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 第529章 经济殖民之选 民国九年十二月,英吉利筹划已久的计划,终于等来了推进的时机。彼时,花旗国经济疲软,其内部势力的消长,恰为外力提供了可乘之机。 在“鱿鱼”的势力挑拨之下,花旗高层渐次达成一种共识:与其要一个能力卓绝者,不如要一个庸碌听话之人。 彼时的政治精英与商界巨擘,对那些怀抱杰出思想的人物早已心生厌倦。这样的人在台上,国会不过是他签字盖章的下属机构,众人只能围着他一人转。威尔逊在任时,便是如此。 于是,参议院中一位工作平淡无奇、毫无卓着之处,既未推动重要议案,亦未创下什么业绩,却忠心耿耿的男人,被悄然推举而出。 背后之人叮嘱他:“你只能乖乖听话,按我们说的去做,才能登上高位。今日的花旗国,不需要英雄,需要的是正常化。向英吉利学习,搞好区域平衡,不被国际事务牵累,方能在国内取得长足发展。” 在汽车、金融、石油、工业等各路富豪全力托举之下,这位庸人以空前优势碾压对手,成功入主白宫。资本战胜政治,第一次赤裸裸地展现出它的实力,也将自身的野心暴露无遗。 这一幕,就连英吉利也觉得离谱,但他们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作为曾经的王者,英吉利如今却感压力如山、如芒在背。战后,有两个国家正全力建设海军,隐隐有赶超之势。 威尔逊在任时曾提出海上霸权构想,主张花旗应拥有不少于五十艘现代化战列舰,方能在国联中发挥领导作用、达成管理全球之目的。 而东瀛海军亦提出宏大构想,认为欧战之后,是国家全面提升国际地位的关键时刻。经内阁讨论,批准建造八艘新战列舰与八艘新战列巡洋舰,较之前级别更强,号称“八八舰队”。前四艘战列舰与前四艘战列巡洋舰的建造工作,很快便已启动。 唯独英吉利,处境尴尬。它依旧是全球最强海军,却因经济不济,难以维持庞大舰队运营。未来仅有在建的四艘战列舰与四艘战列巡洋舰,这样的建造量,显然无法将追赶者甩在身后。 英吉利忧心地位不保,一直试图将几大强国聚于一堂,共商此事。如今,机会终于来了!众多西方国家本就看东瀛不顺眼,而花旗又换了温和派上台。 新总统甫一上任,那些托举他的富豪们,必会让他将重心从军事建设转向经济建设。如此一来,一场限制全球海军建设的会议,便有了召开的理由。 英吉利政客们开始游走于各国之间,宣扬这一构想。他们声言:既然呼吁和平,就无需建造太多具有扩张性的战舰;维持一个合适的体量,在大国之间保持相对平衡,才是防止大战再起的有效措施。 尽管前期的推进并非一帆风顺,但他们终究还是把框架搭了起来。在其不懈努力之下,英、美、法、日四国政府发表联合声明,宣告新银行团正式成立。 这个银行团将对热点地区进行评估,调拨资金投入建设,也接受贫困国家申请抵押贷款,用以支持其发展。 第一批投资很快拨付给了几个重点区域。其中,投向普鲁士和东北的份额虽小,却是第一次打开了口子。 对普鲁士的投资,名义上是帮助其加强偿还战争赔款的能力,让国内企业先“回血”、维持生产力,以便更好地还款,也避免局势彻底失控。 对东北的投资,则是看中了这片土地的发展潜力。列强希望能将其建成远东的前沿基地,以更好地掌控这一区域,牵制毛熊苏维埃的扩张。 彼时的华夏,尚非后世以“北上广”为经济中心的格局。当时最发达的地区,称称为“冰汉金奉上青天”。冰城、汉口、金陵、沪市、奉天、青岛、津门,方是繁华所在。京城不过是政治中心,而粤省的中心因常年支持革命,反倒穷得叮当响。 由此便可想见北方之重。扼住北方,便如拿捏了华夏的命门。正因如此,这一笔投资,着实意味深长。 而彼时,各大财团亦看好北方发展,跃跃欲试,争相挤入第一波梯队,以求优先抢占利益。 一时间,雨帅成了香饽饽。各方势力络绎不绝前来联络,他也开始细细盘算,往后这步棋,该往哪个方向走。 但是,七座城市的繁华之下,皆埋着隐患。待银行团派遣人员细细考察一番之后,精明的西方财团便已察觉了问题所在。 欧战期间,靳某人主掌齐鲁地区。彼时西方纵容,东瀛顺势侵占普鲁士在鲁利益,并夺下胶东地区。战后,西方亦默许了东瀛在胶东的既成事实。 靳某人当时的任务,本是应付东瀛的步步紧逼。但他自有算盘——既不得罪,也不反抗。他纯然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小问题便随口答应,大问题便佯装不懂。总之,他不背锅、不阻拦、不参与。 然而,正是他这种摆烂式的治理,使得东瀛在胶济路沿线大肆掠夺,将大部分矿业的经营权收入囊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来,靳某人便是此地出身。自幼家贫,母亲是潘氏仆人。一朝飞黄腾达之后,他心中所念却是过上那种欺压百姓的“好日子”。在任期间,他搜刮了大量钱财,在齐鲁各地广置田产、房产。 民国四年,他筹设济南鲁丰纱厂,凭着自己的关系,拉拢了大批军阀投资入股。不久之后,又在临清设立鲁丰第二厂,在济宁投资创办电灯厂、面粉厂。 财团的人查了一圈下来,发现齐鲁地区已没什么投资价值可言。能刮的,能干的,早被东瀛和军阀刮得一干二净。更何况胶东地区本就有西方租界,他们在此已有固定收益,再插一手,着实意义不大。 这群西方人都是老江湖了,干经济殖民这行当多少年,哪块地方有油水,心里岂能没数? 在他们看来,沪市倒是可以搞一搞。那是长江口,货运、金融都是上佳之选,既方便将沿线物资汇集于此,又能将洋货以低廉运费发往各地。 汉口、金陵也可以搞一搞。这两地富户多,又是老牌经济城市,底子不错,值得发展。 至于哈市和奉天,虽对毛熊意义重大,是扼其发展的咽喉要道,但日俄在此经营多年,产权纠葛不清,且处于双方核心利益区域,注定是个火药桶,投资的意义反倒不大。 不过,“鱿鱼”倒是从中看出了商机。他们素来信奉一条原则:越乱的地方,越有油水。于他们而言,这里恰恰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地方。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0章 三牧藤野的报告 西方的介入,让东瀛着实紧张了一番。旁的事他们或许可以忍,但在北方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利益不容退让半步。 在东瀛人心中,西伯利亚地区便是其“大陆计划”最为关键的一步。他们之所以倾尽全力建设“八八舰队”,为的正是扩张领地、保护海岸线安全,在局部区域形成压倒性优势,让觊觎此处的西方势力心生忌惮。而陆军的存在,则主要是为了应付毛熊随时可能的插手。 从始至终,他们从未将北洋放在眼里。但如今,却不得不有所顾忌了。西方人在儒帅那些人身上的投入,隐隐有颠覆他们布局的意味。 于是,黑龙会开始频频派人刺探消息,以求掌握第一手情报,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很快,各路人马收集到的信息层层上交,最终汇至特高课驻珲春行动队队长三牧藤野手中。作为官方情报人员,他因过往优异的表现与绝对的忠诚被委以重任,如今已成为情报区的官方代表。 他反复翻阅完所有资料后,迅速理清脉络,整理成报告呈送上级。而后,又亲自踏上行程,赶往海参崴,当面向司令官汇报情况。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桌上的情报摊开。三牧藤野上前一步,向司令官详细阐述他的分析:“司令官阁下,第一份报告不难理解。宋少轩此人,表面上是北方影响力颇大的商人,行事低调,但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一直掌控着多家企业,覆盖化工、金融、销售、冶金、矿业、军工等多个领域。在北方商界,他算得上极有实力的巨贾。” 司令官看着报告,神情肃然,显然对这份情报十分重视:“嗯,我知道这人。他有化工厂,手里还有两款神药,在这些年一直卖得很好。” “司令官阁下,远不止如此。”三牧藤野应道,“他用赚来的钱不断扩张,如今已涉足多个产业,且占有相当大的市场份额。可以说,此人的重要性,不容小觑。” 说罢,他从文件袋中抽出自己整理的对策方案,轻轻晃了晃:“这是我对他深入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请阁下过目。宋少轩一直想在政界谋求地位,以求保障商界利益。也就是说他也在走老路,追求做一个华夏商人常说的“红顶商人”。但屡屡受挫,至今连一份有实权的职务都未谋得。” 说到这里,他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之前攀附徐又铮,反被摆了一道,家当被拿走不少,官职却一无所获。如今徐又铮远遁港岛,他再无倚仗。” “哦?”司令官微微挑眉,“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失去靠山,必然会另寻下家。这段时间他可有动作?” “哈哈哈,这就是天赐良机。”三牧藤野笑意更浓,“他原本有两位好友。其中那位常处长,因亲兄归来、扶其上位,如今已是警察厅副厅长了。另一位则因倾向苏维埃而被迫低调。宋少轩如今可谓孤家寡人。他也并非没有努力,不久前他曾想攀附雨帅,可惜人家瞧不上他,据说那日闹得颇不愉快,最后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司令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果真如此,倒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此事我会安排人去办。接着说,其他方面的情况。” “北洋的局势也不稳。”三牧藤野继续道,“前不久闹出饷风波,直隶曹督军与他那位靳总理闹翻了。看来靳某人搞不定他们,只得把雨帅请出来调解。”说到此处,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不禁轻笑了一声。 “这事……雨帅解决了?”司令官见他发笑,有些好奇。 “呵呵,怎么解决?”三牧藤野笑意更甚,“那人只会甩锅诉苦,毫无本事。当着众人面大叹苦经,被曹督军用茶杯砸破了头,还遭破口大骂,说他当不了家就赶紧下台。最后连雨帅都摆了摆手,叫部下备车离开,直言往后这种事不要叫他。” 他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样的人,如何能坐上高位? 司令官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地看向三牧藤野:“这才是真正的大好机会,三牧君。你不要光看笑话,要看实质。”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直奉联合击败了皖系,但奉系并未得到多少好处。这个看似没本事的人,实际上很会找靠山拉关系,他之前就是明显倾向奉系。否则他凭什么坐上去?光凭几个人推荐吗?” 他踱了两步,声音沉了下来:“一旦雨帅对他失去耐心,这人便会倒向直系。依我观察,此人野心不小,恐还有后手。三牧君且看着吧,他们内部,迟早会乱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西方人对儒帅的支持,终究是镜花水月。我相信他们不会在华夏身上投入太多,我们的对手,终将是毛熊。我们有资源和陆地的需求,毛熊有远东港口的渴求,两国之间的利益冲突,是无法调和的。等着吧,我们之间,早晚还有一战。” “今日听您一番话,我着实有了新的认识。”三牧藤野深深鞠了一躬,“果然我还是稚嫩了些,多谢司令官阁下为我解惑。” “呵呵,不必客气。听没听进去,你心里清楚。”司令官摆了摆手,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作为军人,我不逃避战争,但我反对战争。你读过《战争论》么?只有政治上解决不了的时候,才会用战争这种烂招。你可真的明白?”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目光愈发深远:“华夏有句老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到了双方兵戎相见之时,那已经是外交全部失败的结果了。” 三牧藤野垂首聆听,未敢接话。 司令官心中却泛起一阵叹息。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骨子里仍狂热地信奉着国内的那些鼓吹。 而他自己,身为司令官,心里却早已看穿了全局。这次出兵,看似拿下了大片领土,可那又如何? 西伯利亚的冬天,动辄零下四五十度,这般酷寒之地,根本不宜人居。铁路尚未全线贯通,资源的开采、基础设施的建设、工厂的设立……哪一样不需要海量资金? 而国内,早已不堪重负。光是这些驻军的开销,便已耗费了无数钱财。可收益呢?至今仍是零!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1章 浑河试射 话说雨帅一怒之下把宋少轩赶走后,静下心来听旁人说起,反倒渐渐觉出了对方的好处。 先是儿子儿媳提起当年宋少轩救命的事,没过多久,韩厂长又专程来请他去视察试枪。作为带兵打仗的人,雨帅最看重的就是自家造的武器。他这个军阀,心里就两样东西最要紧:一是钱,二是枪。家伙事儿能自己造,比什么都强。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上了车,带着儿子一同赶往郊外,要看新枪试射的结果。可本该高高兴兴的一趟出行,刚出门没多久,就让他心头火起。 原来奉天城外又新开了一家伐木场,正噼里啪啦放着鞭炮开业,挂起招牌招揽工人。按理说有新场子开张,是奉天实业兴旺的好事,雨帅本该高兴才是。可他只淡淡瞟了一眼,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只因那块招牌上赫然写着:“满铁”浑河木业株式会社! 又是满铁的产业!雨帅一见,气得头疼,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按照前朝签下的条约,满铁可以凭借“附属地”制度,在铁路沿线建立一整套殖民统治体系。 从光绪三十二年开始,东瀛政府就直接授权满铁:允许该会社在铁路及附属用地内,修建土木、教育、卫生等各类设施。 同时还逼迫前朝官员昭告天下:“为支付前款各项经费,经朝廷认可、内阁批复,满铁有权对铁路及附属地内的居民征收手续费及其他各项必要费用。” 即便当时赵大人多次激烈反对,接连上多道折子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可所有奏折都如泥牛入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就这样,“满铁”在南满铁路沿线大肆兴建城镇,还公然行使警察权、司法权、课税权等一系列行政管理权。南满铁路附属地的面积一路疯狂扩张,如今仅在奉天一地,就被东瀛人占去了七百多万平方米。 这些地方,东瀛人可以直接征税、推行移民、驻扎军队与警察,还开办学校、医院,完完全全是国中之国的做派,俨然一块殖民地。这般情形,雨帅又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他一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花旗的那个代表,约在什么时候?” 喜顺掏出本子看了一眼:“大帅,上回约的是明天。您之前吩咐过,让我明天一早去一趟,就说您吃坏了肚子,不便见客。” “今天就吃得素净些,给我炖点豆腐、烧条鱼,再弄个肘子、小鸡炖蘑菇,随便几个小菜就行。明天我亲自去见他,倒要看看这帮洋鬼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雨帅半眯着眼,瓮声瓮气地吩咐完,便抱着胳膊,闭目不再言语。 车子又开出七八里地,终于缓缓停稳。韩厂长连忙殷勤地迎上前来,亲自拉开车门,躬身一侧,等候雨帅下车。 “大帅,您请看,这就是按图纸新造出来的重机枪。已经连续测试三天,只有些小毛病需要微调,初试基本合格,性能相当不错。连射五百发,只需要换一次弹链、调一次机就行。虽说比进口洋枪稍逊一筹,但再打磨调试一番,绝不会比那些洋玩意差。”韩厂长一见面,便急着邀功。 “哦?这么说,这东西还真不赖?子弹通用吗?”雨帅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 “通用,全都通用,和“水连珠”用的一样,都是7.62毫米子弹。这是照着宋老板送来的图纸造的,全是通用口径。就是跟老毛子自用的马克沁差了个底座,用的新型的三脚架,比老毛子版的轻了二十多公斤。”韩厂长连忙上前仔细解释。 “好,马上试!老子听你说得天花乱坠,赶紧给我演示演示。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小子要是敢吹牛,看我怎么收拾你。”雨帅笑骂一声,迈步走向打靶场,迫不及待要见识奉天兵工厂自制的新货色。 一排战士手持莫辛纳甘步枪,在郭茂莀的指挥下,依次完成卧射、跪射、立射,枪枪命中靶子,试射顺利完成。 雨帅却一摆手,不耐烦道:“步枪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试机枪!” 韩厂长连忙赔笑,弓着身子道:“大帅稍等,我这就安排人试射。” 不料雨帅一抬手,朝喜顺点了点头:“你去,不用打准,直接按住扳机,一整条弹链给我连射到底。只要不卡壳,老子赏你一根金条。” 他又瞥了一眼韩厂长:“要是成了,我立刻拨三万奉币下来。一万赏你,剩下两万给造枪的工人发下去,让大家都跟着沾沾喜气。” 话音刚落,“哒哒哒哒”的机枪声骤然响起。这枪打得格外顺畅,二百五十发弹链一气呵成全部射完,半点故障都没有。 雨帅放声大笑,连连拍手:“好!好!好!这东西真不错。对了,现在这玩意咱们自己造要多少本钱?” “回大帅,目前造价合大洋七百八十块,比进口货便宜一半。”韩厂长已经早有准备,就等着雨帅询问,立刻回道。 “放你娘的屁!”雨帅当即脸一沉,“老子以前看袁大帅进口,不才一千二百大洋吗?怎么就便宜一半了,你小子别想糊弄我!” “大帅明鉴,那是以前啊!现在武器禁运,价钱早就涨疯了,一千五六百都未必能弄到。我绝不敢欺瞒大帅!”韩厂长吓得诚惶诚恐。 雨帅猛地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这茬:“瞧我这记性,把这事儿给忘了。成,记你一功。别说,这宋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大帅,我之前就跟您说过,他最早就在京郊办过兵工厂……”杨邻葛趁机上前说道。 “哼,最后还不是便宜了阎老西。这小子在圈子里四面讨好,人情世故玩得挺溜。”雨帅开口打断他,语气一沉,不忘敲打两句,“找个时间你去跟他谈,好东西老子全都要。钱不是问题,他只要肯办事,该给的一分不少。但让他安心做买卖,别整那些没用的歪心思。”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2章 商业博弈 几天后,杨邻葛奉雨帅之命,乘火车赴京,商议后续合作事宜。临行之前,雨帅特意将他召入府中,再三叮嘱。 “邻葛,你这趟去京城,要紧的有两件事。第一,去看看姓靳的那边,索要军费的事有没有摆平。第二,把军工厂后续的各项事宜,彻底谈妥。” 雨帅沉思片刻,又沉声道:“还有,那个宋小子,心思活络,爱钻营。呵,咱们这边的商人,个个都想攀权贵。可你记住,权和钱,不能搅在一处。你去劝劝他,少掺和那些朝堂纷争、派系争斗。话怎么说,你比我会拿捏,分寸自己把握。但有一条你必须记牢了,别的地方,他怎么折腾我不管,可奉天这块地盘,他绝对插不进手,也别想插手。” 杨邻葛躬身垂首,连声应道:“属下明白,一定办妥。” 可他心里早已另有盘算。此番是上门谈合作,不是去敲山震虎,自然不必把话说得夹枪带棒。他不打算原封不动地转达雨帅的敲打,反而准备好言安抚宋少轩,为他描绘一片更开阔的前景,好彻底稳住对方,促成长久合作。 这便是办事的手段。上头说的是一层意思,下面办的,又是另一层章法。总得给人几分盼头,描摹一幅敞亮图景,人家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干。至于日后能不能兑现,到时再看时局变化,慢慢斟酌处置便是。 他来得正巧。这几日宋少轩一直在家,全心陪着两个丫头。此时,莹莹从法兰西回来办事,梦梦这丫头怀了身孕,由妹妹们照顾着。家里又热闹了起来。 杨邻葛到时,宋少轩正在后院和莹莹议事。老谭过来通禀了一声,他便匆匆赶到正厅迎接。寒暄几句后,两人落座。小丫头奉上热茶,茶香袅袅间,正题便开了。 “杨大人这次来寒舍,想必是有事。不妨直言,我能办的一定全力来办。”宋少轩开门见山,不打算绕弯子。 杨邻葛笑了:“呵呵,宋老板好像转了性子,如今说话直来直去了。挺好,咱俩本就是老相识,何须拐弯抹角?哈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我来,正是为了加强合作。奉天这些时日发展良好,财政结余不少。我看后面的事也该抓紧办起来了。” 宋少轩微笑着点头:“说的是啊,我也盼着继续合作呢。巧了,我这边订购的飞机到了,那可是纯进口的好东西,价钱不便宜,套了我好大一笔资金,我正愁着销路。这不,瞌睡送来了枕头,正好解我燃眉之急,杨大人您可真是“及时雨”宋江啊。” “噢?这飞机怎样?性能如何?”杨邻葛顿时来了兴趣。雨帅最近对飞机颇为上心,一则是在远东战场上,东瀛频频使用飞机、热气球侦查敌情,对作战作用甚大;二则是听说冯家小子现在兼着航空学院校长的职务,他也寻思着给小六子添一把助力。 “我要么不买,要采购就得是最好最新的货色。”宋少轩闻言眉眼舒展,开始游说对方,“这批JN-4教练机,是花旗寇蒂斯公司生产的双翼教练机。性能如何我不随便吹,我只说一件事。您一听就明白这玩意好不好了。这是英吉利和花旗军队的教练机,几乎所有两国空军飞行员都是用这款飞机培养出来的。” 说罢,他拿起盖碗,吹了吹浮叶,抿了口茶,垂眼等着对方接话。 杨邻葛眼睛一亮:“那自然是没的说。他们军队都采购来做教练机,那肯定是最好的。只是……恐怕这价钱也很贵吧?不知宋老板采购来多少钱一架?” “东西好,价钱自然不便宜。”宋少轩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好在宋某还有些渠道,好说歹说,压了些价钱下来。如果大帅想要,我少挣一点也行。” 杨邻葛轻易看穿了他的意图,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顺着这话往下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挑:“哟,好茶啊?这是舒城小兰花吧?不错不错,我就喜欢这种清香的口感。” 他放下盖碗,抬眼看向宋少轩:“果然和你这人一样,淡泊名利,不张扬。好啊,雨帅也常夸你为人做事不似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宋少轩听他夸赞,面色微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似乎很是受用。杨邻葛将这一丝神色收入眼中,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哎呀,最近雨帅刚去见了花旗代表,相谈甚欢啊。” “噢~~大帅去见了花旗代表?”宋少轩随口接了一句,便不再开口,只含笑望着对方。 茶香氤氲间,两人都静了一瞬。这便是博弈了。点到为止,再往下说就露了底。宋少轩心里门儿清,不到最后一刻,没必要急。 现在就急吼吼追问会晤结果内容,便是摆明了心里有鬼,飞机利润巨大,这买卖还怎么往下谈?再说了,杨邻葛是什么人?他这是闲聊吗?不过是在借着这事点一点自己,雨帅也有花旗的渠道。 哼,相谈甚欢?相谈甚欢还说出来做什么?闷在肚子里多好,直接回去开口便是。雨帅要是舍得给利益,花旗送他几十架都不成问题。这话说出来,不过是告诉自己:别拿乔,你不是独一份。 杨邻葛见第一番话没能唬住对方,便接着说道:“嗯,这回去,双边还谈了四平到洮南的铁路修建事宜。规划规模不小,甚至已经聊到直接延伸至内蒙的方案。看来咱们东北,很快又要多一条干线铁路了。” 宋少轩轻轻垂下眼帘,指间慢悠悠转动着茶碗,嘴角依旧挂着淡笑:“四洮铁路,不是已经修了三年多了吗?怎么……这回满铁肯松口了?” 他一语便戳破了对方的虚张声势。这等事,跟雨帅有何干系?分明是东瀛人早已动工的旧案,早就是翻过去的老黄历。花旗国即便想插手,也绝不会绕到雨帅这里来谈。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3章 互不相让 “满铁自然不会答应。”杨邻葛自嘲地笑了笑,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但是我们也不会轻易让西方势力进来。” 他敛了笑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在宋少轩面前站定,“甘雨,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直直看进宋少轩眼里,“你这人的确聪明,但是……外头的形势你看不明白,或者说其中的根源你不清楚。”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天光。那里灰蒙蒙一片,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甘雨 你知道咱们东北人骨子里最恨的是什么人吗?”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丝喑哑,“是老毛子!” 他顿了顿,似是在平复心绪,“你可知道海兰泡?可知那江东六十四屯?”他缓缓回过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这一代过来的人,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雨帅就生根在东北,自他出道,见过多少老毛子的暴行!我见过多少回,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吉两地不少人遭了罪,却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所以说,相较于老毛子,咱们更愿意相信东瀛人。” 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宋少轩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不显山水的杨邻葛,此刻竟有如此不加掩饰的恨意。 “甘雨啊……”杨邻葛又转向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还有一点你得知道。儒帅……是西方势力支持的。现在要选边站的话,雨帅就不可能再站过去啦。这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他没有再往下说。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宋少轩沉默着走回座位,静静坐下,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谋划,想起做过的种种事情。 他虽处处以华夏利益为先,可这一切,都靠着后世的上帝视角。唯独忽略了这个时代,此刻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东瀛人的狼子野心。在他们眼里,洋人都是一丘之貉,脑子里只记着八国联军的丑态。 既然都不是善茬,那自然要选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被杨邻葛这么一点拨,许多原本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无论怎么说,站在雨帅的位置上,也只能这么选,而且这已是最明智的选择。没人能抛开自身处境空谈立场。而雨帅的立场,说来简单:保住东三省,再图谋向京城发展。简简单单一句话,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宋少轩沉吟许久,终于缓缓抬头。他再次看向杨邻葛,目光里少了几分谋划,多了几分沉静。 “走吧。”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先去吃饭。明天若是杨大人方便……” 他顿了顿,望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我们去一趟津门。” 晚餐定在京郊有名的私房菜馆。这馆子的厨子出自勤行世家,祖上便是操办“炭敬局”出名的。在前朝时节,每逢天冷时节,外省官员入京,要孝敬京中靠山,少不得要办这么一局,一来二去,这儿的菜肴便攒下了好名声。 宋少轩今儿把整个院子包了下来,前后院分设两桌。他先引着杨邻葛入座,又吩咐伙计立刻按预订上菜。 “杨大人,这地方有点意思。”宋少轩殷勤地斟着酒,语带几分得意,“三个厨子各有拿手菜,今儿不巧只来了两位,我便把拿手菜都点了。您可一定得尝尝这道“套四宝”是开封名厨世家陈师傅的拿手绝活。将鸭、鸡、鸽、鹑整料脱骨后,层层相套制成。当年老佛爷操办“万寿庆典”宴,特意点的就是这道菜。” 杨邻葛捻着酒杯,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院子的格局。 宋少轩说罢,忽然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杨大人,在下还置办了一桌,那边也得去招呼一声。您且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我刚看到门口停着一溜好车,就琢磨着你是不是请了其他人。”杨邻葛抬眼看他,话里带了几分探究,“果不其然,你宋老板认识的人非富即贵啊。这样的排场,恐怕不是寻常人物吧?” 宋少轩笑了笑,含糊带过:“呵,我家丫头的朋友,说起来也是人家抬举她罢了。这回办事,人家帮了好大的忙。既然来了,说什么我都得安排一下,感谢一番。”说罢,他拱了拱手以示赔罪。 杨邻葛点点头,面上不显:“那就去吧,别这么客气。” 宋少轩转身往后院去了。杨邻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头微微一撇,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随从会意,脚步极轻地跟了上去。远远坠着,只在中院门口瞟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大人。”随从弓着身子,凑到他耳边低语,“小的怕他察觉,只瞟了一眼。好像看到顾公使搂着一个女子,没看清其他人。不过……小的见他从管家手上接过一个紫檀描金的首饰盒,想来应该是送的礼物。” 杨邻葛听罢,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顾公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怪不得呢……这小子能拿到这些好东西。原来是攀上了顾公使……那就不奇怪了,他是有这份底气。” 他顿了顿,又问:“可见到其他还有什么人?” “只那一眼,不敢多看。”随从垂首答道。 杨邻葛点点头,挥了挥手让随从退下。他端起酒杯,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有点意思,那女子怕不是沈若雁吧。我知道了。呵呵,这小子……藏得挺深啊。” 窗外夜色渐浓,后院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笑语声。杨邻葛独坐桌前,夹了一筷子套四宝,慢慢咀嚼着。 这菜果然名不虚传。鸭套鸡,鸡套鸽,鸽套鹑,层层相裹,滋味层层递进。咬下去时,分不清哪一层是鸭,哪一层是鸡,只觉得满口鲜香。就像那个宋少轩。你以为看透了他,可再往下咬一口,又冒出新的一层来。 杨邻葛又抿了一口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小子,你还是找机会将我一军啊。”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4章 席间博弈 宋少轩手执酒杯,在席间依次敬酒,觥筹交错间笑意温和,眼底却一片清明。杨邻葛方才那番话,他听得明白,也能体谅。 雨帅扎根东北,亲眼见过老毛子的残暴,恨之入骨,两相权衡下,才更愿意亲近东瀛人。这般处境,换了谁,大概率都会这么选。可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他就要无条件地凑上去。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是从后世而来,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算得清楚。 当年雨帅的靠山,本就是东瀛人,这一点无从辩驳。虽说他守住底线,几番戏耍周旋,没让对方轻易得逞。可结果呢?他拼死挣回来的东西,他儿子终究没守住,最后被东瀛人一锅端了个干干净净。 明白对方的处境是一回事,自己该怎么走,却是另一回事。他放下酒杯,目光穿过院子,望向前院的方向。今儿这一局,本就是他故意布下的。 顾公使带着新婚妻子来京办事,这几天一直由他亲自接待,就连现在的住处,也是他一手安排。 单凭着顾公使的名望,他就把那座曾被常载明敲诈过的小洋楼送成了人情。这就是明摆着告诉常载明,不好意思,本来是要给你的,瞧瞧,这不是有点情况吗?就是让对方有苦说不出,只能干瞪眼。 偏巧今日杨邻葛到访,他便顺水推舟,将两桌宴席安排在同一个院子里,前后院分开,却又不彻底隔断。 他不点破,也不刻意遮掩,只让使馆的车和沈若雁那辆定制豪车,停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他心里清楚,杨邻葛必定会起疑心,也一定会派人过来打探。 顾公使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法兰西会议之后,他在国联委员会中当选五大代表之一,参与拟定国联公约。 两月前,又以华夏首席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国联第一次大会。报纸隔三差五便是他的报道,还常常附上照片。那张脸,整个京城没几个人不认得。 杨邻葛的随从只要往门口瞟上一眼,立刻就能认出。自见到杨邻葛那个眼神,宋少轩就笃定他会好奇,这一局就有得胜算。 这一桩事,他势在必得。不只是要挣钱,还要把雨帅那座奉天航空学院,按着自己的路子办起来。 杨邻葛心里多一分揣测,他便多一分筹码。尽管猜,往深里猜,越是猜不透他宋少轩究竟攀上了谁、背后有多大的势力,对他便越有利。 从此刻起,谈判桌上,谁主动谁被动,也就定下了基调。正得意自己的计划执行顺利,席间忽然响起一阵惊叹声。 宋少轩抬眼望去,只见顾公使正站在新婚妻子身后,将一条光彩夺目的粉钻项链轻轻为她戴上。 灯火映在那串宝石上,折出耀眼的光芒,映得满座宾客皆是一脸歆羡。有人鼓掌,有人赞叹,还有人打趣着夸顾公使是难得的体贴丈夫,又感叹沈小姐好福气。 宋少轩的目光恰好与顾公使相接。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并不上前凑趣,只收回目光,继续招呼身边的宾客。 “酒,车后头还有,钱师傅,辛苦了。”他起身拍了拍钱永成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几分熟稔的亲近,“这场合,也就你最合适了。”说罢,他便拉着老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院。 夜风拂过回廊,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宋少轩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神色也淡。可心里却像有一根弦,轻轻绷着。招式已经使完了。现在,就看对方如何应对。能不能达到目的,全看等下席间的反应。 然而,杨邻葛那只老狐狸,硬是沉得住气。一餐饭的工夫,竟只字不提。他东拉西扯,聊天气,聊菜色,聊京城的戏班子,仿佛今夜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席。 宋少轩也不急,含笑应对,殷勤劝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杯换盏间,酒没了又续,菜凉了就撤了再上。 直到席将散,杨邻葛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意提起什么闲话一般:“哎,对了,甘雨啊。” 他抬眼看向宋少轩,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关切,“前些日子听说靳总理和他四弟闹翻了。现在关系缓和了吧?” 宋少轩心中一动,面上却纹丝不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应道:“那就是大帅的功劳了。没他斡旋,咱这位新老大怎么会从津门回来呢?” 杨邻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嗨,咱大帅不出来说句话能成吗?你瞧瞧,这才多少日子啊?刚刚组阁他一生闷气就撂挑子,这这这像话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忧心,“这不是,大帅天天担心着,我作为下属不得问一问吗?要是没事,我也好回一声,免得他接着担忧。” 宋少轩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呵呵呵,真是让你操心了,杨大人不必担心。”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杨邻葛,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唉,杨大人啊,其实他自己就有办法,你这是担什么心啊。” 话音落下,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这几天正在处理呢。杨大人要是有兴趣,我安排你的人去瞧一瞧。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只有亲眼目睹,才知道咱这一位啊,是真有办法。”他说完,便靠回椅背,抿着酒不再多言。 杨邻葛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你有这本事……那就劳烦你了。” 他转头拍了拍身边的随从:“你带他过去,可行?” “老谭,你知道地方,领着人过去便是。到了跟七哥打声招呼,他自会安排。”宋少轩立刻接话。 说罢,他举杯一笑:“等着吧,很快就有结果了。咱们先喝一个?”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5章 回春阁的麻将 清末时节,麻将尚属市井消遣,多是蝇营狗苟之徒以此为乐。庙堂之上的人,极少敢堂而皇之摸牌娱乐,更不会将其当作社交手段。彼时搓麻之声,只在陋巷茶寮间流传,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待到民国,风气骤然一变。麻将竟如野火燎原,迅速风靡京城内外,成了上流社会不可或缺的社交利器。这一转变说来并不奇怪,只因如今坐在庙堂之上的人,早已换了一批。 从前卖布的、放羊的、做过兽医的、当过苦力的,如今摇身一变,尽数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科举早已废弛,平民不必再寒窗苦读,只要留洋镀金归来,便能平步青云;就算没有喝过洋墨水,靠着姻亲裙带互相提携,也能在权贵圈子里站稳脚跟。这些出身市井的新贵,也把巷陌间的习气,一并带进了庙堂高阁。 还有一个缘由不可不提:这年月,无论富商巨贾、文人才子,还是高官显宦,全都以纳妾为风尚。 放在从前,纳妾也讲究体面规矩,只有暴发户才会肆意从娼门寻人;可如今风气大变,不少名流专爱纳戏子、娶窑姐,非但不以为耻,反倒引以为荣。 这些女子出身风月,入了深宅大院后生活安稳,精神却愈发空虚,打麻将便成了她们最好的消遣。一来二去,这场方城之戏,从内宅女眷传到外厅宾客,又从闺阁消遣变成了男人们的社交方式。 于是在四九城里,常能听见这样一句招呼:“走啊,八大胡同打麻将去。” 嘿,你可别小瞧这句话。在当年,这可是最时髦的论调,带着炫耀与得意,还不是寻常人能说、能去的。 八大胡同本就是销金窟、风月场,更是权贵的私密圈子,没有身份家底,连门槛都摸不到。正因如此,能在八大胡同的牌桌上落座,便成了身份的象征;能在牌局间谈笑应酬、互通心意,更成了上流社会最隐秘的社交手段。 久而久之,牌桌便成了官场,筹码化作了人情。哗啦啦的洗牌声里,藏着数不尽的私下交易;轻飘飘一张牌打出,或许就牵动着一方势力的起落沉浮。 这便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缩影——市井与庙堂的界限日渐模糊,风月与权谋紧紧纠缠在一起,而麻将,不过是这场乱世大戏里,最寻常的一件道具罢了。 老谭领着杨邻葛的随从,七拐八绕地进了胭脂胡同,最终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前。 回春阁,这地方在八大胡同里也算得上风雅之地。当红的两位姑娘,一名“小桃红”,生就一双纤纤玉手,怀抱琵琶时指法流转,曲音清越,人赠雅号“琵琶西施”;另一名“赛黄莺”,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小曲来婉转悠扬,真真如黄莺出谷。二人时常联袂演出,琵琶与清唱相和,常常博得满堂喝彩。 只是近来,这两位姑娘已不公开献艺了。她们的场子挪到了四合院里的正房。那里常年摆着三桌麻将,姑娘们便在一旁弹唱,给打牌的客人们解解闷。 今天这三桌麻将,说来大有来头。头一桌上,坐镇的就是靳某人!他亲自上阵。下家是他四弟,对面是王督军,一侧是新上任不久的常载明常旅长。 一桌四人,各怀心思,暗涌三股盘算。靳某人心思缜密,一心盘算着军费分配的化解之法;四弟锋芒外露,所求唯有施压索款;王督军则不动声色,胸中自有丘壑,只静观时局风云变幻;常旅长初来乍到,更是步步谨慎,处处留心观望。 这样的牌局,打的是麻将,更是心计。若无美人弹唱于侧,那满桌的暗流涌动只怕要凝成冰碴子了。 “三饼!” “胡了!” 清脆的推牌声一响,四弟嘴角一扬,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码得整齐的筹码,笑意里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靳某人见状,立刻抚掌笑了起来,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打趣:“呵呵呵,四弟今儿手气真是旺到家了,一路长红,再这么赢下去,我口袋都要被你掏空咯。” 四弟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筹码碰撞发出轻响,语气瞬间直白露骨:“呵,也就你会说场面话。这几圈我赢的不少,咱们也别绕弯子。你打算就这么,用牌桌上的这点东西,把军饷的事糊弄过去?” “哎哎哎……兄弟,可不能这么讲。”靳某人连忙倾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脸上依旧堆着和气的笑,眼神却精明得发亮。 “王督军还在这儿坐着呢,咱们岂能只盯着这点三瓜两枣?这些年南征北战,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你也看在眼里,谁不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落袋为安?再说底下的兵真逼急了也没法收场,你这边口子稍稍松一松,下头各处再匀一匀、凑一凑,不就都能圆过去了吗?” 四弟盯着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脸色终于缓了下来,随手将筹码拢到一边:“呵呵,行吧,还是您会说话。成,这几天赢的也够了,承你的情。不过话说在前头,明年分军费,你可得一碗水端平。” “嘿,这话见外了,我哪儿能忘了兄弟你!”靳某人拍着胸脯,笑得愈发恳切。 短短几句谈笑,几圈麻将起落,一场剑拔弩张的军饷风波,竟就在这方城戏耍之间轻轻消弭。 这手段看似粗鄙不堪,却最是管用。前朝的人做事还讲究体面含蓄,遮遮掩掩;如今乱世,人心都敞亮得很,窗户纸不必捅破,利益摆上桌,输赢定分寸,几句话就把难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6章 三桌麻将 第二桌的牌局,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涌动。作陪的七哥端坐东首,面上带笑,手中摸牌,眼角的余光却时时在三人脸上逡巡。在座的三位皆是南方军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下家是浙江督军卢子嘉,对面是新上任的苏皖赣巡阅副使齐扶万,一侧则是江西督军陈秀峰。 这一桌四人,心思各异。卢子嘉盘踞浙江多年,根深叶茂,此番北上,自有一番计较;齐扶万新官上任,位高而权未固,亟待打开局面;陈秀峰坐镇江右,与卢、齐二人素有交集,此时静观其变。三人凑在一处,面上谈笑风生,牌下各自运筹。 陈秀峰打出一张三条,似是漫不经心地开了腔:“秀山突然暴毙,这事……有些蹊跷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跟扶万老弟有关联。我说你也不去走动走动,就任由人家嚼舌根?” 这话听来轻描淡写,分量却重若千钧。李秀山之死,正是近日震动南北的头等大案。李秀山身为长江巡阅使、北方议和代表,直皖之战时曾节制皖系卢子嘉,不过四十余岁,却蹊跷死于督军公署,堪称今年第一大悬案。 此刻,他竟在牌桌上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提起,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投石问路,试探众人的态度与底牌。 齐扶万闻言,面上不动声色,摸了一张牌,慢条斯理地打出去,这才开口:“切,你也说了是嚼舌根,我还管这些做甚?外头传的话多了去了,说起来咱三个都脱不了干系。你们“长江三督”不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还有说是老哥你干的呢。怎么,也没见你老哥动手啊?”话里带着刺,却不急不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秀峰哈哈一笑,抬手摸牌,顺势接道:“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了,自然急于掩饰。咱俩兄弟坦荡荡地说笑,毫不避忌此事,可见咱俩的清白。” 这话说得高明,既化解了齐扶万的锋芒,又将二人绑在了一条船上。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到卢子嘉身上:“呵呵,子嘉兄今个手气不行啊。怎么你也沉不住气了,是不是也受谣言影响啊?你瞧瞧,这都输了多少了。要不要去洗洗手,换换手气?” 卢子嘉面色如常,正要开口,齐扶万却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维护:“嗨,子嘉兄现在是自己人,他打牌自有打算,你急个什么劲?我看你啊,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早就不是皖系了。” “这有什么?”陈秀峰不以为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咱们现在都是兄弟啦,是不是啊,子嘉兄?再说了,人家管着什么地方?光一个沪市,就顶我那一大片,输这点算什么。”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是刺。沪市是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卢子嘉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兄弟情分”。 卢子嘉如坐针毡,面上却纹丝不动,摸牌的动作依然稳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输一点也无伤大雅。” “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齐扶万却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子嘉兄,你认识七哥多久啊?认识咱俩多久啊?怎么光输给他呢?” 这话直往人心窝子里戳——谁都知道七哥是某人的“白手套”,这牌桌上的输赢,不过是台面上的过场,台面下的,才是真章。 卢子嘉终于抬起眼,看了看齐扶万,又看了看陈秀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却什么都没说。 他有什么可说的呢?此番北上,名为南北议和,实则各怀鬼胎。坐在这一桌,不过是走个过场;输给七哥,不过是表一表姿态。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何必点破? 牌局继续,哗啦啦的洗牌声在厅中回荡,桌上四人各怀心事,暗流涌动。若说前两桌是男人的疆场,打牌从不是目的,更多是圈子里的试探、排挤、算计与拉拢,每一张牌落桌,都藏着几分权术心思。那屏风隔出的第三桌,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这里是诸位夫人消遣闲谈的所在,一个个花枝招展、珠翠环绕,环佩轻响不绝。打牌反倒成了由头,借着这场方城之戏,暗暗比拼新得的首饰衣料,才是真正的主题。 这边刚露出一只水头莹润的碧玉镯,那边便耀出一对流光闪烁的红宝石耳坠;有人漫不经心抬腕,亮出腕间精巧金表,有人轻轻拂过衣襟,显摆一身新裁绸缎。明是打牌,暗是攀比,无声的较量藏在笑语之间,反倒给这满是权谋刀光的厅堂,添了一抹柔艳热闹的脂粉气。 “哟,这戒指可真亮眼,比我们几个的都精致。在哪儿淘来的好东西,快给妹妹说说。” 几人攀比半晌,目光忽然齐齐落在一直沉默的柳青身上。 只见她一身旗袍料子罕见,头上、腕间、肩上所佩之物,件件都是少见的珍品,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嗨,这点小东西不值什么。我家老七在城里人脉广,这戒指是关姐姐送的。”柳青淡淡一笑,随口应道。 “关姐姐?可是那位关淑怡女士?”三位夫人同时捂住嘴,又惊又羡,“那可是与孔夫人齐名的名媛,在北方风头极盛,听说多少权贵太太的礼服首饰,都是托她置办的。” “正是她,我们素来情同姐妹。往后你们若有意,我可以引荐引见。”柳青波澜不惊的随口一句,也是最不经意的炫耀。 “那可太好了!不知何时能有幸拜见?”一时间,几人早已没了打牌的心思,满眼都是热切与艳羡。 三桌麻将,三种局面,三般心思。老谭领着杨邻葛的随从,在七哥身边小心伺候,端茶递烟、理牌算账,将厅中这一幕幕明争暗斗、攀比逢迎,看得一清二楚。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7章 车厢对话 这一夜,杨邻葛始终伏案沉思,眉头紧锁,终是连夜修书一封,急送雨帅,详陈牌局之上的见闻隐情,剖析其中利害。 其实,早在听完随从的密报那一刻,他心底便已暗生不祥预感。只是此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一时难下定论。 杨邻葛心中清楚,与他那位性格直爽的好友徐又铮不同。徐又铮虽嚣张,却性子耿直,一心忠于段帅,从无二心。 而靳某人则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他既是段帅的心腹重臣,却在过往的几次挫败中难脱干系;与冯帅虽有同窗同袍之谊,关系却并不亲近,反而与其麾下大将曹仲珊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更巧的是,他与雨帅还是儿女亲家。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令他的态度始终如雾里看花,扑朔迷离,叫人无从捉摸。 杨邻葛素来有个定论:一个人若身边羁绊重重,且桩桩件件都牵连着核心利益,那么此人若非庸碌之辈,沦为各方呼来唤去的马前卒;若真能成事,那定是心狠手辣之徒,将身边所有关系皆视作可弃可用的棋子与向上的阶梯。 正因如此,杨邻葛对靳某人一直心存戒备。此番随从的回报,更是印证了他的疑惧。此人若无雷霆手段,怎能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博得众家青睐?若无深谋远虑的心计,又怎能想出牌桌上那套化解纠纷的高明法子?若无勃勃野心,为何其身边围绕的,皆是各路手握兵权的军阀大佬? 更何况,他早有察觉。靳某人早已备好了精明的“白手套”,处处掩饰自己的贪腐之行。先前杨邻葛便听闻,靳某人在济南开办鲁丰纱厂,广邀北洋军阀入股。那时他便判断,此人绝不简单。 这般手法,非寻常人敢为。只因入股之后,若无强硬靠山坐镇,极易滋生利益纠纷。纱厂这类实业,投入巨大,要么一本万利,要么血本无归,利害关头最是容易反目成仇。 当年宋少轩也曾有过类似布置,但他操办的是矿产,彼时不过是欧战几年间趁势赚了一笔,如今实力不济,一口吃不下来,方才求得勉强维持,利薄势微,只求安稳。 相比之下,靳某人开纱厂,意图显然更为深远,意在笼络人心、铺排势力。眼下他再度组阁,正值权势扩张的关键时期,对此人……绝不可不防。 尽管熬了一夜,杨邻葛却无半分倦意。次日,他随宋少轩一同赴津门。火车包厢内,他端着微凉的咖啡,故作随意地缓缓问道。 “宋老板,那位七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跟这么多政界人士牵扯不清?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宋少轩闻言,从容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邻里家常:“他呀,是我一位故人的子弟。说白了,不过是个提笼架鸟、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这人最大的好处便是听劝,一点就透,一说就懂。别看是个不入流的贵族子弟,如今比起其他几位,倒还混得更好一些。” 见杨邻葛眉宇间凝起一丝思索,宋少轩又继续道:“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本事。他自幼跟着一帮贵族少爷厮混,什么场面都见过。加上他在家族里算不上最受器重的那一个,凡事都得收着点,不敢太过张扬。这般处境,反倒养出了他懂得收敛的性子。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能听人劝,一辈子富贵安稳是没跑的。好在……他是真听得进话。” “听……你的话。”杨邻葛轻声接道,目光骤然一凝,“依我看,此人怕是借着你的安排,才一步步踏入这个圈子。他在里头,多半是替你办事吧?” “是,也不全是。”宋少轩笑意愈深,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的通透。 “他自己本就乐意往里钻。你想,他这人从不在乎政治,只爱挣钱、图个痛快。这般性子,政客们如何能不放心?他不求升官,也不贪得无厌地想发横财,只盼着旁人平步青云时,能顺手给他行个方便。平日人家要解闷,他便陪着吃饭喝酒、逛窑玩乐,出手还格外大方。这般做派,可不就是天生该混这个圈子的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气氤氲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精明。“我也是后来才得知他进了这圈子。既知道了,便劝了他几句,没承想他反倒混得更顺了。尤其是……我曾教他一招,教他如何拉拢人,一同跟着咱们投资。毕竟,赚到钱的交情,才最牢靠,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情谊牢靠多了。” “噢……杨邻葛低头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刃,紧紧锁住宋少轩,“赚到钱?一起赚到钱!靳某人那个济南鲁丰纱厂!莫非……” “是。”宋少轩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神色从容不改,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欧战结束后,京城附近不少厂家都拿股份作抵押,向商业银行借贷周转。我带着他们一起盘活资产、赚取利润,顺便……也为自己谋些收益。这般两全其美,不是挺好?” 寥寥数语,便将牌桌之上的隐秘布局、纱厂背后的利益勾连,以及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层层拆解开来。 杨邻葛望着他,眼底的疑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审视。原来这看似闲散的七哥,不过是宋少轩布在名利场中的一枚棋子。 杨邻葛端着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足足半晌,他才将这一番话里的隐情尽数消化。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直接:“宋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不妨开门见山。昨天带我随从去的那场麻将……你说到底藏了什么名堂?”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8章 贩卖飞机 宋少轩神色依旧从容淡然,仿佛早有预料:“靳某人打的,是一手人情麻将。” 他抬眼对上杨邻葛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这牌局打得不小,一局下来二三十万是常事。当然,这笔钱从不用他自己掏腰包,走的都是公家账,花的是军饷。而且昨天那一局你也亲眼看见了,常旅长……怕是输了不少吧?” 杨邻葛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宋少轩,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警惕:“什么意思?这个常旅长,难道也是你的人?” “那倒不全是,可以说是利用的关系。”宋少轩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淡冷,“但靳某人组局就是刻意让他输,所以可以把他当成是。这些钱,是从我这儿流转出去的。本质上是纱厂的正经盈利,可不是什么搜刮来的军饷。靳某人想用这种手段贪利、耍花样、拉帮结派,还差得远了,火候远远不够。” “确实。”杨邻葛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认同,“手段终究是手段,还得靠人格魅力来撑着。台面上的功夫,谁都能学;但怎么让身边人舒服、信服,这才是真本事。依我看,纵观如今各路英豪,也就雨帅有这份气度和格局。别看咱东北山头多,可都是跟雨帅有过老交情的兄弟,比这种关系牢固的多。” “呵呵呵,人就是最复杂的,看透太难了。杨大人,您说谁能真的运筹帷幄,真的一点错不烦。” “这番感慨你还是收着吧,既然你坦诚,咱们聊点实际的。”杨邻葛话音一转,忽然上前一步,“那这个七哥,如今能接触到靳某人的核心吗?那索饷之事解决了没有?” 宋少轩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七哥只负责外围。他的差事,就是安排酒局、伺候牌桌,夜里再带着人去胭脂胡同转转,服务做得妥妥帖帖。那帮政客拿了实惠,开了眼界,自然该说的话会说,该表的态会表。至于索饷的风波,也就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不过照现在的进度,七哥把事全办完,倒也不是不可能。” “好,那就让他好好办事。”杨邻葛当机立断,“这回的合作,你开条件,我听着。若是合适,我来促成。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靳某人内阁的所有最新动向!” 宋少轩闻言,不慌不忙地将茶杯搁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从容,却多了几分认真。 “条件倒也简单。我只想卖飞机,那么多洋玩意儿都快到了,总得找个销路。不过,飞机这东西,买回去不能当摆设。要飞,就得有教练;要修,就得有维护的人手。所以这一块,得用我招来的人。这个条件,行是不行?” 杨邻葛略一沉吟,随即点头:“可以。报价吧。” “原来卖三万美元一架,如今行情不同了,一万五千美元便能拿下。”宋少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趁热打铁道,“办一个航校,少说二十架;若是要留备用的,三十架更稳妥些。” 杨邻葛未置可否,只道:“这个等我回去,与大帅商议之后再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倒是想知道,这回咱们去津门,跟兵工厂有什么牵连?” 宋少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自然是有的。我有个大哥在那边,替我张罗着一桩买卖。如今正在试生产。一起去看看?兴许……会有不小的收获。” 说罢,他端起茶杯,悠然饮了一口,再不往下深说。窗外的原野依旧飞速后退,车厢里只剩下铁轨规律的轻响。 宋少轩原本的打算,是带杨邻葛一同前往调研大沽造船厂。眼下正是造船业的寒冬期,欧战结束后大量军用船只退役、转为民用,整个行业订单骤减,就连修船业务也大幅萎缩。趁着这个低迷时机,齐二爷的兄长齐兆林,早已在暗中洽谈收购事宜。 此番前来津门,正是为此事奔走。他想请杨邻葛从中斡旋,说服雨帅出资参股。一旦能顺利拿下这家船厂,便可将大沽版“镜面匣子”提前数年推向市场,抢占先机,在洋货倾销前先占领市场。 可两人刚踏入津门地界,便迎面撞上了棘手之事。整条大街人山人海,游行队伍举旗呐喊,民众情绪激愤,齐声抗议法兰西政府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一行人费尽周折,才勉强挤回住处。刚一落座,随行的三个丫头便连忙上前,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这场游行的主力,正是当年赴欧参战的华工家属,以及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 宋少轩怀疑欧战是不是将那个国度里有良知、有头脑、有本事、有骨气的人消耗殆尽了?留存下来的那些人,大多行事乖张、毫无信义。 同样是招募华工,英吉利虽也待他们严苛,让华人在最危险的地段作业,每日强制劳作十四小时,却终究按约结清薪酬,并在战后逐年安排劳工归国,只留下自愿居留者。 可法兰西,却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副嘴脸。其一,他们单方面宣布劳工合同为五年期限,强行禁止华工返乡;其二,放任法郎疯狂贬值,货币近乎腰斩,原本每月四十法郎的薪水,购买力一落千丈;其三,更是以战争结束为由,悍然停发早已承诺的安家费。 而青年学生们之所以群情激愤,更是因为法兰西不仅拒不承认华工的血汗贡献,反而在报章上大肆撰文污蔑,将华夏劳工贬为全世界最劣等的族群,甚至公然宣称:非洲劳工身强力壮、召之即来,而华人体弱多病、不堪一用。 这话虽戳中了彼时国人普遍营养不良、体力孱弱的现实,也道出了华人远渡重洋极易水土不服的习性,却抹煞了最基本的事实。 十四万华工,拿着不足当地工人四成的薪水,干着数倍于人的重活,是法兰西能撑过战争、免于沦陷的关键力量。 说得再直白一点:若没有这批华人劳工拼死支撑,再加上“鱿鱼”在普鲁士内部制造纷乱牵制,普鲁士只要再咬牙强攻一阵,如今的法兰西,恐怕已经开始上德语课了。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9章 受歧视的华工 民国五年,正是欧战爆发的第二个年头。索姆河战役首日,英吉利军队便付出了五万七千余人伤亡的惨重代价。这一数字,至今仍是英军单日损失的最高纪录。 新式战争机器展现出的骇人杀伤力,将西线战场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为抵挡普鲁士人的猛烈攻势,协约国不得不将源源不断的人力送往前线。 然而,要维持庞大的军工生产,又要保证前线的兵员补充,两国的劳动力早已捉襟见肘。后勤成了致命的短板:运输物资、构筑交通、修建工事、维护装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活儿,在战争中同样关乎生死。 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投向了华夏。齐鲁大地,是最先被洋人盯上的地方。然而招募之事却举步维艰,但凡还能活下去的,宁愿闯关东谋一条生路,也不愿到异国他乡去讨一口饭吃。即便工钱从每天一法郎涨到每月四十法郎,应征者依旧寥寥。 就在这个时候,一批国人冒了出来。他们受雇于西洋普通商人,用的是市井中最下作的骗术,坑蒙拐骗,将自己的同胞送上远洋的轮船。 那些被骗的人,大多目不识丁,甚至至死都不知自己签下的契纸上写的究竟是什么。青岛、津门、淄博、济南,乃至南方诸省,到处都活跃着像长贵这样的代理人。 他们靠贩卖同胞挣得盆满钵满,迅速聚敛起惊人的财富。却从未想过那些被他们送上轮船的人,远渡重洋之后,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就在示威游行最烈的时候,一位化名“铁柱”的华人写了一篇文章,把华夏劳工在欧罗巴的遭遇全写了出来: 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个孩子,媳妇身子弱,常年靠借债过活。这一年,地全让债主收了去。也是这关口,我撞见那伙骗子,他们应承给我的进项,是我种地的十倍。 我们洗了澡,换上汗布衫,每人发一根腕带,上头印着姓氏和编号,说是让洋人认人用的。可后来才晓得,那些洋人根本不识字,只叫号,不叫人名。 这一道走了四个月。船走走停停,有的船半道上叫人给打沉了。我们最后总算到了战场,可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没个固定的住处,净是临时搭的帐篷,今儿睡这儿,明儿又挪那儿。 洋人不许我们出去,没歇着的时候,也不能随便动弹。他们说,这是怕叫人发现了,说咱们那什么中立就不作数了。 我天天一边填弹坑,一边躲轰炸,还干扫雷排爆的活儿。天天在战场上提着脑袋做事,我真怕啊。来之前没人跟我说过,这活儿不单苦,还这么险。 在老家的辰光,我从没见过这么骇人的事。挨着战线,有上万的老乡都在干。还有些黢黑的洋人,也跟着一块儿干。 头两年苦得很,洋人瞧不上咱们,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可慢慢的日子就好起来了。咱们干活勤快,又肯用心学。后来不少人学会了手艺,战壕挖得又快又好。有的会修汽车、换轱辘,有的会排雷。 咱们干活肯动脑子,比那伙黢黑的洋工人强多了。他们抱着炮弹往前线送,跑不多远就不行了。咱们挑着扁担,小炮弹一趟送四颗,大的一趟挑两颗,还有更大的,两个人或四个人抬着也能送上去。 他们一天能打出十几万发炮弹,咱们就不停地往前送。那些车到不了的地方,就靠咱们跑最后那一段。 第二年下半段,日子好过些了,因为咱们守规矩。洋人贴了告示,不许女工跟那伙黑佬来往。 后来黑佬撂挑子了,要加钱,要好嚼谷,要回去。后来他们真走了,咱们的日子就越过越好了。 可死啊伤啊的,还是家常便饭。不单有时候叫炮弹轰着,飞机也时不时地压下来打人。生病更别提了,药是轮不到咱们的,挺不过去的,就死狗一样叫人拖走了。 后来欧战总算打完了。洋人都在欢庆胜利,可咱们的活儿还得接着干。 有些人叫去清理战场上没炸的炮弹,有些去埋那些早就烂了的尸首。这都险得很,不少人炸死了,不少人得了怪病。 大拨的人得重新平整土地,那整片整片的地,早叫炮弹炸成了烂泥汤子。咱们得赶紧把这些地整成能种庄稼的,好让战后的粮食接上溜。我要是在老家有这么能干,当初兴许也欠不下那“高子钱”了。 这几年我没花过一分钱,全都攒着。想着回了老家,啥都会好起来的。媳妇有钱瞧病了,孩子们能上个私塾,再置上十来亩地,再苦上几年,总能熬出头。 可后来他们又说,咱们签的那卖身契还没到期,不让回去。这可苦了我了。咋有的能回,有的就不能回呢?我这是不是撞上骗子了?人家能坐船回去,咋我们就不行呢? 咱们有些人,在这儿都找着媳妇了。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啥时候能回去?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在他们眼中,我们从来都不是平等的盟友,不过是西洋人呼来喝去的仆役、低人一等的附庸。 无数洋人军官,更是将我们视作劣等民族,认定唯有皮鞭与呵斥,才能驱使我们劳作。西方世界是用这样鄙夷、冰冷的目光,看待我们每一位远赴欧战的劳工。 国家孱弱,国民便直不起腰,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人肆意践踏。这般屈辱,我们正亲身承受,字字泣血。 在此,我恳切呼吁北洋政府,立刻站出来,为我十四万华工发声,为同胞讨还公道! 更呼吁所有同胞,挺起脊梁,拥护共和,同心协力,让国人从此不再受外族欺凌,让华夏儿女,再也不用低头做人! 读完报纸,宋少轩久久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攥紧。身旁的莹莹也垂着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是真的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莹莹声音轻轻发颤,“就连我在学校的同学,也时常开些过分的玩笑。甚至有人说……赵公子不像华人,说华人就该是彼得潘那样,软弱、长不高、长不大、任人摆布。”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0章 虎头蛇尾的抗议 愿天下各族平等对待我族,这句话,已说了百年。纵使到了后世,依然未能实现。宋少轩心中明白,这短短数字背后,藏着国人百年的挣扎,承载了多少人的理想,又浸透着多少为之奔走、为之流血的生命。可放在这个时代,这句话终究只是一句空话。 华夏人打小就会念一句,人之初,性本善。为什么这六个字只在开蒙时才教?说白了,那是哄孩子的,跟安徒生童话差不多的玩意儿,说给天真的人听的。这世上,哪有所谓的不偏不倚。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不是你想搬就能搬走的。事实上,成见是生下来那天就刻在身上的,像胎记,像烙印,擦不掉,也洗不净。 想要撕掉身上的这些标签,得拿命去拼。你得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还得老天爷赏脸,命运眷顾你,才有那么一线可能翻身。 说穿了,就一句话,等你有钱了,有权了,有名望了,这世界就对你和颜悦色了。到那时候,善自然也就来了,哪怕只是初见,对方眼里也都是满满的善意。 如今的靳某人,便是这话最好的注脚。他生在邹城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爹为了养家,早早累垮了身子,扔下他们走了。娘邱氏靠卖煎饼、给大户人家当奶娘,一分一厘地攒钱,硬撑着把他拉扯大。 他没背景,没学历,还天生眼斜。别说跟人比家世、比才学,连相貌端正这四个字都挨不上边。所以,打小他就没尝过这世间的善。 十四岁那年,他给人送水混口饭吃,不小心溅湿了一个权贵的衣角。换来的是当街一顿暴打,打完了,人家还不罢休,扬言要叫他“好看”。 他只有一条路——逃。一家子逃到津门,正赶上小站练兵。他扎进兵营,算是半只脚踩进了北洋。 为什么是半只?他那副长相,当兵不够格。只能留在营里扫厕所、清马厩,是个连编制都没有的杂役。 可他为了生存算是努力干活的,更关键的是,他命里带运。他有这么个习惯,蹲坑的时候,手里喜欢翻几页书。就是这时候,撞上了袁大帅。大帅多看了他一眼,认为努力的人有出息,把他带到了段帅跟前。 从那往后,他的路顺了。段帅一手栽培,他一路往上爬,成了“皖系四大金刚”,官至中将,最后竟当上了总理。 从一个受人白眼的穷小子,爬到万人之上。不是有人老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那他开始富贵了,是不是就长了良心? 呵,等他成了大人物,身边忽然全是“好人”了。雨帅的五女儿跟他结了亲家,曹仲珊跟他拜了把子。从前正眼都不瞧他的人,如今一个个满脸堆笑,满口好话。 这时候,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开矿、办纱厂,在齐鲁坐拥两万五千亩良田,银行里存着两千万大洋,据说身家高达六千万!可谁说他贪了?都夸他“善于经商”,一片美誉。 他发迹于北洋,受段帅恩惠爬上高位。可翅膀硬了之后呢?恩情不报,就因为私利,就脱离皖系。这般不忠不义,也没见谁戳他脊梁骨骂两句,还不是因为他有钱,后来又有了权。 这就是北洋时代的德行,靳某人代表又是后北洋时代,所以愈发不堪。指望这种人替老百姓做主?做梦去吧。他们背后依靠就是洋人,要他们为了百姓去跟洋人掰手腕?那还不如指望出门撞上观世音菩萨。 这几日宋少轩陪着杨邻葛,将大沽造船厂上下仔仔细细巡视了一遍,又引他会见齐兆林,还拿出几支意大利海军版的毛瑟手枪,一同品鉴。 “杨大人,这枪漂亮吧?”宋少轩见杨邻葛爱不释手,含笑介绍,“这便是镜面匣子,在咱们这儿可是顶配版本。二百支枪我原装进口,总共花了二万四千大洋,合下来一支一百二十大洋。要知道,寻常的驳壳枪才七十出头,这枪之所以贵,全胜在它那精致的品相。” “但实际上,这枪反倒生产更快、成本更低。”宋少轩话锋一转,展示起手中枪械,“因为无需铣削减重块,省去了大量人工,只需经过一层电镀防锈处理,就是一支顶漂亮的抢手货。而且我稍作改动,您再瞧瞧。” “瞧,这是二十响型号,能连续打二十发,还可随意更换弹匣。怎么样?” “哟,还真是!关键时候,这枪能保命啊!”杨邻葛顿时来了兴致。 “呵呵,若实现自产,我有把握把成本控制到五十大洋以内,年产不少于一万支。”宋少轩趁热打铁道,“不仅能满足奉军的装备需求,还能保证销售覆盖成本。也就是说,只需投入第一笔建厂资金,往后每年都能稳定收进数千支手枪。” “嗯……看着是不错。”杨邻葛指尖摩挲着枪身,虽已心动,语气却依旧轻描淡写,“我回去跟大帅商量一下。这项目资金投入大不大?” “呵呵,我相信雨帅定会舍得投入。”宋少轩笑意更深,“整套设备引进来,不足一百万大洋。您想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打住!你给我打住!”杨邻葛音高陡然拔高八度,满脸嫌弃,“这玩意儿要投一百万?你可知这笔钱,买现成的装备能装备多少部队?如今奉军换装尚且有富余,何必费这劲折腾?” “哎哎哎,您别急啊。”宋少轩见他动了真火,连忙安抚,又从箱中取出另一支枪,“哪能光靠这一样呢?您再瞧瞧这个好东西……” “这是普鲁士在欧战中开发的心血之作,专门用于堑壕战突袭的“暴风突击队战术”,这便是它的核心装备——MP-18冲锋枪。” 杨邻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这是连发的吧?我也早有耳闻,传得挺神乎,想来冲锋时用着确实好使。” 他盯着枪械,追问,“你的意思是,花一百万大洋买下设备、建好厂房,这玩意也能一并量产?” “对。”宋少轩点头,“现在回头看,这笔钱花得值不值?” “成。”杨邻葛当即拍板,“我这就抓紧回奉天,跟大帅商议。这几支样枪我带回去给他过目、试射,之后再跟你细谈。” 杨邻葛在津门前后折腾了四五天。偏偏不巧,外头那场抗议法兰西虐待华工的游行,也热热闹闹持续了整整四五天。 可与此同时,京城那边却始终静悄悄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果不其然,这事到最后,正如宋少轩所料,游行渐渐散去,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1章 布局初定 这段时间,大沽船厂的协议终究落定,奉天的款项也如期打到账上。宋少轩想办的事,一件不落、尽数办成;而杨邻葛,也该启程返回奉天了。 临行前夜,月台上灯火寥落,寒风卷着尘土扑面。杨邻葛站在宋少轩面前,上下将他打量了一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审视。 “宋掌柜,你本是个生意人,何苦费这劲东奔西走、折腾这些?一买一卖,银货两讫,本本分分赚钱,不就安稳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轻慢,却藏着实打实的困惑:“不是我说话轻飘,就凭你这脑子、这份家底,真肯下力气谋个官职,官身傍身做生意,拉上靠山,来钱的速度,哪会比现在慢?” 宋少轩闻言,并未急着辩解,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处晃动的铁轨。过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杨邻葛,声音沉了几分。 “杨大人,这几日外头的游行,您也亲眼瞧见了。您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宋某终究只是个做买卖的。我想问您一句:这么多年来,为何商界众人,个个都想当个“红顶商人”?” 他微微感慨,自问自答,语气里满是无奈:“还不是为了求个安稳?还不是得找座靠山护着?今儿我钱再多,明天若是遇上个不讲理的官儿,一句话就能让我家破人亡。我宋少轩不图别的,就盼着这一天能早点过去,盼着这世道,能真真正正变一变。您……能明白吗?” 杨邻葛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你钻营这么久,真就没想过自己上去当个大官?” “我又不是没当过。”宋少轩嘴角一扯,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兵工厂那档子事,我费了多少心血、多少力气?您说说,最后我捞着什么好处了?呵,咱这地方的官,我是真不信。您知道老百姓为啥爱听评书讲包青天、讲海瑞吗?因为压根儿就没有那样的青天啊!”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却始终压着怒火,没有失态:“若真有青天,我犯得着跟洋人低声下气做交易?弓着身子、点头哈腰,送礼、拍马,我自己都觉得磕碜。”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可这番话,偏偏只说给杨邻葛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杨邻葛,和徐又铮是一路人。都是性子简单的主,飞扬跋扈,从不遮遮掩掩,欲望写在脸上,反倒比那些笑里藏刀的伪善之辈,更让人放心几分。 杨邻葛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行李箱,半晌才似是而非地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这些话,我记住了。甘雨,这世道本就不适合做好人。听我一句劝,你这份心思,先藏着。到某个时候,若你还愿意出手,再说不迟。”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继续道:“我和又铮当年在沪市,曾见过下野的瞿大人,也就是西岩老人。他当时给我俩留了六个字,叫“藏锋、露拙、自省”。到了今时今日,我和又铮都没能做到……现在回头看,倒是有几分道理。今日这话,原原本本说给你听,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 “我会尽量做到。多谢了,杨大人。”宋少轩深深一揖,拱手作谢。随后,他侧身引路,恭请杨邻葛登车。直至看着火车缓缓驶离,月台只剩他一人的身影,才缓缓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宋少轩至此,已将初期布局尽数铺定,诸事顺遂。他把回笼的资金悉数汇总,在花旗银行兑换成黄金与白银,第一时间联系杨安华,将这批硬通货全数转运过去。 只因就在这几日,刚接上联系的杨安华,又为他指了一条发财的明路。据杨安华所言,眼下金银价格一路暴涨,时局也隐隐透出动荡之象,他这段时间正与几位分析师日夜紧盯行情。 如今稍有空闲,便特意来点拨宋少轩,助他抓住这波机遇。更关键的是,杨安华还为他筹措了一整套机床设备,连配套的技术指导也一并安排妥当。 电话那头,杨安华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又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都是贴合你这个年代规格的物件,放在当下,绝对算顶流的先进技术。你不知道,重新复刻这些老设备费老劲了,本就吃力不讨好,还是我下了死订单,才从几家民营厂里赶制出来。一不小心还造多了……保守估计,就算你开上百座工厂,这些设备也绰绰有余。” 话音骤然一转,杨安华的语气瞬间变得急促凝重,字字句句都带着紧迫:“你跟我说的那些规划我都记着,但我必须郑重提醒你。大沽厂的所有项目立刻停手,京郊的厂房抓紧转移,就连那所飞行学校,也必须火速搬迁,全部迁往奉天。” 宋少轩当场愣住,满心困惑不解,当即脱口问道:“为什么?大沽厂的底子何等厚实,京郊的厂区也是我精心选址搭建的,还有京城那所飞行学校,眼看就要正式开校了,这时候全搬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学校可以办,也能办几届,但必须想办法借着巡演、迁移的名义,把能带走的设备、物资全部带走,一点都不能留!” 杨安华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怎么把最关键的事忘了?直奉战争!四年之后的变局,你就没想过那一位?” 宋少轩眉头紧锁,越发摸不着头脑,接连猜了几个名字:“哪一位?雨帅?曹仲珊?还是儒帅?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嗨……这段历史书上本就一笔带过,也怨你不清楚。”杨安华有些感慨的叹道,“那你总该知道,紫禁城是什么时候彻底腾出来的吧?这下明白了?到时候,那人虽说没能完全掌控京城,可京郊周边但凡值钱的设备、厂房、物资,全被他一扫而空,寸草不留!不然你以为西北修械所是怎么凭空建起来的?当年的德州制造局,就是这么被搬空的!”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宋少轩瞬间醍醐灌顶,脸色骤然一变。 对了,原来是他! 那位在民国史上堪称传奇的狠角色,就连三国时期的吕奉先见了,都得甘拜下风。民国十三年,正是借着直奉大战的乱局,西北军一举入主京城,在周边掀起了一场席卷一切的大搬迁,但凡能用的工业家底,尽数被卷往西北,半点不留。 想到此处,宋少轩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所有的不解与执拗,顷刻间烟消云散。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