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当笨蛋陷入双向暗恋》
1. 死嘴啊为何撒谎
【一】
一切要从我和朋友们去奶茶店开始,大家坐在店里,忽然谈起自己喜欢的类型,问到我的时候,我正努力戳杯底的珍珠,对面青春靓丽的女孩探出头,期待地问我:
“柚木!现在在场的姑娘,大家全都对虎杖有好感哦!就剩下你啦!你喜欢谁啊?”
我发呆一样看她亮晶晶的唇釉和黑色的美瞳,小心地扒了一下我厚重的刘海,然后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吱吱道:
“我……我不喜欢虎杖同学,喜欢,校外的一个……”
没等我说完,女孩就夸张地蹦了起来,对其他人说:“我就说嘛!虎杖怎么可能魅力这么大,把我们所有人都捕获了——”
虎杖不是公认的校草,学校里有比他精致帅气的男生,但是他是我们班,乃至全年级的人气王,没人会讨厌他,他像一只精力无穷的大老虎一样,在每个人的心里活蹦乱跳。
包括我。
我喜欢虎杖,但是我没有本事,我不会打扮,长得也不好看,更不会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漂亮的朋友背后做背景墙,或者为喜欢朋友的男同学代传情书。
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学了烹饪,学了体育——但是有人能理解我在料理课上眼睁睁看着虎杖做出满汉全席,然后手捧着掉渣的烤饼干,那时候我的绝望吗?
他还热情地邀请我来一口,我手里的饼干和我一起自惭形秽到发抖。
甚至我在田径部学跑步的时候,体育老师路过都要感叹一句,世间体育人,都难出虎杖之右——一见虎杖误终生啊!
然后我睁着眼睛,在乱糟糟的刘海后看见虎杖飞檐走壁脚踏飞云,体育老师在下面望眼欲穿,神色极度痴迷,连我看了都要倒退三步。
大叔!到底是谁暗恋虎杖啊!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像一个暗恋者。
虎杖强大到看起来都和我不在一个次元了,我只能含泪说我放弃。
一转眼就是第二天,下课时朋友来找虎杖说话,两人男帅女靓,谈笑风生。
我在座位上均匀地趴着,和地板缝发呆,我耳朵其实很好,他们两的话我都能听很清楚。
朋友大概是以为我隔着一个教室听不见,嘻嘻哈哈地说:“虎杖!知道咱们班哪个女生不喜欢你吗?”
虎杖开朗地笑道:“难道是你吗?”
“讨厌啊虎杖,不是那种喜欢——是柚木啊,柚木喜欢一个校外的男生,真想不到啊,她平常看起来不声不响的。”
我脊柱一紧,僵硬地抬起头,双眼圆溜溜地看过去——好在我刘海很厚,他们大约看不到我惊恐的表情。
虎杖笑容有一瞬间的停顿,可能他也觉得听这种事很尴尬,在想怎么回答,我听见他如同平常一样活力满满的声音:“诶?原来她不喜欢我这个类型吗?”
太好了!不要再把话题继续下去了!我殷切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再多说一句我心就要多颤抖一下。没有女孩会对暗恋男孩的评价无动于衷。
朋友假作抱怨:“是啊,她大概会喜欢沉闷一点的类型吧?不过没关系,虎杖这样的,我其实很喜欢!”
虎杖与她打闹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正面回应朋友这告白一样的话语,他熟练地把这个一笔带过。
上课铃响起时,他们分开各自回到座位,虎杖要经过我,我努力压低脖子,假装自己在睡觉什么都没听到。
他高大的身影在经过我时忽然顿了一下,我感觉后脖子热得发烫,好像在被什么注视。
但是很快,虎杖的影子离开了,我偷偷抬起眼,看到他沉默的背影。
我从桌子上抬起上半身,忽然看见笔袋旁多了一块沾了土的橡皮,我瞬间领悟了虎杖刚刚的停顿,他在给我捡橡皮。
那么刚刚的注视也很好理解了,他以为我在睡觉,在思考要不要在上课前把我叫起来。
我长舒一口气,虎杖真是一个好人啊!对我这样的班级边缘人物也这么友善!
可惜啊。
我默默地想。
可惜我配不上他。
【二】
校门口的便利店,我在那里兼职夜班,工作到凌晨一点的样子,工资可观,反正我一放学就回去,我妈妈也会在外面工作喝酒。
虎杖唯一的亲人爷爷在医院里,他也要在医院照顾爷爷到很晚,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一个人走夜路会不会害怕?
我说我跑得很快,虽然没你快,但是很快就能回到家,所以没问题。
今天放学前,虎杖和我说:“小椿,今晚上我要参加社团活动,正好能和你顺路回家,要不我们一起跑回去吧。”
我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于是我答应了。
夜里,我在便利店柜台后打哈欠,忽然感觉到莫名的震动,货架上的面包掉了下来,我无奈地拿出手机查看,今天没有地震啊?
震动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在意,把货架整理好,到换班的时候换下工作服站在便利店门口等虎杖,却迟迟不见他来。
我不想错过与虎杖同行的机会,蹲下身给他发消息,也不见回复,正在发愁去还是留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出现在我身后。
“柚木同学,虎杖有事来不了,他让我送你。”
我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刘海,看见一个像月亮一样洁白秀气的男生,他穿着我不认识的制服,黑色的头发,睫毛像月影一样。
“你是……”我小心地问。
帅哥表情好像很无奈,他说:“虎杖的朋友。”
没有我拒绝的机会,帅哥兀自向我家的方向走去,我踉踉跄跄爬起来追上去,他放慢脚步,像是在牵狗一样和我一前一后走在夜路上。
“那个……你看起来不像我们学校的同学。”我小声发问。
帅哥居然听得很清楚,他微微侧头,冷淡地说:“我是虎杖在东京的朋友。”
“虎杖他人呢?”我专心问。
“……他要转学去东京了,让我告诉你,以后不要老走夜路了,还有不要担心他。”帅哥淡淡地说,好像一个完美的传声筒。
“啊……”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艰难地问,“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帅哥拒绝解释,甚至加快了脚步,我俩一下子从牵狗变成了遛狗最后变成了摩托车遛狗。
明明是个帅哥为什么会跑得像摩托车一样快啊!不想回答我也不至于这样吧!虎杖是死了吗为什么会一脸讳莫如深。
总不会是他被什么黑衣组织吸纳了要斩断凡尘所以你特地来为他交代遗言吧!
遗言也别交代给我啊!麻烦交代给警察!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我家门口,帅哥像电线杆一样挺立在我身侧,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压危险的气质,我实在是服气,侧头看家里的窗户。
我妈妈果然还在外面和客户喝酒,不在家,于是我尽了最后的努力,和电线杆申请:“虎杖到底怎么了?他还健在……吗?”
电线杆可能也受不了这种像交代遗言一样的氛围,他直白地往身后一瞥。
虎杖像个鬼一样冒了出来,他头发有点乱,换了一件上衣,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和帅哥说:“谢谢你了,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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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点点头,真正成为了一根电线杆子。
虎杖于是看向我,目光很温和,他笑着对我说:“小椿,我要走了。”
我长松了一口气:“真是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虎杖愣了愣,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走之前要拥抱吗?我们告别一下。”
他伸长双臂,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老虎立在我面前,笑眯眯的,好像没有威胁,但是他真得太大了,路灯下他的影子几乎把我完全笼罩,我缩了缩脖子,僵硬地摇摇头。
虎杖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他从来不会让别人难为,他只是给我找了台阶下:
“没事,快点回家吧,晚上外面太危险了,小椿,以后不要再一个人走夜路了。”
明明他也经常在夜里跑来跑去。但是我没有反驳他。
我点点头,后退两步,看见他和善的笑容,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虎杖是真的要走了。
“再见啦,小椿。”他和我挥挥手。
我看着他,我想我是不是以后都将,再也遇不到他。
我是个胆小的家伙,但是喜欢虎杖是我这十多年来,最冒险,最认真,最努力的事。
我努力学的烹饪,我的掉渣小饼干,我在田径场上日复一日的奔跑,我偷偷从刘海后面,小心看他的每一眼,我生涩地努力着,我安静地看着他,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下去,守着我无望的初恋。
我张了张嘴,挤压着喉咙,吐出一口气,但是没有一点声音,我努力几次,终于发出了那个声音。
“虎杖……我会去,我会去东京找你的,我……晚安,虎杖。”
我看见他的眼珠颤动了一下。
【三】
去年百般忙碌的小姨终于来这边探望我们了,她拿着我的成绩单,和我妈妈说:“小椿成绩这样好,要不让她来东京吧?那里教育会更好,不要浪费小椿的才能。”
我妈妈忙于工作,但她也想照顾我,于是她拒绝了。
我打了小姨的电话,她很欢迎我,我妈妈最后拗不过我们,同意给我办转学手续,两天后,我出现在了东京的车站,等来了接我的小姨。
小姨好像是在东京做医生,大约是校医,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像玉石一样冰冷。
我看她的脸,即使涂了粉底和口红也眨眼不住眼底的黑眼圈,她似乎也和我妈妈一样辛苦。
她声音很好听,成熟又温和,和我说她的学校在山上,平时她都住在学校,不住家里,我一个人在家应该怎么坐公共交通去上学云云。
我们走出地铁站,刚出站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奇怪的眼罩,白色的头发,他喊小姨:“硝子,这就是你外甥女吗?”
小姨点点头:“她和她父亲一个姓,叫柚木椿香。小椿,这是我的同事,五条老师,今天他也来接学生。”
没等我问好,五条老师就问小姨:“诶?这孩子不是吗?”
小姨看着我,眼神温柔,她轻声说:“对啊,小椿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五条老师没有接过我的行李箱,他仗着个子高,望到了他的学生,毫不犹豫喊道:
“小惠,快来给你们亲爱的家入医生拿东西,今天我们要帮忙把小椿送到家呢——”
……所以今天小姨是拉五条老师和学生们来做苦力?等等,这两个老师用起学生来也太熟练了吧!
“啊?”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虎杖手里举着甜筒,从人与人之间冒出头来,他惊讶地睁大眼,“小椿?”
2. 社恐犯了什么错
【四】
我的步伐在地上拖动,肩上的书包在虎杖背上,他却一言不发。
虎杖看起来很不对劲,虽然他表现的还是很阳光的样子,眉毛却拧在一起,手里的甜筒上滑下浓稠的糖浆,他也只是双眼发直地看五条老师的方向。
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的行李箱从小姨手上又转到五条老师手上,冷面的伏黑似乎并不吃五条老师的那一套,坚决不做苦力。
小姨和五条老师一起走在前面,肩并肩有说有笑的,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刚刚才从小姨那里知道小姨在虎杖的新学校都立咒术高专做校医,伏黑和虎杖是一届的同学。
他们今天也是来接人的,好像是同届的新同学,也是个女孩子。
但是那不是我。
为什么……虎杖看起来并不快乐?
“小椿,我们三四天没见了吧,”虎杖忽然低下头,对我展露笑容,“看到你我吓一跳啊,你说你要来东京,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我有点紧张地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正好东京有合适的学校,家入老师是我的小姨,她就把我带过来了。”
“啊……”虎杖迟缓地发出一声,我以为我说错什么,疑惑地缩了缩脖子,虎杖马上安抚我。
“哈哈,没事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不过说起来小椿的妈妈确实和家入老师长得很像诶,都个子很高。”
我拘谨地看他的眼睛,那不是放松的样子。
等他再次焦急地去看乐呵呵走在队前的五条老师的时候,小姨终于抛下五条老师回来找我了。
两人视线交汇,我感觉到他们之间在传达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我是第一次见虎杖这么紧绷的表情。
但是我太一惊一乍了,他不敢吓到我,只能努力进行无声沟通。
……不会,他怀疑今天入学的那个女生,是我吧?
那至于这么紧张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不会那什么什么名字奇怪的都立咒术高专——其实是个坑吧!
把学生骗入学以后学生就会被囚禁?强制劳动?!
小姨立刻意会虎杖未出口的话,顺势一脚踢上五条老师小腿。
那对大长腿好似钢筋儿一般,五条老师被踢却步伐晃都不晃一下,面带微笑转过头。
我看着他奇异的眼罩和晶莹剔透叉子一样的头发,再看那边游离在队伍外的伏黑,一时间居然认定了就算那学校不搞强制劳动也肯定不是什么正常地方。
五条老师哈哈大笑:“诶呀!忘记说啦——小椿不是我们今天要接的新同学哦,她只是家入老师的可爱外甥哦。”
小姨赞同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虎杖长出一口气。
伏黑发呆被打断,疑惑地看向几乎热泪盈眶的虎杖。
虎杖的样子,好像把我从会倾家荡产的诈骗陷阱里抢救出来一样,满脸欣慰和感动。
“那个……请问,”我苦涩地发问,“学校,是诈骗……还是传||销……”
“啊?说什么呢小椿,没有啦没有!我们只是普通的高专哦!”虎杖眯起眼睛假笑,尴尬地狠命挠他后脑勺。
前方的伏黑回头看着我们,双眼中流出些许生无可恋的苍茫。
他好像一个被强行拐卖的前受害者一样,麻木得可怕。
不管怎么说,都好……诡异啊。
【五】
真正的新生妹子出现在了地铁口,已经穿上了虎杖同套的学校制服,看起来像个大姐大,一脸挑剔地把在场的都打量了一遍。
扫到我的时候她一挑眉,大大方方地笑起来。
之后五条老师让他们去什么地方休息,他要把我的行李带上小姨家。
但是虎杖他们三个都觉得他们可以跟着,于是这一大堆人浩浩荡荡挤入了小姨的小房子。
小姨指示他们坐在客厅稍等,带我去了她给我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有点小灰,床上铺着整齐的床单,窗外阳光温暖,小姨拉开柜子,里面放满了奇形怪状的软绵绵的玩偶。
她说这是她的老师做的,她给我留了好多。又说下午要带我逛一下新宿买点必需品。
我抬起头要感谢小姨,小姨却有事先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客厅里虎杖已经在和新生妹子称兄道弟了,五条老师在冰箱里扒拉,还抱怨:“冰激凌都过期了。”
房子我不太熟悉,我没找到小姨,因为社恐不敢大声喊,只能轻步朝着隔壁的卧室走去。
走入其中,发现这里应该是小姨的卧室,但是灰重得能铺地毯——看来小姨很久没有回来这里住了。
我本想走出去,错眼一看,书桌上摆着一个木制的相框,整个房间里就这个最干净,似乎主人经常擦拭它。
我拿起相框,上面是三个和虎杖他们一样大,一样衣着的年轻人。
最中间的短头发是年轻的小姨,看起来非常没有精神,左边是水晶叉子五条老师,没有眼罩,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双眼像大海和宝石。
右边那个我就认不出来了,是个高个子的男人,留着一撮额发,五官像是古画一样清雅。
按照小姨的年龄推断,这得是十年前的照片了,那个咒术高专十年校服都不换一下的吗?
我看得入神,忽然感到额前一凉,一双冰冷的手拢起厚重的头发,熟悉的清香涌入鼻中。
是小姨,她把我的刘海都夹到了头顶,然后笑眯眯地把头靠在我肩上:
“送给小椿的礼物,可爱的卡子,欢迎来到东京哦,小椿。”
“啊……”我眨着眼,有些不安地看突然膨胀起来的阳光和世界,“小姨,能不能……我可以不把刘海收上去吗?”
“为什么?”小姨摸了摸我的脸,“小椿很可爱啊?”
我还是慌张地放下了刘海,逃也似地跑到客厅,刚坐上沙发,虎杖就从和新生妹的聊天中抽空对我开朗笑道:
“哇,新的卡子吗?很特别呢!”
我拘谨地把头顶的新卡子递给虎杖,虎杖还没接过,他身后的新生妹就直起身探头过来:
“哇哦,不愧是东京,这种款式的卡子在我们那里可是没有,诶……你,哦,柚木?我能和虎杖一样叫你小椿吗?”
我永远无法拒绝别人,尤其是很热情的人的要求,所以我双眼游移地点点头,钉崎直接把卡子从我手上拿起:
“为什么不戴呢,这么好看的东西干什么藏起来?”
“啊……”我支支吾吾地说,“你说的有道理。”
钉崎也和虎杖一样露出自信的笑容,我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天生就是来给别人做朋友的。
就算是钉崎这样看起来有点高傲带刺的女孩,真的面对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对她产生发自内心的喜欢。
“我给你弄,你额头也不大,直接卡在这里就好啦!”
说着钉崎探出手拨弄我的刘海,她的手指很长,是温热的,我只能绝望地看着钉崎热心地摆弄我的刘海——她没有全部梳起,我应该感激。
但是把头发全部捋到脸侧,只能遮半只眼睛……这不是还有一只半在外面吗!
致死量啊!
钉崎打量我的脸,满意地点点头:“瞧瞧,多可爱一张脸,眼睛才是脸的重要部分——对不对啊,虎杖!”
虎杖竖起大拇指,积极认真地评价:“对!”
对个鬼!没看我快死了吗?
钉崎又举着我的脸给冷面酷哥看,吓了那个正在整理冰箱里过期食物的伏黑一跳:“是不是看起来好多了?”
伏黑敛着眉认真看了一眼,点点头:“可以。”
我觉得我都能吐出魂魄了,社恐的灵魂都会被阳光和陌生人的视线杀害,这样直面世界是损伤生命的——会死的!
尤其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盯你的时候!掉血速率会翻倍!
意识恍惚时,耳边忽然传来我的暗恋对象天籁一般活力满满的声音。
“快停下来!钉崎,”虎杖认真地指着我,“小椿适应不了这个,你看,她双眼都没有光了,马上就要断气了,小椿,小椿,撑住——”
“啊,还真的是,看不出来啊,她这么社恐!”钉崎惊讶道。
你们两个别再什么都不做就感叹了!既然知道我会死就别光看着啊!
太过分了吧!
“好啦好啦,可爱的一年级新生们,不要玩硝子家的孩子了,我们今天还是有任务在身的哦——和我一起跟亲爱的家入老师告别,然后统统出门!”
五条老师从沙发上爬起来,姿态悠闲地舔掉嘴角的冰激凌,又摆摆手赶他们三个。
“不要恋恋不舍啦,后面有时间还是能再见到小椿的——那么,小椿,好好学习!我们就走啦!”
为什么语气好像是……他带着三个学生来同事家玩了条很可爱的狗一样!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五条老师和我笑着告别,我见过他年轻时候没有长出眼罩时候的照片,对着那奇怪的黑眼罩都能脑补出那之后蔚蓝色的天空一般的美丽眼睛。
我心里一动。
也许钉崎说的是对的,眼睛是脸的重要组成部分,五条老师其实是一个特别帅气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照片上的第三人呢?还有任务……他们要去做什么?为什么全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真奇怪啊,这里,不愧是东京……有许多我们那里没有的东西和故事。
【六】
小姨照片上那个古画一样的男人,我虽然没有记住他的脸,但是对他还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在的。
我没有想到,就是这模糊的男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正常地入学了,小姨如她说的那样,天天都很忙乱,我会在休息日早上看到小姨脚步虚浮地飘进家里,然后温柔地问我学校生活怎么样?平常早上坐巴士通勤还顺利吗?午饭老吃食堂和便利店会不会不舒服?
我其实很能适应的,东京教学质量确实更高,午饭也可以在准备早餐的时候顺便带一些鸡蛋米饭香肠过去,我妈妈给我打的钱够我活得舒服还有余。
倒是小姨,和我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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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应酬的妈妈一样,脸上常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有一天,在学校时,忽然听说有个郊外的少年院发生了惨烈的投毒事件。
老师拿这个问我们,罪人是否应该拥有人权,即使他们是一群因为年轻不用承担应承担罪责的少年人。
我的同桌发出轻轻的哼声,他有长长的垂到嘴角的刘海,一只眼睛露出来,总是没精打采地低垂着,脊背有点佝偻。
我看了他一眼,他对上我的视线,忽然顿了一下,紧张地缩起来。
他比我还害怕人,我对他反而能坦率地微笑了:“吉野同学,你是怎么想的啊?”
他嘟囔道:“我的想法没什么意思吧。”
“没有这回事,”我小声地说,“我会在乎啊。”
“那就是,他们全都活该,全都死掉是最好的——”吉野絮絮念道,又转头盯我,“不许说我恶心阴暗。”
“啊……”我苦恼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可能唯一的烦恼,就是我的新朋友总是很别扭。
下课后,吉野步履匆忙地消失了,我听到有人在我头顶喊:“喂,新人,你旁边那怪胎呢?”
我没来得及摇头,那个气势汹汹的女同学就把我的头狠狠一推,见我没反应,哼一声后才转身离开。
好吧,还有一个烦恼。
那就是这里的一些坏同学,不会像看着很凶,其实很和善的钉崎一样,轻柔对待我。
下课时候,小姨忽然打来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问我现在怎么样了。
我一边拿着电话一边穿过马路,我决定去一家便利店买自己喜欢的软糖。
便利店对面有一家白色的餐厅,同学们喜欢在那里约会或者聚餐。
我偷偷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更加勇敢,约虎杖去那里——但是这个愿望是不可能被实现了。
我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我不会认错那特殊的眉眼,像是古画一样清雅,我耳边的小姨还在轻声说什么嘱咐,她似乎多说了什么虎杖的情况。
我没有好好听,我忍不住多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仔细,那个特殊的男人穿着一身僧袍从白色餐厅里走出来,之后是轻微的尖叫声。
隔着一条马路,空气和太阳一样炎热,我几乎怀疑是幻听,但是很快一条红色的火焰就滚着冲出来,里面有一个被烧成焦炭的人在喊叫,在往外冲。
僧袍男人却脚步一顿不顿。
接着是爆炸,街对面的一切都被红色卷起,火几乎变成了空气,每一个人都发出尖叫,灼热的空气充满了我的大脑和胸膛,我捂着嘴喘着气后退,热度让空气扭曲。
我恍惚中以为什么人撞到我的肩膀,但是我身边没有人,我甚至听到了虚幻的不满哼声,好像什么看不见的人在嫌我挡路,于是任性地撞了上来。
胳膊后知后觉传来灼烧感,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衣服在着火。
但是我离爆炸现场明明很远,身边的路人不停息地喊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火猛烈地烧上我的额头,黑烟把双眼都熏疼,我脚步踉跄地后退,试图寻找什么水源。
忽然一个人冲上来,把我撞到地上,不顾我身上的火,用外套狠狠抽打乱窜的火苗。
我紧闭着眼,头发的碎渣落了我一脸。
等火灭了,我们两个灰头土脸地对视,我才发现那个人是我的同桌吉野,他扔下衣服,看着我,眼神是难得的担忧和后怕。
我躺在地上,头发一团乱,好在皮肤完好无损,刺眼的阳光落在我眼中,我终于意识到我是劫后余生了。
“吉野——啊嘶,好疼好疼好疼……”
我哀嚎着抓我的脚,吉野默默爬起来蹲在我身边,我两无奈地看那高高肿起的脚踝,明显是刚刚吉野把我扑倒害的。
我呆呆和他对视,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先把我扶起来。
等班里的老师焦急地冲过来接过我,吉野就默默低着头走了。
小姨当天就带着她巨大的黑眼圈过来接我了,她发愁着:“你的脚出了问题,就不能自己上学了,我也不能天天来送你上学,可惜……啊……”
她看着我高肿起来的脚踝,眼神微妙,似乎想把手放在我脚踝上,我奇怪地看小姨,小姨晃了晃头摆脱了刚刚的想法:
“正好……今天,刚刚,虎杖醒……哦,是他来城里执行任务了,小椿,让他之后每天送你上学?你可以吗?”
“啊?”我直觉在我好好过我的校园生活的时候,好像错过了虎杖的很多事,只能双眼发直,“啊?什么?”
“哦,还有。”小姨把冷敷的毛巾从我脚踝上取下来,对我微笑道,“没有刘海,感觉还是不错对吧?”
我瞪大双眼,这一刻终于发现世界过于明亮,眼前的人过于清晰,小姨找出一个剪刀:
“我技术还行,以前经常给悟他们剪头发,来吧,我给你把烧焦的头发修一修——你这下是怎么都不可能再留那么厚的刘海了。”
她的表情带了几分高兴和得意。
“不,不,等等!不对!不可以啊!我没有刘海我会死啊!”
3. 晒死我吧太阳
【七】
“早上好啊,小椿。我听硝子说,你脚受了伤……太不小心了。”
“对不起,妈妈。”我从床上边听着电话,边爬向床头柜,揉着眼睛寻找我的药瓶,“让你担心了……”
“不,是妈妈的错。真抱歉,小椿,你是只有妈妈的孩子,而妈妈又很忙很忙。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尤其是,你要记得吃药。”
周日早上,妈妈的电话先于虎杖到来。
我咽下手里的大把药片,轻声安抚妈妈:“我记得呢,妈妈,我会好好学习,工作,不给小姨添麻烦。”
“好,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那边很吵,妈妈还在工作,她的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她晚上是不会记得再打电话的,拿着手机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
“滴铛,滴铛!”
虎杖!可我刚醒!
我手忙脚乱寻找拐杖,从床上跳起又一愣,发现自己睡觉不会穿胸衣!我已经不敢再思考,只能无声尖叫着从被子里飞快扯出胸衣,恨不得此刻上帝可以给我按下时间暂停键。
等我疯狂单脚跳到门口,打开被敲响的门,虎杖就像个负责给世界带来笑容和欢乐的邮递员一样出现在门口。
他太耀眼了,比我任何时候看到的他都要光彩照人!
以前是一个太阳照耀我,现在是十八个太阳围着我跳兔子舞!
他夸张地抱怨:“小椿啊!你是怎么闯进火场的啊,脚还变成这样,这样就只能像个兔子一样走路了。”
不,我的心脏也只能和兔子一样跳舞了!
我的眼睛好像被两把尖刀直接刺中,心脏也像快死掉的老马一样拼命嘶鸣。太不对了,为什么今天的他如此反常地魅力四射,他还要进门,还要照顾我,还要这几天送我上学……
不需要问这几天怎么过,我现在就要被他晒干在小姨家门口了!
他没有发现我的僵硬,扛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沙发上,然后就伸展伸展胳膊,去翻找小姨的冰箱。
自从我入住,冰箱的食物就不再过期了,虎杖从冰箱门上露出他灿烂的笑容:“冰箱很整齐呢,不愧是小椿!这段时间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好耀眼!
为什么,今天难道不是阴天吗!
我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我的刘海!我失去了那厚重的保护层,以后只能看到无遮挡无滤镜的真实虎杖了!
我和没有大气层直接暴露给太阳的地球有什么区别!我会被晒死的!
我挣扎着来到厕所,在镜子前正拿着剪刀屏气凝神,试图把两侧的头发再修理成一块遮盖眼睛的帘子。可剪刀已经到了眼前,我又想起小姨的警告——秃子才会把一半的发量都压在刘海上!
比起被虎杖晒死,我更担心虎杖觉得我是丑八怪!
我烦恼地对着镜子,那双躲闪的眼睛只有在镜子里才会敢直视自己,我看到完整的自己。
我多希望自己能长得像伏黑同学那么清冷秀丽啊!虽然他是男孩子……可伏黑同学好像被月光眷顾的深沉双眼,漆黑又不女气的眼睫,都是我遥不可及的。
我的眼睛太圆太大了,像狗的眼睛,眉毛总是稀疏又颓丧,我对这样的自己完全没有自信,虎杖只会觉得我像摊黏糊糊的史莱姆吧……
想着想着,我又忍不住拿起剪刀。
“小椿,有想好午饭想吃什么吗?”
虎杖的呼喊隔着厕所门传来,我手一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脸颊变红,黑色的眼瞳里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但是比起被虎杖觉得丑!我更害怕虎杖发现我这个丑八怪居然喜欢他!
推开厕所门的时候,我又有了一层丑丑的刘海,但我却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隔着刘海传来的空气都那么清凉,不再压迫我的心脏。
【八】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青春少女都会梦想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帅气的男人同居,原因可以是下雨天捡到了倒在垃圾堆的男人,也可以是签订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女仆协议,少女的愿望总是奇妙又可爱,我本来以为这样颓丧的我会失去做少女梦的权利。
可当我面对咚咚切菜的虎杖,反应过来我的暗恋对象确实是要照顾断腿的我了,满肚子的气泡都挤着,统统冒进我的脑袋,在中间轰然炸裂,鼻根都酸胀发疼,眼睛里后知后觉地流出了羞涩的眼泪。
在虎杖有些惊慌的呼喊声中我抱着腿旱地拔葱栽进沙发,又手忙脚乱滚到地板上,扭曲地爬进我的卧室,进门后犹觉惊恐,担心虎杖打开我的房门,挣扎着扭上了门锁。
要是发生事故那天我有今天的反应和速度,我都不至于因为吉野顺平的救援扭了脚。
对!吉野!
惊吓过度的我从枕头下拽出手机,缩在地板上打开手机,果然看见空荡荡的短信箱,初来乍到的我唯一能说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同桌吉野顺平,但是顺平却不是一个热情的朋友。
我第一次和他搭话,他紧张地扫视了四周所有的人,然后才问我:“是在和我说话吗?”
“对的,吉野同学……”我见到比我还紧张的人反而不怎么紧张了,有些热切地上前一步,顺平一个倒仰,鼻子猛烈地甩到了天上,“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
可能是我的热切起了效果,他后来总会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帮我点什么。
似乎是弱小没有自保能力的我会激起他小小的保护欲。我在这个学校是胆小的转学生,会被坏学生欺负,于是更加靠近这个唯一的朋友……
那时候面对无人敢靠近的,正在熊熊燃烧的我,他是怎么鼓起那么多勇气,冲上来救下我的呢?
明明在学校里,他其实像尘埃一般沉默微小。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慰问,我却想给他写个感谢信件……但是我从没有写过这种东西!
吃午饭的时候,我畏缩着看虎杖,双眼眨得几乎要化作风扇,虎杖却还是笑着给我夹菜:“别光看着啊,快点吃啊。”
我飞快地吃完他给我的菜,又忍不住看着他发呆,我是个社交废人,但是虎杖……虎杖几乎在脸上刻着“战无不胜”,实在很难不让我向往。
虎杖耿直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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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添了一筷子菜。
我低下头又吃完。
虎杖没想到这么快,但他依然给我补上。
我呆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吃完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虎杖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就是了。
我从没有吃过这样满足的一餐,眼泪都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了,虎杖在厨房里放下碗筷,又移回了我的面前,认真地和我说:“小椿有什么烦恼要咨询我吗?”
你不是能看出来的吗!为什么还要喂我吃饭!
我对我的暗恋对象是说不出来吐槽的,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尽力描述我遇到的困境……总之就是,不知道怎么和救了我的同桌道谢。
虎杖在期间不住地点头,一脸认可地说:“是必须道谢的啊,最好当面道谢。”
我苦恼:“但是,我做不到……”
虎杖于是笑起来:“那就只能送礼物啦。”
对,我还可以送礼物!我点头。
虎杖于是干脆地拍板:“既然如此,正好我要今天也有任务,一会儿我顺便帮你买个礼物吧,后天就能带到学校里表达谢意。”
我解决了很纠结的事,不免自顾自高兴起来。
“谢谢你!我真的很烦恼……吉野他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他帮了我很多……救了我那天我本来就该堂堂正正表达谢意,他真的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新的刘海不太稳固,我没有注意不知不觉间,已经露出自己亮晶晶的眼睛。
“好啦好啦,”我喋喋不休终于说到没有词,虎杖才无奈道,“知道他很了不起啦。可是我,也一定会……”
他最后一句话很小声,就算我靠得很近也听不清。
等等,靠得很近!
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眼睛对着眼睛了,我甚至能感受到虎杖热烘烘的体温,他的锁骨凹着,能养一只金鱼在里面,随着他的呼吸,锁骨和胸膛一起一伏。
我一个翻身滚到地板上,撞得桌子都呜呜震动,不顾疼痛在地板上惊恐地爬回了卧室。
熟悉的一声卧室门震响,虎杖在门外喊我:“小椿,那我就出门啦!”
快走吧快走!
我在地板上绝望地滚来滚去,觉得我要被和虎杖同居一室这件事彻底杀死了,我的大脑一半在哀嚎在脚痊愈前还要和虎杖度过的日日夜夜,一半在羞耻地表达她对虎杖锁骨的喜爱。
我是不是暴露了!我和他靠那么近,虎杖会不会能听见我打雷一样剧烈的心跳声?我真是个笨蛋!
虎杖在门外又补了一句:“晚饭我不一定会在,我们电话联络啊小椿。”
我从胳膊下抢救出我冒着热气的脑袋,嗫嚅着回话:“好……”
明明那么小声,可虎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迅速地回答:
“还有,记得小心不要碰到脚……”
他的脚步逐渐远去。
只有我缩在地板上,感觉到热气一股股从我的毛孔里蒸出,我觉得我已经被他晒干了。
4. 同桌为何要这样
【九】
“后天学校见,我给你带了感谢礼物!”
手机轻轻一震,我惊喜地看到吉野顺平回消息了。
“好”
我刚要放下,手机又一震。
“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我拜托虎杖做任务的时候顺便帮我买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是什么?
我只觉得他是在逗我,于是干脆回复道:“不可能(笑”
放下手机后,我坐在床上,双手撑头,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等待虎杖下一个的电话。
如果让现在的我写一本恋爱小说,那一定满篇都是酸涩的欢喜。
此时的我一边被虎杖吸引,忍不住向他靠近,一边忧惧地反对自己,觉得这样的我绝不可能被虎杖喜欢,断言一切都是梦,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是爱一个人的欢喜还是存在的。
我现今还能兀自欢喜……可如果我能知道,那个对我释放善意的新朋友,那个吉野顺平,他明晚……即将面对什么的话,我绝对只会满心冰凉。
我一直能感受到,小姨的世界,和我是不一样的,虎杖也身在其中。
只有我是故事之外的角色,不过没关系的,普通人的世界里,也有渐渐对我敞开心扉的顺平,会让我感觉到温暖和踏实。
我们一起面对学校里的坏学生,我们坐在一起,肩并着肩,偶尔会默契地相视一笑。
我正慢慢靠近一个人,多么安定,多么温暖又安心。
即使我感觉得到,他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但是人人都在别人的故事里,偶尔扮演故事之外的角色,顺平有他的道理。
我凭什么这么笃定?这样轻率地把顺平的异常轻飘飘抛到脑后?我是他的朋友,我明明是他的朋友。
我迟早会因为我对……故事之外的漠不关心,而遭受报应的。
【十】
周一早上,开学的时候,虎杖没有回来,反而小姨的同事,伊地知先生给我送来了早饭和便当,然后告诉我他来送我上学。
今天要穿的校服在晾衣架上没有取下来,而早上就要开全年级到场的颁奖典礼,听说是上个月举办的作文大赛的。
我拜托伊地知先生帮我把校服取了,不安地问他:“那个,伊地知先生,虎杖为什么没有回我消息?我不是希望他回……就是,他这样,我有点担心……”
伊地知先生一边取衣服,一边嘟囔着回答我,“没什么,虎杖很好,你正常去学校就好。”
可能见我神情很低落,他搓了搓脖子,对我温和地笑了。
“他现在情绪有点不太高,椿香你不用担心,今天你放学我肯定让他来接你。”
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安慰我,看着年纪很大的男人把校服放在我手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包装袋,里面是给顺平的礼物:
“虎杖君说,这是承诺给你的东西。”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我难以想象虎杖情绪不高的样子,大约会是一只耳朵都贴在耳后的大老虎吧,看着就会让人想要搓一搓他的脑袋。
我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拿起背包,直到伊地知先生把我搬到车后座上,我才反应过来问:“那我……他,虎杖什么时候回……过来啊?”
怎么敢说想要虎杖回来!虎杖帮小姨照顾我只照顾一天也已经很麻烦他了,何况我们关系一般,他根本没必要回来这里!
伊地知先生思考了一下:“明后天吧,那边有七海先生坐镇,是没有一定需要虎杖君去做的事的。”
我松了一口气,在校门口和伊地知先生告别,翘着腿蹦到教室,却发现同桌的位置空荡荡的,直到上课也没人来。
我惊讶地在座位上睁着眼睛四处望,另一边也空了两个座位,那个常欺负顺平的女孩坐在我们后面,她脸色阴沉:
“我说,你还真的一无所知吗?这周末那两个人就去世了……告别会上我都没有看见你。不会是你这个阴沉宅女……诅咒他们的吧!”
她怒目圆睁,但是我更害怕莫名死去的两个……欺负顺平的坏同学。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不知道原因的死亡……和顺平有关的人的死亡,更让我心底弥漫起不安。
“抱歉……”
“算了算了,丽香,”另一个女孩劝她,“她脚都断了,一个瘸子能做什么?”
“瘸子?我看你是装的吧!怎么正正好好你就瘸了?再烧她一次,看她能不能走能不能跑——”
女孩情绪激动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不断颤动,收缩。
她明明叫嚣着要伤害我,却像在害怕什么。
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咳咳!同学们,安静,安静……到齐了吧……今天,我要说一个不幸的消息……”
幸好这时胖乎乎的班主任擦着汗艰难爬上讲台了,他的小眼睛挤在一起,声音沉痛,与我们说了那两个男同学的死讯。
他们死在电影院,班主任是真的为这两个年轻的同学感到悲伤,他拧着眉头不住擦眼泪,都忘了关心顺平还没有来学校。
我再次看向我旁边的座位,抿着嘴躲在桌兜里给顺平写了短信:“顺平?你怎么不来学校,还好班主任好像没发现……”
顺平没有回,手机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天晚上那条短信。
我只能皱着眉收起手机,然后跟着鼻头通红的班主任,和班里同学一起去礼堂开那个作文大赛的颁奖典礼。
身后几个女孩正围在一起吹捧,说一个很帅的学长拿到了一等奖多么厉害云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的声音很遥远,甚至离礼堂越近越觉得空气憋闷,我因此尽力伸长脖子到窗口呼吸空气,却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是灰色的。
好像那天我在火场撞到人一样的感觉……自从那天在火场被烧,我就越来越敏感,经常莫名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我努力眯起眼睛看人影消失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耳边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
我又想念起顺平来,如果他在,我可以和这个喜欢猎奇恐怖电影的家伙有点话题。
天阴沉沉的,我觉得它要落下雨了。
【十一】
站在礼堂里,大家肩膀擦着肩膀,我右边站着的是个不是顺平的男同学。
左边礼堂大敞的窗户吐出一团团发凉的空气,校长在和蔼地致辞,之后是年级主任,之后是大赛负责老师,一个接着一个,就算我因为脚伤可以坐着,但是坐着也会让腰和耳朵都变得疲惫。
漫长又无聊,我又想起没有音讯的虎杖和顺平,他们两个都一起消失,好像手牵着手走入我所不知的故事之外,或许他们……在经历同一件事,不然顺平怎么会知道,我让虎杖买的礼物是什么?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落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
虎杖很会送礼物的,他给过我很多小玩意儿,都让我一点点更加喜欢他。
因此虎杖的礼物,我充满信心,也不会送出手前打开,确认那是什么。
那一定是很好的礼物,让我和顺平都满意。
“咳咳,现在宣布最后的压轴奖项!全国读书感想作文大赛,最优秀作品奖——伊藤翔太。”
班里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声,把我的意识拉回,我抬起头,正看见那个刚刚路上被女生夸奖的学长,他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搓着头发走上台。
“哎呀,多不好意思啊。”
“翔太学长真帅!”
“才貌双全!”
“男神!”
班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我跟着大家鼓掌,掌声让整个礼堂都震动起来。
没人注意到身后的礼堂大门被人打开了,大家都沉浸在热烈的氛围中。
直到那一刻。
掌声猛然停息了。
不是稀稀拉拉落下来,而是忽然所有人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直直倒了下去。
好像什么冥冥中有预感的事,终于推开门一样。
我似有所觉地回头看向门口,
那个熟悉的同桌。
那个善良的男孩。
我的朋友,吉野顺平。
“……你。”
话未出口,我眼前一黑,直直地落下去。落在一个倒地的男同学身上。
还好没有脑袋着地。
【十一】
“喂,醒醒……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快醒醒,没事吧!”耳边传来班主任焦急的呼喊,我想要睁眼,想要挣动,却怎么都动不了,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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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会死。”顺平沉静的声音,我听过许多遍,却没有一次这样让我觉得心里冰凉凉的。
他的声音沉重到好像失去了生机,我必须得用尽全力,才能让眼皮出现一条缝隙,看见他死灰一样的脸。
“吉野……为什么,不对……”老师的声音杂乱,根本抓不到重点,“你为什么会……”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老师……”顺平的声音平静地像是没有感情。
我终于能动一根手指,我的食指疯狂挣动,在地上扭动,但是顺平太集中于别的事,他没有注意到我。
他的声音冰凉,额头常年盖着的刘海被他轻易又缓慢地揭开。
“老师,你看仔细了哦。”
即使是个和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都会感到震撼和恐惧。
就像高中生不该这样死气沉沉一样,一个高中生的额头上也不该满是烟头的烫伤,这似乎在昭示什么可怕的事实。
一个……许多个……我们都不曾目睹的恶行。
我想起欺负他的丽香,口中那句“再烧一下她就会走了”。
“至今为止,还有从今以后的事情……”顺平似乎对班主任的惊恐已经不在意了,他又转向面对那个台上的翔太学长,面如沉水。
“我有话要问你。”
“吉野……”
“是你!把那东西放在我家的吗?”
“你在说什么——?”
“噗呲!”
“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地上看着顺平头上坑坑洼洼的烫伤和学长扭曲的肢体,倒吸了一口气,冷汗唤醒我的意识,我的手指也因此能抬起。
我没有时间反应为什么其他同学都昏迷,只有我能从身体的沉重中苏醒,我急迫地想要爬起身醒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顺平再遭受什么或者做什么。
我没有目睹他真正的不幸,所以我没有和他共同承担,我却作为朋友,被他保护。
明明我是他的朋友……
我的脖子用力转动,小腿也在地上弹动,这终于唤醒了一些人的注意。
还在惊恐中的班主任,像只泥鳅一样小心爬到我身边,颤抖着把我环抱在怀里,似乎是不想我吸引顺平的注意。
我却努力伸长脖子要发声,班主任努力捂住我的嘴:“柚木……不要,不要,你只是个孩子……”
“不行啊。”
冷冰冰的声音回荡在礼堂:“你以为你还有资格用问句来回答问句吗?你死定了,不管你的回答是YES,还是NO。因为我没办法看穿你是否在说谎,而且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该遭此报应。”
礼堂里爆发出惨烈的肢体扭曲声和层层叠叠的哀嚎,几乎撑爆我的脑袋,我像是要死了一样挣扎,用尽全力睁大双眼。
我看到班主任震撼到流出眼泪的双眼,看到刚刚还一表人才,此刻却血淋淋的学长。
学长违背力学吊在空中,顺平站在他身边,他掌握了一切,获得了报仇的权力。
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是比绝望还深沉的空洞。
“至少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拿出点诚意来啊。”他他虐打着仇人,声音冰凉又沙哑。
“对……对不……起。”不成人样的人体传来带血的呻{{{}}}吟。
“然后呢?”
他没有得到回到。
“所以?”
仇恨什么也没有唤起。
“所以呢?”
顺平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句比一句沙哑。
他站在那里,我渐渐能看到,一点点蓝色幽光环绕上他的身体,直到组成一只透明的漂浮水母,缠绕在学长的身上,把那血人吊在空中接受审判。
那仿佛是他仇恨的化身,却那么轻飘飘,又空洞。
那是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却感到身体一点点恢复力气,我甚至能推开班主任无力的手。
顺平……他报复了欺负他的人,那双眼睛,却变得更空白了,好像我一转眼,他就要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说什么,但我必须努力发出声音,去唤醒他:
“不……不,求求你,顺平,求求你,停下来吧……顺平,让我为你做什么……”
5. 千里送人头
【十二】
世界上有很多不属于我的事情,还好我从不在乎他们。
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深深在乎的人,会在这些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被磨损,最后褪成一双光秃秃的眼睛,那里写满了绝望和沉默。
顺平循声看向我。
我和他对视了,他脸上居然有血滴,那可怜的学长在他手中已经变成了我不敢看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是否两眼是泪,是否声音颤抖,我只知道我被他眼里的痛苦,感染到想要呕吐。
“柚木……你开什么玩笑?”他缓缓开口,那双深色的瞳孔一点点缩小,他无处安放的情绪再次一点点垒砌起来,“你知道我的什么?你凭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所以你和我说啊!求求你!”此刻所有紧张和胆怯都被抛之脑后,我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直视他,“让我帮你吧,因为我们还有以后啊——杀了人你就全毁了!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顺平的脸一顺间变得极其空白,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绝望的蚌在扇动。
“你和我一样,你也只有妈妈……不是吗?”
他终于稍微打开自己的壳,声音沙哑。
“对……对……顺平,你妈妈……不会吧……”
我从他空洞的眼中意料到什么,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压抑的气流声。
“是。”他的视线死死锁定我,好像有无形的锁链缠上我的脖子,让我不能呼吸。
“你应该很能理解我,柚木。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了。”
我一瞬失声,绝望感像三九寒冬铺头而来的冰水,瞬间冻结我的五感和全部声音,我知道我没办法回答他,我答应要和他共同承担,却此刻只能无力僵立,任由泪水在眼中打滚。
“我……”我无力回答。
“我知道了……”他对着我缓缓抬手,那只水母放下血人,鬼魅般沿着他的手向我飘来,他声音颤抖,“别编造好话了,柚木,你也救不了我……”
“你在干什么!!顺平!!——”耳边忽然炸起响亮的怒吼,我的眼泪都被震下眼睫,那声音如此熟悉,几乎是来拯救我的。
因为那是虎杖。
我是受过顺平恩惠的朋友,所有陌生人都能对顺平的事视而不见,唯独我不能这样辜负他……
可我却无法,也无力回答他的绝望。如果我唯一的妈妈被杀死……那我又能怎么办?我此刻希望自己能共情顺平,去拯救他,可弱小的我无法……消化他的苦痛,乃至终结他的苦难。
无能为力的我,说不出,能拯救他的话。
太好了……虎杖也认识顺平,他也是顺平的朋友。
顺平不会葬送在弱小的我手上,因为虎杖绝不会放弃他。
太好了。
我从来都对虎杖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可能因为我是恋爱中的女生?但是我总是相信虎杖有什么魔法一样的超能力,能将一切坏掉的,错误的,烂掉的东西,都转变成美好的东西,我在他身边做了多少年同学,他就给了我多少难以置信的奇迹。
“你退下……咒术师。”顺平冷冰冰地对虎杖说,双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他身后浮现出白色的光晕,水母触手绕回他的腰轻轻浮动。
那是准备和虎杖对战的姿态。
“顺平,不要……”
顺平轻轻啧了一声,幽深的眼珠看向我,熟悉的眩晕感和头疼又袭来,我努力挣扎着还是再次摔回了老师的怀里,晕倒前只听见顺平冷淡的声音:
“你也是,别碍事。”
“喂!你对她做了什么!”虎杖嘶喊着,我在迷蒙中听到了一声震响。
老师又用他颤抖的身体抱住我,他比我还要害怕,但他仍然想保护我,我的意识依然没有沉睡,但身体无力的我只能见证——我不想这样无能为力。
我记得顺平说少年院的死者,说他们全都活该,全都死掉是最好的。如果我当时能问他那暴虐的情绪到底来自哪里?是不是我就能先一步发现他的伤口,和无助的灵魂?
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争先恐后地窜出,我感觉到它们正流满我整个脸颊,奇怪的是它们流到哪里,哪里就慢慢恢复知觉,渐渐能活动,连我的胳膊也渐渐能抽动。
在老师惊讶的双眼里,我这次很快就能爬起来了。
顺平给我施加的昏迷魔法……好像一次比一次,对我的影响小了?
我已经来不及感到不可置信,一翻身爬起来,就跌跌撞撞地越过满地的同学跑出门去——他们刚刚已经打到外面去了。
“柚木!不要乱来——”老师的喊声在身后一点点变小。
不,让我做什么吧!
【十三】
我拖着崴脚的身体努力跑在走廊上,朝着打斗声音所在的地方冲去,几次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我平衡性好才能稳住。
但是下楼梯的时候,我还是前所未有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楼梯狠狠撞到我鼻子上,剧痛让我差点再次昏死过去。
我捂着脸,狼狈地靠在墙上歇了一口气,紧闭着双眼狠狠喘息了好几下。直到感知里那股酸涩的剧痛稍微褪去,我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啊呀,摔倒了?”
刚一睁眼,眼前的世界还残留着几分透明的光晕和叠影,我有些发懵地看向正前方——那里站着两根属于人类的腿。
还有头顶那张微笑的,满是疤痕的脸蛋。
那应该能说是可爱的脸,清秀又齐整,只是像蜈蚣一样的黑色疤痕破坏了他的美感,衣服也是……如果好好搭配,就不会像个乞丐一样了。
他说,他叫真人。
他的声音总让我觉得很熟悉,他应该是学校的哪个同学吧。
“真人?”我不安地眨了眨眼,脑子慢慢从坠楼的疼痛中缓过神来,赶紧挤出一个拘谨的笑,“真人同学?快找个地方躲好吧,我还有很急的事,我得先走了——”
“很急的事情?是什么事呢?”真人用那种甜腻腻的笑容反问我,眨动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似乎酝酿着某种奇妙的……欢喜,“你的脚不是坏掉了吗?”
“我的朋友有危险。”我只想敷衍过去,试图越过他继续往楼下跳。可真人只是脚步轻轻一移,我便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胸膛。这让我尴尬地猛退了一大步:
“啊!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姐你,是要去顺平和宿傩的容器身边,对吗?”真人殷切地俯视着我,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脸,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顺平……宿傩的容器又是什么意思?算了,让开吧,我真的很急。”我急切地催促着。
“好的。”真人微微侧过身,好脾气地给我让开了一条通道。
然而,就在我与他擦肩冲过去的瞬间,我听到了——和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那诡异又轻飘飘的笑声。
“你就是小柚木吧,顺平最在乎的那个小女孩……我运气可真好啊。”他说。
紧接着,他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脸颊。
“诶?”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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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很难用言语形容,确切地说是痛的,就像是一把钉子被狠狠楔入了我的□□。那触感冰冷刺骨,而我就像是一块热乎乎的奶酪,瞬间变成了任由他拿捏、可以自由塑形的掌中玩物。
他似乎还不打算摆弄我,轻描淡写地拍拍我的脸,笑道:“不错不错,乖孩子。”
我就像一只被拴住的气球,被他死死牵在手里拖拽着往前走。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他拉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我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要我的身体生出一丝想要挣扎的念头,他就会让那股深深陷入我体内的“钉子”搅动一下,作为残忍的警告。
但是他却神情闲适,好像在扶我逛街一样自然。
我绝望地意识到,他明明轻易就能杀死我,为什么还要带着我走?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要是他打算拿我来威胁顺平和虎杖——那我千辛万苦从礼堂里爬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千里送人头吗?!
那这真人确实运气很好!确实!
我在心里痛心疾首,真人显然不是对我一无所知,他甚至还能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气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小天使,可爱的小顺平,就算自己在这些庸人手下活得如此凄惨可怜,却还是愿意分给你一点真心,信誓旦旦地说想要保护你这个弱小的孩子……真好笑啊,小柚木明明能看到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弱者呢。居然假惺惺地骗取那个热血沸腾的男孩的真心和保护欲。”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从喉咙里小心挤出一句话:“……什么是能看见你?”
这个可怕的绑架犯竟然兴致勃勃地给我做起了科普:
“人类的话,就是咒术师或者诅咒师一样的人哦。不过柚木现在还不算强呢,我一会儿就给你做一点点小小的改装,让你像顺平一样,一下子变成超级厉害的人!怎么样!期待吗?”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狂热起来,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声问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真人对我嫣然一笑,十根指头一根根从我手腕上划过,双眼专注又深邃:“我呀,我是帮助了顺平的好朋友哦,顺平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好好喜欢我哦。”
我只有恐惧,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真人像个真正的神经病一样,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
我们脚下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我听见了猛烈的炸裂声,好像是楼下走廊的玻璃全碎了。等我们慢慢走近,我终于听见了虎杖和顺平低沉嘶哑的声音。
“怎么会……阿姨她……”
虎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满是不敢置信。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努力压下浓重的鼻音。
“顺平,来高专吧。那里有强的一塌糊涂的老师,还有许多可靠的同伴,大家一起帮忙,一定能找出诅咒你妈妈的凶手……”
我随着真人一步一步往下走,我也在离虎杖一点一点,变得更近,我几乎想从栏杆上翻下去跳楼算了,但是我能感到真人有能力在我挣开他手的那一刻杀死我。
反抗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无论是跳楼,还是跟着真人继续走到虎杖他们面前。
“呵呵……”真人轻笑着。
“一定要让他遭到报应!一起战斗吧——谁!?椿——”虎杖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看似安然无恙的我后,明显放松了一瞬,但紧接着,当视线触及我身后的真人时,又瞬间变得冷凝如冰。
6. 笨蛋恋爱脑
【十四】
“初次见面呐,宿傩的容器——”
真人大大方方地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随着他打招呼的动作,那只手猛地一抖,无数奇怪的肉块像有生命般从中挤出,毫不客气地向前冲击而去。我眼睁睁看着虎杖被那只畸形的肉块巨手死死抓起。
“等一等!真人先生!!”顺平激动的声音被巨大的撞击声压下。
“……顺平!快点呜……”
我刚想对还被蒙在鼓里的顺平喊出什么,喉咙就一阵刺痛,好像里面长出了什么奇怪的肉瘤堵住了我的喉管,只能痛苦地咳嗽。
虎杖被那只肉块手狠狠挤压在墙上,他拼命挣扎着,身体在恐怖的力道挤压下,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声。
他死死盯着我和顺平,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快逃!!小椿!!顺平,我不知道那家伙和你是什么关系!!但是你现在立刻逃,或者带上小椿一起逃——算我求你!!”
真人已经拽着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顺平走了过去。我拼命冲着顺平打眼色,但是顺平完全没有看我,他只是焦急地看着虎杖,试图替人真辩解:
“虎杖,你冷静一点!!真人先生不是坏人——”
“噔。”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真人已经如鬼魅般站在了顺平身后。他就像刚才对我那样,单手轻松地搭上了顺平的肩膀。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牵制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了。
现在的局面变成了真人一手控制着虎杖,一手按着顺平……我大概应该庆幸他在松手的瞬间,没有心血来潮顺手杀了我。
毕竟,我算是在场最弱、最无足轻重的人,浪费一只手来牵制我实在没有必要……但是,但是。
“我有听小椿的话,把小椿带到她的两个朋友身边呢,”看见我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真人两眼弯弯地对我笑,“小椿是不会抛下朋友逃跑的吧,对吧?”
“椿香……椿香,你先走吧,求求你。”虎杖隔着肉块的挤压,对着我压低声音苦苦祈求,“只要跑到校门口你就安全了,好吗?我一定会带着顺平,活着回去见你的。”
我浑身颤抖着,拼命摇头。
而在真人手下久久沉默的顺平,也终于开口了。
他用和平常一样平稳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对我说:“你走吧,听虎杖的。”
真人却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让两个男孩子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真心的感觉怎么样?这时候总该做点什么了吧,我这一路上遇到的其他咒术师可都和你不一样。还是说,正因为你不同,所以理所当然只会害怕地逃跑?”
咒术师?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故事之外的世界吗?
而真人没有立刻杀我,就是因为想看……我会给他表演些“什么”吗?
我渴望活着,但我更渴望救下我的朋友。可我偏偏是那么弱小……我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顺平。在这里,只有他还有一丝反抗真人的可能。
但是我看见了顺平额头渗出的冷汗。在真人的手下,他绝对不好过,他也一样什么都做不到……我知道他此刻哪怕有心,也无计可施。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真人的手此刻只是轻飘飘地按在顺平的肩膀上,幸好不是死死勒着他的脖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自认胜券在握,才会对顺平如此放松警惕。
我死死咬紧了牙关,视线死死锁定了真人和顺平身体接触的那个位置。
如果我能帮到他……
如果我能拼尽全力撞开真人的手,哪怕在那一刻,真人会反手抓住我,将我杀死。
只要能让顺平恢复自由,一个有奇妙力量的顺平,也绝对比一个毫无用处的我更有价值。
他们两个,或许就能因此得救。
真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我视线的异样,依旧精力充沛地笑嘻嘻道:
“好啦好啦,那我就来好好说说吧。顺平这个人啊,脑袋大概还是挺聪明的。”
“不过,有些时候过于深思熟虑,反而会导致比欠考虑更愚蠢的行径哦——看着我干什么?啊啦,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就开始怀疑我吗?顺平——”
他忽然低下头,直直对上了顺平猛然抬起的视线,那双毫无笑意的双眼里流泻出一丝彻骨的寒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撞过去吧。
如果在场的三个人里,今天注定有一个人必须死在这里。
那么在救过的我朋友,和我暗恋的人之间,我衷心希望那个人是会我。
我紧紧盯着顺平的肩膀。我没有注意到,在被按在墙上的虎杖,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没有注意到他因绝望睁大的眼睛,和他死死咬紧的嘴唇。
他猜到我要做什么了。感谢他……没有出声阻止我。
【十四】
如果我能知道虎杖心里在想什么就好了。
我曾无数次有过这样的奢望。在少女心发作得最厉害的那个深夜里,我还傻傻地对着没有流星的夜空许过愿。
一遍又一遍。
我真的好想知道,笨拙又平凡的自己,是否曾有过哪怕一瞬打动过他?是否曾在他那颗充满阳光的心里,留下过轻轻的一笔?
我不要求他像我一样,心口颤动,满心盼望或者急切,只要他能有一刻觉得我,并不是虎杖悠仁漫长生命里无关紧要的家伙就好。
我甚至不奢求他爱我,就算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之情也好,只要我能短暂地成为他心中的“不可失去之人”。
如果能再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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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一点,再多一点点,他要是能为我流泪,为我的真诚……我真的好希望,我深深爱着的少年,能够为我哭泣一次。
所以,在完成一个简单的后退蓄力,然后像颗炮弹一样冲撞上真人手臂的那一刹那,因为反作用力太大,我整个人短暂地浮空了。
就在那个悬空的瞬间,我莫名其妙地转动了眼珠,越过混乱的视线,向着虎杖投去了最后的一瞥。
老天啊,像我这样恋爱脑的死鬼已经不多见了,就让这一刻再长长吧,让我能清晰地在这生死关头,看见虎杖的双眼,看见他对我的感情吧。
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毫无脑筋的、满脑子只想着谈恋爱的愚蠢女人啊。
半空中,漂浮着因为我的冲撞而散开的黑色发丝,有顺平因震惊而抖落的汗珠,有真人微微眯起的深渊般的双眼。
真人那头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灰色长发,在半空中散开,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这一切在我的双眼中被无限拉长,拉长,直到我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虎杖惊恐睁大的双眼上。
我看着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一抹流光落入他圆睁的双眼……
是眼泪,还是灯光呢?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的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上,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环抱着顺平的腰,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外拖拽。
顺平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爆发出比我更大的力气,揽着我拼命往后退去。
可是,我们还是太慢了。
顺平的脸颊旁已经浮现出了黑色的水母触手,真人深知自己不能轻易触碰那带有剧毒的咒术。
所以,他毫不犹豫、且无比坚定地将手向我的头顶按了过来——
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我留在这里。
“啪——”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沉闷声响。明明声音是那么微小,落在我的耳膜上,却如同炸开了一记震耳欲聋的惊雷。
头皮上传来了清晰的掌心触感,那只属于真人的手,似乎还带着留恋,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是伴随着一声讥笑的简单念白:
“白让我期待,原来是个笨蛋啊。”
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酸软感瞬间疯狂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觉得自己的手指像充了气的胡萝卜一样变得圆滚滚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尤其是脊柱上传来触电般的极端痛感,我的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
我能感觉到,意识正在飞速地脱离我的身体。
“椿——椿香!!”
我最后的记忆是虎杖的喊声,那么强烈,但是也唤不醒我。
我感到自己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兔子,向着无尽延伸的洞穴坠落下去。
我……是真的要死了吗?
7. 遗忘与新生
【十五】
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我大脑里碎裂了,我恍惚中听到了细小的尖叫声。
但很快,嘈杂、陌生的回忆就扑面而来。
“小椿,快出来,”耳边传来妈妈的呼喊声,“给爸爸一个拥抱……”
我眼前的世界在颠倒,融化,变成一团一团看不清内容的色团,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沿着家里熟悉的走廊爬行,像一个孩子爬出母亲的产道。
“小椿,别愣着啊,快抱抱爸爸,”妈妈的笑容像铁皮盒上褪色的图标,“爸爸要出远门咯,今年之内都不会回来了哦。”
对,所以我要好好抱着眼前的男人,把他的气味,他的外形,他的声音,他的呼吸,全部记录在脑海,这样这之后的一年,每次我想念他……我就不会哭泣,我可以反刍这一刻的记忆。
我伸长我的胳膊,一团黑色的色块接近了我,上面画着白色的人脸。
我看到他在微笑,他的臂膀像海浪一样宽广,他的双手像太阳一样暖融融的,他身上的气味就像我的小被子一样让人安心……他的脸,他……宛如月影般淡雅的眼睫,以及一双深沉如夜的黑眸。
多么美丽的眼睛,它印在我脑海里,像一片过了冬季还不会融化的雪花。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吐息,声音清冽如泉:
“我的乖孩子……不要想不开心的事,你要坚持住。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我只觉得脑中一轻,眼前所有的色块瞬间悬浮起来,打着转儿剥落,最终定格成了一片蓝白交织的天空。
我正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望着天。
忽然,有人叫醒了陷入回忆的我:“小朋友?小朋友?”
“唔?”我坐起身向身后张望,看到两团色块,黑色的,白色的,两个男人。
“柚木家在这附近吗?”
似乎看见我很警惕的样子,黑色的男人捅捅身边的白色男人,埋怨:“把你墨镜摘下来,看着太像坏人了。”
白色男人哈哈笑着摘下墨镜,露出亮闪闪的脸:“你的小姨,让我们来和你玩一个游戏……”
“游戏就叫做!从现在开始,忘记……”
模糊的记忆终于从扭曲的色块重新挤压回了晃动的点线面,我惊恐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衣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像古画一样清雅的脸……
紧接着,我的头颅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裂痛。
真人那张惨白的脸和他布满疤痕的手从我眼前呼啸而过,虎杖眼瞳里流转的光芒碎裂成漫天星光,还有顺平颤抖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椿香!椿香!不要死……求求你,坚持住好吗,我不能失去你……”
是谁在我的耳边,用那样真诚而绝望的声音呼喊着呢?
但是我真的好疼,我坚持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向着更无边,更幽深的地方划去,那是死亡的大海。
忽然一声悠长的叹息,强行拉紧我的意识。
“疼吗,爸爸也很……”
滴水的药瓶,我穿着白色病号服看着那片空白的天花板。
我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面前却空无一人。
“吃药吧,然后我们回家去,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妈妈拿着五颜六色的药片,和盛满水的透明水杯。
我听话地接过药片,把他们一个一个塞进嘴中。
十二岁那年,我在医院住院。
我那年患上白血病,正巧有好心人给我骨髓移植,我得以回归正常生活。
代价是,骨髓移植存在排异反应,我每天都要吃大量的、对抗免疫系统的药物。
喝完药后,妈妈离开了,我独自坐在窗边,身边的药瓶还在一点一滴。窗外的树叶在温暖的阳光中静立。
好疲惫,我的身体很疼很疼……是因为手术?在这样的疼痛下,我只想闭上眼睛,在这里静静睡一觉。
“小椿……不要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哈啊——哈……爸爸!”
我猛地双目圆睁,像濒死的鱼一样开始剧烈地喘息。
眼前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黄昏的空气里浸透了凉意。
我的脑袋依然痛得要命,像是有把电锯在脑神经里疯狂拉扯,每一丝裂缝都在尖叫着喊疼。
这难以忍受的剧痛让我一时间无暇顾及四周的状况,直到一双熟悉的、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某种温柔的力量顺着那双手掌传递过来,大脑的钝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我这才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费力地抬起眼,发现自己此刻正枕着谁的双腿。
我看到了小姨紧抿的嘴唇,和那双通红的,布满浓重黑眼圈的眼睛。
“幸好……还好……小椿,还好你醒过来了。你知道你刚刚呼吸都停止了吗……那个疯子,他把你的身体弄得一团乱——你差点就被他杀死了!”
小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细微哽咽,她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然后猛地俯下身,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脑袋。
“对不起,你现在应该很迷茫吧……为了让你正常生活,我对你的记忆做了手脚……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再失去谁了……”
我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一滴滴坠落,逐渐洇湿了我的头发。家人的羁绊和温度让我一直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软了下来,劫后余生的眼泪从我眼中滚落。
“没事……小姨,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我,不要自责……没关系……”我断断续续地哭着,回抱住她。
迟来的伊地知先生抱着我的书包和便当盒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狂推眼镜。
小姨用她冰凉的手指替我揉了揉哭肿的眼睛,自己也微红着眼眶直起腰,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先把你带到医务室观察吧……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那些事,一会儿将会为你全部说明。”
我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
【十七】
医务室里已经有客人了。虎杖眉头紧锁地躺在病床上,似乎在梦里也极度不安稳;顺平则脱掉了那件沾满血迹的外套,此刻正披着虎杖的外衣,坐在床尾呆呆地发愣。
我放轻脚步的靠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引起他的注意,倒是小姨的高跟鞋声让顺平从呆滞中骤然回神。
他微微张着嘴,有些呆傻地转头看向门口。
“椿香……”他难以置信地喃喃着,几欲失态,最终双手颤抖着,用力捂住脸。
我慢慢走近他,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无声的安慰。
我的脚伤刚刚已经被小姨用“反转术式”彻底治好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脚崴的那段时间,小姨她经常盯着我的脚踝神情恍惚。
明明拥有这么好用的治愈能力,她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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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忍着没在哪个夜里偷偷给我治好、让我免受被人照顾的不便,这真的是需要极大的决心的……
顺平大喘几口气恢复情绪,对我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你能活着,虎杖醒来一定很高兴。”
我抿起嘴巴笑了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直护着的便当盒打开:
“你是不是也一直没顾上吃午饭?这是伊地知先生给我做的便当,”
我伸手指了指旁边正局促地给我铺床的伊地知先生。
“这里没有食堂,我们干脆一起将就吃一点好不好?”
顺平盯着便当犹豫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接过了我递出的筷子。拿过筷子时,他还惦记着躺在床上的虎杖:“我们要不要给虎杖留一点?”
我咬着筷子尖,眼巴巴地、一脸期待地看向伊地知先生。
伊地知先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没有剩下的便当了,但是学姐这里还囤了泡面,勉强也是能管饱的吧。”
我和顺平对视了一眼,出奇默契地没对话就放弃了那份凉透的便当。
于是,当我们俩缩在虎杖的床边,抱着热腾腾的泡面大快朵颐时,虎杖终于醒了。
我都怀疑他根本不是自然清醒的,而是活生生被泡面的香味给馋醒的——因为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顶着那张贴满膏药的脸,恍惚地问了一句:
“现在……我是已经到天堂了吗?”
我和顺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咀嚼。
“看来他饿了。”顺平冷淡道。
“那怎么办?”
顺平无奈道:“看着他饿死?当然是给他一口吃的啊!”
他说了却没动作,我一瞬间支棱起来……我,我只是觉得不能真把人饿死啊!
拜托,我都死里逃生了,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我。那我拼死拼活图什么!
死过一次让我变得大胆,我做贼一样从自己的泡面碗里挑出一筷子面条,也不敢看顺平,紧张地将手伸到虎杖的枕头旁边。
我瞪大眼睛,压抑着疯狂乱跳的心脏,即使尽全力控制,还是结巴道:“要……要吃吗?”
虎杖一愣,我和他在明亮的医务室对视,连他一瞬间轻轻倒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
“诶,可以啊。”
顺平在一旁终于反应过来:“不,不是——”
虎杖像是怕我反悔,迅速在病床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耸动着坐起身。然后嗷呜一口,直接把那筷子面条吸溜了下去!
咽下之后,他立刻露出了极其幸福满足的表情:“还有泡面吗?我肚子真的好饿啊。”
我哆哆嗦嗦地收回筷子,满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回放虎杖刚才靠近筷子时——那一闪而过的温热呼吸,和低垂下来的浓密眉眼。
他还饿的话……我是不是还能再喂!就像动物园喂憨态可掬的老虎幼崽一样!
我霎那间腰不酸了头不疼了,两眼都发亮了。
“不是,搞什么啊——你们给我等下!”
顺平坐在旁边,终于抓到机会开口,他牙一咬,打断我道。
“不是还有没开封的泡面吗?我再去煮一份!你就先吃我的这碗垫垫肚子。”
说完不容拒绝就把自己手里的碗推给虎杖。
虎杖马上就感激地笑了,双手接过泡面:“辛苦你啦,顺平!”
8. 饶我狗命吧哥
【十六】
顺平话刚说完,我惊恐地抬起头!眼看顺平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再看虎杖手里的碗。
大脑一时间只剩下“顺平要和虎杖间接kiss诶”这样简单粗暴的文字。
我的就一口,顺平的可是一整份啊!他们两个其实是这么好的关系……
不对不对,顺平是能吃一份便当的好朋友啊!我到底在和好朋友雄竞个什么劲儿?!
我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找死之后,恋爱脑也跟着觉醒了,变得更不怕死了?
毕竟我死之前都在为自己得不到爱情而死感到遗憾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真人那个王八蛋说的没错……我真的是笨蛋一个!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想恋爱的事情……
“小椿?小椿?”虎杖中气十足的声音将我从自我意识中一把拽了回来。
我满脸心虚地回头看他,根本不知道他盯着我发呆的样子看了多久。
他可能觉得我看着那碗面发呆那么久,是嘴馋了,于是对我弯起眼睛,笑眯眯地:
“我们两个人的口味不一样,你要尝尝吃我这里的吗?”
我愣了一下,又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下,再抬起头看虎杖的脸,再看虎杖吃了两口的那份顺平的面。
我们三个人错乱的关系已经映入我脑海。
虎杖吃我的,虎杖吃顺平的,顺平吃我的……我吃虎杖的?
如果按照间接kiss定理来看,此时此刻我吃虎杖的,我们两个就超越顺平的,达成双向间接kiss的成就。
我们三个不是朋友吗!顺平为什么会在我们之外!
不不!虎杖和罪恶的我不一样,他是多么心思纯良的人!我给他吃,他就也给我吃,他这一片赤诚之心,我怎么能误读呢?
毕竟……我们三人中,只有我的恋爱脑,在迫害大家纯洁无暇的友情!
我绝对不会再允许我的恋爱脑继续膨胀下去了!
短短几秒的思考,让我直立而起,抱着面碗飞快地后退十多步,直接退到了病房门口。
这诡异的举动惹得还没走远的顺平用看神经病的眼神奇怪地盯着我。
我赶紧挤出一个干笑,硬着头皮也跟出去:“我、我、我突然想去加个蛋!我们一起去泡面吧好不好!那个……那个虎杖!我先走——”
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推着顺平飞快地逃走,只留下病房里独自一人捧着泡面碗,一脸呆滞的虎杖。
“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当我和顺平靠在墙上,看着那口电煮锅里静静升温的小麦色的面条的时候,顺平忽然主动问了我这个问题。
“他们?你是说我小姨……和伊地知先生吗?”
我看见顺平点了点头,于是认真地回想起来。
“小姨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是让我在这里等她……伊地知先生倒是告诉我,你们没有把那个,作恶多端的咒灵,抓到……他被救走了。”
我说着忽然想起伊地知先生告诉我,顺平的妈妈是被真人害死,赶紧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没有扭曲,反而很平和地再点点头:“看来……可能只有我会,和虎杖一起成为这个学校的学生。”
我一愣:“为什么?我不也是个咒术师吗?”
顺平轻笑一声,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知道他们和我说,绝对不能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学生吗?”
“什么?”我惊呆了,“……意思是,我是咒术师,是不能被这个学校的任何人知道吗?”
顺平平淡地点头。
所以……我在普通人世界的唯一朋友,顺平,也要入学高专,离我而去?
“为什么……”我喃喃,有没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走向……那血与泪的故事之外?要落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做旁观者。
“不要摆出这种的表情。”
顺平长呼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一层沉重的外壳。
“我在这里,是为了有朝一日拧下那个王八蛋的头。而你却没必要在这里……柚木。”
“什么叫没必要?”我低着头艰涩道,“我难道可以在这个你们随时会死去的世界,做个一无所知幸福生活的朋友吗?”
电煮锅汩汩冒泡,泡面无助地在命运的洪流中翻滚,身侧的顺平微微一颤。
“我曾经,真诚地希望有一天……”
他嘴唇张合,最后只轻飘飘说出一句。
“我恶心的世界会翻天覆地。”
世界果真撕掉伪装,展现出狰狞残忍的一面。
“但是这一刻真正到来了,我才发现深信自己必然与众不同的自己,有多么可笑。所以……恭喜你,依然作为庸人活着。”
他向我浅浅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这么放松:“柚木,不要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做庸人是一件好事啊。”
他变得与众不同,获得了咒术,却看见自己期望的世界的恐怖之处,并因此失去一切。
而我,无力追上他们的脚步,独身留在现实世界,却也幸运地获得了平安健康。
我身上似乎背负起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那是庸人顺平本该有的平凡人生。
他现在只能死心塌地去做命悬一线的咒术师,所以他把对那部分失去的美好的幻想,放在了我的身上。
“和你妈妈一起好好活下去,柚木,”他轻松地对我说,“你可以安心回到学校了,毕竟你成绩那么好,那些没死的垃圾又都吓破了胆。你会有前途广阔,一帆风顺的人生。”
我想说,你的成绩也不差啊。但那句话在我一点点模糊的双眼中静静消融了。
我眼里只剩下他坦然的微笑。
曾经握紧拳头承受世界不公,只能不断诅咒他人的顺平,给予了我真诚的祝福。
我将背着他对……他本该拥有的平凡幸福的向往,继续走下去。
电煮锅忽然传来呼呼的声音,顺平弯下腰从小姨的箱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在锅边轻轻一蹭。
蛋液凝结的瞬间,香味四溢。
“哦对,还有。”
他似乎是随意地和我提起:
“我刚刚一直在意一件事。”
“什么?”
我低头悄悄抹掉眼泪,拿起一旁的一副碗筷,放松地回应。
顺平不着痕迹地用眼角观察我,又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
“柚木,你是喜欢虎杖吗?”
啪嗒!
碗和筷子齐刷刷地落了满地。
我的膝盖一软。
“求求你了!朋友!大哥!哥哥!”
我一时间矜持胆小什么都顾不上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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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扑上来抱住顺平的腰。
“不要告诉虎杖这件事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就是个臭颜狗,看他帅我喜欢他——真的没有恶心地苦恋多年穷追不舍为他来到东京!”
顺平手在空中野蜂飞舞,都不知道该怎么推开我,但他拧紧的眉头已经告诉我,他不信!
我都要哭出来了:“饶了我吧!你要是让他知道……我这个胆小鬼,一定会因为事情败漏后,不敢再见虎杖而远走他乡的!”
顺平脸上的表情比我还狰狞,他终于下定决心拽住我的后衣领,用尽全力把我拉离。
“我保证!我保证!你这个疯子!快点给我松开——”
我老老实实地松开他,顺平喘着气退后三四步,又对上我可怜巴巴的双眼,他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指着我大喊:
“后退,不许再碰我,离我十米远!”
我讪讪地举双手投降,蹲在地上。
那边电煮锅红红火火,顺平在离我最远的那面墙上靠着,和我对峙着:
“你这还敢自称胆小鬼……我就没见过女人里有你这样的疯子,你当我愿意关心你的破事!要不是虎杖一出现……你就……”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更扭曲起来,似乎回忆我的表现已经是极其痛苦,最终只能憋出一句话:
“下次不许,没有我的允许就……碰我。今天楼梯上那种情况除外。”
今天楼梯上?我才记起,那时候为了从真人手上救下他,我狠狠撞向了他。
他当时也赶紧抱住我,想把我从真人手中拉开。
虽然慢了一步,但我依然感动我们之间相互牵挂的真诚情谊。
顺平……我知道他看着很凶,其实只是凶,他本来是一个好人啊。
我不由得对顺平笑着点头,表示达成共识。顺平被我看得不自在,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又不看我了。
我刚要松口气,身后的门却忽然打开,小姨和白色男人在门口笑眯眯地出现了。
白色男人还提着一整袋甜品,大咧咧地笑话我们:
“真穷酸啊,小椿和……小顺平,这么晚还在吃泡面呢。”
我惊喜地抱着甜品袋子左看右看,顺平关掉电煮锅,小姨带着我们回了医务室。
门一开,虎杖就靠在床头满面阳光地看着我们。
我们围在虎杖床边,虎杖被这么多人看着不自在极了,立马滚下来坐在床沿。
我们都坐下,只有五条老师站在门口,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吃点好的,”他已经在吃一盒看着就很甜的团子,还对小姨碎碎念,“硝子,你跟我熬多久了?不吃点甜食小心倒在办公室。”
小姨拒绝了,说消化不了甜食。
不过对我们这群年轻人来说,大晚上甜食还是能吃很多。你一盒我一盒,袋子很快就见底了。
小姨在口袋里掏出根烟,怅然道:“那件事的相关人,现在都到了,除了……算了,我们都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谈小椿……的一切。”
相关人……都?我不免疑惑,可我明明记得,还有一个亲手消除我记忆的男人。
小姨没有注意到我,她把烟夹在指间,手伸进口袋里想找打火机。
“小姨?”我发出轻唤。
小姨一顿,以为我不想她抽烟,只能停下动作,把烟恋恋不舍地攥在手里。
9. 我的心又该放在哪里
【十七】
五条老师还锲而不舍地凑在小姨身边念叨:“觉得累抽烟可没用,你倒是吃点什么。”
“免了。”
顺平小声和我说:“她们这种烟鬼吃甜食没味儿,我妈也不爱吃。”
“咳咳,”小姨清清嗓打断我们,神色难得严肃起来,“我得再重申一遍那件重要的事,小椿不能接触到咒术界,她会被禅院家找到……你们或许还记得伏黑?”
“伏黑怎么了吗?”虎杖奇怪道,“他在这里,不是为了他姐姐的事?”
“不止如此,也是因为,我许下了必须从禅院家保护他的约定。”
五条老师大大方方地接过话头。我发现他手里那一整盒团子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他的手机在手掌心被他一抛一接。
“我有急事,就先走一步。硝子,反正你也会把我的话解释清楚对吧?”
小姨轻轻点头,话音刚落,他一眨眼就消失了,跟他那盒团子消失得一样快。
我不免怀疑他难道吃团子都不嚼的吗?还是除了嘴巴,连鼻孔也用在吃团子上?
“伏黑的父亲是御三家禅院家的叛家者。”
小姨的声音唤回我的注意。
我不免思考,御三家?也就是说,像现实世界里的财阀集团,政治世家一样的东西吗?
虎杖突然从我和顺平中间插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头,低声补充:
“伏黑说过,五条老师的家族也是御三家之一。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也是大家族的人……早知道这样,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就让伏黑这个少爷给我付了。”
“咳咳!”小姨不得不第二次咳嗽来打断我们这毫无紧张感的交头接耳,她无奈地和我们解释伏黑的事。
“伏黑的姓氏是跟着他的母亲,这个意思就是,他是绝不会回到禅院的。所以不要在便利店让伏黑给你们垫付。”
虎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头从我旁边缩回,乖乖端着坐好。
“但是伏黑的叛家并不容易。能够安然在这里生活,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答应悟成为咒术师,加入高专,以此来换取悟的庇护。”
我瞪大眼睛,没想到伏黑,居然真是被迫加入这里的前受害者。
“非要这样吗?”我不禁发出疑问,“既然从伏黑父亲开始,他就已经叛逃,甚至改姓的话。为什么家族不追回他的父亲,反而要求伏黑回来呢?”
“很简单,因为咒术界的御三家,他们最特殊的,是仅他们的血脉可继承的传承术式。”
小姨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糟糕的是,伏黑觉醒的术式,就是禅院家最重要的、绝不能遗失的珍贵术式。”
“小椿的处境以及遭遇,和伏黑一样,甚至比伏黑更危险,而且……”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和伏黑,本身就是堂兄妹的关系。”
开什么玩笑?
人家长得像个缺一块的月牙,我长得像个缺一口的烧饼!
我们有血缘关系?
因为震惊,我的话都磕磕绊绊:“……那,那伏黑同学,他知道吗?”
小姨捏着烟的手一紧,又抬起头松弛地笑道:
“没必要这么紧张,禅院家可是大家族。如果真要论,二年级还有一个你们的表姑,过几天要来开交流会的京都校还有一个表姑的双胞胎妹妹呢!我看伏黑就算知道,也一句姑姑都不叫!”
我咋舌。伏黑既然知道,那就是不想认……
也是,二年级就比伏黑大一岁,叫学姐可比叫姑姑有尊严。
没想到那张酷哥的脸下,还埋着这样的故事和……这种小心思,我不免对伏黑生出一丝共情。
我沉浸在血源关系的惊人消息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姨垂在身下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直到此刻才如释重负地松开。
【十八】
因为第二天要办交流会,一大早小姨虎杖顺平他们都不在家了,我呆在家里独自温习课本。
顺平的事似乎改变了什么,学校特地停了我们班的课。只是这样的挽回……也没办法补偿到顺平了。
但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只要时间的步伐依然一路向前,生的喜悦总有一刻会掩盖过去的哀痛。
一路向前的顺平,总有一天会在鲜花簇拥中重获他的幸福。
我在心中祝愿着,就像他祝愿我一帆风顺时那样真诚。
课本读了几页,我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向窗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街上的人格外稀少。
也许外面温度很高,我这样想着,又合上书,看着外面的灼灼夏日。
据说我父亲失踪,也是在这样的夏天。
那天小姨还是将一切都告知了我,于是时隔十年,我终于知道了关于我父亲的过往。
那是个相当狗血的故事。
我的父亲,一个因为继承了名为“应变无方”的罕见咒术而被寄予厚望的禅院宗家男人,却偏偏被他那浪荡的亲哥——也就是伏黑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老爹禅院甚尔带坏,开始流连于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爱上了外面世界的女人,也意外有了个孩子。
“打掉她吧,这孩子很危险!”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可男人又在痛苦中忍不住祈祷:万一这个孩子……她只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呢?
考虑到在他之前,那个离家出走、跑到外面跟小白脸一样入赘生孩子的正是……又是他亲哥伏黑甚尔!
实在让人不由得担忧,他俩兄弟爹的坟是不是埋歪了。
于是,我在他那近乎自欺欺人的期盼中保住了。男人隐瞒了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家族背景,只说要和我妈妈结婚。
他说:“我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要爱一个人,爱一个新的生命。”
然而,从现在的结局来看,男人当年的侥幸心理,错得彻头彻尾。
因为就在我出生后的第五年,小姨觉醒了极其罕见的反转术式,被特招入咒术高专。
孩子出生很难看出是否有咒力,尚能自欺欺人。而小姨觉醒的那个瞬间,还沉浸在幸福三人家庭生活中的男人就如遭当头棒喝。
他彻底被浇醒了,冷汗直冒。他意识到,小姨踏入咒术界,意味着高层和御三家的目光迟早会落在她毫无防备的普通人亲属身上。
而小姨具有咒术师天赋,也意味着我……极有可能成为咒术师。
平静祥和的普通人生活,正不可逆转地朝着深渊划去。
在极度的恐惧与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和小姨联手,完全掩盖我的存在。
我们连夜搬家来到了仙台,接着,从我的记忆,到妈妈的一切社会关系痕迹,都被他们抹除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小姨的朋友用了什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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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我,我遗忘了自己和咒术、父亲有关的一切。在此后的十几年里,我硬是靠着那天的催眠,无意识地忽略了生活中一切咒灵的痕迹。
甚至后面我爸爸失踪,小姨也坚定着继续隐藏我的策略。
我心里有疑问,我到底哪里比伏黑更危险呢?伏黑的术式已经是最重要的,我的哪怕继承了父亲的最罕见,又能重要到哪里去?
伏黑的“十种影法术”好歹是家族正统,他是个能被当成未来家主看待的珍宝,五条老师也能以此为筹码去和禅院家谈判,保他平安。
那我呢?我是背后能升起剧毒的水母,还是能够像小姨那样恢复伤势和状态呢?
什么都没有,我和普通人无异。
难道是……因为我是女孩吗?我听小姨的意思,所有御三家,都是封建的、重男轻女的、亲生女儿当做联姻筹码的垃圾家族。
好吧,我确实理解她的选择了。
做一个随时会像狗崽子一样被嫁出去配种的大家族咒术师,和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过安稳日子,哪个更有前途——这还用说吗!
考虑到小姨和妈妈都想让我继续苟着,我因此不用和伏黑堂哥相认,更别说那两位大我一岁的表姑了。
但是我……和虎杖呢?
那天,他和顺平一路送我和小姨到了高专的门口。小姨发动了车子,我坐在后座,隔着降下半截的车窗呆呆地看着他们。
心里好像有万语千言在翻涌,到了嘴边,又好像……已经无话可说。
“真抱歉,让你遇到这样的危险。”虎杖忽然开口了,他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声音低落,“我今天……本来该送你上学的。如果不是……”
我知道那个“如果不是”代表了什么。它代表着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顺平妈妈遭遇的那场无法挽回的不幸。
我痴痴地望着他,觉得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这又何须道歉呢?谁能在明知道昨天还喝过酒的单亲妈妈被咒灵残忍杀害后,还能毫无阴霾地笑意盈盈送一个普通女孩去上学呢?
我更想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是不是也和顺平一样,正被一块名为“自责”的巨石死死压着?
“我……”我的担忧在嗓子里打转,关切的话语几欲脱口而出。
“咳,咳咳!”
顺平突如其来的咳嗽声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虎杖立刻转头,关心地问他:“喉咙不舒服吗?”
顺平咳得直翻白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记白眼分明是精准地朝着我飞来的。
一想起他早就识破了我喜欢虎杖的秘密,我顿时一阵心虚,吓得手忙脚乱地按下车窗升键,只匆匆丢下一句:
“下次见!我才该谢谢你,虎杖!”
虎杖哎了一声,大概没想到我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他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缓慢升起的车窗前,急切地伸出手,越过了那道缝隙向着我探来。
我赶忙松开按键,停下窗户。
可他的动作太急了,那只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的大手,在惯性下轻轻擦过了我的侧脸。
蜻蜓点水,却惊人的滚烫。
我和他同时一抖,触电般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椿香……”他嘴唇张合。
我的大脑彻彻底底陷入了死机,半张着嘴巴,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化作了飞灰。
10. 挚友的距离
【十九】
我只能愣愣地看着,月色朦胧之中,仅一窗之隔,虎杖那头粉发的柔和轮廓,以及他那一双在夜色下专注又明亮的金色眼睛。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呢喃:“你不要和我说谢谢。是你阻止了顺平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也是你……冒死从真人手中,为我们创造了反击的机会。”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里如此郑重地认可我,意外与悸动交织,我只能静静睁大着双眼,屏住呼吸听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你今天听到的……关于你父亲的秘密,一定让你感到很迷茫吧。”他直视着我,目光柔软,“失去记忆的滋味绝对不好受,而被强迫排挤出我们这边世界,也让你很失落吧。”
“但是,拯救了我们的那个你,你的勇敢和真诚,绝不会因为你的身世,或者不在我们身边而有任何改变。”
我明明从没有在他面前说过我的失落,难道他……一直都在默默观察着我的反应吗?
那个被反复压抑的,对他的妄想,几乎要卷土重来。
虎杖的手依然悬在车窗内,就停在离我脸侧不过寸许的地方。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与灼热的体温。
“我认可的是这样的你,是作为柚木椿香的你,而不是什么御三家的血缘之人。”
我在月色下和他温柔的双眼对视,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全部,都如夜风中的树叶,被他看得轻轻颤抖。
是否,是否?他对我的关心和支持,是出于……
他顿了顿,嘴唇轻启。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挚友。我发自内心地,期盼着能与你再次相见。”
那只手,那只宽厚、温暖、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满安全感的大手……就这样悬停在我脸颊旁。好像只要再近一毫米,我们就要肌肤相贴,但它却硬生生地克制着,静止在了那里。
因为我们是……挚友。
这是挚友,该有的距离。
我感觉我的脸不受控制地自己笑了起来,即使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模样。
所有悸动的火苗被浇灭,连心中的酸楚都被我拧干了水分,攥在手掌心里,我只记得自己用最明快的声音回答他:
“好,我们会下次见的!”
可下次是什么时候……而下次,我的心又该放在哪里?
【二十】
回忆戛然而止。
心事重重的我,重重地合上面前的教科书,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小姨不许我涉足咒术界,我都不被允许去高专,我和虎杖的轨迹已经变成了两条平行线……我们两个,真的还有以后吗?
而且,小姨讲述的那个故事,好像说了很多,却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哪里呢?是我在无限接近死亡时候,医院里唤醒我的父亲的声音?还是……
眼前满篇的文字变成乱码,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彻底学不动了。
于是我站起身,熟练地找来抹布随手打扫起卫生。家务的机械动作总能让我稍微摒弃些杂念,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点。
不知不觉间,我擦到了小姨的房间,灰尘飞扬,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像有点……感冒了?我量了一下体温,37.9度,我正常的体温是37.2度,确实温度有点高了。
小姨说过,我天生身体机能就很不错,因此即使在长期抑制免疫系统的情况下,我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感染,只是日常都处在低烧中罢了。
因为想不到自己会生病,家里也没有药,我干脆忽视不适的感觉,只是一个小感冒罢了。
“噔哒。”
我一惊,是不小心撞倒了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我赶忙伸手扶起。
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凉的木质相框,我的大脑深处便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昨天的遭遇中,我大脑中那个限制记忆的东西被真人顺手摧毁了。因此此时,无数碎裂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顺着触觉强行挤进我的脑海。
我的思绪在刺痛中逐渐清晰起来——熟悉的三人照片上,那个气质如古画般清雅的黑发男人,正是亲自出手封印了我记忆的人。
我还记得,他的声音极富磁性,温润又克制,双手是那么温暖。
不,不对。我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我对他的印象不止于此。前些天在街上,我分明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张淡雅如佛像般的脸,早已悄然埋藏在了我记忆的角落。
我那天没有找到机会问小姨,为什么亲手消除我的记忆的人,那天晚上却没有到场。
但是小姨抽烟的动作,和语气中不自觉的停顿,似乎向我暗示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些许惋惜。放下照片转身,却再次看到了那张脸。
古画般处处留白,眼中却有浓墨重彩的男人,穿着一身黄绿色的袈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呼吸的波动。
此刻,他嘴角噙着友善的浅笑,眼底满是悲悯与慈悲,就像在注视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
面对这诡异的闯入者,我不知为何,心中竟一松,生不出半点防备的波澜。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仿佛一尊悲悯的佛像,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安定感。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一个画面:晴空下的摩天轮缓缓旋转,眉眼间还透着些许稚嫩的青年拉着我的手。
阳光下,他的笑容那么开朗,双手如此温暖。
这……是我对他的回忆吗?
眼前这个穿着袈裟的男人,和记忆里那个穿着高专制服的青年逐渐重合。我甚至在那一瞬间,想毫无防备地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小椿!还记得我吗?”
我瞬间宛如被打入了冰窟一般。
这句轻快的问候,根本不是从面前这尊“佛像”口中发出的!那声音,紧贴着我的耳廓,来自我的身后。
这极其天真,却又尖锐刺耳的声线。自那天起,就在我的噩梦中……回荡了无数次。
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天,就是他,带着同样的笑意轻柔地把手按在我头上。紧接着,便是灵魂被强行拉扯扭曲的翻天覆地的剧痛,以及朋友们绝望的呼喊。
我怎么可能忘记他!
还没等我僵硬的脖颈做出反应,耳畔便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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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冰冷的吐息:“不要回头哦……”
紧接着,一双冰凉刺骨的手,如同百足蜈蚣般从我的脑后一点点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极度的恐惧剥夺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权,我无力反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摸,只能呆立在原地,任由那双惨白的手掌从我的侧脸一路游移到嘴唇,然后像是在检查一样,强硬地拨弄、撑开我的双唇。
面前那佛般慈悲的男子,只轻轻笑着,不发一语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面朝佛国,身体却已被拽入地狱。
捏着我嘴唇的真人,用他那孩子般纯真又残忍的清澈嗓音,发出了一阵病态而狂热的喟叹:
“果然,果然!太了不起了……我的无为转变,居然已经对小椿,完全失效了诶。”
那张好似被缝合在一起的少年脸庞倏地探到我脸侧,他嘲弄地看着我因恐惧而无限缩小的瞳孔。
“为什么还是和小猫一样,一副受惊的表情呢?”
真人冰冷的手指顺势向上,宛如把玩易碎的玻璃珠一般,隔着薄薄的眼皮揉弄我疯狂颤抖的眼球。
“你是多么强大又美丽啊!简直像一块原石,那种自然造就的、纯然的奇妙感!明明只差一线就能完成的!”耳边是他激动到略带喘息的声音,他近乎痴迷地叹息着。
“只要我再改动一点就好!我已经要成功看到完整的你了!都怪那个会反转术式的女人……可恶啊!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小椿已经完完全全适应了我!”
真人的语气陡然激烈起来,他愤怒地加重了手指的力气。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被巨蟒绞住脖颈般,被他死死勒在怀里。
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再无纯真,只剩下孩童被夺走玩具后的怨毒。
他就像个最得意作品被大人改动的熊孩子,只能拿作品本身发泄怒火。
我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拼凑着他的话。
适应?他口中的无为转变……就是那种触碰就能篡改身体的奇特攻击吗?
反转术式的女人……是小姨。
难道那天,他其实已经差点……把我变成什么,只是被小姨用反转术式强行挽回了?
我想起小姨抱着我痛哭失态的模样,想起顺平绝望的复仇,心脏一阵紧缩。
这个疯子,到底还要做多少恶事!
我强迫自己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真人惊奇地看着我。他离我太近了,说话时鼻尖几乎贴着我的侧脸,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
“当然是唤醒你啊。小椿,你不害怕我了?”
我死死咬紧牙关,试图止住牙齿的打颤,颤抖着迎上他的视线。
冰冷的吐息拂过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但对恐惧麻木后,我心中只有对他的愤怒和求生的勇气。
“你刚才说,你的无为转变对我失效了。”我从牙缝里逼出字句,“这就是我的咒术是……适应的意思吧?我不需要再害怕你了,你的手段……对我没用了。”
话音未落,我的手已经向后摸索,死死抓住了桌上那个木质相框。
顺平空洞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胸腔里的愤怒如海啸般爆发出来。
11. 庸人的过去
【二十一】
“去死吧……你这个没人性的垃圾!”
我拼尽全身力气抡起相框,尖锐的木质边角朝着真人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啪啦——”
玻璃碎裂的脆响炸开。
真人并没有躲,相框碎裂,木刺扎进了他的皮肤。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有点疼啊……”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骤然冰冷,“可惜,小椿好像还没有适应拳头呢。”
话音未落,他原本正常的手臂突然像沸腾的肉泥一般蠕动膨胀,瞬间畸变成一只巨大而可怖的重拳。
那只巨大的拳头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我的面门上。
“嗡——”
剧痛瞬间贯穿头颅,我眼前猛地一黑,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温热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腔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衣襟上。
我痛苦地蜷缩着,视线在满眼金星中难以对焦,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哦?不对啊……”
真人好像第一天认识我般,嘴角的笑容诡异地淡去。
“太弱小了,和你的真实身份完全无法般配啊……”
真人凑近我满是鼻血的脸,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你的身体一直是受伤的状态啊。”
“真可悲,你被人害了哦,小椿!让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只为了把你伪装成一个虫子一样的普通人。”
他脸上的故作惋惜连一秒都没有维持住,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咧开,爆发出了更巨大的喜悦。
“不过,正因如此!能够发现伪装成虫子的你的特殊的我,才是你的伯乐啊!看,羂索!”
他猛地收紧那只恢复原状的手臂,热情地将我一把按向那个自始至终静静微笑的男人面前。
“瞧瞧吧……她天生没有咒力,并不是咒术师,但她依然有反制我的术式!因为她和那些咒术师根本不同!她不是因为大脑才能使用咒术,她是因为她是她自己!她是咒灵,纯天然的人形咒灵!”
“什么……”我的大脑完全陷入了混乱,干涩的喉咙却没办法打断他的狂言。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嗡嗡作响的一句话:没有咒力?不是咒术师?
我是咒灵?!
“是啊,多么奇妙。”
那尊慈悲的佛像——羂索,终于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低沉,也如佛音般端正空灵。
“实乃……千年来第一等奇妙。”
咒灵?我……我是人吧!我有父母,我有属于人的一生!
可那天我快死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起我住过的那间医院,以及母亲手里五颜六色的药片……我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药,我也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医院住院的经历。
我为了克制骨髓移植的排异反应,吃的大量的、对抗免疫系统的药物。因此生活环境中的病毒细菌,都更容易攻击到我。
这就是真人口中……我一直处在受伤状态的意思吗?
长期服抗免疫药,让我一直处在低烧中……但小姨说我天生就体质好,所以我能参加田径部,甚至跑得只比虎杖慢。
即便身体常年在药物中超负荷,我的体能却依然比正常人强大许多。
可人类真的能有这么好的身体吗?!
不,还有一个可能。
虎杖和伏黑的身体条件也好的不可思议。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咒术师?
可问题是,既然咒术师和普通人不同的唯一关键是大脑……那我为什么会做骨髓移植手术?为了让我保持低烧,保持虚弱,像个普通人?
伏黑小时候为什么不这样做?说明咒术师想要藏起来自己,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虽然我知道真人狡诈不能轻信,但是我依然忍不住思考他口中的那句:我没有咒力,不是咒术师,我的异常,不来自我的大脑,而是来自我的全身。
他不知道我做手术的经历,所以此刻能说出这些,反而让我不得不有些相信。
但这不代表我能接受自己和他一样,是个不是人的东西!
……如果我是咒灵,小姨和我说的真相里,一定隐瞒了很重要的部分。
那么……这个亲手封印我记忆的人。
羂索,他也许知道什么!
羂索带着祥和的笑容看向我,我像个溺水之人般,难以控制地回看向他,眼里不自觉带上了卑微的祈求。
哪怕他和真人明显是同伙,看着他熟悉的温柔眼睛,我依然没办法恐惧他,我只希望这个神明一样端庄的人,能给我……
能赐予我一句,宽慰我心的妙语。
就像所有求神拜佛的人一样,在他们双手合十祈求的时候,早就在心中给神预设了回答。
但对面的神给出了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你想听到什么呢?”羂索反问我。他笑容慈悲,那双漆木般的眼底,蕴含着一点悲悯的灵光。
我想听到……你能让我回归正常人生的话啊!只要你断言真人是在说谎。
可我涣散的思绪却飘入了一场大雾。
每年新年第一天,妈妈会带我去八幡宫祈福。山林间潮湿多雨,走一步都是湿气穿过额发。我们穿过一层层绿树成荫,一重重红色鸟居,不自觉便走得汗涔涔的。
金色的辉煌大殿在尽头,阳光下光芒璀璨。
烟雾缭绕间,妈妈牵着我的手,说她希望我一生都如风筝,要被紧紧握在她手里,平平安安。
轮到我的时候,我双手合十,心里许愿我能再靠近虎杖一点,理解他的心情。
作为苦情的年轻人……我始终期盼着,能看到暗恋对象的真心啊。
让我看到他对我的感情吧!我不要继续在患得患失中徘徊了。
可神圣的祈福之地,怎么会实现一个咒灵的愿望呢?
……但它会实现妈妈的吗?妈妈是纯粹的普通人,对神佛都虔诚地五体投地。
可为什么,如今身上缠绕着邪恶的魔、面对着笑容惑人的佛的我,会在意识深处,产生一种神明那天对我们两个的回答,一定全部都是“不”的预感?
只是我们都不设想神明会拒绝,继续沉浸在美好平静的日常中。
此刻的我如同那时的我,希望神明会否定真人,又能怎样呢?我就此能忽视我身上不和谐的地方吗?我能假装无事发生地面对小姨吗?
他们的叩击打乱了我的生活,但是因此惊醒的我自己,也已经切切实实看到我在蛋壳里,并希望能从内部打破它了。
“请你……说吧。”
说吧。
我的眼神变得清明,拳头中的指甲陷入掌心。
“我在你的大脑里,放下了一只弱小的,只能以特定记忆为生的咒灵。”羂索语气轻慢,宛如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我让它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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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刻,都要吃掉你对你父亲、对不和谐因素的记忆。”
我静静听着,不顾真人在耳边兴味的轻笑。
我心中明明该是恐惧紧张的,我应该度秒如年地听着羂索这个知情者,说出最后的真相。
可在这种被剥皮抽骨的煎熬中,我却想起我妈妈。想起她梦想我是一枚风筝,她在地上死死抓着风筝的线。
她期盼我飞远,飞高,又用能勒断手掌的力气抓紧风筝线。
她是否和小姨一样,知道全部,却只能无奈地祈求神佛。
我有预感的,我的心已经先于羂索给出了一个回答……
夏天失踪的父亲,抽着烟语焉不详的小姨,十二岁那年异常的移植手术。
这其中最异常的,就是那个好心的骨髓捐献者。
既然手术是有问题的,那会吃掉我对父亲记忆的咒灵,是否也会在我十二岁那年,让我见到父亲,又被迫忘掉父亲?
难道说,在我住院的时候,父亲……一直在我的身边?
我一切异常的起始,就是那个记忆里月影般模糊的父亲。
应变无方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和你哥哥脱离家族,又为什么你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们……再然后,你短暂回到我身边,好像急匆匆从月亮上下来一次的嫦娥。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说,让我坚持住,你会回来的?你寻找到唯一的拯救我方法,就是给我做一次骨髓移植手术吗?
“如今,已经是第十年,我的立场出现了变动,我背叛了他们,”他的话还在继续。
“家入硝子担心那个咒灵失控,果然把你带到她身边。而在那天,真人用无为转变攻击你的大脑时候,咒灵的死亡惊动了我。真人,也发现了你能抵抗他术式的异常……”
“循着咒灵死亡那一刻留下的残秽气息,我终于找到了你。”
我听得越来越专注,也知道马上就是重点……但我也想捂住耳朵。
即使心中有猜测,我还是害怕猜测被确定那一刻,那意味着我从此远离人的身份……我的世界将天翻地覆。
谁能救救我呢?让我无知,让我遗忘我察觉到的异常,让我继续当一个庸人。
此刻的我,真正感受到了顺平在世界翻天覆地时,他的那种悔恨不已,却不能再返回过去的绝望。
我终于能和我的朋友共情……可此刻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无力。
“呸!好咸!”
真人的手指刮过我眼里流出的泪,他惨白的手心突然裂开一张嘴,长出一根舌头,舔舐后发出极度嫌弃的声响。
“好恶心!小椿,你可是和我一样的咒灵!我对你这么期待……你怎么是这副德行?”
我看着他那狰狞的第二张嘴,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因为我不想被认为,是你这样的……非人的怪物!
因为我还有自己的人生!安稳的,平凡的,庸人的人生!
我在心里呐喊,却控制不住身体的抽泣落泪,牙关死死紧咬,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哦?”羂索笑容依旧,他轻飘飘道,“看来你已经猜到真相了,对吗?”
我低哼一声,干脆放弃所有幻想,愤怒地嘶吼出声:
“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本应该和我旁边那个恶心的傻逼一样,到处害人取乐!但我曾经做过的手术,让我看起来像个人,对吗!”
真人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受打击:“傻逼?!”
12.伏黑不唱情歌
【二十二】
对面的佛祖却轻轻一笑,对我的嘶吼毫不在意。
“也许。”
也许?他为什么没有肯定?
我没想到死局之中会峰回路转,呆愣地看着他。
“我只知道我做了什么,”羂索只笑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这样浑然天成的,咒灵与人类的结合体千年难遇。但你是怎么形成的,我有个小小的猜测……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我已经说不出话。完全被否定了存在的我,似乎还有转机。
我的心被自己的来历死死勾住,那是一根无法挣脱的金色鱼钩。
而眼前的人,是执杆人。
“一般来说,咒灵是没有肉.体的,但可以通过附身人类来拥有人类身体,也就是受肉的意思。”羂索细心解释道。
“但你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你很可能,生下来便是有形的咒灵,因为你的身体,与你是一体的。”
“我被生下来?人类可以生出咒灵吗?”我紧皱眉头。
“你知道九相图吗?”羂索忽然抬起眼。
他眼里那些慈悲的灵光一闪而过。我心中一怔,只觉得他忽然看着一点也不像个佛了,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热。
“一百五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位体质特殊的女性。她明明是人类,却能够怀上咒灵的孩子。”
羂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在诵读某种黑暗的诗篇。
“她九次怀孕,又九次堕胎,最终留下了九个兼具人类与咒灵血液的死胎,那便是放置在咒术高专忌库里,被称为特级咒物的,咒胎九相图。”
我的呼吸停滞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九相图生来只是死物,它们必须通过受肉才能在现世获得□□。”
羂索微微前倾身体,那张慈悲的脸孔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人的神态。我警惕地向后一缩,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你大脑中的咒灵,虽然现在已经消散,也只是让此后,你不再被动屏蔽父亲相关的记忆……但你依然需要去接触媒介,接触才能唤起你对你父亲记忆。”
“而九相图,是我所知晓的,世间与你最接近的存在。如果能见到九相图,也许你就能解开你诞生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被真人打到浮肿的脸颊,终于吐出了他的最终意图。
“既然得知了自己的异常,你已经难以返回凡人的世界,真人也绝不会放弃你这个新奇的同类。”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袈裟宽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蛊惑:
“借着今天这场交流会的东风,我们会偷出这件特级咒物。正好,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九相图。”
带我走?也是,他们大费周章来找我,如果不是为了杀我,那只能是绑架。
他是来求证的,求证我是否和九相图相关。我能从他变调的声音中,感受到九相图对他是很有意义的东西。
我恍然大悟,又暗自思索。
嘴唇上干涸的鼻血告诉我,不论我是什么,对现在无法扛下真人一拳的我而言,他的话不是建议,是通知。
但他说的又很对,真人如同孩子般恶毒,也天真……他本能会寻找和他相似的玩伴。
我被他看中后,哪怕今天有幸不被杀死逃跑,身边的人也很难从他手里逃脱。
被真人纠缠的我,还想强行做庸人,只会在普通人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
只要我还留在这里,妈妈和老师、同学这些普通人,就会随时沦为真人的靶子。
对真人,顺平的惨剧已经让我们吃够教训,我必须得杀了他,杀了他我才能安心。
而小姨……她会发现我消失,但那也是交流会之后了。
我听顺平说过,咒术界有残秽一说,真人对我动过手,会留下痕迹。
至于羂索,我攻击真人是用的是他们三人合照,也许小姨能领会我的意思……
小姨,五条老师,虎杖,顺平……我有希望被拯救。
所以,现在跟从他们,才是保全自己,保护身边人的最好方法。
但更深处的关键,是我已经……发觉自己的异常。
知道,是可怕的。
柏拉图有过洞穴之喻。假定囚犯只能看到来往木偶的影子,那囚徒只会一直以为影子就是现实的事物。
而只要有一个人,转过身看到木偶,走出山洞看到万物,看到真实的太阳,那他就决不能再回到山洞中去了。
而我就是那个人……在我走出洞穴这一刻,我就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归普通人的世界。
“顺平啊,”我无力地在心中苦笑,“这下我们谁都不能成为庸人了。”
【二十三】
盛夏的蝉鸣在高专响起,特级咒物失窃的警报尚未拉响,交流会还没有开始,东京咒术高专的参赛学生们,正在抓紧时间做最后的训练。
此时此刻,远离城区的这片安宁里,无人知晓某座公寓里正滋生着怎样的恶意。
“我才想说,虎杖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明明是他自己私下和我求的——说千万不要告诉小椿他暗恋人家!我是看他刚刚差点就快憋不住了,才硬着头皮打断他们的!”
浓密的树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本该和新学生组队对练的伏黑惠,此刻却破天荒地坐在树荫下发呆。
旁边的顺平正抱怨完一个回合,气愤地抱着水瓶狂饮。
一口水没喝完,顺平似乎还咽不下这口气,水瓶重重一扔:“虎杖这样就算了,最讨厌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伏黑眼睁睁看着,空水瓶被新同学在恼火中攥得七扭八歪,带着还未干的水珠甩在草坪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手中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刚刚被真希学姐操练到满头大汗的顺平,终于松了口气,道着谢接过。
“……我不知道。”
其实伏黑知道,但他真的不想附和。
伏黑有时候,会头疼自己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可靠。
昨天晚上,夜风微凉。伏黑还沉浸在自己没能在少年院从宿傩手下保住虎杖的愧疚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深夜的高专宿舍静得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显得多余。他睡不着,索性翻身下床,打算出门去趟洗手间。
却在经过已经判定死亡的虎杖宿舍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叹息。
天知道大晚上听到死者宿舍有人叹气得多惊悚,伏黑第一时间都想把名义上的养父五条悟从床上拽起来陪他进去看看。
长夜漫漫,就我熬得苦闷,你也麻溜起来看看鬼故事。
但很快伏黑就冷静了。毕竟他是个咒术师,日常工作就是驱邪,只是这次要驱的和倒霉鬼虎杖有关。
害怕了就去找爹,这事儿自他爹把他生下来拍拍屁股走人后,他就不做了。
伏黑冷静地按流程行事:去宿管那里摸出虎杖房间的备用钥匙,把拖鞋换成便于战斗的运动鞋,单手捏诀准备召唤式神,最后还不忘给辅助监督发条消息告知一下,以免万一自己死在里面没人救。
他做足了所有战术准备,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怨气,和对虎杖死亡的一丝丝难过,猛地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那一秒,他就再也不想怀念虎杖了。
因为他看到,虎杖正鬼模鬼样地抱着一罐装啤酒,坐在窗台上对月叹息,时不时还扶额,一副被情所困的苦恼模样。
伏黑的大脑一时间闪过多个想法。
首先,这很虎杖,因为是宿傩的话,学院结界肯定有反应。
其次,宿傩大晚上绝对不会喝着啤酒,对着月亮缅怀自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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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哪个逝去的亲人、爱人或友人。那玩意儿有仇报仇,没情没义,做他亲人爱人友人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所有想法都归于一个震撼他的事实——
虎杖你个鬼东西,我亲眼看你没气儿,我为你哭了七八个晚上!你现在被宿傩复活,居然不来通知下我,让我睡个好觉!你良心都给宿傩吃了!
知道我多少个晚上睡不着吗!
伏黑开门的声音惊动了这位寂寞中的苦情人。伏黑正准备先上去打他一顿解决自己的苦闷,没想到虎杖先一瞪眼,马上就和在沙漠里见了水一样,热情呼喊:
“伏黑!我真想你……唉,说来话长啊!你要喝酒吗?”
伏黑最终还是没忍住,先重重捶了虎杖脑壳一拳。
“其实,我暗恋一个女同学……”
虎杖顶着还在嗡嗡作痛的脑袋,和伏黑一起坐在地板上。他背靠着床沿,委屈巴拉地诉苦道。
伏黑很清楚为什么虎杖会和自己说这种事。因为钉崎狂野,五条无脑,校长有代沟,而家入不理小屁孩。
全学校,只有他伏黑惠行得正坐得直,可靠得能扶大厦之将倾。
最关键的是,他嘴严。
因此伏黑自小,就非自愿地知道了身边人的许多秘密。
比如津美纪偷偷早恋,五条悟偷穿女学生裙子,真希姑姑是妹控,乙骨前辈雌雄同体……因为他身上背了个老婆。
昨天他还不幸在和钉崎喝酒的时候,知道她来东京,也是为了自己的童年白月光姐姐。
结果钉崎的秘密是她有恋姐倾向。
怪不得她一到学校,就和没妹妹的真希学姐飞快凑到了一起……
希望明天来交流会的真依姑姑,不要被她姐有了新妹妹这件事刺激到四处找人撒气。
伏黑真不想知道这些,他受够了。
每当这些人和他往那儿一坐,拿出任意一瓶饮品润喉的时候,伏黑惠就知道,他的磨难来了。
但伏黑的悲剧就在于,他不想听,自己却是一个体贴的好人。
因此,伏黑依然面无表情地附和愁苦的虎杖道:“是谁?”
虎杖感受着手中冰冷的易拉罐,声音轻得好像在捧出心中珍藏的宝物:
“椿香。”
伏黑心中一动。
“家入老师的外甥女?”
“对。”虎杖在月光下沉重地叹息。
“我真庆幸我刚刚忍住了,没冲动地和她告白。”
“可我又……难过为什么不能和她多说点话。因为我不知道,在那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一次。”
伏黑理解他的意思。这次复活全依赖宿傩那不可知的阴谋,下次呢?朝不保夕之下,谁不想再听暗恋的人多说两句话?
也许那寥寥几句话语,就是赴死前,虎杖心里最后回响的甜蜜了。
伏黑是个体贴的人。他有时候觉得,大家会跑来找他说出秘密,也是因为他心思细腻,能够承接住那些无奈的、甜蜜的、恐惧的……心事。
因为伏黑不会说教,他总能理解大家。而真心话,就是要说给会理解的人听的。
“你没有表白,才是个男子汉该做的。”
银霜满地,月光下,虎杖平静的脸上泛起忧郁的波纹。
“对……我们对宿傩没有办法,最后只会是同归于尽……我更不能把灾难带给她。”
伏黑心中一酸,他冷硬道:“我会帮你的,你是因为我才吃了那根手指,我不会让宿傩毁了你。”
虎杖无奈地笑道:“还得说几次啊,伏黑,都说那不是你的错!”
两人的酒罐子在半空中轻轻一碰,相视一笑,得以暂缓心中的愁绪。
伏黑咽下一口酒,脑海忽然闪过一道魁梧的身影,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表情,看似随意道:“所以你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13.两头猪
【二十四】
虎杖未觉异常,在酒精与夜色的作用下,热心地谈论起那些过往:
“我们两个,入学就相遇在同一个班级,她……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全能的人!”
“田径,学习,排球,美术,打工……什么都能兼顾。可明明这么了不起,她却很善良,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我喜欢去和她说话,直到我没有话题,也想找话题去找她的时候,爷爷就和我说。”
那普普通通的一天,少年第一次在踏进教室门前,感到自己的脸红心跳。
他的胸膛里,一直回荡着爷爷那句一针见血的调侃:
“你这小子,也该是动心的年纪了。”
他站在门口,背后人来人往。
他知道少女这个时候就会在教室里,门拉开后,第一眼,就能看到靠近窗边的那个位置。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窘迫——为什么自己今天还穿着昨天的脏衣服?头发也没有整好。
他知道少女是个爱干净的人,她永远有白皙的脸颊,柔软的长发,和没有一点污渍的校服,甚至她珍珠般洁白的身体上都没有一点疤痕。
当她微笑的时候,当她发愁的时候,当她害羞的时候,当她紧张的时候……少年只觉得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
形形色色样子的少女在他脑海里转圈,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已经红透了。
他第一次觉得教室的拉门那么沉重,即使他有巨力,也要用尽全力才能拉开。
可门还是要被拉开。
在轻轻一声“划拉”后,那扇老旧的黄色拉门打开。
风沿着教室敞开的窗户,鼓进了满室的樱花花瓣,那淡粉色的精灵四散飞舞,飞到书桌上,飞到窗帘里,飞到虎杖悠仁的眼前。
他慌张地甩开贴到眼皮上的樱花,想要找寻自己渴望见到的人。
可四下却寻不到。就在那颗心即将落到谷底时,少女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虎杖同学。”
虎杖愣愣地回头,微微低下头。
那苦寻无果的少女,正亭亭玉立在他身后。
她的满头发丝与花瓣在空中纠缠,风恰好吹开她眼前厚重的发帘。
虎杖第一次清晰地见到少女的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柔软的眼睛。在细密的眼睫下,藏着如湖泊般澄澈的光芒,能将人毫无保留地溺毙在里面。
“好漂亮……”
“诶?”虎杖不自觉发出了疑惑的单音节。
薄粉在椿香的脸上升起,她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粉色的花瓣,落在虎杖同学的头发上了……今天,你的头发,很漂亮。”
在那一瞬间,虎杖觉得自己的脸,此刻……大概已经和他的头发变成一个颜色了。
和暗恋对象对视的那一刻,他早已心如擂鼓。
那跳动声一次次,一声声,一重重,在胸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那剧烈的心跳声简直是在他耳边炸开一般。
“喂,醒醒……怎么才两句就傻了?”
伏黑无奈地在虎杖耳边用力拍了拍手,试图把这位沉浸在粉色泡泡里的苦情者从回忆中唤醒。
“诶?!”虎杖猛地一惊,手里捏着的易拉罐剧烈一抖,啤酒差点全洒在地板上。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有些发烫的后颈,再抬起头时,窗外的月色依旧皎洁清冷,丝毫体会不到他此刻内心的百转千回。
伏黑本想再多问点什么,可看对方这副话没出口就人先没魂的没出息样子,问题硬生生就卡壳了。
痴情如此,自己是说什么都救不了虎杖了,干脆不费口舌了。
不知道寄宿在他体内的宿傩听了全程会作何感想。自己今晚不过是陪着喝了顿苦酒,而那位诅咒之王……怕是已经忍受这恋爱脑发病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了。
算球了,该走了。
伏黑又没宿傩那种半夜不睡听恋爱脑发病的好命,他只想要个安稳的睡眠。
于是他站起身,拍拍虎杖的肩:
“快去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手下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啜泣。
“我真是一个笨蛋……为什么有机会的时候不珍惜,非要到现在……我必须远离她呢?”
伏黑如遭雷击,浑身僵直。地板上的虎杖回忆起曾经的美好,已经真情流露,悔恨不已。
而伏黑的视角,正好能看到窗外的明月高悬,今夜漫长。
伏黑离开的脚步硬生生地停顿在半空。然后,他认命般地倒退了回来,面无表情地重新拿出一瓶啤酒,“啪”地一声起开,颓然跌坐在虎杖身旁的地板上。
他已经知道,今夜梦想的安稳睡眠,早就在虎杖这声悲叹里,化作一缕青烟……飘飘渺渺向天去了。
——以上,就是导致伏黑此刻精神恍惚的罪魁祸首。
“唉,这么看,她也真的很过分……”
睡眠不足的伏黑终于回过神,听到走在他身侧的顺平,冷不丁冒出的这样一句哀叹。
“她”?伏黑不得不回想自己发呆时,顺平的抱怨进行到哪一步。
明明之前不还是在说“他”?说虎杖吗?
伏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过分……可以这么说吗?”
顺平未察觉伏黑的走神,兀自发愁道:“她既然喜欢虎杖,那她老看我干什么……”
伏黑脚下一个踉跄,好在他一直可靠得能扶大厦之将倾,立刻就稳住了。
但顺平还是一惊,好像从梦中醒来般,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可不是有什么误会!只是觉得她那些眼神和行为,都太过分了!老是看我,还忽然抱我什么的……”
伏黑只觉得幸好自己嘴里没水,不然真的喷出来就尴尬了。他依然能面无表情地和顺平对视,好像他的大脑和他的表情一样空白。
但是没有。
伏黑的大脑,丰富得宛如五条悟四处飞行的宇宙。
事实上,早就在仙台的月光下,第一眼看到柚木椿香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
意识到她和记忆里那个身影有什么关联了。
他是因为家入和五条悟的托付装不知道,遇到柚木就装成自己在神游天外,把自己装得活像个傻子!
这两个毛头小子,欺负他只能装傻子。双双在他这个血缘上的亲堂哥面前,说着什么各自心中苦闷。
哭你妈,脑子怎么想的!哪有和白菜地老农民商量怎么偷白菜的猪?
还是两头猪!
“伏黑先生,你还好吗?”顺平见伏黑又神游天外,紧张地询问。
伏黑深深吸进一口气,掐掐眉心,装出和善的笑容:“没事,昨天没睡好。”
顺平涨红脸,不好意思地连说好几个抱歉打扰休息了。伏黑摇头笑说没关系,忽听远处传来五条悟呼喊他们集合的声音。
“快来快来!交流会开始咯!”
真希云淡风轻地扛起她的咒具,被她操练的虎杖满头大汗地直起身,熊猫和钉崎一前一后起身。
狗卷前辈来到伏黑背后,拍拍他的背:“鲣鱼。”
该走了。
伏黑知道,这场交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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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群青春正好咒术师的争强好胜游戏。不论输赢,都渲染了这个漫长得好像不会结束的夏日的青春美好。
即使他这样悲观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生出年轻人的锐气,对自己灰暗的未来生出一丝希望。
和那个人相比……他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吗?
【二十五】
“好久不见,时间过得真快啊。”开门后,站在门口的男子看着他,面露怀念道,“上一次见到小惠……你明明还是个小婴儿呢。”
亲戚?是继母,还是妈妈那边的?
男人说的话,是大人们都会说的,乏善可陈的开头。
但这个男人,却很不一样。
他身材高大,穿着整齐威严的和服,看着就孔武有力。但全部露出的肌肤,却都缠满了绷带。
只有鼻孔和眼睛留有空隙,从那里,伏黑能看到一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
那是一双,宛如月亮般淡雅温柔的,漆黑眼睛。
津美纪在里面写作业,闻声好奇地探出头。
“你是谁?”
伏黑的回答也同样乏善可陈。
自从父亲和继母抛下他们消失后,偶尔会有这样的亲戚上门,带着一点怜悯和更多好奇地打听他们的情况。
然后在得知他们姐弟二人依然能支持生活后,满脸惊讶地离开。
但是从这里开始,回答就将完全不同。
男人的声音如溪水般动听:“我是你的叔叔,是来带你回禅院家的。”
顿了顿,男人才意识到自己在和个孩子说话,他上前一步,那山一般的身躯一点点落下,最后他蹲在伏黑面前。
两双相似的眼睛得以平视,伏黑能从对方凑近的脸上,看到绷带没有遮掩住的,狰狞的疤痕。
“我不回去。”伏黑握紧拳头,控制着面对陌生高大男人的恐惧,“我和津美纪已经足够了!我不会和她分开!”
“哦?”男人似乎有些惊讶。
伏黑本能做好后退防御的姿势,他提防对方会暴起使用暴力,男人却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才放缓声音对横眉怒目的伏黑说道:
“对不起,我刚刚太急,没有来得及解释……带你回禅院,尽全力保护你,照顾你,是我能对你父亲做到的最后补偿。”
他说着轻轻叹出一口气,“但你坚持,我会先放弃回归禅院,尽可能在这里照顾你,直到……”
伏黑依然警惕。
男人无奈地一笑,也许那绷带随着嘴角的波动就是笑的意思?
为了让眼前炸毛的孩子信任自己,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皮夹,在伏黑面前打开。
“这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妹妹,椿香。我取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就像你姓伏黑是因为你妈妈一样,我给她取姓柚木。”
男人的粗糙的指腹隔着透明的夹层,眷恋地摩挲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庞,声音带着压抑的温柔和真诚。
“柚叶常青,果实去病消灾。我希望她能如柚叶般安稳长青,逢凶化吉。不给她取名禅院,是因为我也和甚尔一样,绝不想让孩子回归家族。”
皮夹不旧,打理得光亮,那张照片也是,色调干净,有一对母女。
孩子是个穿着天蓝色幼儿园服的女童,她的发丝柔软,黑中发黄。白皙的脸上,有一对好似没有任何烦恼的,清亮的葡萄般大眼睛。
她显然在看拍摄者,她的爸爸,那是和伏黑完全不同的,写着天真和眷恋的眼睛。
被这样小动物般无害的双眼注视,心脏都会柔软一点。伏黑紧绷的身体因此渐渐放松下来。
14.一条胳膊的代价
【二十七】
“我从甚尔的传信里得知,你已觉醒了十种影法术,这是家主才有的稀有天赋……你不可能回避回归禅院。他确实给我留下一个难题,却也并不是不可解。”
男人见伏黑表情松动,又坚定道。
“我的父亲,也是你的爷爷,是25代家主,依然在禅院有声望。我本打算带着你清洗禅院的反对势力,直到禅院变成你希望的禅院,帮助你在体制内获得相对的自由。”
伏黑虽然听了进去,却没有喜悦和触动,只是摇头:“我对禅院不感兴趣。”
男人慎重点头,正式得好像不在面对一个孩子:“对,所以现在,我会先照顾普通人的你们。在给你找到出路前,我保证不会离开。”
“那你的女儿,椿香怎么办?”伏黑不想抢走一个幸福孩子的爸爸,他能从照片看出这个女孩……这个堂妹,有多么健全的人生。
男人一愣,难言的痛楚瞬间击碎了他的平静,好像冰山溶解般,他的庄重和持重消失,脸上浮现出隐忍的心酸。
“椿香,她已经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他猛地别开视线,垂在身侧的宽大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连缠绕的绷带都在微微发颤。
“对不起,失态了。”
“她比你不幸。都怪我的……我那一瞬间的松懈,害了她。”
男人最终还是把话说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咽下能撕裂心肺的剧痛,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冷硬和沉着。
“她身上的,已经不是用难题可以描述。她简直是灾难。我不能把这份灾难带到你身边,更不能让她跟着现在的我。”
年幼的伏黑原本松开的拳头再次紧握,他只从这样的神态和话语中感到一个让他不适的真相。
因为柚木椿香已经没有救了。所以男人放弃了她,又因为伏黑甚尔那人渣死了,他才决心在回到禅院家前带上自己,为自己尽光和热。
这样就能让他的心稍微舒服吗?因为他不是主动放弃女儿,而是为了死去的哥哥?!
即使伏黑已经被父母抛弃,他也绝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后退一步,毫不犹豫把门朝着男人身上关去。
“惠!”男人身躯强健,却只能被坚决的少年逼得步步后退,他惊慌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孩子如何生活?让我进去!”
“不!请你务必离开,不要再来找我!”伏黑坚决道,“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有姐姐!就算我们还是孩子,两个人也比一个人好!”
而你,宁肯来这里,也要放弃自己的孩子。
伏黑低下头,隐忍心中的泪水。
他多么天真,会认为叔叔不一样!伏黑甚尔,和他的弟弟分明是一样的!
一样不负责的混蛋,垃圾!
男人最后只能后退,任由家门紧闭。在最后一瞬,他咬牙道:
“我还是会保护你,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禅院甚叁!”
禅院甚叁依然在暗处保护他们,上学的路上能看到一闪而过的,缠绷带的高大身躯,放学到家,也能在家里的桌上看到刚做好的饭菜。
津美纪犹豫地看着饭菜,咽了咽口水,小声道:“那毕竟是惠你的家人,这样真的好吗?”
伏黑满头官司,只是一拍桌子,咬牙道:“别管他,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们先吃。”
禅院甚叁就这样在他们身边环绕许多天,只有偶尔几天,似乎遇到事才看不到。其他时候,基本坚守了每一天。
直到那一天,伏黑在放学路上,遇到那个戴着奇怪墨镜的男人。
那天傍晚,夕阳把街道拉得很长。伏黑刚走到路口,眼前就多了一道高挑得不可思议的身影。
白色的头发张扬地翘着,男人推了推鼻梁上圆圆的黑墨镜,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自来熟的笑容。
“哟,你就是小惠吧?啧啧,这张臭屁的脸,简直和那个混蛋一模一样啊。”
伏黑警惕地停下脚步:“你又是谁?也是禅院家派来的吗?”
“禅院家?别把我和那种封建垃圾堆相提并论。”白发男人毫无形象地蹲下来,伸手就想揉伏黑的头,被伏黑偏头躲开。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
“要跟我走吗?你那个说起来都难以启齿的垃圾父亲,哎呀,好像不小心把你托付给了我!既然……”
“闭嘴吧。五条……六眼。”
是熟悉的声音。
路人一脸惊异地看去,绷带怪人禅院甚叁从大路尽头一步一步地走来,他的脚步沉重,隐隐带着几分戒备的杀气。
“我一直在找你,结果你还自己出现了?不再躲了吗?”
五条悟一笑,毫无紧张感:“说来就来啊,封建垃圾,是给你的兄弟报仇的吗?可笑,你觉得我为什么躲你?”
“我没有直接宰了你,全是为了硝子那里,对你的背叛还一无所知的椿香。”
他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也要做一个我说都不想说的混账父亲吗?你绝无胜过我的可能,不要浪费你的生命,不要辜负你的妻子和孩子,禅院。”
伏黑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墨镜男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但他心中无悲无喜。
而男人却痛彻心扉,他从身后拿出一杆长枪,舞在空中虎虎生风。
“你杀死甚尔……兄长大人的事,不会因为椿香的事有一点改变。闭嘴吧,有仇报仇,跟我走……惠现在还小,不能看到这些。”
五条悟见多说无益,自信地轻哼一声。他们一前一后,不顾路人惊讶,离开了主干道。
“你怎么跟着?小惠。”五条悟注意到紧跟的小豆丁,挑眉。
伏黑惠本不想管这些,只是他赞成五条悟的话,禅院甚叁这个王八蛋决不能在这里结束。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面眼神懵懂的小女孩。
他并不在乎血缘关系,他只是不想让再一个人,和他遭受同样的命运。
见伏黑没反应,五条悟无奈地耸耸肩,转而吸引另一个人注意。
“你知道,你失踪以后。硝子让夏油杰……用无害的咒灵限制了椿香脑子里,关于你的记忆吗?”
禅院甚叁前行的脚步猛地一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疯了吗?让一个叛徒动她的脑子!”
五条悟的声音更高,直接压过他:“除了我们,硝子能让谁保守这个秘密?”
那高大的身影如遭重击,只能溃败般喃喃:“你们真是疯了……”
“既然不想让我们接触她,那就做点什么啊,混蛋爸爸。”五条悟不依不饶地撕开他的伤口,“你离开后,一个单身母亲怎么边工作边养孩子?关心姐姐的硝子又能怎么办?不是我们帮硝子,那还能是谁?”
走在前面的伟岸男人,脚步却不再停顿,后背再无动摇,好像刚刚那一刻的溃败是幻觉。
“你也不想,自己的孩子问叛徒和五条家的人要爸爸吧。”
依然没有回应,五条悟烦躁地啧了一声。
两人最终来到一片无人的废弃车间,禅院甚叁沉着脸布下帐,阻止普通人进入。
“好,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五条悟独自站在废弃的车间楼梯上,居高临下,“惠在安全的地方,正好我们谁赢了,他就能跟着谁。”
“不死不休?正合我意。”禅院甚叁握紧了长枪,枪尖直指上方的白发男人。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连混凝土的地面都因他暴起的蹬踏而龟裂凹陷。长枪如黑色的雷霆,毫无花哨地直刺五条悟的面门。
好快!站在远处的伏黑倏地睁大双眼,这种纯粹的□□爆发力,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然而,枪尖在距离五条悟瞳孔半寸的地方,犹如陷入了泥沼,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就这点本事?”五条悟单手插兜,连姿势都没变,“另一个混账爸爸可比你有力气。”
甚叁没有废话,手腕猛地一抖,长枪借着巧力抡出一个半圆,狂风骤雨般的连刺将五条悟整个人笼罩。
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废弃铁桶,长枪如雨,每一次突刺,都在触及五条悟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时戛然而止。
在绝对的“无下限”面前,所有的物理攻击都只是一场徒劳。
五条悟微微眯起墨镜后的六眼。他很快察觉到了违和。既然攻击完全无效,这个男人为什么还要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疯狂消耗体力的猛攻?
破绽百出,毫不设防。这根本不是求胜的打法,简直就像是……在刻意激怒他,逼迫他撤下防御,转为主动攻击一样。
“虽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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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身上藏着什么古怪,既然你这么急着寻死,那差不多该结束了。”
五条悟终于抽出了插在兜里的右手,指尖轻巧地虚扣在一起,庞大的咒力在指尖急剧压缩。
“单手给你个教训吧——虚式「茈」。”
狂暴的紫光瞬间贯穿了废弃车间,摧枯拉朽般湮灭了沿途的一切。
甚叁在五条悟抬手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极其违反人体极限的规避动作。
伏黑心中却一紧。
即使甚叁早有准备,但他那庞大的身躯依然无法完全避开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轰——”
烟尘散去,甚叁半跪在废墟中。
他紧握长枪的左臂齐根而断,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和服。
疯了吗?!伏黑此刻只有这个念头,他终于明白五条悟口中的“绝无胜利的可能”有多沉重!
代价是一整条胳膊!
但男人没有惨叫。
“哈哈……哈哈哈哈!”
在死寂的车间里,这个失去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忽然低垂着头,发出了一阵癫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五条悟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条胳膊的代价,足够让你放弃这种无聊的寻死了吧?差不多得了,别再做让那几个女孩伤心的事了。”
“放弃?不……”
甚叁猛地抬起头,那双和伏黑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得逞的狂热。
“我一直在等这个啊,五条悟!用一条胳膊,换取我对你前无古人的虚式的,一点点适应性……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多年后,当伏黑思考他悲观的未来时,他总会想起此时这个疯狂的男人。
想起他解脱般的狂笑,和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和那笑声其中……对命运的无奈,和嘲笑。
他们都是癫狂的赌徒,有一份刻进骨子里的自毁倾向。他们都可以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只为了把自己深爱的人推向更好的……生活。
因为他们都是不屑于自己未来的悲观主义者。
五条悟终于真正感到棘手,他皱紧眉头:“适应性?不可能会有人类拥有这种属性……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等等!”
稍一思考,甚至不需要思考——因为“六眼”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男人脑后,那股正诡异律动的咒力。
五条悟墨镜下的双眼瞬间因极度的震愕而圆睁。
“禅院家的那群老橘子,对调伏魔虚罗的狂热……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他猛地拔高了声音,“难道这就是硝子一定要藏起那孩子的原因……你的非人属性为什么能遗传给她!你们对……不,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甚叁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已经听不清五条悟的怒骂了。
在剧痛与狂喜的交织中,那段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陈旧记忆,随着失血的寒意一同涌了上来。
【二十八】
……那天,我本来想求兄长带我走,却被他斥责。
回忆里,昏暗的酒馆卡座内,嘴角有疤痕的高大男人慵懒地靠在沙发深处,手里百无聊赖地晃着半杯烈酒。杯中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一声声脆响。
他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短T,那具被“天与咒缚”打磨到极致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偾张出充满张力的线条。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以及手臂上随着晃酒动作微微鼓起的青筋,无一不极具压迫感。
这个人是甚尔。
他真的很人渣,却可怜了我,亲手带大我,又带我来到外面世界,他是让我真正感受到活着滋味的……哥哥。
也是我在禅院家唯一倚靠的,内心最后防线。
“我已经想放弃了,让我去吧,兄长大人。”
甚叁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在昏暗的酒馆里绝望地发着颤。
“我根本不知道那孩子该怎么办!我下不了手了!她崩溃得太快,随时都可能变成那该死的东西……我到底都做了什么?那群老疯子,他们骗了我,说我是继承了应变无方……谁知道是那种噩梦一样的东西!”
甚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将玻璃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一颤的闷响。
15.魔虚罗是什么
【二十九】
“那你呢?”甚尔冷眼看着崩溃的弟弟,“你能够和那东西共存这么多年,甚至活到现在,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甚叁死死咬住牙关,眼眶通红:“因为……我能够忍受自己受伤,只要有新的抗性要消化和适应,那东西就会冷静下来。但是,安全的、可以硬抗就的伤害,已经不多了……”
“嗤。”
甚尔发出一声嗤笑,眼神却冷如冰。
“听好了。我可以放弃自尊,去当个堕落的人渣。但是你如果也跟着堕落,那就是真的恶心死我了。”
甚叁一颤,对面的哥哥站起身,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这种有才华和运气的家伙,居然还想死?!”
“兄长大人……”甚叁僵在原地,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站起来,抬起头。别让我用大耳刮子扇你,扇到你对耳光产生抗性为止!”
灯红酒绿中,兄长的怒斥像重锤一般狠狠砸碎了他的怯懦。
“我如果知道养大的,是这样一个轻易就放弃的懦夫,你出生那天我就会把你扔进井里!”
他被骂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兄长转过身,大步走向酒馆出口的决绝身影。
“不要在这种地方消耗生命!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好好动动脑子……想想你能为她留下点什么。”
“让你的生命,更有意义吧……你不是我,你还有机会。”
【三十】
“小椿,小椿我回来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噔噔噔,宿傩的手指!”
那个欢快的声音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感到有些无趣,语气里的兴奋稍微冷却了些。
“其实是九相图的1、2、3号啦……奇怪,你的身上好烫啊,小椿。”
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掌,轻柔地在我滚烫的脸上摸动,见我没反应,那只手又沿着脖颈滑下,就像一条冬眠的毒蛇,顺着领口滑腻地钻进了衣服深处。
我的意识始终沉浮在一片烈火中,像是某种东西在我的骨髓里被强行点燃。
我能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辆车上的,真人和另外两个……应该也和他们一伙的咒灵出去了,然后羂索在后排和我坐在一起。
我们相视无言,只是我今早忽视的感冒开始作祟,我开始频繁咳嗽。
然后是鼻子,我觉得那里好像塞了块吸水膨胀的棉花,沉甸甸地,我逐渐呼吸不畅。
我依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我太久没有生病了,已经对疾病彻底失去了敬畏心。
直到难以忽视的头疼,如闪电般在我大脑里劈过。我甚至听不清周围的车来车往声,这辆车里的全部空气,像一整块潮湿的布料死死裹住了我。
我感到强烈的眩晕,全身关节发出刺痛的尖叫。
“……给我药。”我咬牙对羂索说,吐出的气有着灼人的热度,“我做过骨髓移植手术,必须吃对抗免疫的药物……我现在在发热。”
羂索直白地拒绝了:“现在很关键,还不能暴露。等真人拿回战利品,我们远离这片高专的警戒区再说。”
这场病来的蹊跷,我明明今天没有漏掉吃药,为什么会突然发烧到这么严重,还正好撞上他们来绑架我。
唯一的变数就是真人口中的……改造。这就是他口中的“唤醒我”吗?
该死,我太习惯低烧,习惯不会生病的自己。也许这场低烧从昨天离开高专就开始了。
是我太习以为常了。
我咬紧牙关,却也知道作为人质没资格提出要求,我必须忍耐,等到谁来救我。
直到我在病痛的折磨中无意识地晕倒,再被真人唤醒。
高烧中的视线有些摇晃,让我能看到真人背后宽敞的后备箱里,又爬上来一个断掉一臂的高大咒灵,它犹如一截枯木般沉默着,对我不闻不问。
羂索依然在我身后坐着,他双目灼灼地微笑着看我,我甚至不知道他观察了我多久。
副驾驶上多出一个头顶犹如火山的矮小咒灵,它不满地催促:
“真人,能不能快点!东西都到手了,你为什么还要为了这个人类弱鸡,特意绕来一趟这里。”
我一愣,觉得这个声音,我在那天的火场听过。
虽然这个咒灵不记得我了,但是如果没有顺平,那天我差点也在他手下呗烧成灰。
群狼环伺。
我脑里冒出这个词。
这群咒灵,全都是恶人。
必须尽可能避免冲突。
我痛苦地皱着眉,克制着全身肌肉撕裂般的酸痛,用力把真人的手从衣服里拽出来甩开:“把九相图给我……”
真人却没有动作。
“喂,给我——”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他兴致勃勃、近乎要舔上我脸的狂热眼神,以及他手中随意倒提着的两个……浸泡着畸形咒胎的特级试管。
只看一眼,胃部就传来绞痛和恶心。
我在真人兴味盎然的注视中捂着嘴深深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没有吃过早饭的我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但我依然死咬着牙,费力地爬起半个身子。
我现在生病了,反而越发不敢在这群视人类如草芥的绑匪中展现脆弱。
真人毫不在意地笑道:“哎呀,麻烦麻烦。小椿这边好像还得再等一会儿呢……那漏瑚就和花御先走吧,我和羂索后面会带着小椿跟上的。”
漏瑚嗤笑一声,不耐烦地一招手:“花御,那我们就走!真搞不懂,你们两个怎么总是在无聊的事情上臭味相投。”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后备箱那个叫花御的咒灵在下车前,最后多看了我一眼。
那没有五官的面部上,似乎能感知到担心的意思。我警惕地回望过去,它转身便融入了夜色。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滚烫的呼吸声。真人再次对我举起那两只试管。
“来吧,这是九相图2、3号,要是不够的话,最特别的1号也在我怀里呢。”
那浸泡在防腐液中诡异的婴胎,2号已经有拳头大小,我甚至能隔着玻璃看到它没有发育好的眼睛。
恶心和恐惧在我心里疯狂打转,但我知道我必须触碰,眼一闭,还是伸出手去。
肌肤触碰到的瞬间。
冰凉。
我一开始以为什么也不会发生。
紧接着,铺天盖地、重复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碎语,从我的脊柱中像喷泉般涌上,狠狠冲击了我的大脑。
“……你们都欺骗了我。”
那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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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带着彻骨的愤怒和绝望。
我看到了一间灰暗的地下室,看到了满地的、满墙的,甚至堆叠到天花板的——
玻璃瓶中密密麻麻的咒胎。
“加茂宪纪的研究……你们根本一个也没敢丢掉,居然全部拿来……”
“这就是大家族?!这就是咒术界的上层?为了能获得魔虚罗的力量,去抗衡六眼……你们连血脉嫁接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做出来!我真为自己与你们流着同样血液而感到恶心耻辱……”
“为了逼我活着,你们欺骗我,还欺骗了其他人,说我是什么应变无方!你们全都是反人类的垃圾!没人性的疯子……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像加茂宪纪一样,钉死在咒术界的耻辱柱上!”
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我的脸色已惨白如纸,这不仅是因为那些恶心反胃的景象……更是因为……
我看到了我父亲的……来历。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我再次看到了那刚刚让我恶心厌恶的2、3号。可这一次,我却再也无法用看怪物的异样眼光去打量它们了。
我只感觉到,在浑浊的试管中,被真人倒提着、头朝下静静漂浮的它们……好安静,也好可悲。
因为,我也是从这样的东西,演化存活下来的。
“感觉怎么样?”比真人反应更快的是身后的羂索,他平静的语调里透着愉悦的洞悉感,道,“既然沉默这么久,看来,小椿已经借由它们知道什么了啊。”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一声声急促。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烧到最高温,不会再升温了。我的大脑反而开始清醒,原本塞满棉花的鼻腔也贯通。
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车内空调冷却液的臭味。
真人凑近打量我,怪叫道:“哎呀,小椿看起来好悲伤好生气呢,啊,我知道了!”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嬉笑着把手里倒置的2、3号试管回正。
“这下就好了吧?人类总是有无聊的物伤其类……唉,考虑到小椿现在还没有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咒灵,我就先大发慈悲地照顾一下你的情绪吧。”
我两眼放空地死盯着他,高烧的病痛依然在我骨髓中肆虐穿行。
但那种痛楚,正在异变为骨骼深处微不可察的战栗。
药物下不得不常年低烧的身体,在失去超负荷运转的枷锁后,如出笼的野兽般,在高热中躁动不安地嚎叫。
我像是一辆发动机烧到正好时候的轿车,只待踩下油门。
我的身体在期待……什么。
我抠住身下的真皮座椅,指端无意识地收紧,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魔虚罗,还有六眼……是什么?”
羂索意料之中般轻松一笑。
我能感觉到他逼人的视线一直锁定着我。他的声音已经毫不掩饰狂热与贪婪,双眼仿佛在看一件超越他认知的艺术品。
“几百年前的江户时代,御三家的五条家主与禅院家主,曾在御前比武中发生死战。五条家代代相传的无敌术式,便是能看穿一切咒力走向的六眼。”
“而当时的禅院家主为了对抗这种无敌,便拉着对方同归于尽。”
“杀死他和五条家主的,就是最强的式神——魔虚罗。”
16.我会杀了他
【三十一】
我一字一句地问:“魔虚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为什么它能杀死这样两个强者?”
“它的全名,叫做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羂索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透了千年光阴。
“它是禅院才有的,名为十种影法术的传承中,可以召唤到的最□□将。历代都不曾有任何人能够降服。”
“毫无疑问,它已经接近咒力进化的终极形态,但是受制于禅院家使用者的能力,无法真正被调伏。”
“所以你的意思是,召唤出它的人,都会因为无法降服它,而被迫和它同归于尽?”
我的大脑在极度的高热中嗡嗡作响,但这股滚烫的热流非但没有烧毁我的理智,反而让我的思考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它为什么……能这么强?”
“因为它的能力,是适应一切森罗万象。”
羂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它头顶悬浮着代表着完整与循环的法阵——八握剑的□□。只要承受过一次攻击,□□转动,它就能瞬间适应那招咒术,并用缠绕着反转术式的退魔之剑修复身体。”
“斩击、火焰、毒素……无论多么强悍的术式,只要没能一击将它彻底湮灭,它就会在下一次攻击中将其完全免疫,并进化出针对性的反击。”
“嘎吱——”指尖下的皮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生生被我抓出了五道深可见底的裂口,但我没有察觉到自己恐怖的握力。
适应一切森罗万象。只要承受过不死,就能完全免疫。
果然,这个鬼东西,就是我和我父亲的来历。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面前的真人。
那天……在学校里,他剥夺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撕裂了我的灵魂,让我痛不欲生。可我没有死,我靠着小姨的反转术式,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所以今天,真人已经无法再改变我的灵魂了。
这也满足魔虚罗设定中,只要没能一击将它彻底湮灭,就会在下一次攻击中将其完全免疫。
而更早时候,在礼堂复仇的顺平为了不伤及无辜,将仇人之外的普通学生和老师,全部用咒术下毒、麻倒。
被顺平下毒的我自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很快适应后醒来阻止他。
然后他因为和虎杖的对决,再次麻倒我。
而那次,我醒来的速度就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而是因为我的适应性提升了。
原来如此,我和我父亲,是禅院家妄想掌握魔虚罗力量的……成功试验品。
不,试验品不包括我。因为我是父亲被欺骗,误以为我没有咒术就能安稳生活,才拼死隐瞒生下的。
这也就能解释,小姨为什么认为我比伏黑更危险。
因为我是禅院暗地里触碰禁忌的意外产物,我完全不受控,也因此……充满了难以估量的价值。
但不论如何,纵使代价不明,我和父亲依然踩在那密密麻麻的咒胎肩上,获得了魔虚罗的适应力。
臻于完美,接近咒术极限的,强大的……可以杀死无敌之人的魔虚罗。
它正蛰伏在我身体里,像我的另一个心脏一样,发出鼓噪般的心跳声。
我死死黏在真人身上的视线,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好像很害羞地笑了:
“小椿,你这次不仅不害怕我了,甚至都不哭了。太棒了,你在一点点变得更美丽……”
我扯开发干的嘴唇,还给他一个看似温顺虚弱的笑。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因体温飙升而充血的手指,正在无声无息地颤抖、收紧。
为了妈妈,同学以及老师……我必须杀了他,才安心。
【三十二】
高专的医务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掩盖不住刚刚结束的袭击带来的浓重血腥气。
家入硝子靠在窗边,没有点烟。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打在她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上。
“嘟——嘟——”
电话那头依然是无机质的忙音。
交流会被袭击后,她想和外甥女说自己今晚又要加班,不要做晚饭等她,可小椿的电话自此就再也没有打通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辅助监督连滚带爬地冲进医务室,连门都忘了敲,脸色煞白地鞠了一躬:“家入医生!去涉谷区公寓确认的人员汇报了……门锁被强行破坏,屋里没有人。”
硝子猛地转过身,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现场有什么?”
“残秽……”辅助监督咽了一口唾沫,“和忌库里遗留的相同。推测就是里樱高中出现过的,那个脸上有着缝合线、会改造灵魂的特级。”
“啪”的一声,硝子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圆珠笔被生生折断。
“你出去吧,辛苦了。麻烦关上门。”她极力压抑着声线中的颤抖。
对方不安地直起身,但还是听从命令转身离开了医务室,将走廊的喧嚣隔绝在外。
塑料碎片扎破了手指,硝子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真人带走小椿,是为了单纯的报仇?还是……那个能够把人类像橡皮泥一样肆意揉捏的疯子,察觉到了小椿身上的秘密,从而产生了兴趣?
最大的问题是,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小椿的!明明自己的公寓设有帐,小椿身上的残秽也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不,还有一个盲点。小椿大脑里那个死去的咒灵。因为实在太小、又在大脑这种关键地方,她没有贸然出手清理。
而能够通过那么微小的残秽精准定位并找到小椿的人,只有……
记忆里春光明媚,那个扎着丸子头的青年和她一起靠在游乐园的围栏上,看着旋转木马上,一前一后平稳转圈的小椿和悟。
这两个同样幼稚的孩子,都在天真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快乐与宁静。
“只要一个小小的,谁都注意不到的咒灵。今天之后……”青年声音低沉温和,“她就会忘记我们,和她的父亲了。”
绝不可能。
硝子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臆测是对死者的一种冒犯。
她不再犹豫,飞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语气压抑到了极点:
“悟,你现在在哪?”
“在追踪忌库里丢失的特级咒物啊,快烦死我了——长夜漫漫,那群老橘子也该一起出来运动!就知道光和我耍嘴皮子!”电话那头风声呼啸,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你多留意,小椿被那个有无为转变的特级抓走了。”硝子条理清晰地交代,“她情况很特殊。你不能让其他人比你先发现她,你必须快!”
五条悟闻言,语气里的散漫瞬间消失,自信一笑,稍微安抚了硝子的焦虑:
“我当然是最快的,尽管放心把小椿交给我吧,硝子!”
“哗啦——”
医务室的推拉门被人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硝子愕然回头。
门口,刚刚经历过交流会苦战,带着一身伤痕来治疗的虎杖悠仁,以及东堂葵,僵硬地站在那里。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医务室里蔓延。
最先开口的是虎杖。
“真人……?为什么……小椿她会!”
硝子挂掉手中的电话,看着这个稚嫩的孩子。她心中有猜测,真人的行为,很可能源自小椿的秘密。
但是……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在门外发楞的大块头东堂。
就算这里没有京都的人,那个秘密牵扯重大,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也许是,真人想要报复她吧。”硝子轻轻开口,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将残酷的假象抛出。
虎杖的呼吸停滞了,他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血液,原本因为交流会的战斗而滚烫的身体,此刻如坠冰窟。
“我不能把灾难带给她。”
昨夜男生宿舍里,他痛苦又决绝地下定的决心,此刻化作了世界上最恶毒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理智击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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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靠近,不回应,主动拉开距离,就能把那个会怯生生看着他的女孩保护在安全线内。
可是他错了。
他早就因自己的贪心牵连了她,迟来的决心只是亡羊补牢。
他记起一切开始的那天晚上,记起自己远远看着她,却只敢让伏黑.帮忙送她回家,生怕多生牵挂。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两个人要就此别过的。
就算控制不住站出来,也已经把“再见”说出口了。
那为什么还想要在最后……和她拥抱一下呢?
回忆里空旷的公寓楼下,椿香的声音在发抖,她孤注一掷,却难掩坚定:“虎杖……我会去,我会去东京找你的,我……晚安,虎杖。”
这句许诺,证实了她对自己的心意。
虎杖明明很清楚,椿香看似柔软,实则有着无比强大的内心。
他知道一旦对方说出这样的话,那么不管千难万险,她都会来。
为什么不严词拒绝呢?为什么只是张开口却无法发声呢?为什么夜风中只记得去凝望她那双依依不舍,宛如两轮明月的眼睛呢?
是不是那一刻开始,他不愿放手的侥幸,就彻底胜过了理智。
是自己一点点积累的贪心和侥幸,最终纵容了女孩下定决心。
如果她不为了自己来到东京,就不会遇到真人。
如果昨天能陪她到学校,就能提前挡在她和真人中间。
可世间哪有这么多如果,在贪心和侥幸中搭建的高楼本就摇摇欲坠,此刻的轰然倒塌,只是对他这个贪婪之徒的报应罢了。
强烈的耳鸣声吞噬了虎杖的听觉。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
“对不起……”虎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哑声,他的双眼瞬间染上了血色,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都是因为我……我必须去把她找回来!”
就在他失去理智的瞬间,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了墙上。
“冷静点!兄弟!”
东堂葵居高临下地压制着剧烈挣扎的虎杖,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戏谑,只剩下属于身经百战的咒术师的冷酷与威严。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口中的那个女孩,”东堂死死按住虎杖颤抖的肩膀,声如洪钟。
“但如果你现在这副被情绪吞噬,失去思考能力的蠢样!就算你找到了她,你也只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虎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
“不要哭泣,不要自责,兄弟,那是救出人之后才该做的事。”东堂松开愣怔的虎杖,目光锐利地看向硝子。
“家入医生,既然你知道残秽是谁留下的,那高专的结界或者窗,有追踪到他们逃窜的方向吗?”
【三十三】
那一拳是为了打上真人的脸的。
尽管我不知道这辆车停在哪里,但能从真人他们拿到九相图后往返的用时来看,这里离高专的距离,一定是我能承受的逃跑距离。
羂索对我的存在感兴趣,他现在不会容许真人杀死我。
比起被带回咒灵大本营……现在只有两个敌人,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此刻的我,状态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更好。
无形的力量如同熔岩般在血管里奔涌,甚至让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能吹起脸颊侧的散发。
可那一拳裹挟着劲风冲出去时,我还是难以分清,这到底是来自理智的权衡,还是身体的渴望。
这让我最开始犹豫了一瞬,真人因此得以惊险地侧头避开。那握紧的拳头就这样带着恐怖的破空声,狠狠冲击到车窗旁边的车柱上。
“砰——嘎吱!”
一瞬间,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逼仄的车厢内炸响。
车体猛然在我面前裂开一个半人宽的缝隙,坚固的车柱断口的零件被暴力生生撞断,螺丝和漆皮如同子弹般向四周乱跑。
17.杀意与博弈
【三十四】
我立刻感知到真人身上暴涨的杀意。
我来不及惊讶,为何依靠冲动打出的这一拳会如此强劲。
抱着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的想法,我心下一定,顺着挥拳的惯性一缩肩。
瞬间,我便如一条泥鳅般,飞快地从后座,钻到了远离真人的副驾。
真人的拳头随之砸下,重重落在驾驶座后背。
一时间我身侧,那整个车座都被打得对折坍塌。
我回头隔着失去靠背的驾驶座,看到真人惊喜到近乎狂热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全力扭转腰部,一拳打上他的脸。
我想不到自己出拳能这么快。
好像一根长年累月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被释放,甚至没等大脑发出指令,手骨就已经感知到了他那张有缝合线的脸。
结结实实的闷响沿着胳膊传入大脑,紧接着便是可怕的皮肉爆裂声。
我亲眼看到他那张狂热的面孔,在接触到我指骨的瞬间轰然炸开。污浊的血肉与灰白色的碎骨呈放射状,狠狠糊满了身后的车厢顶棚,甚至溅落在了羂索的双眼上。
绝对纯粹的破坏力硬生生打断了真人的行动。
他失去了大半个脑袋的躯壳向后仰倒,重重砸在残破的座椅上。一时间竟然失去声息。
……做,做到了?
这搏来的几秒钟如此关键,我来不及惊讶,一咬牙,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拳头狠狠砸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咔嚓!”
登时,厚实的防爆玻璃如蛛网般蔓延出裂痕。我不顾指节被割裂的刺痛,再次挥拳打上。
铺天盖地的玻璃碎渣向我落下。我闭着眼从缺口中猛地窜出,在引擎盖上顺势翻滚,稳稳落地。
四周是黑色的森林和空旷的环山公路,黑夜里看不到一点灯光和车辆。我吐掉嘴里不慎飞入的玻璃渣,回头看了一眼。
越过高大的山体边坡,可以看到山顶森林上,那一轮清冷皎洁的明月。
“嘶,真是大意了……”残破的车厢内传来羂索的声音。
他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抖落袈裟上的玻璃碎渣,脸上的血肉顺着脸颊像蜗牛般滑落:“怪不得能够活到现在。真人,你说的没有咒力是错的……这个珍贵的女孩,根本是零咒力,零咒力可有本质的区别。”
真人静止的伤口蠕动,脖颈上血肉模糊的肉块重新拼凑出脸孔。
没有咒力的女孩还是太天真,不知道纯粹的物理伤害无法拔除诅咒。
可这还是拖延了时间,真人拾起眼球硬生生安回眼眶,从变形的车门中钻出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只能捕捉到攀越边坡的背影——女孩十指抠住石壁,宛如猿猴般灵活且充满爆发力,不到三息便靠近了山坡顶端的森林边缘。
“她记得我,麻烦了。”羂索嘴上说着,动作却极度冷静。
他随手拆掉盘发的皮筋,双指绷紧撑成简易弹弓,指尖微弹,一小团灰色的咒灵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密林。
即将翻过边坡的女孩动作猛地一顿,头部仿佛被无形的子弹击中,十指瞬间脱力。
但仅仅一瞬,那具强悍的肉.体便凭借本能重新稳住重心,翻身跃起,彻底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不用追了,追不上的。”阻止了真人气急败坏的追逐,羂索平静道,“她是零咒力的天与咒缚。我刚刚已经用和之前类似的,绝不会被察觉的细小咒灵给她的记忆打了保险,今夜之后,她就会忘记我。”
真人咬牙切齿,不甘道:“凭什么是天与咒缚,就追不上?”
羂索凝视着幽暗的树海,语气平淡:“她冲进森林,我们没有花御对森林的探知能力,只会迷失方向。而天与咒缚又有拥有绝佳五感和体力,我们会被拉开距离……”
“更何况,五条悟已经出动,在最后的计划实施前,我和你一个都不能少。”
“哼,”真人冷静下来,眼中泛起病态的好奇,“小椿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给我惊喜。拥有这种力量的她,之前怎么甘心被人限制成那副孱弱的样子?”
羂索重新扎起长发,扫了一眼彻底报废的轿车,叹了口气,招手示意真人离开。
一人一咒灵飞跃进无边的夜色。冷风中,只留下羂索饱含遗憾的低语:
“我没有来得及研究她。只能说,对她来说变得强大是轻松的,可如何压制魔虚罗的本能,用药物和手术锁住天与咒缚,将她完美地隐藏在普通人群里,却是谋划多年的成功。”
“禅院家用我的技术造出了她的人,固然有魄力;但我更想见识一下,那个逆天而行、能让她体内的魔虚罗本能沉睡至今的人。”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被羂索打中脑袋后,我如惊弓之鸟般在树干和灌木间狂奔。
被他们从家带走的我,身上只有拖鞋、小姨给我买的发夹和家居服。现在,前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袖口沾满灰尘,还浸透了指骨留下的血。
拖鞋奇迹般地没有掉落,但林间杂草坚硬如刀,每跑一步,脚底都钻心剜骨。
我庆幸又后悔自己重击真人后,没有去观察,这让我惴惴不安。
我杀了他了吗?我杀了他了吗?!人类失去头部会死,咒灵呢?!
可我也知道,假如浪费那一秒,自己也许就会被身体内的剧痛击溃,再无逃生机会。
高热如同要将我的五脏六腑彻底熔化,失去抗免疫药物的压制,我体内的细胞正在毁灭又重组。
冷汗涔涔而下,强烈的眩晕感席卷大脑。我还在高烧,没有温度计我甚至无法判断到底烧到了多少度。
一个荒唐的猜测涌上心头:这场高烧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退了?我以后难道要一直以这种非人的体温活下去吗?
但我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了,眩晕逼迫我在靠近公路的边缘停下脚步。
透过模糊的视线,我喘着粗气,奇迹般地看到了公路尽头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似乎重返人类社会的我,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羂索的气息。
我到底……是跑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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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一路顺着真人偷窃高专物品的离开方向逃命的,这里应该离高专不远。
深夜的环山公路寂静无声,我试探着、跌跌撞撞地踩上柏油路面。隔着薄薄的鞋底接触到平坦地面的那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裂。
力气顺着脚掌流失殆尽,摧枯拉朽的疲惫与刺痛瞬间反扑,我两腿一软,几乎整个人瘫倒在公路上。
走过去。走到有人的地方,就能联系上小姨了。
我此刻甚至庆幸自己是个怪物,这让我有机会逃离,有力气继续坚持,一直到我能见到最重要的亲人。
天神啊,求求你,哪怕我是你厌恶的怪物,也看在我这颗真诚的心的份上,把从未作恶的我,引导到亲人身边吧!
我咬牙坚持着,爬了起来。
“欢迎光临!”推开门的瞬间,单调的电子女声响起。
便利店苍白的灯光打在我脸上,色彩鲜艳的商品整齐地排列在货架上,干净的白色柜台后站着系着绿色围裙的收银员。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只是一场高烧带来的幻觉。
深吸一口气后,我才迈出一步,却因头晕左脚和右脚绊在一起,脸朝下重重地栽倒在地。
脚踝正好摔在了自动门中间。
无法闭合的感应门抽搐般地反复播报:“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客人!”原本在发呆的店员吓了一跳,急忙冲出柜台想来扶我,但在看清我满身的鲜血和狰狞的伤口时,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这一跤彻底抽干了我最后的一丝力气。高热与剧痛在四肢百骸中无休止地肆虐,我甚至连动一下小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人,客人……出什么事了?您还好吗?是遇到凶杀案了吗?还是绑架案?!天啊,客人您醒醒,至少换个地方倒下啊……门要合不上了!”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自动门还在不知疲倦地喊。
“我、我能扶您吗?直接碰您会不会留下指纹,干扰警察搜证?!”店员急得团团转。
网飞的刑侦剧看多了吧,绑架我的那个咒灵就算有指纹也不归警察管啊!
“怎么了?”
骚乱终于引起了店内第三人的注意。
一个冷漠中透着刻薄的女声,从货架深处传来,伴随着清脆的高跟鞋声向我靠近。
店员如获救星,惊喜道:
“这位客人摔倒,挡着自动门了。如果有人能帮忙把她搬开就好了!”
结果你的重点全落在我挡住自动门这件事上了吗!
而且让客人在我身上留指纹,你自己就不会被警察问询了吗!
话虽如此,一息尚存的我,还是希望有人救我一把。至少先给我吃一片降温药啊!
再烧下去,就算我是魔虚罗转世也会被烧成白痴吧!我还要考大学啊!
哪想那位客人小姐在静静注视我三秒后,平静地踏着高跟鞋从我身侧绕开:“不要,我很累了。而且这家伙,看起来就好危险,好恶心。”
18.便利店惊魂
【三十五】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自动门还在机械地期待着拯救。
店员眼看救星即将离去,绝望中终于咬牙搬起我的一侧肩膀,看到我嘴唇上的鼻血和衣服里抖落的玻璃渣,非常勇敢地没有尖叫出声,而是颤颤巍巍道:
“这位,客人……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我气都快接不上了,喉咙里跟有火苗在烧似的,在艰难的三四声咳嗽中,破碎地挤出了一句:
“……药……”
现在该摸到我发烧了吧姐!我要降温药啊!
“咚!”店员猛地一松手,我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她本就惊恐的脸上,层层叠加出更绝望的表情。
“刚刚的客人!求求你不要走——”
店员撕心裂肺地嚎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员!我不会应对这些贩.毒!绑架!仇杀!”
客人离开的脚步不停,店员一咬牙,豁出去般大喊道:
“而且,比起这位浑身是血的重病客人,带着枪支从深山里走出来、大半夜购买绷带和轻食沙拉的您,不是看起来更危险吗!”
确实比我看起来更危险啊!但是大姐——
你不觉得这种危险分子最好还是不要强行叫停吗!
店员好似听到我的吐槽,咬牙道:
“我来到这个便利店工作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传言!深山里会走出看似寻常,实际仔细看全是异常的人!前辈们都教导我,就算发现了也必须装作无事发生,不然会被奇怪的黑衣人清除记忆。但是……如果遇到更诡异的、会危及生命的事情,就可以请求这群从深山里走出的妖怪帮忙……”
“所以!求求你,妖怪小姐!帮帮我吧!这孩子肯定是被贩x集团圈禁,现在抓到机会才逃跑出来……只是那群匪徒一定还在对她穷追不舍,警察要到环山公路上还需要好久!我根本没有办法在天亮之前保护这个孩子!”
大姐!你到底脑补了多少——还脑补到逻辑闭环了!
“啧,麻烦,居然被看到枪了。”离我而去的高跟鞋声顿住,那个冷漠的女声再次响起。
店员不安地看着门外,那位刚走出门口的带枪客人此刻已然回头。
月光下,客人曼妙的身材,白皙精致的脸庞,以及月影一般的眼睫,都朦胧且迷人。
“你自己把那家伙搬起来。”客人转过身走回来,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我就知道今天没什么好事。”
【三十六】
“不会吧,好重!”
店员试图从腋下把我拽起,却在感受到我那完全不符合纤细体型的真实重量后脱口惊呼。
“明明确实是个女孩子啊……怎么感觉像是在拽一个喝醉酒的成年男客人。”
“欢迎光临!”感应门还在尽职尽责地添乱。
回到店内的客人已经忍无可忍,她大步走来,弯下腰替店员把我环抱了起来。
我已经没办法再维持清醒的意识,甚至睁不开眼,只能用断断续续的,灼热的呼吸证明我还活着。
“啧,和真希那肌肉白痴一样重。”客人刻薄地低声评价了一句,手臂却稳稳发力,将我拖了起来。
客人把我妥当地藏在柜台后面后,店员找到了急救箱里的镊子和酒精,颤抖着想捡出我伤口上的玻璃渣。
但她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很快就被旁边围观的客人嫌弃地一把推开。
冰冷的金属镊子精准地贴上我的脸,对于如同在燃烧着的发炎伤口来说,这实在是美好的凉意。
然后客人毫不留情地泼下刺骨的酒精,洗掉了伤口上干涸的黑血。我却已经没力气苏醒,只有身体在酒精刺激下生理性地抽搐。
“这家伙不会毁容吧……真是浪费这张可爱的脸。”
清理完面部,客人又抓起我的手,皱眉道:“居然是用拳头生生打碎玻璃的?还好没有骨折……不对。”
她双目一凝,指腹迅速刮过我沾满血污的指节,语气瞬间变了。
“她先被咒灵打中脸部到流鼻血,再用这只手重击到咒灵留下这么多残秽……而且从残秽看这个咒灵……特级?”
店员缩在一边,胆战心惊地插嘴道:“妖怪小姐,难道这个孩子也是妖怪……”
“不,她身上咒力稀薄。这样看,她只是个强壮点的普通人。有可能是运气好才逃了出来。”客人平淡地打断了她。
“我处理了她伤口里的大块玻璃,但更多的需要医生。你先继续用酒精给她冲洗伤口。另外,她在发高烧,我去拆一盒降温贴。”
客人井井有条地安排完,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
她潇洒地抽出手机,在店员面前堂而皇之地开始对话。
“喂,加茂。我不小心被人看到枪了。呵,但这能怪我吗?如果不是医务室的那个女人忽然有事,你当我愿意大半夜跑出来给你买绷带?”
“是,我在这家便利店。你看能不能带个东京高专的辅助监督来帮忙?”
“没有监督,都去追踪遗失的咒物了?行吧,那看来需要你亲自带咒物来清除记忆了。”
店员听到重点后大惊失色,很快又认命地弯腰继续消毒,嘴里绝望地喃喃:
“就知道你们要给我消除记忆……居然因为我不会记住,就毫不在意地透露你们妖怪世界的事情。”
断断续续的电话声把我从昏迷中稍稍唤醒。
我努力睁开一条眼缝,迷蒙中看到面前那张月亮般的脸。白皙,清冷,专注,温柔……
这张脸在我滚烫的视线里不断重组,冷玉般的肤色,微微下垂却凌厉的眼角……像是无数个和父亲有关梦境的再现。
我宛如身在梦里。
“……爸爸。”
听电话的客人顿了顿,没有理会我的胡话,又和电话里说:
“你过来记得从医务室偷拿点降温药,我没有在这里找到药店。不,我没有发烧,不要像个老妈子一样对我的事喋喋不休……你这样比东堂更恶心。”
眼前那张清冷的脸没有回应我,幻像又慢慢消融,组成了另一张相似的脸。同样清冷的眉眼,月牙般的美貌,那是伏黑。
我感觉到自己吐出的气都是滚烫的,我的大脑和心智在病痛中无限缩小,退化成了一个无知的孩子。
“我需要药,是因为在这里遇到了麻烦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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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客人这次彻底愣住了,她放下电话,皱眉看我:“难道我很像个男人吗?”
昏沉中,我终于看清了她女性化的整齐短发,和更加柔和的眉眼。
没事,我还是能猜到……这是谁。
我无意识地抬起手,还在给我涂酒精的店员愣了一下,眼睁睁看我试探着摸上客人的脸。
柔软的,光滑的,稍冷的。
和我有血缘关系的。
客人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定住了,又或者是我的动作太过缓慢虚弱,她竟然没有躲开。
我的胸膛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姑姑。”
客人原本刻薄的表情,一点点裂开,眼底浮现出极度的惊讶,和更深沉的……恐惧。
“你是谁?”
但那只手已经垂落,对方再次失去了意识,无法再回答。
禅院真依蹲在原地,看着眼前因为高烧脸部通红的女孩,她手中的手机还在静静亮着。
“喂?真依,是什么麻烦事!为什么没有声音了?”
手机的电话声把真依从震撼中唤醒,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女孩,犹如在看洪水猛兽。
在刚刚女孩的手接触到自己脸的一瞬间,惊愕中真依依然能感觉到,女孩空荡荡的体内,那是真实地,没有一丝咒力痕迹。
但这个女孩无疑是禅院的血脉,她在高烧中把有标志禅院风格眉眼的自己,认成了父亲,哥哥……姑姑?
零咒力,是天与咒缚。
人的肉.体难免粘一些残秽,这部分在视野里会被错认为普通人无法控制咒力,而释放的稀薄气圈。
因此真依第一眼把身上沾染残秽的她,认为是普通人。
如果不是产生猜测后,自己亲手触碰并感受女孩的身体,否则很难主动发现她是绝对的零咒力。
禅院家出名的天与咒缚,一个是叛徒禅院甚尔,一个就是同样主动离开的半吊子天与咒缚,她的双胞胎姐姐,真希。
除此之外,禅院内的天与咒缚本该别无他人。
但符合这个女孩年龄特征的,还有一个被严密封锁的情报——只有御三家内部才知道的,对可能觉醒应变无方的,禅院甚叁十六岁女儿的通缉。
即使禅院甚叁已经可以参与禅院的决策层,但他也无法阻止其他高层对自己女儿的追缉,因为这是家族的利益。
眼前的女孩毫无疑问就是天与咒缚。
天与咒缚,意味着从出生那一刻,就必须牺牲体内全部的咒力,才能换取强大到超越极限的体能。
这意味着不产生咒力的女孩,是绝不可能觉醒、使用术式的。
真依咬着牙思考着。
这是好事,觉醒应变无方的甚叁为了适应性已经疯了,他让自己全身上下都都没有一块好肉……只能用绷带遮蔽伤疤度日。
但是,天与咒缚……难道就是个好天赋吗?
“真依?我马上就过去!你不要冲动乱来,保护自己!”
手机里传来加茂略显急促的声音,真依如梦初醒,重新看向手机。
“嘟嘟——”
然后她毫不犹豫按下了挂断。
19.两颗私心
【三十七】
加茂就要来了。
他那样的老古板,一旦靠女孩身上的残秽,猜到女孩曾重击过一个可能是特级的咒灵,甚至逃出来这件事。生性谨慎的加茂一定会立刻怀疑女孩身为咒术师的可能性。
有了猜测后,比自己细心百倍的加茂,只要用手接触皮肤用心感应,就能排除残秽干扰,发现这是个零咒力的天与咒缚。
是禅院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御三家血脉在不被族长允许的情况下,绝不能外流。
而一个毫无咒力的天与咒缚女孩回到禅院家,只会受到……那群垃圾男人女人无休止的践踏与折辱。
真依太清楚那是什么地狱了。因为她从小就站在真希身边,亲眼见证了这个欺软怕硬的恶心家族,是如何将无咒力的姐姐,以及自己,连皮带骨地生吞活剥。
但被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的加茂,同样也维护御三家的规矩。享受家族资源的他,绝不会考虑女孩之后的处境,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报告校长,甚至直接招来禅院家的鬣狗。
这个女孩的命运,从加茂宪纪发现她身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注定了。
那就是沦为那群恶人口中,又一只甜美的羔羊。
那现在,自己真的要允许加茂“发现”这些,允许这个女孩“回到”禅院吗?
“该死……我就知道今天绝没有好事!”真依骂骂咧咧地弯下腰,店员被她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喂,你快点醒来,醒来!告诉我你是不是禅院的人,你想不想回去!不想就摇头!”
高温下的女孩软得像一滩泥,根本没有一点天与咒缚的霸气。真依的摇晃只是让她眼眶中积蓄的眼泪掉出一点,顺着通红的脸颊滑落,像是苹果上的透明水珠。
真依粗暴的动作一顿,她别开视线:“哭什么啊……真是烦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对你做……”她声音越来越小。
无法获得答案的真依咬紧牙根,烦躁地用修长的手指敲击太阳穴。
最后从女孩短暂清醒那段时间的三个称呼中忽然想起什么。
“这附近是东京的高专,你是禅院甚壹那边的人?哥哥是伏黑惠,姑姑是真希那女人,是不是?那你真的是禅院甚叁的女儿了……惠和真希就算了,居然能把我认成那个绷带怪人,你的眼睛真的差死了!”
话虽这样说,真依还是抓紧时间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飞快搜寻起来。
能不能在加茂来之前联系到有用的人,就是这个天与咒缚的造化了。
“就你了!”
手指在反复滑动下,终于选中了谁。可就在真依按开聊天界面的那一刻,自动门尖锐地叫起来:
“欢迎光临!”
店员从柜台上赶忙弹出,堆笑道:“客人,有什么我能为你做——血……流血的眯眯眼妖怪!”
不怪店员如此惊恐,大半夜一个穿狩衣的,头顶和下巴还在出血的高大青年走入便利店,谁也不能视若无睹。
“什么……妖怪?”加茂宪纪一愣,“真依,这就是发现你带枪的普通人吗?”
真依满脸官司地背着手从柜台下升起,加茂早习惯同伴时时刻刻都是一副不爽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主动提:
“我拿了降温药,还有另外一个麻烦事呢?”
真依抬抬下巴,示意柜台下面。加茂和面露畏惧的店员点头示意,才走入柜台后,立刻看到歪靠在柜台后的女孩。
“没有危险吧?”他先问真依,“你刚刚沉默太久,我以为你是撞上了咒灵。”
真依摇摇头,她倒宁愿撞上咒灵。
加茂来的太快,她只能一只手背在身后,单手飞快给人发简讯。
她连低头确认的动作都不敢有,只能凭借肌肉记忆盲打,甚至没办法确认讯息到底有没有发对人。
加茂不着痕迹地松口气,上前一步仔细观察这个昏迷的女孩,轻微皱眉:“她身上的咒灵残秽很强,但她又是普通人,奇怪,她是怎么从咒灵手中逃出来的?”
真依装作若无其事:“她运气可能好到爆,或许是靠着别人?”
“你的手受伤了吗?为什么在背后?”
加茂却先注意到真依的不正常。
真依心脏一紧,指腹用力直接按下发送键。然后她大拇指一搓关闭聊天界面,把手机主屏幕朝上反手一掂,故作轻松地展示给同伴:
“我早就说过你很多次,像东堂那样细心到恶心,可不讨女孩子喜欢。我有私事,不想给你看,有什么关系吗?”
加茂对真依带刺的语气没有反应,平静地收回视线:“你可以有私心,但不要牵扯到家族和学校的秘密,更不要闹到我必须强行检查你们手机的地步。”
真依不满地轻哼一声,脊背却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现在只能期望刚刚的讯息发的是对的,并且那家伙收到讯息后,能跑得快点了。
加茂结束了和真依的对峙,视线顺势下移,落在女孩血迹斑斑的指关节上。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对昏迷的女孩例行公事般地道歉后,加茂单手托起她的手,指腹精准地抵上了她的腕脉,试图理清一个普通人如何逃离咒灵的封锁。
只是一触,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泄露出一丝惊讶:“嗯?”
真依心脏猛地一缩,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手中的手机而微微泛白。
“很热,她现在得烧到39度以上了。”加茂眉头紧锁,“先吃药吧,不然她会先被烧到器官衰竭。”
真依不着痕迹地长出一口气,旁观的店员立刻机敏地从饮水机接起一杯水。
“我来。”
真依一把接过水杯,强行把加茂挤开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彻底遮挡住加茂的视线后,真依这才真正松口气,拿起加茂放在地上的退烧药。
犹豫片刻后,想起真希那怪物般的体质能承受正常剂量的两倍,她也照着扣出两倍,然后尽数塞进女孩嘴里。
但昏迷中的人只能把药片塞进嘴里,却没法喝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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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依尝试两次,都只打湿了女孩满是褐色血痕的衣服前襟。
“让我来吧。”身后传来加茂不掺任何情绪的声音,就在真依犹豫的时候,他主动指导道,“这种时候要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张嘴呼吸,她就会把水咽下去了。”
“搞什么。”真依还想拖延时间,她一咬牙,“不就捏鼻子吗,我也能行。”
加茂也不反驳,就站在她背后静静看着真依笨拙地给女孩喂水。终于把女孩喂到因为呛水爆发出猛烈咳嗽,连带着一颗没化开的药片都跟着掉在真依手掌心。
“咦!恶心……”
嘴上虽然这样抱怨,真依却并没有真的发火,只是皱着眉甩掉手里的残渣:“反正吃进去的药量也够了,我就不喂了!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话音至此,她忽然顿住了。真依无奈地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禅院家女孩的名字。
禅院甚叁始终对他在族外建立的家庭守口如瓶,毕竟他惯于沉默和隐忍。当其他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只能用“那疯子的女人”“那疯子的女儿”来称呼他的妻女。
真依并不了解甚叁有关的事,但她知道禅院不支持一个情种和一个父亲。
禅院盛行的应该是自我放逐者,肆意妄为者,逆来顺受者,闭目塞听者,唯利是图者……
一个为了家族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的自闭疯子,除了他哥哥甚壹无人为他说话。
但不去袒护疯子,却可以保持沉默。
即使真依的沉默,在禅院家如同萤火之于烈日。
自然不能用“疯子的女儿”来称呼眼前的女孩。
真依只能在心底猜测,这个孩子一定有一个极其美丽的名字。
一个饱受期待才诞生,沐浴着毫无保留的爱长大的普通女孩,在这个自由又美好的,禅院以外的世界里,理所应当该有的名字。
“让她躺下来休息会儿吧。”真依忽然生硬地开口,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便利店惨白的地板上,不敢回头去直视加茂的眼睛。
“我的感知力比你好,刚刚已经确认过了。她只是个被无辜卷入的普通人,把她交给负责管理这里的东京高专的人就行。”
话音落,真依的身后,是令人窒息的、逼人的沉默。
真依咬紧牙关,强撑着继续补充道:“我才不想大老远跑来东京玩,还要掺和到本地的烂摊子里,自己给自己找加班呢!”
“真依,不要再说了,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现你的私心。”
真依呼吸一窒,她近乎本能地反驳:“你闭嘴。”
加茂的声音平静到近乎残忍:“在你喂她吃药的时候,我已经通报给校长,还有禅院家的人了……我去找垫子,你让她先躺下来吧。”
没有感情的话语像一把锯子,一点一点割开了真依紧绷的心弦。
“够了……加茂宪纪。我叫你闭嘴!”真依猛地回头,她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
加茂却只闭紧嘴不言语,两个人沉默中对视。
20.假作真时
【三十八】
在漫长的,死一般的沉寂后,他们错开视线。
真依忽地勾唇嘲讽一笑,用讥讽的语气咒骂道。
“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垃圾。”
“我一直觉得,你是比你的那个半吊子姐姐识相的人,不会冥顽不灵。”
在店员惴惴不安的眼神中,加茂冷淡开口,回应了同伴的失控。
真依反而笑得更自信:“那就得看你到底理解我多少了。”
空气中的弦越绷越紧。
真依脸上的冷笑未减,背在身后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的左.轮.枪.柄。
加茂今天在交流会被特级袭击至负伤,这是有利条件。
但她很清楚,在便利店这样狭小且毫无掩体的空间里,哪怕加茂负伤,自己这样的半吊子也毫无胜算。
不过她根本不需要赢……她只需要拖延时间。
真依指尖扣上扳机。
“轰——!!!”
便利店外的柏油马路骤然爆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破空声犹如陨石砸落地面,整个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悲鸣,货架上的商品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
“欢迎光临!欢迎——嘎吱——”自动门在恐怖的气浪冲击下彻底短路,发出凄厉的电流声。
躲在柜台后的店员发出无声尖叫。
滚滚烟尘中,高大魁梧的东堂葵随手拍了拍肩头的碎石。
面对这如怪物般狂暴的入场,加茂没有惊讶,他平静道:
“你确实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但这不够,禅院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不论你我谁动了私心,今夜她都必须走。”
这句话让真依一愣。
话音落,加茂摆出战斗姿态,叹息道:“来吧,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和我对话吧,或许你们有机会在禅院的人到来前做到什么。”
然而,有人不打算理会他这套堂堂正正的规矩。
在东堂葵宽阔的脊背之后,一道残影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无视了摆出迎战架势的加茂,直直地穿过自动门,冲进了便利店的深处。
白炽灯光下,他第一眼就锁定了靠在柜台上,如同玩偶般绵软无力的女孩。
那张他在梦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脸庞,此刻因为高热呈现出病态的通红,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
只有那横贯半张脸的红痕,还在缓缓渗出鲜血。
“椿香……”
虎杖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紧。他用力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逼迫自己看清眼前的惨状。
比起脸部,她身体的伤势更加触目惊心。
女孩的前襟沾满触目惊心的血污,原本纤细的手指皮肉翻卷,地板散落着带血的玻璃渣,渗出的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再往下从大腿到脚尖,布满了交错的血痕与泥污。
体表已经惨烈至此,她被真人带走那么久……身体内部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虎杖可以直面那些在绝望中痛苦挣扎的改造人,可以说服自己挥拳给他们一个痛快的终结。
但此刻,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椿香,他大脑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恐慌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虎杖悠仁,停下。”
就在他冲进来的同时,加茂转过身,眉头紧锁,指尖已经无声无息地划破了掌心,赤血操术蓄势待发。
虎杖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几步跨上前,单膝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平时总有使不完的劲,此刻伸出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抱住了女孩滚烫的躯体。
加茂的声音冷硬:“她不是普通的平民。作为禅院家流落在外的天与咒缚血脉,我已经向高层通报。按照御三家的规矩,你没有权力带走她。”
虎杖没有回头。但在他转过侧脸的那一瞬间,加茂不禁眉头一紧。
那张向来阳光的脸庞,此刻完全沉没在死寂的阴影里,他咬肌紧绷,眼中翻涌着悲痛和决心。
“我要带她走……”虎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她不是什么御三家的血脉,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规矩。她是一个独立的人,谁敢把她当成东西一样抢走。”他慢慢收紧双臂,“……就做好被我全部揍飞的准备。”
加茂刚要开口,一大片漆黑的影子猛然贴着地面蔓延向他脚下。
在彻底触碰到加茂之前,他灵活地后跃一步,影子却穷追不舍,在他周遭沸腾起来,好似有凶兽即将出笼。
“不许动了……加茂学长,一口一个规矩,未免也太把禅院家当回事了。”
“欢迎光……滋滋临!”无法闭合的自动门发出电子声。
伏黑惠大步踏入便利店,他显然是全速赶来的,连气都没喘匀,就径直挡在了虎杖和加茂之间。
今天还在特级面前并肩作战的同伴,此刻已为了各自的底线,割裂成对立的阵营。
汗水顺着伏黑的下颌线滴落,他重重地喘息着,眼神中的决绝与寒意竟比加茂更甚:
“如果禅院家的族长真这么在乎血缘,为什么不也来找继承了十种影法术的我谈谈?一个被家族视作废物的天与咒缚,总不至于比我更有价值吧?”
“你……”
加茂呼吸一滞,伏黑惠竟然主动拿他他最敏感的身份施压。
但这确实也戳中了加茂心中的疑点。
禅院家向来将天与咒缚视为没有咒力的垃圾,为什么今天如此古怪?对这个零咒力的女孩格外谨慎,甚至特意叮嘱他必须死死盯住、一步都不能离开?
根本不需伏黑示意,趁着加茂短暂失神的间隙,虎杖用力抱起怀里的女孩,迅速向外冲去。
伏黑本想立刻跟上掩护,却在转身前脚步一顿。他的余光扫向靠在墙边的真依,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真依只是双手环胸,平静地微微摇头。
伏黑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跟随虎杖一起,经过站在马路上如战神般昂然直立的东堂,一头扎进黑幽幽的森林。
加茂咬牙,掌心中早已蓄力的赤血操术猛地挥出,却就在血珠即将脱手的刹那,听到一声干脆的掌击。
“啪!”
风声凌冽,不义游戏发动。
加茂瞬间被置换到了东堂的位置。原本锁定的视野剧烈错乱,血珠顿时失去准头,“砰”地一声击碎了远处的柏油路面。
最终,他只能眼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环山公路四下寂静,只剩下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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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乌鸦发出单调的叫声。
独自站在公路上的加茂默默放下攻击的手,他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手机,随即平静地走回店里。
“欢迎……光,滋滋……”
那扇命途多舛的自动门发出无奈的电流声。
真依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冷眼旁观。
而刚才还宛如煞神降世的东堂葵,此刻已经蹲下身,开始帮着惊恐万分的店员收拾翻倒一地的商品。
“这个产品是应该放在冷藏柜吗?”东堂举起一盒酸奶,热心一笑,牙齿在惨白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店员眉毛抽搐着,她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
加茂越过店员,步伐平稳地凑近,认真研究后,极其果断道:“是。”
店员迅速后退到柜台后,像个兔子一样瑟瑟发抖地躲了起来,嘴里喃喃:“为什么要对我笑!好可怕!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是要抢劫酸奶吗……”
两位咒术界精英无视店员的恐慌,配合默契地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商品,甚至把货架都摆得比之前更条理整洁了。
只有柜台后发抖的店员,表情越来越警惕。
真依扶额,无语道:“我早就说了,你们这幅恶心的鬼样子,是不会讨女孩子喜欢的……”
三人谁都没有提到刚刚的针锋相对,一切都平静得近乎诡异。整理好便利店后,东堂修好了自动门,加茂就给店员清理了记忆。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只有一个客人吗……诶,为什么店里变得这么干净了!”
店员捂着嘴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
她没有注意到,那三个“危险分子”已经走出便利店,正排排坐在店外的长椅上,相安无事地等待禅院家的人马。
虽然彼此没有交流,可他们都清楚禅院的人来了要怎么说。
“我们已经干坐着等了十分钟了。禅院的那帮家伙究竟去了哪里?”
东堂率先打破沉默。
店内的店员闻声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去,正好撞上东堂回头的视线,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缩回了脑袋。
“妖怪……外面有个不穿上衣的肌肉妖怪啊!!”
真依无力地用双手捂住脸,绝望地抱怨:“我真的是一秒钟都不想和你们两个坐在一起了……”
加茂目视前方,没有去看手机,眼神笃定而冷静:“高层给出的定位只会导向我这里。既然他们到现在还没出现……那就是在半路上,被强行拦住了。”
【三十九】
十分钟前,东京近郊的幽暗密林中。
几道迅捷如鬼魅的身影正在树冠间飞速穿梭。收到情报的禅院家,行动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队伍的最前方,生性温和的禅院甚壹破天荒地全副武装。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独臂男人——那是禅院椿香的亲生父亲,禅院甚叁。
“甚叁,”禅院甚壹的语气依旧温吞,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意思,“我知道那是你的骨肉。但为了禅院家的未来,等会儿见到她,向我保证,你绝不会留情。”
绷带怪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却一言不发。
“甚叁,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他的大哥眉头一皱,声如雷霆,“说话!”
“……是,大哥。”
21.没有脸的人
【四十】
“哎呀哎呀,大半夜的,还在骂弟弟呢?”
一个带着轻盈笑意的散漫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们前方的虚空中炸响。
禅院甚壹瞳孔猛缩,所有追兵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脚步,如临大敌。
月光穿透云层,直直打在前方那棵最高的古树顶端。
“为什么不在家骂呢,非要出来给我这个外人瞧瞧你们的兄友弟恭。”
白发男人单手插兜,身姿轻盈地立在纤细的树尖上。
他甚至没有摘下遮挡六眼的黑色眼罩,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轻佻笑容,就像个逛街经过的普通路人。
但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股能将整座森林连根拔起的恐怖咒力,犹如实质般轰然砸在禅院家众人的脊背上。
“不过很可惜啊!各位,此路不通哦——”
五条悟微微偏过头,抬起右手,指尖虚扣。
“那个孩子早就不属于你们了,她会安然无恙地被我可爱的学生们送回去。”
“五条悟。”个性平和的禅院甚壹开口,这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而再再而三,你袒护禅院的重要后代……你,做好面对高层的准备了吗?”
五条悟只是轻笑着,指尖转向,骇人的咒力便在无形中锁定了神色凛然的甚壹:“这就不是禅院可以关心的事情了。毕竟你们也有不敢和高层说出口的……秘密,对吗?”
“——你!”甚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树顶那个危险的男人,向来平和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你难道觉得高层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如果你们就此罢休,那对此事,我们自然会有更好的解释。”五条悟的声音依然轻松,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甚壹的脸色几度变换,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六眼……”
禅院甚叁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大哥的表情,握紧长枪,主动越众而出。
锋利的枪尖隔空指向了树顶的白发男人。
“大哥,和这种人多费口舌毫无益处!我来牵制住他!你们不用管我,尽快去吧!”
“哦?”五条悟好像见到什么有趣的事般,笑出了声,“又要做一个人渣父亲了吗?甚叁……”
两人的视线在凝滞的空气中轰然交汇。
高处俯视的五条悟指尖咒力聚集,引得周围的空间如暴雨前夕的风云般剧烈扭曲。
“那就用命来试试吧!这次……可得小心你最后一条胳膊啊!”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裂!
狂暴的咒力光流如同陨石般砸入密林,成片的参天古树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瞬间化为齑粉。末日般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砸向禅院众人。
“趁现在,快走!”
禅院甚壹目眦欲裂,带着几名精锐借着火光的掩护向外突围。然而,脚步刚刚迈出,周遭的空间竟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眨眼之间,前方原本幽深的森林已被彻底夷为百尺见方的焦土深坑,去路被硬生生截断。
高空中,两道不断碰撞、搏杀的残影之间,轻飘飘地荡下五条悟游刃有余的笑声:
“喂,我有点头说过……你们可以走了吗?”
【四十一】
“你的小姨,让我们来和你玩一个游戏!只要你一直乖乖听话,十天后,我们就带你去游乐园玩!”
奇怪的白发男人这样和我说。
在那之后,这群穿着黑色立领校服,自称是小姨朋友的男男女女,就交替来到家里,成为妈妈上班时间看管我的人。
妈妈很忙,小姨也很忙,总要有人看管我。小姨担心我不听话,给了我“只要乖巧十天,就能去游乐园”的承诺。
游乐园……我从来只在画册里见过的,梦幻美丽之地。
乖巧并不是难事,我知道小姨口中的“乖巧”,就是不再提起爸爸,不要打扰妈妈。
于是我坐在书桌前,一天一天地计算着“假扮”乖孩子的时间。
“……哈哈哈哈。”卧室外传来他们欢快的笑声,和打闹声,我拿起要读的书,却有点读不下去。
窗外的虫子们齐整整地叫,饱含热情地跳。它们为什么如此欢乐,是这场夏日漫长到接近永恒,足够它们唱尽一生全部的美好吗?
“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声音?”卧室门轰然洞开,白色男人大咧咧地笑着,“作为一个小孩子,你不应该更有精神点吗?”
我合上那本没有阅读的书,他走进我的卧室,坐在我的床边,像个大孩子一样伸手:“你在看什么?”
我并不想给他看,我更愿意……给一个看着就很温柔,像爸爸一样沉默又哀伤的男人。
“诶?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白色男人有点受伤的样子,他凑近我,对着我真诚地笑着,“难道我们不能成为朋友吗?小椿。”
我看到他如大海般的蓝色双眼,那里面波光粼粼,宛如宝石般炫丽。我始终记得这份美丽,在炎热夏日洗去我心中焦躁的宝石蓝。
还有……爸爸一样的……温柔鼓励我的男人。
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对他们的喜欢,和他们一起玩耍。
曾经牵着我手,给予我宽慰和鼓励,唯一可以依靠的,爸爸……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我只能猝然掉下眼泪,呜咽着:“我想要爸爸……我的爸爸去哪儿了?”
游乐园,游乐园,我终于可以去游乐园了!
即使我违反约定,提到了爸爸,悟先生也没有和小姨告密。
夏季的天空像是悟先生的眼睛一样美丽,我的心终于感受到了,虫子们那种不知疲倦的幸福。
旋转木马的颜色超出了我全部的描述认知,我和悟先生一前一后坐在马背上,小姨靠在围栏上,略带忧伤地对我笑着。
旋转木马绕了一圈。
小姨拿出了烟,两朵云在天上飘。
又一圈。
小姨颤抖着身体,捂着脸,手指紧紧抓住了谁的胳膊。
最后一圈了。
是我的幻觉吗?
我看到小姨和一个没有脸的人,他们两个一起对我笑。
他是谁?我认识他吗?
我被悟先生从马背上抱下来,他激动地和我讲他的感受。
诶?是对我讲吗?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只有小姨、悟先生和我。
那么,是谁从悟先生怀里接过我,牵着我的手,走在不断旋转的摩天轮下呢?
“太糟糕了!小椿怎么可以最喜欢这种假笑狐狸呢!”悟先生还在夸张地说话,“好伤心啊……我再也不来帮忙看小椿了,只有小椿喜欢的%¥自己来。”
再也不来?
我惊恐地看向他,分不清玩笑和实话。
恐慌如冰水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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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全身,如果我不把感情说出口,他也会抛下我吗?
我挣开那只牵着我的手,我慌张地去抓住悟先生。
“噔!”
松手的瞬间,世界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独自站在原地,茫然四望。
“小椿,我们现在开始玩一个游戏!”
“游戏就叫做!从现在开始,忘记……”
不,不要!不要像爸爸那样擅自抛弃我——
【四十二】
伏黑追着赶到医务室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对沾染了血迹的拖鞋。
他刚踏入门口,就看到兵荒马乱之后,柚木椿香已经打上点滴,两眼紧闭躺在惨白的病床上。
她额头冷汗密布,身体在无意识地痉挛,仿佛沉浸在难以挣脱的噩梦中。
而虎杖独自佝偻着坐在床边,双手死死交握抵在额前,向来充满活力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伏黑进门的脚步停顿了。
“这是什么?”一道熟悉的低沉女声从身侧传来,伏黑一愣,转头看到身上还沾着室外冷意的真希。
这位高马尾的前辈扛着咒具,威风凛凛地站在走廊,显然是刚结束对真人的追踪,正好赶回碰到了他。
伏黑低头看手里的拖鞋,又示意病房内那道还在高热中挣扎的身影:“她的。撤离的时候路上怕掉下来,先帮她拿着。”
“她就是柚木椿香……吗?”真希咬字清晰,干脆道,“你们是从特级手上把她夺回的?”
话是疑问句,但伏黑很清楚,单凭他们三人,能把一个普通人从特级咒灵手中完好无缺地夺回,概率几乎为零。
除非宿傩被逼疯了,不想继续大半夜听虎杖感慨失去的爱情,因此毫不犹豫今晚显灵帮忙。
如果是真的,伏黑都害怕这两人结婚典礼的时候,虎杖不仅得当新郎,还得让宿傩出来当个证婚人。
“不。”伏黑坦诚道,“是真依学姐发现了她,给我发了短讯。”
“真依?”真希一愣。
伏黑掏出手机,正好此时真依的第二条消息蹦出。
“要看吗?”伏黑检查后,主动问。
真希耸耸肩:“我要是看了,真依绝不会高兴。”
伏黑淡淡接话:“你要是不看,她也不会高兴。”
真希噗嗤一声,笑骂道:“那你就念给我听,这样我也没有算看。”
伏黑主动念道:“‘那家伙刚刚已经吃了三片的退烧药,不要再喂了。’”
“退烧药?”真希奇怪地再看一眼病房中惨白如纸的椿香,“怪不得她的嘴唇那么苍白。真依是在哪里发现的她?”
“便利店。”伏黑平淡道。
真希轻松的表情一肃:“也就是说,你们只是找到了逃出来的她?但是她怎么逃出来的,你们一无所知?”
“哒哒哒——”
走廊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换上白大褂的家入硝子步伐匆忙,几乎是闷着头冲过来的。
真希闻声后退一步,主动给这里最关心此事、也最权威的家入医生让开位置。
“惠……还有真希,你们带上门,现在进来。”经过两人的时候,家入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
真希眼中的疑惑在触及伏黑凝重的表情时瞬间收束,主动第一个跟着家入硝子进入医务室。
“咚!”房门在伏黑身后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22.真假之间
【四十三】
家入刚进门,刚刚还像雕像般的虎杖就猛地弹起来,他惊慌而无助的表情落入家入眼中。
“坐下。”家入冷静地按住虎杖的肩膀,“然后听我说。”
“好……好的,老师。”虎杖还是后撤一步,把离病床最近的位置让给了家入。
家入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众人:
“长话短说。椿香是觉醒了天与咒缚的禅院家子孙,这件事被我们在禅院家眼皮子底下瞒了十几年。”
“但在一小时前,加茂宪纪的汇报捅破了这件事。禅院高层刚才已经联系我施压了。”
“悟出面做了担保,必须让她立刻以高专学生的身份入学。因为现在的禅院,比咒灵更危险。”
“就因为天与咒缚?”真希不敢置信,“那群老登疯了?他们不是向来看不起零咒力吗?”
“不,真希姐,”伏黑却接过话,眼神极度平静,“重点是,她现在必须要被官方准确定义为天与咒缚。”
家入一愣,与伏黑短暂地交换了一个视线。她从这个少年的眼中,读懂了那个不言而喻的共识。
柚木椿香打从在子宫里起就是天与咒缚,否则她根本无法从魔虚罗血脉的折磨中存活。
只有彻底坐实她“天与咒缚”的身份,证明她绝对没有术式,禅院家才无法明目张胆地,以应变无方是珍贵“术式”为借口,追查她身上这个以全身血肉作为施术媒介的魔虚罗术式。
毕竟,禅院家绝不敢公开解释为什么一个零咒力的族人,能反常理地使用术式……更别提那是魔虚罗的术式。
一旦他们效仿加茂宪伦的丑闻暴露,咒术界有的是利益集团乐意将禅院家拉下马。
而这关系重大的真相,伏黑也是知情者。
家入被交替而来的突发情况逼到神经紧绷,差点忘了,在这个房间里,能够保护椿香秘密的人,不止她一个。
“对……”
家入硝子此刻才真正冷静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撩起头发,烦躁地揉了揉因为焦虑而泛红的眼睛。
“我太累了,这件事得慢慢说。伏黑清楚情况,你现在立刻去找校长,当面把入学手续签了。有不知道怎么填的直接联系我。”
伏黑郑重地点头,也不多说废话,干脆转身走出门。
病房内只剩下真希、虎杖和家入。真希面色凝重,显然心存疑惑。
家入清楚,她接下来的话,将成为小椿未来在高专立足的“真相”。她必须用最巧妙的,真假参半的谎言,合理化禅院的动机,还要把“魔虚罗”的秘密巧妙地藏起来。
“真希,我知道你们追查真人时,发现了大量残秽和被破坏的现场。那是小椿反击留下的。”
家入干脆利落地抛出谎言:“禅院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误以为真人的无为转变改造了小椿的大脑,让她拥有了咒力,甚至可能觉醒了她父亲的术式。”
真希眉头紧锁,瞬间认可了禅院无利不起早的作风:“因为有吉野顺平这个成功的例子在先,他们觉得柚木椿香……这个普通人,也成了有术式的咒术师?”
“没错。”家入面不改色道,“但医学事实是,无为转变根本无法打破天与咒缚的底层逻辑。她依然没有一丝咒力。真人对她的身体改造,反而唤醒了她另一个致命的隐患。”
虎杖震惊抬头:“隐患?”
“她十二岁时做过骨髓移植。”家入冷眼扫过两人,声音微哑。
“真人的改造除了改造大脑,还‘好心地’效仿对吉野顺平的做法,也拔高了她的体质。”
“这导致她原本被药物压制的免疫系统暴走。她的身体现在疯了一样在攻击移植进来的骨髓,这就是她高热不退、器官重度炎症的真正原因。”
“好消息是,我刚刚已经给她输了消炎药物和抗排异药。今夜是最危险的时刻,需要我们时刻监守她,不让她发生严重并发症和感染……熬过今晚,她就会好转。”
真希和虎杖脸上的疑惑被沉重取代,他们将视线投向床上还在高烧的椿香。
“所以说,她之前一直都生活在随时会被感染的危险中?”虎杖忽然开口,“她平常那副样子,其实已经是身体超负荷的虚弱状态了?”
“简单来说,是这样。”家入叹了口气,说出一些实话。
“天与咒缚的本质是用零咒力换取极致的□□。但在病弱的小椿身上,这种‘强健’一直都在全力以赴地帮她对抗感染、修复身体。”
“但现在,恢复活力的免疫系统拿走了天与咒缚对抗感染的工作。天与咒缚终于可以在修复自身的同时,给予她强健的身体了。”
“所以,小椿有机会打出攻击真人的那一拳。”
“不对吧?她不依靠咒具,能打到真人?”
真希忽然发问,她单手抵着下颌,疑惑道,“零咒力的人怎么可能看到咒灵?”
家入早有准备,她脑海中闪过那个强健又危险的禅院男人,那是她唯一见过的完成体天与咒缚:
“成熟的天与咒缚拥有远超人类极限的五感,咒灵在周围的波动他能切实感受到。所以严格来说,天与咒缚也能通过五感‘看’到咒灵。这方面,即使并非完成体,真希你也应该有预料吧。”
真希摊开双手:“我没有疑问了,你说的很对。那我做一个总结吧。”
她说着拧起眉头,在庞大的信息量中找到一条清晰的思路:
“禅院因为她表现得弱不禁风,而觉得她不是天与咒缚;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向他们证明,保持病人健康也是天与咒缚的一种表现。且天与咒缚无法和珍贵的家传术式共存,所以接受这一点的禅院就会退缩,对吧?”
家入微微点头,平稳道:“是,但如何让禅院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带走她,亲自验证真假。”
真希面色沉重地担忧道:“确实……柚木毕竟是禅院的血脉。一旦被带走,哪怕没有术式,那群人也不会好心把她还回来,她还是会被扣住。”
羊入虎口自然难逃,那么一开始就不能把羊放出来。
既然不能让禅院的人带走她,还要用天与咒缚确实存在来打消禅院的念头。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给她办理入学,在学院这个双方都能干涉的中立地带,潜移默化让禅院确认她是天与咒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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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你们已经清楚,我和悟为什么这样做了。”家入欣慰道。
想通其中关键,真希认可地点点头,虎杖也再无疑问。
家入这才在心底真正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她成功给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真相,足以继续隐匿小椿的灾厄。
可她却依然再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即使现在家入硝子已经疲惫到战立都摇晃,但椿香的事情必须万无一失,她愿意咬着牙再核对一次。
真希摇头,虎杖却没有动作。
“家入老师,我其实……并不在乎什么真相。”
虎杖的声音透着压抑的苦涩。
这个整场辩论,只在关系到椿香健康和安全时发话的少年,低垂着眼,担忧地看向床上艰难喘息的女孩。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痛苦,而我究竟能为她做什么?”
【四十四】
家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缩,她低头,看着那正在高烧中昏迷不醒的女孩,她血脉相连的外甥女。
这一次,她真的差点以为要保不住她了。
幸好,小椿一直独立又勇敢。她打伤了真人,跑到了能得救的地方……也幸好,伏黑和虎杖这两个孩子足够可靠,赶在禅院有动作前把她带了回来。
那张睡梦中挣扎的脸,让她心神摇动。
这是个过于懂事的孩子……当年姐夫失踪,姐姐忙于调整工作、搬家去仙台的时候,她大部分的空余时间,都得安排给这孩子。
可那时候自己年轻又忙碌,总觉得看小孩麻烦。
于是她绞尽脑汁骗学弟学妹,骗自己的两个同级生去帮着照看,路边来条狗都得给她带两天孩子再走。
但那孩子很争气,他们说她就像只小猫,从不抱怨为什么小姨不来,只要自己静悄悄坐在那里看书,就能安静一整天。
只有很少的时候,她会问和她关系最好的悟:“爸爸呢?”
爸爸放弃她了吗。
是的,因为她是灾难。
从出生起,她就需要不断地受伤……就像魔虚罗被召唤出来就是为了“适应”一样。
或许因为她是天与咒缚,身体的活性也比一般人强,她适应所需的时间,比她爸爸更短。
同样的伤害,甚叁需要半年,年幼的她只需要一个月。
她适应得很快,但这不意味着她体内的魔虚罗会变得安静。
魔虚罗被召唤出太久,不受到攻击的话……就会消散。
这就意味着,这个因禅院家扭曲欲望诞生的“人形魔虚罗”,只能用更长的时间去反抗“即将要消散”带来的空虚和虚弱。
一个孩子真的能承受这些吗?
天与咒缚对魔虚罗的加成,如果被禅院那群疯子知道,定会欣喜若狂。
但落在家人身上,这简直是神开的恶劣玩笑。禅院甚叁没有坦白前,姐姐只能不安地怀疑,自己那个总流鼻血的孩子是不是得了白血病。
没有哪个父亲能坚持不断地,背着妻子残忍伤害自己的女儿,也没有母亲会不想自己的孩子活着……
更没有一个小姨,愿意知道这个恶劣的真相。
23.代她食苦
【四十五】
在她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姐姐的家庭已然天翻地覆。
争吵,指责,冷战,离去。
姐姐失去丈夫,椿香失去父亲。
而自己这个局外人,那时候才匆匆得知,要在姐姐找回失踪的丈夫前,替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看守孩子。
一无所知的自己,面对强作坚强的外甥女,却因为她总是哭着喊着要爸爸而感到头疼。
“告诉椿香。十天,十天里不要提到爸爸,我就带她去游乐园——我说到做到。”她这样和帮忙看孩子的五条悟说。
为期十天的承诺即将到期,但就在最后一天,也是椿香她们要搬去仙台的前一天,憔悴的姐姐平静地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
包括那个曾带来爱情的温厚男人,究竟给她留下了一个怎样形同恶魔的孩子。
“……你也不要再找他了,是我亲自把那个迟早要逃跑的男人送走的。我一个人,也能解决这个麻烦。”
“我们后天打算离开这个属于咒术师的、危险的地方。也不用再麻烦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不要抽烟了。”
最初听到这一切时,她只觉得不真实,荒谬。
随之而来的,是对姐姐所有轻率决定的愤怒。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小椿现在经常流鼻血,呕吐,发烧……又还记得禅院那个王八蛋用刀伤害过她!你想要让这样的孩子重新开始正常生活!
你和你逃跑的丈夫有什么区别!你们那么随便地生下她,那么不负责任地向一个孩子索取原谅——你真的爱她吗?!
可这些尖锐的指责,最终只是烂在心里而已。
因为她看到了姐姐眼里,浓妆都盖不住的疲惫和……死灰般麻木。
一场失败的婚姻,一个早晚会跑的男人,留下一个灾难般的……内心破碎的孩子。
她离开姐姐家,蒙着头在电车上颠簸,几次坐错站,再麻木地找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失魂落魄地站在了高专门口。
姐姐幽魂般稀薄的气息还在耳边萦绕。
“不要责骂我,硝子……不论如何,我都要离开东京,让椿香远离咒术师的世界,做一个普通人。”
“咒术师,那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直没有搞懂,但是我的前夫和孩子,甚至妹妹,都是这个东西。”
“我只觉得很恐怖啊,硝子……用心中的愤怒和不甘来攻击别人,这不就是诅咒吗?”
“诅咒别人很不容易吧……我看得出来,你很疲惫。我从没见过这样消沉的你。”
“我没办法将你从诅咒的世界中解救。可我至少,可以不让椿香进入那里。”
烟不知不觉间已被咬在嘴唇间,伴随着“嚓”的一声轻响,一团微弱的火光亮起。
“……夏油?”
她一愣。
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打火机,那张在火光下更显清瘦的脸,出现在硝子眼前。
“要抽吗?”夏油杰给她打着了火,像平常那样,体贴地询问道,“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戒烟了吗?”
她这时才恍然记起。
她总是绞尽脑汁骗别人去看她的外甥女……不仅是自己很忙碌,也因为,她的状态太差了。
朋友们接连死去,而她是医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鲜活的、亲近的生命,无可挽救地死在她的解剖台上……这和她自己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她根本无法责骂姐姐,咒术师为姐姐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不幸,也几乎摧毁了自己的坚强。
如果她不是医生,如果自己的两个坚不可摧的朋友没有露出那样……苦涩的表情,她大概早就任由自己放声大哭了。
她只能一根又一根,抽着烟,抽到头发丝里都浸透了尼古丁的苦味,需要强迫自己戒烟十天,才有去见椿香的体面。
今天本该是戒烟的最后一晚,明天……她就该带着椿香去游乐园了。她太久没见她,只能从学弟和悟的照片上,看到蜷缩在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有人问问椿香,她稚嫩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她脆弱的父母只是把命运的无情尽数倾泻在她身上,再逼迫她原谅所有成年人的不负责任罢了。
甚至连她的小姨,这十天里都是脆弱的,无法来到她身边保护她的。
“我……哈哈,是啊。”硝子欲言又止地放下唇边的烟,眼前就猝然出现一点燃烧的红光。
夏油杰拢着火光点燃了她的烟,随后却从呆愣的她指间熟练地将其接过,含入自己嘴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吐出的烟雾像一张缥缈的纱帘,从她眼前缓慢升起。
她此刻才发现,现在已是凌晨,他们相对站在路灯下,夜风沙沙作响,远处的山林在夜色中,宛如舞动的鬼魂。
“我今天有任务,椿香她有人陪着吗?”夏油杰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主动提起了轻松的话题。
但这个话题,对刚得知真相的硝子来说,已经是一种心魔了。她无法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却依然强逼自己先笑一笑。
“没关系,今天她妈妈已经回来了。”
只是回来就给了她当头一棒的真相罢了。
“明天是要带椿香去游乐园吗?”杰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一条稳定的溪流,“既然悟说一定会抽出时间和你一起,我就不去了吧。椿香不是会害怕家里出现太多人吗?”
硝子只点点头,朋友轻薄的唇边,那本属于她的烟头,闪着的红光明明灭灭印在她眼里,好像朋友在主动替她吸食心中的苦涩。
永远这么体贴,善良,为大家着想的夏油杰……此刻却不知为何表情落寞,头发杂乱,看着远处漆黑山林。
烟雾笔直地消散在空气中,硝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朋友。
“你看起来不太好。”
夏油杰顿了顿,缓声道,“不要总那么累,休息一下吧。”
“我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硝子苦笑出声,朋友嘴里吐出的烟幕隔绝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听到自己涩然的声音:
“灰原之后,你已经多少天没有好好睡了?”
一阵夜风倏然吹过,吹干了硝子酸涩的眼角,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层缥缈的烟幕。
她骤然看向杰的眼睛,心轰得一坠。
那是一片干涸龟裂的河床。
曾经温润如水的眼眸,现在只剩下眼泪流尽后的茫然与死寂。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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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之前都没有发现?
朋友的灵魂,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干瘪?理子被杀后?还是灰原死后?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像蜷缩的椿香一样,天性体贴温柔的你们,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忍受内心的煎熬吗?
“去游乐园吧。”
硝子的心忽然一跳,这句话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你这家伙总那么讨女人喜欢,椿香看到你就会高兴。我、你和悟,我们三个,一起去送别后天就要搬离东京的小椿,好吗?”
最后一个音节淡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但是她还是能看到,杰干涸的眼底,乍然闪过了一点微弱的光。
“……好。”
【四十六】
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可思议。明明是盛夏,却透出初秋般难得的清凉,阳光和蓝天都显得格外澄澈。
硝子早上有任务,只好拜托了另外那两个闲人去接外甥女。
当她换上难得的休闲服,挎着装了拍立得的皮包,匆匆赶到游乐园门口。就顺着人群聚焦的视线方向,一眼看到了门口那两个极其显眼的大高个。
五条悟本就鹤立鸡群,配上白发黑墨镜,哪怕只是光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单凭下巴赏心悦目的弧度,也惹眼得像个明星。而夏油杰虽然稍矮一点,温和的眉眼却更具亲和力。
这俩祸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硝子早就习惯了。但是自己的外甥女呢?
正找着,就见夏油杰微微弯下腰似乎哄了句什么,紧接着,穿着无袖碎花裙、白净的小椿便被他单臂稳稳抱在怀里,出现在了硝子的视野里。
那孩子太久没有出门了,一条胳膊死死环绕着夏油杰的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小心地眨动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紧张地四处搜寻。
小椿在找小姨,在找自己!
硝子心头一软,紧张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右手。
很好,没有烟味。
她这才放心地跨步上前。可刚一接近,就听到五条悟那大咧咧的破锣嗓子响了起来:
“你小姨肯定又偷偷躲在哪里抽烟咯!不要等她了小椿,我们先去买冰激凌——哎哟!”
硝子愣在了原地。
只见夏油杰笑眯眯地抓起小椿的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喋喋不休的五条悟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是谁打的我?!好疼啊——难道是小椿吗!”
椿香也傻了,眨巴着眼睛看自己被操纵的胳膊。这孩子一害怕,就会本能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让人觉得不能再继续追责这样的她。
但性格恶劣的男高中生可不管这些。
他也不管刚刚是自己关了“无下限”才会被打中,反而借着一米九的身高优势,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缩在夏油杰怀里的小孩。
“小椿,你怎么能打我呢?”
椿香慌乱地飞快瞥了一眼那个用她胳膊打人、栽赃后默不作声的夏油杰,又极度不安地在四周疯狂寻找,试图找出谁能替她撑腰说话。
“诶呀,疼,好久没有这么疼了!”她身旁高个子的年轻人根本没有自己比她大十岁的认知,浮夸地捂着脑袋倒吸着冷气,“以后你可以炫耀了,柚木椿香曾经让无敌的五条悟感到疼痛——”
24.一根烟的缘分
【四十七】
他越往下编,椿香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惊恐。
这孩子自从父亲失踪后,就很少说话。现在,她信任的小姨躲在人群里看笑话,打人还嫁祸的夏油杰在装傻充愣,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个疯狂碰瓷的大帅哥。
她脸上的表情说是世界末日也不为过,两只大眼睛飞快积累起水汽,嘴也不自觉张开,整个人颤抖起来。
要糟!
硝子暗叫不好,赶紧从人群中大步跨出,决定给倒霉的小外甥女留点好印象,把她从四面楚歌中解救出来。
“我没有打你!”
孤立无援的椿香先憋屈到了极致,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白嫩的脸上滑落。
可她依然倔强地用手背擦去泪水,努力吸着鼻子克制着眼泪,认真辩驳道:“……我也根本,根本不可能打疼你!你……”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诶呦!”
“嘶。”
硝子犹如天降神兵,精准地出现在了那两个大高个儿的身后,雨露均沾地给他们两人后背各自送上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挨了揍的五条悟捂着后背,却依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明明硝子也躲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吧!”
“我明明是刚刚到场。”硝子面不改色。
“欸!坏蛋小姨。小椿,你瞧瞧啊,这就是你……喂,杰,你在干什么?”
夏油杰已经毫无心理负担地倒戈,转而安慰起怀里的小孩:“不要哭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悟先生欺负了你,对不对?”
椿香自己擦干净眼泪后就不再哭了,她默默靠在夏油杰的胸膛上,好像一个脆弱的婴孩蜷缩在妈妈怀里。
“真可怕啊,这个会欺骗女人感情的家伙。”硝子听见五条悟不满地抱怨着,“小椿啊小椿,你个傻姑娘,被他蒙蔽了!仔细想想,到底是谁利用了你!”
椿香的想法其实很好猜,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悄悄看向天空,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放弃吧,”硝子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十天没出现,外甥女就心里住了人,只能按着经验无奈道,“椿香可是个只对喜欢的人热心的类型啊。”
五条悟挑起一侧的眉毛,震撼道:“那不就是恋爱脑吗?”
“恋爱脑?不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硝子一愣,又发现居然无法反驳,不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椿香感到头下的胸膛发出微微的震动,她好奇地抬起头,和捂着嘴强忍笑意的夏油杰对视。
即使不明白“恋爱脑”的含义,眼前轻松的氛围,还是让椿香悄悄翘起了嘴角。
冰激凌摆在桌子上,精致的水晶高脚杯在炎夏的阳光下散发着阵阵冷气。
硝子单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小口小口吃着。眼前那两个人虽然也在吃,视线却总忍不住往桌子底下飘。
感受到他们的视线,硝子垂下眼帘,语气冷漠道:“她最近身体不好,吃冰的会发烧。”
真相是,自禅院甚叁放弃女儿后,便无人再强忍悲痛去适度伤害她。
失去这种维系平衡的伤害,椿香的身体正经历着剧烈的“戒断反应”。她感受到的各种身体不适,都是体内魔虚罗因“没有伤害即将消散”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但她始终懂事地一声不吭,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想到这里,硝子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心的勺子,嘴里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但是吃一点也可以……小椿?”
没有回应。
“你倒是往桌子底下看看啊。”对面的五条悟咬着勺子,竖起食指往下指了指。
硝子这才发现,原本该坐在身边的小外甥女居然不在座位上。她心中顿感不妙,放下勺子弯腰探身看去。
小椿应该是不愿意独自坐在外面被路人打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钻到了桌子底下,正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样,死死抱住了夏油杰的一条小腿。
为了不让她掉到地上,夏油杰只能僵硬地伸直了那条腿。而五条悟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拽着小椿的后衣领,试图把她像拔萝卜一样拉上来。
硝子眼前一黑,默默从桌子下翻回桌上,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恢复理智。
“……转移下注意力吧。”
硝子干脆利落地吃完了剩下的半个冰激凌,把水晶杯拿离桌面,对着桌下还在坚持不懈抱住夏油杰小腿的小椿抖了抖空杯子。
“小椿,上来吧,小姨再给你买一个,陪着你吃好吗?”
但小椿不仅恋爱脑,还非常社恐,她不喜欢回到桌面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注视,就紧闭着嘴摇了摇头。
硝子泄气地靠回椅背,忽然庆幸自己从没有结婚生孩子的打算。
哪怕小椿这样乖巧的孩子,都有无法沟通的时候,要是自己开盲盒开错了,那不得死无葬身之地。
“悟!你干什么!”
伴随着夏油杰的一声惊呼,硝子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已经扫荡完甜品的五条悟飞快地弯腰,双手一捞,就使劲儿把幼小的天与咒缚从桌子底下整个拔了起来。
硝子本想为他打破僵局喝彩,哪想他把这孩子提起来后,脚下停都不停,迈开长腿豪气一跃,在一众路人的惊呼声中,直接冲出了冰激凌店。
视线尽头,还能看到被他两手高高举过头顶的椿香,怀里死死抱着的一只熟悉的黑色男士鞋子。
硝子这下是真的心生不妙了,她没有再看向桌下,而是仗义地把肩膀比给身旁那位,正盯着五条悟消失方向额角青筋跳动的夏油杰:
“嗯……要不你靠着我走路吧。”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被太使劲儿的小椿拽走一只鞋子,只能单脚跳动的夏油杰极力控制着微笑的表情,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两个人追着五条悟的背影,一路赶到旋转木马前。
五条悟已经飞快地完成了付费、自己翻身上马的流程。只有还抱着鞋子的椿香,一脸懵逼地被独自放在了另一匹木马上。
直到友善的工作人员给她系上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惊恐地四下寻找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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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子赶忙在围栏外朝着她挥手,但椿香依然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寻找下木马的方法。
夏油杰靠在围栏上,头疼地叹了口气:“真是的,那孩子不是很害怕暴露在人群面前吗?非要强迫她坐木马吗?”
他的焦躁引起了硝子的注意。硝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一边继续挥手安抚椿香,一边打趣笑道:“之前还真没有发现啊,你和悟都比我更喜欢小孩子。”
夏油杰也无奈地笑了起来:“倒不如说,比起我们,悟反而更喜欢小孩子吧。这十天里,他主动去陪伴小椿的时间,比我们加起来都要多。”
欢快的音乐声响起,旋转木马徐徐转动起来。坐在椿香前面的五条悟回过头,看向紧张的小孩,对她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椿香呆呆地看着,原本紧紧抓着安全带的手,也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许。
缤纷绚丽的旋转木马带着两个同样幼稚的孩子,高高低低地随着音乐声远去。
围栏外的两人之间,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椿香,她真的只是天与咒缚吗?”
“欸?”
硝子只是一愣,随即本能地恢复了平静:“那不然呢?你也看到她不笑时候的表情,和那个伏黑甚尔……不是很相似吗?”
只是平常小椿脸上大多是紧张和悲伤,隐藏了这份血缘上相似罢了。
“这可不能算是证据啊,硝子,你心里不是清清楚楚吗?”夏油杰转过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注视着她,“昨天晚上小椿的妈妈回来后,你为什么会那么消沉……给我一个理由吧。”
“我有很多理由。”硝子硝子面不改色地对上他的视线。
“那我只能说出口了。”夏油杰把手伸进口袋里,“咔哒”一声点起了一根烟,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在忍受什么不适,“我看到椿香躲在房间里……学她爸爸自残。现在,我是否有资格知道真相了?”
自残……原来如此。
硝子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终于明白了小椿失去父亲后,独自忍受“戒断反应”的方式。
这就是那孩子不再说话的原因吗?
比起自己这个粗心大意的小姨,更加体贴的……细心的……温柔的……甚至可能更关爱椿香的……夏油杰啊。
硝子不自觉地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咬在唇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战栗。
“你就这么想要插手这件事吗?”
“嗯。”
回应是如此温和,却也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这次,却是硝子的。
旋转木马起起伏伏,那欢快的音乐,刚好够燃烧完一根烟的时间。
也刚好够夏油杰听完全部的故事。
听完那令人窒息的真相,他脸上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主动开口:
“如果是悟,他一定会担保这个孩子进入我们的世界,然后想尽办法缓解她的煎熬。但是你的姐姐却极度厌恶咒术师。所以,你们只能让一个孩子自己默默承受她作为‘异类’的不便与痛楚,对吗?”
25.同病共苦
【四十八】
硝子并不想这样轻易下定论。姐姐的厌恶来自于那段不幸的婚姻,和妹妹的消沉。
但她也不能否认,现在谁要是敢把椿香从姐姐身边带走,招来的绝对会是一个母亲疯狂的报复。
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女儿的姐姐,她的心已经绷得太紧了,简直一触即碎。即使是她这个妹妹,也没勇气去冒犯。
“可以这样说,”硝子随着叹息吐出浓重的烟雾,“我知道得太晚了,那孩子太能忍耐……之前我看不出任何问题,我还曾天真地以为,她天生是不受重视的天与咒缚,可以逃脱禅院家的魔爪。”
簌簌的烟灰无声地落满两人的脚下,仿佛某种燃烧殆尽的残骸。他们两个都进入了漫长且压抑的沉默。
“如果想让她能不再那么痛苦,那就剩下唯一的一个办法了。”夏油杰忽然开口,他手里的烟已不知不觉燃至半截,修长的指节上堆满了思考时留下的烟灰,“我有一种咒灵。”
硝子愣愣地看着,只见夏油杰指节上的烟灰里,悄无声息地钻出四五只蚜虫大小的灰色咒团。
“这是那些患有老年痴呆的普通人所遗留的,专门侵蚀大脑神经的特殊咒灵。”夏油杰的声音毫无波澜,“它只会麻痹特定的神经,让人失去对某段记忆的联想能力,直到彻底将其遗忘。”
“并且,为了绝对的保险……”夏油杰双眼如死寂的夜,他用食指沾起其中一只。硝子眼睁睁看着那只小虫子般的咒灵,顺着他的指尖,缓缓爬进了他的鼻孔中。
夏油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早已习惯这种反胃感。
“我会在解决小椿记忆的同时,要求自己也彻底忘记有关她的秘密。这样,就算我未来遭遇不测或是被高层审问,也绝不会有一丝泄露的可能。”
硝子和他对视,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可撼动的坚决。
她沉默良久,喉咙发紧地最终道:“以后……还有解决这个咒灵的办法吗?”
“不会有。”夏油杰淡然道,“它太小了,即便是悟的六眼也定位不到它的位置。只有在脑死亡的瞬间,它也受刺激同时死亡,我和她才会因为大脑释放的濒死电流刺激了萎缩的神经,从而想起这些事情。”
“那她……会忘记什么?”
“她的父亲,以及我和悟,还有有关咒术界的全部事情。”夏油杰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
“只有让她彻底遗忘,才能帮助她的心真正远离这个充满了尸山血海的诅咒世界。这样,她就再也不会……因为自己是什么而痛苦了。”
而那些折磨她的“戒断反应”,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为普通的白血病。
硝子无比清楚这其中的意思。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椿香将彻底相信自己只是个生了病的普通人,而姐姐,也可以不用再那么痛苦忐忑。
代价是,他们这些人,将彻底从这个女孩的人生中退场。
可是,夏油杰。
你明明说出的是这么坚决的话,可为什么,我眼中的你,表情会如此麻木和悲凉呢?
这句话没能来得及问出口。
因为旋转木马停了,指尖的烟也烧尽了,时间短得就像他们和椿香之间这十天的缘分。
而这个问题,以后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四十九】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小椿蹲在地上,安静地看着被她强行扒走鞋子的夏油杰穿鞋。
或许是短暂的快乐驱散了防备,即使周围人来人往,她也不再觉得害怕。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属于孩童的色彩,就像一苗枯黄的绿芽在阳光滋养下,重新有了向上生长的勇气。
“我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吧。”
椿香不知道是朝着谁说出这句话。
硝子惊讶地看向这个固执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了。似乎连发出声音这件事也吓到了自己,椿香茫然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五条悟走上前,单手搭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理直气壮道:
“我们不也很奇怪吗?谁会是天生白头发,又有谁会留着那样奇怪的刘海?你的小姨也是,哪个年轻女孩会比老烟鬼还熟练地抓紧时间抽烟啊?”
椿香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为难道:
“不是、不是的!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认为我是奇怪的孩子啊!如果不是我做出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他们就不会吵架!大家都说,如果我能更爱他们一点,那爸爸妈妈就不会……就不会分开……”
说到这里,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硝子愣怔了,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单膝着地,猛地抱住了柔软的外甥女。
“不是你的错,小椿,你不要相信这些鬼话。”她咬紧牙关,拼命咽下心中的酸涩,平静地劝说道。
“但其他孩子都不和我一样啊!我不小心就会弄伤大家,爸爸不允许我去玩,我只能看书——我很孤单啊,为什么大家都在欢笑,只有我要忍耐?”
“我讨厌一个人啊!只要让我和喜欢的人一起欢笑就好了!这件事难道就这么困难吗?”
椿香用力吸着鼻子拼命克制,眼泪却依然决堤,啪嗒啪嗒地打在地面上。
“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忍耐了,爸爸还是离开了?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我只想要和他在一起啊,不管去做什么都好,不管对我做什么都好!”
硝子已经失去了语言。
她对椿香的内心是如何破碎曾有过预期。但此刻,她才清晰认识到,不管是天生利他的性格,还是因为成人都无法忍受的折磨,椿香的世界极度依赖于他人。
她会为了重要的人强大,但她不能忍受无人陪伴。
“那就不要想他的事了。”
五条悟忽然慎重地开口。他的大手稳稳地覆盖住椿香紧握的双手,椿香流着眼泪,无措地看向他。
“和我一起走吧。我保证,绝对会给你一个让你不再孤单的方法。”
果然。
这就是五条悟会说出的话。他会为了拯救椿香,蛮横地把她从她父母身边带走,拉进他的世界来保护。
硝子和一旁的夏油杰对视。
在她的视野里,夏油杰好像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自己摇了头,晃动了视野。
椿香依然有成为普通人,让她母亲填补她心中缺失的父亲部分的机会。
而自己,在看到同伴的尸山血海后,心里其实早就认可了姐姐的话……
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诅咒的世界,也是一个用青春粉饰的绝望迷宫。
在这里诅咒别人,确实很辛苦。
但在失去同伴后,连自己能向谁诅咒都不知道,则更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如同陷入无法走出的迷宫般……的痛苦。
所以,椿香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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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到这个世界。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感受孤独,独自一人熬过漫长的煎熬。
这是她作为小姨的私心,也是姐姐作为母亲的私心。
或许,那其中也有……夏油杰的私心。
命运如同一个残酷的闭环。
多年后,站在小椿的病床边,看着这个尚在昏迷中、还不知道自己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来到咒术界的孩子。
硝子又一次想起了那一天,压在夏油杰指节上的烟灰。
那根烟,他一口也没有抽,只是让它燃烧着,好像一种苦难的倒计时。
他那时候,是否也已经放弃了,再像硝子一样用烟草去缓解那个夏天的煎熬呢?
那短暂的一根烟的时间里,他应该想了很多吧。
同伴的尸.体,腐朽的高层,青春的欢笑……和那些让他作呕的大义,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相信这些庞大而笼统的东西了,他的眼里切切实实倒映着作为个体的伤痛。
倒映着一个被人性的贪婪诅咒,被迫作为异类独自生存的女孩。
她为什么身处这样无情的、甚至要求她去自我压抑的命运?她本来没有犯任何错,却要尝他人的恶果。
因为父亲不负责任?因为天性中有懂事善良?还是因为她只是个弱者?
真奇怪,明明这个孩子掌握着禅院家垂涎的、能改天换日的魔虚罗的咒术,她却依然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因为强大的她,却有一颗无人保护的善良的心吗?
无法去诅咒任何人,只能无奈地诅咒自己。本应向外开的枪,只能倒转射向她鲜活的心脏。
强者因大义被弱者所杀害。
这样的悲剧,如今还要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重演吗?
夏油杰的私心,叫做“同病共苦”。
如何能帮助同为受害者的椿香,从这样受诅咒的命运中解脱呢?
如果她前进一步,是咒术界的尸山血海,后退一步,又是无人倾诉的独自煎熬,前后都是绝路的话。
那就忘记吧,放弃这强者的命运,然后走上和我们截然不同的道路,成为一个平凡的人。
父亲的伤害,魔虚罗的真相,咒术师的帮助,游乐园的喜悦……都忘记吧。
然后如此坚强的你,一定能够内心的孤独,开始更为美好的新人生。
【四十九】
睡梦中的椿香,忽然因为病痛皱起眉,她不安地翻动着,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虎杖着急又没办法,只能无措地左顾右盼起来。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反倒衬得一旁静静站着的真正的血缘亲人真希,显得像个局外人。
“消炎药滴得太快了,你把输液管调慢点。”亲小姨硝子无奈地指使虎杖调慢了流速。
看着椿香痛苦挣扎的表情,硝子在心中沉重地叹息。
这场灾难性的病痛,其实是无法避免的。
那之后,杰很快就犯下弥天大错,屠村后叛逃了。但他果然信守承诺,只记得自己曾对椿香做了什么,却放弃了深究理由。
硝子因此安心,她知道那个危险的男人是疯了的叛徒,但她也真诚地相信对方那颗温柔的心从未改变。
而在小椿十二岁那年,本以为是逃走的,不负责任的禅院甚叁忽然回归。
并且,他主动带来了一个可以有效限制小椿体内魔虚罗,让小椿远离“戒断反应”的办法。
“欺骗魔虚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