商,可在士族面前,始终低人一等。
由此她也没讨到好处。
今天第一次进宫,她好奇极了,左瞧右看,蹦蹦跳跳的,很是兴奋。
“我们现在去哪?”罗玉舒问。
越辞君没有回答,他的腿长,走得太快,她也跟不上。
她小跑到越辞君面前,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声音俏皮,“殿下,怎么不回答,我们现在去哪里?”
越辞君还是不理。
皇宫的高墙很高,上面覆盖白雪,底下有宫人扫雪,看见他们过来,纷纷停手作礼。
罗玉舒好久没有踩在雪上的实感,此刻高兴极了,以至于她忘记现在的身份,是南凌国的和亲郡主。
对于死亡过的人,去世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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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似有前年,恍如隔世。
越辞君不理她,她也不恼怒,她抑制不住兴奋,猛地往前跑,一个滑铲差点摔倒。
“唉,你怎么不说话,我们现在去哪?”
罗玉舒问完,也不等他回答,自顾往前滑铲,一条长长划痕出现。
听不到越辞君回答,她又继续滑铲玩雪,不亦乐乎。
真的好久没有接触雪,死亡这三年,犹如隔世,一切都那么新奇。
罗玉舒一边滑铲一边团雪球,朝越辞君砸去。
雪球砸在脸上,越辞君只是皱了皱眉。
扫雪的宫人不认识罗玉舒,以为她是跟着五皇子的宫女,见五皇子被雪球砸,宫人们惊诧不已,生怕惹怒了阎罗,大气不敢出一个。
越辞君越不理她,她越想要引起他注意。
“啪”,她又团一个雪球扔过去,直直砸在越辞君脑门上,雪块太硬,他的脑袋瞬间流出血来。
“五皇子,需求奴请太医吗?”有宫人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
宫人们不确定和五皇子在一起的女人身份,不敢轻易置喙,只能远远瞧着。
罗玉舒也发现他头上流血,忙跑过来,一副认罪模样,“怎么样?疼不疼?”
她刚想上手摸,被越辞君一把挥开,冷声道:“无事。”
幸好流血不多,宫人简单处理一下,很快止住了血。
把人砸出了血,罗玉舒这下不敢玩雪球,更不敢对越辞君做什么了,只得自己滑一小段路,走几步,又滑一段……玩得很是局促。
越辞君已经走了很远,她又几个滑铲跟上去。
雪地太滑,宫人们扫雪还没打扫过来,靴子没站稳,罗玉舒速度难以控制,直直往越辞君身上栽去。
“哎哟!”
撞了个满背。
“你背上是背了块铁吗?这么硬。”她瘪嘴。
揉揉被撞的额头,她只觉头昏脑涨。
这下越辞君沉沉开口,“看来你不需要解毒。”
“为什么?”
问完,一阵头晕目眩后,身体又出现蛮毒发作前的征兆。
正好两人走过北门,拉着马车的卓横等在北门。
“殿下……”
话刚出口,罗玉舒感觉身上一股燥热,她猛然向前扑去。
越辞君转身便接住了她。
卓横见自家殿下接人的动作如此熟练,肢体接触如此自然,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欣慰”。
燥热灼烧着身体,罗玉舒在越辞君怀里扭了几下。
“殿下,这下怎么办?”卓横问。
丹药吃尽,没有抑制毒性的药,现如今需要找大夫解毒。
“打晕回府。”越辞君冷声。
“什么?”卓横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惊讶。
不等回答,越辞君抬腕,手刀在罗玉舒脑后猛地一敲。
卓横:“……”
这一路殿下真是辛苦了!
10. 第10章
马车一路从皇宫驶到壹园。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小桃见他们回来,搓搓冰凉的手迎过来。
“怎么了?小姐这是又毒性发作了吗?”看到马车里昏迷的罗玉舒,小桃猜测问。
卓横将昏迷的罗玉舒抱出马车,抿嘴不语。他可不敢说五皇子把人打晕的。
壹园,是越帝赏赐给五皇子越辞君独立的庄府。
北越国君后宫佳丽三千,但他最令人钦佩的一点就是不会独宠一人,所有皇子一视同仁。
北越暂未立储君,东宫一直无人居住,成年前皇子们可以住在宫里,成年后越帝会赐于他们府邸,要求他们独立。
越辞君十六岁被寻回,就前往南凌国做了一年交换质子,后回北越。
他不曾在宫里待过一日,回北越没几日,恰遇军营征兵,他便跟随当时的出征将军随兵锻炼,后遇敌军来犯,他自请相随,至此他便常年随军征战沙场。
从在第二场战役中,越辞君展露头角,献计谋划,以少人数战胜多数,深得统帅心意。
到第三场第四场战役,他完全摆脱其他将领教给他的战法,军法自成一派,又骁勇善战,打得他国落花流水,兵退国降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将领实干许多,深受重用。
也是在这几场战绩下,北越国慢慢成为中原大地上最骁勇的国家,许多小国开始依附北越国,向北越国进贡。
越辞君也在一场场战役中,获得“北越战神”的名号。
那时他还未及冠,为了振奋军中士气,也为了打压其他皇子,让各个皇子监督进步,越帝特例赏赐壹园给他。
壹园地段是上京最好的地皮,后靠山脉,前邻湖江,风景四宜。
左面是北越繁华的朱雀大街,右方是上京热闹的玄武大道,交通畅行,无忧无阻。
实在是一座人人倾羡的园府。
越帝赐府邸的时候,大皇子还闹过,越辞君以退为进博得其他大臣同情,大臣们纷纷上书请陛下赏赐好一点的府邸。
就这样,他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壹园。
罗玉舒中的蛮毒不算严重,宫里随便一个御医都能治,只有些药是身为军医的张从行没有的,只能回京医治。
壹园叫了大夫,罗玉舒在这里休养了两日,大夫开了药,丫鬟们精心照料,蛮毒便很快根除。
来到北越,罗玉舒向外面打听了前世乌衣巷罗家,父母皆已逝去。
如她所料,父亲在三年前一场春瘟后被斩首,母亲伤心欲绝也随之香消玉殒。父母皆是在她死后没多久死掉的。
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爱她和她所爱的人了。
如今她占着慕容卿玉的身体,只为前世的自己,还有冤死的父母讨还一个公道,她要那些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在壹园这几日,她没见过越辞君,他似乎很忙,所有的一切都是卓横来安排。
卓横着人给她单独劈了个院子,又给她派了一个瘦小丫鬟和一个生活婆子,负责她的起居吃食。
丫鬟蛮香是个结巴,讲话没头没脑,不过做事勤快,教会小桃很多东西。
不过,也因为结巴,惹了点事来。
一日午睡,小桃在灶上煎药,院门半掩半开,挤进来一个人。
来人声音尖锐,如刀剑划石块刺耳,“喏,就是蛮香,说四姨娘你不好看,不得殿下的宠。”
小桃还没发现,另一个结巴丫鬟蛮香跑了过来,“你……你别,别乱说,奴,奴没有。”蛮香害怕吵醒屋里睡觉的小姐,小声反驳。
不请自来的丫鬟后面跟着她的主子,也就是蛮香口中所说的四姨娘。
四姨娘进门未侧身,步子大摇大摆,抬肘猛力一推,把院门撞开,木门吱呀一声,重重砸在石墙上,发出“嘭”地声响。
这下不止小桃听到了,就连屋里刚吃完药午睡的罗玉舒也听见了。
小桃放下蒲扇,走近来,“蛮香,怎么了?”
蛮香开口刚准备出声,四姨娘的丫鬟抢先一步,声音颇响:“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姨娘的丫鬟,叫什么小桃的吧。”
屋里罗玉舒眉眼微皱。
新来的姨娘,是说她吗?什么时候她成了越辞君的姨娘?
屋外小桃也是一脸懵,还没反驳,对方又指着她骂道:
“我们四姨娘可比你们先进门一年,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住在这里,还有,按照辈分,你们姨娘应该喊我们四姨娘姐姐,怎么现在小辈这么没礼貌,私下也不来请安,还叫这个死丫头诋毁我们姨娘。”
蛮香被人指着鼻子骂,冤枉得哭起来,“没,没……没有的事,奴没有诋毁……姨娘……”
或是从来没受过如此冤屈,蛮香声音发颤,连解释都说不出口。
见她如此软弱,小桃一把将人拉住,护在身后,也指着鼻子骂回去,“你们什么东西,跑到我们小姐院子来干什么?”
嚣张的四姨娘丫鬟讲话时头高昂,一副盛气凌人模样,“你又是哪个来的,竟如此没礼貌……”
四姨娘的丫鬟话还未说完,只听两声“啪啪”,她的左右脸被人重重招呼上来,力道不小,瞬时红肿了脸。
四姨娘被突然冲出来的身影吓了一跳,“你……你……”
罗玉舒从小桃腰间掏出一张绢帕,嫌弃地擦擦手,“我,我什么我?”
她擦完手,白皙手腕轻抬,小桃会意过来搀扶。
“这是哪疙瘩钻出来的野蛮丫头,竟敢如此放肆,跑到我院子撒野,”罗玉舒学着那丫鬟抬高下巴,趾高气昂说道:“四姨娘是吧,我帮你教训下人,是不是该感谢我。”
四姨娘长相年轻,前颌微凸,身材矮胖,不像好出身。
见出来一位身着织锦华贵衣裳的女子,如此气质与相貌,四姨娘只觉不好惹,便想走。
罗玉舒立马叫住她们,让她们给蛮香道歉,道完歉才放她们走。
主仆二人走后,蛮香被吓得直直跪了下去。
“小姐,奴没有……没说四姨娘……不好看,奴只,只是昨日洗衣时,在洗衣衣房和其他姐妹说……说奴伺候的主子很漂亮……”蛮香说话断断续续。
罗玉舒闲不住站这里听,擦着手腕往屋里走,两丫头跟在后面。
“奴从来……没有贬低其他姨娘。”蛮香强调。
慕容卿玉这副皮囊长相优渥,肤凝冰肌,气质独特,往那一站,就能迷倒一片。
若是罗玉舒前世长相,顶着一条疤痕,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吸引力,更别说攻击性了。
要怪只能怪慕容卿玉长得太好看,被人恨上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罗玉舒的重点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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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蛮香:“刚才那个是五殿下的四姨娘,五殿下到底有几个姨娘?”
看越辞君那不食人间烟火模样,还以为他洁身自好,是个正人君子,不曾想府中莺燕成群。
“一共五,五个,还有一个秦姑娘,是几年前,殿殿下从青楼……青楼救回来的花魁姑娘……”
说完,蛮香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往下说,下人怎可议论殿下的姨娘们,而且她是洗衣房的下人,很少接触主子,这些也都是听别人说的。
没看出来,越辞君连青楼姑娘也不放过,实在太放浪。
啧啧。
罗玉舒感叹。
越辞君平日看起来冷淡如霜,不苟言笑,没想到私下竟玩得这么花。
今日一个四姨娘闹上院子,明日指不定又是哪个姨娘要来,她得多了解一下这些个姨娘。
蛮香是洗衣房的下人,平日很少接触人,又因其性格胆小,不交朋友,更没有打听那些姨娘的偏好。
她唯一一次接触的是那位秦姑娘,只去送了一次衣裳,便再也没去过。
蛮香说,秦姑娘是几年前越辞君从青楼赎出来的,当时秦姑娘受了伤,养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在此期间,越辞君推了陛下的早朝,推了其他王公贵族公子哥们的邀宴,一心照料秦姑娘。
与其他姨娘不同的是,秦姑娘没有过门,所以越辞君命令下人们不称呼姨娘。
但秦姑娘的吃住规格比其他姨娘好,而且秦姑娘长得美,五殿下时常让秦姑娘去前院竹院,也就是越辞君自己的居所,一待就是一整夜。
听完,罗玉舒想到越辞君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由得想起云影。
她现在越发觉得,越辞君长得一点都不像云影。
云影不会花心,云影只会对她一个人好。
回北越上京这段日子,天逐渐转晴,雪下得不似境地那般大,只够覆盖大地薄薄一层。
前世罗玉舒喜红色,但因她脸上疤痕问题很少穿红。
这一世,借慕容卿玉的皮囊,她日日穿红,妖冶艳丽,大红雪衣显白,站着雪地,整个人像发光一样美。
四姨娘带着另一个姨娘来雪院的时候,罗玉舒正站在雪地堆雪人。
她小心将一颗圆圆雪球立在人形雪上方,简单画上眉眼口鼻,又捡一支树枝做剑,另一只手比剑决。
看着杰作,她不禁感叹:
真像云影。
可下一瞬,那如梦似幻的雪人突地被人踩塌,脑袋滚到地上,碎雪散了一地。
罗玉舒抬眸,不知何时院里站着两个人,正趾高气昂盯着她,眸中满是不屑。
“你就是新来的六姨娘?”开口的不是四姨娘,是四姨娘身边的另一个女子。
“新来的六姨娘”显然是称呼她的。
罗玉舒不喜欢这个称呼,就算孤老一辈子,她也不想做谁的姨娘。
娘亲曾与她说过:“宁做农夫妻,不做公府妾,女子要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她一直记得。
不过现在,她必须承认,有时候软刀子,杀起人来,比硬刀子疼。
罗玉舒扭着腰肢站起来,手捏兰花指,一副娇媚做作模样,轻声细语中带着嘲讽:
“对呀,五殿下近日一直宿在我这里,姐姐们是来找他的吗?”
11. 第11章
她是五殿下的姨娘?
哪里跑来的无知疯子,如此揣测她。
见四姨娘和后面同伴打扮耀眼,势有来她面前比美压她一头的想法,她不知该笑还是该笑。
合该外面都是这么传她的吗?
来到壹园几日,她没有出门,也没有参观壹园的机会。
不过听小桃说,她被越辞君抱回来那日,壹园所有人都跑出来看。
尽管站得很远,但那些人看出越辞君对她的呵护。
当然,猜测她的身份,就成了壹园这几日的谈资。
身为南凌国的和亲郡主,罗玉舒显然不用自降身份于越辞君的小妾,她有如此行为的原因,都是源于跟着四姨娘后面进来的那人。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看到那人的脸时,罗玉舒脑中似有山体炸开。
她有片刻怔忡,手里捧着的雪轻轻落下,只留些许冰冷着手掌。
这个人她认识。
不,她很熟悉。
这是她重活一世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熟悉的人——她前世的远房表姐,徐薰儿。
从小长得比她好看,脾气比她好,学习能力比她好,能歌善舞,女红品茗插花样样精通。
是父亲母亲夸耀的好表姐。
可只有罗玉舒知道,她这个表姐表里不一,面上温文柔和,实地打压奴仆,常常言语欺负她这个表妹。
学堂里,也是表姐带着同窗欺她辱她,带领别人给她取外号,孤立她……
罗玉舒不是甘于被人踩在脚下的性子,她反驳,解释,挣扎。
可她越解释,徐薰儿便以此让她犯更多错,也因此,得罪了夫子,开罪了其他士族贵人。
手上紧握的冰球在见到徐薰儿那一刻,全数捏成冰水,淌过指尖落下,指尖徒留冷风吹过的寒气,侵蚀着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你们看,罗玉舒捡了个人狼,看他身上的皮毛,好脏。”
“喂,罗玉舒,听说城郊集市的人狼会表演杂耍,本少爷买了只猴子,要不一起比试比试。”
礼部尚书的公子爷柳宪涛是京里出了名的纨绔,最喜摆弄这些个奴隶玩意儿,城郊市集有人狼这个事,还是他提供给罗玉舒的。
罗玉舒梗着脖子,看着挂在树上的几个少年,冷哼不出声,她往前走了两步,柳宪涛带着其余人跳下来,落在她面前。
柳宪涛伸出右手拦住罗玉舒,打个响指,“哎,你都把人狼当书童带学堂来了,也不怕见人,就让我们开开眼呗。”
说起人狼,少年嘴里满是鄙夷。
还未到上学年龄时,罗玉舒因脸上疤痕变得自卑,自卑中慢慢生出脾气,她不愿去书塾上学,罗父就在家里请了夫子,可她脾气暴,不喜那些夫子,赶走了一批又一批。
后来罗家生意有所长,罗父混进了皇商,听闻士族学堂招皇商之子,罗父便将罗玉舒放学堂。
别的贵族子弟身边带着书童,书童会帮他们拎书篓做杂活,罗玉舒没有书童,家里没有同龄小厮愿意跟着她,无可奈何,她只能自己拎书袋,自己提食盒,自己做很多事。
在学堂,如表姐徐薰儿的愿,她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
买下人狼云影,罗玉舒培养他成为书童,便带着他来了学堂。
“喂,你这人狼叫什么名字?”柳宪涛指着她身后的人狼。
人狼不说话,罗玉舒一下打掉柳宪涛的手,“要你管。”
柳宪涛:“罗玉舒,前几日我也从集市上买了个玩意儿,看你这人狼有没有能耐和我的玩意儿比一比,怎么样?”
礼部尚书在朝堂管理礼制,家族有女子入宫为妃,又正当宠,宠妃吹吹枕边风,礼部尚书就深受北越帝青睐,如今正是柳家得意之时,学堂无人敢与之为敌。
柳宪涛爱慕徐薰儿,人尽皆知,罗玉舒知道她这个表姐,只要有她在,自己就别想好过。
几次三番威胁下,罗玉舒也不想在书童上落了面子,她便答应让人狼和柳宪涛比试。
约好比试时间,罗玉舒带着云影前去学堂后山。
到地一瞧,柳宪涛带来的“玩意儿”竟不是人,而是一只猴,见到来人,猴子挠挠脑袋,从柳宪涛肩膀跳到云影肩膀上,调皮挂在他背上,尾巴甩来甩去,怎么也不肯下去。
云影的皮毛粗糙,被猴子弄得乱七八糟,他伸手去抓,猴子跳上跳下,很是顽皮。
见状,其他人笑得弯腰驼背,都把云影当笑话。
“一只猴,柳宪涛,你分明是侮辱人。”罗玉舒气不过。
柳宪涛捂着肚子笑,“罗玉舒,你答应的比试,可别赖账。”
罗玉舒才不管那么多,抽出鞭子甩过去,打在猴子身上,疼得猴子嗷嗷直叫,她扯回来再甩,猴子已跳回柳宪涛肩上。
她在学堂出了名的蛮横,又有师傅教武功,面对鞭子,那些人还不敢说什么。
玩笑过后,他们便开始比试。
一人狼一猴子在约好从一棵百年大树下爬上去,谁先到最高点谁赢。
云影纤瘦,在商贩那里学了很多表演技能,爬杆爬树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这是一只没有头脑的小猴子无法比拟的。
可惜柳宪涛是个没种的,用弹弓将云影腿打伤,害得云影差点从上面摔下来。还好云影最后完成比试,让柳宪涛得了好一阵嘲笑。
罗玉舒一直以为柳宪涛找她麻烦只是这位大公子脑子有问题,她看见徐薰儿偷偷躲在大树背后,一副狐假虎威表情,原来一切迹有可寻。
是徐薰儿在背后怂恿。
不止这件事,罗玉舒在学堂闯的祸,被告的状,挨先生的罚,背后之人都是徐薰儿。
思绪回来,恍如隔世。
雪里,罗玉舒一身火红雪衣,雪衣毡帽一圈鹅绒棉软随风轻摆,映着晶莹白雪。
脸上绒毛短促,葡萄般眼眸清澈,似有星空藏里,更显艳丽。
她缓缓直起身,宛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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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冬梅,立于冰天雪地。
方才她的语言明显刺激到面前两位,两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姨娘双目圆瞪,鼻孔睁大。
看到罗玉舒,徐薰儿脚步有片刻凝滞。
从这个“新来的姨娘”眼里,她看到了昔日故人的感觉。
滞疑片刻,徐薰儿才恢复往常高傲。
一个死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她近日频频梦到以前的事,才会在相似眼神中看到幻觉。
罗玉舒大概能猜出徐薰儿的迟疑,毕竟她问过小桃,现在的慕容卿玉和以前的慕容卿玉有何不同。
小桃说为人处事完全不一样。
慕容卿玉温柔,不管做什么事,柔柔弱弱惹人怜。
不过她不是。
慕容卿玉长着一张温柔可人的脸,一副大家闺秀做派,她一个商女定是比不上。
若是往常的慕容卿玉,一双桃花目,怕是泪眼含情,最是动人。
现如今这张脸在罗玉舒脸上,桃花眼显得圆润清明,加上眼尾滴滴流转的泪痣,勾人心魄。
也难怪在南凌有“第一美人”的称号。
徐薰儿有片刻疑惑,大概是相比之下,她的眼神颇有攻击性吧!
“你是?”徐薰儿扭着身姿上前。
小桃正欲开口解释,罗玉舒轻轻抬手,制止她的行为。
“你是谁?”罗玉舒反问。
徐薰儿说:“我是五殿下明媒正娶的姨娘。”
“是从壹园大门进来的?”
徐薰儿被这句问话生生卡住。
既是姨娘,就没有从正门进的道理,徐薰儿这句话有漏洞,罗玉舒便抓住这个漏洞。
入壹园那日,所有人都看见是五殿下将罗玉舒抱回来的,并且单独为她劈了雪院。
那些姨娘看在眼里,都十分羡慕。
她们早就有过来摆一道威风的想法,可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
“徐姨娘,你要搞清楚,明媒正娶的不是姨娘,是五殿下的正室夫人,”罗玉舒搓搓手,继续说:“你用词不行,没上过学堂吗?没有夫子教你吗?还是说你在壹园得宠,所以这么嚣张敢说自己是明媒正娶?”
“伶牙俐齿,”徐薰儿语塞,又转移话头:“我可听闻,殿下近来都不在府里,你还说殿下宿在雪院。”
谎言被拆穿,罗玉舒没有羞愧之意,只一脸傲慢说:“你怎知殿下没有夜晚悄悄回府吗?殿下可喜欢我伺候了,我们夜夜纵情,不亦乐乎,你不信去问殿下。”
“你……不知廉耻。”徐薰儿恼羞红脸。
“对了,你们是来做什么的?”罗玉舒问。
徐薰儿这才说明来意,“你是新来的,不管有多得宠,是要给我们其他姨娘请安敬茶,你莫不是忘了。”
见罗玉舒受五殿下娇宠,她们还以为罗玉舒会反驳,却料她十分诚恳,笑着回:
“对,请安敬茶,我忘了,等我这边收拾好,就给姐姐们请安敬茶。”
12. 第12章
重来这一世,罗玉舒打心底高兴。
前世的她不说有多憋屈,至少死在那花样年华的年纪是她所不甘的。
她不是隐忍的性子,她喜欢有仇当场报。可徐薰儿带来的不甘,她当场也报不完。
母亲徐絮在徐家娘家是通房所生的外室女,不受宠,徐家对母亲极不重视,让母亲做粗活,不给母亲饭吃,母亲在徐家成了人人都能欺负的下等丫鬟。
到出嫁的年纪,徐家没有为母亲找夫家,有小官人家瞧上母亲想纳作妾,徐家是商户人家,想高攀,不想母亲嫁出去,谎称母亲有隐疾,把徐家庶女嫁了过去。
后来,徐家人更是过分,竟为母亲找了一个孤寡跛脚老头,那老头半截入土的年纪,徐家十两银子把母亲卖了。
母亲不想嫁给跛脚老头,更不想一辈子为徐家卖命,就从徐家逃了出来,偷偷潜入商船,遇到了同样偷潜的父亲罗英宏。
父亲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子,无根无基,常年忍饥挨饿,有个做大官挣大钱的梦想。
母亲徐絮遇到罗英宏,两人一见钟情,决定一起打拼。他们在商船上做小厮丫鬟,一同扶持。
父亲跟着商船学到不少做生意的本事,他们的感情很好,渐渐袒露情感,私定终身。
后来,商船到了华京。
父亲在码头做搬搬扛扛的工作,母亲便找了个纳鞋底的活,两人租下别人不要的马棚,住在马棚里。
码头的商船很多,父亲机会也多起来,他把以前在商船学到的技能都用在做生意上。
他先是帮别人做,接很多商船的活,了解商船运行的规律。存到钱后,父亲便尝试自己接私活,刚开始会被东家打骂,实在受不了了,父亲便和东家闹掰。
东家有权,码头的生意都被他包圆。
父亲无奈,只能从别的码头接活。也是运气好,接了个士家大族的活,父亲便抓住机会,帮士族不少忙,士族便记住他,以后有活都找父亲做,并且将他介绍给其他世家贵族。
就这样,父亲的生意慢慢变好。
再然后,父亲和母亲成了亲,两人婚后幸福,育有一女,又将女儿宠成掌上明珠。
尽管父亲生意越做越大,可他心中始终有一愿,便是得到罗家族老认可,回归家族,让女儿认祖归宗。
父亲把请求信寄回罗家,不想罗家并未拒绝。知晓罗英宏这一心愿,罗家欣然以往,竟全家搬来华京投奔父亲。
而母亲还未向娘家投信,徐家便接到消息,一齐搬来了华京。
在罗玉舒记忆里,她很小的时候,徐薰儿就来到华京。并且不知何种缘由,徐家比罗家先一步进入世家贵族眼里。
在别人眼里,是徐家带着罗家发家致富,父亲成了吃人嘴软的上门女婿。
母亲被徐家欺了一世,腰杆直不起来,没有反驳,也无人给父亲辩驳。
父亲谨小慎微低调做生意,以诚待人,渐渐混入了世家大族的圈子,受到不少赏识,在京里生意做得兴隆红火,终入皇商。
早已靠关系或其他原因混入士族的徐家,在京里做起了小官,徐家子女先一步进了士族学堂。
徐家给徐薰儿请了教习嬷嬷,学了很多贵女的能力,小小年纪,插花品茗,鸣歌起舞,皆是信手拈来。
罗玉舒不爱这些玩意儿,偏爱舞刀弄剑,总是任性闯祸,终成了学习徐薰儿榜样的反面。
父亲罗英宏担忧学堂夫子不受,给了许多好处,才将罗玉舒揉进学堂。
也是从那以后,罗玉舒几乎每日活在徐薰儿制造的阴影里。
徐薰儿喜炫耀,在外人眼里是懂事有才情的才女,其实是嫉妒罗家生意做得好,以此方式拉拢罗家。
徐家每次来,徐薰儿都会在罗父罗母面前表示,她会的东西很多,要给大家展示,还说要与罗玉舒比试。
这样,便以罗玉舒的无知衬托出她的情才出众。
活在一个人的阴影下太久,见到这个人的虚伪,才知自己只是衬托他人向上爬的一片绿叶。
就如现今,他们罗英宏一家命丧黄泉。
而徐家,早已加官进爵,徐薰儿也爬上了皇室五殿下的床。
望着那不见许久名义上的表姐,罗玉舒想起前世以罗家为垫脚石向上攀的徐家,气便不打一处来。
既然徐薰儿进了壹园,想必她亦有她的本事。
这重生第一步,便将她的翅膀折断,以解往日绿叶之仇。
“徐姨娘放心,明日,妹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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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好热茶,给各位姨娘送去。”
这是送走徐薰儿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里带有什么含义,恐怕只有罗玉舒自个儿知晓。
说要给各位姨娘请安,罗玉舒便一大早起来煮茶。
说是起来煮茶,其实代劳的人是小桃,她便坐在一旁嗑瓜子。
待小桃把茶水煮好,罗玉舒便随手抓一把地上雪,肉眼可见混了些泥,一把丢进沸水里。
一把雪不够,她又抓了一把,除了混些泥土,还有杂草。
搅拌搅拌,便可装壶。
“小姐,吃了冬日未煮的雪,恐是要腹泻的。”
“无碍。”罗玉舒随意拍拍了拍手上泥土。
反正腹泻的又不是她。
小桃见她如此做派,想起以前小姐为老爷夫人煮茶,都是十分用心,怎么这次来北越,小姐像变了性子。
虽说他们来北越和亲,是南凌国君一厢情愿,可也不至于北越这样待客之道。
若换作以前,小姐受此屈辱,身体欠康的小姐,恐是要大病一场。
不过,转念一想,昨日小姐被人当姨娘使唤,这样还之彼身,好像也不错。
小桃觉得,以前柔柔弱弱的小姐很好,现在张扬有性子的小姐她也喜欢。
她生来就是伺候小姐的,不管小姐什么样子,她都喜欢。
加了“香料”的茶水闻起来与平常茶水并无区别,罗玉舒闻了闻,让小桃放了一些茶叶,颜色便盖住了。
茶叶香浓,清新扑鼻,一看便是好茶。
端着茶水,罗玉舒先去拜会了住在最侧的院落,听闻是一个叫秦姑娘的花魁。
秦姑娘住进壹园几年,很少与其他姨娘接触,总是独来独往。越辞君很少回壹园,回来也只跟这个秦姑娘待在一起。
看来,这个秦姑娘很受宠。
来到玉院,门口的丫鬟进去通报,没两分钟,丫鬟跑了出来。
“不好意思,姑娘,我们姑娘身体不便,不宜见客,请姑娘不要再来了。”丫鬟转达。
秦姑娘是个不愿见客的主。
还挺神秘。
不见就不见,反正只是顺路。
小桃又端着茶,跟着罗玉舒前往其他院子。
13. 第13章
除了玉院那位秦姑娘,其他四位姨娘小桃都通知到位。
越辞君常年在外,壹园很多屋子都没修葺装饰。
听闻玉院秦姑娘是最早跟着越辞君的人,越辞君待秦姑娘与其他姨娘不同,所以玉院按照秦姑娘喜好修葺。
其他几位姨娘,都是后面才进壹园,她们的院子没有修葺,只是简单安置了家具,看起来稍显简陋。
至于一直空置的雪院,听说是越辞君在北越帝那里得到赏赐后,便亲自着手修缮,是越辞君最在乎的院子,也是比越辞君的竹院环境还要好的院子。
知晓雪院住了人,并且是被五皇子越辞君亲自从正门抱回来的姑娘,另外几位姨娘都好奇得不得了,得知新来的六姨娘要给其他姨娘敬茶,她们早早做好准备,一齐坐在徐薰儿的院子等着。
“薰儿姐姐,那个新来的六姨娘长得怎么样?听小星说长得极美。”一个身穿蓝色雪貂的女子问徐薰儿。
坐在最上方的徐薰儿打了呵欠,偏头想了想,一副漫不经心语气:“长得确实不错。”
但转念一想,那女子眼神里带着让她不寒而栗的阴险,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昨夜回去,她又做梦了,梦到她已故的表妹。以前梦到她的表妹,表妹只会在远远的地方喊她,声音模糊不清,她不答应便是。
可昨晚梦到的罗玉舒,表情狰狞,似有吃人模样,还从背后拍她。
徐薰儿是被梦中这一举动吓醒的,醒来她久久不能入眠,便在院门口烧了点阴司纸。
“姐姐你昨晚没睡好,皮肤有点差。”蓝色衣裳的姨娘提醒徐薰儿。
“什么?”一向在意容貌的徐薰儿惊愕地摸了摸脸,赶忙让身边丫头看看。
身边丫头小月说眼睛下有点暗沉,徐薰儿紧张极了,一边手抖一边道:“小月,过两天去找找表哥,帮我要点凝肤露来。”
“是,小姐。”
另一边坐着浅绯衣裳的四姨娘,想起那日被住在雪院那位无视,还打了她的丫鬟,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悄悄凑到徐薰儿耳边轻语:“薰儿姐姐,你有没有准备点什么?昨日那贱人那样侮辱你,不报复一下吗?”
徐薰儿是这几个中的老大,她也是除了玉院秦姑娘外,第一个进壹园的人,加上徐家在京中的地位,她们都很尊重她。
昨日徐薰儿被羞辱没上过学堂,嘲笑她非明媒正娶,正在气头上。
当年,连那个自认高出她一筹,现已过世的远房表妹都不敢这样对她。
“当然有。”徐薰儿咬紧牙关,眼睛定着前方,“虽然不知道这是哪家小姐,若是官家小姐,殿下便不会使一个结巴去伺候她,肯定是没名没势的庶女,妄想爬上殿下的床。”
四姨娘应和点头,“薰儿姐姐家可是京里的大户,不怕那些小官家的。”
“当然,入了壹园,就是我徐薰儿做主。”徐薰儿高傲地仰头,望着院庭的石子路。
今日晨时天气不错,风停了,雪也住了。罗玉舒从外院进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成了哪家的小娘子,进了哪个家宅森严的豪屋,上座一群长辈等着她孝敬。
她被眼前的阵势惊到,转而想想如今的身份,却是倒反天罡了。
她们从边境赶回来没几日,跟着越辞君进了一次皇宫。为了北越不轻易被南凌国拿捏,北越帝定不会允许禾卿郡主先到的消息被百姓知晓,所以才让将她带回的越辞君安排她住进壹园。
慕容卿玉和亲郡主的身份,越辞君那个“哑巴”绝对不会说出去。
住进壹园,她被认作越辞君的姨娘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而慕容卿玉,一个和亲的南凌郡主,更不会有人在乎她一个女子的名声。
罗玉舒早就想过这事,就算名声被毁,她无所谓,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何在意名声。
至于可怜的慕容卿玉,早在她被迫答应和亲一事,慕容卿玉便被南凌国抛弃,南凌国可能会重视另一位明月郡主,但绝不会在意她一个罪臣之女。
名声于她,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在认错成越辞君的新姨娘时,她才会毫不在乎,她有功夫在身,大不了还有逃走这一条路。
想到此,罗玉舒便觉得轻松许多。
重活一次,是前世复仇的信念催促她回到北越,也是为前世父母报仇的信念支撑她不为他事所烦。
想到前世害过她的徐家和罗家都活得逍遥自在,只有他们这一家死掉,罗玉舒便觉得不甘心。
回忆往事,从外院入内,走过这一路的石子路,她如光脚一般走着,就算硌脚也不吭声。
直到听到身边小桃惊愕声音:
“小姐,这路上被人丢了六棱石子,好难走。”
小桃端着茶盏差点摔倒。
六棱石子是多处棱角的石子,一般是修筑房屋剩余的杂石乱石,不易碎,不易磨,富贵人家会用来制作假山,或是丢在鱼塘里以观赏,断不会用来铺路。
直接丢在路上,就算穿了鞋也很硌脚。
这几日下雪,石子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可看这若隐若现的小石子上,明显有扫雪后的痕迹。
再在上面铺了层六棱石子,因侧边杂草丛生,六棱石子与其他石子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院厅里响起几道欢声笑语,通过长长的院子传过来。
罗玉舒一抬眼,就看见坐在院厅里的人,几位姨娘有说有笑,看着她脸上表情怡然,很显然是在笑话她。
很显然,这是给她的下马威。
她咬了咬牙,没说话,摇摇晃晃趟在石子路上,每走一步,院子里笑声更甚,也更加重了前世记忆。
前世徐薰儿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笑着喊她“妹妹”,背地里却在别人面前叼她,让她被人欺负……
两张不同表情同一嘴脸的面孔相重合,正是院子里坐着的女人。
石子刺痛着脚底,罗玉舒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她微垫脚侧边走过,望着前方,露出泰然自若表情。
她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她要所有害过父母亲的人,付出双倍代价。
一路谨慎,未曾表露半点难受,罗玉舒慢慢进了院厅。
后面小桃走得很辛苦,为了不打碎茶盏,硬是忍着疼痛跟在后面。
院子里,见雪院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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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安安稳稳站在院厅,方才还幸灾乐祸看戏的几位姨娘和丫鬟都闭了嘴,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哎哟,妹妹啊,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昨晚下了雪,我方才才叫下人们扫了雪,没想到路这么难走。”
徐薰儿先开口。
开口归开口,可她们一点没有站起来迎接罗玉舒的尊重。
显然没有把这个刚进壹园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在她们看来,既然五殿下谁都不爱,也不常回壹园,入园晚的当然要敬重她们这些入园早的。
托大拿乔,学得有模有样。
罗玉舒很乐意陪她们演戏,恭恭敬敬道:“姐姐们,妹妹不懂规矩,还请姐姐们教我。”
说着,罗玉舒使眼色,让小桃把沏好的茶端来。
好在保温及时,热茶未凉,倒出来时冒着热气,正是享用之时。
茶叶是雪院的,茶叶保存很好,上层茶叶旋沫,香味浓烈扑鼻,萦绕满厅。一嗅便知是上好浓茶,京里不常见,达官贵人家里也不曾多见,只有皇宫才有。
几位没见过世面的姨娘赶紧捧起来,咕咚咕咚喝个精光。
“这是什么茶叶,好香啊,喝起来一股清香。”有人问。
旁边女子点头应和,“确实,不似我们平常喝的茶。”
“想是皇宫里才有吧!”
见其他人喝了没问题,徐薰儿也喝起来,几口下肚,她优雅地用褶帕擦擦嘴角,也夸赞道:“妹妹你真懂事,知道用好茶孝敬姐姐几个。”
罗玉舒对夸奖受用,扯着嘴角,“姐姐们喜欢就好,以后姐姐还想喝茶,我一定给你们沏来。”
小桃藏着笑,站在罗玉舒斜侧边。
想起方才小姐在里面丢了生雪和生泥,听到咕咚喝茶声,她便觉得剌嗓子。
“咘咘——”
茶水下肚,不知是谁放了“转失气”。
“咘咘——咘——”
连着几声,寂静的早晨震耳欲聋。
“唔……好难闻的味道。”罗玉舒执起手帕捂着鼻子,皱眉嫌弃。
院厅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味道充斥着整个院子,有人放声大哭。
“啊——我遗矢了,”是那位不常说话的青色衣裳女子,“我,我要出恭。”
臭味熏人,青衣女子躬着身子,在丫鬟搀扶下跑出院子。
又是几声“转矢气”声音,四姨娘和蓝衣女子望向徐薰儿,徐薰儿在众人瞩目中,犹如被扒光衣裳。
徐薰儿尴尬拉下脸,“我,我也要出恭。”
说着,徐薰儿站起来往院内走。
刚走一步,丫鬟们还未扶住她,她一不小心左脚踩衣裙,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遗矢出来,泛黄一地。
甚是辣眼。
“啧啧啧啧……”
罗玉舒捂着鼻子退后两步,举起茶盏,边摇头边悠闲嘲讽:“姐姐,现在还觉得这茶好喝吗?”
“你……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徐薰儿汗如雨下,艰难站起来红脸气愤吼道。
罗玉舒笑容满面,语气轻缓:
“一点点小料。”
14. 第14章
喝完茶这一天,徐薰儿和其他几位姨娘便见识到生雪的厉害,也见识到新来的这位“姨娘”的厉害。
拉了一日,几位姨娘都虚脱在床,直到住在后院礼佛的奶娘出来主持公道。
奶娘是越辞君小时候的奶娘,越辞君离宫后,宫里人都放弃找寻他,是奶娘坚持他还活着,从未放弃找寻。
从越辞君回宫开始,奶娘便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奶娘年事已高,病疾缠身,越辞君接奶娘来壹园生活,尊重奶娘,所以奶娘在府中有较高声望。
几位姨娘跑到奶娘跟前告状,奶娘跪坐在佛前蒲团,捻着佛珠,闭目道:“新来的姑娘不是殿下的姨娘,各位姨娘不要去招惹她。”
“奶娘,那她是谁?”有人问。
奶娘摇摇头,十分严肃地教育她们:“老身不晓,但老身晓得,若你们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定不会来招惹你。”
前几日越辞君将雪院那位姑娘带回来时,来后院找过奶娘一次,没提起那位姑娘的身份。
但奶娘一想便知,能让殿下亲自抱回府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而且奶娘注意到,接触过这位姑娘,五殿下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奶娘猜想,那位姑娘与殿下的关系想必并不一般。
府中事务皆由奶娘负责,几位姨娘什么性子,奶娘心知肚明,而那位殿下对姨娘们什么态度,奶娘也知晓。
只要她在一日,这些人就别想翻出什么浪。
“徐姨娘,你身体好些没?生雪性寒,你们还是多养养身子为妙。”
被奶娘说的几位姨娘顿时语塞,四姨娘站出来搏一搏,“奶娘,薰儿姐姐病得很严重,都怪雪院那人,把薰儿姐姐害得起不了床。”
奶娘没由着四姨娘的话头,转头问:“找大夫看过了吗?”
丫鬟小月回答:“看过了,开了点药,姨娘是以前的病患了,只有我们徐家的药能治,小星去找大夫了。”
自从进来壹园,徐薰儿总有这里那里的病痛,奶娘已然习惯。
徐家既是皇商,在上京有最大的药铺,徐家愿意,那就让她自家出力。
奶娘点头,安抚完几人,叮嘱了几句,便转头往雪院走去。
住在雪院这段时间,罗玉舒甚是无聊,只有昨日整几位姨娘的时候有了往日在家当姑娘的潇洒。
身体也好得差不多,慕容卿玉这副身体虽有些虚弱,不至于像以前常年喝药看病,在罗玉舒每日坚持锻炼下,强壮不少。
手上没鞭子,罗玉舒在院子里便捡了一些软布,缠在一起,裹了点水,甩起来稍比软鞭难掌握。
丫鬟扶着奶娘进雪院时,只闻一阵呼呼猛烈挥动的声音,一进门便瞧见被鞭子打得乱七八糟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树,树上雪大块大块落下来。底下的人猛力挥动鞭子,极漂亮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
奶娘险些被吓一跳。
见有人来,罗玉舒立马收好鞭子,请人进去坐。
小桃沏好茶送上来,奶娘稍显犹疑。
看出顾虑,罗玉舒先饮为敬,笑道:“奶娘放心喝,这茶里没生雪。”
奶娘点点头,这才放心喝茶。
茶水下肚,一路走来的寒气也消散不少。
罗玉舒搓搓手,把软鞭扯开,让小桃和蛮香出去拧水。
奶娘放下茶杯,笑笑:“姑娘果然不是普通人。”
罗玉舒受宠若惊。
听闻奶娘深受越辞君尊敬,若不是奶娘,越辞君还不知道在哪里吃苦。
这样德高望重的夸她,简直不敢相信。
看来越辞君没有和府里人说她的身份,想必京内人也不知道禾卿郡主提前来北越。
“姑娘莫怪老身,老身近日身体不适,没有照顾到姑娘,让姑娘受了委屈。”奶娘说话谦卑有礼。
“没事,我也没吃什么亏。”罗玉舒摆摆手。
真正吃亏的是其他人。
“几位姨娘身体好点了吗?”她又问。
“大夫来瞧过了,就是喝了生雪气息不好,吃几服药便好了,”奶娘顿了顿,“徐姨娘还有些不适,请了徐家的大夫看诊。”
“那需不需要我去看看。”罗玉舒忙问。
“听说是从小的老毛病,大夫看看就好,不用姑娘操心。”
从小得的病?
罗玉舒记得,徐薰儿从小身体可好了,就爱在别人面前装贤惠柔弱,在她面前趾高气昂。
有一次徐薰儿为了打她,跳起来八丈高,她让云影去追她,徐薰儿跑极快。
那次她还是因徐薰儿告状,回家被父母打骂一顿。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些老把戏。
没完没了了。
她倒要看看,徐薰儿到底生了什么病。像前世她被欺负那样欺负回去,岂不美哉!
是夜,雪落,夜无眠。
风吹得窗帘呼呼作响,罗玉舒睡不着,披起大氅,起来去徐薰儿那里看看。
方走到院门口,便看到里头有火光亮起,门里传来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罗玉舒放轻了步伐。
“快走,快走,不要来找我,你的死与我无关,不要再出现在我梦里了……”
是徐薰儿的声音。
徐薰儿在和谁说话,她害死了谁?
好奇心让罗玉舒胆子大起来。
她环顾四周,侧院处有一处较隐蔽的树梢,罗玉舒脚用力一蹬,手甩软布缠枝,轻松上了树梢。
树上雪随着落下,好在底下人离得远,没有注意到她。
“不要来找我,要找去找别人,求求你不要来找我……”
火光乍亮,迎着亮光。
徐薰儿面容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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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无色,真是病了。
竟未骗人,真是怪事。
院子里阴司纸烟雾缭绕,热气御寒。
“小姐,小星回来了,快进屋吧!外面冷。”丫鬟小月把衣裳披在徐薰儿肩上。
徐薰儿嘴里一直念叨着,直到小星从里屋跑出来。
“小姐,雪肤凝奴拿来了,奴也和表少爷说了小姐的话,表少爷说两日后去浣江楼见面。”
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雪白的膏药,就是她需要的雪肤凝。
徐薰儿看到雪肤凝,一把夺过来,打开盖子,直接用手抹在脸上,用力揉抹着,直到脸通红。
“小姐,回屋让奴帮你敷。”
小星要去拿雪肤凝,徐薰儿不给,转而急切问:“他答应见我了吗?答应了吗?”
“这个表少爷没说,小星不敢问。”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徐薰儿失落地将雪肤凝揉进小星怀里,嘴里咕囔:“他没答应,他肯定没答应,我都这么求他了……”
嘴里念叨,徐薰儿手上烧阴司纸的动作没停,一张一张阴司纸飞进火堆里,扬起蒙蒙灰尘。
“小姐,别烧了,这是壹园,被奶娘发现就完了。”小月提醒。
不知烧了多久,徐薰儿终于将手里的阴司纸全部丢了进去。
贴在树梢,忍着风吹,注意着院内的举动,罗玉舒等得身体渐凉。
她搓搓手,轻轻跺脚,以此御寒。
许久,院内声音消停,确定无人值守,她才缓慢从树枝跳到墙上。
在墙上猫着,罗玉舒捡起落在上面的树枝,刨了刨墙根下烧毁的阴司纸,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除了院门口,院内其他地方也有烧过阴司纸的痕迹。
看来徐薰儿说经常入她梦里的人,应当就是她害死的人。徐薰儿定是做贼心虚,害死人,鬼魂索命来,才会烧阴司纸驱邪。
不过,徐薰儿到底害死谁?
只有等去浣江楼便明白了。
回去路上,罗玉舒身上冷得不行,她提起步子快走,使身体尽快热起来。
当她路过一方鱼塘时,突地一黑衣人从旁边窜出,将她猛地一推,背部重重抵在墙上。
“呃……”罗玉舒吃痛地叫出声。
来人听到她的声音,立马放开。
院内烛火照耀,映着雪光,半隐半现的身影露出来,颇有鬼魅感。
雪光淌过,俊颜优现。
罗玉舒觉得还不如见到鬼,因为有人教她怎么赶走鬼,没人教她怎么面对“鬼”。
“殿下,这么晚在自己府里做贼啊!”罗玉舒头被撞得生疼,她没好气地搓了两下。
越辞君抬眸瞧着她揉的后脑勺,“郡主在我家做贼,又是为甚?”
“我吃撑了,散步。”
“彼此彼此。”
15. 第15章
“哎呀,小姐,你后脑肿了个大包,你昨晚摔床下了吗?”
早晨小桃来送饭,罗玉舒头晕得厉害,便叫她看看。
昨晚在府中做贼,被越辞君吓得一下撞在墙上,疼死了。
小丫头心疼,哇哇哭出来,“都怪小桃睡得太熟,在耳房都没听到小姐叫奴……”
哭声不止,罗玉舒头昏脑涨。
慕容卿玉真真是个大好人,心也忒软了吧,让这样一个只会哭的丫鬟伺候那么多年都没赶走。
她佩服。
头本就疼,小桃一吵更心烦,罗玉舒仰头喝道:“小桃,闭嘴。”
小姐好凶。
小桃憋嘴止哭。
吃完早饭,罗玉舒本想出门甩两鞭子,可看她的情况,莫不要甩鞭的时候把自己甩出去,还是好好躺床上休息。
小桃出去找大夫,半天没回来,蛮香倒带了个丫鬟过来。罗玉舒记得,这是跟着奶娘的丫鬟,叫什么翠香的。
翠香把一个药盒子放下,叮嘱道:“姑娘,这是奶娘叫奴拿来的,听说您头受伤了,给您擦擦,这个消肿快。”
奶娘怎么知道她头的事,昨晚在现场的就她和越辞君。
只可能是五殿下越辞君吩咐的。
罪魁祸首自己不找人送,偏偏找个中间人做桥梁。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原谅他,半夜三更出来吓人,可别让她找到机会,不然吓死他。
“嘶——”
蛮香是洗衣房出身,她手劲儿大,下手没轻没重。翠香接过来,轻轻揉敷着。
翠香手劲很巧,动作也轻,让蛮香学习几下,也能做到巧劲敷膏药。
越辞君叫人送来的膏药当真不错,敷下没多久,疼了一晚上的后脑勺很快止了痛。
晨后,院中无雪,冬日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
罗玉舒手痒,又在树下甩了几鞭子,身体动起来,倒暖和不少。刚放下鞭子,换回自己的大红雪衣,小桃才回来。只不过小桃没把大夫带回来,倒带来另外几个不速之客。
是其他院子的姨娘们,见着罗玉舒,忙着过来献殷情——
“表妹啊,前几日多有得罪,你的脚还痛吗?我带了止疼的药膏来。”
“玉表妹,这是我屋里买来还不曾吃的燕窝,拿来给你尝尝。”
“表妹,你穿这点冷不冷,奴家房里刚买了件貂绒大氅,最适合冬日穿了……”
“……”罗玉舒还没从突来的一群不速之客反应过来,她们便将她簇拥而围,一个劲谄媚讨好。
姨娘们把带来的好东西往屋里送,又给屋里换好了炭火。有人抢了蛮香煎药的活,有人抢着打扫屋内,忙得不亦乐乎。
后面的大夫走上来给罗玉舒看诊,开了几副消炎止痛的药,便立马有小厮出门去抓药。
一番操作下来,罗玉舒被这忙碌的景象搞糊涂了。跟着进来的小桃也被搞得不知所措,她刚请的大夫被人打发回去,碰着其他几位姨娘,她们另外叫府里大夫来看。
“表妹,你渴不渴,喝不喝水?”那日坐在徐薰儿身旁的青衣姨娘问道。
罗玉舒一头雾水,她刚甩完鞭子,正好口渴。还没反应,蓝衣姨娘已经将水递了过来。
“等一下,”罗玉舒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你们来我这里做什么?怎么叫我表妹?”
她何时成了谁的表妹?
难道是徐薰儿!
她认出她了?
青衣姨娘忙接话回答:“姑娘,我们错了,我们那日不该那样对你,请姑娘多在五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可好?”
今日跑来的姨娘只有两位,另外徐薰儿和她身边爱嚼舌根的四姨娘没有来。
罗玉舒听了半天,还是没弄懂她们到底为什么对自己这样,最后一个丫鬟给她解释。
越辞君很少回壹园,昨日一回来就训斥了她们几个姨娘,说她们不该误会雪院这位姑娘,他和姑娘没有任何关系,让姨娘们不要为难她。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五殿下便说住在雪院那位是殿下的远房表妹,这些人这才知道认错了人。
越辞君是十几岁被越帝找回来的,至今无人知晓五殿下的生母是谁,只有跟着从宫里出来的奶娘,是越辞君最亲的人。
不知越辞君生母,既越辞君亲口说那是表妹,其他人岂有怀疑之理。
一听闻雪院住的是五殿下的表妹,几个姨娘吓得腿软,连那日腹泻的事都既往不咎了。
罗玉舒觉得稀奇,一向不爱和她扯上关系的五殿下,居然会为了她的声誉,谎称她是他的远房表妹。
稀奇!
一想到昨晚还被按在墙上,生生撞到后脑勺,现在还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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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她得去越辞君的竹院找他理论。
壹园里分了许多院子,每个姨娘有自己的小院子,雪院和越辞君所在的竹院是最大的。
竹院顾名思义便是栽种着多种竹子的院子,前前后后许多竹子围绕着一座院子。冬日,竹林被白雪覆盖,尽管如此,竹子生命力顽强,从雪中拔地而起,一刻也不耽搁,长得极其茂盛。
刚到竹院外,院里就传出缓缓流淌的琴音。琴声优美,风中竹叶随着摇摆,像是跟着琴音打节拍。
只消片刻,琴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从屋中走出一位姑娘。
那是一个长相不染红尘的姑娘,眉心缀着红花钿,穿着亮白色雪衣,外披白色大氅,脚踏莹白梅花纹长靴,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跟在后面的丫鬟罗玉舒见过,是那日晨时去拜访兰院的丫鬟。
是兰院的秦姑娘。
丫鬟抱着琴,前面的姑娘撑着伞,廊下走过,翩翩跹跹,犹如蝴蝶雪中飞舞。
“哇,那就是兰院的秦姑娘吧!长得真好看。”小桃不禁发出感叹。
罗玉舒回头一个眼神投过去,小桃立马闭上嘴。
小桃立刻拍马屁:“还是不如我们小姐美,在小桃心里,小姐最美。”
“南凌第一美人”听到这话,不觉有何自豪,只觉得男人都肤浅,竟只因为一张皮囊而倾倒。
作为前世脸上有一道疤痕的人来说,皮囊带来的好处她知晓,却不以为意。
如果可以,谁不想天生长得漂亮。
心绪转回,秦姑娘已到了眼前。
“欣兰见过表姑娘。”秦姑娘微欠身。
“秦姑娘,”罗玉舒回以施礼,“殿下在屋内吗?”
廊下有雪飘进来,秦欣兰侧身躲避,白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侧伞边遮挡。
“姑娘,殿下才午睡下,若无他事,可否暂不去打扰。”秦欣兰声音糯糯。
罗玉舒也被飘进来的雪沾到,小桃刚想把伞举过来,她一手拍掉肩上雪,潇洒地甩了甩袖,声音拖长:“午睡?”
难怪方才听闻琴音落声,原来越辞君需要美人在怀弹琴才肯睡。
看不出来,一个常年征战之人竟如此风雅。
与秦欣兰互敬别礼,罗玉舒正欲走,便听屋内传出越辞君冷冷的声音:
“进来吧!”
16. 第16章
这句“进来吧”对谁说的,廊下两人心知肚明。
罗玉舒停下脚步,秦欣兰侧身,纸伞朝外,给她让出一条道。雪落上肩头,罗玉舒又拍了两下,抬手给秦欣兰也拍了下,十分自然地从主仆二人让开的道路走了过去。
秦欣兰显然被她这一举动吓到,愣在原地。
抬脚从廊下走进院内,越辞君已经从主屋里出来,引着罗玉舒从屋廊下过了石磡拱形院门,进了另一侧书房。
“坐吧!”越辞君盛了两杯茶。
罗玉舒接过来喝一口,香甜清新,和雪院放着的茶叶一样。
那日她让小桃找茶叶时,就发现雪院小屋柜子里摆放整齐着几罐茶叶,香气扑鼻,有一个罐子打开着,瓶身很新,有经常抚摸的痕迹,瓶口遗留倒出茶叶的碎屑。
她想,越辞君得空时,应当经常来雪院。
雪院以前住着谁?她不得而知。
“郡主身上的伤好了吗?”越辞君抿了口茶。
书房案几旁放置的炭火嗞嗞冒火,他走过去,拿出炭夹夹了一块,丢进去,炭火发出轻微燃烧声音。
屋子里很暖和,喝了茶,一扫方才从雪院过来的寒意。
罗玉舒点点头,“好了。”
入京已多日,蛮毒早已解决。
蛮毒发作时她神志不清,问小桃怎么回事,小桃也说得不清不楚一直以来是越辞君在照顾她,罗玉舒起身微躬:“感谢五殿下送我进京解毒。”
又往炭炉里扔了两块炭,越辞君坐回了位置上。
两人四目相对,这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打扰情况下,坐在一起赏雪围炉。
“郡主找我何事?”
寒暄一番,他们这才进入正题。
罗玉舒放下茶杯,“殿下,我想问一下,殿下纳徐薰儿是因为什么?”
徐薰儿长相在北越还算不错,在外有个媲美慕容卿玉的名号——“北越才女”。
罗玉舒在世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号,不知是她自封的还是别人夸耀的。
大抵是她自诩的。
“没有为什么。”他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回答的是别人的事。
她追问:“总有点原因吧!”
越辞君抬头,他的眸中闪过兴味,问:“郡主对我的妾室感兴趣?”
他在试探她。
“并无,我单纯好奇。”
“好的,我相信你只是好奇,”越辞君抿了口茶,嘴角噙着笑,“好奇到翻墙去看她。”
这话说出来,若是男子,寓意不言而喻,可她是女子,就显得有些滑稽。
“我可没有其他心思,你别想歪了。”罗玉舒赶紧解释。
“我没想歪,郡主的意思,我明白。”越辞君放下茶杯。
明不明白的,罗玉舒也不在意。她想告诉他,因为你那个妾室不像你表面所看到那样。
还有关键一点,这次回来,她会找徐家算账,徐薰儿也在其中,若是报仇时连累越辞君,可别怪她不留情面。
可转念一想,越辞君能被美色所迷惑,家中美妾不少,应该也不会相信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她说再多也无意。
何况,一直以来都是她和徐薰儿事,是徐薰儿前世欠她的,自己的仇自己报。
轻启的唇闭了闭,又张开:“我被她和另外几个姨娘整蛊,我心里不舒服,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可我得知,她们这几日生病都是拜郡主所赐。”越辞君撑着下巴,一副慵懒模样。
明显不在乎她的说辞。
看到越辞君一副满不在乎样子就来气,罗玉舒撑着腰站起来,指着他说:“五殿下,再怎样我也是南凌帝亲封的和亲郡主,怎地你家姨娘们全都来欺负我,我还不能反击了。”
见她一脸气愤,越辞君眼睛亮了亮,转向另一个话题,“我听闻,郡主好像对外说是我府中最宠爱的六姨娘。”
罗玉舒语塞,心虚道:“哪有,你听下人胡诌什么,我堂堂和亲郡主,怎么可能做姨娘,要做也得做正室……”
还没说完,她一阵脸红脖子粗。
从生下来她就没吵过几回架,更不会心平气和磨嘴皮子,只会使蛮力甩几鞭子,这也导致她被徐薰儿压制那么多年。
“越辞君,”她气急败坏喊越辞君名字,喊完气消一点,声音缓和下来,“是徐薰儿带人先来雪院找茬,不信就算了。”
说完,罗玉舒站起来就要走。
“郡主,”越辞君喊了声,“头,还疼吗?”
罗玉舒转过头,不去看他。
“以后她们找麻烦,我不在府里,你可以去檀院找奶娘。”他说。
“不用,我不惹事,也不怕事,谁再来找我麻烦,鞭子伺候。”
前世她一商户之女都没让别人占多大便宜,今生作为和亲郡主,她更会保护好自己。
说完,罗玉舒慢慢走出书房,步子踏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没好气问道:“要不要帮你把秦姑娘叫回来?”
房间里越辞君朱唇翕动:“那就麻烦郡主了。”
这人还真是不客气。
罗玉舒走出书房,见秦欣兰还等在竹院一道长廊下,她摆摆手示意人进去。
秦欣兰微微欠身,抱着琴进了书房。
未踏出竹院,身后响起一阵悠悠琴音,如潺潺流水,混合着屋外的小雪,有股山间清新味道。
“五殿下未得召令提前回京,被陛下下令连续半月在校场练兵,又接管上京夜巡一职,已好几日未入眠,又听其他院子丫鬟说,五殿下常年杀敌,难以入睡,最喜秦姑娘的琴,每每都需秦姑娘的琴音方能入眠,看来是真的。”
回到雪院,小桃架好炭炉,给罗玉舒斟了壶茶水。
听师傅说,杀意重之人睡眠最是奢侈,因刀剑下魂夜夜来索命,会纠缠一生。
师傅也是战场下来的,常常夜无眠,越辞君大抵也是如此。
罗玉舒饮了口茶:“这些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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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姑娘的丫鬟南香说的。”小桃答。
“那南香有没有说越辞君这几个姨娘的事。”她问。
经她这段时间观察,越辞君几乎很少宿在壹园,就算宿在壹园,也不见他招姨娘侍寝。
他分明对这几个姨娘也不是很上心,若是真爱,应当在她欺负姨娘们的时候,为她们出头才是。
越辞君看起来不像是为了不得罪南凌国而会隐忍的人。
“听说徐姨娘是自己送上门的,其他几个姨娘好像是谁谁送的,府里人嘴很严,很难打听到。”小桃说。
其他姨娘罗玉舒不关心,就是徐薰儿她比较在意。
徐薰儿自己送上门?
她怎么不信。
“小星,看我这件怎么样?”
站在铜镜前,徐薰儿选了件亮色的黄衣,衣裳是铺子新送来的,她高兴地转了两圈。
“小姐小心,小心身子。”见她差点撞上一旁的案几,丫鬟小星忙过来扶住。
“你说他会喜欢吗?”徐薰儿兴奋地摆弄发簪。
小星点点头,“会,小姐这么漂亮,谁见了都会喜欢。”
挑出首饰匣最漂亮两支发簪,徐薰儿比对了一下,选了一支银色簪,插在发髻上,“这支好看吗?”
小星点头。
徐薰儿又选另一支比对,“这个呢?”
“好看。”小星又点头。
想到和表哥约好明日见面,徐薰儿便激动不已,“去给奶娘请出府的假了吗?”
小星:“请了,奴说姑娘上次腹泻,身子还没好,不劳烦府里的大夫,要回徐家看看。”
徐薰儿想到什么,担心道:“对了,五殿下回来了,殿下没说什么吧。”
“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和奶娘说了就行,殿下知道也充耳不闻。”
“好。”
翌日。
京中雪停,茫茫白色一片,行人裹上厚厚的衣裳举步艰难。
侧门还没扫雪,只有零星几家店开门,有店主自扫门前雪。
罗玉舒和小桃拖着脚步从侧门出去。
等在侧门的马车见有人出来,行驶过去。
小桃打着伞过去,和车夫说了两句,确定身份,车夫便让她们上了车。马车驶离,留下深深车轮印。
“出门了?”
书房里,越辞君放下毛笔,抬眼。
卓横隔着屏风恭敬回答:“嗯,郡主从侧门走的。”
笔架上的笔晃了晃,越辞君轻捻笔身使其减少晃动弧度,他又语:“卓横,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卓横问。
“附耳过来。”越辞君招手。
卓横越过屏风走近,附耳倾听。
听完,卓横面露疑色,却不敢置喙,直道:“属下遵命。”
一个从未来过北越的人,有什么地方可去?她有什么目的?
越辞君走后,桌案上遗留的宣纸上,写着偌大一个“玉”字。
17. 第17章
浣江楼位于朱雀大街,是最繁华的酒楼,常有达官富贵在此宴请,佳肴美味,菜品齐全。
其中价格有堪比皇宫御膳房的美食,是富贵人家首选,也有下至百姓家常菜,价亲惠民,品类丰富,包罗万有。
所以一直以来,浣江楼的生意是朱雀大街最好的。
出门前罗玉舒特意换了身男士衣裳,外头披着黑色毛氅,发髻竖起,用白玉簪上,头戴一顶深黑毡帽,弄了一嘴胡须粘上。
身板挺直,整个人气质完全不一样。
小桃则是一身小厮打扮,微微躬着身子跟在罗玉舒身边。
“小姐,我们来浣江楼做什么?”小桃问。
北越帝未将禾卿郡主提前来上京的事昭告天下,将郡主安排在壹园,也有让越辞君监视之意。
罗玉舒没有透露出府的消息,若被越辞君知晓,不知作何解释。
“太久没出来外面,待在雪院,我都要憋坏了。”罗玉舒抿嘴。
听到小姐很久没出门会想念外面,可小桃想起以前在南凌国,小姐从不出门,有何需要的东西也是她们丫鬟去买。
夫人在世时,小姐还会跟着夫人出去,后来夫人去世,小姐便不出门。
若非及笄前,府中少爷请了画师来府中作画,少爷让画师给小姐作了一幅,从此小姐的画像就在京中流传。
及笄后,许多名门公子上门求娶,小姐拒绝众多求亲者,才避免一场场求亲宴。
小姐说她不想将自己的婚姻当成联姻的筹码,她想要自己选夫婿。可后来,小姐还是没能逃脱被赐婚的恩旨,只是这赐婚,是赐来北越。
想起这个,小桃突然想到一件事——从来到北越见到五皇子,她便觉得五皇子长相很熟悉,似以前见过。
如今想来,她在南凌国见过五殿下。小桃刚张嘴想说什么,就被浣江楼负责招呼客人的店小二打断:“二位公子,你们想吃点什么?”
罗玉舒带着小桃在二楼角落坐下,眼神往屏风后面瞟了瞟,随便报了几个菜。报完菜,擅长推销的小二又极力推了两个。
这是二楼一个大的厅堂,以屏风相隔,三面环绕,前方立着“子丑寅卯”的方正木牌屏风,团围着中央的舞戏台子。
二楼还有八个包间,她们所在的角落位置靠近包厢,正是“甲乙丙丁”的“丁”字包间。
罗玉舒只顾注意“丁”字包间的人,没听到重点。
她竖起耳朵听包间里的声音,忽见一男子从楼下缓缓走上来,与她们所在的“丑”屏风旁擦过。
男子穿着黑色锦衣,外披雪衣,进入“丁”字包间前抖了抖身上雪。
这个熟悉的男人罗玉舒认识,是罗家大房的养子——罗棕,是她的表哥,也是她重回到这里,遇到的第二个“亲人”。
“小姐,那不是徐姨娘吗……”小桃发现丁字号包间里坐着徐薰儿。
罗玉舒垂头,“别说话,听听他们说什么?”
前世,罗玉舒被表面温柔内里恶毒的徐薰儿害得很惨,这次回来第一个要报仇的人就是徐薰儿,知晓徐薰儿有害死人的把柄,她决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这时,小二将菜端了上来,戏台上一阵敲锣打鼓,小桃注意力被戏曲和菜肴勾引走了。
“丁”字包间离罗玉舒所在的“辰”字外间相隔一道木门,好在木门旁便用风景屏风隔着,能隐约看见里面。
然而一阵掌声过后,戏台上声音渐小,她们外面也很难听到包间里面的声音。
“谢谢表哥肯来见我,也谢谢表哥的雪肤凝。”徐薰儿先开口。
“嗯。”进来的人应了一声,将外衣脱下,顺手递给了旁边的丫鬟小星。
小星挂好衣裳,男子招招手,小星顺势坐在他的身上。
见状,屏风里罗玉舒“啧啧”两声。
表哥还是那样好色,家有贤妻同样偷吃。
“丁”字包间点着熏香,一进屋便能清晰闻见。
“薰儿,不知道这次你找我做什么,最近我在跟着大皇子做事,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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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罗棕手指微屈勾了勾怀里丫鬟的下巴。
“表哥,我想问一下,最近京中有出现什么人吗?五皇子带回来一个远房表妹。”听到罗棕提起大皇子,徐薰儿从正事切入。
“表妹?”罗棕一脸疑惑,“不曾听过。”
想了想,罗棕继续说:“京里只知越辞君未与越鸿军一起回京,不知他带回来一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不过住在雪院。”
罗棕眸色微凝,“你以前说过,雪院是五皇子最珍惜的院子,你曾经想住进去时五皇子没答应,现在怎么让一个来路不明的表妹住进去?”
“是啊……”徐薰儿也纳闷。
就算隔着一道门,罗玉舒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与自己相关。
前世罗玉舒有个教她武功的师傅,师傅也教她通过观看口腔发音,判断一个人嘴唇说了什么。
师傅说,这叫唇语。
风景屏风只遮挡了男子一半侧颜,所以罗玉舒能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翕。
壹园的事报告完毕,徐薰儿将话题转向自己约罗棕来的初衷:“表哥,薰儿想让你约源衡哥哥,不知源衡哥哥那边怎么说?”
罗棕想早就知道这个表妹的心思,大手一捏,把火气发在腿上的小星身上,“没有,驸马爷什么也没说。”
小星被捏得生疼,也只是面露难色,不敢发一语。
“可是……可是我……”徐薰儿失落垂眸。
罗棕:“驸马爷哪有心思听我们这些小的说,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肯来见你已经很好了,你继续留在壹园做好分内之事,别给驸马爷添乱子。”
表哥的话很糙,但徐薰儿是能预见的。从一开始她就是自愿为驸马做事,现在怨不得别人。
“那表哥,我什么时候能再见源衡哥哥?”徐薰儿不甘心,再次请求。
对面男子眉头紧锁,思索半天,才道:“十天后,大皇子会给五皇子举办接风宴,驸马爷可能会去。”
“谢谢表哥!”
18. 第18章
包间里两人,同时提到一个名字——吴源衡。
罗棕口中所说的驸马爷,就是他。
罗玉舒永远忘不了这个名字,逝世三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的手竟开始发颤,捏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泛白,杯中茶水随着抖动溢出来。
驸马爷,果真如他所说,他是要登上高位的人。
不想,却是如此高位。
前世,她刁蛮无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在吴源衡面前,她成了痴情人。
她把吴源衡放在心里,常向他表达心意,常粘着他,叫云影替她去请他相约,每次她都满怀期待。可每次他总要失约,过后都会找不同理由拒绝。
也怪她那时年少无知,情窦初开,喜欢一个人,便将一颗心全部剖给他,就算看见吴源衡多次进出花楼,那时的她也会为爱蒙蔽双眼,替吴源衡找各种理由。
如此卑微。
后来,父母亲看她沉迷吴源衡,主动做吴家的生意,向吴家靠拢。
也许是父亲的诚意打动了吴家,吴源衡竟答应与她结亲。
及笄前,终于在欢声笑语中,两家订了亲。
可后来,她亲眼看见吴源衡怀里抱着她的表姐徐薰儿,竟不顾往日情分,亲手将罗家推入绝境。
……
想到这些,罗玉舒只觉心绞痛,呼吸急促起来。
包间徐薰儿和罗棕又说了什么,因罗棕抱着小星,唇语视线被挡光,她什么也没看到。
罗棕走之前给了徐薰儿一个盒子,盒子未打开,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在这场对话里,徐薰儿并未和罗棕提起被她害死的人,这个把柄断了。
见两人前后相继离开,罗玉舒长舒一口气,撇下小桃追了出去。
今日雪小,但风不小,其中还夹杂着雨点,在风加持下,雨如巴掌啪啪打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脸,压低毡帽,跟在不远处的马车身后。
路上行人不多,前面的马车走走停停,很久走到壹园。罗棕从马车上下来,警惕性使然,他左右看看,把一张帖子交给刚出来的壹园管事手上。
“请管事务必将帖子交给五殿下。”罗棕说。
“稍等片刻。”管事将帖子拿进府里。
等了一会儿,管事小跑出来,对罗棕说:“大人,我们殿下让奴告知大人,请转告大殿下,我们殿下感谢他的宴席,一定会如约到场。”
“好,有劳管事。”说完,罗棕重新上了马车,往远处驶去。
待人走后,罗玉舒从转角处出来,走到侧门,发现侧门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门郎。
趁壹园护卫未发现,她一个纵身跳跃从侧门另一头翻墙进去。刚翻到墙里头,一脚踏在深雪里,踩着裤脚完全动弹不得。
突地,她感到一股杀意,一记掌风向她劈来,她倏地跃起来,从深雪中拔出脚。在踩稳后立马朝前滚去,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她只好顺势捡起地上掉落的树枝,作出防备的姿势。
“什么人?竟出现在我壹园。”
是越辞君的声音,语气中带着警觉。
罗玉舒没有开口,眼下她是男子装扮,头上还带着低低的毡帽,若是开口就会露馅。被越辞君抓住,难免不会被怀疑她是南凌国派来的奸细。
“不说话,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罢,越辞君从腰间拔出剑,长剑朝着她的毡帽挑过来。
剑风带着雪花簌簌刺来,见状,罗玉舒右脚后挪,作出战斗动作。在长剑未劈来前,她捡住树枝迎挡,长剑锋利,一剑劈下来,树枝瞬间砍成两段。
对方杀意浓浓,一剑未中,又是一剑。
罗玉舒拿着断成两段的树枝挥舞,与越辞君交手了几个回合。
树枝易折,欻欻两剑,树枝又被折断,长剑直直往胸口刺过来。
“刺啦——”
躲不过,一看讨不到好,罗玉舒忙侧身,左手手臂被划了一道口,黑色毛氅被划开,鲜血流了出来,手臂上一阵刺痛传来。
“怎么了?怎么了?殿下。”
“殿下,府里有刺客吗?”
这时,壹园护卫赶来,个个举着长枪长剑,都冲向墙角戴毡帽的黑衣人。
手臂刺痛促使罗玉舒变得清醒,她庆幸越辞君的剑上没有涂毒。
对方人多势众,她毫无好处,脑袋一仰,连忙一个旋转,跳上了墙,跃下墙跑了。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宜打架。
越辞君常年征战沙场,功夫定然不错,她这副身体太虚弱,不适宜打斗太久。
最重要是,她没有趁手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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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没事吧?”
见黑衣人跑掉,几个拿着长枪的护卫赶紧去追,刚跑到没两步,就被越辞君喊住了。
“回来,他已受伤,穷寇莫追。”越辞君冷声命令。
若是战场,面对敌人,就算身上鲜血淋漓,五殿下定会带着弟兄们杀去,让敌军无路可逃。
“穷寇莫追”这个词,他们从来没有在殿下的口中听到。
从壹园出来,转到朱雀大街后面的街巷处,罗玉舒感觉身体渐渐转凉,身上流失不少体温。
这时她迷糊看见一个人急切地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小姐,小姐”。
戏台一曲毕,小桃从浣江楼出来,没看见罗玉舒,心里着急,她便一路往回走。老远就看见一个长得和男装小姐的身影一样的人,她立刻跑了过来,跟着转进了小巷里。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得不到答案,小桃急得快哭了,“怎么在流血?”
“快,带我去医铺。”
得到回应,小桃抹了把眼泪,忙扶起罗玉舒出了小巷。
雪越下越大,一主一仆扶持着走入雪天,一阵风吹来,雪花落了满地,扬起片片雪雾。
竹院里。
风吹动竹林沙沙声,挂在枝头的雪落了满地。
越辞君刚走进书房,卓横跟着走进来。
“殿下,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听说刚才园里出现刺客?”
方才与黑衣人打斗时,越辞君专心打架,未注意到。现下想来,那人拿树枝的动作不熟,应当不是舞剑的动作。
树枝抽过来时他没有防备,被树枝划了一下。
还好,伤口不深。
越辞君:“无碍,一点小伤。”
皮口破了一点,只流了少量血,对他们这种常年受伤的人来说,这连小伤都算不上。
越辞君连拿伤药的动作都没有,手指轻轻在右手受伤的地方一抹,血便不见了。
“你把任务给卓竖说了吗?”两人回归正常话题。
卓横:“说了,卓竖已经着手去办了。”
“卓横,你让奶娘到账房支点银钱,去帮我买点东西。”
卓横领命。
走前,越辞君叫住他:“算了,叫奶娘别从账房支,从我私库里出。”
19. 第19章
左臂上的伤不深,只是划了个口子,但需静养。不过罗玉舒感觉她现如今这副身体不太好,尽管她每日练武来锻炼身体,可要将身体锻炼到她以前的体力,总归不能一蹴而就,只能慢慢来。
回到壹园时,已是第二日。
罗玉舒和小桃换回女装,从壹园侧门堂堂正正进去,进去时未见廊下护卫,应该是被调走了。
这一点令人狐疑,壹园昨日方才出现刺客,越辞君不安排更多守卫,反而将护卫撤走,不知何用意。
雨雪停歇,银装素裹,园中处处有小厮扫雪,惊起几只不畏寒的飞鸟。
两人回到雪院,见雪院院门口站着一个黑色身影,她们慢慢走近,那黑色身影却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后面跟着拿着扫帚的几个护卫。
看到熟悉的背影,罗玉舒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越辞君怎么会出现在雪院?
住进来一段时间,这是越辞君第一次踏进雪院,是来看她吗?
走进雪院,蛮香迎了上去,“姑娘,刚……刚才殿,殿下,下来了……”
“他来做什么?”罗玉舒问。
“姑……姑娘,殿下让奶娘买了,买了点东西……送来。”蛮香说话磕磕巴巴。
“买了什么?”罗玉舒问,忽而她摆手,“算了,我自己看。”
刚张开嘴的蛮香讪讪退下。
越辞君一共叫人送来三个大箱子,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
木箱很沉,小桃搬了两次都搬不动,只得在院子里打开。
打开前两箱,是沉沉装了两箱冬日衣裳,满满的,各种颜色的锦衣、雪貂绒裙,还有大氅和长袄。
从南凌国一路走来,路上只有几件衣物换洗,到了北越境地,他们还因为中胡毒一事提前上路,罗玉舒身上还穿着红莲帐篷随意披上的衣裳,至今没有换。
“小姐快看,这些衣裳都好漂亮,是殿下买的,殿下想得好周到!”小桃举着一件衣裳喜笑颜开,嘴里满是对越辞君的夸耀。
她们来到北越,人生地不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想得这么周到,身为下人的小桃感激万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衣裳是都不错。”罗玉舒看了两眼,不吝啬夸道。
可她一想到手臂的伤也是拜越辞君所赐,她却只能冷冷道:“有点小钱了不起。”
“啊,小姐你说什么?”小桃摆弄箱子没听到。
“没事。”
另一箱子里,装着一箱药品,治疗跌打损伤的,还有刀口划伤,或是小病小灾的药,预防风寒咳嗽的……
似乎把半个药铺搬了过来。
旁边单子上列好药物的配方,每一份药适宜使用的方法,还备注着服用药物后的注意事项。
小桃看了看,高兴地把单子拿给罗玉舒看,“小姐,殿下好贴心啊!”
罗玉舒瞥了一眼,手臂上的疼痛使她闭嘴。
除了搬来三个大箱子,院子里的雪也被扫走,露出院子里平坦的石块。
院子侧边的花坛清理了出来,堆积如山的雪也打扫干净,虽上面种的花草已然凋落,但来年定会长出新的草,开出新的花。
“殿……殿下让人……他们……把院子打……打扫了一下。”蛮香也磕磕巴巴加入五殿下夸夸团。
“对呀对呀,”小桃没心没肺地笑:“为什么呀?为什么殿下突然要把雪院打扫了?又送来这么多东西?”
这个问题把蛮香难住了。
罗玉舒不想听这两人在这里说越辞君好话,转身走出雪院。
来到竹院时,奶娘带着厨房丫鬟正在上菜。
“五殿下在里面吗?”她问。
奶娘摆摆手,让后面的丫鬟把菜端进去,转头说:“姑娘是找殿下有事吗?”
“五殿下在不在里面?”罗玉舒重复一句。
奶娘明白罗玉舒是壹园的客人,虽不知晓身份,也知晓她是她们这些下人惹不起的人。
“在,容奴前去禀报……”奶娘没说完,罗玉舒拨开奶娘的身体,径直走了进去。
膳房内,越辞君正享受丫鬟们伺候用午膳。
端上来的菜整齐摆放桌上,一个丫鬟将菜布好,每样菜品用一个小碟子装一点,放在越辞君面前。
他安静用着饭,突见一人影闯了进来。
“殿下,你什么意思?”罗玉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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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宏亮,完全没有闯入男人房的羞愧。
一旁丫鬟见此不礼貌的行为,想上前阻拦,桌上人发话:“出去。”
罗玉舒还没挪动脚步,下人丫鬟们已经从屋内离开了。
待下人们走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郡主,有何贵干?”桌上人将碗筷放下,嘴角努了努,“还没用膳吧,坐下用点?”
罗玉舒看着饭菜舔舔唇,她从昨天出去就没用过饭,肚子早就饿了。
可她不能吃,那样就显得太没底线了。
她撇开眼,“殿下,为何给我送那些东西?”
坐在桌前越辞君只是轻轻抬了眼皮,“郡主初来北越,想必有诸多不便,我作为东道主,为你添置物品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她想问他是不是知道昨日闯壹园的黑衣人就是她,可话到嘴边,她还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她还想问十日后去大皇子的接风宴,能不能带她去?
可这样一问,同样会暴露自己。
“你……你给我置办东西,又帮我打扫庭院,是不是该帮我把箱子搬进去。”罗玉舒结巴两下,在某种心虚的层面上,她会摸不着边。
越辞君眨眼,语气轻飘飘的,“我帮郡主置办东西,又叫人帮郡主打扫庭院,给郡主安排住处,这点小事,郡主是不是可以自己做呢?”
罗玉舒喉咙被卡了一下。
自从第一次在越辞君身上使用美人计失败,罗玉舒便没有再在他身上栽跟头的想法。
既不能暴露自己,又不想继续与其争论,罗玉舒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她只得气冲冲便出了厅堂。
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一阵过堂风扫过,越辞君重新执起碗筷。刚要夹菜,他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卓横。”他喊了一声。
卓横从外面提剑进来,“殿下。”
“带几个人,把雪院的箱子搬进屋。”越辞君又想到什么,继续道:“厨房还有饭菜,让奶娘端点过去。”
卓横多嘴问:“端哪里?”
越辞君一记冷眼扫过去,“雪院。”
“……”
20. 第20章
和往常一样,每日晨时天未明,罗玉舒都会早起练武,以此提高体力。
两日前她去了趟上京集市,她没有找到以前在那里打造武器的锻造工匠,其他工匠的手艺她不了解,便只好买了一条长鞭。
绳索编制的长鞭虽不如金属器材坚固,可好在比平日随意捡来的软布要强。
“啪——啪——”
鞭子甩在地上发出强烈的声响,如放起鞭炮一般刺激人心。
蛮香很少过来伺候,只是罗玉舒需要洗衣时过来拿东西,第一次看见住在雪院的姑娘竟是个练家子,不免多看了两眼。
小桃揉揉眼,把换洗的衣物抱出来,递到蛮香手里。
“哇,姑娘……姑娘竟然会……会武功……好,好,好厉害啊!”蛮香惊喜到拍手。
“嘘!”小桃堵住她的嘴,“蛮香,小姐会武功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虽然蛮香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点头。
小桃也不清楚小姐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但自小姐安全从红莲帐篷出来后,小姐像变了一个人,性格变得比以前张扬,还会武功,还有许多她不能理解的想法和行动。
她从小跟在小姐身边,她只会服从命令,不会思考。上次小姐受伤,她也问过小姐,但小姐说她不能知道太多,对她不好。
此后,小桃就像哑巴,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从浣江楼回来,已过去三日。听罗棕与徐薰儿所说,十日后大皇子会给五皇子举办接风宴,接风宴上会见到吴源衡,徐薰儿想去。
不知道徐薰儿会用什么方式去?
傍晚时,竹院外竹枝发出“咔嚓”声响,便晓竹子被雪压弯了腰。
停了几日的雪又洋洋洒洒飘落下来,从书房往外望,那稀稀疏疏的白雪落在院里,湿漉一片。
屋里响起悠远的琴音,一声一声入耳,沁人心脾,房里烧着炭火,火燃发出呲呲的燃烧声,正好与琴声相得益彰。
正是冬日好入眠时刻。
待发觉越辞君单手掌轻轻撑着下颌,右手习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止,他的眼眸缓缓闭上,整个人显出十分安详的状态。
拨动琴弦的手慢慢停下,秦欣兰小心翼翼起身,如往常一般抱着琴,出了书房。
“殿下小憩,辛苦卓横大人在此守候。”秦欣兰微微欠身。
“嗯。”
两人自然对话,而后秦欣兰将琴交给外面等候的丫鬟,两人离开。
卓横站了一会儿,从两侧把门轻轻带上。
夜里很凉,换炭火的丫鬟把墨炭端来,卓横让丫鬟放在门口。
今夜的雪下得很大,卓横搓了搓手,哈了口气。他打开门端着炭进屋,屋里炭火不足,暖气也不够。
添置完屋内的炭火,他又给案桌前的炭炉添炭。
倏然,案桌上人惊醒,嘴里压着寒意喊了一句“你别走”。
下一秒,桌上人惊醒,披在肩上的披风滑落下去。
“殿下又做梦了吗?”卓横换完炭,把炭篓端走。
越辞君胸中趟过一丝难受。
他又梦到那个女孩了。
梦里,那个女孩用期盼的眼神看他,她问他为什么不救她。
四年前,他得知女孩要抛弃他的心意,他便自行离开。
越辞君还记得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的——痛苦,不舍,害怕,期望……
可最后无人挽留。
因宫里奶娘坚持寻他,他才被奶娘身边的太监找回来,奶娘向越帝求情,去南凌国做了质子。
在得知北越上京有难时,越辞君第一个便想到那个女孩。尽管她刁蛮、任性,有时候无理取闹,可他不舍得与之分开。
只在南凌待了一年,越辞君便不顾人阻拦,独自长途跋涉回到北越。
可回到北越时,罗家已然陷落,他心心念念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她的尸身被丢在乱葬岗一堆尸山遍野里,无人收拾。
越辞君从一堆尸山中去找,他徒手一个一个去翻,没有人帮他,所有人都在阻止他。
五天四夜。
他一直记得,他在尸山火海里扒了五天四夜,终于将女孩找到。
找到时,她穿着大红喜服,喜服被鲜血污染,脸上毫无表情,煞白一片,她的身体已然被尸水泡烂,已面无全非。
若非看到她脸上熟悉疤痕,他都无法确认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孩。
她是被谁杀的,为什么穿着喜服,她要嫁给谁?
这些他无从得知。
越辞君捧着尸体走过大街小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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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挖掘坟墓,将人埋葬。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一向身强体壮的他病来如山倒。好在越帝没有放弃他这个儿子,命令御医将人治好。
恢复健康后,记忆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那个他守护了几年的女孩,他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有一双弯弯的眼睛,不屈的眼神,十分好看。
北越上京是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越辞君不愿待在这里,便自行请命奔赴沙场,用一场场战争麻痹自己,证明他活着的意义。
……
那段回忆太痛,越辞君不愿想起。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记忆才涌上心头,折磨着他久久不能入睡。
撑着脑袋的手臂有些酸麻,越辞君直起腰板,甩了甩手。
“撤了吧,我出去走走。”越辞君说。
卓横看了看外面,“殿下,外面在下雪。”
越辞君没回答,径直打开房门,卓横赶紧将披风捡起来给他披上。
雪似乎下得比以往要大,风吹竹林,撒落林间。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越辞君沿着连廊走出竹院,他没带伞,身上落满白雪,肩上顶着一层,发也发白。
不知走了多久,越辞君情不自禁来到熟悉的庭院。
以前,每当他做梦梦到那个女孩,他都会来这里看看,坐坐。
今日也一样。
方才走到院外,越辞君便发现院屋顶上蹲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扒着房顶,掀开瓦片正在瞧什么。
底下是罗玉舒和小桃,主仆二人嗑着瓜子,罗玉舒正秉烛夜读,翻书的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的她。
迎着雪光,黑衣人伸出了刀剑,势有动底下人的想法。
越辞君紧紧拧眉,嘴里呼出寒气,紧攥的拳头慢慢渗出了汗,走路的脚步加快几分。
檐下,罗玉舒面容喜色,看戏本子看到一处新奇的地方,正欲抬头给小桃分享,就看见刚进院子的越辞君表情紧作一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心中一凝,罗玉舒喊了一句:“我我……我就是借本书看,用不着发那么大火吧……”
话没说完,只见气冲冲过来的人脚底用力一蹬,披风飘扬,一跃上了屋顶。
有贼!
21. 第21章
“嘭——嘭——”
“……”
屋顶上响起金属碰击的声音,瓦片翻滚滑落下来,砸在屋檐下,碎了满地。
小桃靠近外面,吓得往罗玉舒背后躲,罗玉舒走出屋檐,看见屋顶上越辞君正和一个黑衣蒙面人搏斗。
雪下得大,刀剑在挥舞中杀气腾腾。
越辞君久经沙场,武功显然是不低的,可那人不敢正面与之交锋,只能用剑格挡。
那蒙面人武功不高,轻功了得,几下便轻易化解越辞君的功力,似乎是特意针对武功高强的高手,而训练出来化解的轻功。
一息后,未用全力的越辞君发觉其弱点,剑与之反斩,那人险些毙命。一道金光闪过,只闻“叮”的一声,蒙面人腰间腰牌被剑劈下,几声“叮叮当当”后,落在瓦片中。
蒙面人刚想去捡,越辞君攻击不减,立刻乘胜追击,大刀阔斧剑剑致命。
越辞君不似读书人清风朗月,芝兰玉树,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朗艳独绝,面对敌人时,眼里的肃杀之意,也是其他人比不了的。肩上大氅随攻击动作猛烈挥摆,他刀剑挥洒自如,全然没有因风雪有片刻懈怠。
那蒙面人见节节败退,只能用剑挡住攻击,一分上风都无法占到。
站在底下望着屋顶,罗玉舒感叹那日她没有正面和越辞君较量,也幸好自己只是手臂被划伤。
半息未过,蒙面人知晓拿不回腰牌,只好作罢,转身一跃,利用轻功从雪院屋顶仓惶逃走了。
这时壹园护卫才赶来,罗玉舒白了这些马后炮一眼,说:“已经走了。”
带头的护卫讪讪,不敢言语。
房顶上,越辞君收好刀剑,捡起脚下的腰牌,迎着天光看看,又瞧了一眼蒙面人逃走的方向。
他眉头紧皱,翻身下房。
“殿下,没事吧?”带头护卫问。
越辞君冷声应道:“让卓横从越鸿军调派一些人手,加强壹园护卫。”
越鸿军是跟随他打仗多年的军队,隶属于皇家军队,却都是越辞君一手带出来的,越帝无权干涉。
“属下遵命。”护卫领命。
屋顶被毁,护卫们开始收拾残局。
纵使今夜再是好眠,罗玉舒也睡不着了,她跟着越辞君往竹院方向走,边走边问:“殿下,方才那蒙面人掉落的是何物什?”
前面人不答,脚步加快。
“越辞君。”
罗玉舒气不过,心里一急,大声直呼其大名。
前面身影立即停下来。
她立马意识到刚才喊的名字,声音小了几分,“看样子,那人是来杀我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情况吧?”
越辞君拧眉,脸上却无表情,显然没有生气。
他静静站着,看她表演。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知晓这人吃软不吃硬,美人计对付不了,罗玉舒只好使出苦肉计,挤出两滴眼泪。
她抽泣嚎哭:“殿下好狠心,竟然将我置于危险之地,我连自己被什么人盯上都不知道,我不活了。”
说完,罗玉舒也不跟了,停下脚步,如她所言,纵身一跃,跳进竹林间。
幸而竹林都是雪,她只是双脚扎进雪里,瞬间没了半身,凉气侵入身体,使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小女子孤身一人从南凌来北越,路上吃了好多苦,遇到胡国人,身上中毒,又遇到这边极寒天气,啊……我好命苦啊……”
她继续嚎哭,说着不利于越辞君听的软话。
又嚎了两句,越辞君终于回头。
他退回来,一只手将她从雪里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拎回小道上。
“郡主看吧!”他将腰牌递给她。
眼泪顷刻止住,罗玉舒象征性抹了一把,抢过腰牌。
她用指腹摸索腰牌,上面刻着“羽”字,双面并无特别,显然只是一块普通的腰牌。
“这是什么?”她问。
越辞君挺直腰板,双手附背,一副很博学的样子,“你听说过魅羽阁吗?”
罗玉舒摇摇头。
“魅羽阁是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羽’是负责收集情报的情报员,里面的人轻功极好,‘魅’是专门截杀做杀手买卖的,两波人组成一个整体,只要出高价,便可雇佣他们做事。”
方才蒙面人武功不及,轻功却了得,显然是“羽”。
罗玉舒反复看了看腰牌,猜测道:“所以,魅羽阁在收集我的情报,并不是真的要杀我。”
“嗯。”
为什么要收集她的情报,慕容卿玉能有什么能耐出动魅羽阁。
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不会,没有人知道她不是慕容卿玉,唯一一个可能就是冲着越辞君来的。
“是谁在打探我?”罗玉舒问。
现如今,“魅羽阁”应当是在给京中人效命。
越辞君看着方才蒙面人逃走方向,阖目思索,沉默片刻,他摇头。
打探一个来路不明的才住进壹园的人,越辞君猜也知晓是冲着他来的。京里有谁对他感兴趣,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不过不用告诉南凌郡主。
“阿嚏——”
从雪院出来,罗玉舒身上只穿了一件枣红金蝶长袄,外面连披风都没有,方才又在雪地里扎根一会,这副身体正是虚弱时候。
夜实在冷,罗玉舒又狠狠打了喷嚏。
“到竹院坐坐,等雪院收拾好后再回去。”越辞君擤了下鼻子,语气尴尬。
雪夜露凉,风雪交加,树林响起一阵哗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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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消片刻,一个黑影从树林里窜出来,立在林间。
站在雪里等候的罗棕将仆人手里的伞夺过去,忙给来人遮上。
罗棕毕恭毕敬,一脸谄媚:“羽三大人,您回来了,有没有打探到雪院住着什么人?”
雪从外面飘进来,蒙面人自然地拍了拍,蹙眉冷声:“被发现了。”
蒙面人没有将腰牌掉落的事情告知罗棕,不然“魅羽阁”的威严何在。
“被……被发现了?”罗棕吃惊,想想又合理,“五皇子武功高强,想不被发现是有点难。”
他的话像是质疑“魅羽阁”的能力,蒙面人一个冷眼射过去,罗棕讪讪闭嘴。
“那……另一件事……”他又讪讪开口。
“放心,这个办了,很快就会有动静。”蒙面人说。
“小的谢过羽三大人。”罗棕恭敬敬礼。
“无他事,我回去向殿下复命了。”
“好的好的,羽三大人辛苦了!”
话毕,一溜烟的功夫,蒙面人便消失在树林。
雪院的屋顶被毁,护卫连夜修葺,罗玉舒受不住困意,便在竹院住下。
越辞君没有贴身丫鬟,又不能喊卓横抱去卧房,只能任由罗玉舒躺在书房里。
软榻上的人拢了拢身上披风,冻得直搓手臂。
越辞君坐在灯下,摸索着腰牌,叹了口气,“卓横,让人多烧些炭来。”
书房软榻是越辞君自行准备的,因工作所需,他常常看书看折子到半夜,不想麻烦人铺床,便宿在软榻。
软榻上只有单薄一床棉被,他一个行军打仗的人尚且习惯,可这样一个小姑娘恐难以承受。
卓横从外面端着炭篓进来,叫人多置来几个炭炉。
“放那个位置,还有这里。”越辞君指着软榻两旁。
片刻,围着软榻,一共放了五个炭炉,将软榻烤得炽热,上面人睡得沉沉的。
卓横想告诉他家殿下,明明可以叫奶娘多拿几床棉被,或者让郡主睡去别院,可看殿下这么认真指挥,他最终没有多嘴。
有了炭炉,屋里亮堂又暖和,越辞君坐在案桌前,仔细把玩着腰牌。
“殿下,这次是上次的刺客吗?”卓横问。
前两日出现在别院的刺客,明明被殿下伤了手臂,竟还敢来。
映着烛火,腰牌上简单的一字雕刻十分显眼。
越辞君回头看看软榻上睡得安稳的人,叹气摇头:“不是。”
不是同一个刺客。
身高不符。
重要的是,上次的刺客习惯使用的武器,不是剑。
他脑海里想起回京路上,在破庙与贼匪打斗的场景,回头看了看榻上熟睡之人,他脑海里冒出一个结论——
上次的刺客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