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 第739章 您怎么能来! 他来不了了。 金元彪砍倒一个黑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发假。 他忽然笑了。 “陛下……臣,尽力了……” 他举起刀,要继续砍。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轰隆隆,轰隆隆。 金元彪愣住了。 那不是雷。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他扭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烟尘里,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金元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陛下……” 秦夜带着八千精兵,正在拼命赶路。 跑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马都跑累了,可他没有停。 王缺追上来,喊道:“陛下!前头有厮杀声!” 秦夜竖起耳朵听。 确实,有厮杀声。 很微弱,很远,但能听得见。 他心里一紧。 “加快速度!” 八千精兵,催马往前,跑得更快了。 又跑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看见了。 远处,两军正在厮杀。 人不多,远远看去,就是一小撮。 可秦夜知道,那一小撮,就是金元彪最后的残兵。 他拔出刀。 “太子宫卫,从左翼包抄!” “神机营,从右翼架炮!” “冲!” 八千精兵,分成三路,朝着战场冲过去。 最先冲进去的是太子宫卫。 五千黑甲骑兵,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黑骑的阵型里。他们手里的火枪响了,砰砰砰,一阵乱响,黑骑倒下一片。 黑骑慌了。 他们正在围杀金元彪的最后几百人,眼看就要全歼了,忽然冲出来这么多大乾骑兵,而且还会打那种会响的玩意儿。 阵型乱了。 然后,神机营的火炮响了。 轰隆隆,轰隆隆。 炮弹砸进黑骑的人群里,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黑骑彻底乱了。 他们开始跑。 秦夜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金元彪。 金元彪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可还在挥刀砍人。 秦夜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正要偷袭金元彪的黑骑,然后一把抓住金元彪的胳膊。 “金元彪!” 金元彪回过头。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秦夜,愣了愣。 然后,他扑通跪下了。 “陛下……”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是做梦一样的那种激动。 秦夜翻身下马,把他扶起来。 “起来。没事了。” 金元彪站起来,看着他。 忽然,他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陛下……您怎么来了……您怎么能来……” 秦夜拍拍他的肩。 “朕说了,朕的命,跟你们的命拴在一起。你们在这儿拼命,朕怎么能不来?” 金元彪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快死了,秦夜来了,救了他。 现在,他又快死了,秦夜又来了,又救了他。 两次。 两次都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以前在军中说书先生讲过的。 说书先生说,古时候有个皇帝,亲自带兵去救被困的将军。 那将军看见皇帝来了,跪在地上,哭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若是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金元彪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秦夜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救你,就是救朕的兄弟,兄弟有难,朕不来,谁来?” 金元彪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活下来的几百个将士,也都跪下了。 他们也在哭。 秦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战场打扫了三天。 黑骑死了五千多,跑了的也有五千多。 金元彪带出去的五千骑兵,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 金吾凤那边也传来消息。 他带着人追另一股黑骑,中了埋伏,折了八百人,但总算把那股黑骑打退了。 秦夜在大营里,听金元彪汇报战况。 金元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臣有罪。” 秦夜看着他。 “你有什么罪?” “臣……臣不该冲动,不该追出去,不该中了敌人的埋伏……臣害死了四千多兄弟……”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有罪。” 金元彪磕了一个头。 “但朕不罚你。” 金元彪抬起头。 秦夜说:“你是为了给兄弟们报仇,才追出去的。这种心情,朕懂。换了朕,也会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 “但以后记住,打仗,不光要拼命,还要动脑子。敌人比你狡猾,你就得比他们更狡猾。” 金元彪点点头。 “臣记住了。” 秦夜摆摆手。 “起来吧。去给那些死去的兄弟立碑,好好安葬。抚恤金,从内帑出。” 金元彪站起来,退下了。 秦夜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 狼部还有几万人,狼主还没死。 这仗,还得接着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上,夕阳西下,把天烧得红红的。 他忽然想起金元彪那句话。 “驾来救我又当如何?” 他笑了笑。 这句话,他记住了。 “......” 战事过去五天,大营里还是那股子血腥气。 秦夜每天都要去伤兵营看看。 伤兵营扎在大营最东边,几十个帐篷排成几排,里面躺满了受伤的将士。 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军医用针线给缝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金元彪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话,就是带着人挖坑、立碑、收敛尸骨。 他把那些战死的将士一个一个埋好,立上木牌,写上名字。 有的脸被砍烂了,认不出来,就写上“无名氏”,也埋好,也立牌。 秦夜去看过一次。 金元彪站在一个新坟前,一动不动。他那只断臂空荡荡地垂着,另一只手攥着把土,攥得紧紧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秦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金元彪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0章 狼主 “陛下,臣在想,要是臣不追出去,那四千多个兄弟,是不是就不用死?” 秦夜没说话。 金元彪又说:“臣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挺能打的,当年守城,断了一条胳膊,也没让蛮子攻进来,后来跟着陛下打草原,也冲在最前面,杀了不少人,臣以为,自己是个好将军。” 他低下头。 “可现在臣才知道,臣不是个好将军,好将军不会让四千多个兄弟白白送死。” 秦夜看着他。 “金元彪,你听朕说句话。” 金元彪抬起头。 秦夜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今天不追出去,那些偷袭的黑骑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总有一天,你的人会死得更多。” 他顿了顿。 “你追出去,中了埋伏,死了四千多人,可你也把那些黑骑的底细摸清楚了。” “他们有多少人,怎么打仗,从哪里来,往哪里跑,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 金元彪愣了愣。 秦夜拍拍他的肩。 “朕不是说你做得对,你确实冲动了,但朕也不说你就该死。”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那四千多个兄弟,他们的仇,你得替他们报。” 金元彪的眼睛红了。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记住了。” 秦夜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去洗把脸,吃点东西。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秦夜召集众将议事。 大帐里,金元彪、金吾凤、王缺、周虎,还有几个副将,围坐在一起。 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画着草原的山川河流,还有狼部的几个据点。 金吾凤先开口。 “陛下,这几天臣派人出去打探,摸清楚了一些情况,狼部的主力,现在集中在三个地方。” “一个是他们的大本营,离咱们这里大概八百里,狼主亲自坐镇,有骑兵两万左右。” “另外两个是他们的前哨据点,离咱们比较近,一个在东边五百里,一个在西边六百里,各有骑兵五千。” 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秦夜看着地图,点点头。 “狼主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金吾凤说:“据抓到的俘虏交代,狼主今年四十多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极好。” “他十五岁就开始打仗,打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输过,他的部下怕他,但也服他。” 金元彪插了一句。 “臣还听说,这个人特别残暴,俘虏交代,他打败一个部落,会把所有成年男人都杀光,女人和孩子就变成奴隶。” “哪个部下不听他的话,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活活打死。” 秦夜皱皱眉。 “这么个人,怎么还能让部下服他?” 金吾凤说:“因为他能打仗,跟着他,能打赢,能抢到东西,能活着回来,草原上的人,就认这个。”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地图。 “东边这个据点,离咱们最近,只有五百里,西边的那个,六百里,大本营,八百里。” 他抬起头。 “你们说,先打哪个?” 金元彪想也不想。 “打东边的。近,先吃掉再说。” 金吾凤却摇头。 “臣觉得,应该先打西边的。” 金元彪瞪他一眼。 “为什么?” 金吾凤指着地图。 “你们看,东边的这个据点,离大本营只有三百里。” “咱们一打,他们就会派人去求援。狼主的骑兵两天就能到。到时候咱们就两面受敌。” 他又指了指西边的据点。 “西边的这个,离大本营五百里,狼主的骑兵要过来,至少得三天,三天时间,够咱们吃掉这五千人了。” 金元彪想了想,不说话了。 秦夜看向金吾凤。 “继续说。” 金吾凤说:“臣还有个想法。咱们打西边的时候,可以派一支骑兵,假装去攻打东边。” “不用真打,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派人去求援。” “等狼主的骑兵赶到东边,发现咱们没打,再往西边赶,就更来不及了。” 秦夜笑了。 “声东击西?” 金吾凤点点头。 “对。声东击西。” 秦夜想了想。 “好。就这么办。金吾凤,你带八千骑兵,去西边。” “把那五千人吃掉,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不能抓的就杀。” “王缺,你带两千太子宫卫,去东边佯攻,记住,只佯攻,不真打,打一阵就跑,别恋战。” 王缺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又看向金元彪。 “金元彪,你带一万人,留在营里守着。万一有什么变故,接应他们。” 金元彪愣了愣。 “陛下,臣……” 秦夜看着他。 “怎么?不想留下?” 金元彪低下头。 “臣想跟着去打仗。” 秦夜叹了口气。 “金元彪,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去了也帮不上忙。留在营里,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仗还有得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金元彪还想说什么,金吾凤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哥,听陛下的。” 金元彪不说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路人马就出发了。 金吾凤带着八千骑兵往西,王缺带着两千太子宫卫往东。 秦夜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马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轻声道:“陛下,外头风大,回帐里吧。” 秦夜摇摇头。 “再站会儿。” 他看着远处,那两股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天际线。 “老马,你说,金吾凤能赢吗?”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懂打仗。但奴才觉得,金统领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然敢说打西边,心里应该有数。” 秦夜点点头。 “有数就好。” 他转身,回了大帐。 金吾凤带着八千骑兵,一路往西。 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远远地看见了狼部的据点。 说是据点,其实就是一片帐篷,围着一圈木栅栏,帐篷不多,大概两百来顶。 按一顶帐篷住十个人算,也就两千人左右。 金吾凤皱起眉头。 不是说有五千人吗? 他挥挥手,叫来斥候。 “你确定是这儿?” 斥候点头。 “确定,臣前两天亲自来探过,确实是五千人。”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1章 咱们中计了 “帐篷也不止这些,都在后头,被土坡挡住了,从这边看不见。” 金吾凤眯着眼看了看。 确实,那些帐篷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土坡。 土坡后面是什么,看不见。 他想了想。 “传令下去,放缓速度,悄悄靠近。没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八千骑兵放慢速度,悄悄往据点靠近。 离据点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忽然,土坡后面传来一阵呼啸声。 然后,无数黑骑从土坡后面冲了出来。 金吾凤心里一沉。 中计了。 那些帐篷是诱饵,真正的五千人,都藏在土坡后面。 他拔出刀。 “列阵!准备迎战!” 八千骑兵,迅速列成阵型。 黑骑冲过来,马蹄声如雷。 两军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金吾凤挥着刀,砍倒一个黑骑,又砍倒一个。他的刀法又快又狠,一刀一个,绝不含糊。 可黑骑太多了。 五千对八千,本来是优势。 可黑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熟悉地形,来去如风。 而且他们知道大乾人有火器,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冲,让火枪兵不敢轻易开枪,怕打到自己人。 金吾凤砍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他的人,开始撑不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 身后,一个副将正在跟三个黑骑缠斗,身上已经被砍了两刀,血糊了满脸。 金吾凤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黑骑,又砍倒一个,把副将从刀下救出来。 副将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 “统领……咱们……咱们撤吧……” 金吾凤咬了咬牙。 撤? 撤了,这八千人就白死了。 可不撤,再打下去,也是输。 他正要下令,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他扭头往南边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烟尘里,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金吾凤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陛下?” 秦夜怎么来了? 他本来在大营里等消息,可等了半天,越想越不放心。 金吾凤说的那套,听着是好,可万一敌人不上当呢? 万一东边那个据点不来求援呢?万一狼主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坐不住了。 他把金元彪叫来。 “朕带人去接应金吾凤。你守好大营。” 金元彪愣了愣。 “陛下,您亲自去?” 秦夜点点头。 “朕不去,不放心。” 金元彪还想说什么,秦夜已经出了帐。 他点齐剩下的三千太子宫卫,一路往西追来。 追了一天一夜,终于追上了。 远远地就看见两军正在厮杀,金吾凤的人明显落了下风。 秦夜二话不说,拔出刀。 “冲!” 三千太子宫卫,跟着他,朝着战场冲过去。 冲进去的那一刻,黑骑慌了。 他们本来以为胜券在握,正在围攻金吾凤的人,忽然又冲出来这么多大乾骑兵,而且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甲,手里的刀又长又亮。 阵型乱了。 秦夜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他一眼就看见了金吾凤,金吾凤浑身是血,正被三个黑骑围攻。 秦夜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一个,把金吾凤从刀下救出来。 金吾凤看着他,愣了愣。 “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朕不来,你这八千人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挥刀,又砍倒一个黑骑。 金吾凤咬了咬牙,也挥刀,继续砍。 有了三千生力军的加入,形势一下子扭转过来。 黑骑开始退,开始跑。 金吾凤要追,秦夜拦住他。 “穷寇莫追。先收兵。” 收兵回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金吾凤进了大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 秦夜摆摆手。 “起来。不怪你。”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臣中了埋伏,差点害死八千兄弟……” 秦夜看着他。 “打仗,哪有不中埋伏的?朕当年打仗的时候,也中过埋伏,关键是中了埋伏之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 “你中了埋伏,没有慌,没有乱,带着人死战不退,这就够了。” 金吾凤低下头。 “臣……臣惭愧。” 秦夜拍拍他的肩。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金吾凤退下后,秦夜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 东边那个据点,王缺去佯攻,不知道怎么样了。 西边这个据点,五千人被打残了,但还没有全歼。 那些跑了的黑骑,肯定会回去报信。 狼主很快就会知道,大乾人来了,而且来的是皇帝。 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 他揉了揉眉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公公端上茶来。 “陛下,您一天一夜没睡了,歇会儿吧。” 秦夜接过茶,喝了一口。 “歇不了。还有很多事要想。” 他放下茶杯,继续看着地图。 “......” 王缺那边,倒是一切顺利。 他带着两千太子宫卫,跑到东边那个据点外面,放了十几枪,又放了几炮,吓得里面的黑骑赶紧派人去求援。 王缺也不追,就远远地看着。 第二天,果然有一队黑骑从北边赶过来。大概三千人,跑得飞快。 王缺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跑。 那三千黑骑追了一阵,没追上,也就回去了。 王缺绕了一圈,又回到据点外面,继续放枪放炮。 据点里的黑骑气得要死,可又不敢出来。 他们只有五千人,大本营来的援兵已经回去了,再出来,万一被围住,就完了。 王缺就这么耗着,耗了两天。 第三天,金吾凤派人来传信,说西边的据点已经打下来了,让王缺可以撤了。 王缺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撤了。 据点里的黑骑看着他们走远,气得直跺脚,可也无可奈何。 消息传回大营,秦夜笑了。 “王缺这小子,有两下子。” 金吾凤站在一旁,也笑了。 “陛下,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秦夜看着地图。 “东边这个据点,还剩下五千人,西边的这个,被打残了,但还有一些残兵,大本营那边,狼主应该已经知道咱们来了。” 他想了想。 “先打东边的。把这五千人吃掉,再回过头来收拾西边的残兵。”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2章 两万人,决战 金吾凤点点头。 “臣这就去准备。” 秦夜摆摆手。 “不急。让将士们歇两天。连续打了几天仗,都累了。” “......” 歇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大军出发。 这回秦夜亲自带队。 太子宫卫五千人,神机营三千人,金吾凤的骑兵五千人,一共一万三千人,浩浩荡荡往东边杀去。 走了两天,到了东边据点外面。 据点里的黑骑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已经准备好了。 秦夜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据点不大,但建得很结实。 木栅栏有两丈高,外面还挖了一圈壕沟。 里面至少五千人,个个拿着刀,骑着马,等着他们。 金吾凤问:“陛下,怎么打?” 秦夜想了想。 “先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一万三千人,把据点团团围住。 据点里的黑骑想冲出去,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火枪一响,他们就倒一片。火炮一轰,他们就乱成一团。 冲了几次,死了几百人,也就不敢冲了。 就这么围着。 围了三天。 据点里的粮食吃完了。水也喝完了。马也开始杀了吃了。 第四天,据点里的黑骑撑不住了。 他们派了个人出来,说要投降。 秦夜见了那个人。 那人是个小头目,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但眼神里全是惊恐。 “大……大乾皇帝陛下,我们……我们愿意投降。只求您饶我们一命。” 秦夜看着他。 “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 那人低下头。 “不……不知道……” 秦夜说:“朕知道。你们杀了我们两千多人。” 那人不敢说话。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投降可以。但朕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交出所有武器。” “第二,把所有抢走的东西,都还回来。不够的,用牛羊抵。” “第三,以后替朕干活。修路,挖井,干什么都行。” 那人愣了愣。 “干……干活?” 秦夜点点头。 “对。干活。干三年。三年后,放你们回草原。” 那人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们……我们答应。” 五千黑骑投降了。 秦夜让人把他们的武器收了,把他们赶到一边,让他们帮着挖井、修路、盖房子。 那些黑骑一开始还不愿意,可饿了几顿,也就老实了。 金吾凤问秦夜:“陛下,这些人,您真打算留着?” 秦夜点点头。 “留着有用。草原这么大,需要人干活。让他们干三年,也算是赎罪了。” “赎完罪,再杀。” 金吾凤想了想,也点点头。 “陛下英明。” 西边那个据点的残兵,听说东边的投降了,也派人来投降。 秦夜照样收了他们的武器,让他们干活。 草原上,暂时太平了。 可秦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狼主还在。 大本营里还有两万骑兵。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站在高处,看着北方。 北方,天边有一道黑线,那是草原深处。 狼主就在那里。 他迟早会来的。 秦夜等着他。 消息传回大营那天,天阴得厉害。 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草原上,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风停了,草也不动了,连平日里到处乱窜的野兔子都躲进洞里不敢出来。整个草原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夜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这天。 马公公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件厚披风。 “陛下,天要变了,加件衣裳吧。” 秦夜接过披风,披在身上。 “老马,你说这天,像什么?” 马公公抬头看了看。 “奴才看着,像要下大雨。” 秦夜摇摇头。 “不是大雨。是打仗的天。” 马公公愣了愣,没敢接话。 远处,一骑快马正朝大营飞奔而来。马跑得很快,四条腿几乎要腾空,尾巴被风吹得笔直。 马上的人伏着身子,紧紧贴着马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背上的旗子——那是斥候的旗,黄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秦夜眯起眼。 “来了。” 那匹马冲进大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秦夜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北边有动静!” 秦夜看着他。 “说。” 那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北边一百里外,发现大批黑骑!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有多少!至少……至少两万人!”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这话,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过来。 秦夜脸上没什么表情。 “狼主来了?” 斥候点头。 “应该是!他们打着狼头大旗,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披着狼皮袍子,应该就是狼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夜点点头。 “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斥候应了一声,被人扶下去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天还是阴的,云还是低的。 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正有两万黑骑朝这边赶来。 两万人。 他这边,还剩多少人? 太子宫卫五千,神机营三千,金吾凤的骑兵还剩四千多,加上金元彪大营里的伤兵和留守的,总共不到两万人。 两万对两万。 可黑骑是骑兵,来去如风。 他这边,步卒占了一半。 这仗,不好打。 金吾凤从旁边走过来。 “陛下,狼主这是要拼命了。” 秦夜点点头。 “他憋不住了,咱们把他两个据点端了,他再不来,面子就丢光了。” 金吾凤说:“臣去召集人马。” 秦夜摆摆手。 “不急。让他再走近点。走得太远,马就累了。累了,就跑不快了。” 他转身,进了大帐。 “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天黑之前,把该搬的搬走,该藏的藏好。大营里,只留空帐篷。”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指着地图。 “你看,咱们大营在这儿。往北三十里,有一片山谷。山谷两边是山坡,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平地。咱们把主力埋伏在山坡上,等狼主带人冲进大营,发现是空的,肯定会追。他们往哪儿追?只能往北追。往北追,就会进那个山谷。”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3章 活捉狼主 他抬起头。 “进了山谷,两边山坡上的火枪火炮一起开火,他们有多少人,都得交代在那儿。” 金吾凤眼睛亮了。 “陛下高明!” 秦夜摇摇头。 “高明什么?这是最笨的法子。可最笨的法子,往往最管用。” 天黑之前,大营搬空了。 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部运到三十里外的山谷里藏起来。将士们也都撤走了,只留下几百个空帐篷,在风里晃来晃去。 秦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空营。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金吾凤站在他旁边。 “陛下,您说狼主会上当吗?” 秦夜想了想。 “不知道。” 金吾凤愣了愣。 “不知道?” 秦夜点点头。 “不知道。打仗就是这样,你算计他,他也在算计你。你觉得自己聪明,说不定他比你更聪明。” 他顿了顿。 “但你不算计,就一定输。算计了,还有赢的可能。” 金吾凤没说话。 秦夜转身,往山坡后面走。 “传令下去,所有人藏好。没我的命令,不许动。” 黑骑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斥候就冲进山谷来报信。 “陛下!黑骑到了!离大营还有二十里!” 秦夜正在啃一块干饼子,听见这话,把饼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多少人?” “两万左右!打着狼头大旗,跑在最前面的就是狼主!” 秦夜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着。” 斥候跑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北边。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正有两万人朝这边压过来。 两万人。 马蹄踩在草地上,声音能传几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听我的号令。” 狼主确实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披着狼皮袍子,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身后,两万黑骑排成几里长的队列,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朝前涌。 跑到大营外面,狼主勒住马。 他看着那些空帐篷,皱起眉头。 一个头目凑上来。 “狼主,不对劲。太安静了。” 狼主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帐篷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进去看看。” 几百个黑骑冲进大营,四处翻找。 很快,他们跑回来。 “狼主!没人!都是空的!” 狼主的脸色沉下来。 他知道,中计了。 “撤!” 可来不及了。 南边,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狼主扭头看去。 南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烟尘里,一杆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狼主的眼睛眯起来。 “大乾皇帝……” 他咬了咬牙。 “迎战!” 两万黑骑,调转马头,朝着南边冲过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里地,两边忽然响起枪声。 砰砰砰! 一排排火枪,从两边的山坡上打下来。 黑骑倒下一片。 狼主这才发现,自己跑进了一个山谷。 两边是山坡,中间是狭长的平地。平地里,他的人挤成一团,跑都没地方跑。 山坡上,火枪不停地响,一枪接一枪。 黑骑一个接一个倒下。 狼主挥舞着刀,吼叫着,想带人冲出去。 可冲不出去。 山谷口被堵住了。 南边,那杆大旗越来越近。 大乾皇帝的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 狼主咬了咬牙。 “冲!往北冲!” 剩下的黑骑,跟着他,拼命往北跑。 跑着跑着,北边也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 又是一排火枪。 狼主的心,沉到了底。 他被包围了。 秦夜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厮杀。 两万黑骑,现在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五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狼主跑不掉了。 金吾凤站在他旁边。 “陛下,狼主还在拼。” 秦夜点点头。 “看见了。” “要不要派人下去,抓活的?” 秦夜想了想。 “不急。让他再拼一会儿。拼累了,就好抓了。”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围住就行,别硬冲。让他跑,往咱们想让他跑的方向跑。”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指着北边。 “北边有一片沼泽。他不知道,咱们知道。把他往那边赶,赶进去,他就出不来了。” 金吾凤眼睛亮了。 “臣明白了。” 狼主确实在拼。 他带着剩下的几千人,左冲右突,想冲出一条路。 可每次冲到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枪声就更密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换个方向冲,还是这样。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五千,四千,三千……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那匹黑马也挨了几枪,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山坡上,到处都是大乾的旗帜。 他咬了咬牙。 “往北冲!” 剩下的两千多人,跟着他,拼命往北跑。 跑着跑着,脚下的地忽然软了。 马陷进去了。 他低头一看,心里一凉。 沼泽。 他中了计了。 他想往回跑,可来不及了。 身后,大乾的骑兵已经追上来。 他站在沼泽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旗帜。 那杆大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他知道,自己完了。 秦夜骑着马,慢慢走到沼泽边上。 狼主站在沼泽里,陷到大腿深,动不了。 他的马已经陷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头,正在绝望地嘶鸣。 秦夜看着他。 “狼主?” 狼主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恨意,但更多的是绝望。 “你就是大乾皇帝?” 秦夜点点头。 “朕就是。” 狼主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破锣。 “我输了。” 秦夜没说话。 狼主又说:“我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来没输过。今天输了,输给你。” 他看着秦夜。 “你想怎么处置我?” 秦夜想了想。 “你先出来。站那儿说话,费劲。” 他挥挥手。 几个士兵冲过去,扔下绳子,把狼主从沼泽里拖出来。 狼主趴在地上,浑身是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秦夜看着他。 “狼主,朕问你几句话。”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4章 审问狼主 狼主抬起头。 “问。” “你为什么来打草原?” 狼主愣了愣。 “为什么?因为草原以前是我们的,秋战锋那老东西没本事,把草原丢了。” “我来,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秦夜摇摇头。 “草原从来就不是你们的。谁抢到就是谁的。你抢到了,是你的。朕抢到了,是朕的。” 狼主不说话了。 秦夜又问:“你杀了我们多少人?” 狼主想了想。 “不知道。几千?一万?谁记得?” 秦夜看着他。 “朕记得。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狼主愣了愣。 然后他又笑了。 “你记得有什么用?他们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再记得,他们也活不过来。”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活不过来了。但他们的仇,朕得报。” 他挥挥手。 “带下去。关起来。等打完仗,押回京城。”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狼主捆起来,拖走了。 狼主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 笑得很难听。 仗打完了。 两万黑骑,死了八千,投降了一万二。 狼主被活捉,押在大营里,等着押回京城。 秦夜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打扫战场的将士们。 金吾凤走过来。 “陛下,这一仗,打得漂亮。” 秦夜摇摇头。 “漂亮什么?死了多少人?” 金吾凤低下头。 “死了一千二百人,伤了三千。”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二百人。又一千二百人。” 他看着那些正在埋尸的将士。 “让人好好埋。立碑。名字写清楚。抚恤金,从内帑出。” 金吾凤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转身,往大营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那两个丫头,有消息了吗?” 金吾凤摇摇头。 “还没有。臣已经派人去找了,还在搜。” 秦夜点点头。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营里,伤兵满营。 秦夜每天都要去伤兵营看看。那些伤兵见他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秦夜按住他们,让他们躺着,问他们疼不疼,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看见秦夜,眼泪哗哗地流。 “陛下……陛下,臣……臣还能打仗……” 秦夜蹲在他旁边。 “你腿都断了,还打什么仗?” 那士兵说:“臣……臣可以当斥候,臣眼睛好,跑不了马,可以爬着去……” 秦夜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确实好。 “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叫赵二狗。” 秦夜笑了。 “赵二狗。好名字。等你腿好了,来朕的太子宫卫。太子宫卫正好缺个眼睛好的。” 赵二狗愣了愣。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 “陛下……陛下……” 秦夜拍拍他的肩,站起身,走了。 马公公跟在后面。 “陛下,您真要让那小子进太子宫卫?” 秦夜点点头。 “怎么?不行?” 马公公说:“不是不行。可他腿断了……” 秦夜摇摇头。 “腿断了怎么了?太子宫卫又不是光靠腿打仗。他眼睛好,可以当斥候,可以盯梢,可以做很多事。” 他顿了顿。 “再说了,人家替朕打仗,腿都断了,朕给他个出路,不应该吗?” 马公公不说话了。 接下来几天,大营里忙着休整。 伤兵在治,死尸在埋,俘虏在看管,粮草在清点。 秦夜每天除了去看伤兵,就是和金吾凤、金元彪他们议事。 这天,他们正围在地图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金元彪先开口。 “陛下,狼主被抓了,黑骑打残了。接下来,是不是该班师回朝了?” 秦夜摇摇头。 “不急。还有一件事没办。” 金元彪愣了愣。 “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那两个丫头,还没找到。” 金元彪不说话了。 金吾凤说:“陛下,臣派人搜了半个月,方圆几百里都搜遍了,还是没找到。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 秦夜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就不能说死了。” 他站起身。 “再找。扩大范围。往北找,往东找,往西找。翻遍这片草原,也要把她们找出来。” 金吾凤点点头。 “臣明白。” 又找了五天。 还是没找到。 秦夜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西边。 西边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沙。 风刮过来,带着股干燥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金吾凤从后面走过来,站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夜没回头。 “你说,她们会不会真的死了?” 金吾凤犹豫了一下。 “臣……臣不敢说。” 秦夜转过身,看着他。 “不敢说,就是觉得有可能。” 金吾凤低下头。 秦夜叹了口气。 “去把狼主提来。”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要亲自审?” 秦夜点点头。 “审了这么多天,你们什么都没审出来。朕自己问问。” 狼主被押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捆着绳子。 绳子勒得很紧,把他那双粗壮的胳膊勒得发紫。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那是被沼泽里的淤泥泡坏了腿,还没好利索。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两个士兵把他按在地上,让他跪下。 他不跪。 那两个士兵按了几下,按不下去。 他就像块石头,死死地杵在那儿。 秦夜摆摆手。 “松开。让他站着说话。” 士兵松了手。 狼主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秦夜。 “大乾皇帝,你想问什么?” 秦夜指指旁边的凳子。 “坐。” 狼主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个凳子,又看了看秦夜,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我。” 秦夜也笑了。 “怕你什么?你身上捆着绳子,外面有五千精兵。你能干什么?” 狼主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问吧。” 秦夜也坐下,看着他。 “那两个草原公主,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狼主挑了挑眉毛。 “那两个丫头?” 秦夜点点头。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5章 白骑 “对。秋风月,秋水月。你们来的时候,她们还在草原上。现在不见了。” 狼主想了想。 “我不知道。” 秦夜盯着他。 “不知道?” 狼主摊开手,绳子勒得他手腕生疼,他皱了皱眉。 “真不知道。我们杀过来的时候,她们带着几百个人跑了。我派人追过,没追上。后来忙着跟你们打仗,谁还记得那两个丫头?”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人,有没有抓到过她们?” 狼主摇头。 “没有。要是抓到了,我早就拿来要挟你了。草原上的规矩,抓了对方的女人,可以换很多好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秦夜。 “不过说真的,你那两个公主,倒是挺能跑。我的人追了三天三夜,愣是没追上。草原上能跑的女人,不多。” 秦夜没接话。 他换了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来打草原?” 狼主看着他。 “你觉得呢?” 秦夜说:“抢地盘。抢牛羊。抢女人。” 狼主笑了。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有别的原因。” 秦夜等着他说。 狼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北方,有更厉害的敌人。” 秦夜眉头一皱。 “更厉害的敌人?” 狼主点点头。 “你们大乾人,管我们叫黑骑,可我们也有怕的人,北方,更北的地方,有一支人马。” “他们骑的马比我们的高,刀比我们的长,人比我们的狠。我们跟他们打了几十年,输多赢少。” 他抬起头,看着秦夜。 “我这次南下,一是为了这片草原,二是为了避避他们的风头。” “让他们往北追,追到这片草原,发现是大乾的地盘,也许就不追了。”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狼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狼主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他们叫什么?” 狼主摇摇头。 “不知道。我们叫他们白骑。因为他们骑白马,穿白袍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雪。” “有多少人?” “不知道。十几万?几十万?没人知道。每次来,都是一片白。打完就跑,跑得比风还快。” 秦夜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金元彪说过的话。 “草原往北,还有更广阔的草原。”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说说。 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见过他们吗?” 狼主点点头。 “见过。三年前,我带着一万人去北边打猎,遇见了他们。不到两千人,把我的万人队冲得七零八落。我逃回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三百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秦夜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能让狼主恐惧的东西,不多。 “他们用什么兵器?” “刀,弓。刀比我们的长,弓比我们的硬。他们的箭,能射两百步,比你们的火枪还远。” 秦夜皱起眉头。 “火枪呢?他们没有火器?” 狼主摇摇头。 “没有。他们看不起火器。觉得那是懦夫用的东西。他们只信刀,只信马,只信自己的力气。” 他顿了顿。 “可他们用刀,比我们用火器还厉害。” 秦夜沉默了很久。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马公公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金吾凤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眼睛一直盯着狼主。 狼主忽然笑了。 “大乾皇帝,你怕了?” 秦夜看着他。 “怕什么?” 狼主说:“怕那些白骑。怕他们打过来。怕你的江山保不住。” 秦夜也笑了。 “朕怕什么?朕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个骑白马的?” 狼主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秦夜没说话。 狼主又说:“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不是因为你的火器厉害,是你的兵厉害,你的兵,比我的兵能打。” “我的人,只会骑马砍杀,打顺风仗,你的人,会动脑子,会听指挥,会拼命,这种兵,我练不出来。” 他站起来,虽然捆着绳子,但站得很直。 “大乾皇帝,我敬你是条汉子。你那两个公主,我不知道在哪儿。” “但我可以告诉你,往西边找,西边有戈壁,有沙漠,有活路,她们要是跑了,只能往西跑。” 秦夜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狼主笑了笑。 “因为我想活着,我告诉你这些,你也许不会杀我。” 秦夜也笑了。 “你倒是实诚。” 狼主说:“草原上的人,不兴撒谎,输了就是输了,服了就是服了。” 秦夜点点头。 “带下去。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个士兵上前,把狼主带走了。 狼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大乾皇帝,下次见面,咱们也许不是敌人了。” 秦夜没说话。 狼主被带走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 金吾凤走到秦夜身边。 “陛下,您信他的话吗?” 秦夜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白骑的事,应该是真的,他没必要编这个,秋风月她们的下落,他不知道,也应该是真的,他要是知道,早就拿来要挟咱们了。” 金吾凤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秦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西边,是一片空白。 那是戈壁,是沙漠,是没人去过的地方。 “派人往西找。多派人,带足水和干粮。找一个月,找不到就回来。换人,接着找。” 金吾凤应了一声。 秦夜又说:“还有,让人去北边探探。看看那些白骑,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吾凤愣了愣。 “陛下,您要打?” 秦夜摇摇头。 “不打。先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他顿了顿。 “狼主说的对,那些白骑,迟早会来的。咱们得准备好。” 第二天,两路人马同时出发。 一队往西,去找两个公主。 一队往北,去探那些白骑的虚实。 秦夜站在大营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6章 不是冷血,是没办法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金元彪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陛下,臣想跟着往北去。” 秦夜扭头看着他。 “你身上还有伤。” 金元彪说:“伤好了。臣这条命是陛下救的,臣想给陛下做点事。”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但记住,只探,不打。看见了就跑,别恋战。” 金元彪笑了。 “臣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往北追去。 往西找的人,找了二十天,回来了。 没找到。 带回来的消息是,西边的戈壁太大了。 走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戈壁。 看不见人,看不见水,看不见活物。 只有石头,沙子,和风。 他们不敢再往深处走,怕回不来。 秦夜听了,没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西边那片空白。 那空白,比他想的大得多。 金吾凤站在旁边。 “陛下,还要找吗?” 秦夜想了想。 “找。换人,换马,多带水,多带粮。再往深处走。” 金吾凤点点头。 “臣去安排。” 往北探的人,去了一个月,也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秦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边,确实有白骑。 金元彪说,他们走了二十天,才看见那些人的踪迹。 远远的,一片白,像雪一样铺在草原上。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些人骑着白马,穿着白袍子,手里拿着长刀。 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们大概有五千人,正在往南走。 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金元彪说,他看了半天,发现那些人训练有素。 队列整齐,没有一个人乱跑。每隔一段路,就会派出斥候,四处探查。 他们的斥候跑得很快,差点发现他们。 他赶紧带着人撤了。 秦夜听完,沉默了。 五千人。 只是巡逻队。 巡逻队就有五千人。 那主力呢?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狼主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白骑,比黑骑厉害得多。 晚上,秦夜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蜡烛发呆。 马公公进来,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着吧。” 秦夜摇摇头。 “睡不着。” 他抬起头,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马公公愣了愣。 “奴才……奴才不知道。” 秦夜笑了笑。 “朕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草原的夜,很冷。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 他抬头看着天。 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夜儿,这天下,比你想的大得多。你看着的地图,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大帐。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拔营回京。”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那两个公主……” 秦夜摆摆手。 “留下人,继续找。朕先回去。京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 他顿了顿。 “那些白骑,不会这么快来。咱们还有时间。” 第二天一早,大军启程。 秦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想起秋风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水,又大又亮。 他还想起狼主说的话。 “往西边找。” 西边。 那片戈壁,那片沙漠,那片未知的地方。 她们真的在那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答应过秋战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催马往前。 “走,回家。” 大军走了三天,还在草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草是枯的。 入秋了,草原上的草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说话。 秦夜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八千精兵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草原上。 马打着响鼻,人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王缺催马上来。 “陛下,天色不早了,前头有个水泡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晚?” 秦夜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得红红的,把整个草原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点点头。 “传令下去,扎营。” 水泡子不大,方圆也就二三十丈,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头。 水边长着一圈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士兵们忙着扎帐篷、生火、做饭。伤兵被抬到最暖和的地方,军医们跑来跑去,换药、喂水、包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夜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水。 马公公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碗。 “陛下,喝口水吧,这水清,奴才让人烧开了。” 秦夜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有点甜,带着点草根的味道。 他喝完,把碗递给马公公。 “老马,你说这水,流到哪儿去?” 马公公愣了愣。 “奴才不知道,兴许流到河里,兴许流到湖里,兴许就这么渗进地里,没了。” 秦夜点点头。 “是啊,流着流着,就没了。” 他看着那片水,忽然想起那两个丫头。 她们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水泡子边上,喝着这样的水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秦夜睡不踏实。 帐篷外头,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金元彪浑身是血的样子,那些跪在地上哭的将士,那些埋进土里的木牌,那些写了名字的,没写名字的。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他记得这个数字。 每一个,都是人命。 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夜儿,当皇帝,就是要看着人死,今天死几个,明天死几百个,后天死几千个,你得习惯。” 那时候他觉得父皇说得太冷血。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冷血,是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出发。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7章 一定能活下来 走了五天,终于走出了草原。 眼前出现了农田、村庄、炊烟。 秦夜勒住马,看着那些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房顶上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 他忽然觉得很亲切。 马公公在一旁道:“陛下,进关了。” 秦夜点点头。 “是啊,进关了。” 他催马往前。 走了不远,路边出现几个百姓。 他们正在路边歇脚,看见这支大军,都站起来,往路边让。 秦夜勒住马,看着他们。 那几个百姓吓得不敢动。 一个老汉带头跪下来。 “草民……草民参见陛下!” 秦夜摆摆手。 “起来起来,朕就是路过,别跪。” 他下了马,走到那几个百姓面前。 “老人家,你们这是去哪儿?” 老汉抬起头,战战兢兢的。 “回……回陛下,草民是去赶集,卖点鸡蛋,换点盐。” 秦夜看了看他担子里的鸡蛋。 一篮子鸡蛋,大概三四十个,个个圆滚滚的。 “鸡蛋怎么卖?” “两文一个。” 秦夜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数,递给老汉。 “这篮子鸡蛋,朕买了。” 老汉愣了愣。 “陛……陛下,这……” 秦夜把钱塞到他手里。 “拿着,回去给你孙子买点好吃的。” 他转身,上了马。 大军继续往前走。 老汉跪在路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泪哗哗地流。 又走了三天。 运河边上,停着十几艘大船。 秦夜下令,大军登船,走水路回京。 八千精兵上了船,沿着运河,慢慢往南走。 秦夜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 运河两岸,还是老样子。 农田,村庄,城镇,炊烟袅袅。 百姓们在地里干活,抬头看见这些大船,都停下来看。 他忽然想起出发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 那时候,他心里没底。 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打赢了。 活着回来了。 船走了五天,到了京城。 远远地,就看见城墙了。 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地上。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秦夜眯着眼看了看。 是林相,苏骁,苏陌,陆炳,还有一大群官员。 他下了船,骑上马,往城门口走去。 走近了,林相第一个跪下。 “臣林佑琛,恭迎陛下凯旋!”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恭迎陛下凯旋!” 秦夜下了马,扶起林相。 “起来起来。都起来。” 他看了看那些官员。 “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京城怎么样?” 林相道:“回陛下,一切安好。朝中诸事,都按陛下的旨意办理。” 秦夜点点头。 “好。回宫。” 乾清宫,还是老样子。 御案,椅子,书架,窗户。 秦夜走进来,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离开太久了。 三个月。 马公公跟在后面,轻声道:“陛下,要不要先歇歇?” 秦夜摇摇头。 “不歇。把林相他们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走到御案后,坐下。 手放在御案上,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坐的是大帐,用的是马扎,看的是地图。 现在,又坐回这儿了。 林相他们来得很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看着他们。 “朕不在的这三个月,有什么大事?” 林相先开口。 “回陛下,大事没有,小事几件,江南那边,学堂办得顺利,粮仓存得满,乡贤们干得起劲。” “何东那边,打井打了两百多口,塘坝修了十几个,百姓们安心种地。” 秦夜点点头。 “好。” 苏骁上前一步。 “陛下,兵部这边,也有几件事,边军那边,火器送到了,将士们练得勤,金吾凤留下的那一万重甲骑兵,臣派人盯着,每天操练,没敢懈怠。” 秦夜点点头。 “好。” “陆炳,你那边呢?” 陆炳上前一步。 “回陛下,臣派去北边的人,还在路上,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有消息传回来。” 秦夜点点头。 “有消息了,立刻报上来。” 陆炳应了一声。 几个人退下后,秦夜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 他忽然想起那两个丫头。 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 他叫来马公公。 “去把秋战锋叫来。”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现在?” 秦夜点点头。 “现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战锋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那身草原人的袍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看不出是俘虏,倒像个来串门的客人。 他站在殿下,看着秦夜。 秦夜也看着他。 “坐。” 秋战锋坐下。 秦夜说:“你女儿,还没找到。” 秋战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臣知道。” 秦夜看着他。 “你不问问?” 秋战锋摇摇头。 “不问。陛下答应过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臣信陛下。”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派人往西找了。西边是戈壁,是沙漠,很难走。第一批人找了二十天,没找到。第二批人还在找。” 秋战锋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说:“你就不担心?” 秋战锋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但他还是摇摇头。 “担心。可担心没用。臣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他顿了顿。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夜说:“讲。” 秋战锋看着他。 “臣那两个女儿,从小在草原长大。骑马,射箭,找水,认路,都比男人强。她们要是还活着,一定能活下来。要是死了……” 他没说下去。 秦夜替他说完。 “要是死了,也一定能找到尸首。” 秋战锋点点头。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秋战锋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秋战锋退下后,秦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天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恒儿。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8章 还有一个月 那小子,不知道把《千字文》背熟了没有。 他转身,走出乾清宫。 “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 恒儿还没睡,正在床上翻来覆去。 林若薇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见秦夜来,她站起来。 “陛下。” 秦夜摆摆手,走到床边。 恒儿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父皇!父皇回来了!” 他扑过来,抱住秦夜的脖子。 秦夜搂着他,心里暖暖的。 “想父皇没有?” “想了!天天想!” “《千字文》背熟了没有?” 恒儿愣了愣。 然后他低下头。 “还……还没……” 秦夜笑了。 “没背熟,父皇就不回来了?” 恒儿抬起头,眼圈红了。 “父皇不要走……” 秦夜抱紧他。 “不走。父皇不走了。” 那天晚上,秦夜睡在长春宫。 恒儿躺在他旁边,睡得呼呼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林若薇睡在另一侧,也睡着了。 秦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 三个月。 三个月没见他们了。 他想起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 打仗,死人,受伤,胜利。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可现在,看着他们,那些画面忽然淡了。 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秦夜去了宁寿宫。 太上皇正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见秦夜来,他招招手。 秦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太上皇看着他。 “瘦了。” 秦夜笑了。 “打仗嘛,难免的。” 太上皇点点头。 “听说打赢了?” “赢了。” “死了多少人?” 秦夜沉默了一下。 “一万三千多。” 太上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打仗,就是这样。” 秦夜点点头。 “儿知道。” 太上皇看着他。 “夜儿,你比朕强。” 秦夜摇摇头。 “儿不强。儿只是没办法。” 太上皇笑了。 “没办法,就是强。” 他站起身,拍拍秦夜的肩。 “好好歇歇。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从宁寿宫出来,秦夜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一片。 他站在花丛前,看着那些花。 马公公跟在后面。 “陛下,这些花都是今年新种的。开得好,皇后娘娘天天来看。” 秦夜点点头。 “皇后喜欢花?” 马公公笑了。 “喜欢。太子也喜欢。每次来,都要摘一朵,插在帽子上。” 秦夜也笑了。 他想起恒儿摘花的样子。 那小子,跟他小时候一样。 正看着,王缺跑过来。 “陛下,陆炳求见。” 秦夜转过身。 “让他进来。” 陆炳来得很快。 他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北边有消息了。” 秦夜心里一紧。 “说。” 陆炳道:“臣派去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北边的白骑,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支。” “不止一支?” 陆炳点点头。 “对。他们发现了三支白骑。一支在东边,一支在西边,一支在中间。每支都有好几万人。他们好像在……好像在等什么。” 秦夜皱起眉头。 “等什么?” 陆炳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没有南下,只是在那儿待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时机。”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陆炳说:“没有。臣的人很小心,远远地看,看完就跑。” 秦夜点点头。 “好。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上来。” 陆炳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花还是那些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好好的。 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白骑。 三支。 每支好几万人。 他们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迟早会来的。 回到乾清宫,秦夜坐在御案后,想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林相、苏骁、苏陌。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说:“北边,有麻烦了。” 他把陆炳的话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苏骁先开口。 “陛下,要是白骑真有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咱们得早做准备。” 秦夜点点头。 “怎么准备?” 苏骁说:“增兵。北境现有十万步兵,两万骑兵。不够。至少得再加五万。” 苏陌说:“增兵要钱。户部还有银子,但不多。加五万兵,一年得多少银子?” 他算了算。 “五万兵,每人一年饷银二十两,就是一百万两。加上粮草、辎重、装备,至少一百五十万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万两。 不是小数目。 他看向林相。 “林相,你怎么看?”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以为,增兵是必须的。但不能急。现在白骑还没动,咱们还有时间。先加两万,看看情况。不够再加。” 秦夜点点头。 “好。就按林相说的办。先加两万。从京营调一万,从各地调一万。粮草辎重,从户部出。” 他顿了顿。 “还有,火器局那边,加快速度。多造火枪,多造火炮。送去北境,让将士们练。” 几个人齐声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秦夜每天还是批奏章、见大臣、处理朝政。 但心里,总惦记着北边。 每天都要问陆炳,有没有新消息。 每天都要问苏骁,增兵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每天都要问苏陌,银子够不够用。 林相看他这样,劝他。 “陛下,您刚从北边回来,得好好歇歇。朝里的事,臣盯着。” 秦夜摇摇头。 “歇不了。白骑在那儿,朕怎么歇?” 林相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半个月后,陆炳来了。 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陛下,白骑动了。” 秦夜心里一紧。 “往哪儿动?” “往南。慢慢往南。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多少人?” “至少十万。” 秦夜沉默了很久。 十万。 十万白骑。 北境只有十二万人,其中两万还是刚调去的。 这仗,怎么打? 他看着陆炳。 “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一个月,就到边境了。” 秦夜点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着。”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9章 争光? 陆炳退下后,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北边,那片空白的草原上,现在有了敌人。 十万白骑。 他想起狼主说的话。 “他们骑白马,穿白袍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雪。” 一片雪。 一片杀人的雪。 他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乾清宫。 “去镇国公府。” 镇国公苏有孝正在府里晒太阳。 见秦夜来,他站起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夜在他旁边坐下。 “出事了。” 他把白骑的事说了一遍。 苏有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秦夜说:“朕不知道。所以来问问您。” 苏有孝想了想。 “陛下,臣说句实话。十万白骑,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 秦夜看着他。 “怎么打?” 苏有孝说:“当年陛下打草原,用的是火器。白骑没见过火器,第一次交手肯定会懵。这就是机会。” 他顿了顿。 “但光靠火器不行。得有人拖住他们,有人包围他们,有人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得有人拼命。” 秦夜点点头。 “朕明白。” 苏有孝看着他。 “陛下,您要是再去,臣不拦。但臣求您,多带点人。” 秦夜笑了。 “您又来了。” 苏有孝也笑了。 “臣老了,就爱啰嗦。” 秦夜站起身。 “保重。朕走了。” 苏有孝送他到门口。 “陛下,保重。” 秦夜点点头,走了。 从镇国公府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秦夜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养神。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心里想着苏有孝刚才说的话。 “有人拖住他们,有人包围他们,有人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得有人拼命。” 拼命。 每次打仗,都得有人拼命。 上次拼命的是金元彪,是金吾凤,是那八千精兵,是那死掉的一万三千多人。 这次呢?这次谁拼命? 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打更的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放下帘子,又闭上眼。 回到乾清宫,马公公已经备好了晚膳。 秦夜坐下,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 心里有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亮着,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去把王缺和苏琦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王缺和苏琦来得很快。 两人进了殿,单膝跪下。 “陛下。” 秦夜摆摆手。 “起来,坐。” 两人站起来,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秦夜先看王缺。 “王缺,太子宫卫现在还剩多少人?” 王缺道:“回陛下,出征前五千人,战死三十,重伤二百,轻伤五百,现在能打的,还有四千五。” 秦夜点点头。 “伤兵好好养。养好了,再归队。” 王缺应了一声。 秦夜又看向苏琦。 苏琦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夜说:“有话就说。朕这儿,不用藏着掖着。” 苏琦咬了咬牙。 “陛下,臣……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臣父亲,镇国公,他……他为什么不跟着陛下去北边?” 秦夜没说话。 苏琦继续说:“臣父亲当年打仗,多厉害。” “后来跟着陛下打草原,也冲在最前面,他要是去了,肯定能帮上大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他没去。他就待在京城,待在府里,天天看书、晒太阳、遛弯。” “臣问他,他说老了,打不动了。可臣看他走路带风,吃饭比臣还多,怎么就打不动了?” 秦夜看着他。 “你觉得,你父亲还能打?” 苏琦点点头。 “能。肯定能。臣爹的刀法,臣都比不上。他要是上战场,那些白骑算什么?”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王缺。 “王缺,你怎么看?” 王缺想了想。 “臣……臣不敢妄议镇国公。” 秦夜说:“让你说就说。” 王缺说:“臣觉得,苏公子说得对,镇国公确实还能打。他身上的功夫,不会因为几年不打仗就没了。但……” 他顿了顿。 “但打仗不光靠功夫。” 苏琦看着他。 “那靠什么?” 王缺说:“靠心气。” 苏琦愣了愣。 “心气?” 王缺点点头。 “对。心气。就是那股子想赢的劲儿。上了战场,功夫再好,心气没了,也打不了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苏琦。 “臣不知道镇国公现在还有没有那股心气。” 苏琦不说话了。 秦夜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夜色。 “陛下,臣不明白……”苏琦突然开口。 秦夜说:“你父亲老了。” 苏琦说:“可他身体还好……” 秦夜摇摇头。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人老了,就不想拼命了。不是打不动,是不想打。” “不想看着人死,不想自己死,不想再经历那些事。” “他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想看着你成家立业,想抱孙子,想晒太阳,想遛弯。” 他看着苏琦。 “你懂吗?” 苏琦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 “臣……臣懂了。” 秦夜说:“你真懂了?” 苏琦点点头。 “臣懂了。臣爹……累了。” 秦夜叹了口气。 “不是累。是看透了。” 他顿了顿。 “你爹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兄弟,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无数次差点死在战场上。他凭什么不能歇着?凭什么还得去拼命?” 苏琦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苏琦,你心疼你爹,朕知道。但你得明白,你爹现在这样,不是坏事。” 苏琦抬起头。 “陛下,臣……臣不是不让他歇着,臣只是觉得,他还能打,还能立战功,还能给苏家争光。” “可他偏偏不去,天天在家里待着,臣看着……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秦夜笑了。 “争光?你们苏家的光,还不够亮?” 苏琦愣了愣。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0章 够苏家吃三代的 秦夜说:“你爹镇国公,那是拿命换来的,这些功劳,够苏家吃三代,你还想让他怎么争光?” 苏琦低下头。 “臣……臣错了。” 秦夜摆摆手。 “不是错。是你年轻,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苏琦面前。 “苏琦,你爹不去,你去。你去替他打仗,替他争光。你打得好,就是你爹教得好。” “你打得不好,回来问你爹,他还能教你。这不比让他去拼命强?” “不过有件事,你得帮朕办。” 苏琦说:“陛下请讲。” 秦夜看着他。 “你爹那儿,你回去,别怪他。好好陪他说说话,听听他说打仗的事。他说的那些,都是你以后能用上的。” 苏琦点点头。 “臣明白。” 秦夜又说:“还有,你回去跟你爹说,朕说了,他要是想活动活动筋骨,可以来太子宫卫转转。” “教教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打仗,怎么带兵,不用上战场,就在京城,没事来转转。” 苏琦眼睛又亮了。 “陛下,这……” 秦夜笑了。 “怎么?怕你爹不愿意?” 苏琦说:“臣怕他嫌麻烦。” 秦夜摇摇头。 “你爹不嫌麻烦。他是不想拼命,不是不想干活。教教你们,动动嘴皮子,又不用上战场,他肯定愿意。” 苏琦点点头。 “臣回去就跟他讲。” 苏琦走了。 王缺还坐在那儿。 秦夜看着他。 “王缺,你有话要说?” 王缺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臣有个想法。” “说。” 王缺说:“镇国公要是真来太子宫卫教咱们,那是好事。可臣担心,他来了,苏琦那小子,会不会更不自在?” 秦夜笑了。 “你是怕苏琦在他爹面前放不开?” 王缺点点头。 秦夜说:“放不开就放不开。他爹在这儿,他更得好好练。练不好,丢的是他爹的脸。他丢得起?” 王缺想了想,也笑了。 “陛下说得对。” 秦夜站起身。 “行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王缺站起来,单膝跪下。 “臣告退。” 他退下后,秦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出来了,挂在宫墙上,清冷清冷的。 他忽然想起苏有孝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陛下,您要是再去,臣不拦。但臣求您,多带点人。” 他想起苏有孝送他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有舍不得。 但没有冲动,没有热血,没有想跟着去的念头。 他真的老了。 心老了。 比没力气打仗还可怕。 秦夜叹了口气。 “老马。” 马公公从外面进来。 “奴才在。” 秦夜说:“明天,你去镇国公府一趟。”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有什么吩咐?” 秦夜说:“你跟苏有孝说,朕想请他进宫喝杯茶。就说……就说朕有事想请教他。” 马公公点点头。 “奴才明白。” 第二天下午,苏有孝进了宫。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还是带风,一点看不出老了的样子。 秦夜在御花园里等他。 石桌上摆着茶,几碟点心。 苏有孝走过来,要行礼。 秦夜摆摆手。 “免了免了。坐。” 苏有孝坐下。 秦夜给他倒了一杯茶。 “舅舅……不,镇国公,尝尝这茶。江南新送来的。” 苏有孝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茶。” 秦夜也喝了一口。 两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苏有孝先开口。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镇国公来坐坐,说说话。” 苏有孝笑了。 “陛下跟臣,有什么好说的?” 秦夜说:“说说打仗的事。” 苏有孝愣了一下。 “打仗的事?” 秦夜点点头。 “朕想再征北边。这次,比上次还难。白骑有十万人,而且他们不是黑骑,他们更厉害。朕心里没底。” 他看着苏有孝。 “镇国公打了一辈子仗,比朕有经验。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有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 “陛下,臣老了。打仗的事,臣已经很久不想了。” 秦夜点点头。 “朕知道。但朕还是想听。” 苏有孝看着他。 “陛下,您这是……” 秦夜说:“朕不是逼您。朕就是想让您说说。您说什么,朕听什么。听了,有用,朕就用。没用,就当听个故事。”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陛下想听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秦夜说:“您当年守城那次。三千人对三万人,您是怎么守下来的?” 苏有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有什么好说的?” 秦夜说:“朕想听。” 苏有孝想了想。 “那一年,蛮子来攻。臣带着三千人,守着一座孤城。城里粮不多,水不多,人心也不稳。蛮子围了三个月,攻了无数次,城墙上到处都是血。” 他顿了顿。 “臣那时候,天天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蛮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退了,城就丢了。城丢了,后面就没有了。那么多百姓,那么多老弱妇孺,都得死。” 秦夜听着,没插话。 苏有孝继续说。 “打到后来,人越来越少。三千人,剩下不到一千。臣也受了伤。” “可臣还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臣想,死了也得站着死,不能趴着死。” 苏有孝说:“陛下,您知道臣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秦夜摇摇头。 苏有孝说:“臣在想,这辈子,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但能为陛下拼命,能为大乾而死,也挺值的。” 他顿了顿。 “可现在,臣老了。臣不是不想为陛下拼命,是拼不动了。不是胳膊腿拼不动,是心拼不动了。”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懂吗?” 秦夜点点头。 “朕懂。” 苏有孝笑了。 “陛下懂就好。” 秦夜给他倒了一杯茶。 “镇国公,朕今天叫您来,不是让您去拼命的。” 苏有孝看着他。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1章 眼里有光 秦夜说:“朕想让您来太子宫卫,教教那些年轻人。” “不用上战场,就在京城,动动嘴皮子就行。” “您教他们怎么打仗,怎么带兵,怎么在绝境里撑住。他们学会了,替您去拼命。” 苏有孝愣了愣。 “教他们?” 秦夜点点头。 “对。教他们。王缺,苏琦,还有那些年轻人。他们都想学,就是没地方学。您教他们,比您自己去拼命,管用多了。”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招,高。” 秦夜也笑了。 “高什么高?朕就是想偷懒。您教好了,朕以后就省心了。” 苏有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臣教。” 苏有孝走后,秦夜坐在那儿,看着茶杯里剩下的茶。 马公公走过来。 “陛下,镇国公答应了?” 秦夜点点头。 “答应了。” 马公公笑了。 “那敢情好。镇国公教他们,他们肯定能学到真东西。” 秦夜说:“但愿吧。” 他站起身,往乾清宫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苏琦那边,让他明天来见朕。” 马公公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苏琦来了。 他站在殿下,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看着他。 “苏琦,你爹答应来太子宫卫教你们了。” 苏琦眼睛一亮。 “真的?” 秦夜点点头。 “真的。不过朕有句话要问你。” 苏琦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你爹来教你们,你打算怎么办?” 苏琦愣了愣。 “臣……臣好好学。” 秦夜说:“光好好学不行。” 苏琦不明白。 秦夜说:“你爹在,你更得好好练。练不好,丢的是你爹的脸。你爹教出来的儿子,不能比王缺差。” 苏琦咬了咬牙。 “臣明白!” 秦夜点点头。 “去吧。告诉你爹,明天就开始。太子宫卫那边,王缺会安排。” 苏琦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秦夜叫住他。 “苏琦。” 苏琦回头。 秦夜说:“你爹老了。你多陪陪他。别老想着让他去打仗,多听听他说话。他说的话,你以后会懂的。” 苏琦点点头。 “臣记住了。” 苏琦走后,秦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些堆得高高的奏章上。 院子里有几个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乾清宫里,听得清清楚楚。 秦夜站了得有一炷香的工夫,一动不动。 马公公在一旁候着,也不敢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秦夜忽然开口。 “老马。” “奴才在。” “你说,苏有孝那人,年轻时候是什么样?” 马公公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 “奴才进宫晚,没见过镇国公年轻时候的样子,但听老人们说,镇国公年轻时候,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打起仗来不要命,冲在最前面,杀得最多,伤得也最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 秦夜点点头。 “朕见过。他背上有一条刀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深得能看见骨头。” “那是在北边打仗的时候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马公公叹了口气。 “是啊,镇国公这半辈子,都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秦夜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苏有孝老了。 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 那种心气儿,那种想赢的劲儿,那种明知要死也要往前冲的狠劲儿,没了。 这比没力气打仗还可怕。 没力气了,还能靠脑子,靠经验,靠手底下的兵。可心气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之前和苏有孝在战场上相遇。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那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说不上是好是坏,但秦夜知道,那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老马,你说,苏琦那小子,能赶上他爹吗?”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说不好。苏公子年轻,有股子冲劲儿,像镇国公年轻时候。” “但打仗这事儿,不光靠冲劲儿,还得靠历练。多打几仗,多见见血,慢慢就练出来了。” 秦夜点点头。 “但愿吧。” 他拿起一份奏章,想批,又放下。 心里有事,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马公公。 “老马,你说朕是不是对苏有孝太狠了?”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夜说:“他打了半辈子仗,差点死在战场上,现在他不想打了,想歇着,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朕却让他来教那些年轻人,让他动脑子,让他操心,这不是狠吗?” 马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 “说。” “奴才觉得,镇国公他……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怎么动。” 秦夜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马公公说:“镇国公打了这么多年仗,突然闲下来,天天在府里待着,看书,晒太阳,遛弯。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打仗的人,都有这个毛病,闲下来,反而难受。” 他顿了顿。 “陛下让他来教那些年轻人,看着像是让他操心,可换个说法,也是给他找了件事做。有事做,心里就不空。奴才觉得,镇国公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秦夜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老马,你倒是会说话。” 马公公低下头。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瞎猜。” 秦夜摆摆手。 “行了,下去吧。朕再坐会儿。”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起苏有孝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臣教。” 说这话的时候,苏有孝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马公公说得对。 打仗的人,闲不下来。嘴上说累了,心里还是放不下。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2章 是不是觉得爹没用 让他们教教年轻人,动动嘴皮子,操操心,反而比让他们闲着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第二天一早,苏有孝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太子宫卫的校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年轻人。 王缺迎上去,单膝跪下。 “镇国公。” 苏有孝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老夫现在是来教你们的,不是来受礼的。别跪来跪去的。” 王缺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镇国公能来,是咱们的福气。” 苏有孝摆摆手。 “福气不福气的,先别说。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些人,练得怎么样。” 王缺点点头,转身对着校场喊了一声。 “集合!” 四千多太子宫卫,哗啦一下,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在校场上列好了队。 苏有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年轻人。 一张张脸,年轻的,精神的,眼睛里带着光的。 他看了一圈,点点头。 “好。列队快,站得齐,眼神亮。比老夫当年带的兵强。” 王缺在一旁道:“镇国公,这些人天天练,不敢偷懒。” 苏有孝说:“光练不行,得练对地方。你们平时都练什么?” 王缺说:“马术,刀法,火枪,还有阵型。陛下说了,太子宫卫要样样精通,不能偏科。” 苏有孝笑了。 “样样精通?口气不小。来,让他们练一遍给老夫看看。” 王缺应了一声,挥挥手。 四千多人,开始操练。 先练马术。 几百匹战马在校场上跑起来,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那些年轻人骑在马上,一会儿俯身,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在马上翻跟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有孝站在那儿,看得仔细。 马术练完,练刀法。 四千多人分成两队,对冲。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再杀出来。来来回回,练了十几遍。 苏有孝还是站在那儿,看得仔细。 刀法练完,练火枪。 砰砰砰,一阵枪响,远处靶子上的草人被打得稀巴烂。 苏有孝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 “准头还行。就是太慢了。装药,装弹,点火,一套下来,得多少工夫?” 王缺说:“快的,三息。慢的,五息。” 苏有孝摇摇头。 “太慢。战场上,一息就能决定生死。让他们接着练,练到两息以内。” 王缺点点头。 “臣记下了。” 操练完了,苏有孝把王缺叫到跟前。 “王缺,你带兵,带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得改改。” 王缺说:“镇国公请讲。” 苏有孝说:“第一,马术练得花哨,但实用的东西不多。战场上,不需要你在马上翻跟头,需要你跑得快,跑得稳,跑得久。让他们多练长跑,别光练花样。” 王缺点点头。 “第二,刀法练得狠,但太乱了。冲进去,杀出来,看着热闹,实际上没章法。得练阵型,练配合。几个人一组,怎么配合,怎么掩护,怎么轮流上,都得练。” 王缺又点点头。 “第三,火枪练得准,但太慢了。你说三息,那是站着不动的时候。真打起来,你在马上,马在跑,人在晃,还能三息?让他们练马上开枪,练快了装弹,练什么情况下都能打。” 王缺一一记下。 苏有孝说完了,拍拍他的肩。 “小子,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带,这些人,以后都是陛下的命根子。” 王缺单膝跪下。 “谢镇国公指点。” 苏有孝把他扶起来。 “别跪。老夫说过,别跪来跪去的。” 他转身,往校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苏琦那小子,在哪儿?” 王缺说:“在那边练刀。臣去叫他?” 苏有孝摇摇头。 “不用。让他练。练完了,让他回家一趟。老夫有话跟他说。” 王缺点点头。 “臣记下了。” 苏有孝走了。 王缺站在校场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的,走得稳,一点看不出老了的样子。 可王缺知道,这个人,确实老了。 不是胳膊腿老了,是眼睛里那股劲儿,没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盯着操练。 傍晚,苏琦回了家。 镇国公府里,苏有孝正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 见苏琦进来,他招招手。 “过来坐。” 苏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有孝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吧。” 苏琦接过茶,喝了一口。 “爹,您叫儿子回来,有事?” 苏有孝看着他。 “今天在校场,练得怎么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琦说:“还行。王缺说儿子刀法有进步。” 苏有孝点点头。 “进步就好。别停下,接着练。” 苏琦应了一声。 苏有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琦儿,你是不是觉得爹没用?” 苏琦愣了愣。 “爹,您说什么呢?” 苏有孝说:“别瞒爹。你那点心思,爹看得出来。你觉得爹还能打,还能上战场,还能立功,可爹不去,天天在家待着,你心里不是滋味。” 苏琦低下头,不说话。 苏有孝笑了。 “傻小子。爹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你知不知道?” 苏琦抬起头。 “知道。爹背上的刀疤,儿子见过。” 苏有孝说:“那你知道,那条刀疤是怎么来的吗?” 苏琦摇摇头。 苏有孝说:“那一年,爹带着三千人,守一座城。蛮子三万人,围了三个月。打到后来,人没了,粮没了,水也没了。爹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蛮子,心想,这回完了。” 他顿了顿。 “后来,蛮子攻城,爹冲下去跟他们拼。一刀砍在爹背上,差点把爹劈成两半。爹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以为要死了。可爹没死。爹爬起来,接着拼。” 他看着苏琦。 “你知道爹为什么没死吗?” 苏琦摇头。 苏有孝说:“因为爹不想死。爹那时候,心里有一股劲儿。” 喜欢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请大家收藏:()大乾六皇子,开局遇上昏迷嫂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3章 让镇国公去北境 “那股劲儿撑着爹,让爹不能倒,不能死。倒了,城就丢了。死了,兄弟们就白死了。” 他喝了口茶。 “可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苏琦看着他。 “爹……” 苏有孝摆摆手。 “不是怕死。是不想再看着人死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太多人。那些兄弟,那些同袍,那些跟爹一起拼过命的,一个一个都没了。爹累了。不想再看了。” 他看着苏琦。 “你懂吗?” 苏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爹,儿子懂了。” 苏有孝笑了。 “懂就好。” 他站起身,拍拍苏琦的肩。 “好好练。替爹去打仗。替爹去拼命。替爹去看那些敌人,是怎么倒下的。” 苏琦站起来,重重点头。 “儿子记住了。” 那天晚上,苏琦回到太子宫卫的营地,一夜没睡。 他想起爹说的话。 “替爹去打仗。替爹去拼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缺。 “王缺,我要加练。” 王缺看着他。 “加练?” 苏琦点点头。 “对。加练。马术,刀法,火枪,阵型,什么都要练。练到最好。” 王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 从那以后,苏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马术,练到太阳出来。白天跟着大家一起练刀法、火枪、阵型。晚上别人歇了,他还一个人在练,练到深夜。 王缺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但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王庄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练的。 练到满身是汗,练到手脚发软,练到躺在地上起不来。 为什么? 因为想活着。 因为想打赢。 因为不想死。 他站在那儿,看着苏琦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 秦夜听说苏琦的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那天他在乾清宫批奏章,王缺来汇报太子宫卫的情况。 说到最后,王缺提了一句。 “陛下,苏琦最近练得狠。” 秦夜抬起头。 “练得狠?” 王缺点点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马术、刀法、火枪,样样都练。比谁都狠。”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为什么?” 王缺说:“臣问过他。他说,他爹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能给他爹丢脸。”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也想起苏琦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年轻,有冲劲儿,有想证明自己的急切。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两张脸,放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从拼命,到不想拼命,再到让儿子替自己拼命。 这就是当爹的。 “让他练。”秦夜说,“练好了,朕有用。” 王缺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好,照得院子里的花更艳了。 他想起苏有孝说过的那句话。 “臣老了。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 心老了。 可他的儿子,心还年轻着。 年轻,就是本钱。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北边的消息,隔三差五地传来。 白骑还在往南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秦夜每天都要看那些消息,每天都要问陆炳,有没有新情况。 陆炳每次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白骑又近了五十里。” “陛下,白骑的前锋,已经到边境了。” “陛下,白骑的大队人马,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 秦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已经在盘算。 十万白骑。 北境只有十二万人。 这一仗,不好打。 可他必须打。 不打,草原就丢了。草原丢了,北境就悬了。北境悬了,京城就危险了。 他不能退。 这天晚上,他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还有金吾凤,都叫到乾清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看着他们。 “白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 秦夜说:“十万白骑,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这一仗,怎么打?” 苏骁先开口。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得增兵。十二万对十万,不够。至少再加五万。” 苏陌说:“加五万,一年就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户部拿不出来。” 苏骁说:“拿不出来也得拿。打输了,银子留着也没用。” 苏陌不说话了。 林相说:“陛下,臣有个想法。” 秦夜看着他。 “说。” 林相说:“加兵是要加的。但不能只加兵。还得加火器。火器局那边,这几个月造了多少?” 秦夜看向金吾凤。 金吾凤说:“回陛下,火器局这三个月,造了火枪五千支,火炮两百门,火药十万斤。都送到北境去了。” 林相点点头。 “好。有了这些火器,咱们的兵,一个能顶两个。十二万人,加上火器,能顶二十万。” 他顿了顿。 “但光有火器不行。得有人会指挥,会打仗。臣听说,镇国公最近在太子宫卫教课?” 秦夜点点头。 “对。苏有孝在教那些年轻人。” 林相说:“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秦夜说:“说。” 林相说:“让镇国公去北境。” 殿里静了一瞬。 苏骁第一个开口。 “林相,镇国公他……” 林相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镇国公老了,心老了,不想打仗了。但打仗不光靠拼命,还得靠脑子。” “镇国公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懂怎么打。让他去,不是让他拼命,是让他指挥,让他出主意。” “他在后头坐着,动动嘴皮子,就能顶十万兵。”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是在让一个老人去拼命?” 林相说:“臣知道。但臣更知道,白骑来了,京城要是丢了,所有人都得拼命。” “镇国公在京城待着,也是待着,去北境待着,也是待着,可他去北境待着,能救更多的人。” 第754章 所以朕不能去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臣不是不想为陛下拼命,是拼不动了。不是胳膊腿拼不动,是心拼不动了。” 心拼不动了。 可现在,他得去问那个人,心还能不能拼一次。 就一次。 他抬起头。 “传镇国公苏有孝,即刻进宫。” 苏有孝来得很快。 他站在殿下,看着秦夜。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看着他。 “镇国公,朕问你一句话。” 苏有孝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白骑来了。十万。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朕需要人去指挥。你去不去?” 苏有孝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秦夜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苏有孝抬起头。 他看着秦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是在逼臣啊。” 秦夜说:“是。朕在逼你。” 苏有孝说:“臣老了。心老了。拼不动了。” 秦夜说:“朕知道。朕不要你拼命。朕只要你动脑子。你在后头坐着,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拼命的事,让年轻人去干。” 苏有孝没说话。 秦夜又说:“镇国公,你教了那些年轻人半个月。你知道他们怎么练的吗?” “苏琦那小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为什么?” “因为你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想给你丢脸。” 他看着苏有孝。 “你儿子在那儿。王缺在那儿。金元彪、金吾凤都在那儿。那些年轻人,都在那儿。他们要去拼命了。你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拼的吗?” 苏有孝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陛下,您赢了。” 秦夜看着他。 苏有孝说:“臣去。”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镇国公,朕谢你。” 苏有孝摇摇头。 “陛下,不用谢。臣不是去拼命的。臣是去看儿子怎么拼命的。” 他顿了顿。 “臣这辈子,杀了太多人,也死了太多兄弟。臣以为,臣的心,已经死了。可刚才,臣听陛下说起琦儿,臣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心死了。心死了,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秦夜点点头。 “朕知道。” 苏有孝笑了。 “陛下知道就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陛下,臣明天就动身。” 秦夜点点头。 “好。一路保重。” 苏有孝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有孝就出发了。 他带着一队亲兵,骑着马,往北边去。 秦夜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走远。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响。 马公公站在他旁边,轻声道:“陛下,镇国公这一去……” 秦夜点点头。 “是啊,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转身,下了城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骑的事,还没完。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可他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因为那个人,去了。 那个人,虽然心老了,但脑子还在。 有他在,那些年轻人,就不会白死。 他催马往前。 “走,回去。” 苏有孝走后的第三天,秦夜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几个人叫到了乾清宫。 天已经黑了,殿里点着蜡烛,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头刮着风,呼呼地响,把窗纸吹得哗啦哗啦的,听得人心烦。 秦夜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金元彪刚送来的。白骑的前锋已经到了草原边上,离北境大营不到三百里。 金元彪问,打不打?怎么打? 秦夜把奏章递给林相。 林相看完,传给苏骁,苏骁看完,传给苏陌,苏陌看完,传给陆炳。 几个人都看完了,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那几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朕这次不去。” 几个人都愣了愣。 林相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说:“朕不去北境。朕留在京城。” 苏骁皱起眉头。 “陛下,白骑十万,北境十二万人,加上镇国公去了,再加上火器,勉强能打。可要是陛下不去,士气……” 秦夜摆摆手。 “士气,不是靠朕去了才有的。士气是靠打赢了才有的。朕去不去,都得打赢。朕去,能多几分士气。朕不去,能多几分脑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你们想过没有,这场仗,打的是什么?” 几个人都没说话。 秦夜说:“打的是钱。”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十万白骑,北境十二万人,加上火器,加上粮草,加上辎重,加上抚恤,一天要花多少钱?苏陌,你算过没有?” 苏陌点点头。 “臣算过。一天至少要花三万两。打一个月,就是九十万两。打三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万两。” 秦夜说:“二百七十万两。户部有多少?” 苏陌低下头。 “户部现在能动的,不到一百万两。” 秦夜说:“内帑还有多少?” 苏陌说:“内帑还有五十万两左右。” 秦夜说:“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两。够打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 没人回答。 秦夜说:“两个月之后,没钱了。没钱了,怎么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让伤兵们没钱治?让战死的兄弟们没钱埋?” 他看着那几个人。 “所以朕不能去。朕得留在京城,想办法弄钱。” 林相说:“陛下,钱的事,臣可以想办法。加税,借粮,征调……” 秦夜摇摇头。 “加税,百姓受不了。借粮,借不到那么多。征调,要时间。来不及。” 他顿了顿。 “朕有别的办法。” 第755章 五百万两 几个人都看着他。 秦夜没说话。 他看向陆炳。 “陆炳,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明天早朝,议事。” 林相几个人应了一声,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秦夜和陆炳。 秦夜看着他。 “陆炳,南隋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陆炳点点头。 “有。李永派人送信来,说一切安好。南隋今年丰收,税收比去年多了两成。国库里存了不少银子。” 秦夜点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背对着陆炳,声音低低的。 “陆炳,你知不知道,朕当年为什么要把李永送到南隋去?” 陆炳说:“臣知道。陛下想在南隋埋一颗钉子,以备不时之需。” 秦夜说:“现在,这颗钉子,该用了。” 他转身,看着陆炳。 “白骑的事,你知道。这场仗,要打。打,就要钱。钱从哪来?户部没有,内帑没有,只能从南隋来。” 陆炳皱起眉头。 “陛下,南隋那边,李永虽然是咱们的人,可他是南隋的皇帝。他要是明着给大乾送钱,南隋的百姓和官员,能同意吗?” 秦夜说:“所以不能明着给。”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陆炳,你亲自去一趟南隋。见李永。告诉他,朕需要钱。很多钱。但不是让他从国库里拿,是让他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拿。” 陆炳说:“臣不太明白。” 秦夜说:“南隋有钱人,多不多?” 陆炳点点头。 “多。南隋富庶,商贾多,地主多,有钱人多。” 秦夜说:“那就让那些有钱人出钱。” 陆炳愣了愣。 “陛下,您的意思是……” 秦夜说:“让李永以朝廷的名义,跟那些有钱人借。借了,给利息。” “利息从大乾这边出。借的钱,用来买火器,买粮草,买辎重。” “买的这些东西,卖给大乾。大乾给钱。钱从哪来?从借的那些钱里来。” 他顿了顿。 “这样转一圈,钱就从南隋的有钱人手里,流到大乾的手里。表面上看,是南隋的商人跟大乾做生意。实际上,是南隋在帮大乾打仗。” 陆炳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陛下,这法子,太绕了。能行吗?” 秦夜说:“能行。只要李永那边不出岔子,只要那些有钱人愿意借。” 他看着陆炳。 “所以你去,是帮李永想办法,怎么让那些有钱人愿意借。利息可以高一点,三年还清,五年还清,都行。朕这边,认这笔账。” 陆炳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什么时候动身?” 秦夜说:“越快越好。明天就走。带上几个人,扮成商人,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陆炳站起来,单膝跪下。 “臣遵旨。” 陆炳走后,秦夜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看着蜡烛发呆。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流下来,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山。 当初秦夜以为,李永这颗钉子,要等很多年以后才能用。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宫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忽然想起苏有孝。 那老头,现在到哪儿了? 快到了吧? 但愿他这一去,能把那些年轻人,都活着带回来。 陆炳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带着十几个人,扮成贩布的商人,赶着几辆大车,从京城南门出去,一路往南。 秦夜没去送。 他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看着南边的天。 天边,有一道红霞,慢慢的,慢慢的,把天烧红了。 马公公站在他旁边,轻声道:“陛下,外头凉,回屋吧。” 秦夜摇摇头。 “再站会儿。”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他才转身,回了乾清宫。 接下来几天,秦夜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朝,议白骑的事。 每天下午,见各部官员,问粮草,问火器,问辎重。 每天夜里,看奏章,看北边的消息,看南边有没有动静。 林相他们劝他歇歇,他不听。 “歇什么歇?仗还没打,歇不得。” 他这么说。 可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他是在等。 等陆炳的消息。 等南隋那边的消息。 等钱的消息。 没有钱,什么都白搭。 第八天,陆炳的消息回来了。 不是信,是陆炳本人。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跑了三天三夜,从南隋赶回京城。 进乾清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秦夜看着他。 “怎么这么快?” 陆炳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陛下,事……事办成了。” 秦夜眼睛一亮。 “说。” 陆炳说:“臣见了李永。他把臣说的法子,跟那些有钱人说了。那些有钱人,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李永说,利息给三分,三年还清。还是不愿意。李永又加,利息给四分,两年还清。还是不愿意。” 秦夜皱起眉头。 “那后来怎么成的?” 陆炳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后来李永说,借了钱的人,可以免三年商税。免三年商税,比多少利息都值。那些有钱人,一听这话,抢着借。” 秦夜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李永这小子,有脑子。” 陆炳说:“陛下,您猜那些有钱人,一共借了多少?” 秦夜说:“多少?” 陆炳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两。” 秦夜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两?” 陆炳点点头。 “对。五百万两。利息四分,两年还清。免三年商税。钱已经收上来了,换成银子,换成粮食,换成布匹,正在往北边运。第一批,一百万两,十天后就能到北境。”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陆炳。 “陆炳,你知不知道,这五百万两,能干什么?” 陆炳说:“能打半年仗。” 秦夜摇摇头。 “能打一年。能养活二十万兵。能把白骑,打得屁滚尿流。” 第756章 这仗能打 他站起身,走到陆炳面前,把他扶起来。 “陆炳,你立了大功。” 陆炳摇摇头。 “臣不敢贪功。是李永的功劳。是陛下当年的布置,起了作用。” 秦夜拍拍他的肩。 “去歇着。好好睡一觉。后面的事,朕来办。” 陆炳点点头,被人扶下去了。 秦夜站在那儿,看着门外。 门外,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地上发白。 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钱,有了。 兵,有了。 火器,有了。 苏有孝也去了。 这场仗,能打。 第二天早朝,秦夜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大臣。 “白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大臣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秦夜说:“朕今天告诉你们,钱,有了。粮,有了。火器,有了。兵,也有了。这场仗,能打。” 他顿了顿。 “但朕不去。” 底下的大臣,一阵骚动。 秦夜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朕不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朕要在京城,看着全局。北边打仗,南边也要稳。西边也要稳。东边也要稳。朕去了北边,谁看着其他地方?” 他看着那些人。 “朕留在这儿,不是躲着,是盯着。盯着粮草够不够,盯着火器够不够,盯着辎重够不够。盯着谁敢在背后捣乱。” 他站起身。 “传旨。北境所有将士,听镇国公苏有孝调遣。金元彪、金吾凤,为副将。王缺、周虎,带太子宫卫和神机营,随时准备增援。” “再传旨。户部、兵部、工部,全力保障北境粮草辎重。谁敢拖延,谁敢克扣,军法从事。” “再传旨。各地官府,严查内奸细作。发现一个,抓一个。抓到一个,审一个。审出一个,杀一个。”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底下的大臣。 “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道:“臣等明白。” 秦夜点点头。 “退朝。” 那天晚上,秦夜去了长春宫。 恒儿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林若薇坐在床边,看着他。 见秦夜来,她站起来。 秦夜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恒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恒儿,你爹这次不去打仗了。” 林若薇愣了愣。 秦夜说:“朕留在京城,盯着。让那些年轻人去打。” 他握住恒儿的手。 “你爹老了。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不想再看着人死了。” 林若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秦夜靠在她身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苏有孝说的话。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心死了。心死了,活着也跟死了一样。” 他不想心死。 可他也不想再看着那么多人死。 也许,这就是当皇帝的最大的无奈。 他睁开眼,看着恒儿。 那小子,睡得香,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 他站起身,走出长春宫。 外头,月亮很亮,挂在半空中,清清冷冷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乾清宫。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陆炳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压在秦夜心里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够打一年仗,够养活二十万兵,够让那些白骑有来无回。 可钱是有了,怎么花,怎么运,怎么变成前线的粮草火器,还得一件一件地办。 秦夜把苏陌叫来。 苏陌来得很快,进了殿,见秦夜脸色还好,心里踏实了些。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秦夜让他坐下。 “苏陌,陆炳带回来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苏陌点点头。 “臣听说了。五百万两,陛下,这可是天文数字。” 秦夜说:“是啊,天文数字。可这钱,现在还在南隋。” “第一批一百万两已经在路上了。” “可后边的怎么运过来,怎么换成粮草辎重,怎么送到北境去,都是事。” “你户部,得拿出个章程来。” 苏陌想了想。 “陛下,臣以为,不能一次全运过来,四百万两,太多了,走陆路太慢,走水路也不安全,得分批运,一批一批地来。” 秦夜点点头。 “怎么分批?” 苏陌说:“臣算过,从南隋到北境,走水路最方便。” “从南隋的江都出发,沿运河北上,再走陆路,到北境。” “一趟下来,快的话,二十来天。慢的话,一个月。” 他顿了顿。 “一次运多少合适呢?臣想着,一次运五十万两。运八次。这样,路上就算出事,也只是一批的损失,伤不了根本。” 秦夜听着,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苏陌说:“那臣这边,提前把粮草准备好,钱一到,就能买,就能装,就能往北境送。” 秦夜说:“粮草火器,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陌说:“户部这半个月,一直在忙这事。从江南调粮,从河东调粮,从青州调粮。火器局那边,日夜赶工,又造了一批火枪火炮。臣算过,只要钱到位,第一批粮草火器,二十天内就能送到北境。” 秦夜点点头。 “好。抓紧办。有什么难处,随时报上来。” 苏陌应了一声,退下了。 苏陌走后,秦夜又把苏骁叫来。 他进了殿,秦夜直接问。 “苏骁,北境那边,增兵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苏骁说:“回陛下,第一批两万人,已经出发了,从京营调的一万,五天前走的。” “从各地调的一万,也都在路上了。快的,再过十天就能到北境。慢的,得二十天。” 秦夜说:“二十天。白骑还有多久到?” 苏骁说:“陆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白骑走得慢,还在草原上晃悠。” “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到边境。咱们的人,来得及。” 秦夜点点头。 “好。第二批两万人,什么时候能调?” 苏骁说:“第二批,臣打算从边军调。北边几个镇的兵,都闲着。调两万过来,一个月内能到。” 秦夜说:“一个月。行。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 “苏骁,你说实话,这一仗,咱们能打赢吗?” 苏骁沉默了一会儿。 第757章 不是来打仗的 然后他说:“陛下,臣说句实话。白骑有十万人,咱们北境加上增兵,最多十五万人。人数上,咱们吃亏。但咱们有火器,有镇国公指挥,有士气。只要不出大岔子,能赢。” 秦夜看着他。 “能赢?不是一定赢?” 苏骁低下头。 “陛下,打仗这事,没有一定赢的。当年陛下打草原的时候,也没人敢说一定赢。可最后,不是赢了吗?” 秦夜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苏骁说:“臣不是会说话。臣是信陛下。陛下坐镇京城,镇国公在前线指挥,金元彪金吾凤兄弟拼命,那些将士们卖命。这样的仗,打不赢,没天理。” 秦夜点点头。 “好。朕信你。” 苏骁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夜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朝,议事。每天下午,见各部官员,问进度。 每天夜里,看奏章,看北边的消息,看南边的消息。 陆炳那边,隔三差五就有消息传来。 第一批钱,十天后准时出发了。 五十万两,沿着运河北上。 锦衣卫的人盯着,日夜不停。 二十天后,钱到了。 苏陌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粮草、火器、辎重,堆满了仓库。 钱一到,立马交割,装车,往北境送。 第一批粮草,十天后到了北境大营。 金元彪派人送信来,说东西收到了,将士们士气高涨,就等着白骑来。 秦夜看了信,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还是不敢松劲儿。 白骑还在。十万人还在。仗还没打。 他每天都要问陆炳,白骑到哪儿了。 陆炳每天都要回,白骑还在往南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陆炳忽然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秦夜心里一紧。 “怎么了?” 陆炳说:“陛下,白骑停了。” 秦夜愣了愣。 “停了?” 陆炳点点头。 “对。停了。停在草原边上,离边境还有一百里。不走了。” 秦夜皱起眉头。 “为什么?” 陆炳说:“不知道。臣的人探了几天,没探出来。他们就是在那儿扎营,不动了。好像在等什么。”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金元彪那边,怎么说?” 陆炳说:“金统领派人来问,要不要出击?” 秦夜摇摇头。 “不急。让他们等着。咱们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白骑扎营的地方,在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离边境一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他们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 等援兵?等粮草?等冬天? 秦夜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他转身,看着陆炳。 “陆炳,你派几个人,往北边再探探。看看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 陆炳点点头。 “臣明白。” 陆炳退下后,秦夜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白骑停了。 这不是好事。 他们不动,你就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你就没法准备。 可他们不动,你也不能动。 万一你动了,中了埋伏,就完了。 他揉了揉眉心。 马公公端上茶来。 “陛下,喝口茶吧。” 秦夜接过茶,喝了一口。 “老马,你说,那些白骑,在等什么?”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知道。但奴才听说,草原上的人,冬天不打仗。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他们会不会在等冬天过去?” 秦夜摇摇头。 “不对。现在才秋天,离冬天还早。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他放下茶杯,又看着地图。 “......” 草原上,风刮得正紧。 白骑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白的灰的,远远看过去,像落了一层雪。 最大的那顶帐篷在坡顶,比别的帐篷大出两圈,顶上插着一杆白旗。 旗子上绣着一匹奔马,马的眼睛是红的,用红丝线绣的,远远看去,像两团火。 帐篷里,几个人正坐着。 正中那人,五十来岁,脸黑,皱纹深,眼睛细长,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白袍子,袍子边上镶着金线,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叫阿骨尔,是白骑的大头领。 左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眉眼清秀,嘴唇薄,嘴角总是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他叫巴图,是阿骨尔的儿子。 右边坐着个中年人,瘦,脸长,下巴尖,眼珠子转得快,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动,头再动。 他叫哈丹,是阿骨尔的军师。 下首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各部族的头领,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年轻的,一个个坐着,都不说话。 帐篷里烧着一堆火,火苗往上窜,把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阿骨尔手里捏着一块肉干,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半天,他才开口。 “南边那帮人,到哪儿了?” 哈丹说:“回大头领,探子刚回来,大乾的兵,还在北境大营里待着,没动。” 阿骨尔点点头。 “那个皇帝呢?还在京城?” 哈丹说:“在。没出来。” 阿骨尔又撕下一块肉干,放进嘴里。 “他倒是稳得住。” 巴图在旁边开口。 “阿爸,咱们在这儿等什么?直接杀过去就是了。十万骑兵,踏平他们的北境大营,再往南打,打到他们的京城去。他们那些兵,能挡住咱们?” 阿骨尔没说话。 哈丹看了巴图一眼。 “少大头领,打仗不是这么打的。” 巴图皱起眉头。 “那怎么打?” 哈丹说:“咱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 巴图愣了愣。 “不是来打仗的?那来干什么?” 哈丹笑了笑,那笑在脸上挂着,像贴上去的。 “来让他们看看,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马,有多少刀。让他们知道,咱们想打,随时能打。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天天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他看着巴图。 “等他们琢磨明白了,咱们再开口,跟他们谈条件。” 巴图说:“谈什么条件?” 哈丹说:“谈草原归谁。谈他们给咱们进贡。谈他们认咱们当爹还是当儿子。” 第758章 胜算少三成 巴图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那他们要是不谈呢?” 哈丹说:“那就打。打到他们谈。” 巴图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打服了,他们自然就谈了。” 阿骨尔把手里的肉干放下。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知道南边有多少人吗?” 巴图说:“探子说了,北境有十二万。” 阿骨尔说:“十二万。咱们有十万。打起来,谁赢?” 巴图说:“咱们赢。咱们的骑兵,天下无敌。” 阿骨尔摇摇头。 “天下无敌?当年黑骑也这么说。现在黑骑在哪儿?” 巴图不说话了。 阿骨尔说:“黑骑没了。让那个皇帝打没了。他用的是什么?是火器。砰砰砰,一枪一个,一炮一片。咱们的骑兵再快,能快过枪子儿?” 他看着巴图。 “儿子,打仗,不是光靠人多,不是光靠马快。得靠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儿,得转得快。得想明白,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不打,什么时候谈,什么时候不谈。”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懂了。” 阿骨尔说:“你真懂了?” 巴图点点头。 阿骨尔说:“那你说说,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巴图想了想。 “等。让他们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阿骨尔笑了。 “对了。” 他拿起肉干,又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火苗还在窜,把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哈丹开口。 “大头领,探子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阿骨尔看着他。 “说。” 哈丹说:“大乾那边,把那个老将派到北境来了。” 阿骨尔说:“老将?哪个老将?” 哈丹说:“苏有孝。当年守城那个。三千人守城,挡住三万人三个月那个。” 阿骨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老东西,还活着?” 哈丹说:“活着。听说七十了,还能骑马,还能打仗。” 阿骨尔点点头。 “是个厉害人。当年他守城那仗,我听过。三千人,三万人,打了三个月。” “最后蛮子退了,城没丢。那老东西,身上挨了十几刀,愣是没死。” 他看着火堆。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巴图在旁边说:“阿爸,他再厉害,也七十多了。七十多的人,还能干什么?” 阿骨尔摇摇头。 “儿子,你不懂。有些人,七老八十了,照样能杀人。不是用刀杀,是用脑子杀。” “他往那儿一坐,说几句话,底下的人就知道该怎么打。这样的人,比一万个年轻人都厉害。” 他顿了顿。 “那个皇帝把他派来,说明那个皇帝,认真了。” 哈丹说:“大头领,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想了想。 “不急。先看看。看他到了之后,怎么安排。看他怎么排兵,怎么布阵。看他有没有破绽。” 他看着哈丹。 “让探子盯紧了。他每天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都要报上来。” 哈丹点点头。 “明白。” 帐篷外头,风刮得更紧了。 帐篷门帘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有冷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直晃。 一个头领开口。 “大头领,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阿骨尔看向哈丹。 哈丹说:“粮草还能撑两个月。马料还能撑一个半月。要是再不动,就得派人回去运。” 阿骨尔点点头。 “够了。两个月,够他们琢磨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刮着,刮得帐篷布啪啪响。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来。 “传令下去,明天开始,让儿郎们每天操练。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越狠越好。让他们看见了,知道咱们不是来玩的。” 几个人齐声道:“是。” 阿骨尔坐回原位。 他看着那几个人。 “都回去吧。明天一早,各部落的头领过来议事。” 几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巴图、哈丹三个人。 阿骨尔看着巴图。 “儿子,你今天问的那个问题,我再问你一遍。” 巴图说:“阿爸问。” 阿骨尔说:“你觉得,咱们这次来,是来干什么的?” 巴图想了想。 “是来让他们害怕的。” 阿骨尔点点头。 “对。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十万骑兵,随时能打过来。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天天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他顿了顿。 “可光害怕不行。害怕完了,还得让他们想明白一件事。” 巴图说:“什么事?” 阿骨尔说:“让他们想明白,跟咱们打,他们得死多少人。让他们想明白,跟咱们谈,他们能少死多少人。” 他看着巴图。 “那个皇帝,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打起来要死多少人。他知道死的人越多,他的位子就越不稳。他得算账,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巴图说:“那他要是不算呢?” 阿骨尔说:“他会算的。他一定会算的。” 他拿起肉干,又撕下一块。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派人来跟咱们谈。” 巴图说:“那咱们开什么价?” 阿骨尔笑了。 “开价?儿子,开价这事,不能急。得先看看他们急不急。他们急,咱们就多要。他们不急,咱们就少要点。” 他看着巴图。 “可有一条,草原,必须是咱们的。这片地,咱们要定了。”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摆摆手。 “去吧。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巴图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和哈丹。 阿骨尔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实话,那个苏有孝来了,咱们还有多少胜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这话,臣不太好说。” 阿骨尔说:“让你说就说。不好说也得说。” 哈丹说:“那臣就说了。” 他顿了顿。 “苏有孝来了,胜算至少少三成。” 阿骨尔说:“三成?” 哈丹点点头。 第759章 一人顶三万 “对。三成。他一个人,顶三万兵。” 阿骨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不好对付。” 哈丹说:“大头领,要不要臣派人去......那个一下?” 阿骨尔看着他。 “哪个一下?” 哈丹说:“就是......路上动动手脚。让他来不了。” 阿骨尔摇摇头。 “不行。” 哈丹说:“为什么?” 阿骨尔说:“那个皇帝不是傻子。他派那个老东西来,肯定派了人保护。动手,不一定能成。” “成了,那个皇帝肯定知道是咱们干的。到时候,他想谈也得打,不想谈也得打。” 他看着哈丹。 “咱们来,是来让他们害怕的,不是来让他们拼命的。”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说得对。是臣想岔了。” 阿骨尔说:“行了。你也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哈丹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一个人。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火苗一窜一窜的。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也像巴图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觉得骑兵天下无敌,觉得想打谁就打谁,觉得没有打不下来的地方。 后来打了几年仗,死了不少人,他才明白,打仗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是你想打就能打,不是你觉得能赢就能赢。 得算账。算人头的账,算粮草的账,算天气的账,算地形的账,算人心的账。 算不明白,就得输。输了,就得死。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儿子死。更不想让那十万儿郎死。 所以他得算。 慢慢算。 算到算明白了,再动手。 他拿起肉干,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肉干硬,嚼得他腮帮子酸。 他慢慢嚼,慢慢咽。 火苗还在窜。 帐篷外头,风还在刮。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露头,各部落的头领就都来了。 帐篷里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什么样的都有。 阿骨尔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慢慢喝。 等人到齐了,他把碗放下。 “都来了?” 哈丹说:“都来了。” 阿骨尔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头领。 “昨天探子带回来消息,大乾那边,把那个老将苏有孝派到北境来了。” 底下的人一阵骚动。 有人问:“是那个守城的苏有孝?” 阿骨尔说:“对。就是他。” 那人说:“那老东西还活着?” 阿骨尔说:“活着。七十多了,还能骑马。” 那人说:“他来了,可就不好打了。” 旁边有人说:“怕什么?他再厉害,也七十多了。七十多的人,还能干什么?” 先前那人说:“你不懂。那老东西,打仗厉害着呢。当年他三千人守城,三万人打了三个月,愣是没打下来。他身上挨了十几刀,愣是没死。这样的人,七十多也照样厉害。” 旁边那人说:“那是守城。现在是在草原上。在草原上,咱们说了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阿骨尔抬起手。 两人不说了。 阿骨尔看着他们。 “吵什么?人还没到,你们就先吵起来了。等真打起来,你们还不得先自己打自己?” 两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骨尔说:“苏有孝来了,是麻烦。但不是不能打。咱们有十万人,他们有十二万。人数差不多。咱们有骑兵,他们有火器。各有各的长处。打起来,谁赢谁输,不好说。” 他看着那些人。 “所以咱们不能急。得慢慢来。让他们先急。他们急了,咱们就有机会。” 一个头领问:“大头领,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阿骨尔说:“不等。操练。让儿郎们每天操练。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越狠越好。让他们看见了,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那个头领说:“操练,粮草就费得快。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太久。” 阿骨尔说:“撑得了。两个月,够了。” 那个头领还想说什么,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就这么办。都回去,让儿郎们练起来。” 那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剩下阿骨尔、巴图、哈丹三个人。 巴图说:“阿爸,那些头领,好像不太服气。” 阿骨尔笑了。 “不服气?不服气就对了。他们要是都服气,那才怪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知道这些头领,最怕什么吗?” 巴图想了想。 “怕输?” 阿骨尔摇摇头。 “不对。他们最怕的,是吃亏。” 巴图愣了愣。 “吃亏?” 阿骨尔说:“对。吃亏。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不怕拼命。他们怕的,是打了半天,死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捞着。白打,白死。” 他看着帐篷外面。 “所以他们得算账。算这笔账划不划算。划算,他们就跟着打。不划算,他们就往后缩。” 巴图说:“那咱们得让他们觉得划算?” 阿骨尔点点头。 “对。所以咱们得赢。赢了,他们就有好处。有好处,他们就服气。服气了,就跟着咱们走。” 他顿了顿。 “可要赢,就不能急。急了,就容易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懂了。” 阿骨尔说:“懂了就好。去练你的马术。别在这儿待着了。” 巴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和哈丹。 阿骨尔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那个苏有孝,现在到哪儿了?” 哈丹说:“探子说,再走两天,就能到北境大营。” 阿骨尔点点头。 “快了啊。”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草原金灿灿的。远处,有骑兵在操练,马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那些骑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门帘,走回来。 “哈丹,你说,那个苏有孝,见了金元彪,会说什么?” 哈丹想了想。 “臣猜,他会先问情况。问咱们有多少人,问咱们在哪儿扎营,问咱们这几天有没有动静。问完了,再想对策。” 第760章 比黑骑强 阿骨尔说:“然后呢?” 哈丹说:“然后,他可能会派探子过来,探咱们的虚实。看看咱们是真的不动,还是在憋什么坏。”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肯定会派人来。咱们得准备准备。” 他看着哈丹。 “让儿郎们,这几天多露露面。让他们看见咱们的人多,马多,刀多。让他们看见咱们天天操练,练得狠。” 哈丹说:“大头领的意思是,让他们看见咱们厉害,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阿骨尔说:“对。让他们看见咱们厉害,他们就得琢磨,跟咱们打,划不划算。越琢磨,越不敢打。” 哈丹点点头。 “臣明白了。” 阿骨尔说:“还有,让探子盯紧了。那个苏有孝来了之后,每天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都要报上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哈丹说:“是。” 两天后,苏有孝到了北境大营。 他是骑马来的,骑了一路,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金元彪带着人在营门口等着。 见苏有孝到了,他迎上去,单膝跪下。 “镇国公。” 苏有孝下了马,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别跪来跪去的。” 金元彪站起来。 “镇国公一路辛苦了。” 苏有孝摆摆手。 “辛苦什么?才骑了几天马,就辛苦?当年打仗的时候,骑一个月马,也没人说辛苦。” 他看了看四周。 “这就是北境大营?” 金元彪说:“对。大营在这儿,往北十里,还有三个小营。加起来,一共十二万人。” 苏有孝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金元彪说:“镇国公,您先进帐歇歇,吃点东西。明天再看也不迟。” 苏有孝摇摇头。 “不急。先看。看完了再吃。” 金元彪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往营里走。 营里点着火把,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帐篷,有兵士进进出出的,见了金元彪,都停下来行礼。 苏有孝一边走,一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问:“这些兵,都是从哪儿来的?” 金元彪说:“大部分是北境原来的守军。还有镇武卫,另外两万,还在路上,过几天才能到。” 苏有孝点点头。 “火器呢?” 金元彪说:“火枪有一万两千支,火炮有三百门,火药有二十万斤。都在库里放着。” 苏有孝说:“用过没有?” 金元彪说:“用过。天天练。练瞄准,练装弹,练开枪。练了三个月了。” 苏有孝说:“练得怎么样?” 金元彪说:“还行。快的,两息能开一枪。慢的,三息。” 苏有孝点点头。 “比我想的快。” 他走到一个帐篷前,停下来。 帐篷里,有几个兵正在擦枪。枪管擦得亮亮的,在火把光里反光。 苏有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兵见了,赶紧站起来。 “镇国公。” 苏有孝摆摆手。 “别动。你们擦你们的。” 他走过去,拿起一把枪,看了看。 枪管长,枪托厚,扳机灵活。 他把枪放下。 “好枪。” 金元彪说:“都是火器局造的。陛下说了,有多少要多少,造多少送多少。” 苏有孝点点头。 “陛下的心,是好的。” 他走出帐篷,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大帐篷前,他停下来。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兵,见了金元彪,赶紧行礼。 金元彪说:“这是帅帐。镇国公,您请。” 苏有孝掀开门帘,走进去。 帐篷里点着几根蜡烛,照得亮堂堂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山,画着河,画着草原,画着一个个红点蓝点。 苏有孝走到桌前,看着地图。 金元彪跟进来。 “镇国公,这就是咱们这儿的地图。红点是咱们的营,蓝点是白骑的营。” 苏有孝点点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白骑,就在这儿?” 金元彪说:“对。就在这儿。离咱们边境一百里。” 苏有孝说:“他们在那儿待了多久了?” 金元彪说:“快十天了。” 苏有孝说:“一直没动?” 金元彪说:“一直没动。就在那儿扎营,天天操练。” 苏有孝说:“操练?” 金元彪说:“对。操练。马术,刀法,射箭,天天练。练得挺狠。” 苏有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金元彪说:“镇国公,什么有意思?” 苏有孝说:“他们要是想打,早就打了。十万人,突袭过来,咱们来不及防备。可他们不打,就在那儿待着,天天操练。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金元彪想了想。 “想吓唬咱们?” 苏有孝点点头。 “对。吓唬咱们。让咱们看见他们人多,马多,刀多,天天练,练得狠。让咱们害怕,让咱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他顿了顿。 “等咱们害怕了,他们再开口,跟咱们谈条件。” 金元彪说:“谈什么条件?” 苏有孝说:“谈草原归谁。谈咱们给不给进贡。谈他们当爹还是咱们当爹。” 金元彪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镇国公,那咱们怎么办?” 苏有孝说:“不急。先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刀。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有没有破绽。” 他看着金元彪。 “探子派出去了没有?” 金元彪说:“派出去了。天天去,天天回。” 苏有孝说:“让他们再去。多去几个人,白天去,夜里也去。看看他们夜里在干什么,有没有防备。” 金元彪点点头。 “明白。” 苏有孝说:“还有,把金吾凤叫来。” 金元彪应了一声,出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金吾凤进来了。 他见了苏有孝,单膝跪下。 “镇国公。” 苏有孝把他扶起来。 “起来。别跪。” 金吾凤站起来。 苏有孝看着他。 “金吾凤,你在草原上打过仗,对吧?” 金吾凤说:“对。跟着陛下打过。” 苏有孝说:“那你说说,这些白骑,跟黑骑比,怎么样?” 金吾凤想了想。 “臣觉得,比黑骑强。” 第761章 看了再说 苏有孝说:“强在哪儿?” 金吾凤说:“强在他们稳。黑骑打起来,一股脑往前冲,冲进去就杀,杀完了就跑。有章法,但章法不多。白骑不一样,他们稳。扎营稳,行军稳,操练也稳。一看就是打老了仗的。” 苏有孝点点头。 “还有呢?” 金吾凤说:“还有,他们的头领,那个阿骨尔,是个厉害人。当年他在草原上,带着几千人,硬是把十几个部落打服了,全收归自己手下。后来那些部落的头领,都听他的。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苏有孝说:“你见过他吗?” 金吾凤摇摇头。 “没见过。但听说过。听说他心眼多,算账算得精。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苏有孝点点头。 “心眼多,算账精,不打没把握的仗。这样的人,确实不好对付。” 他走到桌前,又看着地图。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金吾凤,你明天亲自去一趟。带几个好手,悄悄摸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看看他们的营是怎么扎的,岗哨是怎么放的,夜里有没有防备。” 金吾凤说:“是。” 苏有孝说:“小心点。别让他们发现。发现了就跑,别硬拼。” 金吾凤点点头。 “臣明白。” 苏有孝说:“行了。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动身。” 金吾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和金元彪。 苏有孝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有底吗?” 金元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镇国公,臣说实话。臣心里没底。” 苏有孝说:“为什么没底?” 金元彪说:“臣打过仗,但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十万人,十二万人,加起来二十多万人。这要是打起来,得死多少人?臣想想,心里就发慌。” 苏有孝点点头。 “发慌就对了。不发慌,才怪了。” 他拍拍金元彪的肩。 “元彪,我告诉你,打仗这事,谁心里都没底。说有底的,都是吹牛的。可没底,也得打。不打,就得输。输了,就得死。死的人更多。” 他看着金元彪。 “所以咱们得算。算明白了,再打。能不打,就不打。非打不可,就打。打,就得打赢。” 金元彪点点头。 “镇国公,臣记住了。” 苏有孝说:“行了。你也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金元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十万白骑。阿骨尔。这人,不好对付啊。”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去。 他在桌旁坐下,闭着眼,养神。 脑子却没闲着。 他在想,阿骨尔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吓唬人?谈判?还是等机会? 要是吓唬人,那他下一步,就该派人来送信了。 要是谈判,那他得先亮条件。 要是等机会,那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最后他睁开眼。 “算了,不想了。等金吾凤回来,看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一角,那儿铺着一张毯子。他躺下去,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金吾凤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们骑的是快马,穿的是灰袍子,远远看去,跟草原上的石头差不多。 一路往北,跑了两个时辰,就到了白骑营地附近。 金吾凤让几个人停下来,自己带着两个好手,悄悄摸过去。 他们趴在一个小土坡后面,探出头,往那边看。 白骑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白的灰的,一大片,看着确实吓人。 营地里,有人在操练。 马术。几百匹马跑起来,扬起一大片尘土。那些骑兵骑在马上,一会儿俯身,一会儿直立,一会儿在马背上翻跟头,看着就吓人。 刀法。几百人分成两队,对冲。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再杀出来。来来回回,练了十几遍。 射箭。靶子立在远处,骑兵骑着马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射箭。嗖嗖嗖,箭射出去,钉在靶子上,啪啪响。 金吾凤趴在那儿,看了半天。 然后他悄悄退回来,带着人往回赶。 回到北境大营,天已经黑了。 苏有孝在帅帐里等他。 见金吾凤进来,他问:“看到了?” 金吾凤点点头。 “看到了。” 苏有孝说:“怎么样?” 金吾凤说:“人多,马多,刀多。操练得狠。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比咱们狠。” 苏有孝说:“还有呢?” 金吾凤说:“他们的营,扎得稳。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岗哨放得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夜里肯定也有防备。” 苏有孝点点头。 “还有呢?” 金吾凤想了想。 “还有,臣看见他们的头领了。” 苏有孝眼睛一亮。 “看见了?什么样?” 金吾凤说:“五十来岁,脸黑,皱纹深,眼睛细长。穿着一身白袍子,袍子边上镶着金线。他站在坡顶,看着底下操练。站了很久。” 苏有孝说:“就他一个人?” 金吾凤说:“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眉眼清秀。还有个瘦子,脸长,下巴尖,眼珠子转得快。” 苏有孝说:“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瘦子,应该是他的军师。” 他看着金吾凤。 “还有别的吗?” 金吾凤说:“没了。臣怕被发现,没敢多待。看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苏有孝点点头。 “行了。去歇着吧。明天再说。” 金吾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苏有孝坐在那儿,想着金吾凤说的话。 人多,马多,刀多。操练得狠。营扎得稳。岗哨放得远。 阿骨尔那人,确实不好对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着地图上那个蓝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自言自语。 “阿骨尔,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762章 进贡?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探子忽然跑回来,说白骑那边有动静。 金元彪赶紧把苏有孝叫来。 苏有孝问:“什么动静?” 探子说:“他们派了一队人,往南边来了。大概二十几个,骑着马,跑得不快。像是送信的。” 苏有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送信的?好。让他们来。” 金元彪说:“镇国公,要不要拦住他们?” 苏有孝摇摇头。 “不用。让他们来。看看他们想说什么。” 那队人来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北境大营门口。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圆,眼睛大,笑起来一团和气。他骑在马上,看着营门口的兵,用不大流利的官话说。 “我是白骑大头领派来的使者,要见你们的主将。” 兵士进去通报。 苏有孝听了,点点头。 “让他进来。” 使者被带进帅帐。 他进了帐,看了看四周,看见了苏有孝,看见了金元彪,看见了金吾凤。 然后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白骑大头领麾下,使者哈斯,见过大乾镇国公。” 苏有孝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认识我?” 哈斯笑了。 “镇国公威名,草原上谁不知道?当年您守城那一仗,三千人对三万人,打了三个月,硬是没让蛮子打下来。草原上的人,都佩服您。” 苏有孝摆摆手。 “别说那些没用的。说吧,你们大头领,派你来干什么?” 哈斯说:“我们大头领,想跟大乾谈一谈。” 苏有孝说:“谈什么?” 哈斯说:“谈草原的事。” 苏有孝说:“草原什么事?” 哈斯说:“我们大头领说了,草原这片地,本来就是草原人的。” “你们大乾的人,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金元彪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放屁!草原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哈斯看了他一眼,还是笑。 “这位将军,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看着苏有孝。 “我们大头领说了,草原还给我们,我们就不往南打。” “你们的人,撤回去,回到长城以南,以后咱们两家,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 苏有孝没说话。 哈斯继续说。 “还有一条,你们大乾,每年得给我们送点东西。粮食,布匹,茶叶,铁器,都行。不多要,意思意思就行。算是咱们两家,交个朋友。” 金元彪忍不住了。 “你这是让咱们给你们进贡!” 哈斯笑了。 “这位将军,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进贡?这叫交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金元彪还想说什么,苏有孝抬起手。 金元彪不说了。 苏有孝看着哈斯。 “还有吗?” 哈斯说:“还有一条。你们那个皇帝,得承认我们大头领是草原之主。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两家商量着办。我们大头领说了,他不想打仗,也不想死人。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苏有孝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你们大头领,倒是会说话。” 哈斯说:“镇国公夸奖了。我们大头领,就是想让大家都好。” 苏有孝说:“大家都好?你回去跟你们大头领说,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 哈斯说:“那得多久?” 苏有孝说:“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哈斯点点头。 “行。我等。” 苏有孝说:“不用你等。你回去。有了消息,我派人去通知你们。” 哈斯想了想。 “也好。那在下就告辞了。” 他弯下腰,又行了个礼。 “镇国公,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出帅帐,骑上马,带着人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金元彪、金吾凤三个人。 金元彪第一个开口。 “镇国公,您真要把这话禀报陛下?” 苏有孝看着他。 “怎么?不禀报?” 金元彪说:“这条件,太欺负人了。让咱们让出草原,让咱们进贡,让咱们承认他当草原之主。凭什么?” 苏有孝说:“凭他有十万人。” 金元彪不说话了。 苏有孝说:“元彪,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我也憋屈。可打仗这事,不是憋屈就能打的。得算账。算明白了,再打。” 他看着帐篷外面。 “那个阿骨尔,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谈条件的。他开出这些条件,就是想让咱们知道,他要什么。咱们要是不答应,他就打。他打,就得死人。死很多人。” 金元彪说:“那咱们就答应?” 苏有孝摇摇头。 “不是答应。是拖。” 金元彪愣了愣。 “拖?” 苏有孝点点头。 “对。拖。拖到陛下那边有消息。拖到第二批兵到了。拖到咱们准备好了。拖到他们急了。他们急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咱们就有机会。”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打仗这事,有时候,拖,比打,更管用。” 金元彪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 “镇国公,臣明白了。” 苏有孝说:“明白了就好。去写封信,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派人快马送去。” 金元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有孝和金吾凤。 苏有孝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你说,那个阿骨尔,开出这些条件,他怎么想的?” 金吾凤想了想。 “臣觉得,他是在试探。” 苏有孝说:“试探什么?” 金吾凤说:“试探咱们的反应。看看咱们是硬,还是软。硬的话,他再想办法。软的话,他就再加码。” 苏有孝点点头。 “对。他在试探。所以咱们不能软,也不能太硬。太硬了,他真打。太软了,他加码。得让他摸不着底。” 他看着金吾凤。 “你去准备准备。这几天,多派探子,盯紧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金吾凤点点头。 “明白。” 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八天后了。 秦夜正在乾清宫批奏章,马公公把信送进来。 “陛下,北边来的。急信。” 秦夜接过信,拆开,看。 第763章 来京城面谈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看完,他把信放下,半天没说话。 马公公在旁边站着,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秦夜才开口。 “老马,你去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都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几个人来得很快。 进了殿,见秦夜脸色不对,都站在那儿,等着他开口。 秦夜把信递给他们。 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看完,都不说话了。 林相先开口。 “陛下,这条件......” 秦夜说:“你怎么看?” 林相说:“臣觉得,这是试探。” 秦夜说:“试探什么?” 林相说:“试探咱们的底。看看咱们敢不敢打。敢打,他们就再想办法。不敢打,他们就再加码。” 秦夜点点头。 “苏骁,你怎么看?” 苏骁说:“臣觉得,不能答应。草原要是让出去,北境就悬了。” “北境悬了,京城就危险了,再说了,让他们称臣纳贡?凭什么?大乾什么时候给别人纳过贡?” 秦夜说:“那你的意思,是打?” 苏骁说:“打。必须打。不打,以后他们还会来要别的。今天要草原,明天要北境,后天要京城。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夜看向苏陌。 “苏陌,你呢?” 苏陌说:“臣觉得,打是要打,但不能急。户部的钱,刚到位。粮草火器,还没送齐。第二批兵,还在路上。现在打,吃亏。” 秦夜点点头。 他又看向陆炳。 “陆炳,你说。” 陆炳说:“臣觉得,那个阿骨尔,不是真要打。他要真想打,就不会派人来谈条件。直接杀过来就是了。他派人来谈,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可以拖。拖到他没粮了,拖到他急了,拖到他出错。那时候再打,胜算大。” 秦夜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有一条,你们都没想到。” 几个人看着他。 秦夜说:“那个阿骨尔,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要地盘的。草原,他想要。让咱们称臣纳贡,他也想要。可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林相说:“是什么?” 秦夜说:“是让咱们承认他。承认他是草原之主。承认他比咱们大乾强。承认他说话算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要的是面子。是名声。是在草原上立威。让那些部落的头领看看,他阿骨尔,能让大乾低头。能让大乾给他送东西。能让大乾的皇帝,承认他是草原之主。”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可咱们要是给了他这个面子,以后,他就更不好对付了。他会觉得,大乾好欺负。他会觉得,想要什么,派人来谈就行。谈不拢,就威胁要打。打不过,就再谈。反正大乾会低头。” 他看着他们。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苏骁说:“陛下说得对。不能开。” 林相说:“那陛下的意思是?” 秦夜说:“拖。但拖的时候,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怕打。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也在准备。得让他们知道,真要打,咱们奉陪。”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给苏有孝回信。让他跟那个使者说,陛下的意思,草原是大乾的,一寸都不能让。” “纳贡的事,想都别想。承认他当草原之主?他是什么东西?” “大乾的皇帝,只认大乾的臣子,不认什么草原之主。” 几个人听着,都不说话。 秦夜继续说。 “但话不能说死。得留个口子。让他回去跟阿骨尔说,要是想谈,可以。但不是谈这些。是谈怎么不打仗。是谈怎么让两家都安安稳稳的。是谈怎么少死人。”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起草一份国书。话说得硬一点,但别太硬。让阿骨尔知道,大乾不是好欺负的,但也不想打仗。他要是真想谈,就来京城。朕亲自见他。” 林相愣了愣。 “陛下,您要见他?” 秦夜点点头。 “对。朕要见他。让他来京城。朕跟他当面谈。” 苏骁说:“陛下,这太危险了。他来京城,万一......” 秦夜摆摆手。 “万一什么?他要是敢在京城动手,他就出不去。十万白骑再厉害,还能打进京城来?” 他看着那几个人。 “让他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送到北境大营的时候,苏有孝正在帐里吃饭。 他看完信,把信放下,笑了。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把信递给他。 金元彪看完,愣了愣。 “陛下要见他?” 苏有孝点点头。 “对。让他去京城。陛下亲自见他。” 金元彪说:“那阿骨尔能去吗?” 苏有孝说:“不知道。得问问他。”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派人去白骑营地,告诉那个使者,陛下的意思。让他回去跟阿骨尔说,要想谈,就来京城。陛下等着他。” 金元彪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使者哈斯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帐篷里睡觉。 他听完兵士的话,坐起来,愣了愣。 “去京城?见皇帝?” 兵士说:“对。我们镇国公说了,陛下要亲自见你们大头领。你们大头领要是真想谈,就来京城。陛下等着他。” 哈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回去禀报。” 他骑上马,带着人,一路往北跑。 跑到白骑营地,天已经黑了。 他进了阿骨尔的帐篷,把话说了。 阿骨尔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巴图在旁边说:“阿爸,不能去。那是陷阱。去了就回不来了。” 哈丹也说:“大头领,臣也觉得,不能去。太危险了。” 阿骨尔没理他们。 他看着哈斯。 “那个镇国公,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哈斯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就是笑了笑。说完了,就让我们回来了。” 阿骨尔点点头。 他又问:“那个皇帝的信,你看了吗?” 哈斯说:“没看。但听那个兵士说了几句。说信上写得硬,说草原是大乾的,一寸都不能让。” 第764章 称臣 “说纳贡的事,想都别想。说承认大头领当草原之主,更不可能。” 阿骨尔听完了,笑了。 “这个皇帝,有点意思。” 巴图说:“阿爸,您还笑?他这是骂您呢。” 阿骨尔摇摇头。 “儿子,你不懂。他骂我,说明他不想打。他要是真想打,就不会骂,直接打就是了。他骂我,是让我知道,他不好欺负。可他让我去京城,又说明他想谈。” 他看着巴图。 “他是在给我递梯子。让我顺着梯子下来。不打仗,少死人,大家都好。” 巴图说:“那您去吗?” 阿骨尔想了想。 “去。为什么不去?” 巴图急了。 “阿爸,那是陷阱!您去了,他抓住您,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说:“他抓我干什么?抓了我,十万白骑谁管?我儿子还在。我儿子会替我报仇。他抓我,就得罪了十万白骑。十万白骑打过去,他能挡住?” 他看着巴图。 “儿子,他不敢抓我。他让我去,是给我面子。是让我知道,他想谈。是真想谈。” 巴图不说话了。 哈丹在旁边说:“大头领,您去了,万一......” 阿骨尔摆摆手。 “没有万一。我去了,就是告诉他,我也想谈。我不去,就是告诉他,我不想谈,只想打。那他就只能打。打起来,死多少人?算过没有?” 哈丹低下头,不说话了。 阿骨尔站起身。 “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带几个人,去京城。” 巴图说:“阿爸,我陪您去。” 阿骨尔摇摇头。 “你不用去。你留在这儿。万一我回不来,你带着人,替阿爸报仇。” 巴图眼圈红了。 “阿爸......” 阿骨尔拍拍他的肩。 “傻小子,哭什么?阿爸又不是去送死。阿爸是去谈事情的。谈好了,就回来。谈不好,也回来。你放心,阿爸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交代。” 他看着巴图。 “你在这儿,好好看着那些头领。别让他们闹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哈丹。”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 他转身,看着哈丹。 “哈丹,我不在的时候,你帮巴图看着。有什么动静,派人送信给我。”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放心。”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就出发了。 他带了二十个人,都是好手。骑着快马,一路往南跑。 跑了五天,到了京城。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陆炳。 他站在那儿,见阿骨尔来了,迎上去。 “白骑大头领阿骨尔?” 阿骨尔点点头。 陆炳说:“我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奉陛下之命,在这儿等您。” 阿骨尔看着他。 “锦衣卫指挥使?那个皇帝,倒是看得起我。” 陆炳说:“陛下说了,您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先歇着。明天一早,进宫见面。” 阿骨尔点点头。 “好。” 陆炳带着他们,进了城。 一路走,阿骨尔一路看。 街道宽,房子高,人多,热闹。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走来走去的,干什么的都有。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陆炳把他们带到一处宅子。 宅子不大,但干净。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陆炳说:“您先在这儿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跟门口的人说。” 阿骨尔点点头。 “多谢。” 陆炳走了。 阿骨尔进了屋,坐下。 一个随从说:“大头领,这地方,还行吗?” 阿骨尔说:“行。比帐篷强。” 他躺下来,闭着眼,养神。 随从们守在门口,不敢出声。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袍子,白的,镶着金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上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亮闪闪的。 陆炳来接他。 一路进了宫。 宫墙高,门多,走了一道又一道。 阿骨尔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乾清宫门口,陆炳停下来。 “您稍等。我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陆炳出来。 “陛下请您进去。” 阿骨尔点点头,整了整袍子,走进去。 殿里亮堂堂的。正中坐着一个人,年轻,三十来岁,穿着黄袍子,正看着他。 阿骨尔知道,那就是大乾的皇帝。 他走过去,站定,弯下腰,行了个礼。 “白骑大头领阿骨尔,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秦夜看着他。 “你就是阿骨尔?” 阿骨尔说:“是。” 秦夜说:“坐。” 旁边有人搬来一把椅子。 阿骨尔坐下。 秦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阿骨尔,你说你要谈。谈什么?” 阿骨尔说:“谈草原的事。” 秦夜说:“草原的事,你的使者已经说了。让朕让出草原,让朕给你纳贡,让朕承认你是草原之主。就这些?” 阿骨尔说:“就这些。” 秦夜说:“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阿骨尔说:“我觉得,您不会。” 秦夜说:“那你还来干什么?” 阿骨尔说:“来跟您说清楚。” 秦夜说:“说清楚什么?” 阿骨尔说:“说清楚我想要什么。说清楚您能给什么。说清楚怎么才能不打仗,少死人。” 秦夜没说话。 阿骨尔继续说。 “陛下,我有十万人。您有十二万人。打起来,谁赢谁输,不好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他看着秦夜。 “我不想死那么多人。我想您也不想。所以我来找您谈。咱们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秦夜说:“什么办法?” 阿骨尔说:“草原归我。北边那几个镇,归您。咱们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 秦夜摇摇头。 “不可能。草原是大乾的。一寸都不能让。” 阿骨尔说:“那您说,怎么办?” 秦夜说:“草原可以归你。但你得称臣。” 阿骨尔愣了愣。 “称臣?” 秦夜点点头。 “对。称臣。你带着你的部落,归顺大乾。朕封你为王,草原归你管。每年,朕给你赏赐。粮食,布匹,茶叶,铁器,都给你。比你自己抢的还多。” 第765章 真和谈? 他看着阿骨尔。 “你不打仗,也能过好日子。你的儿郎们,也不用死。大家都好。” 阿骨尔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是让我投降啊。” 秦夜说:“不是投降。是归顺。是当大乾的臣子。是让草原和大乾,变成一家。以后,你们的人,可以来大乾做生意。大乾的人,也可以去草原放牧。大家都好。” 阿骨尔摇摇头。 “陛下,您这话,说得漂亮。可我要是答应了,回去怎么跟那些头领交代?他们会说,阿骨尔软了,阿骨尔给大乾皇帝磕头了,阿骨尔不配当大头领了。” 他看着秦夜。 “我的人,会不服我。不服我,就会乱。乱了,您还得打。” 秦夜说:“那你说怎么办?” 阿骨尔想了想。 “陛下,我有一个想法。” 秦夜说:“说。” 阿骨尔说:“咱们两家,结盟。不打仗。以北关为界,互不侵犯。您不用给我纳贡,我也不用给您称臣。咱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您有难处,我帮您。我有难处,您帮我。” 秦夜说:“结盟?” 阿骨尔点点头。 “对。结盟。草原归我,大乾归您。咱们谁也不管谁。但谁也不打谁。以后有什么事,商量着办。”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草原上的那些部落,怎么办?” 阿骨尔说:“归我管。我管得住他们。他们不敢闹。” 秦夜说:“你凭什么管得住?” 阿骨尔说:“凭我有十万人。凭我能打。凭他们怕我。”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放心。我管得住他们。他们要是敢闹,我就打。打服了,就不闹了。”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阿骨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阿骨尔,你是个聪明人。” 阿骨尔也笑了。 “陛下,您也是个聪明人。” 秦夜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阿骨尔说:“定了。” 秦夜说:“好,来人,摆宴,朕要请白骑大头领,好好喝一杯。” 宴席摆在乾清宫偏殿。 菜是御膳房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酱牛肉,烤鸭子,还有几样时鲜的素菜,绿的绿的,白的白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酒是状元红,倒进白瓷杯子里,琥珀色,透亮。 秦夜坐在主位上,端起杯子。 “阿骨尔头领,这杯酒,朕敬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阿骨尔也端起杯子。 “陛下客气了。这酒闻着就香,比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强多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阿骨尔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你们南边的菜,就是好吃。我们草原上,天天吃肉干,喝奶茶,吃多了腻。” 秦夜笑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回头朕让御膳房给你准备些,带回去慢慢吃。” 阿骨尔摆摆手。 “带回去就凉了,不好吃了。还是在这儿吃,热乎的,香。” 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 秦夜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慢嚼。 两人吃了一会儿,喝了三四杯酒。 阿骨尔的脸红了,眼睛也亮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陛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来之前,那些头领都劝我,别来。说来了就回不去了。” “说你们南边人,心眼多,不老实。可我不信。我觉着,陛下您不是那样的人。” 秦夜端着杯子,看着他。 “哦?朕是哪种人?” 阿骨尔说:“您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知道打仗要死人,死多了不好。知道谈比打好,少死人,大家都好。” 秦夜点点头。 “你也是个明白人。” 阿骨尔笑了。 “我算什么明白人?我就是个放马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除了骑马打仗,什么都不会。” “可我有一个好处,我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打得过的,我打。打不过的,我谈。绝不硬撑。”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当年我在草原上,打那些部落,打了好几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谈。” “谈好了,就是朋友。谈不好,再打。打着打着,就把他们都打服了。现在他们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秦夜说:“那现在呢?你打不过朕,所以来谈?” 阿骨尔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陛下,您这话,说得太直了。不过也对。我确实打不过您。不是打不过您的兵,是打不过您的火器。” “那东西太厉害了。砰砰砰,一枪一个,一炮一片。我们的骑兵再快,也快不过枪子儿。这个账,我算得明白。” 他放下杯子,看着秦夜。 “所以我来谈。谈好了,大家都好。谈不好,我也不怕。大不了回去,带着儿郎们,跟您拼了。拼不过,也是个死。可死之前,我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秦夜看着他,没说话。 阿骨尔又笑了。 “陛下,别紧张。我就是说说。我还是想谈的。不想打。” 秦夜说:“朕也想谈。不想打。” 阿骨尔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夹了一块蹄髈,放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秦夜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块烤鸭子,蘸了点甜面酱,卷在薄饼里,咬了一口。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和阿骨尔嚼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骨尔抬起头。 “陛下,咱们刚才说的那个结盟的事,您觉得怎么样?” 秦夜放下筷子。 “结盟的事,朕想了。可行。但有几条,得说清楚。” 阿骨尔说:“陛下请讲。” 秦夜说:“第一,草原归你管。但你不能往南打。你的人,不能越过北关,过了,就是犯境。犯境,朕就打。” 阿骨尔点点头。 “这个自然。说好了以北关为界,就不能过。过了就是我不讲规矩。” 秦夜说:“第二,你管着草原,但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不能来大乾抢东西。抢了,你得赔。赔不出来,朕就打。” 第766章 要一个名分 阿骨尔说:“这个也没问题。我管得住他们。他们要是敢抢,我收拾他们。” 秦夜说:“第三,大乾的商人,去草原做生意,你不能拦。不能收太重的税。不能欺负他们。他们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告诉朕,朕收拾他们。” 阿骨尔想了想。 “行。做生意可以。但不能卖铁器,不能卖兵器。这些东西,不能进草原。” 秦夜看着他。 “为什么?” 阿骨尔说:“陛下,您别装了。铁器进了草原,就能打成刀。刀多了,就能造反。这个道理,您比我明白。” 秦夜笑了。 “你倒是实在。” 阿骨尔说:“我这个人,最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藏着掖着。” 秦夜说:“好。那就依你。铁器兵器,不卖。别的,随便卖。” 阿骨尔端起杯子。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秦夜也端起杯子。 “说定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阿骨尔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陛下,还有一件事。” 秦夜说:“什么事?” 阿骨尔说:“您得给我一个名分。” 秦夜说:“什么名分?” 阿骨尔说:“就是那种,让草原上那些头领看了,知道我是您认可的。知道我跟您是一伙的。知道我有您撑腰。” 他看着秦夜。 “陛下,您刚才说让我称臣,封我为王。这个我不答应。称臣了,我在那些头领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可您要是什么都不给我,我回去也不好交代。那些头领会说,阿骨尔去了趟京城,什么也没捞着,白去了。” 秦夜说:“那你要什么?” 阿骨尔想了想。 “您给我写个字吧。” 秦夜愣了愣。 “写字?” 阿骨尔点点头。 “对。写个字。就写草原之主四个字。盖上您的印。我拿回去,挂在帐篷里。那些头领看了,就知道您认了我。认了我是草原的老大。他们就不敢闹了。” 秦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骨尔,你这个人,确实实在。” 阿骨尔说:“我说了,我最实在。” 秦夜说:“好。朕给你写。”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了墨。 想了想,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草原之主。”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难看。 工工整整的,能认出来。 他拿起印,盖在下面。 红红的印,清清楚楚的。 他把纸递给阿骨尔。 阿骨尔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好。这字好。工整。看着就舒服。”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陛下,谢谢您了。” 秦夜摆摆手。 “不用谢。以后好好管着草原,别让那些部落闹事。闹了,朕找你。” 阿骨尔拍拍胸脯。 “陛下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闹。” 两人又坐回桌前,接着吃。 阿骨尔喝了好几杯酒,脸更红了,说话也有点大舌头了。 “陛下,您这宫里,真大。比我那帐篷,大一万倍。住在这儿,舒坦吧?” 秦夜说:“舒坦什么?天天批奏章,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如你那帐篷,想干什么干什么。” 阿骨尔摇摇头。 “陛下,您这话说得不对。您忙,是因为您管的地方大。地方大,人就多。人多,事就多。事多,就忙。我要是有您这么大地方,我也忙。”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可我没您这么大地方。我只有草原。草原上的人少,事也少。所以我不忙。天天骑马,打猎,喝酒,吃肉。日子过得舒坦。” 秦夜说:“那你就继续舒坦着。别来惹朕。惹了朕,你的舒坦日子就没了。” 阿骨尔笑了。 “陛下,您放心。我不惹您。咱们说好了,以北关为界,互不侵犯。我回去就管着那些人,不让他们往南走一步。谁要是敢走,我砍了他的脑袋。” 秦夜点点头。 “好。记住你说的话。” 阿骨尔说:“记住了。一定记住。” 他又夹了一块蹄髈,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您那些火器,是在哪儿造的?” 秦夜看着他。 “怎么?想学?” 阿骨尔摇摇头。 “不学。我就是问问。那东西太厉害了,我想躲着点。知道在哪儿造的,以后绕着走。” 秦夜笑了。 “这个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你派人去偷,怎么办?” 阿骨尔也笑了。 “陛下,您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种人吗?” 秦夜说:“你是。” 阿骨尔愣了愣。 然后他哈哈大笑。 “陛下,您这人,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好。不问了。不问了。喝酒。喝酒。” 秦夜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看着阿骨尔那张红通通的脸,心里想着别的事。 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不打了,可他的兵还在草原上,十万人,一箭没射,就那么待着。 他说结盟,可他要的是草原之主这四个字。 有了这四个字,他回去就能跟那些头领说,大乾皇帝认了他,他比大乾皇帝还大。 他说不学火器,可他问了火器在哪儿造的。 问了,就是有心。有心,就得防着。 秦夜放下杯子。 “阿骨尔头领,酒喝得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歇着。明天朕让人送你出城。” 阿骨尔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 “好。多谢陛下款待。我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管那些部落。不让您操心。” 他弯下腰,行了个礼。 “陛下,告辞。” 秦夜点点头。 “去吧。” 阿骨尔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那个字,我拿回去了。您不会反悔吧?” 秦夜说:“不会。朕说话算话。” 阿骨尔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脚步有点踉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出了乾清宫,陆炳在外面等着。 “头领,这边走。” 第767章 草原之主 阿骨尔跟着他,一路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高,门多,一层一层的,看不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怀里揣着那张纸,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他伸手摸了摸,笑了。 “草原之主。好。有了这个,回去就好交代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打更的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放下帘子,又闭上眼。 心里想着事。 那个皇帝,年轻,但不好对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看透。 问火器在哪儿造的时候,那个皇帝的眼睛,一下子就变了。变得硬了,冷了,像刀一样。 “这个人,不能小看。”他自言自语。 马车继续往前走,晃晃悠悠的。 阿骨尔走后,秦夜还坐在偏殿里。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也还剩了大半壶。 他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马公公走过来。 “陛下,要不要撤了?” 秦夜摇摇头。 “再坐会儿。”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晃。 阿骨尔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 黑脸,皱纹深,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 吃肉的时候,吧唧嘴,满嘴油光,看着像个粗人。 可秦夜知道,这个人不粗。 粗人不会有胆子来京城。 粗人不会说要结盟。 粗人不会问火器在哪儿造的。 粗人更不会要那张字。 “草原之主。”他念叨了一句。 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这四个字,给得有点大。 草原之主,那是草原上的皇帝。给了他这四个字,就等于认了他这个皇帝。 以后他拿着这张字,在草原上走一圈,那些部落的头领,谁还敢不服? “老马。” 马公公走过来。 “奴才在。” 秦夜说:“你说,朕今天是不是给得太痛快了?”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敢说。” 秦夜说:“让你说就说。” 马公公说:“奴才觉得,陛下给那张字,是给那些部落头领看的。让他们知道,阿骨尔有大乾撑腰。他们就不敢闹了。” “阿骨尔不闹,草原就稳。草原稳了,北境就稳。北境稳了,京城就稳。这笔账,划得来。” 秦夜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阿骨尔有了这张字,他在草原上就更稳了。稳了,他就更有底气了。有底气了,他会不会再往南看?” 马公公愣了愣。 “陛下是怕他......” 秦夜说:“不是怕。是防。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说不打,可他带了十万人来。他说结盟,可他问火器在哪儿造的。他说要字,是为了管那些部落。可谁知道他拿了字,会不会干别的事?”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 “去把陆炳叫来。” 马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炳来得很快。 他进了殿,见秦夜脸色不太好,站在那儿,等着秦夜开口。 秦夜说:“陆炳,阿骨尔那边,你安排好人盯着了?” 陆炳说:“安排好了。他住的那处宅子,周围都是锦衣卫的人。他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都会报上来。” 秦夜点点头。 “好。盯紧了。他走了,也盯着。一路盯着,盯到草原上。他回去以后干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报上来。” 陆炳说:“臣明白。” 秦夜说:“还有,派几个人,去草原上转转。看看那些部落的头领,对阿骨尔到底服不服。看看有没有不服的,不服的,能不能拉过来。” 陆炳想了想。 “陛下是想......” 秦夜说:“不是想。是准备。万一阿骨尔不老实,咱们得有后手。那些不服他的头领,就是咱们的后手。拉过来几个,给他添添乱。他忙着收拾那些人,就没工夫往南看了。” 陆炳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秦夜摆摆手。 “去吧。” 陆炳退下了。 秦夜站在偏殿里,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月亮,站了很久。 马公公在后面跟着,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秦夜忽然开口。 “老马,你说,阿骨尔今天晚上,能睡着吗?” 马公公说:“奴才不知道。” 秦夜说:“朕觉得,他能睡着。他这个人,心大。天塌下来,他都能睡着。” 他顿了顿。 “可朕睡不着。” 他转身,回了乾清宫。 阿骨尔确实睡着了。 他一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呼呼的,鼾声打得震天响。 随从们守在门口,听着他的鼾声,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阿骨尔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洗漱完,吃了早饭,等着陆炳来送他出城。 陆炳来得很快。 “头领,陛下说了,您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在京城多待两天,到处看看。” 阿骨尔摇摇头。 “不看了。看多了眼馋。眼馋了就想抢。抢又抢不过,还是走吧。” 陆炳笑了笑,没说话。 阿骨尔带着人,出了城。 一路往北,走了五天,回到了草原上的营地。 巴图在营门口等着,见阿骨尔回来了,跑过去。 “阿爸,您回来了!” 阿骨尔下了马,拍拍他的肩。 “回来了。怎么,怕阿爸回不来了?” 巴图眼圈红了。 “阿爸,我担心您。” 阿骨尔笑了。 “担心什么?阿爸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搂着巴图的肩膀,往帐篷里走。 “走,进去说。阿爸有东西给你看。” 进了帐篷,阿骨尔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巴图凑过去看。 “草原之主。这是那个皇帝写的?”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写的。还盖了他的印。” 巴图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阿爸,有了这个,那些头领就更服您了。” 第768章 相互琢磨 阿骨尔说:“对。有了这个,他们就知道,大乾皇帝认了我是草原的老大。谁要是不服,就是跟大乾皇帝过不去。大乾皇帝的火器,可不是吃素的。”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收起来。 “哈丹呢?叫他来。” 过了一会儿,哈丹进来了。 “大头领,您回来了。” 阿骨尔说:“回来了。这几天,营里有什么事没有?” 哈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头领,过来问了好几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阿骨尔说:“问了好几次?哪几个?” 哈丹说了几个名字。 阿骨尔听完,点点头。 “这几个,心里有鬼。我走了几天,他们就坐不住了。得敲打敲打。” 他坐下来,倒了一碗奶茶,喝了一口。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为什么给我写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是想稳住您。让您别打。他那边,钱不够,兵不够,火器也不够。他需要时间准备。” “给您写字,就是给您甜头。让您觉得他好说话。让您觉得跟他做朋友,比跟他打仗强。” 阿骨尔点点头。 “还有呢?” 哈丹说:“还有,他给了您字,您就得承他的情。承了情,您就不太好意思打他了。打了他,就是您不讲规矩。不讲规矩,他在草原上,就更好说话了。他会跟那些头领说,阿骨尔不讲规矩,你们别听他的。” 阿骨尔笑了。 “这个皇帝,心眼确实多。” 他看着哈丹。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承他这个情?”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情是要承的。但仗,也得准备着。他给字,是缓兵之计。咱们答应结盟,也是缓兵之计。大家都是在拖时间。看谁先准备好。”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拖,我也拖。他准备,我也准备。看谁准备得快。”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听见了?别以为拿了字就万事大吉了。字是字,枪是枪。字好使的时候,就写字。字不好使了,就得用枪。”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得草原金灿灿的。远处,有骑兵在操练,马跑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那些骑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门帘,走回来。 “哈丹,明天把那几个头领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哈丹说:“是。” 阿骨尔说:“还有,让儿郎们别停下,继续练。马术,刀法,射箭,都练。练得越狠越好。” 哈丹说:“是。” 阿骨尔坐下来,又喝了一口奶茶。 “那个皇帝,给我写字,我也得给他送点什么。礼尚往来嘛。” 他想了想。 “哈丹,你去挑几匹好马。挑最好的。明天让那几个头领看看,然后派人送到京城去。就说,我阿骨尔,谢谢陛下的字。” 哈丹点点头。 “臣这就去办。” 阿骨尔摆摆手。 “去吧。” 哈丹退下了。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和巴图。 阿骨尔看着巴图。 “儿子,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巴图想了想。 “在批奏章吧。他天天批奏章。” 阿骨尔笑了。 “批奏章?也许吧。可我觉得,他没在批奏章。他在看地图。在看咱们在哪儿。在看咱们有多少人。在看咱们练得怎么样。” 他看着巴图。 “他在琢磨,怎么对付我。” 巴图说:“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说:“怎么办?咱们也在琢磨,怎么对付他。大家互相琢磨。谁先琢磨明白了,谁就赢了。” 他站起来,拍拍巴图的肩。 “走,出去练练。好几天没骑马了,骨头都硬了。” 巴图跟着他,走出帐篷。 京城。乾清宫。 秦夜确实在看地图。 桌上铺着一张大地图,北边那片草原上,标着好几个红点。 那是探子报上来的白骑营地位置。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 “老马,苏有孝那边,有消息吗?” 马公公说:“有。昨天刚到的。说白骑那边,没什么动静。还在操练。” 秦夜点点头。 “还在操练。练了快一个月了。他们不累吗?” 马公公说:“奴才不知道。” 秦夜说:“他们不累,朕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 院子里,几个太监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传苏骁。” 苏骁来得很快。 他进了殿,单膝跪下。 “陛下。” 秦夜说:“起来。第二批兵,到北境了没有?” 苏骁站起来。 “回陛下,到了。昨天到的。两万人,一个不少。现在北境有十四万人了。” 秦夜说:“火器呢?” 苏骁说:“火器也到了。火枪又送去五千支,火炮一百门,火药五万斤。现在北境有火枪一万七千支,火炮四百门,火药二十五万斤。” 秦夜点点头。 “够打一阵子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苏骁,你说,阿骨尔那个人,真的想和谈吗?” 苏骁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他不是真的想和谈。他是在拖时间。” 秦夜说:“拖时间?拖什么时间?” 苏骁说:“拖到他准备好了,再打。他那个营地,扎在草原边上,离边境一百里。进可攻,退可守。” “他随时能打过来。可他没打,就是在等。等什么呢?等咱们松懈。等咱们觉得他真不想打了。等咱们把兵撤了。等他觉得机会来了,他就打。”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是在等机会。” 他看着苏骁。 “那咱们怎么办?” 苏骁说:“咱们也等。等他的粮草吃完了,等他的马没草吃了,等他的人受不了了。他耗不起。” “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草?他的马,一天要吃多少草?草原上,草是有数的。吃完了,就得走。走了,就得打。打,咱们不怕。” 秦夜说:“可他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第769章 一个月够了 苏骁说:“探子说,至少还能撑一个月。” 秦夜说:“一个月。够了。” 他看着地图。 “传令苏有孝,让他盯紧了。白骑那边,只要一动,就报上来。他们往南走,就打。他们往北撤,就追。别让他们跑了。” 苏骁说:“是。” 秦夜说:“还有,让金吾凤带一万人,绕到白骑后面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他们打起来,从后面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 苏骁说:“臣明白。臣这就去传令。” 苏骁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阿骨尔,朕给你写字,你给朕送马。礼尚往来。可你要是敢往南走一步,朕的火器,就不认你这张字了。”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让苏有孝派人送给阿骨尔。”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阿骨尔那张脸,又在他脑子里转。 这个人,不好对付。 可再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草原不能丢。北境不能丢。京城更不能丢。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龙,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些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龙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得靠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阿骨尔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 他正在帐篷里喝茶,哈丹把信送进来。 “大头领,大乾那边送来的。那个皇帝写的。” 阿骨尔接过来,拆开,看。 看完,他笑了。 “这个皇帝,有意思。” 他把信递给巴图。 巴图看完,脸色变了。 “阿爸,他这是威胁您。” 阿骨尔说:“我知道。他在告诉我,别往南走。走了就打。” 巴图说:“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尔说:“怎么办?不往南走就是了。咱们本来就没打算往南走。咱们是来谈的,不是来打的。对吧?” 他看着巴图,眼睛眯起来。 巴图愣了愣。 然后他点点头。 “对。咱们是来谈的。” 阿骨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哈丹,马挑好了没有?” 哈丹说:“挑好了。五匹好马。都是上等的。一匹白的,四匹黑的。白的送给那个皇帝。黑的送给他的大臣。” 阿骨尔说:“好。明天就派人送去。再带句话。就说,我阿骨尔,谢谢陛下的字。这几匹马,是谢礼。以后咱们是朋友了,常来常往。” 哈丹点点头。 “臣这就去安排。” 阿骨尔说:“还有,让那几个头领,明天来议事。我有话跟他们说。” 哈丹应了一声,退下了。 巴图看着阿骨尔。 “阿爸,您真的不打了?” 阿骨尔看着他。 “儿子,你说呢?”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不知道。” 阿骨尔说:“打不打,不是我说了算的。是那个皇帝说了算的。他想打,我就打。他不想打,我就不打。他想谈,我就谈。他不想谈,我就不谈。” 他看着巴图。 “可他给我国书,给我写字,给我送信。他想打吗?他不想打。他要是想打,就不会干这些事。他直接打就是了。” 巴图说:“那他为什么还要威胁您?” 阿骨尔说:“威胁我,是让我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让我知道,他随时能打。让我别太得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皇帝,精明得很。他给我甜头,也给我刀子。甜头让我舍不得打。刀子让我不敢打。甜头加刀子,我就只能跟他谈,不能跟他打。” 巴图说:“那咱们就这么谈着?” 阿骨尔说:“谈着。谈着好啊。谈着,咱们就能在草原上站稳了。谈着,那些头领就知道,大乾皇帝认了我。谈着,他们就不敢闹了。谈着,咱们就有时间准备。”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谈,也是打仗。用嘴打仗。打好了,比用刀还管用。”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笑了。 “记住了就好。去,把那几个头领的底细,再摸摸。看看谁是真服,谁是假服。假服的,得防着。真服的,得拢着。” 巴图说:“是。” 他转身,走了出去。 阿骨尔坐在帐篷里,喝着茶,想着心事。 那个皇帝,年轻,但老练。 “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又说了一遍。 可他心里清楚,不好对付,也得对付。 草原是他的。他不能丢。 十万儿郎是他的。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那个皇帝有火器,有兵,有钱。可他也有马,有刀,有人。 大家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 就看谁先找到对方的短处,一刀捅进去。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的红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帐篷。 秦夜收到马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五匹马,一匹白的,四匹黑的。白的那匹,高大,神骏,毛色亮得反光,站在院子里,昂着头,打了个响鼻。 秦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匹马,看了好一会儿。 马公公在旁边说:“陛下,这马真好。奴才没见过这么好的马。” 秦夜点点头。 “是好马。阿骨尔这个人,出手大方。” 他走下台阶,走到马跟前,摸了摸马脖子。马鬃毛又密又滑,摸上去像缎子一样。 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 秦夜笑了。 “这马,有灵性。” 他转身,走回台阶上。 “老马,送马的人呢?” 马公公说:“在偏殿等着。是阿骨尔身边的一个随从。” 秦夜说:“让他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被带过来。他穿着白袍子,腰上挂着一把弯刀,见了秦夜,弯下腰,行了个礼。 “白骑大头领麾下,巴特尔,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第770章 半月之内,动手 秦夜说:“你们大头领,让你来送马?” 巴特尔说:“是。大头领说了,谢谢陛下的字。这几匹马,是谢礼。以后咱们是朋友了,常来常往。” 秦夜点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大头领,马朕收下了。让他好好管着草原。别让那些部落闹事。” 巴特尔说:“是。大头领说了,有他在,那些部落不敢闹。” 秦夜说:“好。你回去吧。” 巴特尔行了个礼,退下了。 秦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乾清宫。 他坐在御案后,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 阿骨尔送马,是示好。也是试探。 示好,是告诉他,我承你的情,咱们是朋友。 试探,是看他怎么接。接了,就是朋友。不接,就是敌人。 他接了。接了,就是朋友。 可朋友这个词,在草原上,和在京城里,意思不一样。 在草原上,朋友是今天好,明天打,后天又好的那种。在京城里,朋友是表面上好,背地里互相防着的那种。 都是一回事。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马收到了。好马。朕很喜欢。你那个字,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让苏有孝派人送给阿骨尔。”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阿骨尔送马,说明他短期内不想打。不想打,就是好事。可不想打,不代表他不会打。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需要时间。朕也需要时间。 大家都需要时间。 那就给彼此时间。 看谁先用完这个时间,看谁先用完手里的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匹白马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吃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马,比阿骨尔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白骑还在草原上待着,没动。操练还是天天操练,但规模小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狠了。 北境这边,苏有孝也没动。兵还是那些兵,营还是那些营,但火器更多了,粮草更足了,士气也更高了。 两边就这么隔着一百里,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可谁都知道,这是暂时的。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条窄路上,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肯让,谁都不肯退。可谁也不敢先动手。 就这么站着,等。 等谁先撑不住,等谁先出错,等谁先动手。 秦夜每天都要看北边的消息。看了,就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遍。 苏有孝的信,隔三差五地来。信上写得不多,就是几句话。 说白骑还在,没动。说将士们士气还行。说火器够用。说粮草还够吃两个月。 每封信都差不多,没什么新东西。 可秦夜每封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就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林相劝他。 “陛下,北边稳着呢。您别太担心。” 秦夜摇摇头。 “不是担心。是在想。在想阿骨尔那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林相说:“他在等机会。等咱们松懈。等咱们把兵撤了。等咱们觉得他真不想打了。” 秦夜说:“朕知道。可朕也在等。等他的粮草吃完。等他的马没草吃。等他的人受不了。”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说,咱们俩,谁等得过谁?”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咱们等得过。” 秦夜说:“为什么?” 林相说:“因为咱们有粮。户部的粮仓,还满着呢。江南的粮,还在往北边运。河东的粮,也在往北边运。” “更何况咱们还有隋国这个大粮仓。” “白骑那边,粮草是从草原上运来的。草原上,地广人稀,粮草有限。他们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他们耗不起。”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耗不起。可他们还有一个月。一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月之内,阿骨尔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打,要么撤。打,就得趁现在。撤,就得趁早。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他转过身,看着林相。 “朕觉得,他会在半个月之内动手。” 林相愣了愣。 “半个月?” 秦夜说:“对。半个月。他的粮草还能撑一个月,可他不傻。他不会等到粮草吃完了再动手。他会在还有粮草的时候动手。那时候,他的兵有力气,马有草料,能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传令苏有孝,半个月之内,白骑可能会动手。让他做好准备。让将士们别松懈。让探子盯紧了,白骑一动,立刻报上来。” 林相说:“臣这就去传令。”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红点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那个红点,很快就会动。 动的时候,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苏有孝接到信的时候,正在营里巡视。 他看完信,把信塞进怀里,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布,盖在草原上。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说:“陛下说,半个月之内,白骑可能会动手。” 金元彪脸色变了。 “半个月?” 苏有孝点点头。 “对。半个月。陛下的意思,是让咱们做好准备。别松懈。” 金元彪说:“那咱们怎么办?” 苏有孝说:“怎么办?等着。他们动手,咱们就打。他们不动手,咱们就等着。反正咱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去传令。让将士们这几天别出去了。都在营里待着。火枪擦好了,火药装好了,炮也架好了。随时准备打。” 金元彪说:“是。” 苏有孝说:“还有,让金吾凤那边,也做好准备。白骑一动,他就绕到后面去。截断他们的退路。” 金元彪说:“明白。” 金元彪走了。 第771章 要撤还是要打 苏有孝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天,看了很久。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自言自语。 “鸟都往南飞了。冬天快来了。阿骨尔,你等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走回帅帐。 阿骨尔也在看天。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北边的天,蓝得发黑,没有一丝云。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干草的味道。 哈丹站在他旁边。 “大头领,粮草还能撑二十天。马料还能撑十五天。” 阿骨尔点点头。 “十五天。够了。” 他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哈丹说:“臣猜,他在看地图。在看咱们在哪儿。在算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阿骨尔笑了。 “对。他肯定在算。他算得准。他知道咱们的粮草快没了。他在等。等咱们撑不住了,自己走。或者等咱们动手,他好打。” 他看着远处。 “可他不知道,我也在算。我在算他的火器有多少,他的兵有多少,他的粮草有多少。我在算,打起来,我能死多少人,他能死多少人。我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哈丹说:“大头领,您算出来了吗?” 阿骨尔说:“算出来了。” 哈丹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阿骨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再等等。等到最后五天。看看那个皇帝,有没有什么新动作。他要是没什么新动作,我就撤。撤回去,明年再来。他要是有什么新动作,我就打。打完了,再说。”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把那些头领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哈丹应了一声,退下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蓝得发黑,没有一丝云。 风更冷了,吹得他袍子呼呼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红霞,才转身回了帐篷。 那几个头领来得很快。 他们进了帐篷,坐下,等着阿骨尔开口。 阿骨尔看着他们。 “粮草还能撑二十天。马料还能撑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咱们就得走。要么往北撤,要么往南打。你们说,怎么办?”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头领开口。 “大头领,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说来谈的吗?怎么又要打了?” 阿骨尔看着他。 “谈是谈。打是打。谈不拢,就打。谈拢了,就不打。现在谈拢了没有?谈拢了。那个皇帝给我写了字,认了我是草原之主。他还收了咱们的马,说是谢礼。他认了咱们,咱们就不打。可他认了咱们,咱们就真的不打了吗?” 他看着那个头领。 “他认了咱们,是给咱们面子。可面子不能当饭吃。咱们的人,要吃饭。马要吃草。草吃完了,就得走。走了,去哪儿?回北边?北边什么都没有。往南边?南边有粮,有草,有钱。你们想不想去?”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阿骨尔说:“我知道你们想去。我也想去。可那个皇帝,不是好惹的。他有火器,有兵,有钱。打起来,咱们不一定能赢。不赢,就得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他们。 “所以我得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打,能赢,就打。打不赢,就撤。” “撤回去,明年再来。明年不行,后年再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那个皇帝,他有火器,可他的火器,不是用不完的。” “他有兵,可他的兵,不是打不死的。他有粮,可他的粮,不是吃不完的。” “咱们耗,耗到他没钱了,没兵了,没粮了,咱们再打。那时候,他就只能认输。” 一个头领说:“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阿骨尔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十年。可不管多久,咱们都得耗。” “耗到最后,赢的是咱们。因为咱们在草原上,他在京城里。” “草原是咱们的,他管不着。京城是他的,他得天天看着。他操心的事多,咱们操心的事少。他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那个头领说:“大头领,您说了半天,到底打不打?” 阿骨尔看着他。 “打不打,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你们说了算的。你们想打,我就带你们打。你们不想打,我就带你们撤。你们说,打不打?” 帐篷里又安静了。 几个头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阿骨尔等了半天,见没人说话,笑了。 “都不说话?那就我说了。” 他看着他们。 “再等十天。十天后,看那个皇帝有什么动作。他要是老老实实的,咱们就撤。撤回去,明年再来。他要是有什么动作,咱们就打。打完了,再说。” 几个头领点点头。 “听大头领的。” 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让儿郎们好好歇着。别练得太狠了。留着力气,到时候用。” 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下。 “十天。就看这十天了。” 十天。 秦夜也在算这十天。 他每天都要看北边的消息,每天都要问陆炳,白骑那边有没有动静。 陆炳每次都说,没有。还在那儿待着。操练也少了,好像在歇着。 秦夜听了,心里不踏实。 歇着?为什么歇着? 是要撤了?还是要打了? 他想不明白。 这天晚上,他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都叫到乾清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说:“白骑那边,操练少了。好像在歇着。你们说,是什么意思?” 苏骁说:“陛下,臣觉得,他们是要撤了。粮草快没了,马料也快没了。他们撑不住了。所以歇着,省点力气,好往回走。” 苏陌说:“臣也觉得,他们是要撤了。户部那边,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说白骑的营地那边,这几天少了很多人。好像有一部分人已经往北走了。” 第772章 要撤 秦夜说:“少了很多人?多少人?” 苏陌说:“探子说,大概有几千人。不多。但确实在走。” 秦夜点点头。 “几千人。不多。可他们为什么要先走几千人?”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怎么看?”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在撤。先走几千人,探探路。看看路上有没有埋伏。没有,大部队再走。” “另一种,是在演戏。让咱们觉得他们要撤了,放松警惕。等咱们松懈了,他们再打过来。”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两种可能都有。” 他看着陆炳。 “陆炳,你的人,有没有看清楚?那几千人,是真的走了,还是在附近藏着?” 陆炳说:“臣的人跟上去看了。那几千人,一路往北走,走了两天了。没停。不像是藏着。” 秦夜说:“两天了。那他们是真的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传令苏有孝。白骑可能要撤了。让他盯紧了。他们撤,就让他们撤。别追。万一他们不是撤,是演戏,追上去就中了埋伏。” 苏骁说:“陛下,不追?他们撤了,咱们不追,他们就跑了。明年再来,咱们还得防着。” 秦夜说:“追了,中了埋伏,明年就不用防了。直接没了。” 他看着苏骁。 “让他们走。走了,咱们就赢了。赢了,就不用打了。不用打了,就不用死人了。少死人,比什么都强。” 苏骁不说话了。 秦夜说:“传令吧。” 苏骁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点。 那个红点,还在那儿。 可他知道,那个红点,很快就会消失。 消失的时候,这场仗,就结束了。 至少,今年结束了。 明年呢?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阿骨尔确实在准备撤了。 那天夜里,他把哈丹叫到帐篷里,两人对着地图,看了大半夜。 帐篷里点着牛油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忽大忽小。 外头风刮得紧,帐篷布被吹得啪啪响,偶尔有一阵强风灌进来,蜡烛就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哈丹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大头领,这条路,最近。从这儿往北,走三天,就能到咱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河谷。” “河谷里有水,有草,马能吃饱。过了河谷,再走两天,就到了咱们的地界。路上没什么险要的地方,不用怕他们埋伏。” 阿骨尔看着那条线,没说话。 哈丹又指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远一点。绕到西边去,走五天。路上有一片戈壁,没水,没草,不好走。” “但胜在隐蔽。他们要是想追,在这条路上追,追不上。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从哪儿走。” 阿骨尔还是没说话。 哈丹又指了第三条路。 “这条路,往东边走。走四天。路上有一片林子,林子密,好藏人。可林子里的路不好走,马容易崴脚。臣不建议走这条路。” 阿骨尔把木棍从哈丹手里拿过来,自己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走西边那条。” 哈丹说:“西边那条,远。路上没水没草。五天的路,马受不了。” 阿骨尔说:“马受不了,人更受不了。可正因为受不了,他们才不会想到咱们走那条路。他们以为咱们会走近路,会在近路上设伏。咱们走远路,他们就白等了。” 他把木棍放下,看着哈丹。 “你想想,那个苏有孝,他会怎么干?他会觉得咱们粮草没了,马料没了,肯定急着往回走。急着走,就会走近路。所以他会在近路上设伏,等着咱们一头撞进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咱们不走近路。咱们走远路。慢一点没关系,活着回去就行。”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说得对。可西边那条路,五天没水没草,马得累死一半。” 阿骨尔说:“累死一半,也比被他们的火器打死强。马没了,回去再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刮得人脸疼,他站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来。 “分批走。先走一万,轻装,不带辎重,走东边那条路。让他们以为咱们要从东边走。” “苏有孝要是派人追,就会往东边追。等他的人追过去了,咱们再走西边,大部队走西边,慢慢走,不急。” 哈丹说:“那一万轻装的,要是被追上了怎么办?” 阿骨尔说:“追上了就跑。跑不了就投降。投降了,那个皇帝也不会杀他们。他杀俘虏,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那一万人,是给苏有孝吃的饵。饵被吃了,鱼才能跑。” 哈丹沉默了一会儿。 “大头领,那一万人,是哪个部落的?” 阿骨尔说:“东边那个,巴鲁家的。巴鲁那个人,一直不太服我。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走。” “他走了,省心。他要是不走,被抓住了,也省心。他要是不被抓,活着回来了,那就更省心了。反正怎么着,我都不亏。”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想得周全。” 阿骨尔摆摆手。 “不是周全。是没办法。十万人,不是十万头羊。羊可以赶着走,人不行。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算盘。我得替他们算,也得替自己算。算好了,大家都有活路。算不好,大家都得死。” 他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 “哈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哈丹说:“十二年了。” 阿骨尔说:“十二年。不短了。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我记不清了。可有一条,我记着。你出的主意,从来都是替我想的。没替你自己想过。” 哈丹低下头。 “大头领待臣好,臣替大头领想,是应该的。” 阿骨尔笑了。 “好不好的,别说。你替我着想,我知道。可这次,我得替你想一件事。” 哈丹抬起头。 第773章 人心就这么回事 阿骨尔说:“这次回去之后,那些头领,肯定会闹。他们会说,阿骨尔去了趟南边,什么也没捞着,灰溜溜地回来了。他们不服,就会闹。闹了,就得收拾。收拾了,就得死人。死人了,就更不服。” 他看着哈丹。 “你说,我怎么才能让他们服?”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您有那个皇帝写的字。有那个字,他们就不好说什么了。大乾皇帝认了您是草原之主,谁不服,就是跟大乾皇帝过不去。那个皇帝的火器,不是吃素的。” 阿骨尔摇摇头。 “字是字。字能吓唬人一时,吓唬不了一世。他们怕火器,可火器不是我的。是那个皇帝的。那个皇帝今天认我,明天不认了,怎么办?我的字就废了。字废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看着哈丹。 “所以,我得有真东西。真东西是什么?是粮,是草,是铁,是刀。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一张纸。” 哈丹说:“那大头领的意思是……” 阿骨尔说:“回去之后,往南边派人。不是去打,是去换。用马换粮,用皮子换铁,用牛羊换布。换来了,分给那些头领。他们有了东西,就不闹了。不闹了,草原就稳了。稳了,我就能坐住了。” 哈丹说:“可那个皇帝,不让卖铁器进草原。” 阿骨尔笑了。 “他不让卖,可底下的人,不会听他的。那些商人,要赚钱。有钱赚,他们什么都敢卖。你给钱,他们就给货。管你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事,你回去之后去办。找几个可靠的商人,悄悄地把东西运进来。别让人知道。知道了,那个皇帝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就会找麻烦。” 哈丹点点头。 “臣记下了。” 阿骨尔把茶杯放下。 “行了。去睡吧。明天一早,把巴鲁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哈丹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蜡烛烧。 蜡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山。 他看了一会儿,把蜡烛吹灭了。 帐篷里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他躺下去,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外头的风还在刮,呼呼地响。 帐篷布啪啪地拍打着,像有人在拍手。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巴鲁来了。 巴鲁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壮实,脸圆,鼻子大,嘴唇厚,看着像个老实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老实。 他的眼睛,总是在转,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动,头再动,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进了帐篷,弯下腰,行了个礼。 “大头领,您找我?” 阿骨尔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 “坐。” 巴鲁在旁边坐下。 阿骨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巴鲁,你跟了我几年了?” 巴鲁说:“六年了。” 阿骨尔点点头。 “六年了。不算短了。你那个部落,现在有多少人?” 巴鲁说:“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一千出头。” 阿骨尔说:“一千出头。不算多。可你那个地方,草好,水好。养了不少马吧?” 巴鲁笑了笑。 “还行。马有七八百匹。不算多。” 阿骨尔说:“七八百匹。够了。” 他把奶茶放下,看着巴鲁。 “巴鲁,我有件事,想让你去办。” 巴鲁说:“大头领请讲。” 阿骨尔说:“咱们要撤了。粮草不多了,撑不了几天了。我想让你先走。带一万轻骑,走东边那条路。不用带辎重,轻装走。能走多快走多快。” 巴鲁愣了愣。 “先走?走东边?” 阿骨尔点点头。 “对。先走。你走了,他们就会以为咱们要从东边撤。苏有孝那个人,打仗打老了,他肯定会派人追。” “你的人跑得快,他们追不上。等他们追远了,我再带着大部队,走西边。这样,两边都能跑掉。” 巴鲁没说话。 他看着阿骨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问:“大头领,东边那条路,好走吗?” 阿骨尔说:“好走。三天就能到河谷。到了河谷,就有水有草。你的人,能在河谷里歇一天,再往北走。两天就到家了。” 巴鲁说:“那西边那条路呢?” 阿骨尔说:“西边那条路,不好走。五天,没水没草。马得累死一半。可那条路隐蔽,没人追。” 巴鲁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头。 “大头领,我走东边。” 阿骨尔笑了。 “好。你走东边。今天下午就出发。带一万轻骑,什么都不用带。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巴鲁站起来,行了个礼。 “大头领,我去了。” 阿骨尔点点头。 “去吧。” 巴鲁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哈丹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大头领,他信了?” 阿骨尔说:“他信了。他巴不得先走呢。先走了,就不用跟大部队一起走了。” “不用等咱们,不用管咱们。他自己跑,跑得快,三天就到家了。多省心。” 哈丹说:“可他要是不往东边走呢?要是他半路拐了弯,往北跑了呢?” 阿骨尔笑了。 “他往北跑?往北跑,就是咱们的地界。到了咱们的地界,他就得听我的。” “他不听,我收拾他。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不会往北跑。” “他会往东跑。跑到东边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咱们走了,他再出来。” 他看着哈丹。 “可他跑不了。苏有孝的人,会在东边等着他。他跑过去,就是送死。死了,省心。没死,被抓住了,也省心。反正怎么着,我都不亏。”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算得准。” 阿骨尔摆摆手。 “不是算得准。是人心,就这么回事。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图他什么。你对他不好,他觉得你欺负他。” “你让他先走,他觉得你拿他当枪使。可他不走,又不行。” “不走,就得跟着大部队走西边,五天没水没草,马得累死一半。他舍不得他的马。所以他只能走东边。” 第774章 人心最不值钱 他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人心这东西,最不值钱,也最值钱。不值钱的时候,一文不值。值钱的时候,能换一条命。” 他把碗放下。 “去准备准备。下午他走了之后,咱们也准备。明天一早,大部队走西边。走得慢一点,不急。” 哈丹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巴鲁走得很快。 下午太阳还没偏西,他就带着一万人,骑着马,从营地里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扬起一片尘土,往东边去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远处,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帐篷。 “传令下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西边。” 随从们应了一声,忙开了。 帐篷里,有人在拆床,有人在打包,有人在装粮草。人来人往的,乱哄哄的。 阿骨尔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忙,也不说话。 巴图走过来。 “阿爸,巴鲁走了?” 阿骨尔点点头。 “走了。” 巴图说:“他能跑掉吗?” 阿骨尔说:“不知道。跑掉了,是他的命。跑不掉,也是他的命。” 巴图看着他。 “阿爸,您是不是不喜欢巴鲁?” 阿骨尔笑了。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不听我的话。他听,我就喜欢。他不听,我就不喜欢。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当大头领,不是让你交朋友的。是让你管人的。管人,就不能光靠喜欢不喜欢。得靠利害。” “让他觉得,听你的话,对他有好处。不听你的话,对他没好处。他就听你的了。”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去,帮他们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巴图应了一声,转身去帮忙了。 那天夜里,营地里忙了一夜。 拆帐篷的拆帐篷,装车的装车,喂马的喂马。火把点得到处都是,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阿骨尔没睡。他坐在帐篷里,看着那些人忙,心里想着事。 明天一走,今年的这场仗,就算结束了。 没打,也没输。没赢,也没丢人。 回去之后,怎么跟那些头领说,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服,怎么说才能让他们觉得这次没白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明年还跟着他干,这些都得想。 他想了大半夜,想得头疼。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躺下去,眯了一会儿。 苏有孝接到探子报信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正在帅帐里睡觉,金元彪掀开门帘闯进来。 “镇国公,白骑那边有动静了。” 苏有孝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动静?” 金元彪说:“探子说,昨天下午,有一队人从白骑营地里出来了,往东边去了。大概一万多人,轻装,不带辎重,跑得很快。” 苏有孝愣了一下。 “往东边去了?多少人?” 金元彪说:“一万多。探子说,看旗号,是巴鲁部落的。” 苏有孝想了想。 “巴鲁部落?那是哪个?” 金元彪说:“是白骑东边的一个小部落。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一千出头。不算大。” 苏有孝说:“小部落?一万多人?一个三千多人的部落,哪来的一万多人?” 金元彪说:“探子说,那一万多人,不光是巴鲁部落的。还有其他部落的。好像是阿骨尔让巴鲁带着,先走。” 苏有孝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了一根蜡烛,把地图摊开。 他看着地图上东边那条路,看了半天。 “往东边走。那条路,三天就到河谷。到了河谷,就有水有草。” “再往北,两天就到家了。这条路,好走。可阿骨尔为什么让巴鲁先走?他自己不走?” 金元彪说:“探子说,白骑营地里还在忙。拆帐篷,装车,喂马。好像大部队还没动。” 苏有孝说:“大部队还没动?那巴鲁先走,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是探路?还是当饵?” 金元彪说:“镇国公,您的意思是,巴鲁是去送死的?” 苏有孝说:“不一定。可阿骨尔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万人先走。他肯定有他的打算。”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说,阿骨尔现在最怕什么?” 金元彪想了想。 “怕咱们追他?” 苏有孝点点头。 “对。怕咱们追他。他要是大部队一起走,走得慢,咱们一追,就能追上。追上了,就得打。打起来,他吃亏。所以他得想办法,让咱们不追。或者让咱们追错了方向。” 他看着地图。 “巴鲁往东边走,就是让咱们往东边追。等咱们追过去了,他再带着大部队,从别的地方跑。” 金元彪说:“那咱们不追巴鲁?” 苏有孝摇摇头。 “不追。巴鲁那一万人,是小鱼。阿骨尔那九万人,才是大鱼。小鱼跑了就跑了。大鱼跑了,明年还得来。” 他站起来。 “传令下去。让探子盯紧了。看看白骑的大部队,往哪个方向走。知道了方向,咱们再追。”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站在桌前,看着地图。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淌下来,滴在地图上,糊了一片。 他拿手把蜡油抹掉,手指被烫了一下,他也没觉得疼。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草原,脑子里在转。 阿骨尔会从哪儿走? 东边?不可能。东边有巴鲁,他不会再走东边。 西边?西边有条路,五天没水没草,不好走。可正因为不好走,才安全。没人会想到他走那条路。 北边?北边是来的路,好走,可好走的路,他也不会走。好走的路,他也怕埋伏。 所以,他八成会走西边。 苏有孝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吾凤,带一万人,往西边去。找个地方藏起来。白骑的大部队要是往西边走,就截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叫来一个兵士。 “送到金吾凤那儿。快马。” 兵士接过来,跑了出去。 苏有孝坐在那儿,看着蜡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自言自语。 “阿骨尔,你想跑。可你跑得了吗?” 第775章 撑不住就留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白骑的大部队就动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白袍子,袍子边上镶着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营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压痕,和被踩烂的草。 那些帐篷,那些马桩,那些灶台,都没了。 他看了几眼,转过身,催马往前走。 “走。” 大部队跟着他,往西边去了。 九万人,浩浩荡荡的,像一条长龙,在草原上蜿蜒着。 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阿骨尔骑在马上,不说话。旁边跟着巴图,也不说话。哈丹骑在另一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草已经被踩得差不多了,地上光秃秃的,马蹄踩上去,扬起一片尘土。 走了两个时辰,阿骨尔勒住马。 “歇一会儿。” 队伍停下来。人们下了马,喝水,吃干粮。马也歇着,低着头,啃地上的草。 巴图走到阿骨尔旁边。 “阿爸,您累不累?” 阿骨尔摇摇头。 “不累。才走了两个时辰,累什么?” 他喝了口水,看着远处。 远处,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是一道墙。 那是戈壁。过了那道戈壁,就到家了。 巴图也看着远处。 “阿爸,咱们到了戈壁,就没水没草了。五天。马能撑住吗?” 阿骨尔说:“撑不住也得撑。撑住了,就到家了。撑不住,就留在这儿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的马,省着点骑。别跑太快。跑快了,费力气。慢慢走,省力气。”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知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阿骨尔站起来。 “走。” 队伍又动起来,继续往西走。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草原上没有树,没有遮阴的地方,人就这么晒着,马也这么晒着。 走了半天,人困马乏。 阿骨尔骑在马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可他的脑子没闲着。 他在想,巴鲁那边,现在到哪儿了?苏有孝的人,追上了没有?追上了,是打了还是抓了?没追上,巴鲁跑到哪儿了? 他又想,金吾凤的人,在哪儿?会不会已经在西边等着了?要是等着了,怎么办?打还是跑? 打,没粮草,没力气。跑,跑不过。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金吾凤接到苏有孝的命令,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他带了一万人,全是骑兵,骑着快马,往西边去了。 跑了半天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那片戈壁边上。 戈壁很大,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地上全是石头和沙子,没有草,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金吾凤勒住马,看着那片戈壁。 副将周虎在旁边说:“金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金吾凤摇摇头。 “不能在这儿等。这儿太显眼了。他们一眼就看见了。” 他看了看四周。 东边有一片矮丘,不高,但能藏人。 他指着那片矮丘。 “去那儿。藏在矮丘后面。等他们来了,再出来。” 周虎说:“他们要是从别的地方走呢?” 金吾凤说:“不会。这片戈壁,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往北是山,过不去。往南是沼泽,也过不去。他们只能走这条路。咱们在这儿等着,准没错。” 他催马往矮丘那边走。 “走。” 一万人跟着他,往矮丘那边去了。 到了矮丘后面,金吾凤让人把马藏好,人也藏好。别露头,别出声。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难受。矮丘后面没有风,闷得像蒸笼。 兵士们躲在矮丘后面,不敢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 金吾凤趴在一个土坡上,探出头,往戈壁那边看。 戈壁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沙子,呜呜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缩回来,喝了口水。 “等着吧。他们会来的。” 阿骨尔的大部队,在戈壁边上停了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太阳沉到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下一道红霞。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戈壁。 灰蒙蒙的,看不透。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哈丹在旁边说:“大头领,天快黑了。要不要明天再走?” 阿骨尔摇摇头。 “今天走。夜里走。夜里凉快,省力气。白天太热,走不动。” 他看着哈丹。 “传令下去,吃点东西,喝点水。半个时辰后出发。过了戈壁,再歇。” 哈丹应了一声,去传令了。 队伍停下来。人们下了马,喝水,吃干粮。马也喂了点草料,不多,就那么几把。 阿骨尔坐在一块石头上,吃着肉干,喝着水。 巴图走过来。 “阿爸,您说,金吾凤会不会在前面等着咱们?” 阿骨尔嚼着肉干,没说话。 嚼了半天,咽下去。 “等着就等着。等着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降。降了,也死不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别怕。怕了,就什么都完了。” 巴图低下头。 “阿爸,我不怕。” 阿骨尔笑了。 “不怕就好。不怕,就能活着回去。” 他把肉干吃完,站起来。 “走。” 半个时辰后,队伍又动起来。 九万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戈壁。 戈壁里没有路,只有石头和沙子。马蹄踩在石头上,咔咔响。踩在沙子上,沙沙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怪瘆人的。 天黑了,月亮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天上一片黑,地上也一片黑。 队伍里点着火把,一长串,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在黑地里慢慢爬。 风越来越大,吹得火把直晃。沙子打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 阿骨尔用袍子捂着口鼻,眯着眼,看着前面。 前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前面有人。 有人在等着他。 他勒住马,停下来。 “哈丹。” 哈丹骑马上来。 “大头领。” 阿骨尔说:“让儿郎们把刀准备好。前面可能有埋伏。”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第776章 也不怕死 阿骨尔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看着前面。 风还在刮,沙子还在打。 火把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 他等了一会儿,前面没什么动静。 他又催马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什么人!” 阿骨尔心里一紧。 然后,前面亮起了一片火把。火把亮起来,照得那片戈壁亮堂堂的。 火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 骑马的人,拿着刀,拿着枪,排成一排一排的,挡在前面。 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的人,穿着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那人看着阿骨尔,大声喊。 “白骑大头领阿骨尔!镇国公说了,让你别走了。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阿骨尔看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金吾凤?” 那人说:“是我。” 阿骨尔说:“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金吾凤说:“等了一天一夜了。就等你来。” 阿骨尔点点头。 “好。你等到了。现在怎么办?打还是谈?” 金吾凤说:“打还是谈,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们镇国公说了算的。你下马,跟我走。去见镇国公。他跟你谈。” 阿骨尔摇摇头。 “下马?下马了,就是投降。投降了,就是你们的人了。我的人,怎么办?我的儿子,怎么办?” 他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你让开。让我过去。过去了,咱们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让开,我就打。打不过,我也打。打完了,再说。” 金吾凤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阿骨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刀。 “阿骨尔,你别逼我。” 阿骨尔也举起刀。 “我没逼你。是你在逼我。” 两个人对视着。 风在刮,沙子打在脸上,谁都没动。 火把在风里晃,忽明忽暗。 九万白骑,一万大乾骑兵,就这么隔着几十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谁都不敢先动手。 谁都不想先动手。 可谁都知道,不动手,也不行。 阿骨尔看着金吾凤,金吾凤看着阿骨尔。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阿骨尔忽然笑了。 “金吾凤,你跟你哥,长得真像。” 金吾凤愣了愣,他跟金元彪像个鬼啊! “你跟你哥一样,也是个不怕死的。” 金吾凤没说话。 阿骨尔说:“可不怕死,也得死。死在这里,值吗?” 金吾凤说:“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 阿骨尔点点头。 “好。你说了算。” 他把刀放下。 “金吾凤,我不跟你打。你让开,让我过去。我不为难你。你回去跟镇国公说,我阿骨尔,说话算话。” “今年不打,明年也不打。后年也不打。只要那个皇帝认我当草原之主,我就不打。” 金吾凤说:“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带了十万人来,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当我是傻子?” 阿骨尔说:“你不是傻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现在不该打。打了,你死一半,我死一半。死完了,谁都不好过。” 他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放下来。 风从戈壁那头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得铁甲沙沙响。 他骑在马上,看着阿骨尔那张黑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阿骨尔,你说不打。可你带了十万人来,你说不打就不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阿骨尔说:“我不是当你三岁小孩。我是跟你说实话。实话就是,我不想打。你也不想打。大家都不想打。既然都不想打,那就别打。你让开,我过去。完了。” 金吾凤说:“不让。” 阿骨尔说:“不让就打。” 金吾凤说:“打就打。” 他把刀举起来,往前一指。 “放箭!” 他身后那排骑兵,早就准备好了。 弓拉满了,箭搭上了,就等着这一声。 金吾凤话音还没落,箭就出去了。 几百支箭,嗖嗖嗖地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跟下雨似的。 阿骨尔那边的人,没料到他们会先动手。 前面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射中了。 一个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被射中了肩膀,疼得嗷嗷叫,捂着肩膀,从马上滚下来。 还有一个被射中了马,马嘶了一声,前腿一软,跪在地上,把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阿骨尔骑在马上,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嗖的一声,耳朵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摸了一手血。 他看着手上的血,脸色变了。 “打!” 他拔出刀,往前一指。 “给我打!” 九万人,本来在路上走了快一天了,人困马乏,谁都不想打。 可箭都飞过来了,人不打也得打。 前面的骑兵催动马,举着刀,朝金吾凤那边冲过去。 马蹄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 地上沙子被马蹄踩得飞起来,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金吾凤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心里紧了一下。 一万人对九万人,打不过。 可他没打算硬打。 他把刀一挥。 “撤!” 他身后的那一万人,调转马头,往后就跑。 跑得飞快,跟一阵风似的。 阿骨尔的骑兵追了一段,追不上。 戈壁滩上,路不好走,地上全是石头和沙子,马跑起来费劲。 追了大概一里地,马就喘得不行了。 阿骨尔在后面喊:“别追了!回来!” 骑兵们勒住马,停下来。 阿骨尔骑马上来,看着远处。 金吾凤那帮人,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片尘土,在风里慢慢散开。 阿骨尔看着那片尘土,半天没说话。 哈丹骑马上来。 “大头领,他们跑了。” 阿骨尔说:“我知道他们跑了。” 他看着哈丹。 “他们不是跑了。他们是去前面等着了。等咱们往前走,他们再从旁边杀出来。打一下,又跑,又回来。” “就这么来回折腾,折腾到咱们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咱们。” 哈丹说:“那怎么办?” 阿骨尔没说话。 第777章 骚扰 他看着前面的戈壁,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风还在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想了半天。 “往前走。走慢一点。派人去前面探路。探清楚了再走。” 哈丹说:“是。” 队伍又动起来了。 走得比刚才还慢。 马也累了,人也累了,谁都走不快。 前面派了五百个探子,骑着快马,跑到前面去探路。 阿骨尔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前面。 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戈壁滩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只有风声,和马踩着石头的咔咔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探子跑回来了。 跑得飞快,马嘴都白了,全是沫子。 那个探子跑到阿骨尔跟前,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说:“大头领,前面有人。藏在左边的矮丘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好几千。” 阿骨尔说:“好几千?你看清楚了?” 探子说:“看清楚了。他们藏在矮丘后面,马嘴都勒住了,不让出声。要不是风把旗子吹起来,我都没看见。” 阿骨尔点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怎么办?” 哈丹说:“大头领,他们人不多。几千人,不敢跟咱们硬打。他们就是想骚扰咱们。打一下就跑。等咱们追,他们就跑。不追,他们又回来。” 阿骨尔说:“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这么折腾。” “折腾来折腾去,咱们的人就垮了。又累又渴又饿,到时候他们再来打,咱们就完了。” 他看着哈丹。 “你带两万人,去左边。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他们出来骚扰咱们的时候,你从后面包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哈丹说:“是。” 哈丹带着两万人,悄悄地往左边去了。 阿骨尔带着剩下的七万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左边矮丘后面,忽然冲出来一队骑兵。 举着刀,喊着杀,朝阿骨尔的队伍冲过来。 金吾凤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白骑骑兵,又一刀砍翻了另一个。 他的刀快,力气大,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砍翻。 阿骨尔的队伍被这一冲,前面乱了。 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阿骨尔骑在马上,大声喊:“别乱!别乱!稳住!” 可人太多了,前面的乱了,后面的不知道前面怎么了,还在往前走。 前面的往后挤,后面的往前挤,挤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金吾凤带着人,在乱军里冲来冲去,砍一个,跑一段,又砍一个,又跑一段。 打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金吾凤把手一挥。 “撤!” 他带着人,调转马头,又往矮丘后面跑。 阿骨尔看着他们跑了,气得脸都黑了。 “哈丹呢!哈丹在哪儿!” 话音刚落,矮丘后面忽然传来喊杀声。 哈丹带着两万人,从矮丘后面包上来了。 金吾凤那几千人,正往回跑,一头撞上了哈丹的人。 两边就打在了一起。 刀砍刀,马撞马,人喊人,乱成一锅粥。 金吾凤骑在马上,左砍右砍,砍翻了三个。 可他的人太少了,几千人对两万人,打不过。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副将周虎浑身是血,骑着马冲过来。 “将军,人太少了,打不过!撤吧!” 金吾凤砍翻了一个白骑骑兵,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地上躺着的,全是尸体。 有白骑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看着那些尸体,咬了咬牙。 “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从侧面冲了出去。 哈丹带着人追了一段,追不上。 金吾凤那帮人,骑的都是快马,跑得飞快。 跑着跑着,就消失在戈壁深处了。 哈丹勒住马,看着他们跑远了,吐了一口唾沫。 “呸,跑得倒快。” 他带着人,回来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哈丹。 “怎么样?” 哈丹说:“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不上。” 阿骨尔说:“伤了多少人?” 哈丹说:“伤了大概一千多。死了三四百。” 阿骨尔点点头。 “还行。他们呢?” 哈丹说:“他们死了大概七八百。剩下的跑了。” 阿骨尔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天已经全黑了,火把照不了多远,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金吾凤那帮人,就在那片黑暗里。 等着他。 等着他往前走,再从旁边杀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往前走。走快点。别停。” 队伍又动起来了。 这回走得快了一些,没人想在这地方多待。 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又传来马蹄声。 探子跑回来了。 “大头领,前面又有人了。藏在右边的石头堆后面。看不清有多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千。” 阿骨尔咬了咬牙。 “又来了。” 他看着哈丹。 “哈丹,你带两万人,去右边。绕到他们后面去。” 哈丹说:“大头领,咱们的人已经累了。马也累了。再这么跑下去,马就废了。” 阿骨尔说:“不跑也得跑。不跑,他们就这么来回折腾咱们。折腾到咱们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咱们。跑,还有活路。不跑,就死在这儿。” 哈丹不说话了。 他带着两万人,又往右边去了。 阿骨尔带着剩下的五万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右边的石头堆后面,果然又冲出来一队骑兵。 举着刀,喊着杀,冲过来了。 这回冲在最前面的,不是金吾凤。 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个子不高,瘦瘦的,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长枪。 他冲过来,一枪刺翻了一个白骑骑兵,又一枪刺翻了另一个。 枪法快,准,狠,一枪一个,不带眨眼的。 阿骨尔的队伍又被冲乱了。 前面的乱了,后面的不知道怎么了,又往前挤。 又挤在一起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大声喊:“稳住!稳住!别乱!” 可又乱了。 跟上次一样乱。 那个年轻将领带着人,在乱军里冲来冲去,刺一个,跑一段,又刺一个,又跑一段。 第778章 天亮了就不怕了 打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把手一挥。 “撤!” 他带着人,又往石头堆后面跑。 阿骨尔看着他们跑了,气得牙痒痒。 “哈丹!” 这回哈丹来得快。 他带着人,从石头堆后面包上来了。 那个年轻将领正往回跑,看见哈丹的人,没慌。 他把长枪一挥。 “分两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跑!” 他带着人,分成两股,一股往左跑,一股往右跑。 哈丹的人追了一段,两边都追不上。 人家骑的都是快马,跑得太快了。 哈丹勒住马,看着那两股人消失在黑暗里,又吐了一口唾沫。 “呸!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的!” 他带着人,回来了。 阿骨尔看着他。 “又跑了?” 哈丹说:“又跑了。分成两股跑的。追不上。” 阿骨尔说:“伤了多少人?” 哈丹说:“伤了大概七八百。死了两百多。” 阿骨尔点点头。 “比上次少。” 他看着哈丹。 “可再这么来几次,咱们的人就没了。不是被打没的,是被折腾没的。” 哈丹说:“大头领,要不咱们别走了。停下来,歇一晚上。明天天亮再走。天亮了,他们就不敢这么折腾了。” 阿骨尔想了想。 “停下来?停下来,他们就不折腾了?他们巴不得咱们停下来呢。停下来,他们就在旁边守着。等咱们睡着了,他们再摸过来。那时候更麻烦。” 他看着哈丹。 “不能停。得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出这片戈壁,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就好了。” 哈丹说:“可还得走三天。三天,他们这么来回折腾,咱们的人受得了吗?” 阿骨尔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 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前面黑漆漆的。 可他知道,金吾凤那帮人,就在那片黑暗里。 像狼一样,跟在后面,等机会。 他想了半天。 “派人去给苏有孝送信。就说,我阿骨尔,想跟他谈谈。不是打,是谈。谈好了,大家都不折腾了。” 哈丹愣了愣。 “大头领,这时候谈?” 阿骨尔说:“这时候谈。越早谈越好。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就算能走出去,人也废了一半。废了一半,明年还怎么来?” 他看着哈丹。 “你去写封信,派人送去。快马。越快越好。” 哈丹说:“是。” 哈丹去写信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等着。 风还在刮,沙子还在打。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的黑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金吾凤这个人,比他想的难对付。 不硬打,就是骚扰。 打一下就跑,跑完了又回来。 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烦得要命。 他带的那些人,骑的都是快马,跑得快,追不上。 他们在这戈壁滩上,来去自如,想打就打,想跑就跑。 可他的人不行。 他的人太多了,九万人,走起来慢腾腾的,像一头大象。 苍蝇叮大象,大象甩甩尾巴,赶走了。可过一会儿,苍蝇又回来了。 大象拿苍蝇没办法。 他就是那头大象。 金吾凤就是那只苍蝇。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办法。 只能谈。 谈好了,让苏有孝把金吾凤叫回去。 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走出这片戈壁了。 哈丹把信写好了,拿来给他看。 阿骨尔看了看,点点头。 “行。就这个。派人送去。” 哈丹叫了一个探子,把信交给他。 “送到大乾北境大营,交给镇国公苏有孝。快马,越快越好。” 探子把信塞进怀里,骑上马,跑了。 阿骨尔看着那个探子消失在黑暗里,转过身。 “往前走。走慢一点。省点力气。” 队伍又动起来了。 这回走得更慢了。 马也走不动了,人也走不动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又传来马蹄声。 阿骨尔心里一紧。 又来了。 他拔出刀,等着。 可这回,马蹄声没有冲过来。 而是在远处停住了。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骨尔!你走不出去的!你的马没草了,你的人没水了!你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条!下马投降吧!我们镇国公说了,饶你不死!” 阿骨尔听出来了。 是金吾凤的声音。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 他喊回去。 “金吾凤!你少废话!有本事你就过来!过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躲在那儿喊,算什么好汉!” 金吾凤在黑暗里笑了。 “我为什么要过去?我在这儿等着就行了。等着你的马累死,等着你的人渴死,等着你走不动了,我再过去。那时候,你连刀都举不起来,我还跟你打什么?” 阿骨尔咬了咬牙。 “你做梦!我的马好着呢!我的人也精神着呢!你再等三天,也等不到我累死!” 金吾凤说:“三天?你走得出这片戈壁吗?三天没水没草,你的马能撑三天?你的人能撑三天?你别骗自己了。” 阿骨尔不说话了。 他知道金吾凤说的是实话。 三天没水没草,马撑不住,人也撑不住。 可他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他喊回去。 “金吾凤!你等着!我出去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金吾凤在黑暗里又笑了。 “好。我等着。你出来了再说。” 然后,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巴图在旁边说:“阿爸,您别生气。他就是想气您。您一生气,就乱了。乱了,他就好打了。” 阿骨尔看了巴图一眼。 “你说得对。不能生气。一生气就输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 “走。” 队伍又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边露出一点白光。 天快亮了。 阿骨尔看着那片白光,松了一口气。 天亮了,金吾凤就不敢这么折腾了。 天亮了他就看得见了,看得见了,就不怕了。 他转过头。 “传令下去,再走一个时辰,找个地方歇着。歇一天。天黑再走。” 哈丹说:“是。”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 第779章 不打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戈壁上,亮得晃眼。 阿骨尔找了个地方,是一片低洼地,四周高,中间低,能挡点风。 “就在这儿歇着。” 人们下了马,瘫在地上,动不了了。 马也瘫了,四条腿直哆嗦,站都站不稳。 阿骨尔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水。 水不多了,壶里只剩小半壶。 他喝了两口,递给巴图。 “喝点。” 巴图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哈丹。 哈丹喝了一口,把壶盖好,放在地上。 阿骨尔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哈丹,咱们的水,还能撑多久?” 哈丹说:“省着点喝,还能撑两天。” 阿骨尔说:“两天。够了。两天就能走出这片戈壁了。” 哈丹说:“可金吾凤那帮人,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走。他们还会来。来了,就得打。打了,就费力气。费了力气,就得喝水。水就不够了。” 阿骨尔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 远处,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和沙子。 还有热浪。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石头上,石头烫得能煎鸡蛋。 热浪从地上蒸起来,看着远处的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跟在水里泡着似的。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哈丹,你说,苏有孝会答应谈吗?”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会答应。他也不想打。他要是想打,就不会让金吾凤只骚扰咱们了。” “他会让金吾凤堵住咱们,再带大部队过来,把咱们围住。他没带大部队来,就说明他不想打。他也在犹豫。” 阿骨尔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也在犹豫。他犹豫,就是机会。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 他看着哈丹。 “信送出去多久了?” 哈丹说:“两个时辰了。” 阿骨尔说:“两个时辰。快了。再等等。天黑之前,应该有回信。”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想睡一会儿,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金吾凤那帮人,在哪儿?在附近藏着?还是在远处等着? 苏有孝收到信,会怎么想?会答应谈吗?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的话,怎么办?接着走?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想了半天,想得头疼。 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马跟前。 马低着头,在地上找草吃。 可戈壁滩上,哪有草。 马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花子。 阿骨尔看着那匹马,心里酸了一下。 这匹马跟了他八年了。 骑了八年,打了八年,从来没累成这样。 他摸了摸马脖子,马鬃毛上全是汗,湿漉漉的。 “再撑两天。两天就到了。到了就有草了。”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他。 他转过身,走回去,又坐在石头上。 巴图递给他一块肉干。 “阿爸,吃点东西。” 阿骨尔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干硬邦邦的,嚼了半天,嚼不烂。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了半块,吃不下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巴图。 “你吃。” 巴图接过来,几口吃完了。 阿骨尔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儿子,你怕不怕?” 巴图说:“不怕。” 阿骨尔说:“真不怕?” 巴图低下头,想了想。 “阿爸,说实话,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咱们的人就全完了。那些头领,就不服您了。不服您,草原就乱了。乱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骨尔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怕死。是怕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巴图。 “可咱们能走出去。一定能走出去。” 巴图抬起头。 “阿爸,我相信您。” 阿骨尔笑了。 “好。相信我就好。” 他又闭上眼。 这回,他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被人推醒了。 是哈丹。 “大头领,有消息了。” 阿骨尔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消息?” 哈丹说:“探子回来了。带了苏有孝的信。” 阿骨尔说:“信呢?” 哈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阿骨尔接过来,拆开,看。 信上写得不多。 “阿骨尔头领,你的信我收到了。你想谈,可以。可你得先停下来。别走了。停下来,等着。我派人去跟你谈。谈好了,你再走。谈不好,你再走也不迟。” 阿骨尔看完了,把信放下。 哈丹说:“大头领,他说什么?” 阿骨尔说:“他说让咱们停下来。等着。他派人来谈。” 哈丹说:“停下来?停下来,咱们的水就更不够了。再等几天,不等他谈,咱们自己就垮了。” 阿骨尔说:“我知道。可不停下来,他就不谈。不谈,金吾凤就接着折腾咱们。折腾来折腾去,咱们也垮了。” 他看着哈丹。 “停下来,还有活路。不停下来,连活路都没有。” 哈丹不说话了。 阿骨尔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天边有一片红霞。 风小了,沙子也不打了。 戈壁滩上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令下去,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来谈。”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听说不走了,都松了一口气。 瘫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又睡了。 马也趴下了,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等着。 等苏有孝的人来谈。 金吾凤那边,也接到了苏有孝的信。 信上写得也短。 “金吾凤,阿骨尔想谈。你别再打了。盯着他就行。别让他跑了。等我派人去谈。” 金吾凤看完信,把信塞进怀里。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不打了?” 金吾凤说:“不打了。镇国公说了,盯着就行。别让他们跑了。” 周虎说:“那他们要是跑了呢?” 金吾凤说:“跑不了。他们在洼地里,四周都是平地。他们一动,咱们就看见了。看见了,再追也不迟。” 第780章 缓兵之计?? 他看着远处。 远处,那片洼地,就在两三里外。 他能看见洼地边上站着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他看了半天,转过身。 “让弟兄们歇着。轮着盯。一个时辰换一班。别让所有人都睡着了。” 周虎说:“是。” 金吾凤找了个石头,坐下。 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您说,镇国公真的想跟阿骨尔谈?” 金吾凤说:“真的。镇国公那个人,不想打仗。能不打就不打。少死人,比什么都强。” 周虎说:“可阿骨尔那个人,信得过吗?他嘴上说谈,回去就不认了。明年再来,怎么办?” 金吾凤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的事办好了。今年不打了,少死了人,就是好事。” 他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再说了,阿骨尔也不傻。他知道打不过咱们。打不过,就不打了。不打,就谈。谈了,大家都有好处。” 他看着周虎。 “你想想,他为什么要谈?因为他走不出这片戈壁了。再走两天,他的马就全完了。马完了,他就完了。他不想完,就得谈。” 周虎点点头。 “将军说得对。”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 洼地里,白骑的人在生火做饭。 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在风里飘着。 他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 周虎在旁边说:“将军,他们还有粮食。还能撑几天。” 金吾凤说:“粮食有,水呢?戈壁滩上,水比粮食金贵。他们的水不多了。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 “所以镇国公才要谈。不等他们把水喝完了再谈。喝完了,他们就急了。急了,就不谈了。不谈了,就得打。打了,又得死人。” 他看着周虎。 “镇国公那个人,算得远。他不想打。能谈就谈。谈好了,大家都好。” 周虎点点头。 “将军说得对。” 天黑了。 戈壁滩上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金吾凤让人点了几堆火,围着洼地,隔一段点一堆。 火光照出去,能照到洼地边上。 白骑的人要是想跑,就得从火堆旁边过。 过了,就看见了。 看见了,就追。 阿骨尔坐在洼地里,看着那些火堆。 火堆不多,但摆得巧。 围着洼地,一圈,把洼地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想跑,跑不了。 他也不想跑。 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等。 等苏有孝的人来谈。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远处就来了一队人。 打着白旗,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金吾凤骑在马上,看着那队人,没动。 那队人走到洼地边上,停下来。 苏有孝派来的人,是个文官。 姓孙,叫孙文远,是个中书舍人,三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青布袍子,骑着一匹瘦马,看着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赶集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文官打扮,三个人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走到洼地边上,停下来。 孙文远下了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洼地里的白骑人马,咳嗽了一声。 “阿骨尔头领在吗?下官孙文远,奉镇国公之命,来跟头领谈谈。” 声音不大,但在戈壁滩上,传得远。 洼地里的人听见了,纷纷站起来,看着这个瘦小的文官,像看稀罕物似的。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没动。 他看着孙文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下洼地,走到孙文远跟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阿骨尔高,孙文远矮。阿骨尔壮,孙文远瘦。阿骨尔黑,孙文远白。 站在一起,像一头熊跟一只鸡站在一起。 阿骨尔低头看着孙文远。 “你是苏有孝派来的?” 孙文远抬头看着阿骨尔。 “是。下官孙文远,中书舍人,奉镇国公之命,来跟头领谈谈。” 阿骨尔说:“谈什么?” 孙文远说:“谈头领怎么走。” 阿骨尔说:“怎么走?走出去就是了。你们让开,我就走。” 孙文远摇摇头。 “头领,您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们让开您就走,是您得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才让开。” “您不答应,我们就不让开。不让开,您就走不出去。走不出去,您的人就全得死在这儿。” 阿骨尔看着孙文远。 “你威胁我?” 孙文远说:“不是威胁。是说实话。头领,您看看您的人,看看您的马。水不多了,粮也不多了。再撑两天,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得死。死在这儿,值吗?” 阿骨尔没说话。 孙文远说:“头领,镇国公的意思,是让您回去。回您的草原去。今年别来了,明年也别来了。后年也别来了。您答应,我们就让开。您不答应,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您撑不住了,再说。” 阿骨尔说:“我回去了,你们就不打了?” 孙文远说:“不打。镇国公说了,只要您回去,今年不打。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阿骨尔说:“明年再说?明年你们打不打,你们说了算。我回去了,你们明年再打过来,怎么办?” 孙文远说:“头领,您这话说得也不对。我们为什么要打过去?打过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要的是草原不乱,不是要草原上的地。草原上的地,给我们,我们也种不了粮。我们要它干什么?” 他看着阿骨尔。 “镇国公说了,只要您管好草原,不让那些部落闹事,不让他们往南边跑,我们就认您是草原之主。” “您有陛下的字,有陛下的信,这就是证据。谁不服,您拿这个压他们。压不住,我们帮您压。” 阿骨尔说:“帮我们压?怎么帮?” 孙文远说:“您写信来,说谁闹事,我们就在南边摆开阵势,让火器对着北边。那些人怕火器,就不敢闹了。” 阿骨尔看着孙文远,看了好一会儿。 第781章 明天就能走了 然后他笑了。 “你们那个皇帝,想得倒远。他认我当草原之主,是让我替他管着草原。管好了,他省心。管不好,他打我。对不对?” 孙文远也笑了。 “头领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对,就是这么回事。” “您管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您管不好,大家都有麻烦。有好处的事,大家都愿意干。有麻烦的事,谁都不愿意干。您说是不是?” 阿骨尔点点头。 “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孙文远。 “行。我答应。我回去,管好草原。不让那些部落闹事。你们也别往北边来。大家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孙文远说:“头领答应了?” 阿骨尔说:“答应了。” 孙文远说:“那好,头领写个字据。下官带回去给镇国公看。镇国公看了,就让人让开。头领就能走了。” 阿骨尔说:“我写了字据,你们就让开?” 孙文远说:“让开。一定让开。” 阿骨尔说:“好。我写。” 他转过身,走回洼地里,从哈丹手里接过纸笔,蹲在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走回来,递给孙文远。 孙文远接过来,展开,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我阿骨尔,答应回去。管好草原。不让部落闹事。大乾也别往北边来。各管各的。” 孙文远看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头领,字据下官收好了。下官回去,交给镇国公。镇国公看了,就让人让开。头领在这儿等着,别走。最多一天,就能走了。” 阿骨尔说:“一天?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的水撑不了一天。” 孙文远说:“那下官让人送点水过来。先给头领的人喝点。撑过这一天。” 阿骨尔看着孙文远。 “你让人送水?” 孙文远说:“对。送水。送粮。不多,但够撑一天的。头领放心,下官说话算话。” 阿骨尔点点头。 “好。我等。” 孙文远行了个礼,转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了。 阿骨尔站在洼地边上,看着那三个人走了,站了很久。 巴图走过来。 “阿爸,您信他?” 阿骨尔说:“信不信,都得信。不信,就死在这儿。信了,还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巴图。 “再说了,他送水送粮,是好事。送来了,咱们的人就能撑住。撑住了,就能回去。” 巴图说:“可他们要是下毒呢?” 阿骨尔笑了。 “下毒?不会。他们不会下毒。下毒传出去不好听。那个皇帝要面子,不会让手下人干这种事。” 他看着巴图。 “你放心。他们不会下毒。” 巴图不说话了。 阿骨尔转过身,走回洼地。 “传令下去,再等一天。一天之后,就能走了。”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听说有水和粮送来,都松了一口气。 瘫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又睡了。 马还趴着,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等着。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戈壁。 热浪蒸起来,远处的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靠在石头上。 等。 孙文远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回来了。 这回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人。 二十个兵士,赶着五辆大车,车上装着水囊和粮袋子。 十个兵士骑着马,拿着刀,在前面开路。 孙文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到了洼地边上,下了马,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头领,下官送水来了。” 阿骨尔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那五辆大车。 车上装满了水囊,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粮袋子也不少,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看着那些水和粮,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孙文远。 “这么多?” 孙文远说:“不多。够头领的人喝一天的。粮也够吃一天的。” “镇国公说了,不能让头领的人饿着肚子走。饿着肚子走,走不远。走不远,还得回来。麻烦。” 阿骨尔点点头。 “替我谢谢镇国公。” 孙文远说:“头领别客气。下官把水和粮卸下来,头领的人分了。分完了,下官就走。明天一早,镇国公就让人让开。头领就能走了。” 阿骨尔说:“好。” 孙文远一挥手,那些兵士就把大车赶进洼地,把水囊和粮袋子卸下来,堆在地上。 卸完了,孙文远行了个礼。 “头领,下官走了。明天一早,见。” 阿骨尔点点头。 孙文远上了马,带着那三十个人,走了。 阿骨尔站在洼地里,看着那些水囊和粮袋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哈丹,把水和粮分了。每人分一点。别多分。省着点喝,省着点吃。” 哈丹说:“是。” 哈丹带着人,把水囊和粮袋子分了。 每人分到一囊水,一把粮。 不多,但够了。 够了就能撑住。 撑住了就能回去。 阿骨尔坐在石头上,喝了一口水,把水囊盖好,放在旁边。 巴图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阿爸,他们真的让开吗?” 阿骨尔说:“让开。他们说了让开,就会让开。那个镇国公,说话算话。”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跟大乾的人打交道,不能耍心眼。你耍心眼,他们也耍心眼。耍来耍去,谁都占不了便宜。老老实实的,他们反而不会亏待你。”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洼地里安安静静的。 人们喝了水,吃了粮,有了力气,都睡了。 马也喝了水,有了精神,趴在地上,嚼着粮袋子里的粮,嚼得嘎嘣嘎嘣响。 阿骨尔没睡。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沙子似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囊。 水囊里还有半囊水。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 明天就能走了。 第782章 说话算话 走出这片戈壁,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就好了。 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马就能吃饱,人就能歇好。 歇好了,就能回家。 回家了,就能在草原上站稳了。 站稳了,那些头领就不敢闹了。 不敢闹了,草原就稳了。 稳了,他就坐住了。 坐住了,就能跟那个皇帝谈了。 谈了,就有好处了。 他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阿骨尔就醒了。 他站起来,走到洼地边上,看着远处的戈壁。 戈壁滩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哈丹,传令下去,准备走。” 哈丹说:“是。” 哈丹去传令了。 人们爬起来,收拾东西,喂马,喝水,吃粮。 忙了半个时辰,都准备好了。 阿骨尔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洼地。 洼地里,地上全是脚印和马粪,乱七八糟的。 他看了几眼,转过身。 “走。” 队伍动了。 九万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洼地,往西边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队人。 金吾凤骑在马上,带着他的人,站在前面。 不多,就几千人。 可那几千人,站在戈壁滩上,排成一排,挡在前面。 阿骨尔勒住马,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阿骨尔说:“金吾凤,你们镇国公说了,让开。你让不让?” 金吾凤说:“让。可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答应的事,算不算数?” 阿骨尔说:“算数。我答应了,就算数。” 金吾凤说:“好。你记住你说的话。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明年我还来。来了就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你。” 阿骨尔笑了。 “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金吾凤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一挥。 “让开。” 他身后那几千人,骑着马,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 阿骨尔看着那条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催马往前走。 走到金吾凤跟前,他勒住马,低头看着金吾凤。 “金吾凤,你是个好将军。你哥也是个好将军。你们兄弟俩,都是好样的。” 金吾凤抬头看着他。 “阿骨尔,你也是个好头领。回去吧。别来了。” 阿骨尔点点头。 “不来了。” 他催马,从金吾凤旁边走过去。 他身后那九万人,跟着他,从那条路上走过去。 金吾凤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的,像一条长龙。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了,他才转过身。 “走。回去。” 他带着人,骑着马,往南边走了。 阿骨尔走出戈壁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戈壁边上,有一片草地。 草不高,黄乎乎的,但够马吃了。 马看见草,疯了似的,低着头就啃。 啃得满嘴都是草沫子,嚼得嘎嘣嘎嘣响。 人也累坏了,从马上下来,瘫在草地上,动不了了。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草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马,站在草地上,看着南边的天。 南边的天,蓝得发亮,没有一丝云。 他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丹。 “哈丹,咱们的人,少了多少?” 哈丹说:“大头领,死了的大概有八百多。伤了一千多。加起来,两千出头。” 阿骨尔点点头。 “两千出头。不多。比我想的少。” 他看着哈丹。 “可这两千多人,本来不用死的。是我带他们来的。是我让他们来送死的。” 哈丹说:“大头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两千,活九万。这就是赢了。” 阿骨尔摇摇头。 “没赢。也没输。就是没赢没输。没赢没输,就是白来了。白来了,就是输了。” 他看着那些瘫在草地上的人。 “明年,我不带他们来了。明年,我自己来。带着我的亲兵来。来了,就跟那个皇帝谈。谈好了,大家都有好处。谈不好,再说。” 哈丹说:“大头领,那个皇帝,会跟您谈吗?” 阿骨尔说:“会。他有火器,有兵,有钱。可他不想打。不想打,就得谈。谈了,大家都有好处。不谈,大家都麻烦。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道理。” 他看着哈丹。 “再说了,他有那个大粮仓隋国,可他也有别的事要操心。” “南边有海寇,西边有土司,东边有倭人。他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得找个人替他看着北边。我就是那个人。”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说得对。” 阿骨尔说:“走。回家。” 他上了马,带着人,往北边走了。 走了五天,到了草原上。 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跟下雨似的。 天也冷了,早上起来,草地上有一层白霜。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片黄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巴图。 “儿子,冬天快来了。咱们得准备过冬了。草不够,就得买。买不到,就得借。借不到,就得抢。” “抢,就是打。打,就得死人。我不想死人了。所以咱们得买。买,就得有东西换。咱们有什么?马。用马换粮。用皮子换铁。用牛羊换布。” 他看着巴图。 “你记住,在草原上,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马。有马,就有刀。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草原。有草原,就有一切。死了,什么都没了。”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回去之后,你去办这个事。找几个可靠的商人,用马换粮。换来的粮,分给那些头领。他们有了粮,就不闹了。不闹了,草原就稳了。稳了,我就能坐住了。” 巴图说:“阿爸,那些商人,信得过吗?” 阿骨尔说:“信不过。可你给钱,他们就给货。给完了,他们就走。走了,就不管你了。你也不用管他们。你只管把货拿到手就行了。” 他看着巴图。 “儿子,你记住,商人就是商人。他们认钱,不认人。” 第783章 安稳年 “你给钱,他们就是你的朋友。你不给钱,他们就是你的敌人。就是这么回事。” 巴图说:“阿爸,我记住了。” 阿骨尔说:“记住了就好。走。回家。” 他催马,往北边走。 走了三天,到了他的营地。 营地还在,帐篷还在,人还在。 那些留守的人,看见他们回来了,都跑出来,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 阿骨尔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马,走进营门。 营门里,有几个头领站在那儿,等着他。 那几个头领,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骨尔看着他们,笑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 一个头领说:“大头领,您回来了。这一趟,怎么样?” 阿骨尔说:“怎么样?没怎么样。去了,见了那个皇帝,谈好了。以后不打了。各管各的。大乾认我是草原之主。你们认不认?” 他看着那几个头领。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阿骨尔说:“认不认?说话。” 一个头领说:“大头领,您说认,我们就认。” 阿骨尔说:“好。认了就好好过日子。别闹。谁闹,我收拾谁。收拾不了,大乾的火器帮着我收拾。你们怕不怕火器?” 那几个头领脸色变了。 阿骨尔笑了。 “怕就好。怕了就老实点。老实了,就有粮吃。有粮吃,就不用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用打仗。不打仗,就不用死人。不死人,就是好事。” 他看着那几个头领。 “行了。都回去吧。过几天,我让人送粮过去。每人一份。别抢。抢了,就不给了。” 那几个头领行了个礼,走了。 阿骨尔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走了,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帐篷。 帐篷里,还是老样子。 床还在,桌子还在,茶碗还在。 他坐在床上,脱下靴子,把脚伸出来。 脚上全是泡,磨破了,流了脓,跟烂柿子似的。 他看着那些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喊了一声。 “哈丹,拿点药来。” 哈丹拿了药进来,蹲在地上,给他上药。 药粉撒在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哈丹说:“大头领,您忍忍。上了药,几天就好了。” 阿骨尔咬着牙,没说话。 上完了药,他把脚缩回去,靠在床上。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哈丹说:“臣猜,他在看地图。在看咱们在哪儿。在算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家。” 阿骨尔笑了。 “对。他肯定在看。他看得准。他知道咱们到家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腾出手来干别的事了。” 他看着哈丹。 “你说,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哈丹想了想。 “臣猜,他会去管南边的事。南边有海寇,闹了好几年了。他一直没腾出手来管。现在北边稳了,他该去管南边了。”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会去管南边。南边的事,比北边的事麻烦。海寇在海上,来去如风,不好抓。他得花不少力气。” 他看着哈丹。 “他花力气管南边,就没力气管北边。没力气管北边,咱们就能喘口气。喘口气,就能攒点东西。攒够了,就能跟他谈了。” 哈丹说:“大头领,您不是说不打了吗?” 阿骨尔说:“不打了。我说了不打,就不打。” “可谈还是要谈的。谈,也是为了不打。谈好了,大家都不打。谈不好,还得打。我不想打,他也不想打。所以咱们得谈。谈好了,大家都好。”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过几天,派人去南边,找那个皇帝。就说,我阿骨尔,想跟他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铁,用牛羊换布。他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哈丹说:“大头领,那个皇帝,不会让咱们换铁的。铁器进草原,他怕咱们打成刀。” 阿骨尔笑了。 “他怕。可底下的人不怕。那些商人,要赚钱。有钱赚,什么都敢卖。你给钱,他们就给货。管你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他看着哈丹。 “你去办这个事。找几个可靠的商人,悄悄地换。别让人知道。知道了,那个皇帝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就会找麻烦。找麻烦了,大家都不好过。” 哈丹点点头。 “臣记下了。” 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去睡吧。我累了。” 哈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一块补丁,是去年冬天补的。 补丁是白色的,跟帐篷的灰白色不一样,看着像一块疤。 他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 秦夜接到苏有孝的奏报,已经是十天后了。 奏报上写得不多。 “陛下,白骑已撤。阿骨尔答应了,回去管好草原,不让部落闹事。臣已让金吾凤让开,让他们走了。今年的事,办完了。” 秦夜看完奏报,把奏报放在桌上。 他看着林相。 “林相,北边的事,办完了。” 林相说:“陛下,办完了就好。今年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秦夜点点头。 “安稳年。对。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宫灯亮起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那匹白马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吃草。 他看着那匹马,看了一会儿。 “老马,那匹马,喂好了没有?” 马公公说:“陛下,喂好了。天天喂精料,长得可壮实了。” 秦夜点点头。 “喂好了就行。别亏待了它。它是阿骨尔送的,是朋友送的。朋友送的,就得好好待着。” 马公公说:“是。奴才一定好好喂。” 秦夜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着桌上的奏报,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苏有孝,辛苦了。今年的赏赐,加倍。将士们每人赏银十两。金吾凤,赏金一百两。你,赏金五百两。”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第784章 就是不想给钱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让苏有孝收着。”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把信送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 北边的事,算是办完了。 可办完了,不代表没事了。 阿骨尔那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回去之后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答应管好草原,可他管得住吗? 那些部落头领,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今天服你,明天就不服了。 今天认你是大头领,明天就认别人了。 草原上这种事,多了去了。 秦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龙。 龙还是那条龙,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林相。” 林相站在殿下,应了一声。 “陛下,臣在。” 秦夜说:“北边的事,你觉得,真的办完了吗?”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今年是办完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阿骨尔这个人,精明得很。他知道打不过咱们,就不会硬打。” “他不会硬打,就会跟咱们谈。谈着谈着,就谈出交情来了。谈出交情来了,就不打了。” 秦夜说:“交情?你跟草原人谈交情?” 他摇摇头。 “草原人认交情,可更认利害。交情是酒桌上喝的,利害是刀口上见的。酒喝完了,交情就没了。刀还在,利害就还在。” 他看着林相。 “朕跟阿骨尔,没什么交情。朕给他写字,他给朕送马。这是交情吗?不是。这是买卖。他给朕马,朕认他当草原之主。就这么回事。” 林相说:“陛下说得对。是买卖。可买卖做久了,就成交情了。做成十年,二十年,就是交情了。” 秦夜没说话。 他看着林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十年。二十年。朕等得了那么久吗?” 林相说:“陛下,您等得了。您年轻。阿骨尔也不老。您们俩,都能等。” 秦夜笑了。 “对。朕年轻。他也不老。都能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匹白马,已经被人牵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看了一会儿。 “林相,你说,阿骨尔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林相说:“臣猜,他会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头领。这次他带了十万人去南边,什么也没捞着,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些头领,肯定有人不服。不服,就得收拾。收拾了,才能坐稳。” 秦夜点点头。 “对。他得先收拾人。收拾完了,才能管草原。管好了草原,才能跟朕谈。谈好了,才有好处。” 他转过身,看着林相。 “林相,你说,朕要不要帮他一把?” 林相愣了愣。 “帮?陛下怎么帮?” 秦夜说:“给他点粮。给他点布。给他点铁锅。不是铁器,是铁锅。铁锅能做饭,不能打成刀。打成刀也得费不少功夫。给他点甜头,让他知道,跟朕做朋友,比跟朕做敌人强。” 林相想了想。 “陛下,给粮给布,臣没意见。可铁锅,臣觉得不妥。铁锅是铁打的。给了他,他熔了,就能打成刀。一斤铁锅,能打一把刀。一万口铁锅,就是一万把刀。一万把刀,能杀一万人。” 秦夜看着林相。 “你说得对。铁锅不能给。给了就是刀子。”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那就给粮,给布。不给铁。粮和布,他不会打仗。粮吃完了就没了。布穿破了就破了。没了就没了。他想要,还得来找朕。来找朕,就得听朕的。” 林相说:“陛下圣明。” 秦夜摆摆手。 “圣明什么圣明。就是算账。算清楚了,就不吃亏。算不清楚,就吃亏。朕不想吃亏。” 他看着林相。 “你去拟个条陈。看看户部有多少粮,有多少布。匀一点出来,给北边送去。让苏有孝看着办。别给多了,给多了他不珍惜。别给少了,给少了他觉得朕小气。不多不少,正好。” 林相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红点已经没了。 阿骨尔走了,红点就没了。 可他知道,明年,那个红点还会出现。 不是阿骨尔,就是别人。 草原上的人,不会消停。 消停了,就不是草原人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户部,北境将士的赏赐,年前发下去。别拖。拖了,将士们不高兴。不高兴了,明年谁还给你卖命。”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户部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转来转去,都是北边的事。 北边的事,办完了。可别的事,还没办。 哪边都不省心。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龙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得靠枪。” 他站起来,走回后殿。 第二天一早,朝会上,林相把北边的事说了一遍。 说白骑撤了,说阿骨尔答应了,说北边今年没事了。 大臣们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苏陌站出来。 “陛下,北边没事了,臣就放心了。可户部的粮,不多了。这次赏赐,又要花不少钱。臣怕明年要是再打,户部拿不出钱来。” 秦夜看着他。 “拿不出钱来?户部的粮仓,不是满的吗?江南的粮,不是还在往北边运吗?河东的粮,不是也在往北边运吗?” 苏陌说:“陛下,粮仓是满的。可那是备用的。万一明年有个灾荒,有个旱涝,粮仓里的粮就得拿出来赈灾。” “赈灾用完了,就没粮了。没粮了,就得买。买了,就得花钱。花了钱,就没钱了。没钱了,就打不了仗了。” 秦夜看着苏陌,看了好一会儿。 “苏陌,你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钱,对不对?” 苏陌低下头。 第785章 快到家了吧 “陛下,臣不是不想给钱。臣是替陛下着想。钱花完了,明年怎么办?” 秦夜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的赏赐,不能少。将士们在北边守了半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你让他们空着手过年,他们明年还给你卖命吗?” 苏陌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赏赐的事,就这么定了。户部把钱拿出来。拿不出来,朕从内帑里出。内帑不够,朕从宫里省。宫里的用度,减三成。省下来的钱,给将士们发赏赐。” 大臣们听了,都不说话了。 秦夜说:“行了。没事就散了吧。” 大臣们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秦夜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大臣走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乾清宫。 北境大营里,苏有孝接到秦夜的赏赐令,看完了,把信塞进怀里。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说:“陛下说了,赏赐加倍。将士们每人赏银十两。你弟弟金吾凤,赏金一百两。我,赏金五百两。” 金元彪笑了。 “一百两,看来,陛下那边是有别的等着咱们,这是要欲扬先抑啊。” 苏有孝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布,盖在草原上。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一会儿。 “元彪,白骑那边,探子还在盯着吗?” 金元彪说:“盯着呢。每天都有人盯着。白骑的人,还在草原上。没动。操练也停了。好像在歇着。” 苏有孝说:“歇着就好。歇着,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金元彪。 “你去传令。让将士们把营房收拾收拾。过年了,得有个过年的样子。杀几头猪,宰几只羊,让将士们吃顿好的。”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站了很久。 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往南飞。 他看着那群鸟,自言自语。 “鸟都往南飞了。冬天快来了。阿骨尔,你到家了吧?” 阿骨尔确实到家了。 他到家之后,歇了两天,脚上的泡好了不少,能走路了。 第三天一早,他把那几个头领叫来,议事。 那几个头领来了,坐在帐篷里,等着他开口。 阿骨尔看着他们。 “我回来了。答应的事,也答应了。大乾皇帝认我当草原之主。你们认不认?” 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阿骨尔说:“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就是不认?” 一个头领说:“大头领,不是不认。是不知道您答应了他什么。您答应了,我们不知道,怎么认?” 阿骨尔看着他。 “我答应他,管好草原。不让部落闹事。不往南边跑。他答应我,认我当草原之主。以后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看着那个头领。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个头领说:“大头领,您答应了他,不往南边跑。可咱们的草不够了。草不够了,就得往南边跑。不跑,马就没草吃。没草吃,马就饿死了。马饿死了,咱们就完了。” 阿骨尔说:“草不够了,就买。用马换粮,用皮子换草。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再说。先买,再借,最后才抢。抢就是打。打了,就得死人。死人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那个头领。 “你不想死人吧?” 那个头领不说话了。 阿骨尔说:“不想死人,就别闹。不闹,就有粮吃。有粮吃,就不用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用打仗。不打仗,就不用死人。不死人,就是好事。” 他看着那几个头领。 “过几天,我让人送粮过去。每人一份。别抢。抢了,就不给了。” 几个头领点点头。 “听大头领的。” 阿骨尔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 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阿骨尔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新的,是巴图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 新茶比旧茶好喝,不那么苦,还有点甜。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跟下雨似的。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片黄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喊了一声。 “巴图。” 巴图从旁边的帐篷里跑出来。 “阿爸,您叫我?” 阿骨尔说:“儿子,你去办一件事。带几个人,去南边,找那个镇国公苏有孝。跟他说,我阿骨尔,想跟他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他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巴图说:“阿爸,我去?我去行吗?” 阿骨尔说:“行。你是我儿子,你去,比谁都行。” 他看着巴图。 “你去了,别耍横。老老实实的。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别说。说错了,就完了。” 巴图说:“阿爸,我知道了。” 阿骨尔说:“知道了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走。带几匹好马去。送给那个镇国公。别空着手去。空着手去,人家不待见你。” 巴图点点头。 “阿爸,我记住了。” 巴图转身,去准备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巴图走了,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帐篷。 巴图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带了十个人,十匹马。马都是好马,挑的最好的。三匹白的,七匹黑的。 白的送给苏有孝,黑的送给苏有孝手下的将军们。 他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走了五天,到了北境大营。 大营外头,有兵士守着。 看见他们来了,兵士举起枪,对准他们。 “站住!什么人!” 巴图勒住马,举起手。 “我是白骑大头领阿骨尔的儿子,巴图。来找镇国公苏有孝。有事商量。” 兵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个人,十匹马。 “等着。” 第786章 换一种钢 一个兵士跑进去报信了。 过了一会儿,金元彪从营里走出来。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阿骨尔的儿子?” 巴图说:“是。” 金元彪说:“你来干什么?” 巴图说:“来找镇国公。有事商量。” 金元彪说:“什么事?” 巴图说:“买卖的事。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 金元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等着。我去通报。” 金元彪走了。 巴图骑在马上,等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金元彪又出来了。 “进来吧。镇国公在帅帐等你。” 巴图下了马,跟着金元彪走进大营。 大营里,到处都是兵士。 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喂马。 看见巴图,都扭过头来看他,跟看稀罕物似的。 巴图低着头,跟着金元彪走。 走到帅帐门口,金元彪掀开门帘。 “进去吧。” 巴图走进去。 帅帐里,苏有孝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 他看见巴图进来,把茶碗放下。 “你是阿骨尔的儿子?” 巴图弯下腰,行了个礼。 “是。我叫巴图。阿爸让我来,找镇国公商量点事。” 苏有孝说:“什么事?” 巴图说:“阿爸说,想跟镇国公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镇国公愿意,就换。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 苏有孝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阿爸,让你来说这个?” 巴图说:“是。” 苏有孝说:“你阿爸,为什么不自己来?” 巴图说:“阿爸的脚伤了。走不了路。来不了。” 苏有孝说:“脚伤了?怎么伤的?” 巴图说:“在戈壁滩上磨的。起了泡,破了,流了脓。上了药,还没好。” 苏有孝点点头。 “那你阿爸,现在在干什么?” 巴图说:“在营地里歇着。管着那些头领。不让闹事。” 苏有孝说:“那些头领,闹事了吗?” 巴图说:“有几个想闹。阿爸压住了。压不住,就找镇国公帮忙。” 苏有孝笑了。 “找我帮忙?怎么帮?” 巴图说:“阿爸说,谁闹事,就给镇国公写信。镇国公在南边摆开阵势,让火器对着北边。那些人怕火器,就不敢闹了。” 苏有孝看着巴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阿爸,想得倒远。” 巴图说:“阿爸说了,跟大乾打交道,不能耍心眼。耍心眼,谁都占不了便宜。老老实实的,反而不会吃亏。” 苏有孝点点头。 “你阿爸说得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买卖的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陛下。陛下答应了,才能做。陛下不答应,就不能做。” 他看着巴图。 “你先回去。等我问了陛下,再给你阿爸回信。” 巴图说:“好。我等镇国公的信。”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镇国公,阿爸让我带了几匹马来。送给镇国公和手下的将军们。马在外头。” 苏有孝说:“马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阿爸。” 巴图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金元彪站在帅帐门口,看着巴图走了,转过身。 “镇国公,这小子,跟他爹长得真像。” 苏有孝说:“像。一样的黑,一样的壮。” 他看着金元彪。 “元彪,你说,阿骨尔真的想跟咱们做买卖?” 金元彪说:“镇国公,臣觉得,他是真的想。” “他的草不够了,马没草吃。没草吃,马就饿死了。马饿死了,他就完了。他不想完,就得买粮。买粮,就得跟咱们做买卖。” 苏有孝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不想完。他不想完,就得跟咱们做买卖。跟咱们做买卖,就得听咱们的。听咱们的,北边就稳了。” 他看着金元彪。 “你去写封信,把这事报给陛下。让陛下定夺。”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坐在帅帐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茶碗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大营里,黄乎乎的。 那几匹白马黑马,站在营门口,被人牵走了。 他看着那些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帅帐。 秦夜接到苏有孝的信,已经是七天后了。 信上写得不长。 “陛下,阿骨尔派他儿子巴图来,说想跟咱们做买卖。用马换粮,用皮子换布。臣做不了主,请陛下定夺。” 秦夜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他看着林相。 “林相,阿骨尔想跟咱们做买卖。你说,做不做?” 林相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可以做。但不能什么都换。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铁器换了,就是刀子。刀子换了,就是麻烦。” 秦夜点点头。 “你说得对。铁器不能换。” 他看着林相。 “可光换粮换布,不够。他想要铁器。他嘴上不说,心里想要。他不说,是怕朕不答应。他想要,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铁器打刀,打马掌,打箭头。这些东西,他缺。” 林相说:“陛下,他缺铁器,是他的事。咱们不能给他。给了他,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秦夜说:“朕知道。可你不给他,他就从别的地方弄。从商人手里买,从黑市上换。你拦得住吗?” 林相不说话了。 秦夜看着他。 “拦不住。商人要赚钱,什么都敢卖。你拦得住一个,拦不住一百个。你拦得住一百个,拦不住一千个。你管得了京城,管不了草原。你管得了草原,管不了海上。海上的人,什么都能运进来。” 他看着林相。 “所以,朕得想个办法。既让他有铁器用,又不会让他打成刀。” 林相说:“陛下,这怎么可能?铁器就是铁器。给他了,他想打成什么就打成什么。你管不了。” 秦夜说:“管不了,就换一种东西给他。不是铁,是钢。钢比铁硬,可不好打。打成刀,得费不少功夫。费功夫,就得花时间。花时间,就来不及了。” 第787章 专门弄的 他看着林相。 “朕听说,草原上的人,不会炼钢。他们只会打铁。铁软,好打。钢硬,不好打。他们没那个手艺。给他们钢,他们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没用。没用,就不怕。” 林相愣了愣。 “陛下,您懂炼钢?” 秦夜笑了。 “朕不懂。可朕手下有人懂。工部那几个老头子,天天琢磨这些东西。” “让他们琢磨琢磨,弄出一种钢来,硬,但脆。打不成刀,一打就碎。” “碎了的钢,还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就只能当铁锅用,当马掌用,当箭头用。” “箭头是能杀人,可钢箭头,一射出去就碎了。碎了,就杀不了人了。” 林相看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您这是......专门给阿骨尔做的?” 秦夜说:“对。专门给他做的。他要铁器,朕给他钢。” “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 “他拿了,高兴,打不成刀,又没办法。” “想找朕理论又没理由,朕给了他好东西,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相笑了。 “陛下,您这招,高。” 秦夜摆摆手。 “高什么高。就是算计。算计来算计去,就是为了不打仗。不打仗,就是好事。” 他看着林相。 “你去传旨,让工部的人,琢磨琢磨这个事。” “琢磨出来了,就送到北边去。让苏有孝跟阿骨尔换。用钢换马,用钢换皮子。” “换来的马,给骑兵用。换来的皮子,给将士们做靴子。大家都有好处。” 林相说:“臣这就去办。” 林相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苏有孝,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朕让人弄了一种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弄出来了,就给你送去。你拿那个跟阿骨尔换。他要是不要,就算了。不强求。”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北境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北边的事,算是稳住了。 可南隋的事,还没办。 海寇在南隋的海上闹了好几年了,李永治不住,他也一直没腾出手来管。 现在北边稳了,该去管南边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龙还在那儿,金灿灿的,张牙舞爪的。 他看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 “龙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还得靠船。”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南边那片海上,画着几个小岛。 小岛边上,写着几个字。 “海寇盘踞之地。”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兵部,准备南征的事。过完年,就动手。别拖。拖了,海寇就跑了。跑了,就抓不到了。抓不到,明年还来。”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老马,把这个送到兵部去。” 马公公接过来,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南边的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北境那边,苏有孝接到秦夜的信,看完了,把信塞进怀里。 金元彪在旁边问:“镇国公,陛下怎么说?” 苏有孝说:“陛下说了,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 “铁器不能换,陛下让人弄了一种钢,比铁好,可打不成刀。” “弄出来了,就给咱们送来。让咱们拿那个跟阿骨尔换。” 金元彪说:“钢?打不成刀的钢?那是什么钢?” 苏有孝说:“不知道。工部的人琢磨出来的。反正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不怕。” 他看着金元彪。 “你去给阿骨尔回个信。就说,陛下的意思,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 “可陛下专门给头领弄了一种钢,比铁好。等弄出来了,就给头领送去。头领要是不要,就算了。不强求。” 金元彪说:“是。” 金元彪走了。 苏有孝站在帅帐里,看着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片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阿骨尔走了,草原上就空了。 可他心里清楚,草原上不会空。 阿骨尔回去了,那些部落头领,不会消停。 他们不消停,阿骨尔就得管。 管得住,北边就稳。 管不住,北边就乱。 乱了,就得打。 打了,又得死人。 他不想死人。 可不想死人,也得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很。 他皱了皱眉头,把茶碗放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吾凤,你在戈壁滩上干得好。陛下赏了你一百两金子。你好好收着。别乱花。留着娶媳妇。”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好。 “来人,把这个送到金吾凤那儿去。” 一个兵士接过来,跑了出去。 苏有孝坐在那儿,看着帐篷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帅帐。 外头,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边的红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帅帐。 阿骨尔接到苏有孝的回信,已经是十天后了。 阿骨尔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 哈丹在旁边问:“大头领,那个皇帝怎么说?” 阿骨尔说:“他说,买卖可以做。粮可以换,布可以换。铁器不能换。” “可他说,他专门给咱们弄了一种钢,比铁好。等弄出来了,就给咱们送来。” 他看着哈丹。 “钢?比铁好的钢?他什么意思?” 哈丹想了想。 “大头领,臣觉得,他是想给咱们东西,可又怕咱们打成刀。” “钢比铁硬,可不好打。打成刀,得费不少功夫。他给咱们钢,咱们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没用。没用,就不怕。” 阿骨尔看着哈丹,看了好一会儿。 第788章 怎么可能会输 “你说得对。他就是这个意思。他给咱们钢,可让咱们打不成刀。打不成刀,就只能当铁锅用,当马掌用。当这些东西用,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他就放心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这个皇帝,精明得很。他给咱们甜头,也给咱们刀子。甜头让咱们舍不得打。刀子让咱们不敢打。” “甜头加刀子,咱们就只能跟他做买卖,不能跟他打仗。” “这以后啊,草原估计要被他们钳制了。” “除非有什么大的改变,不然草原和大乾,永远打不起来,而且草原将会是一直弱势的那一方。” “而且长此以往下来,草原形成了对大乾的依赖。” “大乾又可以在草原上练兵,培养优质的战马。” “总有一天,大乾会真正的凌驾于草原之上,甚至一步步将草原吞并,就如同之前吞并秋战锋部一样。” “那个时间,恐怕要不了几十年。” 哈丹说:“大头领,那咱们还跟他做买卖吗?” 阿骨尔说:“做。为什么不做?他有粮,有布,有钢。咱们有马,有皮子,有牛羊。换一换,大家都有好处。” 他看着哈丹。 “再说了,钢打不成刀,可钢能打马掌。马掌是钢的,比铁的好。马掌好了,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打仗就厉害了。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算盘。大家都算,看谁算得准。” “或者说,看谁发展的快,看谁先发展到可以碾压另一方的程度。” “我有信心,我草原的儿郎,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从小与战马作伴,怎么可能会输给大乾!”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说得对。” 阿骨尔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草原上,金灿灿的。 草已经黄透了,风一吹,草叶子就断了,飘在空中,跟下雪似的。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飘着的草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巴图回来了没有?” “走了这么久了也一直没个消息。” 哈丹说:“大头领,巴图走了十天了,按脚程,应该快回来了。” 阿骨尔说:“快回来了就好。回来了,让他来找我。我有话跟他说。” 哈丹说:“是。” 阿骨尔转身,回了帐篷。 他坐在床上,脱下靴子,看了看脚上的泡。 泡已经好了,结了一层痂。痂是黑的,硬邦邦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摸了摸那些痂,又穿上靴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往马圈那边走。 马圈里,马还趴着,四条腿蜷着,头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他走到那匹白马跟前,摸了摸马脖子。 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他看着那匹马,看了好一会儿。 “老伙计,你累了。好好歇着。歇好了,明年还得干活。”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答应他。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巴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骑在马上,带着那十个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土。 到了营地门口,他下了马,走进营门。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巴图走过来。 “回来了?” 巴图说:“回来了。” 阿骨尔说:“见到苏有孝了?” 巴图说:“见到了。” 阿骨尔说:“他怎么说?” 巴图说:“他说,买卖的事,他做不了主。得问皇帝。皇帝答应了,才能做。皇帝不答应,就不能做。他让咱们等着。等他的信。” 阿骨尔点点头。 “等他的信。好。那就等着。” 他看着巴图。 “你累了。去歇着吧。” 巴图说:“阿爸,我不累。” 阿骨尔说:“不累也去歇着。走了五天,哪有不累的。去歇着。歇好了,再说。” 巴图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骨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巴图走了,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帐篷。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草原上,草黄了,天冷了,人都窝在帐篷里,不出来。 马也窝在马圈里,吃着存下来的草料,一天比一天瘦。 阿骨尔每天都要去马圈里看看,看看马瘦了没有,看看草料还够不够。 哈丹跟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阿骨尔从马圈里回来,坐在帐篷里,喝着茶,忽然说了一句。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的钢,什么时候能送来?” 哈丹说:“大头领,臣不知道。也许快了。也许还得等一阵子。” 阿骨尔说:“等一阵子。等一阵子就等一阵子。反正冬天没事干。等着就是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哈丹。 “哈丹,你说,那个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哈丹说:“臣猜,他在忙南边的事。南边有海寇,他得去管。管完了海寇,他才有空管咱们。” 阿骨尔点点头。 “对。他在忙南边的事。他忙南边,就没空管北边。没空管北边,咱们就能喘口气。” “喘口气,就能攒点东西。攒够了,就能跟他谈了。” 他看着哈丹。 “你去准备准备。等他的钢送来了,咱们就拿马跟他换。换来的钢,打马掌。” “马掌好了,马就跑得快。跑得快了,明年要是打仗,咱们就不怕了。” 哈丹说:“大头领,您不是说不打了吗?” 阿骨尔笑了。 “我说了不打,就不打。可不打,也得准备。准备了,才能不打。不准备,就得打。就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哈丹。 “你记住,在草原上,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就有马。有马,就有刀。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草原。有草原,就有一切。死了,什么都没了。” 哈丹点点头。 “大头领,臣记住了。” 阿骨尔摆摆手。 “记住了就好。去忙吧。” 哈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骨尔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上的那块补丁。 补丁是白色的,跟帐篷的灰白色不一样,看着像一块疤。 他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