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明初种田指南》 1、麟子 快两岁的麟子眨巴着大眼睛,白嫩嫩的小胖爪子指着对面男童手里的糖块说:“哥哥,有虫虫~” “哪里,哪里有?” 麟子咧开嘴,白白的小牙齿映着阳光:“指啊。” 男童拿着糖块递过来,问道:“哪里有虫?我怎么没看到啊?” 麟子看准机会张大嘴,嗷呜一下把他手里的糖吞进嘴里了。 男童反应过来,这好看的妹妹在骗糖吃! 他瞬间眼中含泪,大声说:“你吐出来,你还我糖。” 麟子转身就跑,男童拔腿就追。几个不苟言笑的仆妇两眼不错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弯腰下劝道:“哥儿别追了,妹妹嘴里有糖,别让糖呛着她了。” 男童委屈极了:“她是个坏姑娘,是个坏丫头!” 屋子里一个花白头发的道姑和一个穿半旧绸袄的夫人正在说话,这位夫人听到外面喧哗,就跟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说:“去把哥儿姐儿带进来。” 中年女人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穿着半旧绸袄棉裙的夫人就问道姑:“姨妈,眼看着过年了,天气也冷了,贾家的小姐又住了一年,荣国府送东西来了吗?” 道姑叹口气:“他家的老太太会做人,当家太太也精明,早就送来了。我说让他们家的人见见麟子,这家的女人推说见了伤心,直接走了。唉,看来是狠下心把孩子扔我这里了。” 夫人还想说话,听到门口小孩子在奶声奶气的说话,也就闭口不言,慈爱地看着两个小孩子翻过门槛进门。 小女孩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嘴里含着一颗糖,跑到道姑跟前撒娇,拉着道姑的手说:“祖祖,甜甜,好次。”又伸出一只胖手拉夫人的手:“奶奶,甜甜,谢谢。” 男童不高兴地说:“那是我的糖,你骗我的糖。” 夫人笑着跟孙子说:“雄英,给妹妹吃一颗,别小气,咱们不能做个小气的哥哥。” 道姑用手帕给小女孩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道:“是好吃,不是好次。麟子是乖孩子,记住吃一颗就行了,糖吃多了坏牙。今儿马奶奶给你带了一罐糖,我给你收起来了,这可是外面难买得值钱玩意,是她贺你生辰拿来的,你给她磕头,说谢谢马奶奶。” 麟子乖巧地趴在蒲团上:“蟹蟹奶奶。”因为太胖,刚弯腰就从蒲团上滚到了一边,一屋子人笑起来。 穿半旧绸袄的马夫人立即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慈爱地在麟子的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奶奶知道你乖,提前跟你说新年好,给你带了些衣服果子,还给你打了个银锁,回头穿戴上,咱们麟子也是个菩萨座下的仙童了。” 这时候仆妇进来禀告:“太太,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道姑就说:“赶紧走吧,别晚了,进不去城门才是我们的罪过呢。” 夫人把麟子放下,嘱咐道姑:“姨妈,这次我带了碳来,您可要多用些,别不舍得用,这样的天气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不能冻着,过了正月十五我再派人送一些来。回头您有事儿了别自己办,派人去找童烈,也让我给您出份力。” “知道了,路上冷,把你孙孙照顾好。” “是,雄英,跟太姨婆和妹妹告别。” 朱雄英恭敬地施礼,别看年纪小,这施礼的模样很贵气。 道姑就扯着麟子的胖手送他们祖孙到了门口。 上车后朱雄英的小身板从马车的窗口探出来,对着道姑和麟子喊:“太姨婆,妹妹,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马车已经动了,朱雄英看着严肃的老人和蹦跳着挥舞双手告别的胖妹妹在青莲观的牌匾下渐渐模糊,才又挥了挥手,把小身子缩回了马车里。 他坐回车内转身问:“祖母,荣国府真的不要胖麟子了吗?为什么啊?麟子好好的,能吃能睡,不像是病了。” 马皇后没说话,倒是马皇后身边的刘姑姑和朱雄英说了原因:“双生子不详,别管是国公府还是平常人家,都觉得双生子里面有一个是灾星,都是要抱出去一个送人的。” “那为什么要送麟子?麟子那么好,尽管她刚才骗我糖吃,但是……反正她那么好,不一定比她双胎的姐妹差。” 马皇后摸着小孙子头上的冲天辫说:“那是因为麟子身上有一片胎记。哎哟,我和你说这个干吗,你又不懂。”而且孙子还是个男孩子,女孩子身上的胎记就不该说给他知道,免得他到处乱说。现在年纪小倒也罢了,过两年就不能说这个了。 马皇后想嘱咐孙子不可把这事儿说出去,却没想到朱雄英立即反驳起来:“荒谬,晋成公还叫姬黑臀呢,传说他出生的时候屁股是黑的,孙儿想着八成是屁股上全是黑色胎记,要不然也不会取这个名字。有胎记怎么了?别人想要还没有呢!贾家真糊涂!” 马皇后抱着他:“哎哟,可见是前几日读书读进去了,这道理说得一套连着一套,真好。” 朱雄英就和马皇后商量:“祖母,太姨婆年纪大了,贾家又不要麟子,不如咱们把她接到咱们家,让她做我妹妹行吗?” 马皇后搂着他说:“这还真不行呢,咱们家的事儿可没小事儿。”看着孙子的嘴巴噘着,她笑着说:“要不你回去和你爷爷商量?” 朱雄英使劲点头。 夕阳西下,看不到马车后青莲观的门关上了,道姑牵着麟子的胖爪子回后院。观里除了她们这一老一少,还有六个在这里做工的帮佣,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寡妇,在这里上工领钱,吃住都在道观里。她们检查了各处后就去厨房做饭,没一会炊烟升起,晚饭的味道飘荡在道观里。 胖乎乎的麟子提着一只小灯笼跟在道姑身后,观主也就是眼前的道姑,别人尊称一声郑道长或者郑仙姑,这位郑道长已经是个六十往上的老人了,老人正在库房里面检查马皇后送来的东西。 这都是一老一小能用到的,对于不事生产也没有香火银子的青莲观来说,这就是她们日常生活的经济来源——宫中的救济。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提着灯笼守着桌子上的烛台,安安静静没哭闹。看着郑道长检查完把一些宝钞和碎银子收起来。 马皇后真的是个心细的人,每次来不仅有粮食棉布盐巴干菜还有一些碎银子,这是预备着让郑道长给这些帮工的女人们发工钱,也预备着日常花用,简直是各处都想到了。这么一比,荣国府送来的东西就是面上好看,那些彩绣辉煌的绫罗绸缎一点都不实用,因为是进上的东西,拿出去卖都没人敢收。 麟子饿了,开口说:“祖祖,饭饭。” “好,吃饭,想着你也该饿了。”郑道长一手把桌子上的木头烛台亲自端起来,一手牵着胖宝宝带她出了库房回房间。进了客厅后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再把麟子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对外喊着:“赵嫂子,饭菜好了吗?” 外面回应了一声:“道长,好了,这就送进来。” 四五个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大家一起吃饭,很快摆了一桌。 七个大人一个孩子围在一起吃饭,也没食不言的规矩,今儿请假一天回去看儿孙的苗婶子先是感谢了郑道长给的一天假期,接着就说了一件事:“我们村里有人想卖母羊,那羊还产奶呢,咱们观里的这只羊不是最近奶水少了吗?道长一直说想买羊,不如把我们村里的那只羊买了。” 郑道长说:“要是价钱公道倒是能买,虽然麟子来这世间两年了,按理说这会断奶也使得,但是能多吃羊乳也是好的。” 苗婶子赶紧说:“价钱公道,那只羊要五钱银子。” 这价钱是挺合适的,郑道长说:“我明儿给你钱,你去牵回来。”说完把手放在麟子的脑袋上摸了摸,爱怜之意昭彰。 吃了饭,麟子出去跑了两圈消食,很快就困了,被赵嫂子抱去郑道长的房间里放下哄着睡觉。 麟子迷迷糊糊听到赵嫂子和钱嫂子说:“作孽哟,这么好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然后就沉沉睡去。 钱嫂子问:“不是说养好了就接回去的吗?” 赵嫂子讲:“钱姐姐你好笨啊,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有奶娘、丫鬟、粗使女人,那真是一脚出八脚迈。麟子连个奶娘都没有,刚来的时候都是靠羊奶才活下来,亲娘更是没来看过一眼,这像是大户人家小姐的排场吗?不是我嘴毒心狠硬要说难听话,就是等到天荒地老都不会有人来接走她。” “这么好的孩子,真是丧了良心了,麟子还是大妇生的呢,要是小妇看人脸色不好说话不得自由也就罢了,难道大妇没长嘴?听说大妇也是贵人家的女孩,身边陪房多着呢,眼看着孩子一天大过一天,马上要懂事儿了,也该派人来看一眼。难不成不能偷偷派个陪房过来看看?” 这时候吕婶子进来,悄悄地问:“道长不在这里?” 赵嫂子说:“在后面院子里呢,今儿马太太送来了不少吃的用的,道长带着黄婆婆她们在后面整理,怎么了?” 吕婶子说:“我刚才在前面给三清跟前的灯里添灯油,就有荣国府派了两个女人来拍门,说是要见道长呢。”说完急匆匆出去了。 赵嫂子和钱嫂子对视一眼,钱嫂子说:“我想着到底是他们家的孩子,不会放着不管的。” 赵嫂子也觉得眼看要到新年了,大概是接孩子回去过年的,可是怎么只来了两个人,外面天都黑了,怎么这时候来了。 赵嫂子看着睡得香甜的麟子,小脸睡的红扑扑的,因为胖,脸蛋子上的肉在躺倒后摊成了一个大饼脸,圆圆胖胖看着很有福气。赵嫂子说:“这会来人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时候她们听到前面房间传出一声喝斥:“滚!” 听声音是郑道长,两人对视一眼,都惊呆了,把好脾气的郑道长给惹急了,这荣国府的两个女人是说了什么话啊。《 》 2、青莲观 赵嫂子说:“钱姐姐你坐着看着点孩子,我去前面看看。” 钱嫂子点头,看着赵嫂子出去了。 青莲观是三进布局,前面一进院落供奉着道家各路神仙,是郑道长平时做功课的地方,也是附近的女人来拜神仙的地方。因为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乡里乡亲,郑道长并不收她们的香火银子,让她们自备香烛来上香。 第二进院落是起居之处,郑道长住在中间的三间瓦房里,两厢住着几位帮工的女人。后来有了麟子,麟子就和郑道长住在一起。 后面的第三进院子是库房、厨房、羊圈、鸡舍、猪圈、茅房等,整个青莲观里里外外一共占了十亩地。 赵嫂子从第二进院落进入第一进,看到黄婆婆正打发两个婆子和两个小丫头去耳房。 赵嫂子看到了就去拦着年纪最大的蓝婆婆问:“婆婆,这是怎么了?” 蓝婆婆说:“贾家也忒不像话!把道长气着了,你猜她们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是想干吗?” “把他家的姑娘接回去?”赵嫂子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提心吊胆,她和钱嫂子不是原本就侍奉郑道长的女人,而是有了麟子后郑道长找来照顾麟子的帮工,每月一两银子的工钱,管吃管饭,还管着四季衣裳,要是麟子走了这好差事也没了。 蓝婆婆也很生气:“要真是这样也就罢了,听说他家的老太太不行了,要让麟子跪经呢。” “跪经?麟子这么小,才两岁!” “也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跟他们说的,说麟子克他家的老太太,克他们家,这是折腾麟子来了。” 赵嫂子气得发抖:“把人赶出去啊!我怎么看着黄婆婆还带人去了耳房。” “唉,主意又不是这两个婆子出的,但凡能说得上话有点脸面也不至于天黑了派往这边来,都是苦命人,道长气贾家的主子,没拿这几个下人出气。这会儿把她们赶出去,两个婆子带着两个丫头进不去城,天又黑又冷,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先让她们凑合一晚上吧。”说完又悄悄地跟赵嫂子说:“道长也让咱们趁机打听一下贾家现在谁当家,你等会儿哄着麟子睡了也出来和她们说说话,套一下国公府的事儿。” 赵嫂子点了点头。 次日天还没了亮,郑道长起床到了院子里,听黄婆婆压低声音回话:“贾家的张太君油尽灯枯,连日昏迷,太医说张太君最多也就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最早年前、最迟年后,他家张太君的白事儿不出正月就要办。” 郑道长听了叹口气,说道:“咱们和她还是旧相识呢,要不是因为她再三请托,我也不会养贾家的闺女。唉,没想到咱们漂泊无依还活着,她富贵加身却早死,真是人的命中注定啊。” 郑道长叹气后还要说话,屋子里麟子已经喊起来了:“祖祖,祖祖!” 黄婆婆立即说:“我叫赵家的来给麟子穿衣服。” 没一会儿赵嫂子擦着手从后面厨房里跑来了,小跑着进屋,笑着说:“麟子要起床了,嬷嬷给你穿衣服。” 冬天的棉袄棉裤一层套一层,没人帮助真的穿不上,麟子被抓了痒痒肉,笑得叽里呱啦,在赵嫂子的帮助下把衣服穿好了。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着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嘴里喊着:“伊尔伞斯,崽来易次(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婴儿言语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郑道长默默打拳,麟子扭着胖腰在一边跟着学,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打了一会拳就没意思了,麟子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懒婆婆,糖啊!”闹着让蓝婆婆给她拿糖。 她刚把胖脑袋从门口伸出去,就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受惊一样跑开了。 麟子睁大了眼睛:“咿?”家里什么时候来小朋友了? 她还以为是哪位婆婆的孙女,扯着嗓门喊:“玩啊?” 玩不玩啊?怎么跑了啊? 院子里郑道长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看到穿着橙色棉袄红色棉裤的麟子扭着胖身子扶着门板使劲往外看,那圆圆胖胖的身子几乎堵住了一半门,怎么看都是个好孩子,心里忍不住对贾家再次鄙视了几分。 两个小女孩去而复返,还带着两个陌生的婆婆跑来了,两个婆婆简直是喜极而泣,看到麟子立即喊了一声:“姐儿好,”又说:“姐儿和大姑娘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 麟子圆圆的大眼睛立即瞪得更圆了:啊,这是贾家的人啊! 想到这里她扭头就走,任谁一睁眼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又活了一辈子的时候听到自己要被抛弃都会心情复杂想骂街。她也骂了,在人家听来就是小孩子在哭,所以最后还是把人往篮子里一装伪装成了拜年的贺礼,大年初一刚开城门就送到了这里。 贾家的婆子喊着:“姐儿别走,太太奶奶都想您呢。” 麟子哼了一声:都是坏人,骗小孩子! 她伸着手往郑道长身边跑:“祖祖,怕怕。” 郑道长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贾家的婆子,把两个婆子看得瑟缩了一下,牵着麟子到后面去了。后面厨房里黄婆婆正在打蛋,准备给麟子做蛋羹。 郑道长说:“黄家的,把那两个女人赶出去,毛手毛脚不懂规矩,把麟子都吓着了。” 黄婆婆听了立即应下,把碗递给了吕婶子,赶紧擦手出去。 这时候赵嫂子把热水里泡着的苹果拿了出来,擦干了水递给麟子,又蹲下来用热布巾给麟子擦脸擦手。 吃完饭麟子跑到前院去玩儿,赵嫂子跟着她,她在前面供奉神仙的房子里钻来钻去,也没再见到贾家的仆人。 看来是真的被赶走了。 麟子鼓着的圆脸,气呼呼地想:明明我年三十出生的是姐姐,人家大年初一出生的是妹妹,我才是大姑娘。 但是想到国公府都不要自己了,自己也不认这份孽缘,什么大姑娘二姑娘,压根没必要争这个排名,就噔噔噔跑后面找糕点吃。 很快到了除夕,除夕是麟子的生日,这辈子她就生在除夕晚上,她同胞妹妹贾元春生在了大年初一,一前一后差了半刻钟,两人就在虚岁上错开了一岁。 晚上吃过长寿面,蓝婆婆笑着提了一串用红绳串的钱串进来。麟子看了立即蹦跳着拍手跟着蓝婆婆到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微笑起来,平时不苟言笑的表情此时多了一丝慈祥,她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美女,现在还能从她的身姿面容上看出一丝昔日的影子。 郑道长说:“别跟着转了,像只小狗一样追着人跑。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今儿放在枕头下,明儿就能拆了给你攒着。” 麟子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胖脸说:“谢谢祖祖,祖祖好好,买糖祖祖吃。” 蓝婆婆把钱串子放在麟子的小枕头下面,转过身来跟郑道长说:“咱们麟子就是小嘴甜,跟抹了蜜一样,会哄人开心。” 郑道长揽着麟子的胖身体说:“会哄人没什么不好的,我年轻的时候要是会哄人,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麟子听着这语气赶紧拿脑袋顶她,撒娇转移话题:“祖祖抱抱,抱抱啊。” 郑道长弯腰抱起麟子,一边搂在怀里拍着一边跟蓝婆婆说:“贾老二的媳妇不行了,算算我和她也是差不多的岁数,我只怕是看不到麟子长大了。不养她也没那么多想法,既然养了她就要给她打算一二,我原本想着贾老二的媳妇能压着儿子孙子把麟子接回去,现在我也不指望了。” 蓝婆婆想说话,看到在郑道长怀里的麟子眼珠子亮亮的,正聚精会神地听大人说话。蓝婆婆说:“道长,这事儿回头再说吧,麟子正在听呢。” 郑道长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她从出娘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八百天,能听懂什么?” 麟子立即嚷嚷:“我三岁了。” 郑道长搂着她说:“是是,三岁了,是大孩子了,你要乖知道吗?” “乖啊。” 郑道长把麟子放下,对她说:“去吧,苹果能吃了,吃完了漱口睡觉。” 蓝婆婆立即把热水里泡着苹果拿出来,一边擦干净照顾麟子吃苹果,一边跟郑道长说:“咱们麟子是个好孩子,将来说亲出阁没人照看真不行,要不然求一求宫里?” 郑道长叹口气:“宫里那才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呢。好好的一个孩子送进去,接出来就浑身冒阴气儿,那不是个好去处。再说了,她凭什么被宫里照看,就是民间,寄人篱下也总要有点血缘关系,他和朱家八竿子打不着,往上数十八代都没姻亲,非亲非故,难道凭着我的脸面?我是哪个牌子上的人物?不过是皇后的姨妈,当初郭大帅府上的一个姬妾,侥幸逃得一死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又凭什么把我养的孩子托付给他们朱家。” 蓝婆婆说:“皇后必定会照顾麟子的。” 郑道长叹口气:“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她身体不好,这几年断断续续病了这么多次,又有这么多的事儿等着她处置,纵然是有心也无力。罢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没用,过一日是一日罢了。” 默默啃苹果的麟子啃得可认真了,一边啃一边听,听完在心里叹口气,感觉自己是天崩开局。 等她吃完又被蓝婆婆带着漱口洗手准备睡觉。她在被窝里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摸钱串子,嘿嘿笑笑,什么都是虚的,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实在的。 郑道长看她睡不着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就说:“没看出来你是个财迷。” 麟子嘿嘿笑笑:“祖祖,钱钱!” “知道这是钱,睡吧,明儿不用起来太早。” “抱抱祖祖,睡睡。” “给你抱着,睡吧。” 除夕的这串压岁钱麟子不舍得让人拆开,绑上绳子后当成猫猫狗狗拖着在院子里玩耍。幸好这是内院,过年这几日也有附近的村民来烧香,外面来烧香的女人都看不到她,也不会有人说这孩子作妖拿着一串钱当猫狗玩儿。 到了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吃过早饭麟子一个人拖着一串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钱钱来”的麟子真的迎来了“财神”。 蓝婆婆打开了第三进的库房门,一群健壮的仆妇抬着一箱箱东西路过第二进院子往后面去了。 麟子看着她们吃力地搬着箱子,就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很重。她拖着自己的那串压岁钱跑过去看。 这群人默默抬着,前面大概有十几箱子的东西被抬到库房,接着就是一堆笨重的家具。 麟子惊讶地站在原地,默默瞧着。 这时候赵嫂子跑来抱起了她:“麟子,有人要见你,你要乖,知道吗?” “啊?谁啊?” “给你送嫁妆的人。” “假装,什么啊?” “别问,你日后就知道了,等会儿乖点知道吗?这串钱不能再拿着了,婆婆给你收着,你等会再玩儿。” “不,不不,窝的,钱钱狗,窝的。” “好好好,婆婆不收了,咱们把钱钱狗拴在外面好不好?嬷嬷给你拴着?” “骗人!”休想骗我的钱钱狗! 说话的时候就到了前面,前面院子里站着很多孔武有力的男仆,一个大汉陪着郑道长站着说话,当赵嫂子抱着麟子出来,他就和麟子对上了视线。 麟子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原来是送嫁妆来的!夭寿啊,要把一个两岁的孩子嫁出去,你们家还有没有人性啊!《 》 3、撇清 郑道长叫赵嫂子:“赵家的,抱麟子来见见她祖父。” 赵嫂子赶紧小跑几步,把麟子放下,哄着说:“麟子乖,这是祖父,给祖父磕头。” 麟子挺着胖肚肚,拖着红绳绑着的一串钱,歪着脑袋奶呼呼地问:“巨斧,能次吗?” 和郑道长说话的就是麟子的祖父,新任荣国公贾代善。 贾代善低头摸了摸麟子的圆脑袋,被麟子灵敏地避开,麟子跑到郑道长身后露出个脑袋,一副见到生人害羞的模样。 郑道长说:“这孩子在这乡野之地没有玩伴,也没人教她规矩,你多担待。” 贾代善就拱手:“她刚生下来气若游丝,如今白白胖胖已经是晚辈想都不敢想的,多亏了您啊。所谓教养和健康比起来不重要,往后还请您多费心。” 麟子心里哼了一声,看来对方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两岁的小孩子给定亲,反而是想彻底不管了。 想明白后就从郑道长身后跑出来玩耍,拖着一串沾满了泥土的钱币天真烂漫地跑来跑去,跑的时候还嘴里念叨着:“钱钱猫,喵喵喵,小老鼠,逃走了。” 郑道长顾不得麟子,整张脸已经拉下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老婆子黄土埋到了脖子里,能养她到什么时候?你们家就该派人来,你不是说你母亲快不行了吗?麟子怎么能不参加你母亲的葬礼呢?” 郑道长真的急了,对于男人来说不被允许参加祭祀是大事儿,比如说汉昭帝去世后,霍光废掉废帝刘贺的皇位,理由之一就是刘贺继位后没有去拜谒高祖庙,在法理上不是皇帝。可见参与祭祀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仅是皇位传承,民间对祭祀祖宗同样看重,所谓的“认祖归宗”就是在回归家族的时候必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祭祀祖宗。 在荣国府这样的公侯之家,一个女孩子没有给长辈守过孝就等于男孩子没有祭祀过祖宗,这孩子就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约等于被家族抛弃,等于荣国府不认这个孩子。 不让麟子参与曾祖母的葬礼,换句话说,荣国府不承认有这个孩子。 贾代善也给了郑道长理由:“我母亲很担心孩子,来的时候让晚辈给您解释,眼下天气冷,孩子从来没有回过府,守孝很累,要是把孩子带回去,又累又陌生又冷,万一她再病了可怎么办?” 贾代善说的也是部分实情,实际上也是拿这个理由挡了麟子回家的路。 郑道长紧紧地抿着嘴,难道荣国府没暖和的地方养孩子?难道荣国府没个哄孩子的下人?她没问,也没说,知道无论怎么反驳对方都不会接麟子离开。 贾代善看了一下郑道长的表情,弯下腰说:“我母亲一直惦记着这孩子,昨天清醒了些,吩咐晚辈把她的一部分私房送来,日后留着给孩子做嫁妆。” 郑道长没说话,她看到这堆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张老太君为麟子做的最后一件事,现在她也劝不了贾代善,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都很无力。荣国府为了所谓的避灾选择抛弃一个孩子,和全家的富贵比一个孩子不算什么。 贾代善抬手,旁边一个男仆双手捧着盒子放到了他的手上。 贾代善说:“这里面有一张地契,青莲观周围三百亩地这两天被我们买了,给孩子做嫁妆,剩下的是两户人家的卖身契,是我母亲挑选出来的老实人家,将来给孩子做陪房,孩子太小,您帮着收着。” 他把东西递出去,郑道长没接。一边玩耍的麟子拖着钱串子跑过去,跳着脚欢喜地嚷嚷:“麟麟接,麟麟要。”不要白不要,这是意外之财,为什么不要! 郑道长低声呵斥了一句:“麟子,你要乖,不要闹了。” 麟子赶紧转身抱着郑道长的腿,郑道长低头看了看麟子,小姑娘仰着脑袋小心翼翼的打量大人的脸色,知道孩子再小也是能懂人言语里饱含的情绪,她爱怜地摸了摸麟子的虎头帽。 依着郑道长的脾气直接把人赶走再不来往,可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一把年纪了,没点积蓄,活到如今全靠外甥女马皇后救济,麟子还小,将来穿衣吃饭都是要花钱的。 而且这是给麟子的,孩子小不懂事儿,她也没理由替麟子把贾家人给打出去。 郑道长对赵嫂子说:“接着吧。” 贾代善身边的男仆出去,转脸带来了两户人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金碧辉煌的公侯之家到这破破烂烂的道观里来,这两家人直呼倒霉,哭丧着脸进来了。 郑道长心头不满,看到这奴仆穿着绫罗绸缎,豪门奴仆家的女孩穿衣打扮都比麟子富贵体面,心想这些人不能要。 贾代善吩咐这些人:“给道长和姐儿磕头吧。” 麟子立即摇头:“不要,不要,麟麟不要。” 郑道长对贾代善说:“国公府的奴才麟子她一介民女怎么使唤得起,折成银子送来,我老婆子另给她寻可靠的人。” 贾代善一方面觉得郑道长这话说得刺人,点明国公府抛弃孩子,要不然为什么强调“国公府”和“民女”。一方面也觉得这两户人家确实看着不行,奴仆养得唇红齿白,一身骄奢,不像是能踏实侍奉小主子的模样。 看了这两房奴才一眼,他弯腰对郑道长拱手:“是,听您的吩咐,明日派人给您送宝钞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麟子,发现她不哭不闹,敢和自己对视,加上小孩子都很可爱,麟子虽然穿着棉布,和路上村里的孩子穿衣打扮差不多,但是一看就很聪明机灵,就把身上挂着的金饰摘下来给麟子:“好孩子,这是祖父给你的压岁钱。” 一大块黄金,沉甸甸的,麟子心里想着:不要白不要! 她立即甜甜地说:“新年好,恭喜发财,公侯万代。”说完两只胖爪子伸过去要接黄金。 贾代善蹲在他跟前,说:“抱紧了,你在这里乖一些,潜心学经,侍奉道长,祖父回去了。” 贾代善说完跟郑道长告别,他身边的男仆把地契留下,带走了身契,荣国府的奴仆很快离开,留下了院子里几位沉默的婆婆。 蓝婆婆出去看看周围,发现没人,就把门关上。跟郑道长说:“外面冷,去三清殿坐着吧。” 吕婶子赶紧生火盆,一群人带着麟子来到了三清殿,各自找了个蒲团坐了,围成了一个圈,麟子在圈里趴在地上玩那金饰。 蓝婆婆说:“要是周围三百亩都是麟子的,要不然租给人家种着,也不至于荒废了。再有就是麟子的嫁妆那么多,靠着咱们未必能看得住,万一消息传出去了,小偷盯上了怎么办?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些可靠的佃户,再给麟子寻一些忠心的下人。”这堆东西对于国公府来说真不算多,但是对于这乡野村镇居住的百姓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黄婆婆也说:“找人不是一天能找到的,要不先抱一只小狗在后院养着,万一贼摸进来咱们也能知道。今天下午我就去找一只合适的小狗来看家。” 正趴在地上玩耍的麟子听了两眼放光:“狗狗,要狗狗。”说着爬到黄婆婆跟前钻进她怀里闹腾:“要狗狗,麟麟要狗狗。” 黄婆婆哄她:“有,肯定有狗子的,咱们小点声,三清老爷跟前不能大声喧哗。” 麟子立即捂住嘴,开始观察起三清神像。 苗婶子说:“有狗也没用,我怕今天就有小偷来,咱们老的老小的小,怎么防得住啊。荣国府来的时候拉了那么多东西,我看了,咱们观前的土路上车辙印子就很深,这一路看到的人多的是,要真是惯偷盯上咱们,说不定今晚上就要来摸一摸深浅。” 六个老妇人一个孩子,老弱病残占了老弱病这三项,没一个是强壮有力的人,不得不防啊! 钱嫂子小声说:“这可怎么办?” 郑道长深呼吸一口气,跟蓝婆婆说:“到如今我也只能舍下我这老脸了,你让你儿子去城里找童烈,就说我找他们家夫人借些人手来看财货。” 蓝婆婆问:“是今天用他们还是明天用他们?” “就说他们说越快越好!” “诶,我现在就去。”蓝婆婆起来后急匆匆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麟子打哈欠后在黄婆婆的怀里昏昏欲睡。赵嫂子和钱嫂子看了赶紧起来把麟子从黄婆婆的怀里抱出来。 郑道长说:“你们把麟子抱后面吧。” 又吩咐吕婶子和苗婶子:“去做饭吧,无论如何这饭总要吃的。” 等屋子里只剩下黄婆婆后,郑道长说:“看来荣国府真的不要麟子了。” 黄婆婆低声说:“他们担心麟子是灾星。” “那是放屁!”郑道长气得爆粗口,说完叹气,跟黄婆婆说:“今日送来这些财货就摆明了让麟子日后别凑上去,人家连嫁妆都提前给了,这意思就是日后麟子婚嫁自由,婚嫁这种大事他们也不管了。” 公侯府邸的嫡女,怎么说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眼下麟子这就是个孤女的境地,能找个看得过眼的都难! 郑道长眉头紧皱,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破局的办法,只能叹气。 到了下午蓝婆婆回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着她到了道观门前。 麟子还拖着一串钱在院子里跑,听到有人来,噌噌跑到了前院,就听见这男人说:“千户童烈拜见老太君。” 千户? 锦衣卫!1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锦衣卫要来观里了? 她的脑海里出现一群穿飞鱼服的高手,心里想着:他们应该有人能慧眼识好汉,应该能看出来我骨骼惊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吧。 想到这里,她吸了吸自己的胖肚子,看着肚肚还是鼓鼓的,自我安慰:没事儿,这是奶膘,多跑跑就好,减肥很快的。 然后她的小短腿迈着四方步,自认为整个人威武雄壮起来,背着手打算让他们看看自己这高手苗子的样子! 当她努力背着手拖着一串钱滑稽地迈着四方步走到门口,千户童烈就说了一句:“晚辈告辞。”躬身倒退着出来,一下子撞到了麟子。 麟子摔个屁墩,嗷的一声喊了出来,觉得屁屁被摔成了八瓣,痛得眼泪如泉涌。 她一把拉住童烈的袍子:“赔,赔!” 童烈整个人都麻了:赔什么?自己穷光蛋,什么都赔不起!《 》 4、老妇 郑道长赶紧出来,看到人高马大的童烈手足无措地看着麟子,麟子坐在地上,脸上泪水流着,小爪子紧紧抓着童烈的袍子,没有哭腔,表情坚定让对方赔。 郑道长赶紧把她抱起来,问道:“让童千户赔什么?” “赔!教窝,武功!” 童烈“啊”了一声:“我没有武功,也不会教啊。” 郑道长就说:“她孩子家不省事儿,你去吧,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该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盯着,这就告辞了。” 童烈说完再次弯腰施礼,退了几步转身出去了。 麟子伸出手,徒劳无功地招了招,看着童烈几步出了青莲观的大门,跟郑道长说:“祖祖,湿敷(师父)。” “那是军中的厮杀汉,你能跟着学什么?乖,跟我学念经吧。” 麟子的脑袋耷拉了下来,闷闷不乐。 郑道长把她的钱串提起来,看到上面的边缘和字迹都已经磨花了,就说:“乖孩子,放过这串钱吧,回头让你牵一条真狗儿好不好?” “好。” “你要对狗儿好一点,不能欺负它,知道吗?” 麟子使劲点头:“嗯!”随后就牵着郑道长的手回到二进院。 晚饭后黄婆婆回来了,她左边手里提着个篮子,右手牵着一只四眼铁包金大狗。 麟子对这只大狗有点害怕,因为就麟子现在的身高,这狗子对她来说真的是巨物了。她赶紧躲在郑道长身后,露出个小脑袋,嘴里喊着:“嘬嘬嘬,狗狗,狗狗!” 郑道长看她躲得快,又两眼放光,就说:“这也是叶公好龙。” 黄婆婆躬身跟郑道长说:“小狗看家不行,不如大狗,先借这大狗来看一阵子家,等小狗长大了再送回去。”说完把篮子递给了吕婶子,吕婶子接过篮子掀开上面的布,笑着说:“麟子,来看看,这是小奶狗呢。” 麟子赶紧从郑道长背后出来,来到蹲下的吕婶子跟前,看到里面一只小小的四眼铁包金狗狗和一只三花小猫猫,瞬间被可爱当头暴击,忍不住“哇”了一声。 黄婆婆笑起来,跟郑道长说:“我去把大狗牵到后院。” 郑道长点头:“既然请它来看家,不能委屈它了,苗家的,你去给它弄点吃的,再把打扫好的鸡圈给它住,记得多放点干草。” 苗婶子答应了一声,和黄婆婆去后院了。 吕婶子说:“这奶狗和奶猫还没满月,放外面怕冻着他们了,要不然放屋里养?” 麟子立即喊:“我屋里,我屋里。”说完去抱郑道长的腿,扭着胖身子撒娇,郑道长就说:“这还小着呢,再给它们喝半个月的羊奶,你晚上起来喂它们?” “起来,起来!” 郑道长就不信胖麟子能半夜起床,这丫头睡着了跟一只小猪一样,那是一觉到天亮中间都不带醒的,但还是说:“罢了,放我们屋子里吧。”大不了她晚上起来喂。 麟子睡觉前对着两只喝奶的猫猫狗狗哈哈笑起来,人生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猫狗双全!她,出生不到八百天的胖麟子已经实现了,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了几声。 蓝婆婆给他们收拾床褥,看到胖丫头捧着脸对着猫狗大笑,就忍不住跟郑道长说:“麟子这笑得也太大声了。” 郑道长微笑说:“她没什么玩伴,有猫猫狗狗跟她玩儿也是件好事儿。” 麟子起来跑到郑道长跟前说:“狗狗,叫,钱多。猫猫叫,媒婆。” 郑道长说:“附近人家养的狗叫着旺财富贵,和你这钱多一个意思,倒也罢了。你怎么对着狸奴叫媒婆?” 麟子用胖手指比画自己的嘴边,说:“媒婆。” 蓝婆婆扑哧笑出来,跟郑道长讲:“您还记得夏天时候来这里上香的那个刘媒婆吗?嘴边一颗痣,这狸奴的嘴边有一小片黑毛,也就是芝麻粒那么大,麟子这孩子促狭,想到了媒婆。咱们麟子记性可真好,夏天的事儿她都还记着呢。” 郑道长严肃地拉着麟子的手:“日后不可这样,笑话人家高矮胖瘦是不对的,更别说人家的长相、残疾、老迈这些,不可当面鄙夷,更不能背后说这些,让我知道了要打你手板心的!” 麟子立即保证日后不这么说了,将来也不会在背后说人长短,她年纪小,磕磕巴巴地把这堆保证说完,郑道长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她摸着麟子的头说:“记住了,做人该大大方方光明磊落,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 麟子使劲点头。 郑道长松口气,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懂,拿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麟子就问:“祖祖,猫猫名字?” “它是一只三花狸奴,就叫彩花。彩花,才华,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要做个华彩一生的人物。” “嗯,彩花。” 这个猫猫的名字麟子说得字正腔圆,郑道长听后笑了笑。 蓝婆婆把床铺好,就说:“收拾好了,这就安寝吧?” 睡下后,麟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白天大家还都很担心有人来偷东西,怎么晚上反而不担心了呢。 那个千户就来了一趟,难道他来一趟就能避免被偷? 还是说靠着大狗就能避免被偷? 她忍不住问:“祖祖,钱钱,小偷。” 黑暗里郑道长说:“放心吧,你那钱丢不了。” “为什么?” “有人守着呢。” “谁啊?湿敷?” “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人。”这附近村子里有很多天子亲军,每家出一个男丁去上差,其他人在应天府附近耕种,暗地里拱卫应天府。贾代善要是加价买他们的土地还好,就怕是以势压人,几百亩地不算多,但是这些天子亲军记下来早晚有荣国府喝一壶的。 麟子不敢问了,让锦衣卫给她守财产,这想想都很刺激! 应天府内城宁荣街西户荣国府。 这座国公府的缔造者贾源去世后家业由嫡长子贾代善继承,贾代善娶妻史氏,嫡出的孩子有二子一女,另外还有几房姬妾,养有三个庶女。 两个儿子中,嫡长子贾赦占据了最好的院落生儿育女,次子贾政在府邸中的一处小院子里和妻子儿女一起生活,至于嫡出的女儿因为年纪小,跟随贾代善夫妻一起起居。其他三个女儿则是随着生母进出。 大过年的时候荣国府没有什么喜气,因为贾源的夫人张太君病重了。 晚上张太君醒了,丫鬟赶紧请贾代善夫妻过来,其他几位公子小姐们也纷纷赶来,到了张太君眼下这个地步,真的是见一面少一面,别说快就寝了,就是半夜也要赶来见见。 张太君此时精神显得健旺了一些,对身边的仆妇说:“有什么吃的,端来些,我饿了。” 贾代善夫妻两个看灯下的老母亲说话清晰,眼睛也睁开了,精神显得比前几天强多了,都知道这是到了最后了。 贾代善强忍着悲痛说:“去把参汤端来。” 张太君阻止了:“那东西别端了,我早说过只有米汤面汤养人,鸡汤参汤这些少吃,吃不饱都是虚的,只有吃饱了才踏实。你年轻,生你的时候你还能填饱肚子,早年我和你爹都是饿过的人,吃不饱饭,抓心挠肺的难受!” 老人家又在老调重弹,这样的讲古儿孙们压根不想听,毕竟现在吃什么都有,家里富贵已极,干嘛还要节俭!但是此时此刻老母亲生命到了尽头,贾代善不想违逆她,强忍泪水让人赶紧给老人家端些米汤来。 家里有上年纪的老仆人,看张太君这模样对着史夫人点点头,史夫人就悄悄下令让人把儿孙们叫来。 米汤还没送来,贾赦带着弟弟妹妹和子侄们进来了,年纪最小的是贾元春,被乳母抱着一起进来。 张太君也知道自己不行了,坐起来对着孙儿们招手。 “到我跟前来。” 大孙子贾赦得到祖母的宠爱最多,呜咽着到了床榻前跪倒在了脚踏上。 张太君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该嘱咐的话早嘱咐过,也不必再说。张太君往其他孙儿身上看去,眼神从二孙子贾政身上掠过,看到三个庶出的孙女,眼神掠过了小孙女贾敏,又看了看贾琏贾珠和被抱着的贾元春。 她对着贾元春招手:“来,我看看。” 乳母赶紧抱着贾元春过去,贾元春被放下后立即扯着嗓子干号,她有些怕生,这个天天躺着的曾祖母她见得不多,这种气氛小孩子也害怕,使劲抓着乳母的衣襟不松手。 贾赦赶紧抱着她,哄着说:“元春乖,跟老太太说请她保重身体,好好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贾元春看了一眼张太君,发现她紧盯自己,害怕地一下子窝在了大伯怀里,把脑袋埋进了大伯的胸口。 旁边站着的贾代善知道老母亲此举的想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麟子,想通过贾元春看一眼未曾谋面的麟子。他对乳母说:“姐儿年纪小,抱下去吧。” 乳母赶紧伸手,贾元春迫不及待地伸手,乳母抱着贾元春急匆匆地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贾代善说:“母亲您放心,儿子会办好的。” 张太君说:“都是你的骨血,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老了,要去见你老子了。” 史夫人赶紧打断这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大过年的别这么说。”她看了看年纪不大的小女儿和两个孙子,就说:“孩子们害怕。” 张太君和儿媳妇关系不好,听了冷哼一声:“我们家是死人堆里取富贵,他们怕死人?真的怕死人的时候这家里的富贵也到头了。” 尽管张太君嘴上这么说,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就没再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儿媳妇斗法上,而是对着三个庶出的女孩说:“你们来。” 三个女孩一起过来,跪到贾赦身后。张老太君说:“我嫁给你爷爷的时候家里穷,别说嫁妆了,穿着进门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后来他争气,挣下了这份家业,也送给我了许多私房,我如今分一分,给你们姐妹四个。” 贾敏听了,小女孩很机灵,赶紧小跑两步跪在姐姐们身边,一起跪下磕头。 这时候仆妇抱着四个匣子出来,张太君跟贾代善说:“都是你的孩子,该谁的就是谁的,不可让她们受了委屈。” 贾代善和史夫人躬身应下。 张太君实在不放心,就怕他们不管这三个庶出的女孩,跟贾代善说:“给她们姐妹找个好婆家,夫妻贴心,婆媳和顺,将来也是和和美美一家人。” 贾代善答应了。 几个女孩哽咽着磕头。 这时候米汤送进来,贾代善夫妻服侍着张太君喝下了米汤,张太君有要紧话嘱咐,几个女孩带着侄儿离开了,留下贾代善夫妻和贾赦贾政兄弟。 张太君问:“你今儿去看孩子,孩子怎么样啊?” 贾代善说:“长得白白胖胖还很皮实,那小身板比琏儿珠儿都强壮。” 张太君嘱咐说:“我死了,你们把她接回来,等咱们家的客人来了让她也出来见见人。到底是咱们家的孩子,郑道长年纪大了,咱们家的孩子麻烦她两年了,不能再麻烦了,谁家的孩子谁养,又不是没吃没喝,就是当年没吃没喝我爹娘也没扔了我啊。” 贾代善连声应是,看到他答应,张太君心里松口气,说道:“有下人呢,养个孩子也不用太费心,一个女孩,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 她眼神涣散,眼看着不行了。贾赦赶紧抱着她叫了几声:“祖母,祖母!” 张太君嘴里断续说:“……找个婆家……” 声音没了,眼睛闭上,贾代善也上去抱着老母亲,父子三个顿时放声大哭。 贾代善就是再狼心狗肺这时候听了母亲的遗言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对妻子说:“明儿一早,派人去把那孩子接回来吧。” 史夫人擦着眼泪出门,对门口等着的儿媳女儿们说:“老太太去了,你们进去看看吧。” 这些女眷们赶紧进去,几个管事婆子围上来,要办丧事,这事儿要等当家主母吩咐。 城外的麟子一夜无梦,早上起来想起自己有几百两银子和几百亩地,乐得笑出声来。又想到居然有锦衣卫给自己守着财产,还是觉得很刺激,更刺激的事情来了,一早就有人来拍门。 吕婶子听到外面咣咣咣跟凿门一样的声音,就说:“谁啊,大早上就扰人。”出去开门了。《 》 5、来客 大早上天蒙蒙亮,麟子还没起床,郑道长在打拳,其他人还在做饭。 吕婶子一开门,看到门前停着两辆马车,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围在马车旁边,边上的奴仆个个凶神恶煞,但是手里提着用大红布裹着的礼品,显得非常喜庆。 朱雄英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喊了一声:“吕婆婆,我和爷爷奶奶爹爹叔叔们来走亲戚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说:“爹,我就说来太早了,你还不信。” 然后是一个儒雅的声音:“老四,你少说两句。” 吕婶子赶紧让开,哆嗦着说:“请进,请进。” 奴仆们先进去,放下礼品就开始拆门槛,门槛拆了马车进来。 这时郑道长和蓝婆婆黄婆婆也出来了,几个青年扶着马皇后和朱元璋下车,奴仆又赶紧把朱雄英从车上抱下来。 郑道长在他们下车的时候说:“恭迎皇上,恭迎皇后娘娘。” 朱元璋颇有些草莽英雄的风格:“姨妈,咱都是亲戚,说这些就见外了,一大早咱和妹子都没吃饭,带着孩子来亲戚家吃了。” 马皇后笑着解释:“姨妈,过年了我们做晚辈的来看看您,前几天忙,今儿刚抽出空来。” 郑道长木着脸说:“亲戚来了是该招待,只是家贫,凑不出这些碗筷来。” 没吃的,赶紧走! 朱元璋不在意地说:“昨日荣国府送来的餐具先拿来用,够用了。” 荣国府送来的箱子里有什么大家都还不知道,主要是这青莲观老的老小的小,昨日送来的东西又不少,外面堆的都是家具,大家又都抬不动,里面的箱子自然没翻开看。 郑道长从这句话中就知道皇帝就是皇帝,他朱元璋还是朱元璋,除了抠门还有小心眼,各家各户少不了仪鸾司的眼线。 她接着木着脸说:“东西太重,贫道搬不动,还不知道在哪处箱子里呢。”说完就后悔了,该直接家贫没吃的! 朱元璋不在意:“您说的都是见外的话,这几个壮劳力不用白不用,老二呢?” 秦王朱樉立即说:“爹,您吩咐。” “领着你几个弟弟去帮你姨婆干活去。” 燕王朱棣说:“爹,还没吃饭呢。” 朱元璋眼睛一瞪,朱棣立即改口:“帮姨婆干活什么时候都行。” 太子朱标温柔地说:“我和你们也去,要是不把餐具找出来,咱们大伙儿也没吃饭的家伙啊。” 朱元璋嘱咐了一句:“轻拿轻放,别粗手粗脚的,重活你们干,别让你大哥出力。” 几位藩王应答了一声,带着太监侍卫去后院了。 朱雄英立即问郑道长:“太姨婆,我妹妹呢,我要带妹妹去看叔叔们搬箱子。” 马皇后就说:“你跟着裹什么乱啊。” 朱雄英回答:“那是妹妹的东西,妹妹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黄婆婆回答:“麟子还没起来呢。” 朱雄英往后院跑:“我去喊妹妹起床。” 两个宫女赶紧跟着她跑远了,这一家子来都来了,郑道长跟帝后二人说:“先到三清殿坐吧,先喝杯茶。” 蓝婆婆和黄婆婆立即去沏茶,马皇后扶着郑道长,三人一起去了三清殿,在蒲团上坐下。 郑道长眉头紧锁,坐下后马皇后就问:“姨妈,还是为麟子的事儿发愁?” 郑道长点头:“我岁数大了,今年都六十六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她这小,将来我不在了,她跟着谁?” 马皇后叹气:“贾家也真是不像话!今年大年初一朝贺的时候我本来要说几句,但是人多,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轮到下一家了。” 郑道长眉头紧锁:“唉,他们家的人认为麟子是个灾星,说太多也没用。我这两日也想了,万一他们把麟子接回去找个角落放着,也不作践她,也不教养,任其自生自灭,这也不是好事儿。算了,还是我养着吧。” 在郑道长看来,教养两个字要分开看,养孩子简单,吃饱穿暖就行了,重点在教,不教孩子,这孩子的一辈子稀里糊涂立不起来。 蓝婆婆端着茶水进来,朱元璋接了茶盘让她退下。朱元璋把一杯茶水先放在郑道长跟前,又递给了马皇后一杯,自己咕咚咕咚把最后一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跟郑道长说:“姨妈也别费心了,他家是不会接麟子的,说不定您不在了,他们家的人还会摁着麟子一辈子出不了青莲观的大门。” 郑道长问:“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朱元璋知道很多,就捡着一些能说地讲:“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家的女眷找人给算了算,大年初一出生的那个富贵无双,年三十出生的这个要偷她的运势。” 马皇后不理解:“这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朱元璋就说:“妹子,你不明白那群老娘们心里想的也正常。咱听着也觉得匪夷所思。咱还派人特意打听了一下,今儿也给你和姨妈讲一讲。” 用洪武皇帝的话说,早先贾家的两个丫头没生下来前都知道是双胎,但是外面传言双胎不吉利,而且老贾家那两年也真的走背运。 “……贾家的老兄弟两个一前一后病逝,原本如日中天的两府一下子晴天转阴。 这两府就开始接连死人,关键死的都是要紧人物。 他们大房,也就是宁国公贾演的儿子一死一病,这个病恹恹的儿子贾代化有两个嫡子,结果嫡长子贾敷夭折了,眼看着贾代化也命不久矣,这爵位八成要落到贾代化次子贾敬身上,可是贾敬还是个孩子呢,在京城权贵满地,大家争先恐后争夺好处的时候,别说一个孩子了,就是贾代化那病秧子都争不过人家。 虽然宁国府眼看着不行了,还能放心依靠荣国府。□□国府也没好到哪儿去,贾代善身体虽然看着好,也有本事,但是他的嫡长孙贾瑚也夭折了,死的都是将来的顶门杠子,这可不是小事儿。可偏偏贾敷和贾瑚这一对公认的顶门杠子都死在确认双胎后。” 两府的开创者双双殒命,未来的继承者双双夭折,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马皇后皱眉:“这是找不到怨恨的人把怨气撒在了还没出世的孩子身上。” “妹子你这话说得对,但是这个过程就很可笑。他们两家子的男人和女人分别找了两拨人给这一对孩子算命。” 马皇后叹气:“这也太荒谬了,这害了麟子一辈子啊。” 郑道长问:“请皇上接着往下说,都是怎么算的?” “他们家的爷们听一个算命的说这两个孩子中有一个是灾星,是天上神仙来历劫的,这孩子和富贵日子犯冲,在家里养着容易破家败富贵,养在外面好吃好喝供着就行,请神容易送神难,别亲近,也别得罪。 他们家的女人找了个算命的姑子,这说的就天花乱坠了,张嘴就说这是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命数富贵逼人,将来正位中宫,贵不可言。另外一个就是来讨债的,两个人要是养在一起,连带着另外一个孩子的富贵命格都要散了,将来必然是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郑道长连声说:“荒谬!荒谬!” 马皇后气笑了,正要说话,就听到朱雄英的说笑声,还有麟子哈哈大笑的声音。 马皇后就压低声音说:“外面那些走江湖讨生活的算命姑子不知道,难道他们两府的外命妇还不知道?宫中的皇子皇孙都是从小户之家选妻,要紧的是家风好,公侯门第还是太高了,雄英是不会从他们中择妻的。” 郑道长听了丝毫没给外甥女脸面,冷笑了一声说:“皇后这话说差了,自太子妃到诸位王妃,有几个是出身小户的?” 马皇后低头一想,这几个儿媳妇都是勋贵家的女儿,不是出身公府就是出身侯府,老二的媳妇观音奴还是前元齐王的妹妹,是个蒙古人,这身份当时也不低了。 朱元璋就岔开话题:“自从贾演贾源这老兄弟去了之后,贾家也知道自身不行了,这分明是想做外戚!”一群骨头软的东西,蒙古人还没走远呢,不想着去打仗争夺功勋,反而想靠着女人的裙带子巩固富贵,简直让人没脸看! 这时候小孩子说笑的声音到了门口,朱雄英抱着一个篮子走在前面,胖胖的麟子小跑着跟着,两个孩子十分鲜活,朝气蓬勃。 朱雄英高兴地喊了一声:“爷爷,您看这是什么?” 朱元璋丝毫没有架子,从蒲团上翻身起来大步走过去,高兴地咧嘴笑:“让咱看看是什么?” 麟子抬起头看朱元璋,头一次看到他,只觉得一股气扑面而来,仿佛像是飓风一样吹在了她的身上,这种铺天盖地的气转瞬即逝,她还没来得及体会是什么感觉就消失了,然后她的背就开始痒痒。 麟子顾不得看皇帝,赶紧扭了扭,觉得是衣服的原因导致整个背上都痒痒的。 她的胖胳膊又裹着厚重的棉袄,压根没法自己给自己抓痒痒,但是太痒了,她又忍不住,左右看了一下,直接靠在门上蹭。 朱雄英问:“妹妹,你怎么了?” 朱元璋哈哈笑起来,对朱雄英说:“她这是背上痒痒了,这叫狗熊蹭树。” 麟子鼓着脸瞪着他:你是狗熊,你全家是狗熊! 这时候朱雄英把篮子放下跑过去和麟子一起蹭,一边蹭一边说:“哇,好舒服呀!” 他这么一说,麟子觉得背上更痒了。 朱元璋看了也跟着一起蹭:“去去,你们两个让点地方,让爷爷也蹭痒痒。” 胖麟子就被他们祖孙给挤开了,朱雄英已经忘了小伙伴,仰头边蹭边看着爷爷问:“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么蹭舒服啊?” 朱元璋大笑:“爷爷小时候家里穷,那时候一身衣服穿一年,没得洗,洗了就没衣服穿了,时间长了生虱子,浑身痒痒,不止学着狗熊蹭树,还用高粱秆子挠痒,过几天爷爷教你啊!” 麟子一听,好家伙,他还长过虱子,立即跑到另一扇门那边蹭,力求和洪武皇帝拉开距离。 朱雄英反而很兴奋:“好啊好啊,爷爷,你还会什么,一起教我啊。” “咱还认字,不行,认字读书有先生们教你,咱学问不好,别把你教坏了。咱们教你点不一样的,过几日带你出宫讨饭去。” 屋子里的马皇后不高兴:“重八!” 朱雄英撒娇:“祖母,我想去,让孙儿和爷爷去讨一次饭吧。” 马皇后气得火冒三丈,提高声音:“朱重八!” 朱元璋立即说:“不去了不去了,哎呀,带他出宫转一转,又不是真的拿个破碗去讨饭。那时候讨饭连个碗都没有,现在咱吃得面色红润,就是讨饭人家也不给啊。” 麟子好奇了,问道:“没碗怎么吃啊?” “怎么吃?”朱元璋看到小奶狗从篮子里爬出来在地上乱嗅,就说:“运气好,能找到馊掉的窝头,运气不好,直接趴在地上吃残渣。还碗,你还想着人家倒一碗面条给你,你用碗接着慢慢吃?要饭了还讲究用碗端着?做梦吧!” 马皇后是真的生气了,板着脸出来跟朱元璋说:“大过年的,你跟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朱元璋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咱祖上就是百姓,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穷讲究什么?再说了,咱也确实在没吃的时候去讨过饭,天下百姓有一大半都讨过饭,有什么丢人的?” 马皇后确实生气了,朱雄英拉了拉朱元璋的衣服,朱元璋就说:“妹子,听你的,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好,咱不说了,你和姨妈说话吧,咱带着孩子玩儿。” 马皇后这才转身回去了。 朱雄英立即献宝一样跟朱元璋说:“爷爷,麟子妹妹有小狗,还有狸奴,可好看了。” 朱元璋已经看到了小狗,就问:“狸奴呢?” “在篮子里呢。”朱雄英赶紧把篮子端起来给爷爷看。 麟子这时候才觉得背上不痒了,心里想着难不成是最近两三个月没洗澡了背上才痒痒,不是她不愿意做个讲卫生的好宝宝,实在是郑道长不许她洗澡,这么冷的天气,洗澡很容易生病。 朱雄英已经来拉麟子的手,问她:“妹妹,你说你家小狗叫什么?” “钱多。” “狸奴呢?” “彩花。” 朱元璋就说:“好好养,狗子能看家,狸奴能看仓,和牛马一样都是自家人。” 朱雄英提要求:“爷爷,我也想养小狗。” “养,咱孙子想养就养。” 麟子和朱雄英说:“大狗狗,后院。” 朱雄英听了眼睛都亮了:“妹妹你说后院有大狗狗?” 麟子点点头。 朱雄英立即把钱多狗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说道:“咱们去后院。” 两个小孩子一起拉着手往后院跑,朱元璋跟着一起去了。 后院里鸡鸭鹅都有,朱雄英兴致起来就说:“妹妹,我家有进贡的咸鸭蛋,我下次给你带。妹妹,我家有草原上的羊,可好吃了,我下次也给你带。” 库房里面,把袍子掖在腰带里的老四朱棣跟老大朱标说:“大哥,听见了吧,雄英下次要带着吃喝来呢,咱爹省下的这顿早饭全让雄英送来了,咱们还要出力干活。你下回跟咱爹说别抠门了,他这扣扣搜搜的没省下什么,反而送出去的东西更多了。” 老五朱橚也说:“是啊,谁家走亲戚早饭都在亲戚家吃的,爹也是,老抠!” 门外的朱元璋默默把束在袍子外面的腰带解下来,推门进去对着老四老五劈头就抽,老四老五疼得直叫唤,还不敢还手,蹦跳着躲避,但是库房的空间太小了,两人压根躲不开,被结结实实地抽了几下。 老二老三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朱标赶紧去把朱元璋拉开:“爹,你打他们干吗?别打了,儿子等会儿说他们。” 朱元璋虽然抠门,也不至于早饭都不吃跑来蹭郑道长这个孤寡老人家的早饭。 这么早来这里也是有原因的,昨天荣国府的张太君的消息送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都还在伏案处理公务,看到这个消息,父子两个就开始打赌。朱标说贾代善会派人把孩子接回去,朱元璋说不会。所以一大早,父子两个带着全家来了,就是为了看看荣国府到底会不会派人来接麟子。 朱元璋把腰带扣在腰上:“他们懂什么,也不是谁家都值得咱大早上来的,这是为了你们娘。马家没亲戚了,郑家的人也各处漂零,你们娘就这一门亲戚在应天府,你们少摆脸子。” 几个儿子老实地应了一声。 朱元璋问:“碗筷找到了吗?不是真让你们来当苦力的,找到了吃饭。” 朱橚就说:“也不知道在哪个箱子里,找半天了。爹你别是记错了,贾家再不济也是国公府,给孩子的嫁妆不会弄点餐具糊弄吧?” “有银碗银筷子银盘子,加起来几十斤白银呢,快点找。”朱元璋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什么给孩子的嫁妆,这是他们库房收拾出来的边角料,不舍得扔也不想要才塞这里来了,他家老太君没说让给孩子送嫁妆来,只说让来看看孩子。要真是给孩子的嫁妆,那老太君难道没点值钱玩意?会送这些笨重用旧的家具?” 朱标就说:“虽然如此,怎么说也该让正主来看着点,咱们这么翻不合适。” 朱棣伸脑袋,看到麟子和朱雄英蹲在一只大狗前面说话,就立即说:“我把正主抱来。”说完就出去抱着麟子进门。 朱雄英看了赶紧跟着进来。 朱棣进门左右看了看,把麟子举着放在了叠放的椅子上,说道:“你坐着看着,也看看你有什么东西,先跟你说好啊,咱们是借你的餐具吃饭,没拿你的东西。” 朱雄英举着手跳着:“我也坐,爹,我也坐上去。” 朱棣都没等朱标吩咐,把大侄儿也举着放到了麟子身边。 两个小孩子就坐在高处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两岁孩子的视力还没完全发育,远一点的东西麟子看不清楚,但是她能听明白,因为这几个人在翻看这些东西的时都会点评几句。 比如说一箱子丝绸,他们就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孩子才两岁,丝绸十几年之后还能用吗?”“也不给点实惠的东西,都是这些面上看着好的。”“翻半天了也没见到压箱底的银子和值钱物件,八成那套餐具是最值钱的了。” 朱标打开箱子,发现装满了书,拿起来一些看了看,纸很脆,处处泛黄,翻了几页发现是隋唐宋时候的一些大家族的藏书。往下轻手轻脚地翻看,发现是一些卷轴,卷轴没有打开,还有一本破旧卷边的《颜氏家训》在箱子最里面,朱标用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翻开,发现果然是颜真卿的笔迹。 他忍不住说:“诶,别说不给好东西,好东西在这里呢。这书……爹,你看这书。” 朱元璋接过来看了看,就说:“当初打元大都的时候老贾他们也抢……捡了不少好东西。估计是他们家的人不识货,把精华都送给这小丫头了。看看这宝贝,也知道胡人里面也有识货的,那个什么‘千里车书一混同’是谁说的来着?” 老五朱橚立即接话:“爹,那是完颜亮说的,‘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对对对,咱年纪大了,没你们记性好,就是这意思,人家胡人读了书都知道万里车书一混同,可见还是读书好。但是读书人心眼多,好财货,就喜欢贪污,你们要多读书,也要提防着读书人呐。” 朱标带着弟弟们应了一声,连带着朱雄英也大声应是。 朱元璋把这书翻着看了几页,就说:“那群杀才和他们家眷都觉得金银权利是好东西,却不知道这才是传家的好物。”说完举着对麟子说:“丫头,这可是宝贝,千万别弄丢了。” 说完把书递给朱标说:“贾源也算是尽心尽力,既然看到了咱就好事儿做到底,标儿,等会吃了早饭你领着你弟弟把这箱子给这丫头收拾一下,免得将来这宝贝受潮被虫蛀了。” 麟子心里说:你人还怪好哩!《 》 6、缘分浅 箱子也不多,翻腾了一会也找出来了。 这套餐具是老餐具,已经氧化发黑,看着跟洗不干净一样。除了朱元璋都觉得这餐具没法用,看着脏兮兮的。 但是朱元璋坚持用,几位婆婆烧了一锅热水,放热水里浸泡后拿出来用草木灰擦了擦,再洗干净就直接用了。 到夕阳西下要走的时候,荣国府也没派人来,宫中的马车从青莲观离开,车里的朱元璋隔着壁板对骑马跟随的大儿子说:“标儿,拿来。” 朱标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宝钞从车窗里塞给朱元璋。 朱元璋递给了马皇后:“妹子拿着,这是咱挣来的。” 马皇后哭笑不得:“这分明是标儿给你的,你这钱是找儿子挣的啊!” “给你就拿着。” 朱雄英玩了一天,昏昏欲睡,朱元璋抱着他,用大毛衣服裹着,得意的说:“雄英,你老子输的心服口服。是不是啊标儿?” 朱标在车外回答:“爹,服了!” 但是朱雄英已经睡着了,没能听到他爹跟他爷爷认输。 朱标是真没想到荣国府没来接孩子,这么说老太君拿遗言要求儿孙也没能达到心愿! 朱家人走后,郑道长拿着朱标记下来的单子进了库房,看着各处箱子上贴了条子,处处看了一下,把单子收起来。 吕婶子进来跟郑道长说:“道长,那套餐具洗好了,您看收起来吗?” 郑道长说:“先别收,去取些炉子里的纸灰来,灰里面有锡,倒热水加盐把银器泡在里面,能把银器洗白净了。” 前几日过年,来观里烧纸的人多,积攒的纸灰也多,这时候正好取来用。 麟子跑来,郑道长说:“厨房小,你进来就是添乱呢,出去玩儿吧,等会天黑了就该睡了。” 麟子听话的跑去看猫狗,主动把馒头渣泡软了喂给猫狗,跟着她的赵嫂子欣慰的说:“麟子长大了,是个乖孩子了,都懂的照顾钱多和彩花了。” 荣国府里面,贾元春把一杯茶端着给了父母,王氏也欣慰的说:“元儿长大了,都知道给我和你老子奉茶了。” 满屋子仆妇开始奉承,抱着贾元春的王氏想笑,考虑到家里在办丧事,脸上不易表露出开心,就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认真侍奉,如今家里有事儿,各处忙乱,你们侍奉好了姐儿,回头家里的事儿办完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周围一片答谢声。 王氏就哄着女儿:“你先出去吃点东西,我有话和你老子说。” 旁边的贾珠站起来伸手牵着贾元春,兄妹两个一起出去,屋子里的奴仆也跟着出去了一大半。 屋子里剩下几个大丫鬟和贾政王氏两口子。 王氏问:“今儿派人去接吗?” 贾政说:“白天太忙了,这会儿天都要黑了。” 意思是今儿不去了。 王氏接着问:“那……还接不接了?” 贾政思考了一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今儿穿孝她都不在,过几日会亲友,要是亲戚们都问起来也不好回答。”说完说了一句:“这事儿听老爷的吧,老爷说接就能安排人去接的。” 王氏也听出来了,这是不想接。 想接直接去了,何必找理由呢。 贾政站起来说:“这几日忙,嫂子那边不顶事儿,你要跟着辛苦几日,早点歇着吧。” 王氏赶紧站起来送他:“都是该做的,不能说辛苦。” 贾政从这边院子里出去了,过了一会有小丫头跑来报信:“二爷去周姨娘那边了。” 纵然是姓周的得宠,王氏也顾不得去管,她心里七上八下,把几个陪房女人叫来,说起了心事。 “外面的那个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心里也惦记她,老爷不想接回来,老祖母临去还念着这事儿呢,如今老爷和太太都不提,我本来指望二爷出头,可是二爷一心听老爷的,现在是指望不上了。” 几个陪房女人对视了几眼,吴兴媳妇就问:“奶奶的意思是……偷偷的去接济姐儿?纵然回不来,该有的吃喝也不能委屈了。” 王氏显得心烦意乱,几个女人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这是不想接济。 周瑞媳妇就说:“奶奶心疼姐儿,能接济自然接济,可是奶奶手里也缺银子,别说外面的姐儿了,现在珠大爷和大姐儿都缺东西,毕竟府里的账本钥匙不是在太太手里就是在大奶奶手里,奶奶的日子都跟苦汁子里熬的似的。”说完拿手帕擦眼角:“奴婢都看不过去,咱们在王家何曾有过这样的日子。” 周围的女人们纷纷附和,王氏叹口气,说道:“这也是我的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纵然有些嫁妆,可是这边还有珠儿和元春呢,也不能全花在她一人身上。” 说到这里,她问周瑞媳妇:“上次找的那个大仙算的准吗?” “准,奶奶,都说准。” “我不放心,万一……再找一个来,我要再试试。” 郑华媳妇就说:“择日不如撞日,来这里的一些女尼里面就有几个擅长占卜的,不如现在就请来,一则是方便,随叫随到,二则是能避开各处眼睛,免得被太太和大奶奶知道。” 王氏点头:“嗯,你说的对,现在就去。” 几个女人出门,在门口合计了一下。 吴兴媳妇说:“奶奶这意思是不想接姐儿回来?” 其他几个人看了她一眼,心想:瞎说什么大实话,奶奶也不想接人,怕妨碍了大姐儿的富贵,现在说这么多又找人重新算一算,还是图个心安。万一过些年真富贵的是外面那个怎么办? 几个人在门口商议好,由机灵的周瑞媳妇去跟尼姑们交代清楚。 这些尼姑都是在各处府邸讨生活的人,周瑞家的也没明说,对方听的明白,就有两个尼姑一起来见王氏。 王氏不认字,口述了几个生辰,大部分都是编的,把两个女儿的八字混在其中,让这两个尼姑算。 这尼姑是早先就被交代过的,自然按着先前交代过的话说,等他们离开后,王氏松口气,手里捏着佛珠对身边几个人说:“不是我心狠,这也是为了元春珠儿着想。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我的心肝,哪头人多顾着哪头吧,我这也是没办法。” 几个女人都纷纷附和,捡着王氏爱听的说了,天黑了才出来。 几个人出来后遇到了府邸中的管事媳妇,说起了外面的物价。外面的物价不算高,一百两够外面人家富足的过好久了。大家说完各自走开,吴兴媳妇就说:“要不咱们跟二奶奶说一声,每年给观里一二百两银子,好歹也能全了吃喝啊。” 其他七个女人纷纷说“你别找事儿了”“要你烂好心”。 吴兴媳妇小声说:“一二百两对于奶奶来说不算多,有那么多嫁妆呢,珠大爷一个人用不完。” 郑华媳妇就说:“告诉你,在大户人家不论是男是女,只论能不能成才。爷们成才是做官做宰振兴家门,姐儿们成才是觅的金龟婿给家里出力,外面的姐儿接回来还好,不接回来哪有什么金龟婿,谁家的好男儿娶外面养大的女孩?何况她和大姐儿长的一样。” 长的一样就是原罪,大户人家娶媳妇不会娶双胞胎,哪个老爷愿意让自己太太和别人的太太用一张脸?既然外面的姐儿没前途没用处,又何必在她身上多花钱? 赏赐了奴仆能得到一个忠仆,几千两银子花到没前途没将来的人身上能到什么? 吴兴媳妇也不敢再说话,只能跟着走开。 两个尼姑回到了灵堂上,此时宾客散去灵堂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些念经的尼姑们,女尼们吃过饭正坐着养神,等会再念一遍经就能去休息了。 一个老尼姑看着徒弟回来,问道:“主家叫你们去是什么事儿?” 其中一个说:“师父,不是对着咱们念经的事儿挑刺,是她们给了两个生辰八字让我去糊弄这家的奶奶。” 随后两个弟子把这八字说了出来,这个老尼姑算了一下,眉头一跳,问道:“你们怎么说的?” 其中一个尼姑说:“按照她们给的说法,说是其中一个是扫把星历劫来了,另外一个是大富大贵的命格。”随后压低声音,小声说:“富贵到能配天子。” 旁边没说话的尼姑低头笑起来,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老尼姑掐指一算,笑起来:“你们这也不算胡诌。” “真的吗?师父,我以为他们是哄人呢。” 老尼姑说:“天机不可泄露,今天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让人知道了。”说完转头看了一下灵床上躺着的张老太君,轻轻笑了一下:“张姐姐,你看,哪怕是过庭训也抵不过子孙不争气,子孙有子孙的福气和业障,你安心去吧。” 尼姑随后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消散在了晚风中。《 》 7、进城 城外青莲观中,晚上睡觉脱衣服的时候麟子就跟郑道长说:“祖祖,痒痒,背背。” “背上痒?该洗澡了,等天暖和了再洗吧。祖祖给你抓痒痒好不好?” “好。” “哪里痒啊?”郑道长把手放到她脖子里挠了挠。 “下下,再下下。” 郑道长往下伸手,发现有片皮肤摸着有些粗糙,和小孩子软软的皮肤手感不同。她让麟子趴好,就掀开她背上的小衣服看了看,麟子的腰背有一大片胎记。以前黑黑的一片,现在再看觉得干巴了很多,所以摸着手感就很粗糙。 郑道长把手放在她的胎记上,麟子就说:“使劲,使劲啊!” “这里痒?” “嗯。” 郑道长一边挠一边看,灯下光线昏暗,加上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也看不清,反正手感是不一样的。她眯着眼睛拉远了视线,发现小孩子背上的这一大片胎记像是一只猛兽,反正她看的第一眼都觉得这胎记看完令人心中打鼓,生出三分畏惧。 她给麟子挠痒痒后,想着明天白天让眼神好的赵嫂子或者钱嫂子看看是怎么回事,心里祈求三清保佑,千万别是个病。嘴里说:“外面冷,睡吧。” “嗯,祖祖,一起睡。” 郑道长躺下,麟子挨着郑道长:“炉炉,抱抱。” 郑道长笑起来:“好,抱着你这个小暖炉睡觉。” 把一个小婴儿养到眼下这个程度真的超有成就感,越是有成就感就越是会参与到孩子的生活中,参与得越多感情羁绊就越深,羁绊越深就越是放不下。 郑道长一直到半夜都没睡着,她一直想着怎么安置麟子,她老了,加上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她觉得自己就是无根浮萍,很多事情让她感觉到无力,安排好一个孩子的一生更不可能办到。 以前她只觉得荣国府不想让麟子回家,想着他们家的张太君和儿孙慢慢磨一磨,这孩子早晚有回去的时候。张太君现在命悬一线,今天又听了朱元璋说麟子不能回家的理由居然是算命,她觉得麟子八成活不到成年! 如果贾家铁了心送一个女孩进宫做个贵人,外面那个和贵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必定活不长久,原因很简单:她凭什么和贵人长一张脸! 宫中贵人的容貌是谁都能看到的吗? 但是到了如今这境地又能把麟子藏到哪儿去呢?要是当初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对外说她死了,找地方藏着养大还有活命的胜算,现在真的晚了,将来就是死了,荣国府万一要来看一看尸体呢?毕竟府邸里有个一模一样的小姐,尸体是不是假的一眼就能分辨!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与其到处躲躲藏藏,不如主动出击! 贾家盯上的肯定是雄英,但是雄英和麟子从小认识。不如送麟子进宫,绝了贾家那边的路子! 想到这里她那股子熊熊战意升腾起来,就她这几年的观察,雄英就算没那层太孙的身份也是个好孩子。 郑道长身世坎坷,马皇后是她姐姐的女儿,朱雄英是马皇后的孙子,四舍五入朱雄英身上也有郑家人的血脉,她觉得看朱雄英越看越顺眼。眼下两个孩子都太小,先让他们一起玩耍,等到自己真的不行了再开始谋划。 新的一年要有新的变化,郑道长心里盘算了很久,决定先教麟子认字。 先让她读些书在肚子里,慢慢地教一些做人的道理。想到麟子没法依靠家族和父母,自己也不是她将来的依靠,要教给她自立自强,告诉她靠山靠水靠祖宗父母不如靠自己。 想到依靠,郑道长又想到如果将来麟子不能和雄英在一起呢?毕竟人家是皇孙,这身份不是高了一星半点,对于一个孤女来说高不可攀。人家是国本,麟子虽然名字里带了个麟,不是真麒麟,如果不能做夫妻怎么办?甚至连个妃嫔都没资格做呢? 假如将来不能和雄英在一起就要教给她一些谋生的本领。学女医是个好选择,过几日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擅长看小儿病和女人病的大夫,送她去学些本事,等着别人救济不如自己有一技傍身。 郑道长想了半夜,觉得两条路同时打算,要么是进宫,要么是隐姓埋名做个女道医。 想好了之后郑道长才缓缓睡去。 次日早上天气好,春日太阳照耀着大地,蓝婆婆来和郑道长商量:“这附近的几百亩地是麟子的,不如趁着天气好带着她到处走走,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我也能挖点野菜回来,咱们吃点新鲜的。” 郑道长说:“这还没到正月十五呢,哪里会有野菜给你挖!你说得对,带着孩子走走也行,去吧,中午回来,别误了她那一顿午饭。” 蓝婆婆就应了一声,让赵嫂子领着麟子,她自己提着篮子和铲子,一起出了道观。 附近是上好的水浇地,天热的时候里面种的都是稻谷,但是冬天的金陵非常冷,种水稻不合适,有些地块种的是冬小麦,有的种的是大蒜和豌豆。 麟子蹲在麦子田边,指着麦子说“草啊!” “麟子,这不是草,这是麦。”赵嫂子扯着麟子怕她伸爪子抓麦苗祸害庄稼。 然后赵嫂子扯着麟子跟着蓝婆婆走了一遍,麟子这才发现,所谓的三百亩没多大面积,自己两岁的小胖腿能逛完! 真的是一眼都能看到头! 她还以为三百亩是好大好大一片田呢! 蓝婆婆没有挖野菜,拔了一堆野草带回来扔给了鸡鸭。麟子跑去找郑道长,一副失望的模样说:“地,小啊!” 郑道长鼓励她:“慢慢地说,祖祖听着呢,你想说什么呢?” “地,三百,亩,小啊,小小的。” 郑道长哈哈笑起来:“你这丫头,你嫌弃这片地方小啊!” “嗯!” “这是应天府外,这地方的土地贵,人也多,你要去河南、河北、山东这些地方,千里无人烟,别说三百亩,你有钱三千亩三万亩都能买得下来。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和应天府里面的权贵们都去这些地方置办庄子,一个庄子大了上百顷,小的十几顷。” 郑道长说到这里心里一动,想着要不然在北边给麟子置办些土地。 她想到这里就打发麟子出去玩儿,让她掰着些窝头去喂钱多和彩花,等麟子跑出去了,就把蓝婆婆和黄婆婆叫来,询问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钱财。 黄婆婆想了想:“当初您的嫁妆和后来从大帅府带出来的细软加起来有上千两银子。” 郑道长就说:“这上千两不算多啊。” “是啊。”蓝婆婆说:“这点钱只能置办巴掌大的一个庄子,她小姑娘无权无势,庄子太大有人盯着,庄子太小,邻居欺负,还是要找个靠山才是。” 黄婆婆想了想,就给郑道长出主意:“我听说临江侯陈德上次北伐有大功劳,现在已经升为杞国公了,他家要去河南置办庄园,要不然咱们跟着他们家去河南?” 蓝婆婆有些迟疑,反对说:“跟着他家倒是没什么,就是河南那地方不太好,黄河经常泛滥。” 郑道长说:“泛滥不怕,那地方也不是年年泛滥,平时看着也是膏腴之地,千里大平原,是一处躬耕的好地方。把我的那些金银细软都给卖了,我老了,也用不着这些了,人死也都带不走,观里值钱的东西用不上的也一并卖了,凑三千两,我拿去给陈德的媳妇,请他家操心给咱们置办个庄子。” 蓝婆婆和黄婆婆就叫了各自的儿子来,把值钱的东西带了出去,几天后送了宝钞来。 最终郑道长有一千多两银子和三千八百两面值的宝钞。她又把家里的零碎银子凑了凑,把观里养的几头猪和几只羊卖了,最终把二百两碎银子换成了二百两的银锭,拿着麟子的户籍黄册,抱着麟子坐上了借来的牛车,吕婶子和苗婶子赶车,黄婆婆带着赵嫂子钱嫂子看家,蓝婆婆随行,趁着正月十五进了应天府。 正月十五的应天府非常热闹,靠近应天府,道路两边瞬间显露出繁华来。哪怕是白天,各处都挂着灯笼,各种吴侬软语扑面而来,每个人都脸上带笑,处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牛车非常慢,走走停停,坐在牛车上的麟子一双眼睛看什么都不够,郑道长的两只胳膊死死地钳住她,反复嘱咐不可乱跑,要跟紧,不要被拍花子的给抱走了。 这时候前面有一道高大的城门,城墙更是壮观雄伟,麟子看到的第一眼忍不住惊叹起来,纵然上辈子看了很多高大的建筑,这南京的城墙看着真的高大雄伟。 吕婶子说:“道长,到麒麟门了。” 麟子立即问:“麒麟?” 郑道长说:“是啊,麒麟门,这附近是麒麟镇,宋武帝刘裕的陵墓在这里,因为墓道口有一对石麒麟,所以这里叫麒麟镇,这门也叫作麒麟门。” “哦”麟子拖着长长的奶音:“缘来如齿鸭!”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虎头帽说:“还不止呢,这门和你也有缘分,那年大年初一一大早,贾家的人提着篮子出麒麟门,你是第一个出门的人,又是从麒麟门出来的,麒是男麟是女,我给你取名叫麟子。希望你将来如麒麟瑞兽一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祖祖,爱你。”麟子立即抱着郑道长的脖子开始撒娇。 这时候苗婶子交了进城的钱,门口的门吏看了一眼,四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就问麟子:“他们四个人是你什么人?认识不认识?” 麟子就说:“祖祖,婆婆,认识!” 看麟子和她们表现亲密,门吏放行,牛车慢悠悠地进入了麒麟门。 越过热闹的外城往权贵集中的内城去,刚进内城,就感受到那股子喧嚣一下子远去,鸟鸣声声,静谧繁华,这里的空气里都有种别人羡慕不来的安逸从容。 而鸟鸣声中麟子却听到了一阵阵细细碎碎的唢呐声。 麟子的耳朵比她们老几位好使,就说:“祖祖,吹喇叭。” 郑道长说:“是吗?这不是办红事儿就是办白事儿。”说到这里心里一动,和蓝婆婆对视一眼。 荣国府的张老太君被太医判定活不出正月,难道是荣国府办丧事? 两人对视后,蓝婆婆的目光放在了麟子身上,主仆这么多年了,她的意思郑道长很清楚:要不要带麟子去荣国府? 郑道长是不会去的,人家都不要麟子了,何必在这时候抱着麟子凑上去自取其辱。心里也埋怨自己怎么就没打听一下直接进城了。 她对赶车的苗婶子和吕婶子说:“绕个路,避开荣宁街。” 说完和蓝婆婆把麟子的围巾帽子重新给她整理一遍,把麟子的口鼻都给掩住了,只给她留一双眼睛到处看。 而这时候一队穿重孝的人骑马过来,和他们擦肩而过后又急忙折返拦在了牛车前面。 为首的一个人下马,笑着凑上来:“奴才给道长请安,道长怎么来了,也该派个人先来说一声,奴才这就伺候您去府上。”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奴才来抢牛车上的缰绳,吕婶子不给,大声呵斥:“夺我们的牛干什么?你们是谁家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不认识你们,做什么抢我们的牛。” 先前说话的为首之人笑着跟郑道长说:“小的赖富贵,是前面荣国府的大管家。”说话的时候眼神已经放到了麟子身上。 那滑腻腻的目光让麟子觉得被一条大蟒蛇盯上了,带着重重的恶意,这感觉很不好!《 》 8、路遇 郑道长搂着麟子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赖富贵说:“自然是迎您去我们府上。”说到这里用袖子抹着眼泪:“我们老太君没了,您和她是旧相识,想来是要见见她最后一面的。” 这话让郑道长一个字都不信,故人已经故去,留下一副马上要腐烂的臭皮囊没什么可看的,对方也绝不是要迎自己和麟子去他们府上。她满面怒容地说:“巧言令色!速速退去吧,我不是去你们府上的。” 赖富贵问:“您不是去我们府上是要去哪儿?” 蓝婆婆不悦地说:“去哪儿要你管,这路是你们家修的?” 赖富贵身为国公府的大管家自然知道轻重,有些话是不能接的。连声说:“不敢不敢,这路是皇上下令修的,人人都能过,老太君去哪儿奴才不敢问,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放到了麟子身上,笑着说:“这位姐儿身子骨一向不好,还是少出来见人的好。” 被围巾挡着半张脸的麟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瞪了回去。 郑道长反问:“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主子说的?我虽然老了也有几分薄面,我也找亲戚们问问,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出门了!荣国府可真厉害,管天管地,还管着人家能不能出门,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奴仆,当街这么嚣张跋扈可见平时就目中无人,郑道长料准他现在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是自己这靠山一倒,这豪门奴仆是真有法子料理麟子这个孤女。 赖富贵听了立即跪下磕头,脑袋磕在青石板上,边磕边请罪,说自己不会说话,这事儿和主子无关,请郑道长息怒,说话的时候额头上鲜血四溅。 眼看着要血溅牛车,这时候有人路过,一个青年骑马带着随从来到了附近,放慢了速度,看到这场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对着郑道长看了几眼,立即停了马翻身下来,询问:“老夫人可是滁阳王府的郑老太君?” 滁阳王是朱元璋追封郭子兴的封号,郭子兴和马皇后的父亲马公交情很深,也是马皇后的义父。 郑道长是马皇后的姨妈,早年嫁给一户姓宋的人家,那时候兵荒马乱,宋家有点家底,先是被流民洗劫了浮财,后来又被元朝贪官侵占家产。 在这短暂剧烈的变故中郑道长先是受惊小产,接着丈夫和公爹小叔子等都死在了狱中,不到半年婆婆去世,妯娌们带着各自的孩子也四散飘零。 那时候郑道长孑然一身回到娘家居住,在娘家照顾马皇后。马皇后的母亲也就是郑道长的姐姐早亡,马公也没有续娶,而是四处结交豪杰,就把女儿放在岳父家养育。 后来马公得知郭子兴起义反抗元朝立即赶去相见,两人相谈甚欢,就回来接女儿去投奔郭子兴。郑道长的父母想把小女儿再次发嫁,托马公给郑道长找个能依靠的人家成亲,就让郑道长跟着马公父女走了。 那时候郭子兴的发妻大张氏刚刚去世,正在和小张氏议亲,就主动提出要郑道长做妾,郭子兴当时是一方大帅,提起来也是一方豪杰,大家都看好他的前程,在姐夫的劝说下郑道长同意做妾,进了郭府接着照顾马皇后。马公就和郭子兴约定回老家起义,但是起义失败被杀。消息传来后,郭子兴就收马皇后为义女,名义上让续娶的小张氏抚养,实际上还是郑道长在照顾外甥女。 后来朱元璋在郭子兴手下崭露头角,郭子兴就把马皇后许配给了朱元璋。 再后来郭子兴病逝留下二子一女,朱元璋接手了郭子兴的势力,郭子兴的两个儿子斗不过朱元璋,因为讨伐朱元璋先后被杀。郭子兴的遗孀小张氏生的女儿则成了朱元璋的妾室,是如今宫中的郭惠妃。郭家的女眷随着郭子兴的死亡四处流散,郑道长因为是马皇后的姨妈且帮着照顾朱标他们平静生活了一段时间。 但是朱元璋对郭家的人一直提防,对死去的郭子兴一再追封,一路追封到了滁阳王,但是对郭家人下手毫不手软,对郭子兴的旧部不能收为己用的也在打压,因为这事儿郑道长和朱元璋在十多年前矛盾尖锐,最终以郑道长出家作结尾。 虽然出家,但是一直侍奉她的蓝婆婆等人的儿子都是朱元璋的侍卫,换句话说,郑道长的一举一动还都在朱元璋的监视中。 郑道长听到这青年说出“滁阳王府”就知道这也是个勋贵,甚至就是淮西勋贵的核心成员淮西二十四将的子侄。 郑道长说:“我老眼昏花,不认得你,你是谁啊?” 青年弯腰作揖:“小子家父是魏国公,小子徐增寿。” 郑道长点头:“原来是徐达家的三小子。” 徐增寿立即笑容满面:“没想到老太君还记得小子。” 郑道长笑着说:“要不是你自报家门我也不敢认,你和你小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你跟着你娘来我跟前,小小的一团,唉,过去好多年了。” 徐增寿的生母谢氏去世几年了,说起母亲来徐增寿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地方也不是叙旧的地方,他刚才是看着老妇人眼熟,加上这里老的老小的小,和人剑拔弩张,他这才下马问一问,此时立即转移话题,问道:“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赖富贵立即谄媚地笑说:“徐三爷,您不认得小的了吗?小的是荣国府上的大管家赖富贵。” 郑道长没有管赖富贵他们,跟徐增寿说:“我们要去杞国公家,我找他家的楚夫人说几句话。” 徐增寿对赖富贵都没看一眼,听了郑道长的话蹙眉:“您老人家没听说吗?” 郑道长问:“听说什么?” 徐增寿叹息一声:“陈老大人初九在凤阳病逝了,杞国公府的人前天都回凤阳奔丧去了。” 郑道长叹息:“是吗?陈德没了?唉,我们也没提前打听,我记得陈德还很年轻啊。” “是前些年征战时候受的伤没彻底除病根,”说到这里他想起父亲徐达,心情就很沉痛,因为徐达也是一身伤病,接着说:“他们这几位去世的老大人大都如此。” 郑道长叹息,说道:“罢了,既然见不到正主我们还是回去吧。”她搂着麟子对吕婶子她们说:“回去吧,过几个月再来。” 赖富贵顿时满脸喜色,徐增寿拦着车问:“您找楚老太君有事儿?要是小事儿,您也不必再等陈家,小子愿意给您跑腿。” 郑道长说;“是一件小事,我听说他们在开封附近置办庄子,我也想凑个热闹。” “这还真是一件小事儿。”徐增寿说:“家父和陈老大人前几年都在北平镇守,关系不错,听说陈老大人家的产业都在河南……老太君,河南那边靠着黄河,您真要置办家业不如再往北,北边好啊,地广人稀,燕王就在北平,到时候也能照应着。” 开封是周王的封地,对于郑道长来说,燕王是马皇后的四儿子,周王是马皇后的五儿子,都一样。 但是对这两位藩王来说,拿姨婆的事儿来讨母亲的欢心也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谁把这事儿办了,谁办谁在马皇后跟前得个好脸色。徐增寿和燕王朱棣的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有这讨皇后欢心的机会徐增寿当然替朱棣揽下来。 徐增寿也不回家了,立即说:“小子送您回去,路上给您讲讲北平的好。”说着对家里的随从吩咐了几句就跳到了牛车上,不见外地坐下了。 赖富贵这下只能带着一群人远远地看着牛车晃悠着出了城,又留下人盯着牛车,务必看清楚他们是不是回了青莲观,他则是带人立即赶回荣国府。 在路上郑道长和徐增寿实话实说:“庄子我是为这孩子买的,她一个小孩子最怕的就是守不住,至于买多大地方倒不是很要紧。” 麟子的身份徐增寿知道。 贾家的那点事顶级勋贵圈里面大家都知道,而且勋贵们也是分圈子的。比如说他们徐家,就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徐增寿的爹徐达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所谓的淮西二十四将是当初跟着朱元璋从凤阳老家一起出来闯荡的二十四个人。朱元璋做大做强后,凤阳又有一批人来投奔,前后组成了淮西勋贵,其中郑道长今儿要找的陈德就属于后者,也就是淮西勋贵的外围。 除了淮西勋贵之外,勋贵里面还有四王八公,这些人也在抱团攫取利益,荣国府就属于四王八公之一。虽然四王八公人数少,但是四王的分量重,他们还是异姓王,所以在势力分布上和淮西勋贵们平起平坐。 但是淮西勋贵觉得大家和老朱是自家人,异姓王是外人,所以暗地里和四王八公有点不对付。 有说四王八公坏话的机会徐增寿是一点都不愿意放过,说贾家“吃相难看”“放纵奴才”“飞扬跋扈”,连带着他们的姻亲也说了几句,比如说麟子的外祖王家,徐增寿说“老王头早晚有倒霉的时候,干些克扣贡品收取使臣钱财的事儿,皇爷早晚砍了他们剥皮揎草。” 徐三爷一路上不带一个脏字把荣宁二府骂了一顿,连带着骂了四王八公和其党羽,一路骂着与郑道长回了青莲观。 郑道长拍着麟子,麟子在郑道长怀里听得昏昏欲睡,觉得徐增寿嘴巴都没闲着过,除了骂人之外麟子的感受是这人没去做销售就很屈才,人家把北平夸出一朵花来了。 说什么“那地方是前元大都,您老人家想想,做大都的地方能差吗?”“那地方水草丰美,土地肥得流油,关键是人少,人少能买的地就多啊!” 郑道长压根没被他哄住,就说:“水草或许丰美,但是那里离着草原也近啊,我怎么听说那边一直不太平?万一打仗,我们麟子的庄稼被人割了,麟子岂不是一年的收成没了?万一被占了,让我们麟子喝西北风吗?”“人少?大都附近人少吗?和河南山东比一比,到底哪里人少?” 徐增寿也不哄人了,直接说:“您老人家好歹也给燕王一个机会,燕王是很有诚意的。” 这时候朱棣骑着马来了,他怀里还坐着朱雄英。马刚停下,朱雄英就喊:“妹妹,麟子,胖麟子,哥哥来看你了,哥哥给你带好吃的了。” 朱棣胳膊里夹着朱雄英进门,大喊一声:“姨婆!” 徐增寿脸上顿时笑出来,跟郑道长说:“你看,燕王是不是很有诚意?”《 》 9、断缘分 燕王夹着朱雄英进门,笑着说:“姨婆,听增寿说您要置办庄子,我记得北平下马飞放泊(南苑)附近还有空地,您准备买多大的。” 朱雄英已经被放下来了,跑到郑道长跟前乖乖地喊了一声太姨婆,就要拉麟子的手:“妹妹,出去玩儿啊。” 郑道长把麟子从怀里放下,推着她的背说:“去吧,这会儿还不该睡呢,去跟哥哥玩去。” 麟子就跟着朱雄英跑了出去,两人一起从观中跑出来,跟随朱棣来的太监侍卫们立即跟上。太子朱标是国本,朱雄英更是小国本,从小就生活在很多人的视线里,走到哪里都有人紧跟着,但凡有些磕碰在宫里和朝堂上都是一件大事。 他们出来后很多人跟着,麟子心疼自己的庄稼,说这些人说:“不踩,我的。” 朱雄英知道麟子有三百亩地,对身后的人说:“别踩着我妹妹的地了。”一群太监纷纷躬身应是。 朱雄英问麟子:“哪里是你的地?” 麟子两只手抡起来画了个大圆,骄傲地表示:都是! 她感觉自己也是有产一族了。 朱雄英看了一下周围,皱眉问:“眼前这些都是?” “嗯”!使劲点头,重重强调。 “这也不多啊,一眼都看到头,我在这里就能看到对面村子里的房子。我的地无边无际,我爷爷说了,骑马要走好几个月都看不到头。” 麟子看着他:忘了,这是最大的地主。 朱雄英以为她不懂,解释说:“日后大明都是我的,我爷爷说过了,我爹先当家,然后我当家,接着是我儿子当家,子子孙孙把这份家业传下去。” 麟子深呼吸,她在书上只看到两个人这么说,第一个是秦始皇,人家说“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另外一个是愚公,他为了移山坚持“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愚公就不说了,这故事多少带了点玄幻,就说老朱家和老赢家,这两家的身份一样,人家秦朝后来有什么下场大家都看到了,麟子就觉得雄英这么说不吉利。 就是觉得不吉利也不能提醒,小孩子能这么深沉吗? 必然是不能啊。 麟子故意奶呼呼地问:“大明,能次吗?” “不能吃!你啊,天天惦记着吃,我给你带吃的了,这个你吃过吗?这个是麻糖,贡品哦,很好吃的。”他从太监手里接过麻糖,晃悠着给麟子看,还强调如今应天府的市面上没有麻糖卖。 麟子张大了嘴,嗷呜一口,满嘴香甜,麻糖渣渣掉了一地。 朱雄英老朱家祖传的抠门属性发作,蹲下来捡地上的渣渣吃,后面的太监看了赶紧上去拦着:“小爷,不能吃,这掉地上了,脏!” 朱雄英说:“爷爷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师也说了‘克勤于邦,克俭于家’。” 明初的太监都不认字,大道理也说不出来,但是他们担心朱雄英吃坏肚子了,他们的差事是照顾小爷,把小爷照顾到拉肚子的下场可不好。他们一部分急赤白脸说不能吃,一部分说就当施舍给蚂蚁了,蝼蚁也要吃饭啊!另外一部分就看着侍卫,让他们也拽几句文辞来劝劝。 侍卫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也不读书,很多侍卫还都是文盲呢,只会跟着太监们说:“小爷,掉地上了,脏呢。” 麟子看不下了,把嘴里香甜的麻糖吞下去说:“走,不次,回啊!”迈着小胖腿就走。 朱雄英看着地上的渣渣,再看着走远的妹妹,一脸可惜,还一直站着。太监赶紧哄,说什么天下万物都吃饭,这些渣渣就当施舍给蚂蚁了,朱雄英点了点头,这才追着麟子跑:“妹妹你还吃吗?” 两人路上接着吃,这次太监赶紧找干净的手帕蹲在两人中间托着,接他们掉下来的麻糖渣。在朱雄英还要吃麻糖渣的时候,太监就谄媚地说:“小爷,奴才也想吃,这点就赏给奴才吧。” 朱雄英想的是别浪费了,给谁吃不是吃啊,就点头:“给你吃。” 跟着的侍卫和太监们松口气,就怕这小爷连这点糖渣都要吃。 这时候蓝婆婆拿着一件新棉袄出来,来到麟子跟前说:“麟子,婆婆给你换上新衣服好不好啊?” 朱雄英立即说:“这也太丑了,黑不黑蓝不蓝灰不灰的,还是妹妹的红棉袄好看。” 蓝婆婆说:“荣府的老太君去了,作为小辈,麟子该穿素色。” 朱雄英听了就说:“也对。” 蓝婆婆哄着麟子:“走吧,咱们换新衣服去。” 麟子张开手臂要让蓝婆婆抱着,朱雄英闹着一起去。 朱雄英的太监车大蓬就赶紧拦着:“小爷,那是姑娘换衣服呢,咱们不去,奴才陪着您在外面玩儿。” 一个侍卫就说:“车公公,小爷才一点大,人家那姑娘话都说不利索,她那年纪没拉裤子里大人都该夸她聪明,说什么男女大防呢,再过几年也不晚。” 朱雄英已经追着麟子跑了。 赵嫂子把红棉袄和棉裤从麟子身上扒下来,麟子的身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连体花棉裤,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小花袄。 钱嫂子把放在熏笼上的棉裤拿起来揉了揉,新赶工出来的衣服硬邦邦的,揉了两下开线了。 钱嫂子说:“果然是慢工出细活,这快了什么都做不好。” 赵嫂子就赶紧帮着找针线,朱雄英噌噌爬上床,用被子裹着麟子:“冷,别乱跑。” 赵嫂子转头看到麟子被裹成一大团,笑着说:“小爷对妹妹真好。” 朱雄英得意地仰头:“那是,我不对妹妹好谁对妹妹好。” 荣国府。 赖富贵进门去找贾代善,来吊唁的权贵很多,荣宁街上车水马龙,贾代善夫妻两个都忙得没空,贾赦的原配累了几天后病了,这会躺着养病。 全家迎来送往,辅助史夫人的是贾政的妻子王氏,辅助贾代善的是贾赦。赖富贵想了想,就把自己的媳妇叫来嘱咐了几句,他去找贾政,赖富贵媳妇就去找王氏,夫妻两个分头行动。 贾政不太忙,被赖富贵拉着来到了僻静地方,听了赖富贵的话就皱眉:“真的?” “是啊!二爷,现在要紧的是他们和徐家的三爷走了,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贾政有点慌,他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办:“这事儿听老爷的,我又不耐烦俗务。”他这不是自谦,他是真的不会办俗务。 赖富贵是个忠仆,换句话说是贾家的一条好狗,他这会来找贾政就是让他赶紧拿个主意,徐家的三爷徐增寿看到他拦截青莲观的牛车,八成会告诉其他勋贵,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将要发生的舆论给扭转了。 赖富贵的想法是不能坏了荣国府的名声,哪怕是把他这奴才给打一顿做个样子呢,为了荣国府,他是真的愿意遍体鳞伤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赖富贵急切说:“老爷忙,您先给个主意,小的立即去办。” 贾政除了出身,其他的一点都比不过赖富贵,他压根没想到即将出现的家族舆论危机,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声。 麟子和元春都是他的孩子,孩子被抱走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表态,做决定的一直都是他的父母和妻子,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听父母吩咐,而且他自己觉得这是在孝顺父母,何为孝顺?就是顺着呗。 甚至还不如他的妻子王氏,王氏还有取舍,她第一眼看到小婴儿背后那一团黑色胎记生出强烈的厌恶,那黑色胎记的形状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她看了第一眼就没看第二眼。这两年养着元春,小孩谁养和谁亲近,反过来,谁养的孩子谁疼爱。 麟子是王氏生的,却没什么感情,反而把元春当成了心尖尖,王氏内心并不想让麟子回来,至于麟子将来如何,她也不想管。如果说要害麟子,王氏也没这个想法,她的心态就是从没生过这个孽障! 贾政就跟赖富贵说:“这事儿回头问老爷和太太,接还是不接请老爷太太拿主意,你不用来问我。” 赖富贵看他说了几句都没说到重点上,知道这二爷不济事,关键时候没想到这么不济事。赖富贵就点明了:“二爷,现在不说是不是要接回来的话,是奴才拦了马车,徐家的三爷看到了,是不是该跟徐家那边说说话,就怕徐三爷的嘴一歪说点什么出来,对老爷对咱们府上不好。” 贾政听了点头,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你说得对,这事儿请大爷过去说一说,他和徐家有交情。” 赖富贵心里叹息,他没上过学,要不然能说一句“扶不起来的阿斗!”什么事都是老爷拿主意大爷去办事,要您干吗? 另一边赖富贵的媳妇在王氏跟前就很顺利。 王氏虽然忙,但是也能抽出时间和儿女亲近一下,这时候把儿女打发出去,听赖富贵的媳妇说了郑道长带着麟子进城的消息,就说:“这是找来了?你家男人这事儿办得好,回头我跟太太说,给他请功。” “多谢二奶奶。” 王氏从头上拔下一根玉钗,塞给了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这是给你闺女的,拿着吧。” “这……” 王氏的陪房周瑞媳妇立即说:“拿着吧,你们家那口子也是为了奶奶和姐儿着想,这是该得的。” 王氏就说:“是啊!那孩子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谁让她命不好,她离得远了元姐儿才能好,元姐儿好了她也能好,将来元姐有了富贵她也能跟着沾光,这是一荣俱荣的事情,我虽然心里想她,可是也没办法,命数如此,违逆不得。” 至于老太君遗言让把孩子接回来,听到遗言的几位主子谁都不提,老太君屋子里侍奉的女人们谁要是提了就有人说:“老人家那是老糊涂了,说的话不作数。” 所以到现在来往的宾客里一半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道荣国府还有个孩子没穿孝,一半压根不知道。但是来往宾客知道的都不说,荣国府正办事儿呢,背地里蛐蛐人这种事儿,来往的都是体面人,谁会说这个? 王氏也想到了舆论,就说:“这事儿我等会儿跟徐家三奶奶聊聊,徐家的几位奶奶今儿都来了。唉,都是为了孩子,希望徐三奶奶理解我这一番苦心,我这也是不得已,我能不心疼我的孩子?” 前一个“为了孩子”是为了贾元春,后一个“我的孩子”是麟子,满屋子的仆妇们都纷纷跟着叹气,仿佛麟子的离开真的是被迫无奈。 王氏也不能一直休息,赶紧去找史夫人,史夫人很忙很累,听了这事儿皱眉,就说:“老爷现在走不开,让珠儿他爹去一趟青莲观吧。”去劝劝那个又老又倔的郑道长,说起来皇后都没法拿老人家怎么样,别人未必能劝地动。 贾政知道了母亲的安排之后就不想去,内心很排斥,他也不知道去了该怎么说。而且郑道长不是个好相处的老人家,听说此人和当今圣上都吵过架,嘴巴更是毒辣。 贾政心里更怯,目前先使用拖字诀,回复父母:“等葬礼结束了再去,祖母的事情重要,她一个小孩子,她的事儿什么时候办都行,比不得祖母的大事儿。” 他这么说整个家族八房人口还要赞扬他孝顺,侍奉祖母至诚至孝,然而都不提老祖母的遗言,像是老人家临终时候没说过一样。《 》 10、哄人 在贾政别别扭扭抵触前往青莲观的时候,郑道长把宝钞银子摆在桌子上,跟朱棣和徐增寿说:“我就这么多积蓄,一共五千两,能买个多大的庄子。” 朱棣就说:“按照应天附近松江府的价格,一亩地一两银子。您这五千两也就是五十顷土地。但是在江南这种地方都是有价无市,有钱未必能买到田亩。”都知道田是好东西,不到落魄到极点是不会有人卖田地的。 明初的土地分为官田、民田、屯田等,主要是以官田为主,民田为辅。官田不许买卖,但是民田可以。屯田一般是在边境,由军队、流民、罪犯等开垦或种植,屯田有的可以买卖有的不许买卖,军屯是不许买卖的。 朱棣就说:“河南、山东等地,那里被前元祸害,导致地广人稀,但是现在那边九成以上都是官田,无主的官田赏赐给了勋贵和藩王做功勋田,还有公主们的嫁妆田,买是买不到的。想买民田非常麻烦,而且民田散落四处,难以形成大片庄子。您要是想买田,还是要去北平附近,越往北价格越便宜,而且买卖不受朝廷限制。” 郑道长也说:“是啊,那是交战的地方,朝廷当然不限制!” 朱棣无奈极了,觉得姨婆不看好自己,就说:“姨婆,哪能年年交战!您放心,等我去了北平我就荡平草原,到时候麟子的庄子就太平了。您想想,您这五千两在松江府买五十顷地还没地方买,到了北平,我做主,卖给麟子五百顷,五百啊姨婆!” 徐增寿在一边帮着说话:“五百顷很大一片地方了。” 朱棣接着说:“我肯定给麟子的庄子找个水草好的地方。” 郑道长听朱棣意思是要去草原上给麟子安置庄子,种地谁在乎水草啊,又不是为了放牧。 她皱眉问:“你不会是要把麟子的庄子安排在北平以北吧?” “姨婆,那才是好地方呢!” 郑道长觉得这小子在骗她。 “让我再想想。”她这明显是不想再谈了。 朱棣还不想就这么结束话题:“姨婆,你不信我的话?” “你的话能信吗?” “您……我跟您说,将来到了北平以北,就是麟子家的庄头将来多种了边上三五十顷土地我就当没看见,不予追究。” 郑道长就更觉得这小子在骗自己:“我再想想。” 徐增寿就说:“姐夫,老人家是信不过您。老太君,您信得过谁?到时候请来给您做个见证。” 郑道长说:“我信标儿。” 朱棣哭笑不得:“您怎么就扯上我大哥了。” “那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敦厚实诚,你从小就不老实,你们兄弟几个就你歪点子多,我能信得过你吗?” 徐增寿就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姐夫,今儿就这样吧,等会带小爷回去,这两天请太子来一趟给您做个见证。” 朱棣说:“我大哥忙。” 徐增寿拉着他起来:“这是老太君的事情,太子爷就是忙也会来的。” 朱棣不仅是徐增寿的姐夫,还是从小到大的伙伴,立即明白徐增寿这是有主意了,就顺势出来,两人在院子里嘀咕。 徐增寿就说:“您和老人家争论什么?不如把事情直接做了,要不然就真的要麻烦太子爷跑一趟了。要是把太子爷请来,皇上肯定知道,到时候您不是露脸,是露屁股啦,皇上少不了要骂您累着太子。” “是这样,可是姨婆不愿意咱们怎么直接做?” 徐增寿左右看看,看左右没人,就给朱棣出主意:“这庄子买给谁的?咱们先写一份契约,找小姑娘摁个手印,哄着她把宝钞给您拿来,这事儿不就成了!” “我怎么听着不靠谱。” “咱会不会给她弄庄子?” “肯定会啊,北平地广人稀,大把无主的土地,肯定给她一快好地啊!” “这哪里不靠谱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骗人了吗?”徐增寿又说:“再说了,庄稼不收年年种,又不是年年都能收庄稼,难道就没有灾年了?旱涝是灾年,难道打仗就不是灾年了?碰上灾难了没法子啊!” “是啊”朱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本王是能保住北平不受兵灾的,姨婆怎么就不信呢?就按你说的办!” 徐增寿立即让人找笔墨纸砚,洋洋洒洒写了一份契书,朱棣拿着印泥和契书去找小孩子。 看到朱棣过来,朱雄英问:“四叔,要回家了吗?” “嗯,晚上天黑的早,要早点回去,你撒尿了没有?快去尿,要不然等会你在马背上又要闹着撒尿了。” 朱雄英“哦”了一声带着太监去茅房,留下朱棣对着麟子嘿嘿一笑。 他蹲下跟麟子说:“麟子啊,和雄英玩的开心吗?” 麟子拍手说:“开心,糖糖,好吃!” “吃糖了啊!我这里也有糖,等会玩个游戏,你赢了就给你糖吃,好不好啊?” “嗯!”麟子使劲点头。 朱棣说:“这个游戏就是比谁摁手印摁的颜色深,要不要比一比?” 他说完把印泥和契约拿了出来,跟个大尾巴狼一样,说:“我先摁,你跟着学啊!” 然后他的太监撑着契书,他的手指蘸着印泥摁了上去,浅浅的一层红色,作为签约的手印足够清晰了。 朱棣笑着问:“学会了吗?” 麟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家伙一看就不怀好意! 朱棣把印泥放在麟子跟前:“来,试一试。” 麟子问:“糖呢?” 朱棣跟徐增寿说:“她先要糖!” 徐增寿就去找朱雄英的太监拿来了一根麻糖。 麟子看了看麻糖,直接伸手要,徐增寿看她眉目生动十分鲜活,加上胖乎乎的三头身非常可爱,心里暖呼呼的,就把麻糖递给她了,麟子接着蹲在契约前边吃边看。 朱棣催她:“诶诶诶,你没摁呢,吃一口就行,想多吃就要比赛。来,摁一下。” 麟子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麻糖还给他,看着他腰上的玉带,这玉带一看就不便宜,玉石莹润起胶。吃了雄英那么多东西了,好朋友不能不分享,来而不往不是好孩子。她就说:“这个,麟麟要这个。” “这是我的腰带,你又用不上。” 麟子立即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摇头说:“不给,不玩。” “行,给你。”朱棣一边解开束在袍子上的蹀躞玉带一边说:“麟子,你是个坏孩子,你把糖吃了又开始要玉带,你这丫头片子太精明了,我儿子刚出生,你给我做儿媳妇吧。” 麟子当没听懂,问他:“给不?” 朱棣把玉带拿在手里,“你先摁,摁了就给。” “先给,就摁。” “我给了你不摁呢,你刚才都吃我的糖了。” “摁!”麟子点头,她刚才看了,这条件对她而言还挺不错的。 朱棣把玉带给了她,麟子刚伸出胖手指,徐增寿立即把印泥怼在麟子的手指上,几个太监把纸张又怼在麟子沾着印泥的手指上,契约上一大一小两个手印就显出来了。 麟子把玉带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套,快乐的跑了几步,被徐增寿赶上来一把抱住。 “麟子,还有个好玩的游戏你玩不玩?”还有关键一步,去拿宝钞。其实拿多少都行,麟子要是只拿一张也说的过去,反正麟子递出了宝钞这交易算是完成了。 麟子斜眼看他:“好处?” 朱棣一边把契约折好收起来一边说:“增寿,你看她像三岁的孩子吗?这聪明劲儿绝了!” 徐增寿就说:“聪明好,聪明人好说话。” 他抱着麟子晃了晃,说:“你认识宝钞吗?” 麟子点头:“钱钱。” “诶对,麟子真是个聪明孩子。你去把道长的宝钞拿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咱们一手宝钞一手好东西,行不行?” 麟子看着徐增寿:好啊,你们原来不是白送麟麟一片庄子,而是要买的啊! 她点头:“先找,哥哥。” 徐增寿抱着她打算亲昵的贴贴麟子的胖脸,问道:“找雄英哥哥?找哥哥干什么?” 麟子才不惯着他,这怪蜀黍模样太过分了,又不是亲爹,干嘛这么亲密,就立即用两只小手拽他的耳朵,作势要插他的眼睛。 徐增寿赶紧把麟子放下:“好孩子,差点被你戳瞎,你这孩子,真是一身虎劲儿。” 把麟子放下后他又问:“找哥哥干什么?先玩游戏好不好?” 麟子心想这人还真是锲而不舍,就拍着玉带说:“送他。” 朱棣正让人去马背上取备用的捆扎革带来,打算先用革带扎一下袍子,听说后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你雄英哥哥现在用不上,这样吧,你干脆做我儿媳妇吧,到时候把这玉带留着,还带回我们家,怎么样?” “哥哥,糖,麟麟,回礼!” 徐增寿就说:“你小孩子还懂回礼,好啊。你跟哥哥玩一会,等会把道长的宝钞拿来好不好,你答应了就放你过去。” “好。” 徐增寿就跟着麟麟跑到三进院门口,看着麟麟大喊:“哥哥,哥哥!” “来了来了。”朱雄英跑来,看到麟子举着一条玉带,牛皮革带上是一块块精美的玉雕,就问:“哪儿来的?” “送你。” “给我的?好啊好啊!咦,看着眼熟,和四叔的好像啊。” 朱棣在一边说:“就是我的,小丫头讨去给你了。” 徐增寿就催麟子:“麟子,该去了。” 朱雄英问:“去干嘛?” 麟子转身颠颠的跑了,朱雄英提着玉带追:“妹妹,去干嘛?” 朱棣转身抱住他,还没说话,走到门口的的麟子站住,回头对着朱棣和徐增寿甜甜的笑了。 徐增寿哄着她说:“快去啊!” 麟子转身往外面走,哇一声哭出来:“祖祖,手疼!手手疼!” 徐增寿和朱棣对视一眼,徐增寿说:“这主意不大好,殿下,姐夫,咱们被这丫头哄了!” 朱雄英立即嚷嚷:“四叔,你放我下来,我去看看胖麟子。” 朱棣不可置信:“我这是整日打雁被雁啄了!”居然被个丫头片子哄住了! 徐增寿急了:“现在想法子应付郑道长吧,殿下,都是我害了你啊。” “这有什么!我皮糙肉厚,大不了被俺爹打一顿,这没什么,从小到大都挨打,不差这一顿了。走,去前面看看,你别说话,我跟姨婆说。” 朱雄英看看四叔,再看看徐增寿这个勋卫带刀侍从,立即明白了:“你们在捉弄麟子,是不是?我要告诉爷爷!” 朱棣苦笑:“不用你告诉,你叔叔我今儿就要挨打了。”《 》 11、香军 朱棣被朱元璋摁着打了一顿,打他的理由不是他哄骗小姑娘,而是没哄过! “咱都不惜说你,白吃了那么多米,白长了这样一个大高个子,被一个小姑娘骗了,你还有脸回来?” 老五周王朱橚火上浇油:“爹,您不能这么说,是四哥想骗两岁的小孩子却大意失荆州被两岁的小孩子骗了。” 他在“两岁”“小孩子”这两个词儿上咬重音。 朱棣急了:“老五,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朱元璋眼珠子瞪的很大:“他说错了吗?他说的没错,你就是被两岁小孩子骗了。” 朱棣最后给自己挽尊:“她是除夕生的,那是三岁小孩子!” 朱元璋气的又举起了皮带,这时候朱标进来,立即拦着暴怒的朱元璋:“爹,别打他了,他惹出的事总要办完啊。” 朱元璋对躲在朱标身后的朱棣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别在应天呆着了,回凤阳抱孩子去吧。” 朱棣也没反驳,而是弱弱的说:“我儿子都生了,他还没媳妇呢,要不……” 朱元璋打断他话头:“你惹了祸还想着给你儿子娶媳妇!你想得美!”就想绕过朱标抽朱棣。 朱标拉着朱元璋,对朱棣说:“你闭嘴,别说话了。” 朱棣闭上嘴站在一边,也没走,就听着。 朱标跟朱元璋说:“刚去问了我娘的意思,我娘说她有点银子,不用姨婆掏钱,直接在北平挑好地方置办了庄子送给姨婆,至于姨婆最后想给谁就听姨婆的。姨婆这两年养了个小孩子好歹有点人气了,就冲着她没和您吵架,我娘都觉得给小孩子一个庄子当谢礼都值当。” 朱元璋抠门属性发作:“你娘哪有什么银子!咱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说内帑了,就是国库也没钱,给百官发俸禄都是受潮的胡椒,该多少让你姨婆掏钱!这钱收了入国库。” 朱橚就忍不住说:“爹,一个庄子而已。”都天子了,还小气巴拉的。 朱元璋瞪着他:“一个庄子怎么了?哪一寸土地是白来的?一个赛一个不争气,都是败家子!” 朱橚被骂的不敢抬头,嘴里嘀咕说:“姨婆也不是外人,再说了,姨婆照顾我们也是有功的,都能给勋贵发功勋田,那些田连成片,他们自己又买,数目越积累越是庞大,现在富得流油,姨婆也该有一份。” 朱元璋听了眉目一敛,杀气腾腾:“是吗?咱天天为钱头疼,他们还有钱买地?还买地!哼,这不是奔着兼并土地去的吗?毛骧呢?让毛骧来。” 门外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跑出去传话,朱元璋压抑着怒气:“哼,他们有钱啊!看来剥皮揎草还是不够警示世人。” 朱标想到剥皮揎草这种酷刑忍不住眼前一黑,他就劝朱元璋:“眼下前元还抱有幻想打算再次南下,这时候杀大将不是明智之举。”勋贵大部分都是行伍出身,杀太多了容易出事。 朱棣不服气:“我也能深入草原,哥,我就不贪。” 朱标看了朱棣一眼,轻飘飘的一眼朱棣立即缩着脖子小声说:“爹,我去看看娘。” 朱橚也说:“爹,我也去看娘。” 朱元璋一挥手,朱棣和朱橚麻溜的窜了。 他们刚走出大殿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到仪鸾司指挥使毛骧急匆匆赶来。 毛骧对着两位藩王躬身见礼,朱棣说:“赶紧去,找你呢。” 毛骧应了一声急匆匆进大殿了。 仪鸾司在朱元璋没有称帝前就存在,一直都是朱元璋最信赖的天子亲军,毛骧更是朱元璋的心腹侍卫。 毛骧进了大殿,立即给朱元璋和朱标见礼。 朱元璋问:“最近京城有什么热闹啊?” 毛骧呆了一下,最近过年,京城可热闹了,过几天全城各处挂灯笼过上元节就更热闹了。 他敏锐的察觉不能这么说,皇帝想知道的就不是普天同乐欢喜过大年这种事儿,想了想,他挑了几件事儿说:“杞国公陈德去世1,陈家倾家回凤阳了。” “咱知道,老伙计死了咱还三天没上朝呢。还有呢?” “还有……荣国府的老太君也没了,荣国府宁国府办白事儿呢。” 朱元璋皱眉:“两家都办?是了,他们是嫡亲的关系,自然是要一起出力的。” 毛骧立即说:“宁国府招待男客,荣国府招待女客,宾客络绎不绝,各家的公爷夫人都是带着全家老小去的,几位公主和驸马也去了,对了,几位异姓王也是倾家去了。”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朱元璋的关注重点不在来往宾客上,开国皇帝自有一股子自信,不在乎手下这群杀才们来往亲密,也不在乎这些异姓王高调,毕竟早晚都是被砍的命,只不过早砍晚砍的区别。 朱元璋在意的是:“去了这么多人,吃的不是豆腐席吧?” 毛骧自然知道朱元璋脾气,虽然是九五至尊,有时候表现的和没出过远门没见识过奢靡场面的老农一样,以为皇帝的好日子就是中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关注点和想象力非常接地气。 毛骧立即说:“不是,下属特意查过荣国府内眼线报上来的单子,分上等桌,中等桌,下等桌。上等桌招待贵客,中等桌招待亲戚和下属以及来吊孝的官员,下等着招待各处的奴仆。上等桌三十两,中等桌二十两,下等桌十两,一天的酒菜花费将近五千两。” 朱元璋冷笑:“加上白布、香烛、念经的和尚尼姑以及各处响器纸扎等,一天花费有六七千两了吧?标儿,你兄弟刚才说松江府的田亩什么价?” 朱标回答:“一亩地一两银子。” “你姨婆一辈子攒了五千两银子,她当年在大帅府也是有点积蓄的,这五千两在平头百姓那边是一笔大钱了。” 朱标说:“是巨款了,在附近百姓眼里,姨婆都是巨富之人。” 朱元璋点头:“老人家一辈子跌宕起伏,把金银细软卖了才五千两银子的身家,也就是公侯门第一天的宴席钱。”他接着问:“毛骧,贾源他媳妇去了几天了?” 毛骧心里算了一下,说:“明天就是头七了。” “头七了,他家要摆几日的葬礼?” 这个问题朱标能回答,因为要守孝,贾代善已经上了折子丁忧,折子是朱标批复的,说:“七天。” 朱元璋算了算:“七天,花了五六万的银子!有钱!” 他的话让朱标叹息,毛骧满脸赞成,这是真他娘的有钱啊! 朱元璋接着说:“这世道也真奇怪,居然有穷的叮当响的皇帝和富的流油的大臣,真是倒反天罡。” 朱元璋已经动了杀心,只不过隐忍不发,朱标没再劝,他是儒雅随和,可是自小就坐镇后方,在勋贵和兄弟跟前树立了权威的太子并不是个一味劝和的软包。 这一刻父子两个都有了杀意。 朱标就说:“当年攻破大都,不少人都攒了些私房,能让一大家子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但是也不足以支撑这样大的花费,这钱都是哪儿来的?” 朱元璋就跟毛骧说:“你还傻愣着干嘛?太子不是问你了吗?这钱哪儿来的?去查!” 毛骧听了领命而去。 朱标跟朱元璋说:“荣公贾源去世也没几年,当时贾源的葬礼也没这么奢靡啊。” 朱元璋走回御座坐下:“标儿,你不懂,这群老伙计都是吃过苦的,不舍得吃不舍得花,有点好东西都想藏着给后人。贾源死的时候他媳妇还能说上话,自然不会大操大办,现在他媳妇没了,这败家玩意就开始大手大脚。贾代善还算好的,比他还不如的败家子多着呢,别的不说,就你那几个小兄弟,不也是这样吗?不说这群败兴玩意了,接着干活儿吧,今儿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呢。” 朱标立即走到了桌子前坐下,朱元璋工作有一半都是他在做。 次日张太君的棺木出殡,吉时是午时。午时棺木下葬在贾家祖坟,宾客们看着人被葬了之后回荣国府吃午饭。荣国府各处给人结算各种银子,到处忙忙碌碌,来念经的一群尼姑们拿到了银子打包了些干粮从荣国府离开,晚上天黑后,这群尼姑来到了青莲观前敲门。 吕婶子打开门,看到一个老尼姑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听说这里住着女冠,我们特意讨一餐饭,都是出家人,请道长施舍些吃的。” 她背后的尼姑们一起躬身合掌,齐诵“南无阿弥陀佛”。 吕婶子对着这群尼姑看了一眼,夜色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面容,发现他们中虽有大部分都是中年人,不像是吃不饱的,毕竟都很壮实,寒冷的天气里很大方舒展的站着,这表明对方还不冷。 吕婶子又看了看,发现她们人数还不少,就说:“虽然有些剩饭,但是你们人也太多了。” 为首的老尼姑说:“有多少请施舍多少,出家人吃四方,多与少都是缘分。” “你们等着。” 吕婶子关门,赶紧去了二进院告诉郑道长,又让苗婶子把没吃完的东西拿出来。 郑道长正看着麟子喂猫狗,听说是一群尼姑,皱眉问:“是哪处庵堂的?” “忘了问了,不过看着不像是穷尼姑,我没让她们进来,我就怕她们是搞那些下作勾当的。”很多庵堂是半掩门,吕婶子担心这些尼姑不是什么好尼姑,给点吃的可以,但是万万不能让她们进门。 郑道长让钱嫂子看着点麟子,出去见见来讨饭的尼姑。麟子没当回事,这年头讨饭的多了,大年初一成群结对,现在还有人时不时的拍门在外面喊一声“可怜可怜吧,给口吃的吧”,这时候打开门缝看看外面,要是人少就给点吃的,人多是不敢给的,怕流民太多被打劫。听苗婶子他们说,等到地里长野菜了就好了,榆钱野菜到处都是,只要有能吃的,讨饭的人就会少很多。 郑道长打开门,吕婶子提着的灯笼照亮了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就这一点灯光让老眼昏花的郑道长瞳孔一缩。 一句“好大的胆子”到了嘴边,她又咽下去了。 这时候的郑道长庆幸跟来的是吕婶子,要是黄婆婆和蓝婆婆,明日准出事儿。所以郑道长是一点都不敢挑破和这些人认识。 老尼姑躬身:“道长,舍口饭吃吧。” 郑道长说:“寒舍吃的不多,这些你们拿去吧。” 吕婶子把吃的递出去,旁边一个尼姑双手接了。 老尼姑没看吃的,说了一句:“一饭之恩无以为报,贫僧会看相,不知道贵宝处可有孩子,贫僧以看相为报答。” 郑道长说:“不用,我老婆子身边哪有什么孩子,天黑了,你们都是女子,不要在外面逗留,速速离开吧。” 老尼姑微笑着说:“多谢,相见是缘分,缘来则聚,缘去则散,阿弥陀佛。” 一群尼姑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郑道长吩咐:“关上门。” 关上门后她走了几步,看到三清殿上长明灯在亮,她进去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她心里则是反复念着一个词“香军”!《 》 12、教育 说香军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说起红巾军大家都知道。 香军就是红巾军,早先红巾军起义就是信徒组织的,因为他们都是信徒,一路上焚香礼拜,叫作香军,后来因为头扎红巾,也被叫作红巾军。 当年郭子兴就是香军的一方头目,这群尼姑就是当年的旧部之一,郑道长是认识那群女人的。在这群人眼里,甚至在郑道长眼里,继承了郭子兴势力的朱元璋背叛了红巾军,他吸纳了很多前明官员,接纳了很多欺压百姓的地主豪强,最终靠着这些人的拥戴做了皇帝。 朱元璋对这群人也不手软,什么明教弥勒教统统取缔。 郑道长再想不到会突然在某一日夜里见到她们,更没想到那老尼姑还有很多弟子,虽然于黑暗中行走,他们并没有如朱元璋设想的一样分崩离析走向灭亡,看上去反而更壮大了。 郑道长烧完香就回房间,麟子已经躺好了,钱嫂子正给麟子讲故事,作为一个没读过书没什么见识的村中大嫂,钱嫂子的故事十分惊悚,给麟子讲的是十八层地狱,充斥着冤亲债主这些牵缠纠葛的恐怖故事。 麟子听着咯咯笑,钱嫂子也意识不到讲这个对小孩子有负面影响,还夸麟子:“我们麟子真大胆,一点都不害怕。” 这时候郑道长回来了,看到郑道长进门,麟子就喊:“祖祖,暖和,来啊!”钱嫂子就交代了安置麟子睡下的事儿,说完回去休息了。 在麟子的再三催促下,郑道长说:“好,祖祖来了。”郑道长躺下搂着麟子小火炉,没一会麟子睡得跟小猪一样,旁边猫狗还会偶尔醒来,麟子却是睡着都没有翻身,一觉到天亮。 这一夜郑道长又没睡着,香军、明教、红巾军起义这些词儿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滚。她后悔没有在麟子刚来的时候做个假死的局把麟子送走。她的心里埋怨张太君:你怎么当初没跟我说你劝说不了你的儿孙呢! 那老尼姑明显知道麟子在这里,要是真的心血来潮问一问也就罢了,就怕她惦记上啊! 郑道长怕的是将来自己熬不过天命,老死了之后麟子年纪不大,那老尼姑乘虚而入哄骗怂恿麟子入教。难道真的一辈子行走在黑暗里,与朝廷斗智斗勇,还要提防着内部的倾轧? 这日子太苦了,腹背受敌,枕戈待旦,在郑道长看来,几乎是苦日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老人家熬夜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精神不好,脸色也很差。 黄婆婆和蓝婆婆很关心她,郑道长不在意地说:“年纪大了,缺觉,睡不着。” 蓝婆婆问:“是不是麟子晚上闹人?” 郑道长就说:“别胡说,麟子可乖了,我也是帮着照顾过小孩子的,只有麟子夜里不闹腾,其他的都是夜哭郎,一宿又一宿的不睡觉。” 蓝婆婆笑着说:“许是咱们家麟子是女孩,所以乖巧。” 郑道长反驳:“不是女孩乖巧,是麟子体恤我老人家才不闹腾,几位公主小时也没少闹腾啊。” 麟子起床后跑到院子里,要跟着郑道长打拳,嘴里喊着:“来啊,一起啊!” 郑道长笑起来,跟蓝婆婆说:“不怪我疼她,这孩子知道谁好谁歹。” 麟子立即大声说话:“麟麟,聪明!” 连蓝婆婆都跟着笑了起来。 荣国府。 张太医急匆匆进入荣国府,一边走一边问带路的赖富贵:“病人在哪里?” 赖富贵说:“病人有两位,我们府的大奶奶,还有我们家二爷。” 张太医说:“李太医跟我说过你家大奶奶的脉案,我心里有数,你家二爷怎么了?” 赖富贵领着太医穿过一层层院子,嘴里说道:“我们二爷为人孝顺,前几日不是我们家老太君去了吗,二爷差点哭死,出殡后人就倒下了。” 太医自然是顺着话说:“贵府的二爷是个至诚至孝的君子。” 赖富贵也说:“是啊,我们府上的亲友都这么说呢。” 太医先去看了贾赦妻子,贾赦陪着,太医也没见到病人,把脉的时候一张手帕盖在了手腕上,一寸皮肤都没看到。大户人家规矩多,给女眷看病望闻问切这个过程要砍掉一半,张太医把脉后和贾赦出去了。 太医对着贾赦摇头说:“世兄,尊夫人这病也就是熬日子了,养得好了或许有转机,养得不好……还是要提前准备。” 贾赦的妻子和张老太君同是张家人,是临阳侯张家的闺女,这家人早年贫穷,后来发迹,目前在朝堂上很活跃。 贾赦妻子本来就有病,在长子贾瑚夭折的打击下开始卧榻休养,如今遇到了张太君去世,伤心劳累之下,现如今更不好了。 贾赦听到这个结果呆呆地。 太医心里叹口气,对贾赦充满了同情,前几年儿子夭折,今年祖母故去,过不久妻子也要撒手人寰,人生悲苦这几年要被他尝一遍。太医也没多说什么,拱手告辞后跟着婆子出去了,还有个贾政贾二爷等着诊脉呢。 给贾政诊脉没有那么麻烦,贾政躺在床上,太医进来还要客气得起来,太医连忙摁着他躺下。贾政很客气,在太医看来,对比刚才因为妻子病情有些呆的贾赦,贾政举止谈吐更像个继承人。 从刚才要拖着病体起来说话,到坐下后谈吐举止,像个标准的士大夫,这一股子文质彬彬礼贤下士的劲头不像是勋贵人家养出的人物。 旁边的仆人小声说着病情,句句不离葬礼和出殡,虽然没明说他家二爷是因为葬礼倒下了,但是在大家听来,他就是因为老祖母的去世而大病一场。 太医原本以为是读书人身子骨弱,几天悲伤之下又劳累才病倒,把手放在贾政的脉搏上诊断才发现自己想得少了。 对方或许疲惫,但是也没到病了的份上,恢复作息就好,连药都不用喝。换句话说,这是在装病。 这时候外面有人送贾珠进来,贾珠恭敬地站在一边,当太医的手从贾政的手腕上收了,贾珠立即问太医:“家父要吃些什么药?可严重?” “这……”太医看了一眼贾政,贾政咳嗽几声,虚弱地说:“请大人写方子吧。” 贾珠也请太医去写方子,小大人一样学着大人教给他的客气话,小孩子也聪明,进退举止有模有样。 太医就是在各处大户人家进出的,看到这父子的做派有什么不明白的,贾珠年纪小,却处处优秀,举止很大方,拿着继承人的标准去看他也挑不出错来,只能说这是大人教得好。 大人为什么这么卖力地教呢?不是继承人,父子却以继承人的姿态出现在人前,甚至处处压继承人一头,这又是有什么目的呢? 这是贾家自己的事儿,人家也有钱吃药,太医沉默不语,对这种大户人家的事情当没看见,越是这种高门阔户,越是要不带耳朵嘴巴眼睛进去,于是就开了一副温补的太平方子告辞离开。 太医都开药方了,贾政就开始养病读书,城外青莲观也不用去了。 贾代善还记着给青莲观送银子买奴仆的事儿,毕竟答应出去是要兑现的,要不是因为张太君去世这事儿早办完了。到如今也该办这件事了,善始善终,早点做个了结。 他打算派贾政去,不论怎么说,这也是贾政这个小家的事情,他去最合适。听说贾政病了,贾赦最近精神恍惚也出不了门,他只能打发人去。在贾代善看来,把这笔银子送去后大家尘归尘土归土,往后没什么纠葛了。 他对着长随交代了几句,给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宝钞,让他赶紧送去。 到了中午,这长随到了青莲观见到了郑道长,奉上了五百两宝钞,把贾代善的话说了。 郑道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点头说:“好,既然这样说了,日后麟子也不凑上去,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长随恭敬地说:“我们老爷也是这个意思,他本来要亲自向您道谢的,无奈我们老夫人去了,他和两位爷以及家里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悲伤过度,来不了,特此派遣小的来,不是我们老爷故意怠慢您。” 郑道长说:“就是怠慢我也没事儿,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不值得国公爷惦记。” 长随没有走,而是支支吾吾地表示想给麟子请安。 郑道长说:“你既然是给她送钱来的,见她一面倒也应该。”就叫吕婶子抱孩子来。 麟麟一身蓝色的棉衣棉裤,踩着胖胖软软的棉鞋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一只小奶狗,一人一狗乐颠颠地跑来了。 郑道长说:“麟子,这个小哥是给你送钱来的。” 长随都已经二三十岁了,被郑道长称作小哥连声说不敢,又给麟子拱手见礼。 麟子听说是送前来的,大声说:“你好人。” 长随连忙说:“小的也是替老爷办事儿的,是老爷让小的送来的。” 麟子才不问老爷是什么老爷,看了一眼宝钞就带着小狗跑出去玩耍。 郑道长说:“孩子你们也看到了,回去吧。对了,你跟你家老爷说,既然这孩子如今是我养得了,往后的安排我做主。” 长随以为说的是麟子的婚事,于是立即应下:“是,小的回去如实告诉老爷。” 荣国府的人这才告辞而去。 蓝婆婆看人走了,就跟郑道长商量:“这几日出去找个人牙子来,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买了来,将来给麟子使唤。” 郑道长摇头:“不急,要找忠仆很难。光找忠心的也没用,必要有些手段才行,别的不说,就是顺天府这几年的案子,那种吃绝户的还少吗? 我以前嫁到宋家,家里整整齐齐一家子人,就因为有点钱和地,人家先弄死了男人再驱赶女人,吃人绝户不吐骨头。所以不管是买地还是买人,都要慎重,我心里有打算,先给她改名字和户籍。罢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打听附近有没有口碑好的儿医,你们打听得怎么样了?” 蓝婆婆立即说:“现在正在打听呢,回头我让我儿子再问问。” 黄婆婆就说:“先不用着急,麟子还小,就是找到了也难学进去,不如现在先让她背药名。” 郑道长点头:“你说得也对。” 麟子还不知道郑道长她们要开始鸡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黄婆婆拿了一个煮鸡蛋来,往日这都是给麟子吃的,麟子每次都假模假样先给郑道长吃,郑道长不吃,然后麟子对着各位婆婆们让一遍,各位婆婆也不吃,最后这鸡蛋就到了麟子的嘴里。 这次她准备再走一遍流程的时候黄婆婆没给她。 黄婆婆说:“我说一句,你学一句,学会了才能吃。” 麟子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学什么?” 不年不节也不学吉祥话,就是朱元璋来了郑道长都没教过她什么,现在要学什么? 黄婆婆说:“咱们先背药方,将来你做个行善积德的好大夫,来,先跟我背《四物汤》。” 麟子心里的小人捶地大喊:什么!你们要开始鸡娃?我的美好童年要结束了!《 》 13、生长 麟子为了让自己不要那么早学习知识就装着学不会,至于鸡蛋她还是要吃的。黄婆婆不给她就闹,哭哭啼啼扯着嗓子干嚎,最后还是把蛋吃嘴里了。 黄婆婆把鸡蛋喂她后笑着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笨麟子。” 赵嫂子就说:“咱们麟子还小着呢,长大就好了。” 黄婆婆说:“笨鸟先飞,往后咱们在她耳边多嘀咕几遍就是了。” 麟子内心两条款面条泪: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郑道长对麟子的将来很忧心,蓝婆婆和黄婆婆也很忧心,要是个普通孩子也就罢了,明显麟子这孩子将来的道路更难走,对她饱含恶意的极有可能是生出她的家族,早做准备将来日子好过一些。 另一边住在城里的贾元春也和麟子有了一样的遭遇。 王氏自己不认字,王家秉承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念养孩子,所以王氏在子女的教育上也不上心。 但是贾政对两个孩子的教育抓的很紧,特别是贾珠,从天不亮就开始背书,到了晚上还在背,那真是起早贪黑爬半夜的学习,效果也非常喜人,把孩子拉出去能把一众同龄人给压的抬不起头来,活脱脱的一个小大人。 贾代善夫妻俩个非常喜欢贾珠,觉得将来大儿子一家继承家业,二儿子一家振兴门楣,所以对贾珠的培养不比贾瑚差,两个孩子几乎是放在一起接受了继承人教育。可惜贾瑚夭折,贾琏太小,贾赦又很平庸,大儿子一家还不知道将来如何,小儿子一家倒是能走走读书人的路子。 贾代善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老子贾源给后来的子孙提供了极其优渥的日子,又给子孙们留下了爵位。要是按照一般的家业传承规律,他们就等着爵位承袭一代降级一代,直至最后做个富家翁。 贾代善不想让子孙做个平庸的富家翁,要说富家翁,几十年前他家在南方就是个地主,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也绝对是吃喝不愁,比朱元璋和那群淮西勋贵们过的好太多了。 朱元璋家里穷的能饿死人,朱元璋的父母死了都没地方下葬,还是求了一个刘姓的地主施舍出一块地把父母哥哥葬了,葬完死去的人,幸存的人去自谋生路。 在普通人因为没饭吃成为流民的时候,贾家在当地就是大族,足足八房人口,王家是小官僚家族,这两家就是应天府附近的乡绅地主。王家自认为深谙官场规则,却世世代代没能学会顶级官僚的权谋智慧。贾家如今披着顶级权贵的皮囊,脑袋里还是当初乡绅地主的短视却不自知。 这两家人身上有四王八公这些后来依附朱元璋的投机者很明显的特点,那就是空有野心急功近利。 贾代善一心想让家里出个大读书人,开宗立派,门生遍天下,甚至是某个学派的祖师爷,让家族传承超越朝代,无视朝代更迭,就如出过孔圣人的孔家,凭借着一个圣人让家族的名声财富超越时间,千百年来屹立不倒。 贾政的端方好学和贾珠的聪明伶俐让他看到了希望。 而贾政在儿子受到继承人教育的事情上看到了家族资源对自己这一房的倾斜,让他一个次子看到父母爱自己胜过大哥,尝到了好处的他在女儿这边如法炮制,心里生出了将来把持家族,甚至是夺取爵位的想法。 刚过完年没出正月,贾元春就被贾政抱在怀里教着背书了。 贾元春表现的非常聪明,这孩子还很有灵气,教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所以家里的人很快就知道大姐儿聪慧,本就是家里这一代的大小姐,在家丁忧的贾代善看着孙女表现的也很慈爱,甚至没事儿的时候让人抱来亲自教她几个字,因此家里上上下下都对贾元春夸之不尽。 等到出正月后进入二月,勋贵圈子里已经有小部分人知道贾元春是个神童了。 也就是贾家现在闭门守孝,要不然整个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尽管荣国府在守孝,宁国府那边并不会因为张太君去世辞官丁扰,和外面正常社交。贾元春的外祖父王家的家主也很喜欢外孙女,常常派人把贾元春接来住几日。这名声就是王家和宁国府传出来的。 王家是豪富之家。 王家世代为官,南宋至前元都有人出来做官,然而不是什么高官,但是官场那一套玩的炉火纯青,也积累了庞大的人脉财富。 眼下两大顶级权贵圈子,淮西勋贵都是泥腿子出身,攀附他们的人也都是穷苦出身的新贵。另外一个圈子就是以四王八公为核心的士绅地主们,这群人大部分在朱元璋发达过程中投机追随而来,虽然没淮西勋贵和朱元璋的关系亲近,但是这些人比起淮西勋贵有心眼的多。 这位王大人如今有个县伯的爵位在身上,负责的是各国进贡朝贺的事情,偶尔还负责安排地方官员接驾。因此王家利用职务之便聚敛了大量财富。徐增寿就在郑道长和麟子跟前骂过这老头敛财。 这位王大人二子二女,儿子分别是王子胜、王子腾,女儿是嫁到荣国府的大女儿和嫁到应天府富商薛家的小女儿。尽管家里富贵,然而王家子孙不丰,王大人对外孙和外孙女就非常稀罕。 他尤其稀罕贾元春,觉得这外孙女白白胖胖招人喜欢,更绝的是孩子一身灵气又十分聪明,所以在贾家守孝的时候总是把她接来,让她吃点肉,不能因为守孝亏了孩子的嘴。又经常抱着她出去见人,贾元春也确实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导致不少见过贾元春的老大人们都羡慕老王有个这么乖巧的外孙女。 慢慢的贾元春聪慧的评价就多了起来,没见过的就觉得是家里的人爱这孩子到处夸奖,毕竟大家都做过父母长辈,对自家的崽打心眼喜欢,到处显摆也是常事。见过的就说这孩子真的有灵慧在身上,众说纷纭之下贾元春也成了父母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教训自家孩子时候常常挂在口中的那个“你看那谁”。 两个孩子都太小,这一切和麟子暂时没什么关系,如今城里城外生机勃勃,各处铺满的绿意,麟子的学习大业也差点进行不下去,因为地里的野菜再不挖出来就要老了,婆婆们都着急去挖野菜。 青莲观的猫狗经过一两个月的生长终于让猫猫意识到自己是猫,狗狗意识到自己是狗,彩花喜欢摊在屋顶上晒太阳,钱多很活泼,跟着麟子到处跑。它们也不再住一起,猫猫会撒娇,已经哄着郑道长用箩筐给它做猫窝,狗子已经在学看家护院,挪到后院睡觉。 麟子最近几天就跟着婆婆们去地里挖野菜,顺便看地里面的人是怎么做农活的。 冬豌豆已经结了豆荚,大蒜悄悄的露出了蒜苔的小尾巴,冬小麦据说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抽穗,总之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小狗钱多在豌豆田里面钻来钻去,也没人看着麟子,附近劳作的是麟子的佃农,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在田间小路上快乐的跑着,脸蛋子上的肉随着她跑动颤动着,跟小狗钱多一样乐颠颠的,整个人都很高兴。 在麟子到处玩耍的时候,就听到有佃户跟她说:“麟姐儿,有人来了。” 麟子回头看,她不高的个子能看到一队骑着大马的人往青莲观这里来。旁边的佃户就说:“那是曹国公,我以前跟着他去池州,我认得他。” 随后这个佃户就讲起了当初朱元璋和前元大战,情况危机之时十九岁的曹国公李文忠带着朱元璋的亲兵驰援池州的事情。 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儿子,朱元璋的姐姐早年去世,后来家乡遭遇旱灾活不下去,李文忠和其父李贞听说朱元璋在郭子兴帐下做大将就去投奔,过程九死一生,见面后甥舅抱头大哭。后来李文忠就改名朱文忠和沐英一起被马皇后养育在跟前,做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义子。朱元璋称帝后论功行赏把外甥封为曹国公,改回了李姓。 麟子招呼了一声钱多,带着钱多颠颠的跑回青莲观。 青莲观的门外是李文忠的随从们,都已经下马正牵着马说话。麟子从他们中间过去,喊着:“让让,回家,我回家呢!” 她一点点大,身材圆圆胖胖,还带着一只肥嘟嘟的小狗,萌娃萌宠,让看到就想会心一笑。这些随从们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发顶,看她神气的从中间穿行过去,顿时笑了起来。 就有人说:“小姑娘,别跑,把马惊着了会踩你的。” 还有人拦着她问:“你几岁了?” 她一路从容路过这群人,留下一路脆响的回答,整个人大大方方,又因为是幼崽,表现的非常可爱,被一群随从们注视着进了道观。 麟子进门后就喊:“祖祖,我回来啦。”喊完跑到了三清殿,就看到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 郑道长说:“来,给曹国公请安。” 麟子就拖着一个蒲团放好,对李文忠见礼:“给曹果公清安。”说的快了就是吐字不清晰。 李文忠笑着说:“快起来,”他在身上摸了摸,出门在外他这种贵人身上是不带钱的。他还是个武将,也没文人那种挂玉佩的习惯,腰里的蹀躞带上倒是挂着一串东西,赶紧从巴掌大的皮革袋里摸出一块制作精美的火石,旁边还挂着一个小铁片就是火镰。 李文忠说:“出来的急没带东西,这个你拿去玩儿,明儿我打发人给你送一份表礼。” 郑道长说:“不用,她一个孩子,不懂这些,你也忙,不用惦记这事儿。” 李文忠连忙说:“姨婆,不能这么说。早先您照顾我们的时候就说过不能因为弟弟们年纪小就糊弄他们,做兄长该有兄长的样子。如今这孩子虽然年纪小,我这长辈也该有长辈的样子。何况这孩子也不是外人,既然改了户籍黄册,将来也是自家人了,我是把她当晚辈对待。” 郑道长就说:“既然是亲近人,更不用客气。”说完对麟子说:“麟子,你快谢谢曹国公,说多谢他费心给你送户籍地契来。” 麟子立即说:“谢谢曹果公,给麟麟送乎乎地底来。”说的快了就是吐字不清。 李文忠大笑,摸了摸麟子的头:“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去吧,去外边玩儿,表叔要和你祖祖说话。” 麟子答应了一声,拿着火石火镰出门,也没走远,就蹲在门槛外面玩儿,还能听大人们说话。 屋子里李文忠和郑道长说:“既然改了姓氏,郑家那边您是不是派人去说一说?郑家那边要是入了族谱,她将来就是郑家的女儿,和贾家没关系了。” 门外正摆弄火石火镰的麟子听了,觉得自己如果是狗狗的话两只小耳朵已经支楞起来了。这下她没心思摆弄火石了,开始认真听里面在说话。《 》 14、有恙 吃绝户是世界哪个角落都会发生的事情,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个吃绝户的哈布斯堡家族靠吃绝户统治了大片土地。而在近在咫尺的应天府,每年都有人被吃绝户,一般情况下民间对这种行为叫巧取豪夺。 郑道长人生中最惨痛的一页就是她嫁到宋家不久被吃绝户。就算是家里有人又能怎么样,把人弄死这不就成了绝户了吗? 她眼下最恐惧的事情就是有一天麟子被吃绝户,钱财土地被拿走是小事儿,人家要是害了她的命呢? 郑道长离开娘家很多年,父母早就没了,兄弟已经去世,虽然和侄儿们来往不多,对他们的秉性了解得还是清楚的,要真是一家子好人,凭借他们是马皇后的外祖家的身份,也该有些封赏,可现实是马皇后还有郑道长和郑家人几乎没来往。郑道长怕麟子刚出贾家的狼窝又入郑家的虎穴,所以郑道长现在不打算让麟子入郑家的族谱。 郑道长想给麟子立女户。 让麟子姓郑,彻底断了和贾家的关系,日后她是姓郑的百姓,只要她不是脑子糊涂被国公府哄着认祖归宗,国公府想拿捏她一介平民常规手段是用不出来的,只要敢用就能丢官去职。这就是郑道长要让麟子独立户籍的原因,做个在律法上能做主的人,往后就是婚嫁和财产处理上,某些人用后院阴私手段难拿捏她。 然而这些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黑暗的办法是没法防的。比如入室杀人,比如受惊的马车冲撞,比如收买奴仆下毒。 而且立女户也不是随便就能立的,立户的前提是无夫无子的寡妇。这种属于“鳏寡孤独”中的“寡孤独”,因为家里没男丁没有收入来源,朝廷会相应的免去徭役和一些赋税。而且在户籍里这种叫作“畸零户”,意思是孤苦伶仃没有依靠。除了畸零户还有其他种类的女户,一般是在宫里侍奉,穿行于宫廷宴席之间,属于特殊职业,大部分就是贱籍,从人身到身心被掌控,丝毫没自由。 麟子想独立户籍必须入畸零户,但是她不符合前面免徭役“畸零户”的要求。首先她是个孩子,不是个年老无依靠的寡妇。其次她有收入来源,别看她年纪小,在京师边上寸金寸土的地方她有三百亩地,将来青莲观这块地也归她,她在遥远的北平附近还有六百顷良田,这比许多小康之家都富裕。 她不满足任何立女户的条件,但是郑道长满足。在外界看来,郑道长无儿无女一把年纪,两任丈夫都早早去世,现在年老体衰无法耕种,守着个破道观为生,把自己立为女户是再合情合理的一件事,麟子和郑道长在一册户籍上说得过去,日后郑道长没了,麟子就是户主。 官府不把这事儿拿出来说倒也罢了,等官府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了,麟子年纪小还沾着个“孤独”,京师这边的官府不会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给她改户籍。如果真的有人授意暗地里改了她的户籍,甚至出现改良为贱这种事后,就让麟子四处状告,把事情闹大,一旦闹大,这事儿就有人管,麟子还是有保障的。 至于年纪大后出现问题就要让麟子自己想办法,她年纪大还有收入来源,官府必定会把她的户籍从免税的畸零户籍中迁出来。 郑道长觉得在孩子小的时候尽力教养,长大了就不要管了。哪里能管她一辈子,何况那时候郑道长自己早就成了白骨,也管不了太长时间的身后事了。 所以户籍上麟子现在是“郑麟子”,是郑道长抱养来的曾孙女,和荣国府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李文忠听郑道长一通解释,就笑着说:“姨婆,您还是老样子,正所谓过刚易折,适当的时候也该放软了身段找人帮忙,我说句犯您老人家忌讳的话,只要您说一句,就算是您不在了,娘和太子还有诸位藩王都不会看着有人欺负孩子的。” 郑道长冷哼一声:“保儿(李文忠乳名),靠人不如靠自己,这孩子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们没血缘,不过是我养了她几年,和宫里的贵人更无血缘关系,宫里的贵人怎么可能为她多费心。” 皇家只看权势,马皇后只要还在世自然能靠得住,将来她不在了,朱家人就靠不住的。别说朱家了,就是荣国府,张老太君离开后不也是没办法依靠吗? 李文忠不太赞同这个说法:“姨婆,怎么会呢?你看文英(沐英字文英)和我,我们不就是……” 郑道长打断他:“不一样,保儿,你和文英是男孩,能提刀上马,征战的时候你们给他朱家打天下,太平年月在朝为官还能给标儿出力,养你们不亏。这孩子是个女孩,怎么出力?就好比一个家里,孩子小的时候养着没事儿,长大了必要出力的,不出力好吃懒做,就是至亲也不会养着他,至亲都不养闲人,何况不是至亲呢。” 养着麟子能回报他们什么?朱元璋又不会派人去和亲,养着麟子更没用了。 李文忠懂郑道长的意思,洪武皇帝虽然是舅舅兼义父,然而他自己要是烂泥扶不上墙是不会有今日的,就算是有今日也要尽忠尽责,不敢有丝毫的恭敬,臣子的本分绝对是排在亲戚的情分之前的。 李文忠觉得姨婆说话太露骨了,心里赞同,嘴里却说:“到底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就是将来这孩子来我府上,难道我能不管她吗?” 郑道长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日后麟子真的求庇佑到了曹国府,身份、地位、财富这些巨大的鸿沟让上门的麟子是所有人眼里打秋风的穷亲戚。特别是男女大防之下,她见不到男主人,只能对着女主人赔笑,把女主人奉承得高兴了给上百两银子,人家心里不痛快了,三五十两银子就能把麟子打发了。 郑道长想想都心酸,自己爱如珍宝的孩子将来要靠赔笑奉承才能存活,她光是想想都想哭一场。所以她的目标就是麟子靠自己活着,不被吃绝户,不用打秋风。 郑道长就说:“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我也老了,走一日看一日吧。今日多谢你跑一趟,你回去跟皇后说东西我收下了,多谢她加钱又多买了一百顷的地,宫里我是知道的,各处都用钱,也不宽裕,回头我让麟子给她磕头,谢她赏赐。” 李文忠站起来:“是,这些话一定带到。”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刚才见到您光顾着说话,宫里的一桩喜事还没跟您说呢,太子妃有身孕了,娘这几天在张罗太子妃的事情呢。她说过几日再来看您。” 郑道长没什么欢喜,问:“常家的丫头又怀孕了?雄英四岁多,他是十月二十七的生辰,常家的丫头生了雄英后又生了两个女孩,这是第四个了?” 四年抱仨! 李文忠笑着说:“是啊,就盼着这是个男孩呢。姨婆您坐着,晚辈告辞了。” 门槛外的麟子赶紧翻身爬起来,抱着小狗让开门口。 李文忠刚出大殿,麟子就喊:“表叔慢走。” 李文忠弯腰摸了摸麟子头上绑着的小鬏鬏,就说:“你要乖,明儿表叔打发人给你送表礼来。”又对出门的郑道长说:“姨婆,您留步,留步。” 麟子和郑道长站在青莲观门口,看着李文忠带人远去,郑道长叹息一声。 麟子仰头:“祖祖,怎么啦?”做什么叹气啊? 郑道长笑了笑:“没事儿。” 她此时在心里清晰地意识到让麟子嫁给雄英不是个好主意,老朱家是真有江山等着继承啊! 常家的丫头是多好的孩子啊,和标儿夫妻感情也好,但是朱家的媳妇不好做啊! 郑道长心里想着,还是要让麟子去学医,将来在这青莲观里开医堂或许也是条出路。 想到这里郑道长接着叹息一声,这次就是为马皇后叹息了。 麟子问:“祖祖,又叹气,做什么?” 郑道长说:“皇后病了。”不病她会亲自来的。 说是照顾太子妃,那么多人围着太子妃转悠,太子妃也不是头一次怀孕,更不是连生女孩没有生出个男孩让长辈挂心,无论怎么说,太子妃那边不会让皇后太操心。 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后病了,不方便出宫。 郑道长和马皇后生活了那么久,把马皇后当女儿养了那么多年,心里还是惦记她的,因此叹口气回到了三清殿开始给马皇后祈福。 马皇后确实病了,朱元璋已经大发雷霆了两三次。不仅把太医院上下骂了一通,宫中六局二十四司更是被骂得狗血喷头。坤宁宫外,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太监们趴在地上跪了半天了。 朱元璋骂太医院,是骂他们废物,连病都治不好,还算客气一些。骂六局二十四司那是骂家奴,更是骂得难听,这么多人侍奉皇后,居然把人给照顾病了,要不是皇后求情全拉出去砍了。 马皇后在这群宫人眼里那真是活菩萨,没有马皇后,朱元璋这个活阎王是真的要把人给拉出去砍了。 坤宁宫里马皇后躺着,稍微有点力气后就说:“重八,让他们起来吧,和他们没关系,我是老了,免不了要生病。” 朱元璋坐在床边生气地喊:“让他们跪着,跪着长记性!” 这时候门外一个小宫女进来,低声禀告:“侧妃吕娘娘前来请安。” 马皇后说:“让她进来吧。” 东宫侧妃吕氏低着头进门,身后的宫女们围着一个男童一起进门。 吕氏请安后退到一边低下头,跟木头人一样,头都没敢抬,她带来的男童则是活泼地喊着爷爷奶奶,闹着要爬上床和奶奶躺一起。 马皇后喜欢这个孙子,搂着问:“允炆今儿吃什么了?吃饱了没有?” 朱允炆说:“奶奶,吃饱了,你躺着孙儿饭都吃不香。奶奶,你快好起来。” 马皇后笑着说:“好好好,奶奶会好起来的。” 朱元璋阴沉的脸上因为孙子的童言童语好转了不少,朱允炆和麟子的年纪差不多,但是比麟子说话利索多了,活泼好动更有童趣。朱元璋见过的孩子不多,朱允炆比麟子说话利索就足以让朱元璋高兴。原因无他,孙子们都聪明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马皇后看朱元璋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就说:“重八,让外面的人退下吧。” 朱元璋恨恨地说:“饶他们这一次,再有下次谁求情都没有用。”说完让人出去传话。 旁边没一点存在感的吕氏嘴角隐秘地翘了一丝。 过了一会,她带着朱允炆出去后,在坤宁宫前面站着的不少宫女太监都隐秘地对她表达感谢,吕氏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卑贱者也是人,对他们施恩将来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何况这些都是六局二十四司掌权的宫女太监们,平时对他们施恩还找不到机会呢。 闲棋冷子,平时不明显,一旦用上了,抵得上千军万马。《 》 15、天家 晚上雄英从学堂出来看望马皇后,老远就大声喊:“祖母,祖母。” 马皇后已经能坐起来了,听见就回答:“诶!诶!诶!你慢点。” 朱雄英跑到寝宫门口,助跑几步从门槛外跳进来,满身活力的跑进了寝宫,看到老夫妻两个立即停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朱元璋恭敬的说:“爷爷,孙儿读书回来了。” 朱元璋看到大孙子心情大好,就如夏日暴雨转晴天,他满心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问:“今日书读的怎么样?先生是怎么说的?” 朱雄英赶紧站直了把今日学什么、老师讲课内容和评语都说了一遍,小孩子口齿伶俐自信飞扬,朱元璋和马皇后看着心花怒放,对这大孙子越看越爱。 朱元璋一把抱着朱雄英,对马皇后说:“妹子,不是咱夸,雄英这孩子将来比咱有出息,咱这么大的时候还用尿和泥巴呢。哎呀,说起来也是让人感慨啊,咱像雄英这么大的时候肚子饿的直叫唤,哪里会想到有如今这样的家业。” 他感慨完对朱雄英说:“雄英,你将来要强爷胜祖,你将来比咱厉害咱在地下躺着也会笑,咱不怕儿孙超过咱,就怕儿孙不争气。” 朱雄英挺直了腰杆子回答:“爷爷,你放心,孙儿将来肯定超过您和我爹,到时候孙儿要攒很多钱,要有大大的疆域,要养活亿万万百姓。” 朱元璋哈哈大笑,对着孙子的脑门亲了一口:“咱就稀罕你这劲儿头,看着劲劲的!” 祖孙两个哈哈笑起来。 这时候宫女送药进来,朱元璋立即把怀里的大孙子放下,从托盘里端了药递给马皇后:“妹子,一口闷,这样才不苦。” 马皇后接了碗一口气把汤药喝了,朱元璋赶紧接了碗放回宫女的托盘里,就说:“不知道这药的效果怎么样,那群太医都是些庸医。咱想了,要不然在民间征召大夫,要是能把妹子你的病治好,咱绝不吝啬赏赐。” 马皇后说:“民间大夫不稀罕你的赏赐,更怕没给贵人治好病被拉出去砍了。重八,别动不动就杀人,少杀些人多积些阴德。” 朱元璋立即说:“咱就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杀人,咱就是吓唬他们,不吓唬这些人他们不肯出力!” 马皇后叹息一声,心里知道这就是朱元璋的说辞,嘴上答应的好,回头并不改,极其执拗。 吃过饭朱元璋看着马皇后睡下,嘱咐宫女们好好照顾,带着朱雄英出了坤宁宫。 朱雄英抬起头跟朱元璋说:“爷爷,孙儿看出来了,祖母虽然有恙在身,却是心病。” “呦,你连心病都知道啦?谁告诉你的?” “那不是书上是说的吗?心病还需心药医。” “嗯,那你说你奶奶哪里有病?就是有什么心病?” “她想二叔三叔了,您没过完年就把二叔三叔赶走,祖母惦记他们了。不如派人把他们叫回来,祖母看到了二叔三叔肯定高兴。” 朱元璋就说:“别折腾你二叔三叔了,还没走到秦藩晋藩又被你叫了回来,到时候来回折腾,他们带着的下属又多,这么多嘴难道不吃饭?一路上劳民伤财,路过的地方鸡飞狗跳,还是算了,你多往你祖母跟前去,哄着她开心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雄英,咱家没钱经不起折腾。别说是你祖母,就是咱有一日死了,也不让他们来奔丧。” 朱雄英低下头被爷爷牵着手去了乾清宫。 朱标在乾清宫里伏案了一整天,这时候满脑子都是文字,整个人非常疲惫,觉得头昏眼花。眼看着外面天要黑了,他也饿的肚子咕咕叫,想着今天就干到这里了,就听到朱元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朱标站起来,就看到一老一小牵着手进入了书房。 朱元璋说:“不用起来了,今天忙不忙?” 朱标苦笑:“哪有不忙的日子!爹,我娘怎么样?” “比前几天好多了,能坐起来,咱看着气色和精神头也好点了。” 朱雄英松开朱元璋的手抱着朱标的腿,小声说:“祖母今天可厉害了,一口气把药喝下去了。” 朱标笑着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朱元璋转身坐在朱标的座位上,拿起文书看起来。朱标弯腰把朱雄英抱起来放在了桌子上,跟朱元璋说:“如今胡惟庸是百官之首,比起刘伯温和李善长来,显得咄咄逼人了些。这些文书都是他挑拣过的,不利于他的咱们父子都看不到,如今他权势熏天,门前车水马龙。” 朱元璋听到胡惟庸的名字后立即把脸拉了下来。 如今朝堂疯传说是胡惟庸毒死了刘伯温,原因很简单,胡刘二人都能担任丞相这个百官之首,但是李善长推荐了胡惟庸,刘伯温身体不好,于是一进一退之间,胡惟庸成功上位,然而小肚鸡肠,给辞官回乡的刘伯温下毒。 朱元璋此时已经有了杀意,朱标说了几句丞相跋扈,他反而没任何表示,接着翻看文书。 朱标没再说,都父子几十年了,朱标了解朱元璋。坐在桌子上的朱雄英敏锐的发现气氛不对劲,爷爷和爹不再说话,特别是爷爷,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还太小,要不然朱标会告诉他:你爷爷嘴上嚷嚷着要杀人未必会真杀,但是他嘴上不说的杀人,那是一定要杀的。 晚上朱标牵着儿子回东宫,父子两个一高一矮走在月光下,太监们提着灯笼远远的坠在他们后面。 朱雄英几次抬头看高大的父亲。 朱标正欣赏着宫中的月色,此时宫廷静谧,月色朦胧,朱标有心赏月,拉着儿子的小手慢慢走着。 朱雄英年纪小,最后忍不住问:“爹,爷爷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朱标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些不相干的事情。他温和的跟儿子说:“龙凤元年,也就是前元至正十五年的九月,你祖母在太平府的富商陈迪家中生下了我。那时候你爷爷正带人攻打集庆,也就是今日的京师应天府。我出生后没多久,在次年三月,你爷爷带人攻破集庆,进入应天府,从此这南方重镇就在咱们家的掌控中。 在攻打应天府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儿,当时有三万多降兵,为了收揽军心,你爷爷从这三万多人中间挑选了五百人作为自己的守卫,身边只带了郢国公冯国用一人,大军感动,军心可用,十多天就攻下了这里。” 朱雄英忍不住说:“爷爷真厉害。” 朱标低头跟他说:“那时候文臣用心武将忠心,但是你爷爷该吃的苦吃了很多,该受的罪也受了很多,就算是坐拥了天下也是朝朝暮暮殚精竭虑。我的意思是这些人出力了,咱们家该酬功,他们扒拉点钱财没什么,但是不能贪恋权利,更不能做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秋大梦。” 朱雄英虽然年纪小却聪明,立即说:“所以胡相该死,爷爷要杀他了。” 朱标摇头:“是也不是,一个胡惟庸靠贿赂李善长上位,克扣贡品,排除异己,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这些哪一条都能把他给罢官,但是罢官后呢?就不会出现一个赵惟庸马惟庸吗?” “爹,儿子不懂。” “你爷爷想废相,咱们家的权利不许任何外人染指。染指这个典故你知道吗?” “知道,《左传》里面说郑国的大夫子公大权在握,飞扬跋扈。 有一天他和另一个大夫子家去郑灵公那里赴宴。路上子公对子家说‘我今日食指大动,必能吃到好吃的’,子家大笑。郑灵公就问为什么笑,子家就把子公的话告诉了郑灵公。 宴会开始后,每个人面前都有煮熟的甲鱼,偏偏子公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原来是郑灵公吩咐不给子公上菜。子公觉得受到了侮辱,大怒,起来走到郑灵公跟前,把食指在郑灵公的大鼎里搅了一下,尝了味道后离开。这就是染指的典故。” 朱标问:“后来呢?” 朱雄英回答:“郑灵公很生气,要杀子公,结果反被子公杀了,因此郑国大乱。” 朱标就说:“要在人家没伸出手指前杀了,才能避免被杀,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走吧,回去看看你娘和你妹妹们去。” 朱雄英一瞬间跟没长骨头一样靠在朱标身上:“爹,你抱抱我嘛。” 朱标笑了一下,蹲下来对朱雄英说:“抱你不过瘾,来,爹扛着你。” 朱雄英高兴的拍手,对车大蓬喊:“大蓬,快来。” 车大蓬飞快的奔来,抱着朱雄英让他骑在朱标的脖子上,伸着手在后面虚扶着,满脸笑容跟着他们父子回东宫。 路上朱雄英就和朱标商量:“爹啊,商量个事儿呗,能不能把麟子妹妹接来咱们家玩儿啊,到时候你也扛着她。” “你挺大方啊,把爹让出来给人骑大马。” “麟子妹妹没有爹啦,她肯定没有骑过爹爹大马。” “你妹妹也没骑过爹爹大马呢。” “那你回去给妹妹骑,今天就让妹妹们骑。” “过几年吧,你两个妹妹抱怀里都觉得骨头软,要是扛着他们两个,你娘肯定骂咱们。” “那就让麟子妹妹骑。” “你怎么还没忘这茬啊!你对人家也真是好的掏心掏肺。” “爹,你答应好不好?” “不好,不答应。” “爹,咱们来讲条件吧。” 父子两个的声音消散在宫巷里,东宫的太监们全部通过宫巷,两边大门一起落锁,这一天过去了。《 》 16、龙形 父子两个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常氏还没睡,一直在等着他们,常氏生的两个女儿已经睡了。 听说他们回来了,常氏扶着宫女的手到了门口,看到朱标扛着朱雄英进门,她的脸上笑容就抑制不住。 朱雄英大喊:“娘!” 常氏立即让几个宫女把朱雄英抱下来:“快下来,你爹今日累一天了。” 她又对朱标说:“不能这么惯着他,要不然就难管教了。” 朱标笑着说:“过几年再说管教的事儿,现在还小,整个人小小的一团还能抱着背着,再过几年就不行了,能亲近的时候多亲近,等年纪大了就亲近不了,到时候再板着脸管教不迟。” 夫妻两个相携进门,朱雄英已经跑常氏的房间里看妹妹去了,两个妹妹一个一岁多,一个还不到一岁,都在睡觉,他失望得出来了。 朱标和常氏坐下来说话,看到儿子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朱标就问:“不是说要看妹妹吗?” “看了,她们睡着了,一点都不好玩儿。不如麟子妹妹。” 朱标笑着跟常氏说:“刚才扛着他回来,他还惦记他麟子妹妹,说过几日把麟子带进宫让我也扛他麟子妹妹一回。” 朱雄英就说:“那是因为妹妹没爹爹啊,她肯定也喜欢骑爹爹大马。” 常氏想说话,朱标抢先说:“看来你和你麟子妹妹感情好,回头有机会再说。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 “爹和娘也早点睡。”朱雄英转身要出去,这时候外面突然有小孩子喊:“爹!” 常氏听了太阳穴一跳,心里怒气勃发,脸上却微笑起来。她心里对吕氏越来越看不上,这吕氏还是书香门第的女孩呢,玩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半夜三更把儿子赶到门口喊爹是什么意思? 常氏立即提高声音说:“是允炆吗?快进来,跟着你的人呢?怎么不提前来说一声,外面黑,别跑太快,好孩子慢着点。” 朱允炆已经跑来了,在门口对着朱雄英喊了一声大哥,没做停留,快快乐乐地扑进朱标的怀里:“爹,儿子可想您了。” 朱标笑起来:“早上还见面呢,到晚上就想爹了?今儿在家玩儿什么呢?” 朱允炆扭着身体没直接回答,而是说:“爹,在家没意思,儿子也想读书,让我读书吧。”说完就开始黏糊糊地撒娇。 朱标说:“你还小呢,去了书房坐不住,到时候先生是要打你手板心的,你大哥也是最近一段日子才读书,你等几年再去。” “不嘛,我就要读,我要读书。”声音突然拔高,睡在里面的一个小婴儿顿时哭了起来,隔着一层木质镂空的壁板传出乳母哄孩子的声音。 朱标往里面看了一眼,跟朱允炆说:“行,想上进也不拦着你,明儿给你找先生去。” 常氏坐在一边含笑旁观,在他们父子一起说笑的时候她往夜色外的庭院里看了一眼。她知道,侧妃吕氏就在门外。 吕氏是朝中大臣吕本的女儿,吕本原先是元朝的官员,只有一个女儿,没儿子,把女儿当成儿子教养,据说吕氏小时候读了些书,因此朱元璋觉得吕氏是书香门第家的孩子,未来进宫也是个贤妃,因此在文臣的女儿中择了吕氏给朱标做侧妃,但是以常氏的眼光看来,吕氏颇有算计。 东宫里面常氏和吕氏不对付,常氏几次动胎气就是被吕氏气的。 吕氏又滑不溜手,在公婆跟前是个木头人,在太监宫女跟前又是个慈悲人,在太子跟前又是一个模样。连帝后二人都觉得吕氏不是那淘气的性子,常常对她高看一眼,有什么赏赐也会带上她,虽然处处越不过太子妃,然而这时常赏赐本就是一种区别对待。 常氏就知道吕氏这女人不简单,朱允炆将来也不过是一个藩王,藩王守土就行了,治理地方那是官员的责任,藩王那么上进好学想干什么? 父子两个亲昵了一阵子,朱标让人把朱允炆送走,跟常氏说:“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我有话要跟你说,允炆这一闹给忘干净了。” 常氏笑着说:“我帮太子爷回想一二,刚才雄英一直嚷嚷着他麟子妹妹。” “哦,想起来了。”朱标笑起来:“雄英就是个孩子,我的意思是你别老管着雄英,他现在和人家小姑娘玩儿的好是因为他以前有大把时间出门,往后出门少了,都长大了,男女大防之下他也就不事事想着人家姑娘了。” 常氏就说:“我管着他是因为他不知道尊卑,那小姑娘不过是个臣子家的孩子,怎么能骑在太子脖子上,这规矩早晚该让雄英知道。” 朱标笑起来:“都是小孩子,那小姑娘才两岁,你能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讲权势?慢慢地长大就好了。”说完他笑起来:“看到他们玩在一起我就想起咱们来,咱们是自小定亲,也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真的,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在姨婆那边看到小姑娘,我就觉得她和咱们家雄英很匹配,将来要是有缘分或许真的能成夫妻呢。” 常氏听了忍不住问:“可她是双生子啊,都说双生不祥,您不介意?” “这有什么,双生不祥不过是世人穿凿附会。要真的有这种不祥,我做过的不祥事儿多了,我怎么没看到不祥?说到底是怕双生男孩夺家产才传出这种话来,那李世民和李玄霸还是双生子呢,李渊不也把两个儿子养大了,只不过是李玄霸身体不好后来养到十几岁没了,怪不得别人。” 常氏就说:“您说的是,两个女孩罢了,又不是嫡长子,原本不用那么仔细,然而荣国府……荣国府仔细说来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虽然有些毛病,但是眼下满朝骄兵悍将,行事都是大开大合,荣国府的那点毛病也算不得什么。这么说来,您真的不介意和荣国府结亲?” 朱标笑起来:“荣国府胆小,有贼心没贼胆,至于结亲,我看中的是孩子不是门庭。姨婆那人是有些傲骨在身上的,我了解姨婆,而且我们兄弟几个都被姨婆教养过,对那孩子的教养我是放心的。如果这孩子是荣国府养的,是万万不能到咱们雄英跟前的,更不能提婚配。 孩子好不好要看生孩子的妇人如何教养,你和吕氏都不错,都是温柔贤惠的人,养出的孩子也恭顺平和。我盼着咱们儿媳妇们也会教养孩子,养得好了江山才能传下去。所以将来要给雄英择一房胸中有丘壑的妻子,老话说一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啊。” 常氏笑着点头,心里想好了,荣国府不是盼着家里出个贵人吗?给朱允炆当王妃难道不是贵人!他们都是四王八公一系的,同枝连气,一荣俱荣,岂不是更好? 朱标说完,看到宫女送茶进来,就摆手说:“不喝了,有白水送进来一盏,晚上喝茶容易走困。”嘱咐常氏:“明儿早点起来,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去看望娘,听雄英说娘今日能坐起来了,我想去看看。” 常氏一口答应,朱标喝了白水,两口子扶着一起休息去了。 此时城外青莲观,赵嫂子把袖子挽的高高的,手里拿着的是丝瓜瓤,哄着麟子说:“放心,嬷嬷不会使劲揉搓你的。” 浴桶里面的麟子不信,躲在水里大喊不要,最后她双拳难敌四手,被钱嫂子和赵嫂子摁着好一顿揉搓,皮肤被丝瓜瓤搓的过程中宛如遭受酷刑,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是哪个天杀的想出来拿丝瓜瓤洗澡! 她被钱嫂子抱回郑道长的房间里,麟子哭哭啼啼地跟郑道长说:“不要洗澡,不要瓜瓤,不要!” 郑道长哭笑不得:“没洗的时候你嚷嚷着洗澡,洗完后又嚷嚷着不洗,你这是要洗还是不要洗?” “不让嬷嬷洗。” 钱嫂子拿了布巾来,一边给麟子擦头发一边说:“可见是真不想让我们给她洗,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又清楚。道长,她皮嫩,不能用丝瓜瓤。” 郑道长把布巾接着,跟钱嫂子说:“我给她擦,你们也累一天了,收拾完就去睡吧。” 钱嫂子出去后麟子偶尔哭上一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郑道长一边给麟子擦头发一边说:“这真是小姐的身子孤女的命,命比纸都薄,就不要挑拣了,咱们这里没法用澡豆香汤海绵丝巾,该吃的苦还是要吃的。” 麟子委屈巴巴地说:“我不要吃苦。”我重活一辈子不是为了吃苦来的! “想不吃苦就要有本事,让自己变成一只真正的麒麟,腾云驾雾扶摇直上,凡夫俗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要不然只能是一只贴满金箔的猪,人前被称作祥瑞,人后被端上餐桌。”她给麟子把头发擦得半干,跟麟子说:“睡吧。” 麟子“哦”了一声,爬到里面掀开被子就要钻进去,小睡衣在她行动的时候动来动去,露出了腰上的胎记。放布巾的郑道长用余光看到了她腰上的胎记立即说:“麟子,我看看你的背后。” 麟子知道自己身上长胎记了,因为在背后,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就应了一声,趴在被子上。 郑道长掀开她的小睡衣,看到肉乎乎的背上胎记颜色有浓有淡,以前是黑乎乎一片,现在则是有深有浅。 郑道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麟子快睡着了,她才说:“快躺进去,别冻着了。” 麟子利索地躺好,郑道长去吹了灯回来躺下。 她觉得麟子真的难活命了。 因为她觉得麟子背上的胎记有些龙形。《 》 17、直面 龙是什么? 现在还没出现的《三国演义》中曹操说龙,大意是: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虽然这番理论现在没出现,但是世人就是这么想象龙的。 龙和国家命运息息相关,龙的形态也随着世代的更迭变化多端,如今“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是后来赋予龙的形象,最终在宋朝定型。可是早年的龙千奇百怪,都是长条状的。 郑道长能确定,麟子背上是长条状的怪物盘绕在一起,过一段时间随着年龄增长身体长高,就能根据颜色深浅看出模样了。 次日吃过早饭,蓝婆婆和黄婆婆领着麟子出门,两位婆婆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也都有家人,前几日春忙,她们时常回家。这两日要春灌,麟子这三百亩地就需要壮劳力灌溉,除了佃户外,就有两位婆婆的子孙过来帮忙,所以麟子跟着出门奶声奶气地说句感谢的话也算是主家出面答谢大家了。 钱嫂子和赵嫂子家里也忙,但是她们两个都是年轻的寡妇,儿女都还小,跟着公婆一起过日子。因为没有壮劳力,他们的土地都被孩子的叔伯们种着,每年给一些粮食够吃就行。要是没这份活计,靠人家给的那点粮食只能说是饿不死,将来男孩娶亲女孩出嫁真的一分钱都没有,甚至灾年都要三餐不继卖儿卖女。 现在郑道长一个月给她们一两银子,这收入别说是京师附近,就是在应天府城内都是很高的收入了,还不需要她们卖身,只要照顾好麟子就行,所以她们两个干得十分认真,这两三年来都攒了二十多两银子了,这在村里已经是一笔巨款。 蓝婆婆和黄婆婆都是宫中的耳目,郑道长有些事情要避开她们,等她们走了,吕婶子和苗婶子去后院切草喂给鸡鸭鹅,她走进了赵嫂子和钱嫂子的房间。 赵钱两人看到郑道长来了赶紧起来。 郑道长和气地说:“坐啊,你们做针线活呢?” 赵嫂子说:“是啊,过三个月天要热了,蓝婆婆给了我们一块白绸子,说让给麟子做一身小衣服,我们已经裁剪好了,就差给小衣服滚边。” 麟子还处在孝期,虽然改了姓氏,但是张太君毕竟不是旁人,没有她麟子只怕是刚出生就享年。 郑道长就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到自己想问的事情上。 “白绸子啊,守孝是该穿素的,回头我给你们一块黑的,麻烦你们再做一件黑色的吧,能替换着穿。我实在担心白色不遮颜色,麟子背上好大一块胎记,看着吓人,我昨日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着有的地方浅了,有的地方更黑了。” 钱嫂子立即说:“是有些变化,浅色的也不是浅了,好像是变灰色了。您老人家说得对,确实该做一件黑色的。” 郑道长叹气:“唉,我发愁呢,要是小块也就算了,整个背上都是,那么大一片,将来不好说亲啊!” 赵嫂子和钱嫂子也跟着叹口气。 赵嫂子就出主意:“道长,要不然找点偏方?我听说有些去疤痕和胎记的偏方,不如找来试一试。” 郑道长听了皱眉说:“偏方啊?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钱嫂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钱嫂子和赵嫂子两人一起照顾麟子,赵嫂子为人强势一些,是拿主意的那个人,钱嫂子因为为人沉闷温柔,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人。 郑道长发现钱嫂子想说却没说,就问:“钱家的,你觉得呢?” 钱嫂子说:“胎记在背上,又不是在脸上,一年四季穿衣服都能盖着,还是算了,别折腾孩子了。” 赵嫂子没说话,能拿主意的是郑道长,赵嫂子说找偏方就是要表现得自己上心,对得起这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 郑道长就说:“钱家的这话也有道理,我再想想吧。”就不再提这事儿了。 她来的目的就是要看看赵嫂子和钱嫂子的态度,担心这两个人把麟子背上胎记的形状的变化记在心里。这两个人一直照顾麟子,麟子背上的变化瞒不过她们,那条极其抽象的龙如果被她们发现,不会表现得这么自然。 好在赵嫂子他们对龙的认知就是如今常见的那种,也没看得出来那一团黑乎乎的是龙。反正大家都觉得那团胎记看着可怕。郑道长和她们聊了聊麟子的事儿,确定她们没有发现那是个长条形的怪物后就回自己的卧室了。 就在郑道长为麟子背上的胎记殚精竭虑的时候,小小的麟子此时在外面正经历社会压力。 有人找她收税! 二月开春,各处开始灌溉,这时候佃户和来帮忙的人家都在提着铁锨巡视沟渠,麟子沿着水渠到处采花薅草玩得正高兴,就看到一群骑驴骑马的人来了。 她起初没留意,没一会这群人在几位佃户的带领下来到了玩耍的麟子前面。 麟子发现他们是胥吏,穿着加棉的袄子,外面套着衙役们的制服褂子。 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提溜着几本册子,看看三头身的麟子,又看了看带路的佃户,恼怒起来:“混账,我说要见主家!这里的主家!不是要看小孩子玩泥巴。” 佃户笑着说:“差爷,没错儿,这就是主家,方圆三百亩都是郑大姑娘的地,不信你看鱼鳞册。” 差役立即低头翻看册子。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麟子抬头问身边的人:“什么是,鱼鳞册?” 就有人解释:“官府把各处土地丈量后画成图册,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像是鱼鳞一样,所以叫作鱼鳞册。” 麟子点头。 差役问:“郑麟子?” 麟子使劲点头,大声说:“是我!” 差役对她看了看:“你叫郑麟子。” “对。” 旁边有人开始翻看户籍黄册,对比之下差役的眉头都要打结了。 因为户籍上这是女户,属于没收入不纳税不用服徭役的女户,可是鱼鳞册上显示眼前这小姑娘有六百多顷地,虽然那六百多在外地,但是眼下这三百亩已经不少了。 女户!六百顷!这样的人家不是肥肉就是有靠山。 然而应天府里外卧虎藏龙,差役来这里之前也是看过这片土地的买卖记录,知道这家人有靠山,却不清楚这靠山稳不稳,立即和颜悦色地蹲下跟麟子讲:“小姑娘,大叔今儿来是问你要税的,你知道什么是税吧?你不知道也行,你家大人呢?大叔和你家大人说。” 蓝婆婆挤进来,问道:“差爷是哪里来的?来这里干吗?” 见到有个能说话的,这差役站起来,板着脸抖着鱼鳞册说:“你是主家的人?告诉你也无妨,咱们大明一年收两次田税,夏天一次,秋天一次。秋天这税最迟来年二月前交完,这二月都到了,你们什么时候交?” 蓝婆婆说:“我们这是第一年种啊!” 差役点头:“知道你们是第一年种,但是这不是新田啊!买之前你们没问过卖家交过税吗?” 周围的佃户纷纷散了,他们就是以前这片田地的主人,听说去年的秋税还没交,纷纷当没听见,回去干活去了。 蓝婆婆皱眉:“这该我们交吗?这分明是该佃户交的!找我们来干吗?” 差役拉下脸:“你们是怎么和佃户约定是你们的事儿,我们就是来收税的。顺便说一下,因为你们这是买来的田,契税交一下。” 麟子能听懂这个,忍不住睁大眼睛:“啥?” 荣国府买地连税都没交! 差役看小姑娘震惊极了,肉嘟嘟的小脸和震惊的圆眼睛让她显得非常可爱,笑着说:“这孩子像是听懂了,买卖的时候要交税,你家的地没交,你们该补上了。” 麟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蓝婆婆是知道的,这衙门是柿子捡着软的捏,为什么当时没收荣国府的税,因为是荣国府的豪奴去办的,官府哪里会找他们收钱,肯定不敢得罪权贵。 现在提这事儿,就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能要出来了最好,要不出来看哪一处府邸出头,也知道这片地方是谁罩着的,衡量日后能不能招惹。 蓝婆婆知道这些衙门里有许多不可言说的规则,就说:“既然如此,跟我老婆子来一趟观里吧。” 差役就说:“好说,请带路。” 一群人从麟子身边走过去,麟子拔腿追上去,跟着一起到了观里。 郑道长年纪大了,见的世面多,看到差役上门眼都没眨,跟差役说:“秋税我老婆子交了,这是皇粮国税,该交的。至于契税,你们找荣国府去,你们要是不去,我就找御史台的大人们问一问这是怎么一个来龙去脉。” 差役看这老人家一张嘴就说御史台,就知道这应天城内外的能人多,在京师当差就这一点不好,不能小瞧了任何一个人,毕竟房顶上掉下一片瓦都能砸着几个贵人的亲戚。他作为一个经年的差役也不是一两句能吓退的,就笑着说:“老人家,刚才小的查了一下,您这女户……外面还有三百亩地呢。如今洪武皇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知道有人有田又有产,还挤进了女户,这……” 麟子乖巧地坐在郑道长身边,一下子听出来了这里面的意思:你们不干净,也别扯什么虎皮了,闹出来你们的罪过更大。 郑道长说:“我们虽然是女户,可是该交的税一分没少啊!我老婆子老了,她小孩子还小,要是不立个女户岂不是人人都能来咬一口,别说三百亩,三亩地都保不住,你说是吧? 要不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你找我们要什么契税?是我们去立的契吗?你们怎么不去找立契的人呢?” “是,是,您也摆在台面上说了,小的也不说虚的,法理之外是人情,您看小的都跑一趟了,没点交代难过太爷那关,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别为难小的。” 郑道长就说:“如今应天府的权贵多如牛毛,你们这些人都知道各家的门庭。回头官老爷问起来,你就说我是滁阳王府的人。” 滁阳王府,年轻一些的差役都纳闷了,听过南安王府、北静王府、西宁王府、东平王府,没听过滁阳王府。 但是和郑道长说话的这个老差役明显知道,听了立即说:“是,是,是,小的回去如实禀告太爷!” 这些人说完就走了,观里又重新清静了起来。 郑道长搂着麟子,一老一小分别坐在一个蒲团上。 麟子抬头看看郑道长,麟子问:“祖祖?心情不好?” 郑道长笑着低头:“没有,祖祖在想事呢。”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差役就找上门了,虽然是收税,然而“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不得不防。 郭子兴早死了,他的招牌早就黯淡无光,这次用还不知道能不能吓唬住人。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头,想着那群衙役会不会明日再来?来了又该怎么办?《 》 18、亲戚 郑道长想了半天,想到了丹书铁券,这东西又叫作金书铁券,俗称免死金牌。 这时候的郑道长想着要不然舍下自己这张老脸找朱元璋求一个类似“丹书铁券”的东西,保证麟子平安一生。 后来考虑到想拿“丹书铁券”不是一般的困难,前些年开国的时候,只有徐达、李善长等三十四人得到了丹书铁券。没点功劳是得不到这玩意的。 功劳? 郑道长想到了前些日子那个上门的老尼姑。把那老尼姑告发换免死金牌呢?朱重八肯定愿意做这桩生意。 有了方向,这件事该怎么操作就是小事儿,重点是要不要这么办! 郑道长思考了一会儿,拿郭子兴的旧部换免死金牌的事儿也就是在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丝,旋即放弃了。 首先她干不出这种出卖别人的事儿,其次她觉得朱元璋确实是背弃了这些旧部。最后考虑的是有了免死金牌只能免朝廷的死罪,然而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求死不能只能挣扎熬煎着的。 这时候麟子坐在郑道长身边昏昏欲睡,郑道长就说:“麟子,不要睡了,我教你背书吧。”外部的助力都是虚的,自己强大才是最重要的,谁都能背叛,唯独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麟子抬起头,眯瞪着眼睛问:“眼花?看见?”您老人家眼花了,能看清书上的字吗? “我虽然眼花,记性不差,当初太子他们读书我在一边听,如今还记着呢,教给你够了。” “好!”要是勤学苦读能让郑道长心情好,麟子是一定会去做。 一老一小两个人坐在道观里,一人背,一人学,时间过得飞快。麟子在这种时候莫名地觉得心安,郑道长对她的爱让她心里暖暖的,这个人充实起来,那句“吾心安处是吾乡”让麟子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时代的人。 她背着书就靠在郑道长身上,笑着说:“祖祖,真好。” 郑道长问:“好什么?书好背?” “祖祖好。” 郑道长笑起来:“为你这句话我就是累点也值了。” 麟子很郑重地说:“祖祖,我将来,养你!” “好啊,祖祖就等着你孝敬呢。小丫头片子,会哄人了。”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脑袋,觉得麟子越来越像个人了。几年前抱来的时候只知道哭闹,什么事儿都不懂,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现在懂事儿了,给郑道长的感觉就是麟子是个人了,再不是那种四脚爬行的小动物了! 一老一小在道观里坐了一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来到道观里送了拜帖。 来人自称是临阳侯府的家仆,他家的太太奶奶们明日踏春,顺便来进香。 郑道长看对方礼数很足,想了想接了帖子。 麟子自从记事到如今发现这临阳侯府的女眷是第一家来这里上香的勋贵。马皇后不算,每次来的时候马皇后都没摆出过皇后的仪仗,每次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蓝婆婆说:“只怕这家的人是冲着麟子来的。” 麟子听到说自己,立即抬头,问道:“我?” 郑道长说:“临阳侯府是张太君的娘家。” 麟子立即恍然大悟:“舅爷家。” 蓝婆婆立即纠正:“是太舅爷家,舅爷家是保龄侯府史家。” 黄婆婆忍不住说:“什么舅家,太舅家,咱们麟子和这些人又没关系。”都改姓了,还论什么亲戚! 蓝婆婆立即说:“是我糊涂了,不该说这个。” 大家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不提,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郑道长经过晚饭前后的思索,决定日后给麟子讲讲这个勋贵们的姻亲关系和这些人家的发家史。 既然明天临阳侯府的要来,不妨先讲讲这个临阳侯府。 元朝统治者毕竟是蒙古人,哪怕是上层贵族中有人接受了汉家文化,对儒学很感兴趣,但是改变不了他们的民族底色,反映到现实中就是贵族统治、挥霍浪费、吏治糜烂、佞佛滥赏。 把这所有的表象刨根问底,最后就是一句话形容蒙古贵族:不把人当人! 临阳侯张家早先是在黄河边上讨生活的纤夫,家里的男人都是以卖苦力为生。然而元朝的贵人们太拟人了,老实的纤夫们压根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动歪心思。元朝延佑二年,元朝下令在江南和两淮“核查田产”,大都官员乘船南下,经过重重盘剥之后携带着大量的金银返回大都。 这些携带着金银的官船夜宿黄河边,然而天下早就是民不聊生,各地的抗税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王朝风雨飘摇,民间反叛声音四起。这支携带大量金银的官船队伍就在夜里被百姓包围。 在某天夜里张家和很多抗税的百姓一样冲上船去,杀了狗官抢了金银乘着夜色逃亡。因为本就是水上讨生活的人家,全家老少连夜坐在用树枝临时扎起来的筏子上顺着大运河南下,一路逃到了江南,就在杭州府躲藏了起来。 张家守着金银不敢动,几年后才开始买房置业,小心翼翼地过起了日子,做一点小生意赚一点小钱,就这样和贾家认识了。贾家在江南是大地主,属于地头蛇,张家是外来户,张家为了保住家产攀附贾家这个当地的地头蛇,就把女儿嫁给贾家次子做续弦,张太君就带着一半多的家产嫁给了贾源。 贾源丧妻无子,张太君泼辣美丽,尽管两人成亲这事儿是建立在恃强凌弱上的,然而婚后夫妻感情却很好,张太君生下贾代善没多久黄河再次泛滥,河南山东因此成了黄泛区,加上之前横征暴敛和草菅人命,两地早就是千里无鸡鸣,黄河水一来,彻底成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对于仅剩的幸存百姓,元廷不仅不救灾,反而为了加紧搜刮江南还要把淤塞的黄河支流给疏通了,保证水系畅通往来舟楫不受限制,为此强征民夫。 在元朝强制征召来的民夫们疏通黄河的时候从地下挖出独眼石人,上面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于是天下震动,各地起义此起彼伏,给元朝吹响了丧音。 张家人也在这样的社会洪流中反了,因为世世代代是纤夫,水性很好,又因为在江南的水乡中依靠舟船出行,张家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水军。 和贾家坐观天下势谁赢了帮谁不一样,张家很积极地投身造反大业,最终跟随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朱元璋。在这场战略决战中,以陈友谅大败而归为结尾,以次年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投降而画上句号。张家人以降将的身份进入了朱元璋的势力中,在开国后得到了一个侯爵的爵位,在水军中效力。 和庞大的步军不一样,水军没有那么多派系纠葛,而且为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淮安侯华云龙先是去了北平前线,后来在洪武七年从北平返回应天府的路上去世,临阳侯在华云龙去世后彻底掌握了水军大权,为了维系两家的关系,同时也为了一荣俱荣同枝连气,贾张再次联姻,这次是贾赦迎娶了小张氏,张家成了贾家重要的姻亲。 经过郑道长这一通讲解,麟子点头:“这么说,张家来,是看我?” “是啊,因为是降将,张家人素来不张扬。家中女眷和人来往不多,就是烧香去的也都是城里的大道观,不会到咱们这种小地方。到时候你乖一点就是了,人家以亲戚的身份来的,咱们就以亲戚的身份招待。” 麟子点头:“祖祖,我知道啦。” 次日临阳侯府的马车到了青莲观见面,蓝婆婆和黄婆婆跟着麟子出去接人。 这次来到青莲观里面的是婆媳三人,分别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刘夫人,还有两个儿媳严夫人和赵夫人。三人被扶着下了车后就发现挺胸凸肚的麟子,这孩子实在是玉雪可爱,婆媳三人都笑了起来。 麟子先是奶声奶气地说:“欢迎欢迎,祖祖在里面等。” 一群人笑起来,侯府里面一个打扮富贵的婆子出来抱起了麟子,笑着说:“哎呀,抱着沉手,莫不是这肚子里装满了福气?”语气很夸张,大家笑得很浮夸。 夸孩子胖是寒暄时候必要步骤,这年头能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就不是一般人家。 麟子知道人家说吉祥话,还是很认真地说:“肚肚里是饭饭!” 在场的人又哄笑了起来。 大家一起进了道观,郑道长在三清殿等着他们,张家的女眷们先是上香,随后大家才一起坐在蒲团上聊天。聊了半天眼看着就要中午了,张家的当家主母刘夫人才把这次的来意说了。 “唉,说来惭愧,我们家和荣国府的先夫人是至亲,她老人家是我家老爷的姐姐。我们那位老姐姐去世前我家老爷带着孩子们去走亲戚,亲自入内陪着老姐姐说话,老姐姐说她最惦记的还是这个孩子。”说完重重一叹。 大家的目光一致看向外面,院子里麟子正和钱多一起玩耍,小孩子的笑声洒满了庭院。 郑道长就说:“刘夫人,逝者已去还请节哀。” 刘夫人就说:“那日我们家老爷和老姐姐说话,老姐姐虽然虚弱,卧床不起,脑子还很清楚,说话也有条理,跟我们老爷说她一直谋划着把孩子接回家去。可是没几天她就去世了,听她屋里的人说,老人家去世前跟儿孙们说了要把孩子接回去,然而外甥不愿意,我们老爷因为这个和外甥闹得不欢而散。” 她身后的大儿媳严夫人补充说:“我们也不想这样,看那是贾家的事儿,我们张门虽然是舅家,却管不了。” 她的话刚落下,旁边张家的另外一个儿媳妇赵夫人脸色难看起来,她的女儿就是嫁给贾赦的小张氏,小张氏身体不好,贾家的亲家对儿媳关心不多,赵夫人的脸色因此难看。 刘夫人接着说:“我们家老爷气了几天,最后也没办法。人说‘三亲三不亲,娘舅为大’,但是贾家不把这娘舅放在眼里。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自家多照顾些孩子了,这也算是慰藉我们那老姐姐的在天之灵。所以我们想着回头时不时地把孩子接去,还望您同意。” 郑道长看着刘夫人点了点头:“既然刘夫人你都这么说了,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很喜欢这孩子,可是我一把年纪,还不知道能养她到几时,去年一直催着张老太君就是为孩子打算,让她早点回家,自小在她爹娘跟前长大,将来一家五口圆圆满满。可是这孩子父母缘分浅薄,唉! 贵府要照拂她我自然不拦着,再等两年吧,这孩子太小了,过了这两年等她强壮些,到时候送去住一阵子,也让她和您府上多走动。” 刘夫人就说:“你思虑得周到,孩子确实太小了,那咱们就说定了,等她再大点我打发人来接她。”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下坐在她身后的大儿媳严夫人,严夫人身边的婆子赶紧把一个盒子递给了她。 严夫人又递给了婆婆。 刘夫人拿着盒子说:“这次来,我们也不是空手来的,这里有六户人家,是送给麟子的使唤人。” 郑道长立即说:“这如何使得?她有使唤的人,快请收回去。”郑道长不是不要,她是不想要不忠心的。 刘夫人说:“您听我说,这几户人家有故事。”《 》 19、介绍 “这里有六户人家,有两户是他们贾家的,剩下的四户才是我们张家的。 先说贾家这两户,我们老爷不是在荣国府办葬礼的时候和外甥吵了几句吗?我们那老姐姐出殡后,就有他家的管家找到了我们家的管家,说是有老主母的陪房想回原来主人家里,说的时候就把人送来了。” 说到这里刘夫人叹口气:“道长,不怕您笑话,我也就是这些年穿得好点,早些年我还是个河沟边打鱼人家的孩子,嫁给我们老爷的时候,他家虽然不至于穷得吃不上,但是一年到头也只能吃半饱。 我进门的时候我们那老姐姐都出嫁了,听说她出嫁的时候带着几个老杨木箱子,里面装了几床被子,被子里裹着个包袱皮,里面装着陪嫁的地契。别说陪房了,就这点陪嫁在贾家半辈子都没抬起头来,被妯娌们笑话了几十年,嫌弃她是穷酸破落户家的女孩,直到我们老爷封侯后她的腰杆子才硬了点。” 郑道长对张太君的婚后生活没兴趣,对贾家的内部的倾轧也不想知道,她关心的是这两户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郑道长问:“这不是你们张家的陪房?为什么要塞你们家去?这两户人家是什么来历?” “说起来这两户人家才是他们贾家知根知底的下人。这两户人家是早时候就卖身到他家的家生子,听说那时候还是宋朝呢,前后六代人都给他们老贾家做奴仆。里面有两个老头子曾经是他们先国公的亲兵,死人堆里把他们老国公拽出来,那是真给他们家老国公挡过刀的忠仆,再忠心不过了。 但是老国公一去,一代主子一代人,他们就被排挤,后来全靠我们那老姐姐庇护,现在老主母也离开了,这两家人是彻底没了靠山。又因为这两个老头确实有功,没地方安排,也不好直接发卖,我那外甥媳妇就曾经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就塞我们家来了。” 郑道长听了心里思索了一下,说:“回头我看看这两户人口,不瞒你说,上个月你那外甥也送来两户,我看着不像样子,比我见过的好多人物都架子大。那家生的丫头比我们麟子都像个娇小姐,我是用不起这样的人。” 刘夫人立即拉着郑道长的手拍了拍,一副遇到了知己的模样:“道长,别说你了,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这些奴仆是主家的脸面,依着我说,不让他们穿的补丁摞补丁就够了。可是他们这些人家的奴仆都是穿红戴绿,棉麻都看不上,穿戴必要是丝绸的。这哪里是奴仆啊,真的是比小官儿家的家眷都强。” 这样铺张浪费,有多少家业都不够造的。刘夫人这个舅妈是真看不惯贾代善两口子的行事。 郑道长跟着叹口气,问道:“另外那四户人家呢?” “哦,这就是我们张家的仆人了。说起来也都是苦命人。” 刘夫人就把这四家给郑道长介绍了一下。 “这里面有一户,男人姓秦,为人老实,大家都叫他秦老实,但是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媳妇,和我们府里一个管事儿给勾搭上了,一来二去两人生了两个孩子,现在事情败露,秦家人发现这两个孩子不是自家的,又气又恼,两个老的加上那秦老实一家三口就觉得没脸在府里,正好我们老爷要找人往这边送,他们一家三口就自请来了。” 郑道长点头:“原来如此。其他三户呢?” “这三户里面有两家差不多,都是十几年前卖身到我们家的,进门的时候都有些手艺,以前也是好人家,十几年前兵荒马乱过不下去才被我们买了。这些人以前是好百姓,和那些做惯了奴仆的人相处得不好,我们老爷是麟子的长辈,思来想去,把这两户人给送来了。这两家人虽然不会阿谀奉承,但是都有些手艺,只要不作践他们,他们服侍的时候也会尽心尽力的。” 郑道长听刘夫人这意思第一反应这两家八成是临阳侯府的刺头,不好管理。 郑道长问:“听你说有手艺,有什么手艺?” “哦,这两家,一家也姓张,家里男人是祖传的剃头匠,好手艺,往日都是他家的人给我们家爷们修面刮脸,日后让他们跟着麟子,在街上摆个摊生意必定红火。” 刘夫人身后的大儿媳拉了拉婆婆的衣服。 刘夫人说得眉飞色舞,被儿媳提醒才发现说得不妥,立即找补:“道长,你看我没见识,什么话都说,麟子才不用奴才养着呢。我不会说话,您包涵。” 郑道长倒是喜欢上这个刘夫人了,说道:“夫人这才是真性情呢,可惜往日咱们来往不多,要不然咱们早就交好了。既然这家是祖传的剃头匠,另外一家呢?” “另外一家姓宋,他家有来历。当年也是没办法,要不然也不会在我们家为奴。他家可早之前是宋朝时候的御医,那不是后来天杀的草原蛮子来了,宋朝没了,他家祖上就不愿意伺候蒙古人,在民间给人看病。原本一家子行善积德,舍医施药,本就不富裕的人家勉强维持到了前些年。 就是名声大,看病的人多,那一年有人诬陷他家把人给治死了要让他们全家抵命,官府搜刮了他们的药铺家财,诬陷他家的那伙人洗劫了他家里的藏书药方。 那时候没法子,眼看活不下去了就卖身到我们家,自从他们来了,这些年我们府上就没请过大夫。只是这家人认识字,又有本事,不愿意为奴,如今天下承平,几次提出来想赎身。这么好的大夫,我们老爷不想放他们走,他家就不出力,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儿子就说给麟子送来,麟子想放他们自由身了就放,不放就攥着他们的卖身契。” 郑道长听了心花怒放,觉得这真是可是就遇到了枕头。连忙问:“最后那一户呢?” “最后这一户啊,是个寡妇拉扯着两个闺女,这寡妇娘家姓董,我们喊她董嫂子,原本是我们府上的做针线的绣娘。这两个闺女年纪不大,都五六岁,是一对双胞胎,那什么……外面不是说双生不祥吗?这寡妇的男人前年死了,她婆家都说是这对双胞胎克死了爹,挤兑着这母子三个没法过日子,也是自请来侍奉麟子的。这寡妇有一手好绣活儿。我不管怎么夸,您没看见都是虚的,回头您亲眼看看她的手艺就行。” 郑道长点头:“好,既然如此,这几户人家我都要见见。” 刘夫人身边的婆子立即出去把人喊来,赵嫂子哄着麟子来郑道长身边坐下。 侯府的女眷们金贵,不见外男,于是回避到了另外的房间。 先进来的是贾家的仆人,看得出来都很憔悴,打头的是两个老头子,一个缺了胳膊,一个瘸着腿。身后跟着老老少少十几个人。 进门跪下后两个老头子呜呜哭起来,麟子看到他们残疾,想到这是贾源的亲兵,如今又被抛弃,为他们感到不值,眼睛鼻子一起酸,跟着也呜呜哭起来。 麟子哭了,这两个老头子身后的十几人也一起哭起来,哭的声音很小,怕大哭惹得主人生气还能陪着主人一起哭。足见这两家人世代为仆,知道做奴仆的规矩。 郑道长却还是要盘问一番才肯放心收下他们。 郑道长询问两个老头子是什么时候做的亲兵,陪着先国公爷打了哪些仗。这两人回答得清晰完整。 早年这两人是护院,一起上夜值守,防着有人摸黑潜入偷东西。然后有一天贾演贾源突然挑选家里健壮的奴仆开始训练,一开始说是做乡勇保护本地乡亲,又吸收百姓,前后训练了上万人,吃的都是贾家的粮草,后来就带着他们这些乡勇投靠了朱元璋。 彼时朱元璋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但是对这种上万“精锐”来投的势力还是给了优待的,毕竟朱元璋自己能打仗的也就是十几万人,剩下的都是辅兵,因此贾家兄弟在军中的起点就比别人高。后来贾家兄弟两个也没拉过后腿,作战勇猛,打过几次胜仗,最后论功行赏一门双国公。 郑道长盘问了半天,把这两户人家给收了下来,就说:“日后你们不是贾家的人了,是我们麟子的下人,是我们郑家的人。” 这两户人家立即应是,麟子是先国公的曾孙女,按照国公府如今的社会地位,女孩出嫁的时候是要挑选陪房的,这些人就当是给小主子做陪房了。 郑道长说:“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家在北平有个庄子,六百顷地,打算从你们里面抽青壮去做个庄头。” 两家人立即表示他们知道怎么做庄头,但是郑道长要再看看才选定,让他们先散了,她要看看张家的四户人口。 贾家的两户奴仆出了道观,得知这三百亩地是麟子的,两个老头子立即亲自围着三百亩转了一圈。 这三百亩都是良田,一条河就从这片地方穿过,因此这地方可以做水田,还有一片地方是上好的水浇地。 这两个老头子已经规划好两家人怎么安置,在哪里盖房子不影响耕种,如果主子要选人做庄头该派谁去,两人计较完毕,信心满满地等着找郑道长和麟子汇报。反正是信心满满,干劲十足,毕竟荣国府回去不了,往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下去。 此时在青莲观,麟子这个没经验的人也一眼看出来了,眼前这四户人家只有那母女三个像下人,其他这三户气质和奴仆不一样。 生活经验丰富如郑道长也觉得张家把这里当垃圾场,把刺头都扔到了这里。 就如危机中蕴含机会、坏事可以变好事儿一样,这些刺头要是用好了,麟子不会受到欺负。 郑道长思虑再三,对蓝婆婆说:“请刘夫人出来吧,我做主,这些人收下了。” 一边坐着的麟子秀气的小眉头皱起来,她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出来。 麟子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旋转,人生这条大船开始调转方向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劈波斩浪。 而眼前这些人会引领她走向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 》 20、进城 第20章 进城 郑道长虽然想查这几户下人,但是她年纪大了,一个六十多岁身体虚弱的老太太精力不足,没法去亲自核实这些人家。但是郑道长有办法,她等着朱元璋的亲兵们去核实。 这种突然出现在郑道长身边的人仪鸾司是要核实的,当这些人的信息报上去后,忙得天昏地暗的仪鸾司腾不出人手。 原因还是朱标问出的问题:钱是哪儿来的? 勋贵们除了一些人早先有点家底外,如四王八公这些人,大家的出身都不好,他们铺张浪费挥金如土,这钱是哪儿来的? 仪鸾司现在忙的是这事,所以看到下面的呈报,说是临阳侯府给青莲观老太太送了几户使唤人家,指挥使毛骧看了一眼就皱眉:都快忙死了,老太太那边的小事儿怎么还来添乱! 但是毛骧也没不管,先是询问了荣国府和林阳侯府的眼线,问清楚了来龙去脉,随后整理成册送到了朱标跟前,总体来说态度是积极的,办事是迅捷的。 朱标每天特别忙,朱元璋也忙,父子两个是繁忙空隙里看了一眼下面送上来的扎子。 朱标看了就问毛骧:“临阳侯府这么关心一个小女孩?”这也太热心了啊。要是真热心,早干吗去了? 毛骧弯腰回禀:“荣国府的张老太君去世,临阳侯哭了好久,老太君出殡后,他还病了几日,这是病好后安排的。” 朱标笑起来,把手里的扎子扔到了桌子上:“病了?真病假病?我记得老太君的孙子也病了。” 毛骧立即明白了朱标的意思,回答说:“临阳侯确实病了,咱们的人都看着呢,药方也弄到了,有人看过,说是忧思过甚,睡不好。这次除了给那小姑娘几户人家,也送了些土地,土地送得不多,也就五十多亩。除了土地,还有城里一座三间铺面,就在秦淮河北岸的贡院街口。” 朱标说:“这也行,一铺传三代。这小姑娘如今的身家在百姓里面算是殷实的了。也就是说张家这几户人家没什么问题?” “是。” “贾家的呢?” “贾家的就更没问题了,张家是暴发新荣之家,家仆都是这几十年来才收拢的,能查的也就是这十几年来的事儿。贾家的奴仆都是家生子,别说他们了,就是他们祖宗的事儿都能查清楚。” “是吗?看上面说是亲兵,这亲兵怎么就赶出门了呢?” 毛骧笑了起来,跟朱标说:“太子爷,您是不知道,这两户的老兵早年都不是那得脸的仆役,都是在外面听差遣的护院,夜里上差没什么油水,干的都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这要是得脸,陪着主子上战场送死的事儿也轮不到他们。贾源还在的时候,自然对亲兵照顾一二,有好东西赏赐给他们。 眼下老主子不在,早先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管事谁还能容得下他们?在这些管事看来,一个臭出力的,仗着陪老主子去过战场就抖起来了,看在主子的面儿对着他们喊几声爷爷,还真是爷爷了?因此几个管家一串通,把人给排挤出来了。” 朱标没有笑,而是默默地听着,随后想了一会儿,长叹口气。 毛骧看了,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小声说:“太子爷心善,是看那两个老兵如今的下场心酸了吧?不碍事,虽然从花团锦簇的国公府出来,现下日子过得也不差,郑家的大姑娘已经派遣他们的儿子去北面看庄子了。两个老兵如今在小主子跟前做管家呢。正所谓宁做鸡头不作凤尾,郑大姑娘那边虽然家产少点,没什么排场,但是也没什么糟心事儿啊。” 朱标端着茶杯喝口茶,说道:“我想的不是你说的这些,而是想起前朝往事,一家之事如一国之事,”朱标站起来,背着手从书房出去,站在了门口台阶上看着乾清宫前面的广场。 毛骧跟着出来,小声问:“臣愚笨,不太懂,这家事国事是怎么……怎么混为一谈的?” 朱标看着春日阳光下的广场,跟毛骧说:“那两个老兵出身低微,忠心耿耿,像不像昔日的六郡良家子?” “这?” “用完了人家,一脚踹开,当六郡良家子流血又流泪后不再从军,抵御外族的屏障就消失了,没了良家子的拱卫,虽然不至于立即衰亡,肯定要没落。你回头可以盯着荣国府,他们家只会一年不如一年,一代不如一代,不出百年,这家族必然要垮。” “是,属下一定盯紧了。” “不单单是盯紧了他们,也要盯紧朝廷,难道朝廷里面就没有那嫉贤妒能的管事?难道朝廷里面就没被排挤出去的良臣?记得你们的差事。去吧” 朱标摆手,让毛骧退下,心里想着怎么解决伤兵残兵这件事,但是大明的国库里面真的没钱啊! 朱标长长地叹口气。 此时被朱标和毛骧议论的两个老兵一个瘸着腿,一个少了一条左臂,两人喜滋滋地坐在牛车前面,车斗里铺着稻草,坐着麟子和赵嫂子钱嫂子。跟着车走路是秦老实,张剃头和宋大夫。 瘸腿的被叫作陈大,少了一条胳膊的被叫作王三。两个老年人赶着牛车,带着麟子去城里。 还没进入麒麟门就被门吏挡了下来。 陈大回头看了一眼,秦老实呆呆的,张剃头笑眯眯的,宋大夫板着脸。陈大就说:“张剃头,去。” 张剃头立即小跑过去,陈大从怀里拿出个布包,数了几个钱递给了张剃头。这时候麟子已经从车斗里爬起来,扶着栏杆站在陈大背后看他数钱。 张剃头拿了钱,小跑到门吏跟前,进门要交税,这是税钱。 门吏听着张剃头的话来到了牛车边,赵嫂子赶紧把胖乎乎的麟子抱在怀里。 门吏对着这几个人打量了一眼,问:“路引呢?” 老陈头立即拿出来:“有有,大人,我们是好人啊。” 门吏接了路引,嘴里说:“坏人在没被抓之前也说自己是好人,看看你们几个,一个个面黄肌瘦,这孩子白白胖胖,我看你们是拐人家孩子的拐子吧!” 几个人立即叫起委屈,宋大夫说:“我们也想白白胖胖,吃得饱吗?” 张剃头赔笑说:“官爷,您别看她小,是我们主子,我们这些都是奴才。” 门吏低头看看路引,两个妇人和女孩确实是良籍,其他的都是贱籍。门吏眉头皱巴的更深了:“你们该不是偷拐了小主子的逃奴吧!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没父母在身边?” 几个人立即七嘴八舌地解释,要真是被门吏怀疑,别说今儿办事儿了,被拉去官府不掉层皮不算完。 麟子扶着栏杆乐呵呵的四面看,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看到前几日出来收税的老差役,立即奶声奶气地指着:“收税的爷爷。” 赵嫂子一看,立即说:“大人,那边的差爷能做证,这真是他们小主子啊,他们家真的人口少。” 几个出城收税的差役骑着驴被拦了下来,这几个差役对麟子还是有些印象的,都看过麟子的户籍,就跟城门口的门吏说了几句。 这驴子就站在牛车边,别人七嘴八舌解释的时候麟子从车斗里拿干草递给其中的一头,喂驴子吃干草。 等解释清楚后差役离开,门吏放行,但是放他们进城前,门吏也放了几句狠话:“照看好孩子,你们要是不精心,看见没有,这就是下场。” 他的手指向上指,麟子看到他指着一片黑漆漆的破布,刚才就想问为什么把一片脏布挂在门上,为什么看着硬邦邦的。 她就问:“大叔,这是晒什么?” 钱嫂子一把捂着她的嘴,赵嫂子连忙说:“大人,您不要计较,这是童言童语,她不懂事儿。” 陈大和王三也赶紧找补,连忙说孩子小,不知事。 门吏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过了城门洞进入外城,钱嫂子才松口气放开捂着麟子嘴巴的手。 麟子问:“那是什么?” 赵嫂子连忙说:“我的小祖宗啊,你别问了。” 宋大夫笑了一声,摸着胡子跟麟子说:“还别说,大姑娘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听过剥皮揎草吗?挂在那里的那位,草没了,皮风干了。” 我草,刚才就是剥皮揎草! 因为太惊讶,麟子没收住脸上的表情。 宋大夫和张剃头说:“看看,看看,她都知道!” 张剃头用胳膊捅了一下一直呆愣愣的秦老实:“看看,这胆气,没哭!”语气很惊讶。 麟子的眼神在他们三个之间转来转去,她发现,这三人的关系很好,尽管装着不熟,但是某些小动作显得他们不仅仅熟,还很默契。 前面赶车的陈大和王三也参与进来,王三说:“大姑娘和老公爷一样有胆气。” 宋大夫附和了一声:“这还真像是武勋家的姑娘。” 两个老头子顿时来劲了,开始念叨起贾源来,口沫横飞地给大伙讲早年他们跟随贾源征战的故事。两个老头说起以往红光满面,一路上讲着,到了贡院街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贡院街附近就是秦淮河,白日晚上来往的人都挺多,换句话说这里的人流量大,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段。 牛车停下,张剃头殷勤地上前接着赵嫂子递出来的麟子。嘴里说:“呦,咱们大姑娘是实心的啊!” 麟子嘟着嘴大声问:“胖怎么啦?” 张剃头笑着说:“胖有福气。”说着把麟子放下,麟子站在街口看着两边都是二层楼的古代建筑,忍不住说:“太舅爷真好!” 这地段和这建筑一看就值钱! ———————— 等下还有《 》 20-30 第21章 生意 一条贡院街不太长,但是这街上内有乾坤,两头靠着街道都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往里面走都是一些府邸,住着富商或者官员。 这些府邸门第不太高,在如今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从大门口的台阶和石狮子大小就能判断这户人家的社会地位。然而住在这里的人家没法和内城的人比社会地方,却已经是外城的佼佼者了。 麟子没有先进入自己的小店,而是先迈着小胖腿在这条贡院街走了一遍。走到一些人家的门口,看到有门子坐在门口等着通传,大部分守门的门子都神情倨傲。 宰相门房七品官! 沿着棋盘街走了一个来回,麟子才迈步走进这家店铺。这店铺不算大,是很典型的前店后院模式,只是前面店铺和后面小院子加起来巴掌大一点,这院子里的房屋是仓库,没有厨房没有茅房,根本没法住人。 麟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做大生意做不起来,因为店铺太小,两边邻居都是住户,人家也不会卖房子;卖出去又不舍得,因为这边挨着秦淮河,绝对是好铺子。 麟子就明白了,这地方对于侯府来说过于鸡肋了才拿出去做人情。 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前几天侯府把这里搬干净了,现在这里不仅没人,还没任何家具。 麟子上了店铺的二楼,趴在栏杆上叹口气:“做什么好啊?” 这时候张剃头就出主意:“大姑娘,这边卖布生意好,咱们卖布吧。” 陈大就说:“不如卖粮油,卖粮油对咱们来说是无本生意,大姑娘,咱们在北面有庄子,米粮吃不完拉回来卖啊。” 张剃头对着这老头子撇嘴,问道:“您老人家没算过账吗?本地的粮食卖多少钱一斤?从北平拉回来卖要卖多少不亏本?要是听你的,姑娘有多少家业都能亏完!” 陈大没问过,他也不知道,更不懂做生意,一时无法辩驳,立即期期艾艾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麟子的目光就放在了张剃头身上。 人很难赚认知之外的钱,比如陈大,这老人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是他没接触过商业,对做粮油生意张口就来,压根没考虑过成本。但是张剃头明显就不是,他已经知道核算成本了,这是一个整日在侯府里面给人修面刮脸的人能懂的? 麟子的目光放在张剃头身上,张剃头很热情,很积极地劝说麟子和在场的人。 张剃头说:“大姑娘,各位,秦淮河这是什么地方?这花船多啊!咱们在这里开店就赚那些公子哥们的钱。你们想想看,这些来逛的公子们去见姐儿们的时候不顺手带点东西?买点什么才能讨女子欢心呢?对,就是布匹和细软。 京师附近松江府有好棉布,苏杭一带有好丝绸,离得不远不近,咱们也好进货。货物足,销路广,这生意就起来了。” 麟子觉得对方说得有理! 但她现在是个什么都不懂得丫头片子,有的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儿,这事儿要是要请祖祖拿主意。麟子听完对赵嫂子说:“嬷嬷,饿了,想吃酥。” “好,嬷嬷给你拿去。” 宋大夫就说:“这也到中午了,该看的看了,不如回去吧。” 一群人都没意见,下楼的时候发现楼梯陡,麟子的小胖腿有些短,下楼梯就要扶着把手一下一下地往下蹭。 王三就喊秦老实:“秦老实呢?抱着大姑娘下楼。” 钱嫂子立即说:“我来抱,我抱着。” 秦老实为人真的老实,无声无息地弯下腰抱着麟子下楼了。 回去的时候麟子和赵嫂子钱嫂子一起坐在车斗里,陈大王三接着赶车,秦老实宋大夫和张剃头一起跟车走。 秦淮河在城西,麒麟门在城东,城东进去没多远就是内城,内城又拱卫着皇城。想从秦淮河出麒麟门要绕到城南避开内城。中午时分大家都饿了,从城南路过的时候一些巷子口有人出摊,卖些馄饨、老鸭粉丝汤、鸭油酥烧饼等。 麟子扒着车斗的栏杆,口水能流三尺长。她看着装着美食的小摊子从眼前消失,嘴里说:“不饿,麟麟不饿,麟麟不想吃,呜呜呜呜,不想吃。” 赵嫂子和钱嫂子看得哭笑不得,赵嫂子看不得麟麟这可怜样,就跟王三他们两个老头子说:“大姑娘都饿了,买一碗馄饨喂她吧,赶回去少说还要一个时辰,别把孩子饿坏了。” 两个老头子很固执,陈大就说:“不能让大姑娘吃外面的,外面的不干净。” 钱嫂子接话:“这不是有宋大夫跟着的吗?” 王三就说:“这不是能不能吃坏肚子的事儿,咱们姑娘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车子后面跟着的宋大夫冷哼了一声。 前面赶车的陈王二人没听见这声冷哼,陈大补充:“姑娘还小,万一吃外面的东西吃习惯了,遇到个人拿吃的哄骗她呢?拐子拐孩子都是拿吃的玩地把孩子哄走。” 赵嫂子和钱嫂子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就哄着麟子别看了。钱嫂子说:“罢了,我回去给你包馄饨,咱们回家吃自己家的。” 麟子只能把头埋在赵嫂子的怀里,留个背和屁屁在外面,哼哼唧唧被拉回青莲观。 郑道长他们已经吃过饭了,趁着天气好,地里面都是干活儿的人,河边上都是引水育种的佃农,这里面还有几家刘夫人送来的仆人,郑道长一身道袍站在河岸上看着大家劳作。 比较起来荣国公府的仆人远不如临阳侯府的奴仆,临阳侯府送来的人干活麻利,知道怎么给水稻育种,根本不需要人教。但是荣国公府的这几个家眷明显没做过农活,用水泡稻种的时候,一些瘪掉的种子漂浮起来,她们居然不知道要撇掉。 郑道长看她们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在想让贾家的奴仆去北面当庄头这决定到底对不对! 这时候一对双胞胎小姑娘跑来,其中一个说:“道长,我娘说大姑娘他们回来了。” 郑道长点点头,在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头上摸了一下包包头,就说:“回去吧。” 麟子在青莲观看到郑道长回来,高兴地抱着她的腿,撒娇地说:“祖祖,想你。” 郑道长笑了起来:“才去了半天就想我啊?去看得怎么样?” 张剃头他们都站着,都笑着看郑道长和麟子说话。 麟子没有回答店铺,而是一个劲儿地撒娇想吃肉肉。她守孝好几个月真的馋肉了。 郑道长在守孝这方面非常古板,就哄着不能吃肉,等过了孝期再吃。总之麟子只吃到了素馅的馄饨,还一个人干掉了一碗粉丝汤,没鸭杂的那种。 等到麟子吃饱喝足了,郑道长才问起店铺。 大人沟通起来很顺畅,于是很快就进行到了该如何经营这家店铺上。 别说郑道长他们,就连麟子都感受到了这里面的暗流涌动。 贾家的奴仆和张家的奴仆形成了两个圈子,贾家的青壮年已经带着媳妇和半大的孩子北上,把持了主家最昂贵的资产——六百顷良田。那么张家来的这些奴仆就要占据这家店铺,以张剃头为主,一力主张要开布店。 郑道长感受到了两拨人中间若有若无的剑拔弩张,她反而乐见其成。就算是这两拨人相处得好她也要制造出紧张来,目的就一个:制衡! 彼此制衡防止奴仆做大做强才能保证麟子的利益,才能在她死后麟子不会被这些奴仆们操纵。 所以这个店铺做什么生意无所谓,交给张家的奴仆是最合适的。郑道长同意开布庄,这两拨人散了之后,郑道长看着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眼看着都要到黄昏,于是就以领着麟子消食的名义出去走走。 本来那对双胞胎小姑娘要跟着来,郑道长温和地让她们去玩儿,独自带着麟子在田间小路上散步。 郑道长问:“今日学到什么了吗?” 麟子没有如她设想的那般回答,反而很冷静沉着地回答了一句:“张家送来的人有问题。” 郑道长虽然吃惊,但是笑着摇头:“放心吧,没问题的。”她很笃定没有问题,因为仪鸾司查过了。 郑道长虽然不待见朱元璋,她对朱元璋御下的手段还是很服气的。仪鸾司肯定查了,没查出什么就没问题。 她跟麟子说:“不过是一群不服管的刺头罢了,没什么问题。你看,贾家的奴仆虽然忠心恭敬,但是在干活的时候却有偷奸耍滑的心思;张家的奴仆虽然是刺头,人家干活是真卖力。各有区分,你将来要用他们也要因人而异,往后你就学两样:跟着宋大夫学医,跟着我学管人。” “好。”麟子说完想了想,觉得不吐不快:“祖祖,真有问题。” 麟子咽下一口口水,不能说太快,说太快就说不清楚,她慢慢地表达:“祖传的剃头手艺,为什么不开剃头铺子呢?” 郑道长说:“那边秦淮河,开剃头铺子没什么生意。” “为什么不开药铺呢?药铺在哪里都不缺生意。” 郑道长笑着说:“那是因为宋大夫全家是贱籍,他怎么坐堂啊?城里的人也不信一个奴仆能治病。” 虽然这么说,郑道长还是很高兴麟子能独立思考,认真地夸奖了一句:“我们家麟子真聪明。” 麟子笑得软乎乎的,大声说:“聪明,我聪明!” 但是心里还是觉得有问题,为什么这么热衷于买卖布匹?一头是秦淮河一头是夫子庙,卖胭脂水粉和笔墨纸砚都可以啊! 为什么是布匹呢? ———————— 还有一章。 第22章 风起 麟子不了解,但是麟子没法反驳,这家店就决定卖布了。 店名平平无奇:郑氏布庄。 开店的启动银子还是典当了荣国府给麟子的那套银餐具,张剃头拿着当出来的六百两银子带着秦老实出门进货去了,离开前还再三给郑道长保证能赚钱。 郑道长其实没想着赚钱,至于那套银餐具还能不能赎回来,郑道长都没太放在心上。因为银餐具看着值钱,其实那些卷轴书籍才是无价之宝,随便一本能卖大价格,郑道长只是不说罢了。 四五天,张剃头和秦老实回来,拉回来了半车丝绸半车棉布。以麟子的眼光看,这丝绸很漂亮,配色花纹都很上乘,质量确实好,她这个不懂的人看着都觉得这是好东西,麟子莫名地觉得这些布匹好卖。 果然如此,开业四五天这批货卖完了。张剃头兴致勃勃地要再去进货。 这下陈大和王三坐不住了,因为这车货光是纯利润就有五十两,不仅把麟子的那套银餐具赎回来,居然还有的挣!两老头坐不住了,非说要去店里看门看库房。目的很简单,这俩老头信不过对方,要防止他们贪钱。 张剃头这些人趁机提要求,他们也要派人去北边盯着收租。 你们担心我们贪,我们还担心你们贪呢! 于是在郑道长主持公道下,两边互相埋了钉子,老陈和老王两老头去看店,张剃头的大儿子去北平盯着老陈和老王的儿子经营庄子。 开会的时候胖乎乎的麟子坐在郑道长身边,胖嘟嘟的小脸严肃的看看陈王二人,再看看咋呼叫嚷的张剃头。 不对劲! 生意怎么这么好? 麟子两辈子都没做过生意,但是也知道做生意是要压货的,有些货压几年都卖不出去,那种随来随走的紧俏货太难寻了。江南本就是丝绸之乡,秦淮河边卖布料的店铺不止一家,大家的货品质都一样,再好的布料也没法突破现在技术的上限,就算是颜色好也不该脱手得这么快! 这里面有猫腻。 郑道长看账本的时候麟子也装着玩耍去看了一眼,账本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瞒不过郑道长。 那么问题到底是出在了哪里呢? 麟子决定静观其变。 随着这五十两银子到手,宋大夫就询问是不是该盖房子了。他们这六户人家来到这里后都在棚子里凑合,棚子不如房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住在一起到底不方便。而且麟子要和宋大夫学医,最起码要有个柜子装药材。学医最重要的是要经常接触病患,既然要接触病患,就要开门坐诊,乡下人家不管大夫是什么身份,但是乡下人家也没钱啊,舍医舍药的时候多。 宋大夫说了一堆,总之一句话:要钱! 他说的郑道长都知道,也很支持他在乡间行医,对宋大夫一家的安排郑道长当初说得很明白,麟子出师之日就是宋家脱去贱籍之时。 五十两银子没暖热就又出去了,买砖买瓦,给这六户人家开始建造房屋。 麟子觉得这味更不对了! 张家送来的这些人绝对有问题! 郑道长觉得没问题,因为这几户人家刚来的时候就说过盖房子的事儿,这事儿确实该主家负责,当时郑道长手里没钱,现在不过是趁着有钱他们又提了一遍。顺道郑道长给麟子传授御下之策,最要紧的是收拢人心,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饱。 麟子鼓着包子脸,觉得有些苦恼,祖祖怎么就不信啊! 郑道长信朱元璋的亲兵!仪鸾司都没查出来的事儿,她也不去疑神疑鬼。 麟子听到了郑道长的理由就想起自己的小伙伴朱雄英,她的两只胖爪子捧着脸看着道观门口,心里想着雄英什么时候来啊! 此时和她有一样动作的还有贾元春。 贾元春白白胖胖,但是没有麟子那么胖,麟子是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肚子就仿佛是个无底洞,这么胖的身材全是靠普通饭菜堆起来的。贾元春却是没那么好的胃口,吃得不算多,能这么白胖都是好东西喂养出来的。 王氏看贾元春趴在桌上双手托腮呆呆地往外看,就笑着说:“了不得了,这丫头开始发呆了。”说完把手伸过去,搂着贾元春问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 贾元春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哥哥在读书呢,你老子前几天不是教你读书了吗?我以前不认字,这几年管家才算是认了几个常用的,你教我一教好不好?” 贾元春笑起来:“好,您等着,我去拿书去。” 贾元春说着从榻上滑下来,颠颠地跑出去拿书去了。 王氏跟身边的人说:“这到底是个孩子。” 她身边周瑞家媳妇笑着说:“是啊,小孩子就想着吃和玩儿,大姐儿是没玩伴了,要不从家生子里面选几个听话乖巧的送进来陪着姐儿一起玩儿?” “你说这也是个办法,只是我当人儿媳万事不能自专,回头我跟太太说一声。” “选人陪着姐儿玩耍这样的小事儿太太必定同意。” 王氏这会突然想起了大嫂小张氏,就问:“对了,说起太太我想起大奶奶来,她这几日怎么样了”? 周瑞媳妇撇了一下嘴,小声说:“怕是熬日子呢,就这几天临阳侯府已经打发了三拨人来了。” 王氏听了放松地靠在靠枕上:“这可真是个命苦的人。唉,你说养个孩子容易吗?自从瑚哥儿去了之后她就成这样了,叫我说她还是想不开,但凡能替琏儿想想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周瑞媳妇就接话:“谁说不是啊,就是心眼小,想不开。” 主仆两人同时嫌弃地哼了一声。 王氏看看外面,问道:“姐儿呢?怎么拿本书拿了半天?” 外面侍奉的仆妇打起帘子,道:“哥儿姐儿来了。” 贾珠一马当先走进来,后面跟着贾元春。王氏顿时喜出望外,眼中只看到了儿子,欢喜地站起来把贾珠一把搂住,摩挲着贾珠的头说:“真是菩萨可怜我,让我白天看到你,你老子不是带着你读书吗?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贾珠笑着说:“刚才有事儿,祖父让人喊了父亲去,儿子就有了半日空闲,”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下贾元春:“来看望您和妹妹。” 贾元春小脸上露出几分欢喜来,王氏满心满眼都是儿子,拉着说话,先是挑刺儿子的衣服旧了,又说配饰不鲜艳亮了,话里话外什么都配不上儿子,把侍奉的人骂了一顿。 贾珠一边应付王氏一边照顾妹妹,还抽空把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回答了。 王氏看着一儿一女像是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只觉得整个人都很欢喜,心像是泡在热水中一样,整个人眉眼都很舒展,显得整个人温和慈祥。 她嘱咐贾珠:“你可要好好读书,那句话怎么说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贾代善在荣禧堂里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身边坐着的是贾政,因为贾赦还在照顾张氏,就没喊他来荣禧堂。 贾政听父亲说了这样一句俗语后,自己思虑了一会儿,问道:“老爷是怎么打算的?” 贾代善说:“他们想去考就去考,考上了也是我贾家的荣耀。” 父子两个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是贾家的旁支贾代儒贾代修要去考科举。 贾代善站起来绕着荣禧堂的香炉转了几圈,说道:“他们要是能有一番作为也是好事儿,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他们虽然是旁支庶出,一笔也写不出两个贾字,将来让他们做咱们的臂膀也是好事儿,所以我打算资助他们。”说完他掀开正在燃烧的香炉,看了看香灰残烬,跟贾政说:“他们可以有出息,但是不能比咱们嫡支有出息。” 贾政一下子明白了,笑了一下说:“听说他们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学问也是中平而已,”说完笑着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贾代善把他们想得太优秀了。 贾代善正要说话,这时候一个长随进来禀告:“公爷,有几个官儿求见。里面有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 他的话没说完,贾代善打断:“知道了,让他们去外书房,我马上过去。” 贾政站起来想跟着一起去,他虽然不擅长俗务,却也知道跟着父亲见见昔日旧部有好处。贾代善却说:“你回去读书吧。”说完去了书房,不给他跟着见人的机会。 书房里面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到贾代善进来,立即说:“公爷,大事不妙了。” “怎么了?”贾代善对着外面的长随挥了挥手,把门关上了。 这个副指挥使是贾代善的下属,这时候愁眉苦脸,说道:“小的听了一些消息,说是这位生气了。”他用手向上指了指,意思是上面的人生气了。 贾代善并没有惊慌,他以为是朱元璋生气了,问:“这次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贪腐呗。” 贾代善更不在意:“看你那胆量,哪年哪月不因此斩杀几个人,放心,轮不到你。” “小的不是大难临头才来求公爷,而是这次只怕是雷声大雨也大,非同凡响啊。” 贾代善坐下后问:“何以见得啊?” “这次仪鸾司出动,跟狗一样在全城乱闻,听说这次下令的不是皇爷,是太子爷。” “哦!”贾代善皱眉:“这就麻烦了。” 这些地主出身的勋贵和文官对朱元璋又藐视又怕,怕的原因自然是朱元璋会杀人,藐视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就是个泥腿子嘛,打心眼里轻视。 勋贵还好,文官已经摸清了朱元璋的脾气,什么时候撩拨什么时候认输这群人能掐会算。 说白了,他们打算驯服朱元璋,这群人的手段多着呢,什么南北读书人的矛盾啊,救灾时候故意哄抬物价逼着朝廷让渡好处啊,手段翻新花样多端! 但是对于笑眯眯的朱标,这群人是不敢藐视的。 因为朱标出生的时候就是一方势力的继承人,可谓是生下来的时候富贵就长在他身上了,他年纪越大身份越尊贵,这些文官还真就吃身份地位这一套,对富贵的崇拜和畏惧让他们觉得朱标不是他们能驯服的皇帝。 事实就是这么离谱,人心成见如大山难以逾越,在满朝文官的眼里,朱标是天生的贵人,而朱元璋就是侥幸的泥腿子。全然不顾没有朱元璋就没有朱标这种事实! 贾代善看得清楚,也知道朱标看着温润如玉,但他是朱元璋的种,杀人不比皇帝手软,因此听说是太子吩咐后想了一会儿说:“要血流成河了。” 荣宁两府怎么才能置身事外? ———————— 今天更新完毕,因为我年前小腿骨折,这几天拆了石膏正在复健,所以这个月剩下的几天会每天双更,六千字左右。等到下个月我不需要复健了尽量三更。 爱你们,明天见! 第23章 创收 苏东坡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如今已经过了早春,连厚重的衣服都换下来了,鸭子们天天泡在水里。 麟子带着双胞胎女孩秀秀兰兰蹲在河边看鸭子,秀秀兰兰的母亲董嫂子提着个篮子在河边走,鸭子会把鸭蛋下在河边,她这是在捡鸭蛋。董嫂子母女三个是张家送来的四户人家之一,秀秀和兰兰是麟子的玩伴兼侍女,董嫂子自然就是仆妇。 董嫂子一边走一边看着三个小孩子,秀秀兰兰比麟子大,可是三个孩子加起来还不到十五岁,她领着出来玩儿不能不精心照看。 这时候河对面的小路上出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一人一马飞快地从麟子面前掠过向着远处的村子里飞驰而去。 尽管没人跟麟子说,麟子还是观察到这附近住了很多“锦衣卫”。这群锦衣卫中能穿飞鱼服的人少,大部分都是这种底层亲卫,该上值的时候去上值,不上值的时候回家里种地。 麟子知道附近住满了锦衣卫后心里还嘀咕,怪不得朱棣靖难之后要迁都,整个锦衣卫围着应天府囤田,到底这些锦衣卫是效忠建文帝还是效忠他永乐帝真不好说,只怕朱棣也怕某一日刚出城就被某些锦衣卫宰了,毕竟在世人眼里,建文帝才是从老爷子手里接过皇位的正统。 最近大概是出事儿了,勤劳的青壮们没有出来干活,换句话说,附近的天子亲军都去城里当值了。麟子站起来向四处看了看,地里干活的都是女人和老人,四肢健全的青壮少之又少,太平年月天子亲军全部回去当值,一场风暴马上就要来临。 麟子的小脸上有种幸灾乐祸的神态:哎呀,又有人要被剥皮揎草了呢! 耳朵边是鸭子和大鹅的叫声,大鹅的叫声是“该,该,该”! 麟子咯咯笑起来。 兰兰看麟子站在河边四处张望,就问麟子:“姑娘,你要去哪儿玩儿啊?” 麟子说:“溜达溜达,走,看你娘捡了多少鸭蛋。” 过了一会儿,董嫂子提着一篮子鸭蛋跟在三个小女孩后面回青莲观,路上秀秀不停地炫耀董嫂子会腌咸鸭蛋,说的麟子的口水都要流下来。正说话的时候,刚才骑大马的人飞驰而来,从砖石小桥上越过后看到前面有妇人小孩,于是放慢了速度。 董嫂子赶紧拉着三个孩子避开,骑马的人在他们跟前勒住了缰绳,抱拳问:“这位大嫂,借问后塘营怎么走?” 董嫂子是今年刚来的,也没去过附近的村子,赶紧摇头。 麟子出来指路:“我们这是苇塘村,你沿着这条路向前,是米塘村,出了米塘就是后塘营了。” “多谢。”来人一夹马腹,松开缰绳,大马一下窜出去好远。 麟子看着一人一马消失,羡慕地叹口气:想养一匹马! 但是养马好贵,要花很多钱。 几个人回到了青莲观,董嫂子去厨房放鸭蛋,麟子就跟着蓝婆婆身后甜甜地喊着婆婆,还问:“这几天怎么没看到路伯伯来接您啊?”路伯伯是蓝婆婆的儿子,有时候不忙了会来接蓝婆婆回家。 蓝婆婆正在腌泡菜,时不时地投喂给麟子一些原材料,听到麟子这么问她就笑着说:“他们有差事,进城抓人去了。” “抓人?” “是啊!那些官儿也太贪了,你路伯伯进城抓贪官去了。” “贪官!” “是啊,就是坏人,贪财害人,留着也浪费粮食,不如早点砍了。”一副疾恶如仇的模样。 麟子就拍着手说:“路伯伯好厉害!” 蓝婆婆笑了:“他哪里厉害,也不过是听上面差遣,厉害的是太子爷,太子爷英明,就知道这些当官的没好东西!” 看得出来蓝婆婆很爱戴朱标。 麟子对朱标的看法就是一个看上去温和的人,然而作为一个太子真的温和就够了吗? 反正麟子在乎的也就是郑道长,至于其他人,她不在乎。 她这会张大嘴还想吃晾晒的蒜薹,蓝婆婆就赶她:“不能吃了,再吃肚子要疼了。”这玩意吃多了烧胃,自然不能让麟子多吃。 麟子就是嘴巴想动一动,说道:“婆婆,我饿。” “饿了啊?你跟我进去,我给你煮个鸡蛋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 “吃好了跟着宋大夫学着认草药去,今儿要乖啊,不能闹人。” “好啊好啊!” 麟子拍着手蹦蹦跳跳跟着蓝婆婆去后面厨房的时候,青莲观不远处的乡间小路上,一群骑着大马腰中挎刀的百姓从田间小路上疾驰而过,看方向是向着麒麟门去了。 这群人就是刚才那个骑大马的人从后塘营调出来的。所谓的卫、营这些地方都是屯兵的地方,而这附近的百姓都是军户。 这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到麒麟门,拿出腰牌给门吏检查过后进入城中,直扑内城。 很快这些人到了内城一户人家外面,把附近团团包围。 须臾之间官府的文书送到,这伙人直接踹开门进去拿人。哭声从这座府邸里传出来,接着不少男男女女披枷戴锁被拖出府邸。 不出半刻,抄家的消息传遍了内城。 宁国府的当家人贾代化拖着病体来到了荣国府,见面就跟贾代善说:“兄弟,应天府推官家里被抄了你知道吗?” “刚知道,正要过去找大兄说这事儿呢。那推官走得似乎是西宁王府的路子,只怕这事儿要牵连上西宁王府。” 贾代化点头,说道:“咱们四王八公同枝连气,不能不救一把啊!” 贾代善听到这里眉头一跳,想起下属说过的话,立即说:“大兄,不如静观其变。我估摸着这次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代善紧皱眉头,小声跟贾代化说:“今上和东宫感情好,父子共用一朝臣子,都说太子温和大度,今上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杀人,依着我看并非如此。太子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疾恶如仇,他乃是今上的亲儿子,又是今上手把手养大的,怎么可能和今上的脾气大相径庭。” “兄弟你的意思?” “太子的杀心不比今上小啊!要是今上想杀人,杀了这推官训斥了西宁王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如果是太子想杀人,一座西宁王府还不够,只怕是谁伸手拉一把太子就要把谁一脚踢进坑里。” 贾代化听了低头想了一会,他心里信赖贾代善,两家同根同源乃是一体,于是他就说:“我这几日病了,让人去衙门里告假,你正在守孝,外面的事儿你先不要管,按你说的,等等看。”大家虽然同枝连气,可也不能为了西宁王府把自家搭进去。 “再等等看,这事儿半天办不完,等抄完了再把所有的赃物罪证一起送皇上跟前。”乾清宫中朱标把单子放到了桌子上,这上面都是今天抄家抄到的贵重物品。 毛骧站在朱标的桌子前面,弓着身弯着腰,几乎就是鞠躬的姿势。 朱标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毛骧就说:“人证已经到了,今儿派人去大东湾找了苦主,那苦主听说朝廷能给他做主,哭得跟那月子里的娃一样,立即起身来做证。下一步臣等打算抓捕西宁王府的长史。” 朱标把杯子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因为坐的时间久了,腰背酸痛,想站起来必须扶着桌子,毛骧赶紧上去给他捶背。 朱标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都很僵硬,跟毛骧说:“你陪着我走走。” “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乾清宫。 朱标问:“你们这是想通过一个推官来扳倒一个郡王吗?” “呃……”毛骧悄悄地看了一下朱标,不知道他问这话该怎么回答。 实际上毛骧就是想要通过今天推官弄倒西宁王府。再说也没冤枉他们,那应天府的推官早年是军中记军功的小吏,全家都饿死了,这才投奔了朱元璋。如今开国才十一年,那推官表面上全家吃豆腐两袖清风,实际上他小舅子家里藏了一地窖的黄金白银,还替他看管着六个庄子。 这钱哪儿来的? 有人吃肉就有人喝汤,这么大的贪墨案子,谁吃肉谁喝汤是一目了然。那推官就是给西宁王府办事儿的,这靠山不倒,就是抓再多的人也是隔靴搔痒。 朱标看他说不出来,就皱眉说:“你糊涂啊!” 毛骧赶紧说:“请您示下。” “做事儿大大方方,不能偷偷摸摸。这次让你们去干吗呢?是让查查这些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没让你们出去咬人,而且咬人也要把人咬疼了,咬怕了。不是让你们去查某一府某一派,而是把所有人都查了。记住,对事儿不对人,别老想着攀扯某个人。” “是!臣记住了。” “去吧,先别动西宁郡王府。” “是,臣一口咬不疼他们,要徐徐图之。” 朱标斜眼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去吧。” 朱标叹口气,毛骧忠心是绝对够了,但是眼光也就到这里了,想在别的地方委以重任也不行,他自己不争气。 随后朱标想起一件事,立即说:“回来。” 走了几步的毛骧立即回来,朱标低声说:“近前来。” 毛骧立即凑上去,朱标小声说:“天子亲军也就是名头好听,俸禄不高,这些兄弟都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马上要种稻子了,都在外面奔波,家里是老弱妇孺在操持,他们惦记种地是人之常情,再说这几日也着实辛苦。这次抄出来的布匹粮食你悄悄地分给大伙,别的事儿我给你们遮掩。记住,每个人都有,你们别让我知道你们中饱私囊,要是被发现了,饶不了你们。” “您放心,大伙都是过命的交情,早先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臣等不敢贪了他们那份。这就去办。” “多吩咐他们一句,悄悄地,别声张。” “是。” 朱标看着毛骧急匆匆离开了,又叹口气。 这时候朱雄英放学,远远跑来,大声喊着:“爹!” 朱标笑着转头:“被你先生放出来了?” “爹,听你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先生关禁闭了呢。给您,这是先生给儿子的评语。” “今儿作诗了啊。” 朱雄英骄傲地说:“诗词小道尔!先生说过几日教我做文章。” “你小屁孩能做什么文章,想做文章还要等几年呢。”父子两个一起回了乾清宫。 宫女送来茶水面点,朱雄英告罪一声拿起来就吃,朱标抬起头看着对着一盘点心大快朵颐的儿子,问道:“中午没吃饱?” “嗯,儿子邀请先生一起吃,结果几位先生不客气,吃得可多了。有先生说他在宫里多吃点,回家能省下一顿晚饭。爹,真的给百官发不出俸禄了?” 朱标又叹口气,朱元璋能做出把受潮的胡椒当俸禄发下去的事儿可见是真的没钱粮发给百官了。朱标把儿子的作业放在桌子上:“快了,今儿抄了贪官,回头贪官的资产入官后就能给应天府的官员发俸禄了。” 这就是他让毛骧低调点的原因,大家都没俸禄的时候一起饿肚子,凭什么这群杀才先拿俸禄! 朱雄英听朱标这么说,也跟着叹口气:“爹,咱们家可真穷,明明都富有四海了,为什么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起?” 朱标也很迷茫:为什么啊? ———————— 等下还有 第24章 好处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蓝婆婆的儿子来到了青莲观。 蓝婆婆看到他心疼极了,拉着他的手说:“这几天累了吧,怎么看着邋遢了不少。”说着就上手给儿子整理衣服。 虽然没口头上说过,实际上蓝婆婆确实很疼爱儿子,哪怕儿子人到中年还是很关心儿子。 蓝婆婆的儿子眼睛亮得惊人,虽然疲惫却是精神亢奋:“娘,这几日忙了些,没事,吃得饱,就是衣服好几天没换洗了,今天回来就是为了换一套衣服。道长在家吗?找她老人家有事儿。” 蓝婆婆带着儿子来找郑道长,郑道长正在油灯下眯着眼睛看麟子写的大字。麟子扭着胖腰对着手指,昂着小脑袋等着郑道长夸。 郑道长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比昨天好,昨天写得跟鸡爪子似的,今天像是狗熊写的。” 麟子一头扑到郑道长怀里:“祖祖!不是狗熊写的,是麟子写的。” “是你写的,放心,明天绝对比狗熊写得好!”说完扒拉了一下她的冲天辫笑了起来。 这时候蓝婆婆母子进来,郑道长搂着麟子笑着问:“路哥儿来了?来接你娘?” “拜见道长,不是来接我娘,童千户让小的给您请安,顺便让小的跟您商量一件事。” “哦,什么事儿?” “童千户让小的问问您,看您想不想养两头牛,正好一公一母,将来还能养牛犊子。” 郑道长笑起来:“谁不想养牛啊!我们麟子现在有了地就缺牛了,可是好牛难寻,正经人家的牛是不会卖的,市面上都是来路不正的牛,万一买了被官府找来就是牛财两空,想养小牛,片刻之间也没找处。你们有门路?” “有”,他说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应天府推官今日被抄家,这厮在外面藏有资产,一并被查封。不仅有土地、田产、庄院、金银,还有好几头牛。蒙皇爷和太子爷大恩,我们分到了两头牛和其他物件,童千户说如今牛虽好,可兄弟们更需要钱粮,所以……” 郑道长点头:“明白了,你们要换钱粮分了。” 对方使劲点头。 郑道长说:“牛怎么样?” “您放心,好牛,一公一母,刚长成没多久,童千户特意挑出来的,不仅将来能配种,拉回来能立即干活。” 郑道长点头:“这是好事儿,多谢你们惦记,你们想要多少?” 对方伸出两根手指。 郑道长点头:“这价格公道,我也不占你们便宜,咱们都认识,这几年我老婆子常受你们恩惠,你们帮了我不少,有这好事儿还惦记麟子,就更不能让你们吃亏。我再给你们加五成,都是出来干活的,多拿回去一些,让家里老小多吃几顿饱饭,回头再有这种好事儿一定要想着我们麟子。” 郑道长说到受他们恩惠的时候,对方连声说“不敢”,说到加钱的时候,对方连声感谢。 郑道长又说:“你也不是外人,先跟着你娘去后面吃顿饭喝口水歇一歇,我叫人准备,收拾好了让他们跟你走一趟。” 蓝婆婆母子出去了,没一会儿陈大王三张剃头和宋大夫来了。 张剃头刚回来,因为城里开始抓人,秦淮河今日少了很多游客,他就索性关了店铺和王三一起回来。 这几人来到郑道长跟前,郑道长吩咐他们等会儿跟着去把牛牵回来。 这时候黄婆婆把家里的银子全部拿来,又让这几个男仆把仓库里的米麦全部装了,全算上也没凑够钱。 张剃头立即说:“道长,要不然现在回城里把布匹全部拿出来?店里的布匹也挺值钱的。” 郑道长摇头:“不用,人在后面等着呢,他们差事着急,等不了太长时间,而且你这时候赶去,万一关城门回不来呢?我已经计较定了,把那套银餐具拆了,酒杯筷子全部拿出来,当银子抵给他们。” 陈大和王三不舍得,这是荣国府送出来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将来麟子的子孙有事儿求上荣国府的大门,这套餐具就是信物。 两个老头子连忙说:“哪能把吃饭的家伙抵出去?” 麟子知道他们的心思,就说:“给,拿去换牛牛,不够把盘子也给了。” 张剃头就说:“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姑娘,将来咱们挣钱了再重新打一套,保管比他们的重比他们的好。” 麟子都开口了,陈大王三两个老头子没话可说,几个人听吩咐带着钱粮跟着出去了,在半夜时分牵回来两头水牛。 两头牛刚成年没多久,非常温顺,因为是重要财产,所以两头牛就在青莲观的后院安家。麟子就多了个看牛的爱好,这两头牛买得很值,很快就用上了这两头牛。 稻苗已经长成,水田要耕地种稻,两头水牛被牵出来,其他人扛着犁耙,把麟子放在水牛的背上一起往田里去。 和城外悠闲的耕种生活不同,城里的气氛很凝重,这几日街上的行人减少了很多,各处城门口又有了挂件! 宫里的气氛更凝重,宫女太监走路都没一点声音,这几日更是跟鬼影一样,恨不得变透明,就怕被朱元璋看到。 朱元璋的眼珠子都是红的,那是一双欲要择人而噬的眼睛。 这几日天子亲军出动,抓捕查封数十个小官儿,这些官都有一个特点,表面看非常清廉,实际上都是大贪,短短十年积累的财富令人咋舌。而且这些财富都藏在别人的手里,轻易很难查到。 他们贪污的钱财有多少呢?二百三十万两,大明的税收一年是多少呢?去年是二百四十万两。这赃银子入库,先给百官发俸禄,接着就是预备着各地救灾,然后钱又没了。 一群武将嗷嗷叫,因为没军费,没军费就没法开拔和北元再干一架。文臣出来指责大军往年的军费开支占了太多税收,和武将吵架。户部趁机哭穷,整个朝堂上乱糟糟的。 朱标看着群臣跟菜市场的泼妇一样坐着一言不发,太子的眼神落在了丞相胡惟庸身上,他看着胡惟庸,百官如此闹腾,作为百官之首的胡惟庸一句话都不说,朱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朱标都这态度了,朱元璋更是怒火万丈,询问胡惟庸:“子中,你来说,这眼下的事情怎么办?” 胡惟庸一张嘴就开始列举眼下这混乱状态给朝廷带来的弊端,首先天子亲军是拱卫皇城的,不参与卫戍京师,更不能参与各个衙门的治理。换句话说,仪鸾司捞过界了。胡惟庸对此的意见是:“……将来仪鸾司凌驾于三法司之上,四处抓捕,官员震怖百姓惶恐,使得朝廷颜面尽失,良才隐匿,到那时候如何治国?”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他和胡惟庸彼此明白,胡惟庸想把君权关进笼子里,让君与臣共治天下。朱元璋想把宰相杀了,把臣权关进笼子里,往后这天下是皇帝说了算! 胡惟庸这哪里是在骂仪鸾司捞过界了,这是在骂皇帝管得宽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说:“昔日颁布《大明律》,咱就说了,治乱世用重典”,严刑峻法以除贪贿。三法司做到了吗?外面那些贪官哪个杀错了?既然各个衙门都做不到,就别怪能做到的。你们这是什么?说好听点是尸位素餐,说粗俗点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但凡做到了,咱还用得着生气,用得着看你们吵架。 子中,你接着说。” 胡惟庸深呼吸,开始说其次。他明知道朱元璋就在暴怒的状态中,还是硬顶了下去。 这屋子里有屏风,十二扇镂空雕刻花鸟鱼虫的杉木屏风,沉重的屏风就竖立在朱元璋父子座位后面。朱雄英站在屏风的另一侧透过镂空的地方看着满屋子的大臣。 他年纪小,再聪慧也不能从胡惟庸引经据典的辩驳中听出更高深的意思来,但是他知道,胡惟庸不同意用天子亲军查案。 那些脸面、威仪、后果,朱雄英理解不了,但是小孩子有自己的判断办法,他相信爷爷和爹,他心里坚定认为爷爷和爹是对的,胡惟庸反对是胡惟庸的错。 然而他的年纪还小,这样唇枪舌剑的究极拉扯他体会不了其中的博弈和险恶,却也没走开,而是一直站着听。 再激烈的争论总有结束的时候,当大臣离开后,朱元璋怒气勃发冷哼了一声。 朱标劝道:“爹,别生气了,早晚有了结的时候。” 朱元璋作为开国皇帝,肚量是有的,忍功也是有的,他忍胡惟庸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在乎多忍几年。他听朱标的劝说没说话,而是靠在椅子上思考。 朱雄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对着祖父和父亲躬身一礼。 朱元璋看到大孙子瞬间眉开眼笑,那股子想杀人的暴虐消失,笑着伸手说:“大孙,来爷爷这里,咱们坐一起。” 朱雄英走到御座前面伸开胳膊,朱元璋亲自举起他放在了龙椅上,朱雄英挪了几下屁股靠边坐,拍着旁边的空处说:“爷爷,坐这里。” “好嘞,咱也坐。”祖孙两个挤在了龙椅上。 朱标问:“今日读书怎么样?” 朱雄英昂着小脑袋骄傲地说:“先生夸我了!” 旁边候着的车大蓬赶紧把手里拿着的纸张呈给朱标,这是朱雄英的作业,朱标接过来看。 朱雄英跟朱元璋说:“爷爷,孙儿刚从后面坤宁宫过来,祖母说明日带孙儿去看望太姨婆。” 朱标听了皱眉:“让你奶奶自己去吧,你还读书呢。” 朱雄英的小脸顿时露出不乐意来:“爹,官员还给休沐的日子,难道我就不能歇一日了?” 朱标板着脸:“做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又不是天天玩闹,就陪着奶奶出门一日。” 朱元璋立即打岔:“标儿,他说得对,都学了这些天了,该出去走走了。那什么‘一文一武,张驰有道’,大孙,去吧,好好玩一天,后天认真学。” 朱标哭笑不得,觉得朱元璋就是个溺爱孙子的祖父,他已经顾不得日后了,赶紧纠正“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您别把雄英教坏了。” “对对对,雄英,读书的事儿多听你爹的,他是咱家最有学问的人。你别学爷爷,咱这是半路才开始进学,学问不好。” 朱雄英使劲点头:“爹,我学你。” 朱标摆摆手,看着老父亲和儿子,虽然身累心也累,然而他的一颗心像是泡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得想要笑出来。 为了这个家,再苦再累也值了。 ———————— 明天见! 第25章 小伙伴 马皇后病愈后立即带着大孙子去了青莲观。 这时候已经是四月,城外正是人间四月天,各处春光明媚,田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朱雄英掀开车窗帘子看到一只白蝴蝶飞过去,连忙把脑袋伸出去追着飞行轨迹看。等到蝴蝶飞远后,他的小脑袋看着近处的大树和远处的农田只觉得满目绿色,心旷神怡。 马皇后在车里拍了拍他的小屁屁,笑着说:“雄英,快坐回来,别把脑袋伸出去。” 朱雄英听话把脑袋缩回来坐好,他跟马皇后说:“祖母,外面真好看,到处绿油油的,孙儿想去玩儿。” 马皇后摸着他的脑袋:“等会儿见到你太姨婆他们后再去玩,放心,今儿让你痛快地玩一天。” “谢谢奶奶。”朱雄英兴奋的坐不住,小身体在车里动来动去,不停地问赶车的太监到了没有,恨不得马车一瞬间就飞到青莲观门口。 马皇后尽管低调出行,暗地里保护他们祖孙的人有很多。首先就是天子亲军出动,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前段时间忙的不见人影的佃户们就如一下子突然出现一样,在青莲观周围的田地里面忙起来了,这个季节只要是勤劳人家,田地里就有干不完的活儿,而且这群人是一边当差一边在自家地里干活儿,简直是美汁汁。 接着就是一群内廷太监穿便服比马皇后他们提前一步到了青莲观,虽然礼貌和气,然而还是把青莲观里外给检查了一下。 这几个月内出现的人统统赶了出去,跟着麟子玩耍的秀秀和兰兰也被赶出了青莲观,这里面就剩下郑道长和麟子还有蓝婆婆他们六个。 马皇后和朱雄英在门外下车,郑道长和麟子等候在门口。麟子看到马皇后下车就喊:“马奶奶,我祖祖很想你。” 实际上郑道长确实很想马皇后,这段时间每天在三清殿给马皇后祈福。 “我也想你们,哎哟,麟子又长高了。”马皇后蹲下来摸摸麟子的冲天辫,这才想起孙子来:“雄英,妹妹在这里呢,你跑哪儿去了?” 马车后面有一辆大车,里面拉着马皇后带来的礼物,朱雄英手脚并用爬上大车,车大蓬赶紧帮着他把上面的食盒取下来。 朱雄英从车上跳下来,高兴地说:“我在给妹妹拿好吃的,妹妹,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麟子赶紧颠颠地跑过去,现在气温适宜,衣服穿得薄了,麟子肉嘟嘟的身材显露无遗,跑动的时候就能看出来这孩子体重超过一般孩子,落地的时候感觉像是重物在砸地。 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笑着跟郑道长说:“果然是孩子,都忙着吃。姨妈,您最近可好?” 郑道长点头:“尚可,进来吧。” 马皇后和郑道长往三清殿去。 路上马皇后问:“听说临阳侯府的人来了?” 郑道长点头:“是啊,他家的刘夫人来看麟子,我瞧那样子像是要当亲戚走。” 马皇后问:“他家的人倒也和气,这样也好,有个能走动的地方,将来麟子过年过节好歹也能走亲访友了。”不然会显得太孤单,三亲四友都没有,也太可怜了。 马皇后立即问:“王家就没派人来?不管怎么说麟子也是他们的亲外孙。让我说就算是贾家嫌弃不祥王家也不能嫌弃,这怎么说也是他们王家姑娘生的孩子,是他们家嫡亲的外孙女,我要是他家的人早就把麟子接去养着了。” 郑道长在蒲团上坐下,把蓝婆婆端来的茶水推到马皇后跟前:“他们这些人家能和咱们比?那些人心肝都是黑的,全家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看不见真正的可怜人。我早说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标儿他爹还不听,往后总有他见识到的时候!” 马皇后往外看了一眼,麟子和朱雄英在院里分吃的。朱雄英拿来的都是贡品,里面有好多热带水果,光是榴梿都拉来了七八个,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弄到京师的。这样的水果别说价值连城,如今市面上看不到,也仅仅是皇宫有一些。这会麟子把热带水果给赵嫂子她们和跟着侍奉的太监们分一分,争取每个人都吃一口尝尝味道。 马皇后收回目光,心里对麟子很满意,尽管小孩子爱吃好吃的,却不吃独食,愿意分享,最要紧的是这孩子没有像很多勋贵家的孩子一样,高高端着,恪守等级,瞧不起奴才。可见这孩子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马皇后就没有再看外面,转脸对郑道长说:“重八心里都清楚,可是这么大一个朝廷,没有读书人不行啊。而且读书人出身最差也是寒门,寒门也是有土地的,流民里面有几个是读过书的?那些穷苦百姓又有几个能读得起书的?不仅仅是您,重八也经常说读书人良心坏。您可能还不知道,最近京师里面在抓人呢,不少小官巨贪被抓了,重八心里清楚着呢,当年的事儿就过去吧。” 郑道长说:“过去过不去又能怎么样呢?我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里,我一介女流又是个老人,除了苟活还能怎么样?”说到这里她对着马皇后说:“你也别为你男人说话,他那人,良心只有一点,这会大张旗鼓地抓人是因为国库没钱了,等这波事儿过去再没钱的时候他再杀一批。” 马皇后立即说:“姨妈,您误会他了,重八这人最恨鱼肉百姓的贪官了。我跟您说下去又要吵架,咱们就看他做了什么吧,事实比咱们口头说的更让人信服,您说是吧?” 郑道长点头,她就换了个话题:“你前几日是不是病了?我看你这会憔悴无神,难不成前些日子生大病了?” “没事儿,就是换季病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了。” 郑道长说:“临阳侯府前不久给麟子送了一房奴仆,里面有大夫,看病可好了,这段时间名声在十里八村都传开了,待会把人叫来给你把脉吧?” 马皇后摇头:“不用麻烦,我已经大好,下次若是我再有病,我让人来请。” 宫中贵人的身体状况民间医生是不能知道的,马皇后不同意不是因为这种尊卑观念,而是因为她担心这大夫真有本事,回头对姨妈说实话。 马皇后的身体并不好,上次大病差点要了命。马皇后考虑到姨妈如今一把年纪了,身体又那么虚弱,大喜大悲对她的身体不好,不想让她担心。 郑道长看她不同意也就叹口气。 这时候麟子手里抓着柑橘跑来,给郑道长和马皇后一人分一个,嘴里说:“祖祖,好吃,快吃。”又跟马皇后说:“马奶奶,好吃!谢谢马奶奶和朱爷爷。” 马皇后看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果肉,笑着说:“喜欢吗?喜欢明年再给你拿来些。” 郑道长立即说:“尝尝味就行了,这些是贡品,哪能年年吃。麟子,出去玩儿吧,我和你马奶奶说话呢。” 麟子乖巧地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小孩子没耐性,不会在一个地方玩儿很久,把水果分完朱雄英就和麟子商量着出去玩儿。 麟子很愉快地答应了,两人一起往外面跑,后面自然跟着一群太监。 这是大部分水田都已经插秧,他们看到有人把一筐田螺扔到稻田各处。 朱雄英就问:“为什么要在稻田里养田螺?” 麟子歪着脑袋回答:“不知道哇。” 朱雄英一挽袖子:“我帮他们抓田螺。”说完就拉着麟子冲到水塘边,水塘里有几个人正弯腰抓螺,水清澈见底,指节长的小鱼苗在水里游来游去,而水底一动不动的田螺一眼就看到了。 朱雄英要下水抓,正干活的这些亲卫们和跟着的太监们纷纷拦着。最后因为拦不住,只能看着朱雄英脱了鞋在浅水处蹚水。好在他也没闹出别的幺蛾子来,玩得挺高兴。 玩了一会朱雄英被车大蓬哄出来,光着脚和麟子在小路上走,两人一路走一路摘路边的野花一起说话。 麟子说她前一阵子去秦淮河附近的店铺,出入麒麟门的时候看到了城门上的惊悚挂件。 朱雄英听了非但没好奇或者是害怕,反而觉得挂得少了。 他就说:“我说这些大臣都要挂,但是我爹说全挂了就没人干活儿,我爷爷也说该挂,最后我和我爷爷看法一样,我爹叽叽歪歪不爽利。” 麟子歪着脑袋:“你爹说得对啊!都挂了谁干活儿。” 朱雄英不在意地说:“能干活的人多着呢,不过是那些老头子们把持着不让年轻人出头,他们自己不干活,还不许人家干活。妹妹我跟你说,早晚这些老头要被挂上去。” 他身后的车大蓬立即让身后的人跟远点。 朱雄英没接着说那些大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穷啊!”小孩子思维活跃,想到什么说什么。 麟子问:“穷?” “对啊,穷得让人不知道该咋办!各处都要钱,各处入不敷出。你知道什么叫入不敷出吧?就是挣得没花得多。” “懂,我懂入不敷出,为了买牛牛,我都把杯子筷子抵账了。” 麟子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让他看正在干活的水牛:“那就是我的牛牛,花了可多钱呢。” 朱雄英长长叹口气:“这么一比,我们家更穷了。你买了牛牛,它们能干活,我们家发了俸禄,他们还把我爷爷和我爹气个半死,他们还不如牛牛呢!要是有人能知道怎么赚钱就好了,我爹和我爷爷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麟子听了这话,往青莲观南边看过去,那边有一片还没拆掉的棚子,棚子里住着张剃头他们。 麟子敏锐地察觉到张剃头他们有来钱的路子,她在犹豫要不要跟朱雄英说。 这条路子必定隐秘,要不然凭着锦衣卫的手段早查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和临阳侯府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还好说,如果有,临阳侯府又在其中是什么角色呢? 这时候棚子里秦老实,张剃头,宋大夫在一起坐着。令人咋舌的是一贯唯唯诺诺跟透明人一样的秦老实此时居然坐在中间,宋大夫坐在左边,张剃头这个似乎能决定一切的人坐在右边。 此时张剃头说:“没想到啊,咱们住进了仪鸾司屯田的地方。” 宋大夫说:“无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灯下黑’。” 秦老实微微点头,并没有说话。 宋大夫接着说:“虽然‘灯下黑’,为了安全,咱们要更小心才是。” 另外两个人一起点头,确实要小心啊。 第26章 亲人 天快黑的时候马皇后要走,宫女来找朱雄英,和麟子在牛背上坐着的朱雄英瞬间拉下脸,再次长长地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说:“算了,回去吧。” 牵着牛耕地的佃户也是仪鸾司的一员,听了他说的话立即停下,把朱雄英从牛背上抱下来放到了地头。 一群太监赶紧给朱雄英穿袜子鞋子,一瞬间把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和旁边光着脚身上还有泥巴的小胖妞麟子一比,人家真是太子的儿子,贵气端庄,麟子就是个乡间的野丫头,浑身泥点子。 没一会儿麟子和郑道长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朱雄英的半个身体从车窗口挤出来,用力挥舞着手臂,大声喊:“太姨婆,麟子妹妹,我和奶奶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麟子也使劲挥舞着胳膊,看着马车载着小伙伴渐渐远去。 车里面马皇后拉着孙子的衣服,就怕他掉出去,朱雄英的上半身退回车内,表现得闷闷不乐。 马皇后问:“怎么不高兴了?和妹妹吵架了?” “没有,才玩儿了一天,要是我能天天来玩就好了。” 马皇后笑起来:“说的都是孩子话,这人呐,都是看着别人碗里的饭菜香。你觉得这里的日子好,这里的人还觉得你的日子好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这辈子都没法出来种地。”说完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 太孙怎么可能会来应天城外种地呢?如果真的倒霉做不成太孙,最后只能回凤阳种地。中都凤阳那可不是一般地方,说得好听是给祖宗守陵,实际上关在那里生不如死。 朱雄英哪怕年纪小,被一群先生们教到今天也懂了一些皇室孩子的生存之道。 他没说话,而是把头埋进了马皇后的怀里,马皇后爱怜地摸着他的脑袋,把他搂在怀里没说话。 青莲观门口,郑道长和麟子回去,刚进门站在墙头上的猫猫就从墙上一下子蹦到麟子的怀里,麟子一个趔趄差点倒了。 麟子抱着猫猫说:“坏猫猫!” 郑道长低头看了麟子和猫一眼,跟蓝婆婆她们说:“都散了吧,等会儿该吃饭了,你们去做饭,我看着麟子。” 几位婆婆听后离开,郑道长叫着麟子进了三清殿。 地上放着几个蒲团,是刚才马皇后陪着郑道长说话时候坐过的。麟子把猫猫放下,跑着把几个蒲团收起来叠放在一起。 郑道长拿起三炷香点燃后放进香炉里,对着香炉念念有词,麟子看了安静地等着郑道长。 郑道长上完香后转身问麟子:“今日的果子好吃吗?” “好吃!”是真好吃,特别是榴梿,和上辈子吃的不是一个味,是清甜中带着微微的苦,这味道绝了!就不是那种吃多了齁甜的品种。 郑道长蹲下来跟麟子说:“忘了吧,这玩意不是你能吃得起的。” 麟子睁大了眼睛。 郑道长就说:“人贵自知,你朋友家里很有钱,你该怎么办?” 麟子想了想,试探地说:“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我不会花他的钱,他也不能花我的钱。” 郑道长问:“你会眼红吗?” 麟子在装小孩子这方面技术炉火纯青,歪着头问:“什么是眼红啊?” 郑道长说:“你会想要他家的钱吗?” “他的钱我为什么想要啊?我不想要,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日后你们一起出去玩儿,买东西的时候,你会因为他钱多让他花钱吗?” 麟子眨巴着眼睛问:“那……那我该不该让他花钱啊?” “和人相处不能总是占人家的便宜,一起买东西吃你也要掏钱。不能眼红人家的钱,不能因为人家比你的日子好,你就想过人家的日子。” “我记住啦祖祖。” 郑道长笑了笑,孩子太小,将来慢慢教吧,随后牵着麟子的手出去了。她担心麟子看到了宫里的富贵,最终会羡慕会眼红,会利用小时候的感情进宫,完全看不到宫里的险恶。那真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命运不由人。 麟子确实不稀罕人家的钱,但是自家没钱啊。 她就问郑道长:“可是祖祖,咱们家现在没钱啊,买了牛牛,一点钱都没有了,秀秀的娘还问月钱呢。” 麟子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她就是一个三岁小人,已经开始头疼如何养家了! 虽然她有几户下人,但是养下人是要发月钱的啊!他们的婚丧嫁娶也要主人家管。这三百五十亩地听着多,实际上连养下人都不够。 麟子自从这几户人家来了之后就没有生出过地主家小姐的那种得意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养这群人。 郑道长说:“不着急,过两年就会好起来的。” 麟子叹口气。 郑道长笑起来:“你小小的人儿懂什么,看你都愁起来了。” “祖祖,养家难啊!” 郑道长大笑起来。 荣国府中小张氏的身体越来越差,看望过小张氏的王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叹口气坐下来,身边的丫鬟开始给她揉肩。王氏就跟周瑞媳妇说:“我看了那边大奶奶才知道什么是侯门贵女,那排场是咱们学都学不来的。” 周瑞媳妇也带着惊叹说:“是啊,这次临阳侯府送来的东西真多,听说那人参都有好几支呢,这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可惜了啊!” 可惜再富贵的生活也留不住这个人,这位大奶奶顶多也就剩下两年的命了,快了的话今年未必能挺过去。 王氏也跟着叹口气,惋惜这位大嫂子命短。 这时候周瑞媳妇小声说:“听说现在太太那边传出消息,说是要给赦大爷相看呢。” 王氏嗤笑一声:“自然是要相看的,但是看来看去都是张家的人。大奶奶是这一支的当家主母,她没了,填房也不能太差,前面还有琏儿,最好还是张家的人,张家合适啊!” 联姻是有讲究的,虽然张贾两家是亲上加亲,但是早先并不平等,是张家求着贾家。现在是贾家求着张家,毕竟比较起来,张家的权柄握得更牢固一些,而现在荣国府的影响力慢慢减少,除了富贵就难揽权势,所以贾家还需要张家帮扶一代人。 王氏接着说:“不过说起来,张家是真有钱啊!每次出手都很大方,我看大嫂子日常花用都眼红呢。” 周瑞媳妇也犯嘀咕:“说得也是,他家怎么这么有钱啊?”说到这里看了看外面,又把给王氏捶肩的丫鬟给赶出去,周瑞媳妇这才说:“奶奶,我听说张家早先抢了前元的官船,得了好多银子呢。” “是吗?” “是啊,前元在江南搜刮的那些都被他家抢了,要不然泥腿子怎么会这么有钱?你看咱们王家,这么多代人的积累不也是没多少钱吗?” 王氏点头:“这就说通了,前人不积阴德报应在了后人身上。唉,大奶奶也是命苦啊,既然花这来路不干净的钱,早晚也该还啊。” “谁说得不是啊。”说到这里周瑞媳妇想了想又说:“奶奶,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儿,临阳侯府把陈大王三这两家人送青莲观去了。” 王氏听了皱眉:“他们倒是会安排,居然扔到青莲观去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问:“青莲观那里怎么样了?” “那边的姐儿听说改姓了,随了郑道长,闺名是郑麟子。” “改姓了啊!”王氏叹口气:“我这心里每次听到她都不舒服。唉,刚才还笑话大奶奶,我只怕什么时候报应落在我身上。” “奶奶怎么这么说?不能这么说。” “她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唉。”王氏连连叹息,她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遗弃孩子。 周瑞媳妇立即开解她:“奶奶,那些外面穷人家的媳妇,生下来养不起,直接把孩子溺死的大有人在,您这已经是慈悲极了。要说报应,菩萨都没让报应落在她们身上,就更不可能落在您身上了。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跟菩萨好好说说,菩萨大慈大悲,知道您的苦,不会计较的。毕竟这是为了一大家子也是为了咱们元姐儿啊。” “你说得对。走,跟我向菩萨上炷香。” 主仆两个一起往菩萨像跟前去了,王氏焚香顶礼虔诚参拜,嘴里念念有词,祝祷完毕,又跟周瑞家的说:“你明儿找一串佛珠来,我要日夜念佛,为我,为珠儿元春还有那孩子求菩萨保佑。” 周瑞媳妇立即说:“奶奶,您这一番虔诚菩萨看得见。”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周瑞媳妇侍奉了一会回家,她和丈夫周瑞住在荣国府后面街上的院子里,这里住的都是两府的奴仆。 周瑞媳妇从一处看着宽敞的大门外路过,这时候门打开,有一个小丫头挑着灯笼出来,周瑞媳妇站住,看到赖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扶着小丫头的手下了台阶。 周瑞媳妇立即含笑问好,两人说笑了几句,赖嬷嬷带着小丫头离开。 周瑞媳妇回家,周瑞已经回来,带着一儿一女在房里说话。院子里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孩看到周瑞媳妇回来赶紧擦干手去厨房端饭。 周瑞媳妇到了屋子里跟周瑞父子三个抱怨:“站了这半天累坏我了,奶奶说她要一串好佛珠,日后诵经用,你赶紧去找,要找好的,找到了我给送进去。” 周瑞看两个孩子跑出去了才问:“要佛珠诵经?往日也没见到她喜欢诵经啊,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周瑞媳妇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这不是把姐儿送出去了,担心损了福气。” 周瑞哼了一声:“你进去劝劝奶奶,这就是胡思乱想,这年头有本事就有福气,什么阴私报应冤亲债主,这都是虚的,不可信。” 周瑞媳妇在他对面坐下,也说:“是啊,但是外面的姐儿确实邪性,元姐儿这几年隔三岔五得病,听说那位一次都没病过,甚是强壮。小孩子哪有不病的,头疼发热吐奶呕吐这些小病,谁家的孩子都有过,她就一次没病过。算了,不说她了,你猜我回来的时候碰到谁了?我碰到赖富贵他媳妇了。” “赖嬷嬷?大家在府邸里当差,碰到了就碰到了,这有什么稀罕的。” “我看她从陈大那宅子里出来,看来陈大那好宅子落到了赖富贵手里,就是不知道王三的好宅子到了谁手里?” 周瑞笑了一下说:“还在赖富贵手里,赖富贵有两个儿子,难道只弄一处宅子?只有一套到时候给谁住?所以我就说,这年头谁本事大谁的福气大。” 周瑞媳妇说:“说得也是,那两套宅子真好,又宽敞又气派。听说当初营建荣国府的时候那两处是老公爷亲自挑的,奖赏给了陈大他们,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这时候门外女孩问了一句:“奶奶,饭菜已经得了,摆饭吗?” 周瑞在荣国府是奴才,在这家就是主子,夫妻两个在这里也跟老爷太太一样。周瑞媳妇就说:“送进来吧。” 周瑞坐好,嘴里说:“赶紧吃饭,早点睡觉,我明儿出去打听打听,看哪里有好珠串也给二奶奶请一串。” ———————— 明天见! 第27章 空印章 周瑞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在灯下吃饭,周瑞家的灯火也是应天府的万家灯火之一。 此时皇宫里面的灯火也在燃烧,乾清宫的书房内太子朱标头晕眼花,看什么都觉得像是有一群飞蚊在眼前乱飞。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眶。 朱标喊自己的太监:“勾来。” 一个中年太监赶紧上前,小声问:“您有什么吩咐?” “再加两支蜡烛。” 勾来挥手,外面的太监送来两只烛台。 勾来一边给朱标揉肩一边说:“太子妃娘娘打发人来问两遍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派人跟她说一声,孤这边把活儿干完了就回去,让她早点歇着,如今是双身子更该歇着。” “奴才已经打发人去说了,您要不吃点东西?您晚上没吃几口。” 朱标看着蜡烛放在了书案上,就说:“让东宫的厨房下面条,等会儿孤回去就吃。” 勾来看他要忙应了一声往门口去了,在门口对着太监吩咐了一会,一个小太监跑着回东宫报信。 勾来转身回去侍奉,看到太子对着一张公文发呆,好久没动。勾来身为一个太监不敢提醒,更不敢催促,就在一边站着。 太子突然出声:“把烛台挪近一点。” 勾来赶紧小跑到书案前面,把几盏烛台调整了一下位置。 朱标眼睛酸痛,在灯下对着公文看了一会,放下后揉着眼眶说:“勾来,你来看看这张纸。” 勾来立即低头:“殿下,奴才不识字。” 朱元璋对太监非常苛刻,态度更是恶劣,为的就是吸取历代教训,要杜绝太监干政,如勾来这样的大太监不敢越雷池一步。 “没让你看写了什么,让你看看这字是不是压着印了。” 勾来躬身把公文从书案上拿起来,在烛光下看了一眼,点头肯定地说:“是字迹压着印迹了。” 朱标的脸色很难看。 这张纸出现这种情况说明是先盖印再写公文,换句话说,衙门里面在办公流程上出了个巨大的漏洞! 他深呼吸一口气,吩咐说:“把其他的收起来吧,活儿是干不完的,明天再干。” 说完他把这张公文叠起来亲自塞到袖子里,转身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面也是灯火辉煌,朱元璋在灯下给马皇后读信,信是朱棣从凤阳寄来的,用了很大篇幅来显摆他儿子。 朱元璋读着:“……取名高炽,白胖可爱……” 马皇后打断他:“那个炽?” “就是火字旁,右边一个只。” “这字有什么讲究?” “讲究?炽热?明亮?咱也不知道,咱明天找人问问。” 宫女进来通禀:“皇上,娘娘,太子爷来了。” 朱元璋立即说:“让他进来。” 朱标刚进门,父母就接连问起来,朱元璋问吃了吗、马皇后问累不累、朱元璋问怎么还不回去睡、马皇后问今天喝了多少水。 这一家三口不像是皇家的人,其乐融融关系亲密。 朱标坐下先是回答了一番父母地问你,又在马皇后的张罗下吃了一碗米线,在爹娘絮叨中他吃得好穿得好被老父亲送到了门口。 朱标这才把叠着的公文拿出来给了朱元璋。 父子两个在门口说了几句,朱标离开,朱元璋回到马皇后寝宫时的脸色黑得吓人。 马皇后问:“重八,怎么了?难不成是北元又打来了?” 朱元璋摇头:“打仗反而是小事儿,这治天下比打天下难多了。刚才标儿给咱看了一张纸,你也看看。” “我看?我也不懂外面的事儿。”马皇后说着接了过去,殿内侍奉的宫女把灯罩拿掉,举着烛台来给马皇后照亮。 马皇后认字,看了一会儿说:“这读着也没什么啊。” “看看那印。” “你说有人用假印?谁这么胆大包天?” “假的反而不严重,这是先盖章再写字,这是空印”! 朱元璋在马皇后的寝宫里走来走去,杀气腾腾:“空印!空印!这些人拿着盖了印的白纸随便填写,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有多严重马皇后没想象出来,但是看朱元璋这态度就知道他要杀人,因此低头看看这张公文漠然不语。 朱元璋跟困兽一般在寝宫里走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马皇后说:“妹子你先睡吧,别等咱了,咱今儿睡前面乾清宫了。” 朱元璋说完急匆匆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毛骧。 天都黑很久,宫门早就关了,毛骧也早早地在班房睡下。听说宫里召见,毛骧立即进宫。 他进入乾清宫的书房,朱元璋就坐在刚才朱标坐过的椅子上,不同的是书房里没有烛光,黑乎乎的跟传说中的妖怪洞府一样。 毛骧进入黑洞洞的书房,凭着自己的记忆往书案的方向去,脚下踩着书案前的地毯赶紧跪下,全程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朱元璋在黑暗里吩咐毛骧:“咱不信那些当官的,更不信读书人,你要加派更多的人手盯着他们,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你都要记录在案,一丝错处都不能有。” 毛骧的脑袋抵在地毯上了,回答:“是。” “这几日查的事儿不要停,你再给咱查一件事,查查他们是怎么玩弄权力的。” “臣愚钝,请皇上示下。” “他们在空白的纸上盖上大印,你查这些纸到了谁的手上?他们又合伙掩饰了什么?又从这历年的税收中捞了多少油水哄弄了咱多少事儿!” “是,臣一定查明白。” “去吧。” 毛骧安静地退了出去,朱元璋仍然在黑暗里坐着。 他跟毛骧说的是实话,他不信任这些文官。自他懂事开始,官员在他跟前都是以负面形象出现,这些官员们干的都是灭门敛财的事儿。他此时笃定这些人利用盖印的白纸不仅弄权还弄了钱,对上欺瞒天子对下鱼肉百姓。 不杀不足以警示世人! 天刚亮,骑着高头大马的仪鸾司就出了应天府,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人间四月天,有人觉得热有人觉得冷。 当毛骧在第二天给朱元璋呈上一张盖了大印的空白纸张的时候,朱元璋的怒火瞬间爆发了。 明初第一大案开始侦办,它在历史上叫作:空印案! 官场噤若寒蝉,对麟子的影响就是端午节她不能走亲戚了。 本来今年端午节串亲戚是一件大事,对于郑道长来说临阳侯府是麟子唯一的亲戚,早早地就替麟子张罗走亲戚时候要带的东西,光是送的咸鸭蛋都准备了几百个,粽子布匹这些也没少张罗,务必不让人家说麟子是打秋风的,甚至郑道长还打听荣国府是什么时候走亲戚,杜绝麟子撞见荣国府其他人的机会。 可是在郑道长带着蓝婆婆黄婆婆忙里忙外的时候,临阳侯府被仪鸾司盯上了,随后临阳侯府才派人来说今年不方便走亲戚,回头等中秋节再见面。 郑道长立即把童烈找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童千户苦着脸把空印案给解释了一下。 “这事儿该怎么给您说呢。”童烈想了一会才准备好了说辞:“要想解释空印案需要从前元说起。” 自从宋朝末帝崖山跳海,蒙古人统治了锦绣山河,就有一种说法,说崖山之后无华夏。中原这片大地不是没被外族统治过,但是每次被统治都是浩劫。 为什么说崖山之后无华夏呢,是因为蒙古人给中原带来的伤痛不仅仅是蒙古贵族的敲骨吸髓,他们把盘剥和贪污深深植根于官场之中,从秦朝到元朝,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官员像元朝官员这样贪婪。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什么为民请命,什么爱民如子,什么刚正不阿,什么忠君爱国,这些都没有了,只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只有“害民”“凌弱暴寡”。 所谓的华夏风骨在元朝荡然无存。 元朝的吏治败坏导致天下大乱,遗祸无穷,让元明清三朝的吏治一脉相承极其糜烂。 为了更好地买卖权利,空印就是元朝的官员弄出来的。 童烈给郑道长举例子:“……如果往好了讲,这是为了方便管理。咱们打一比方,北平那边今年夏天粮食丰收,当地的官府收了税,要把夏粮送到应天府来入库,但是在出发前,这公文该怎么写呢?说是送一百万石粮食进京,可是走到应天府的时候,路上人吃马嚼,只剩下九十九万石,少的那一万石该怎么解释?所以就给押送粮食的差人一张空白文书,到了应天府在入库的时候直接填写九十九万石。这样各处衙门都好交接。不仅仅是运送粮食,各处衙门为了彼此方便,弄出这种白纸来,这事儿有几十年了。” 旁听的麟子瞬间明白了,这中间的猫腻可大了!放在日后这不仅是涂改的税务系统,甚至把国库收支都给改了。 这种积弊郑道长管不了,也没兴趣过问,她把童烈叫来是问临阳侯府的事情。 “你说的我老婆子听不懂,我一个乡间老妇对朝上的事儿听着跟听天书一样,我问的是临阳侯府,他们家难道牵扯进来了?这空印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对,临阳侯府牵扯到了空印案里,水军把守着长江上的各处关隘,临阳侯开出的空印在大江上畅通无阻,不仅发给各处衙门,还有不少商家持有,这中间逃掉的商税不计其数。” 郑道长听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麟子想起了朱雄英那日满嘴说没钱,于是问:“是不是商家给张家送钱了?” 童烈看麟子颇有些意外,觉得这小孩子果然是新脑子,转得就是快。于是说:“是啊,有不少商户都送孝敬。这会儿怎么说呢?就是往日这种送礼收礼没什么,谁家都收礼,但是一旦被上面盯上,这司空见惯的事情就是罪过啊。 老太君,您别想着走亲戚了,依着晚辈看临阳侯府在劫难逃了。” 第28章 难转圜 在劫难逃! 这几个字能精准概括出临阳侯府现在的局面。 郑道长叹口气让蓝婆婆送童烈出去了。 童烈对蓝婆婆很客气,在青莲观的门外连声说:“您老人家留步,您不必送了。” 蓝婆婆也很客气:“劳烦您来一趟,道长为了孩子操心,想让郑大姑娘去一趟太舅爷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儿。” “理解,理解。”童烈说:“毕竟是头一回走亲戚,只是……临阳侯府也确实倒霉了些,不过这次倒霉的也不仅仅是他一家,这次落难的官儿估计要有上百个。您请留步吧!” 蓝婆婆看着童烈走远了才回去。 城外青莲观都知道的消息城内的权贵们也都知道了。 空印案爆发,临阳侯府被牵扯到其中,作为临阳侯的外甥,贾代善对营救舅舅这件事非常积极。于情于理,他都要对舅舅施以援手,所以他也不顾的守孝,为了这件事在深夜低调地拜见了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胡惟庸也见了贾代善。 胡惟庸在灯下跟贾代善说:“临阳侯虽然是降将,但是大家待他不差,可是他呢,吃独食吃惯了,发财不带着大家,这样不好。如今出事儿了又想起大伙来了,这合适吗?” 和胡惟庸拿腔作调不一样,贾代善有求于人,态度不可谓不低,立即说:“相爷说得对,正所谓事教人一次就够了。只要这件事能平稳过去,到时候长江水道必然是各家有份。” “他是你舅舅,你自然为了救他不遗余力。”胡惟庸拉长声音:“可是上位的心思不好猜啊。” 贾代善赔笑说:“上位心思如何别人不敢猜,难道您还不知道吗?自从前元至正十五年您追随上位开始,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谁能比得过您?像什么汪广洋、杨宪之流,如何能跟您比?我那舅舅家的事儿就麻烦您说好话了,事成之后,张家和我们贾家对您感恩戴德,任凭您驱驰。” 贾代善说完,胡惟庸笑了一下,他很享受贾代善伏低做小,能让四王八公里面的八公扛把子如此低声下气,哪怕是位极人臣,胡惟庸也没遇到过几次。他把杯子放下,熟知规矩的贾代善站起来告辞。 他走后胡惟庸家的下人来了,跟胡惟庸说:“老爷,荣国公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求人办事不拿点好东西出来不像样子,贾代善为人很圆滑,不会像他舅舅那样不知道规矩,胡惟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胡惟庸起来,背着手往外走,他儿子胡公子笑着走进来,咧嘴说:“爹,您来看看,都是好东西。” 胡惟庸没去看贾代善留下的东西,而是说:“拿钱办事儿,人家既然给钱了,这事儿就要办。这事儿不好办啊!” 这次空印案,光是各处掌印的主官都抓了几十个,牵连到里面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被牵连拖入死牢的都有五十多个,另外那些降级丢官的更不用说。朝堂上哀鸿遍野,各处噤若寒蝉,就怕下一个倒霉蛋是自己。 胡公子的脑洞清奇,跟胡惟庸说:“爹,您就不用发愁,荣国府求什么?求保住他舅舅一家的性命,又没求保住他舅舅家的爵位,”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对胡惟庸说:“到时候咱们用别的死囚代替他们,就对外说人已经杀了,难道皇爷要亲自看着行刑?” 胡惟庸一下子明白了,这一招在官府有个说法,叫作“斩白鸭”,也就是用不相干的人顶替了死刑犯,让原本的死刑犯逍遥法外,躲上一两年这事儿就过去了。 至于替死鬼来源就多了,有的是牢里的犯人,本来不是死刑,关上几年就能放了,但是对家属说这人判处了死刑,拖去刑场做了替死鬼。在本来的卷宗上写个病死饿死冻死。这样对上有交代,对外也有交代。 还有一种办法是直接抓没有身份的乞丐、流民、逃奴等做替死鬼。 这两种办法都很恶劣,令人唾弃,然而前元这种手段层出不穷,因为不少前元的官员到了明朝的官员队伍里,这些恶习也带进来。 胡惟庸沉默不语,这办法有风险,不是说用就用的,属于没办法的办法。 胡公子看老爹沉默,就说:“爹,这样好处多的是,留着临阳侯到时候分好处还有他那一份,要是没了他,或者是他家全部是死人了,分好处就不带他了。他家是水上的老把式,留着给咱们干活不是挺好的吗?” 胡惟庸一下子明白儿子的打算了,他皱眉说:“你好大胆子,要让开国列侯给你当管事。” “爹,谁让他们倒霉碰到这事儿呢。” 胡惟庸摇头:“不行,他家的亲戚不会答应咱们这么作践他,你说贾代善会答应吗?” 胡公子想了想,也怕贾代善捣乱,就说:“那就放他们走,让他们悄悄地过日子去,别露头,一旦露头还会被皇上抓回去。” 胡惟庸摸着胡子说:“你说的这是下下策,没办法的办法。老夫还是要救他的,不然百官怎么看老夫?老夫要是跟皇上一个鼻孔出气,到时候谁还听老夫的招呼? 这天下不仅仅是皇上的天下,也是百官的天下,没有百官谁给皇上牧民?前元皇帝虽然是野蛮人,也知道分点好处给官员,咱们这位皇上也爱吃独食。” 胡惟庸是真的要撩拨一下朱元璋的虎须了。 另一边贾代善回到家,史夫人和小女儿贾敏正在说话,母女两个看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贾敏问:“爹爹,胡相怎么说?” 贾代善皱眉:“答应施以援手,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儿。” 贾敏叹气:“舅爷家怎么出这样的事儿啊!唉,大嫂子今儿昏厥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哭着求爹娘拉一把舅爷家。” 贾代善跟史夫人说:“你跟那孩子说清楚,我是不会看着张家出事儿的,必然竭尽全力。” 史夫人回答:“我也说了,但是孩子多想,哭哭啼啼地拉着我的手,怕她祖母和她娘出事儿。唉,这孩子也是命苦。” 史夫人说完推了小女儿一把:“别站着了,天黑了,早点回去歇着去。” 贾敏听了乖巧地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可是刚出父母居住的院子,就听见门口黑暗中一个仆妇的声音说:“张侯爷家倒霉,八成是沾染了送出去那位,前不久侯爷家不是派人去了吗?这不是上赶着请扫把星回家?人家躲都来不及,他们还凑上去。”虽然说得隐晦,但是贾敏听出来了,这是说麟子是扫把星。 贾敏气得跺脚,她身边的丫鬟厉声喝问:“谁在哪里?”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来,两个丫鬟摸黑追过去,说闲话的仆妇早就跑了。 贾敏就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查,看刚才谁来这里了?要是查不到,令她们到我跟前一个个说话,我听听是谁在背后叨咕主子!” 她身边的大丫鬟立即劝说:“姑娘,算了。一则是在太太门口,这事儿传出去了都是说太太不会管家,约束不了下人,太太脸上无光。 二则老爷现在心烦,闹起来了他老人家更生气。 三则是送出去的那位家里尽量少提,就当是没有这个人,闹大了岂不是告诉大家咱们家送走过一个姐儿,到时候让珠大爷元春大姑娘如何自处?让二爷二奶奶两位当爹娘的如何自处?” 左右一起劝:“姑娘,明日把这事儿私下里告诉太太,让太太决定吧。” “是啊,您是没出阁的小姐,闹得大了人家也说,没得为几个奴才坏了您的好名声。” 周围的人一通劝说,贾敏只能忍了,恨恨地回自己的院子。 作为贾代善夫妻两个的掌上明珠,贾敏的院子布置得十分奢华,好东西都在她的院子里。 贾敏回去后闷闷不乐,一方面是为了张家的事儿烦心,一方面是为了麟子。 当日王氏生孩子,贾敏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避开了,只听说除夕夜里生个女孩出来,背上有大片的胎记,大年初一天不亮就送走了。 到底是亲侄女,贾敏想起来就叹息一声。看着自己住着的香闺,再想想那侄女,明明她才是下一代的大小姐,命运无常,父母缘浅,不知道这会儿睡在哪间茅草屋子里。想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觉得那孩子甚是可怜。贾敏越想越难受,翻来覆去地想着舅爷家和大侄女,贴烧饼一样来回翻面,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天一亮,公鸡还在打鸣的时候麟子就笨拙地爬上牛车,和郑道长一起去杞国公家里寻楚夫人打听临阳侯府的事情。 这次还是陈大王三驾车,跟着的是蓝婆婆这些人。张剃头他们昨天就没回来,去打听消息去了。 这次进城十分顺利,麟子跟着郑道长到了杞国府。 楚夫人带着儿媳迎接出来,因为是居丧之家,新任杞国公陈镛也在家,特意来拜见郑道长。 麟子给陈家的长辈们磕头见礼,收获了一堆见面礼。陈家的小孩子就招呼着麟子去院子里玩儿,大人们坐在一起说话。 郑道长先是跟楚夫人聊了半天先国公陈德去世前后的事情,陈德是怎么生病的,大夫又是怎么说的,最后葬礼是怎么办的,大家说了半天。 楚夫人哭哭啼啼,好不容易被儿子儿媳劝住了,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素席面招待郑道长他们。 郑道长这才提起临阳侯府。 详细消息楚夫人不清楚,但是陈镛听说了不少。和贾代善一样,虽然都在守孝,但是这些新任国公的眼光都在盯着朝廷,对朝局变化紧盯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自然对其中的消息知道得清楚。 陈镛低声说:“临阳侯府这局面,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郑道长问:“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陈镛摇头:“道长,皇上那人您还不了解吗?他那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临阳侯倒卖空印白纸必然是夺爵身死的下场,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死了,全家能活命。” 郑道长听了喃喃地说:“这也行,全家老小不用跟着他去死,这或许也是个好结果。” 比诛九族要好得多。 可是麟子该怎么办? ———————— 新文请各位收藏一下《在始皇帝面前打败李二凤》 李二凤这位靠玄武门继承法上位的千古一帝在驾崩的时候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太子,如果愿意,就让长孙皇后跟着一起去。 李世民大喜,摩拳擦掌准备去做秦二世,还厚脸皮想把贞观朝的群臣带上。 子央,因为经常出车祸得到外号“子央”的考古系倒霉蛋大学生。她再次遇到了车祸后,在生死一瞬间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孩子,只要得到始皇帝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的评价就能在现实世界中避开这次死亡。 子央当然愿意啊!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哄着秦始皇夸自己一句没难度,有嘴就能办。 可是等她到了咸阳发现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因为李世民版本的扶苏简直是始皇帝的梦中太子。有了他,所有的王子公主都是草,只有太子才是宝! 子央:咋办?这地狱难度啊,我身体还在抢救,急需始皇帝夸我一句啊! 子央快急死了,但是李世民也太优秀了。 子央:李二凤我和你拼了! ~~~~ 明天见! 第29章 横财 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麟子和陈家的小朋友们玩耍。 这里面就有陈镛的小儿子陈昌墨。 陈昌墨是庶出,因为哥哥姐姐都是大孩子,他这个小孩子就没受过嫡出兄弟的排挤,养得天真烂漫。看到麟子就一本正经地跟麟子说:“妹妹,将来我要娶你过门。” 旁边的仆妇立即纠正:“三爷,说错了,这是侄女不是妹妹。” “比我小就是妹妹。” 仆妇耐心解释:“咱家先公爷和荣国府的先公爷平辈论交,咱家老爷和荣国府的老爷平辈论交,您和他家的二爷平辈,大姑娘低了您一辈分,要叫您叔叔呢。” “我不管,我说这是妹妹就是妹妹。妹妹,我带你去玩儿。” 麟子和他手拉手,没出门就被挡了回来,等会要吃饭,不许小孩子乱跑。 这位陈三爷就拉着麟子去找老人家,到了门口,屋子里有人说话。陈昌墨的兄姐们站在门外假装玩耍,实际上在听大人说话,示意两个小孩子不要乱嚷嚷。 屋子里面陈镛跟郑道长说临阳侯张家的事情,杞国公陈家属于淮西勋贵之一,淮西勋贵和皇家的关系亲近,所以听到的消息也多。 陈镛跟郑道长说:“张家的事儿绝不是一件小事,对外说是张家滥用公器,可是滥用公器的人多着呢,比如各地的掌印官,都被拘押了,谁犯了事儿谁被押走,但是张家不同,他家是全家下了大狱。这里面的原因是太子爷要查他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钱?”郑道长皱眉:“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那些富商买空印白纸送来的啊!这还不够清楚?”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太子爷觉得蹊跷。太子爷觉得卖空印得到的银子不足以支撑侯府奢靡的开销。” “奢靡?”不仅是郑道长,连楚夫人都觉得这词儿用得不对。 楚夫人说:“我见过他家的刘夫人,就不是那奢靡的人,非要说奢靡,张家连他们的亲戚贾家都比不上。贾家那排场,那几个主子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就有两三千个仆役侍奉。” 陈镛笑着说:“母亲,没您说得那么多,也就三四百人。” 楚夫人没好气地说:“每天在府里侍奉的也就三四百人,加上老家的、庄子上的、后街等着入职的,我说几千人还说少了呢。” 陈镛笑着应下:“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您二位觉得张家不奢靡,其实是低调的奢靡,内中自有乾坤。外面的事儿您二位不用过问,这事儿不是一两句话说清楚的。道长您坐,让内子陪您和我母亲说话,我出去看看席面。” 陈镛出来,看到几个孩子在门口安静地玩耍,就叫上几个大孩子出去,留下女孩们领着陈昌墨和麟子进门陪着女眷。 在陈家吃了一顿午饭后郑道长告辞离开,陈镛坚持要送郑道长和麟子回去,刚出内城就遇到了蓝婆婆的儿子路伯伯。 麟子的眼神好,一眼看到了路伯伯,站起来扶着车斗高兴地喊:“路伯伯,我和祖祖婆婆在这里。” 路伯伯听到了赶紧骑马过来,先是给陈镛见礼,陈镛看着这人眼熟,却不认识,加上郑道长再三感谢,介绍他们认识,又婉拒陈镛送她们到家,陈镛也就是送到外城后回家去了。 路伯伯就和几个同村的同僚护送一群老少回去。 这些人都脸带喜色,蓝婆婆问:“这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看你们个个都咧着嘴,难不成是吃到蜜了?” 路伯伯说:“娘,您还真没说错,我们今儿抄了一家,大家看了一眼,光是朝国库送的银子都够大伙忙活几天的了。”国库有钱就有俸禄,大家自然高兴。 郑道长这时候突然问:“抄了临阳侯府?” 路伯伯他们立即点头:“是啊,抄了临阳侯府,那真是富贵人家。” 郑道长搂着麟子深深叹口气:“唉!” 显得忧心忡忡。 看郑道长这态度,路伯伯和他的几个同僚立即对望了几眼,都闭嘴不再说话。 麟子把今天得到的消息整合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八成猜到张剃头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地把布料换成银子了。 走私! 别看元朝把天下治理得稀烂,但是元朝时候海上贸易是历朝历代最活跃的时候。 海上丝路可不是随便说说,江南就是丝绸的产区,这些人能弄到上好的丝绸,也就是他们走私布料到某个地方换取银子。至于是怎么办到的,中间又是怎么操作的,麟子完全不知道,反正这中间少不了见不得人的交易。 麟子想不明白前因后果,她掌握的信息毕竟少,觉得郑道长这位做了几十年元朝人的老人家该是知道一点的,就想找郑道长问一问,苦于这会在街上不好跟郑道长直接说,只能闭口不言。 郑道长眉头紧皱,她对临阳侯府这么关心就是为了麟子,她希望自己故去之后麟子有门亲戚,不至于真的成天煞孤星。如今看来,临阳侯府要倒了,这亲戚也没了。 她把麟子搂紧,担心马上就有一波流言蜚语影响到麟子。毕竟刚认亲没多久亲戚倒霉,双生子中有人不祥的事儿彻底做实了,而麟子是个不祥之人的帽子也彻底扣在了麟子头上。 就在整个队伍沉默着在大街上赶路的时候,突然前方有人尖叫起来,赶车的陈大和王三立即跳下来牵着牛避让,无奈牛车的速度慢,不远处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已经冲到跟前。 蓝婆婆避让及时,护着牛车和牛的陈大王三两人被撞翻在地。路伯伯他们坐在马背上眼看情形不好,立即弯腰伸手,一把将车斗里的麟子和郑道长从车斗里提出来。 好在马车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路上撞翻了几个摊位,陈大和王三被撞翻在地,身上有了几处擦伤,而牛被撞了一下倒在地上,身上套着车架,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麟子虽然胖,却是个孩子。郑道长虽然老,人却很瘦,两人加在一起不是很重,被人提着放到地上都还事儿。 麟子确认郑道长没事儿后立即看陈大和王三,这两位也是上年纪的人了,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麟子大喊着问他们:“陈爷爷王爷爷,没事儿吧,骨头断了吗?疼不疼啊?”麟子就担心上年纪的人骨质疏松容易骨折。 陈大和王三正要爬起来,听见麟子这么问,王三立即躺在地上:“哎呀,我这一把老骨头啊,赔钱,赔钱!还有我们的牛和牛车,赔钱,没五百两银子这事儿没完。” 陈大也躺着不起来了,叫着:“闹市纵马,咱们去见官。” 这一路上喊叫声此起彼伏,被撞伤擦伤甚至因为躲避马车崴脚跌倒的大有人在,街上的人此时都围住了马车。 车夫很嚣张,提着鞭子抽打围上来的人,鞭子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声若惊雷。车夫大骂:“闪开,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围上来找死呢!” 鞭子凌空飞舞,这群散值的天子亲兵们看到怒不可遏,大喊:“住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当街纵马殴打百姓,就不怕皇爷把你们剥皮揎草吗?” 周围的百姓群情激奋,大喊着“剥皮揎草”“剥皮揎草”“剥皮揎草”! 车夫大喊:“你们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他的声音淹没在了百姓们的呼喊声中。 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朝着人群里撒银子,一把一把的铜钱碎银子撒到了人群中,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纷纷低头捡钱。 一个穿着富贵的胖子挤进人群,隔着马车的壁板和车里说了几句话,随后胖子大喊:“街坊们,今儿是误会,误会。你们来找我,我赔钱给大家,保证让大家满意。” 在这胖子说话的时候,两边楼上的钱不停往下撒,在混乱中马车离开了这片地方。 这胖子兑现承诺,有伤的治病赔钱,撞了摊位的道歉赔钱。好在没撞死人,苦主们拿到了对于他们来说巨量的钱,就是有满腹怨气这会也没了。 这真是发了一笔横财! 胖子带着人来到了牛车前,问道:“你们是两个人受伤是吗?一百两够不够?一人五十两。” 这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少了,但是麟子这群人大部分都见过大钱,没其他人那种忙不迭点头答应拿钱平事的反应。 陈大说:“我们的牛也受伤了,刚才那车把我们家老人和小主人给吓着了,赔钱!区区一百两打发要饭的呢。” “牛赔给你们一百两,老人家和小姑娘一人五十两。管家,给钱,一共给三百两。” 胖子身边的管家立即拿出三张宝钞。 陈大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面无表情,麟子点头:“收下。” 陈大立即应了,把三百两宝钞接了。 这喜庆的胖子看到陈大接了宝钞一瞬间变脸,看了一下这群人,发现郑道长站在中间,态度就变得倨傲起来,对郑道长说:“老人家,拿我的钱就要给我消灾,可要管住嘴,别到处乱说。” 郑道长冷哼一声:“是吗?你们撞了我们,这是该赔的。” 这胖子轻蔑地看了一下陈大和王三,又看了看水牛:“两个老狗和一头老牛,值不了三百两。” 麟子就受不了这人对郑道长的轻慢态度,立即鼓着腮帮子:“这是两个忠心的老家人和一头很值钱的大水牛!告诉你,再拿一千两出来,要不然我们不仅打你,还要到处乱说。路伯伯,把你们那布袋子里的家伙给他看看。” 路伯伯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还是面无表情。路伯伯就解开布袋子,露出了绣春刀的刀柄。 这群人看着是一群穷酸,却骑着高头大马随身带刀。 这胖子瞬间又喜气洋洋:“哎哟,这几位好汉也受惊了是吧,该赔,该赔!管家,拿来。” 他身后的管家给了一千两面值的宝钞。 这胖子又从管家手里夺了几张,也没看书目,一起捧着双手递给了陈大:“各位,一点小意思,笑纳。刚才的事儿……” 路伯伯反问:“刚才有什么事儿?不是没事儿吗?” “对,对对,”胖子赶紧让开路:“您几位慢走。” 蓝婆婆重新扶着郑道长上车,又把麟子抱着放在车斗里,自己也坐在了车里。路伯伯他们把牛扶起来,重新把车套在了牛身上,随后骑马环绕着牛车离开了。 陈大把宝钞给了麟子,麟子坐在车里,反复看了几遍,出了麒麟门就开始发钞。 “这张给婆婆。婆婆,拿着。” 蓝婆婆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心里正打算回去盘问麟子呢,毕竟往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小东西今日聪慧近妖,说了这么多话,不盘问是不行的。 蓝婆婆也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的超出预期,甚至刚才和那胖子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痞气油滑,这不像是个孩子! “拿着啊婆婆。”麟子说话娇娇软软的,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郑道长说:“拿着啊,给你就拿着。” “诶,婆婆拿着。”蓝婆婆接了,看到麟子歪着脑袋数钱,那样子十分娇憨,又觉得自己刚才想多了。 麟子又拿一张:“这张给路伯伯,路伯伯,见者有份啊。” 路伯伯在马背上弯腰接了这张宝钞。 麟子递给旁边一人:“六伯伯,给你啊,见者有份。齐伯伯,还有你的哇。” 麟子给每人都分了一张宝钞,陈大和王三是奴仆,不要宝钞,麟子坚持要给:“拿着啊,你们都倒了,拿着。” 郑道长说:“给你们就拿着。” 陈大和王三接了,双双谢了郑道长和麟子。 麟子大声跟拉车的水牛说:“牛牛,你的我给你攒着!” 周围骑马的天子亲军们都笑了。 麟子天真地说:“也不知道今天那车里的是谁?要是天天有宝钞就好了。” 路伯伯就说:“你想得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那马车是丞相府上的,我肯定那车里坐着的是胡相的儿子。” 蓝婆婆就问:“相爷家里这么有钱?今儿撒出去不少呢。” 周围骑马的人都笑而不语。 闹市纵马,白日撒钱,他们相信抄胡相家的日子不远了。 第30章 分食 一群人先把郑道长和麟子送回家,随后各自散了。 路伯伯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童千户家里把今天路上的事儿说了。 童烈问:“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吗?” 路伯伯回答:“不知道,车里的人没露面,但是车夫和马车都是胡相府上的。我们兄弟几个猜着大概是胡公子,胡相爷毕竟稳重,也干不出白日纵马冲撞闹市的事情,倒是那位胡公子,干过的不靠谱事儿太多了。” 童烈点头:“白日里闹市纵容马车横冲直撞,这也太大胆了,更令人惊骇的是居然当街撒钱,看来胡相家里的钱也有很多啊,回头这件事要报给指挥使大人知道。” 童烈作为一个千户也知道胡惟庸日常很嚣张,甚至怀疑车里人就是他。然而下属说得也在理,说到底车里的人就算不是胡惟庸却也是胡家的人。特别是胡惟庸的儿子胡公子,在街上纵马或者是纵车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从胡惟庸成了丞相,这位胡公子的态度就开始日渐嚣张。 民间攀附胡家父子的人也日趋增多,今日到处撒钱的胖子就是有备而来,主动拿自己的钱替胡公子把事平了,胡公子看到有这样懂事儿的人,自然是不吝啬从手指缝里漏点好处。 童烈把突然出现的胖子当成了一个攀附权贵的冤大头,没有放在心上,他心里盘算着明日怎么跟毛骧说这事。 晚上吃过饭,麟子看到郑道长进门,跑着去帮着关上门,还贴心地跑前跑后端茶倒水。 平日里郑道长一直说自己身体不好,麟子没什么感觉,直到今天郑道长作为一个成年人被骑在马上的六伯伯一把薅起来,麟子才知道小老太太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不仅瘦还很虚。 麟子就怕郑道长出意外,再直白点,她怕郑道长早早地离开自己,让自己这把悲惨的命运雪上加霜,让本来就苦涩的生活又添了三斤黄连。 今日麟子跑前跑后十分殷勤,郑道长的表情却很不好。 她跟爬到床上乖乖坐好的麟子说:“你今日那些话是跟谁学的?” 麟子故意装傻,眨巴几下眼睛歪着脑袋问:“哪几句话啊?” “你勒索人家那一千两宝钞时候说的话。” 麟子一副真诚模样发问:“什么是勒索啊?” 郑道长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跟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说道理压根说不通。 郑道长不信自己养的孩子会无师自通见缝插针地去弄钱,必然是有人把她教坏了。 那么是谁呢? 她心里觉得是陈大和王三这两个老东西,看看今天躺地上讹人家的样子,贾家出来的果然没一个好人! 郑道长心里有了目标人物就对装傻卖怪的麟子说:“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麟子乖巧地答应一声钻被窝里了。 郑道长晚上又失眠了。 如果麟子早十年遇到郑道长,郑道长肯定想把麟子教育成一个正直的好人。可是现在郑道长的想法变了,这么多年来她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做一个正直的好人必然要处处碰壁,不如做一个油滑的好人,这样能少吃亏。 所以郑道长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敲打一下贾家的奴仆,也要对麟子的教育更上心才是。 就在郑道长翻来覆去思考麟子将来的教育问题,这时候在一片棚子里,秦老实和张剃头宋大夫又聚在一起了。 这三人的日常分工是秦老实在地里干活,张剃头在城里开店,宋大夫在十里八村看病。他们所有的消息都是张剃头带来的。 张剃头语气很慌张,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说:“我今日跟着去看了,不敢往前凑,张家的人上了囚车,至于满府的奴仆都被绳子串着押解走了,一个都没逃出去!”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宋大夫的眉头一皱,和张剃头一起看向秦老实。宋大夫问:“咱们怎么办?” 秦老实想了一会,才说:“这时候不能有动静,先保住咱们兄弟几个,只有咱们几个保住了才有人营救大家。至于对面的……” 张剃头插话:“对面怎么出招先不说,万一侯爷家的人把咱们供出来呢?而且咱们那么多兄弟和父母老婆孩子都被关押了。” 秦老实摇头:“不,这事儿只有侯爷一个人知道,他儿子都不知道。侯爷以前跟我说过,他们家现在改换门庭了,不好好地做个官难道还回水上做贼?他早想和咱们撇清关系了。侯爷是不会乱说的,我估摸着,他这会还盼着咱们去法场上劫人,把他的小孙子救走。” 宋大夫再三问:“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做?” 秦老实摇头:“宋老弟,多做多错。” “可咱们的人怎么办?”宋大夫追问:“你儿子还在侯府的奴仆中呢。” 秦老实叹气,往外看了一眼,他压低声音说:“为了我那两个儿子,我爹娘今儿担心一天了。我想好了,咱们求一求道长把各家兄弟的家眷给买来。到时候悄无声息的金蝉脱壳,从张家转移到这郑家来。” 宋大夫叹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咱们明明有大把的银子,如今却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模样。” 张剃头还是很紧张:“咱们和对面纠缠了那么久,我想着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手的。” 秦老实说:“不管是咱们还是他们都见不得光,走一步看一步吧,依着我的意思:等,慢慢地等,千万不要主动出击。 第一步先怂恿郑道长买人。” 这时候荣国府又是另一种忙乱,得知娘家的人被全部带走了,缠绵病榻的小张氏眼看有出气没进气了,史夫人赶紧带着贾琏过去。 这时候的贾赦已经趴在妻子床边呜呜哭了一阵子,史夫人一把推开没用的儿子,把孙子贾琏放在小张氏跟前。 小张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放不下儿子,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儿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珠子成串流下。 贾琏被母亲一把抓住,幼小的他自从母亲开始养病就养在祖母身边,和母亲本就不熟悉,昏暗的灯光下瘦的脱相的母亲攥着他的手,他吓得顿时哭出来,不停地要把手从母亲枯瘦的手里抽出来,大喊着让乳母赵嬷嬷来救他。 史夫人擦着眼泪跟儿媳说:“好孩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琏儿的。” 小张氏哪怕有诸多不舍,带着对娘家的担心和对儿子的眷恋最终闭上了眼睛。 贾赦贾琏父子都大哭起来,贾赦舍不得妻子,贾琏是被父亲的哭声感染,只是单纯地为哭而哭。 史夫人满身疲惫从儿媳妇的卧室里出来,让奴仆进去给小张氏换衣服。 家里的管事们早有准备,把丧事要用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赖富贵的妻子赖嬷嬷是史夫人的陪嫁丫头,扶着史夫人在外间坐下,小声问了一个问题:“大奶奶的嫁妆怎么处理?” 史夫人说:“自然是封存起来,这是她的嫁妆,将来要留给琏儿的。” 赖嬷嬷低声说:“可是外面说张家的家产来路不正,万一朝廷追查起来呢?” 史夫人说:“就是追查也查不到出嫁女的嫁妆上。” 赖嬷嬷立即说:“是,往日是这么说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要多做些准备。” “你想说什么?” “不然把这些嫁妆打散了,就说张家没赔送什么。然后把嫁妆藏在各房,比如说几位姑娘那边藏一点,二奶奶那边藏一点,您这里再藏一点。到时候等琏二爷年纪大了再拿出来。” 史夫人沉默不语。 赖嬷嬷又说:“都是体面人家,哪里会私吞大奶奶的嫁妆,这也是为了应付眼下的局面。当然了,奴婢没什么见识,乱说的,说不定外面官府真的不追查这些事儿了呢。” 史夫人挥手让她离开了。 次日荣国府这边低调地办丧事,因为死者是张家女,如今张家全家下大狱,荣国府的亲友各家都是派了旁支来,能做主的一个都没来,这也是为了避嫌,贾代善夫妻两个都理解,也没苛求太多。 但是下午来了一队仪鸾司侍卫,虽然十分客气,但是见面就询问张家在几天前有没有往贾家送过贵重物品,他们怀疑张家在转移家产。 这事儿不是冲着死者小张氏去的,而是冲着贾代善去的,小张氏虽然是张家女,但是贾代善还是张家的外甥呢。 贾代善只能跟着他们走一趟解释了一番,这件事把史夫人吓坏了。 她想起赖嬷嬷的话,立即把小张氏的嫁妆拆分了,下令全家不许议论张家以及小张氏的嫁妆和私房银子。 张家巅峰时期陪嫁的嫁妆光是压箱底的银子就有十万之巨,大部分进了史夫人和王氏的口袋里,从陪嫁摆件里拿出来一两件给了三个庶出的姑娘,作为嫡出的小姐贾敏得到了几件好东西。 贾敏觉得老娘也太糊涂了,这东西拆分了,又撕了嫁妆单子,将来怎么还给贾琏?不是她在人背后说闲话,就二嫂那人心狠手毒、贪婪成性,将来让她把这些东西吐出来,这比要她的命都严重。 贾敏急匆匆地赶去找史夫人,史夫人几乎被张家的事情吓破胆,跟女儿说:“你懂什么。” 贾敏就说:“您把大嫂的嫁妆藏在您的嫁妆里也就算了,为什么给二嫂?二嫂那人自己生的闺女都不管,扔到外面去问都不问,还自诩慈母。对自己女儿都这样,对贾琏这个隔房的侄儿能掏心掏肺吗?您糊涂啊!” 史夫人说:“你这孩子,只顾着嘴上痛快,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像话吗? 你二嫂子不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这里的道理。” 她拉着贾敏低声解释:“我难道不知道你二嫂子贪婪吗?这些东西给出去确实是收不回来了,但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爹啊。” “我爹?” “临阳侯是他舅舅你的舅爷,张家现在倒霉,想东山再起是没什么机会,这时候家里最要紧的亲戚就变成了史家和王家,你舅舅那边我自然会去求,但是王家凭什么帮咱们?凭什么拉你爹一把让他从这个泥潭里脱身?这中间就要靠你二嫂子,不给她点好处你觉得她会出力?你觉得王家会白白帮忙,这将近一半的嫁妆就是给你二嫂和王家的好处。” “可,可那是大嫂子的嫁妆。” “孩子,咱们家要是在这件事上倒霉了,别说你大嫂子的嫁妆,就是你将来流落到哪里都不知道呢,你说是钱财要紧还是家里的前程要紧。” 贾敏脸色变幻,过了一会最终说:“咱们家不是没钱,何必动用我大嫂的嫁妆?这是在吃琏儿的绝户!琏儿还是将来的家主呢,你们都没为他想过吗?没娘的孩子真是惨。”说完站起来走了。 史夫人叹气:“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 明见!《 》 30-40 第31章 求助 王氏拿到亡故大嫂将近一半的嫁妆后还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的:“唉,我那嫂子也倒霉,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这东西我替琏儿藏着,回头他年纪大了再给他。” 史夫人身边的人听了之后连声赞叹王氏这婶娘就是菩萨心肠。 等到这些人走了,王氏看了一眼周瑞媳妇,周瑞媳妇低声说:“我让他们闭上嘴,日后大奶奶嫁妆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已经从里面挑了几件精巧没标记地放到元姐儿那边了,回头给咱们大姑娘做嫁妆。” 王氏皱眉:“你这事儿办得也太操切,元姐儿还小呢,最好别往她身边摆,毕竟大奶奶的陪房还在,这些人不处理了这些东西不好拿出来。 不过你既然办了就先这样,张家已经完蛋了,这些人早就是没牙的老虎,别说是大奶奶的陪房,就是老太君的人手这一次也一并清理出去。对了,你晚上从里面挑一些出来给赖嬷嬷送去,就说我赏她的,多谢她筹划。” “是,这事儿您放心,一定做好了。” “人家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没她这么热心,我也没这好处,你跟她说回头少不了她的好处。” “是。” 这时候一个丫鬟进来,在王氏耳边说:“太太院子里的梅婆子来了。” “让她进来。” 一个穿衣寒酸的粗使媳妇进来,显得畏首畏尾,丫鬟对这种粗使婆子的态度倨傲,耷拉着眼角说:“跟奶奶说吧。” 这个粗使媳妇就说:“刚才四姑娘去找太太,拦着太太给奶奶送东西,还说了些话不好听,不敢跟奶奶说。” 王氏不用追问就知道这小姑子要说什么,跟丫鬟讲:“难为她还想着我,给她抓一把大子儿,别委屈了她。” 粗使媳妇千恩万谢跟着丫鬟出去了。 周瑞媳妇就王氏讲:“您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王氏明显脸上生气:“我跟一个娇客有什么计较的,她早晚要走,这才是我的家。”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底气,因为贾政是次子,等贾代善夫妻不在了他们夫妻也要搬走。 王氏就很烦躁,知道事实是一回事,想起来很烦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夫妻都不想离开荣国府,背靠大树好乘凉,出去就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个不花钱?哪样不操心?更别说这荣国府里有泼天的富贵。 王氏怏怏不乐:“敏姑娘说什么我知道,她那人清高看不上我,我这也是没办法,不多攒点钱将来珠儿怎么办?难道跟后廊下的修老爷和儒老爷那样时不时地来打秋风?我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比她还讲究,在娘家和在婆家到底是不一样的,她不懂啊!” 这时候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跟王氏说:“奶奶,刚才那老货还说了个消息,府里有人嚼舌头,说……说外面的姐儿是个煞星,还说……” 王氏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周瑞媳妇立即说:“别说了,这不是往奶奶心里捅刀子吗?奶奶,您别生气,回头把大奶奶的事儿办完您接手了家务事,这些人想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也让她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丫鬟看王氏的表情不好,赶紧躲出去了。 王氏跟周瑞家的说:“她一直在城外住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城内就知道了,咱们亲友都在这里,她的事儿想瞒是瞒不住的。有她在,将来珠儿和元春怎么办?元春的婚事必然被影响,珠儿是个男人,出去交友串门,有那故意找事儿地问起他的另外一个妹妹,让他怎么回答?” 周瑞媳妇心里揣测,嘴上小心地问:“您的意思?” 王氏没好气地说:“我能有什么意思?城外那位郑道长一般人惹不得,听说那也是个倔脾气的老人家,这种人我绕着走都来不及哪里敢有想法!当初老夫人管得也太宽了。” 这句话在埋怨张太君多事,反过来也是在埋怨麟子命硬,大冷天被装在篮子里送出去,饿了半天,天气还那么冷,居然没一点事儿。在孩子动不动都有可能夭折的当下,这孩子的身体是真的壮实。 王氏说完意识到自己充满怨气,担心自己这一席话会冲撞了自己的福气,抵消了自己的富贵。立即说:“罢了,这一切都交给菩萨,看菩萨怎么安排,看大家都是怎样的造化。走,跟我去给菩萨上炷香。” 次日天亮,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胖胖的麟子跟着嘿呦嘿呦喊着号子一起打拳,童趣十足非常可爱。郑道长看到萌萌哒的麟子笑起来,对着麟子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新的一天心情好极了。 这时候董嫂子带着两个女儿进来,跟郑道长问安后小声说:“道长,宋大夫想给您请安。” 郑道长知道宋大夫找自己的原因,必然是为了临阳侯府的时候,叹口气说:“知道了,我吃了饭就出去。” 麟子看了看郑道长,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吃了早饭郑道长往前院去,麟子放下碗就追上来。郑道长说:“乖,我去和宋大夫说说话,你在后面跟秀秀兰兰她们玩吧。” “不,我也要去。”麟子说完拉着郑道长的衣服跟着出去了。 宋大夫看到郑道长出来,立即一揖到底,跟郑道长说:“道长,求道长救一救临阳侯一家啊。” 郑道长叹口气:“我昨日就进城找人打听这案子,我是想救的,不为别的,为了麟子我都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可是……” 郑道长说到这里开始摇头:“可是这事儿不好办,我听说张家有大量钱财来历不明。” 宋大夫说:“那些都是各处商家孝敬的,道长,说到底侯爷是渎职,却没害命啊,就算是……就算是没了爵位,能留下一家老小的命也行啊!” 郑道长说:“官府的人核查过来,那银子不是这些年来各地富商孝敬的。这些年来各地富商就是天天排着队给他们送钱,他家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你们一直在他们府里,这钱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 宋大夫立即摇头:“道长,说到底我们是奴仆,奴仆哪里能知道主人家的事情。” 郑道长叹口气。 宋大夫也跟着叹气,他又说:“不瞒您,今儿来这里也不单单是为了侯爷一家,也是为了一些往日的邻居和旧相识。 他们都是侯府的奴仆,求您出手把他们买下来,这些人都是苦命人,卖身为奴已经是逼不得已,还请您发慈悲善心,救救他们。” 说完跪下开始哭诉这些人的故事,边哭边磕头,郑道长这个经历过战争看惯了生离死别的老江湖此时也被他说地哭了出来。 眼看着郑道长跟着一起哭,麟子就怕这几户人家还没料理明白,又来一群不知道底细的人家。郑道长别看很有经验,但是她有心软的毛病,要不然麟子也不会在这里安家落户。 麟子立即说:“可是把这些人买了没法安置啊?现在大家的月钱都发不起,将来怎么办?” 郑道长擦着眼泪:“麟子这话说得对,眼下这三百五十亩地只能养活你们几户,再来一些,别说月钱了,连米粮都不够吃。” 这里面还有五十亩是张家送的,还是近期送的,极有可能被官府追缴,甚至郑道长和麟子要解释为什么要收这五十亩地,证明不是张家转移资产。 宋大夫立即说:“这好说,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养活自己。道长,大姑娘,这会买下他们是避免让他们骨肉分离,到时候张家的罪名定下,这些人就要被官府发卖。 来买犯官家奴的都不是什么好人,那些年轻的长得周正的女孩都被烟花巷买去,男人都被窑矿这些地方买去,这都不是好地方啊!被买走不出三五年,他们不是死人就是活死人。” 宋大夫对着一老一小不停磕头,额头鲜血淋淋。郑道长露出几分不忍,宋大夫有把握自己能劝说老人家,但是看到旁边地站着的麟子倒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了解矿坑和青楼是什么地方才没表情。 但是宋大夫不敢小瞧这姑娘,别看人家小,关键时候她还真能坏事,就比如刚才,她提出没月钱养奴仆,这种理由配上这个年龄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宋大夫接着说:“道长,这就当是为大姑娘积福了,大姑娘对这些人有如此大恩,将来这些人里面只要有一个有良心,在姑娘有需要的时候来报恩就足够了。” 这话对郑道长来说简直是绝杀! 郑道长的心病就是自己死后麟子该怎么办? 人说远亲不如近邻,如果麟子没有亲戚可以依靠,有可靠的邻居和得力的奴仆也行啊! 郑道长心一横,跟自己说救下这些人就当是结份善缘,将来说不定真的有人能回报麟子。就说:“昨日得到了一笔横财,看来是道祖都看不得这些人遭难,这些人和我们麟子有缘,就按照你说的,把这些人买了。” 麟子秀气的小眉头皱巴着:“祖祖,不够啊,钱不够!”别买了,这可不是一群好人! 而且昨天是发了一笔横财,但是那几百两看起来多,把侯府的奴仆全买了是不可能的。 郑道长也不得不正视钱财这个问题,皱眉思考起来。 宋大夫怕郑道长后悔,立即说:“大姑娘不用担心,这事儿有办法,我家还有些宋朝皇宫里的东西,是当年祖上得到的赏赐,本来放着就没用,不如这次用上,卖出去买人。” 郑道长觉得不必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但是宋大夫坚定要卖,理由说了一堆,除了不能看着昔日亲友遇难外,就是说他家本就是奴仆,当初为了这东西差点家破人亡,如今卖了就卖了,正好舍弃了祸根。 郑道长反而觉得这宋大夫人品好,义薄云天。 等宋大夫走了麟子问郑道长:“祖祖,你真信他有古董可以卖?要是能轻易舍弃,当初就不会卖身为奴!”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头说:“我信,因为我见过。” “啊!见过,什么时候?” 郑道长没说话,这种捐献家产的事情在香军起义的时候比比皆是。那时候大家一腔热血要推翻暴元,别说家业,就是命都能舍弃了。她看宋大夫就如年轻时候看到那些抛家舍业的义士一样,既然宋大夫这样的义士愿意救人,她相信侯府的那些奴仆也是好人。 郑道长跟麟子说:“孩子,别把身外物看得太重,人在能帮人一把的时候就去帮,怜贫济困是正道,不能把身外物看得太重要。” 麟子笑着使劲点头,接受了郑道长灌输的善恶观。 等麟子从郑道长跟前离开,蹦跳着叫上秀秀兰兰出去玩耍的时候,郑道长开始筹银子。 麟子离开了郑道长的视线立即收起了活泼的模样,冷漠地对秀秀兰兰说:“去把秦老实和宋师父叫来。” 秀秀问:“不叫张大伯吗?” 麟子说:“我倒是想叫,他这会肯定在城里,你们去叫秦老实和宋师父就够了。” 兰兰答应了一声跑去找人,麟子看了看附近,附近有一棵树,她蹭蹭爬上去坐在了树杈上。 坐在树杈上的麟子绷着小脸,打算等会给秦老实和宋大夫来点震撼的! 第32章 聪慧 麟子爬上树后对着秀秀吩咐:“秀秀啊,你去把陈爷爷喊来。” 陈大就在地里干活,来得很快。 麟子绷着小脸跟他说:“陈爷爷,我等会要骂秦老实他们,你远远看着,他们要是犟嘴我喊你,你来打他们。” “好嘞。”陈大答应一声,对于秦老实被小主人骂乐见其成,就问:“大姑娘为什么要骂他们?” 麟子坐得高看得远,看到秦老实和宋大夫已经走来,说:“他们该骂,你去干活儿吧。” 陈大瘸着腿回去干活,麟子抱着一根树枝骑在树杈上绷着小脸严肃地看着走近的两人。 秦老实唯唯诺诺,宋大夫笑得和煦,脑袋上还包着布,看到麟子骑在树杈上还伸着手说:“大姑娘这是卡树上下不来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麟子对跟来的秀秀和兰兰说:“你们姐妹玩去,等会儿再来。” 小姐妹两个跑远后麟子冷哼一声:“我要是跳下来你不接着我呢?岂不是让我摔了。” 宋大夫看她不乐意下来,就把手臂收回来,笑着说:“哪能啊,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姑娘摔下来呢。” 麟子又冷哼了一下,抱着树枝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说:“你们是不会看着我摔一下,只会看着我摔死!我太舅爷家有很多钱,是你们弄来的对不对?到时候你们再弄很多来路不正的钱塞在我这里,我就会和太舅爷一样被拖进大狱成你们的替死鬼!” 宋大夫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大姑娘说什么呢?是谁在您耳边乱说了?” 麟子说:“你们以为你们干的那点事天衣无缝?哼,我问你们,谁家的买卖快进快出?谁家的家丁奴仆有买卖布料的渠道?你们会说这是在侯府时候结下的人脉,可是有个词儿叫作人走茶凉,你们都不是侯府的奴仆了,外面谁还巴结你们? 除非你们自己就掌握着渠道,但是这渠道必定有个环节见不了光,这个环节不在生丝,不在纺织,在销售这一头!换句话说,你们走私!我若是没料错,你们认识走私的海商!秦老实,你来说!” 秦老实顿时结结巴巴:“大姑娘,您……您说什么?什么……什么走私?” 麟子哼了一声:“别装啦,你骗骗人家可以,想骗我和祖祖很难,你就是他们的头!哼,每次张剃头去进货,你跟着去,名义上是跑腿,实际上是去拿主意去了。好算计啊!拿你们赚的金山银山中的一丝来打发我们,却借着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名头藏在这应天城外,官府也会把你们给忽略了,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 麟子年纪小,小小年纪光是学人家说话就是个大事儿,这一长串话很多孩子都未必能学完整,她不仅说出来了,还很有逻辑,尽管里面一些说法是错误的,和实际已经有八九分相似。 宋大夫立即看了一眼秦老实。 秦老实观察到附近没什么人,只有陈大一个老头子装着干活,这会想要对麟子动手非常容易,而且不管是现在灭口还是挟持都容易脱身。 然而一旦把这小女孩给伤害了或者是劫持了,他们除非跑出大明,要不然躲到天涯海角都能被官府抓出来。 逃奴,特别是伤人的逃奴很难逃走,历朝历代对逃奴管控都非常严格,想逃走除非有人接应。 如果秦老实这个逃奴伤害了麟子,他要逃走就要舍弃了自己的父母,纵然是舍弃父母有人接应,仪鸾司也会跟闻到味儿的狗一样紧追不舍,到时候这条绳上的兄弟都会被牵扯,可能秦老实能逃走,但是死在他冲动之下的人不计其数。 秦老实不能逃走,只能哄着麟子,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看是谁在麟子耳边说了什么。 他问:“这是谁告诉大姑娘的?” 麟子很愤怒,没回答反而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太舅爷?你们是我的克星吗?我就一门亲戚,结果被你们害了。我现在和祖祖相依为命,你们又缠上来了,你们怎么就可着我欺负?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秦老实回答:“大姑娘,不是我们要害他,您说小的是他们的头,您说错了,侯爷才是我们的大当家。” 麟子听到大当家表情凝重:“大当家,水匪?”果然是水匪! 秦老实看她反应很快,就知道没人教她,是她真有这么聪明。 秦老实此时并不敢小看麟子,很认真地回答:“是,咱们都是水匪。” 宋大夫立即阻止秦老实,实话不能实说。 秦老实对宋大夫说:“宋老弟,没事儿,有人天生聪慧,咱们大姑娘就是这种人。外面那些老爷们总说自家儿郎读书好,是神童,我以前想着这些神童不过是家里有钱,养得好,能请得起名师,能见世面,这些神童都是用钱堆起来的,世间并没有神童。如今看大姑娘,才发现这真是神童。 咱们水匪最信这个,他们说大姑娘不祥,让我说那些凡夫俗子没眼光,看不见祥瑞。” 宋大夫和秦老实一起看麟子,他们是真的觉得麟子是有福气在身上的。 麟子皱眉:“少扯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说我太舅爷这次为什么落难!” 秦老实跟麟子说:“在做奴仆前,咱们是水匪,在做水匪前,咱们是良善人家。 宋老弟他家以前是做大夫的,张老弟他家以前就是操持贱业给人修面刮鬓角的,我们秦家以前是养鸭子的。 我祖先世世代代挑着个棚子赶鸭子,出门的是一群小鸭子,回来的时候就是一群大鸭子,一路上鸭子吃草吃鱼虾,我们拿鸭蛋和路上的人家换吃的喝的,日子辛苦就是赚个血汗钱。 但是几十年前蒙古人来了,这群畜//牲来到江南先是屠城,我家先人死伤无数,因为我太爷爷赶鸭子出门才免遭一死,然后就是横征暴敛,我爷爷交不上税被打死。 几十年前,我爹带着我们赶鸭子出门遇到了一群和尚,大姑娘你年纪小,不知道元朝的和尚有多金贵,因为鸭子们堵在路上阻了佛爷们的路,驱赶不及时,我几个哥哥被打死,我爹和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我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伤好了之后就单枪匹马去报仇,后来失败落草为寇就结识了这些兄弟,也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侯爷,专门和元朝对着干。” 麟子追问:“后来呢?你们既然是被逼着落草为寇,为什么后来大明建立不做个百姓反而入了贱籍?” “在开国之前侯爷已经搭上了陈大帅,打算带兄弟们奔一个富贵。但是我们这些水匪有两拨人,像咱们这些人以前都是好百姓,被逼无奈才落草,也想奔一个封妻荫子博一场富贵,我带着这样一群兄弟支持侯爷,我是水寨的三当家。也有那世代做水匪的,他们不愿意为官,只愿意敛财,这伙人跟着二当家。 大姑娘你想想看,这江南被蒙元刮地皮刮得寸草不生哪里还有油水?也没地方可以敛财。 那时候侯爷成了陈大帅的水军将官,认识了很多大人物,二当家那群人发现要论巧取豪夺石头上刮油敲诈民脂民膏,就要跟这些大老爷们学一学。” 麟子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小老百姓哪怕是恶向胆边生,最后也只能靠杀人越货弄出几千两银子,甚至一辈子也只能攒一两万两银子,这不是小数了。但是那些做官的、大地主、大富商,一年就能弄出来咱们一辈子才能弄出来的钱财。有钱还当什么鸟官儿,因此二当家那群人不想投军,投军没什么自由,不如跟着这些老爷们一起发财。 没多久陈大帅在鄱阳湖大战中大败,这天下眼看着就归了姓朱的了,那姓朱的抠门,在他手下当官儿没自由没钱没意思,所以二当家那群人率先发难要杀了我们吞下生意,侯爷带着我们反击,最后两边相持不下,我们奔不了富贵,他们也没法杀了我们独吞生意。最终大家全部入了贱籍,把水寨从船上搬到了侯府。” 麟子皱眉想了想,没问二当家那群人,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老爷们’?你们看上去是内讧,实际上有一群老爷们给二当家他们支招? 你们走私丝绸棉布要和地主老爷和那些纺织坊主们打交道,与其说二当家他们不愿意放弃银子,不如说是他们不愿意放弃银子。毕竟姓朱的不仅对官员门抠门,还禁海。我太舅爷和你们一心想过太平日子,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走私丝绸的人金盆洗手呢。 我知道了,我太舅爷这次做了那些大族的替死鬼对不对?太子爷查百官的账,继而生出空印案。他朱家本就是穷人,不知道地方豪族勾结官员的手段,但是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在知道之前,或者说在东窗事发前,这些老爷们要把我太舅爷抛出去,切断双方的关系,然后这群人就会推自家的子弟出来做官,毕竟外人哪有自己人靠谱。 再换句话说,我太舅爷一个侯爷有这下场是他真做了侯爷真有了富贵,眼看着他要脱出控制了。 你们这群人作为看不见的聚宝盆只怕人家还舍不得放你们离开呢,必然要捏在手里,不仅能敛财,关键时刻还能给他们干脏活。” 秦老实叹口气:“没错,大姑娘,我们哪怕再有钱也走不脱,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家都有孩子做人质,就在侯府,就在二当家那群人的手里。 我们来的时候夫人是怎么说的?必然跟您和道长说我那妻子水性杨花,和府里一个管事勾搭生了两个孩子都不是我的,对不对?实际上那两个孩子和那妇人是二当家那伙人在我们这里的人质,那管事就是二当家,他们才是夫妻,那妇人原本就不是我的妻儿,我的妻儿还在府里。 我们求道长买人就是先下手把我们兄弟和父母老婆孩子们都买来。放心,我们有钱,不用您花钱养着他们,只要他们来了,我们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和他们彻底撕开。 我们这边要买人,他们那边也会买人,昨日张兄弟打听,二当家这群人准备把侯府所有人都买下来,现在我们怕的就是他们真的把所有人都买去,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把这些人质带到哪里,我们还是无法挣脱他们的钳制。” 麟子快气死了:“现在是钱的事儿吗?是我和祖祖也卷进来啦!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我们都这么可怜了,老的老小的小,你们都不可怜可怜我们吗?你们把我们拖下水了!现在还要买人,那群人会怎么想?会想着我和祖祖收拢了你们,我们要分一杯羹了,气死我了,我要告诉太子!” 宋大夫立即跪下,说:“使不得啊大姑娘。” 秦老实反而说:“你告诉他也没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盘根错节的大户人家从宋到明,几度改朝换代人家不还是好好的吗?哪怕太子发雷霆之怒,强压这些人老实,不过是三五十年,等太子不在了,这些人就又冒头了。 大姑娘,有时候想脱身反而越陷越深,这是我一辈子得出的教训。” 麟子在心里骂骂咧咧! ———————— 明见 第33章 甄家 这事儿是不能瞒着郑道长的。 在三清殿上,香炉里的烟升腾起来消散在空气里。郑道长闭着眼睛在打坐,秦老实和宋大夫跪在她跟前,一旁还站着麟子。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郑道长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刚才她还觉得宋大夫是个义士,这会却实锤水匪。刚才还撒娇闹人的麟子,这会儿显得多智近妖。 更让她觉得麻爪的是眼下的局面。 朝廷那边好说,她能和太子皇后解释清楚,那么暗地里呢? 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不单单是官府查空印案了,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朱元璋虽然称帝却没有真正的一统天下,民间有太多朝廷不知道的事情。再换句话说,朝廷压根没有什么本事底层治理,底层还是靠乡绅来统治,甚至连收税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导致朝廷穷的尽人皆知。 这种事百官知道吗? 知道,但是百官不说。 百官觉得皇帝没必要知道,换句话说,他们畏惧的是朱元璋杀人的疯狂而不是畏惧朱元璋的民望。 乡绅治理地方,官员和乡绅媾和,皇帝治理百官间接治理地方。因为皇帝不能直接治理地方,才会有土匪、宗教、宗族、地主的生存机会。 郑道长在犹豫,如果告诉了太子,太子必然要查下去,那么当初的香军骨干就有暴露的风险。不告诉太子,民间永远不太平。 她背后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阳光直直地从门口照射进屋子里,郑道长和其他三个人都被笼罩在阳光里。 郑道长迟迟拿不定主意。 太阳照着应天城外,也照着应天城中。时至中午,昨日在闹市区撒钱的胖子进入了胡府。 胡公子有闹市纵马的先例,以往闯祸身边都跟着一群人,昨日只有一驾马车一个车夫,连个随从都没有,足见昨天的事情和以往不同。 事实也是如此,他昨日被人设计掉进仙人跳陷阱,好不容易衣衫不整地从那户人家脱身,压根顾不上保护他的随从,惊魂未定地爬上车催着车夫赶紧逃命。 车夫匆忙之下就在街上撞翻了一排摊位,被群情激愤的百姓围住,那时候胡公子快吓坏了,比起外面的那群刁民,他更怕丢人,因为他没穿裤子! 要是他光屁股丢脸的事儿传出去颜面扫地倒也罢了,胡公子也不是那么爱脸面。可是人家怎么议论他爹!胡公子害怕他爹嫌弃他丢人用鸡毛掸子揍他。 所以在他最惶恐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主动替他把事儿平了,胡公子当时是感激的,但是过了一晚上回过味来了。 这不对啊,那人怎么就那么巧地出现在马车旁边?该不是这胖子出来平事也是仙人跳的一环吧! 胡公子是纨绔又不是傻子,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所以当胖子喜气洋洋出现在胡公子跟前的时候,胡公子的表情不好看。直接开门见山问:“你昨日怎么就恰好出现在哪儿?还恰好带着那么多钱?说吧,谁派你来的?想干吗?” 胖子立即态度谦卑地解释:“胡大爷,昨日那也是巧了,旁边那酒楼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东家当时在查账,听到外面喧闹就在楼上看到您家的马车被人围住,想着和贵府结个善缘,让小的出去挡一挡那些刁民。” 胡公子半信半疑:“哦?你们东家是谁?” 胖子立即说:“说起来您也见过,我家东家姓甄,也是朝廷的勋爵,过年的时候还拜见过胡相。” 胡公子那丝疑虑瞬间消失,甄家是富贵人家,他认为这种人家做事体面,不会设下仙人跳的局。想到这里胡公子表情也热情了不少,立即问:“是镇江的甄大人家?” 胖子笑嘻嘻地说:“是,正是京口(镇江)甄家。” 胡公子客气了不少:“来人啊,给这位……” 胖子立即说:“小的曹六,如今给东家跑腿。” 胡公子跟堂上的丫鬟说:“给曹掌柜看座上茶。” 胖子连忙感谢,恭敬地坐下去。 胡公子跷着二郎腿斜倚着椅子,说道:“甄家是富贵人家,外面说甄家繁花似锦富比石崇,我数次和甄家的老大人见面,老大人都是不假辞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热心肠,可见是面冷心热。” 胖子立即替甄大人解释:“胡大爷不知道,我们东家不爱笑,说话又快又急,是个急性子,不了解的都传他不近人情,实际上来往多了就知道他是个真性情的人,待人如一盆炭火,向来急公好义。” “也对,这事儿上他就帮了我大忙了。”胡公子说完斜着眼看了胖子,就问:“昨日一共花费了多少?这几日我摆下宴席,请你们东家来,一则是感谢他仗义出手,二则是还了昨日的钱。” 胖子立即站起来:“胡大爷诶,可不能这么说,这钱不是我们东家的钱,是您的钱啊,今日小的来也不是找您要钱的,而是找您送钱的。” 胡公子来兴趣了:“哦,此话怎么讲?” “嗨,这事儿也真是赶巧了。您知道昨日我们东家为什么查账吗?是因为甄家的老亲荣国府的贾大人找上我们东家,说他舅舅临阳侯被抓,贾大人急得没法子,求我们老爷出个主意。 我们老爷就是那急公好义的脾气,听了之后就想到胡相爷,昨日从衙门出来没回家,直接去各处查账,要把银子给提出来帮着贾大人四处打点。所以说昨日那银子不是我们东家的银子,花的还是您家的银子,早晚都是您的。” 胡公子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甄大人也是个妙人。临阳侯的事儿我也知道,贾大人来过,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胖子立即说:“贾大人来过是贾大人的心意,那是贾大人为了舅舅。我们东家是为了贾大人,虽然最后都是给临阳侯求情,殊途同归,可是我们东家是为了贾大人。” 胡公子虚点着弓身驼背的胖子笑了起来:“也罢,既然是甄大人的一番心意,我要是推脱就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您就当是帮我们东家一个忙。我们东家也知道临阳侯那人没救了,就想着他家的家眷罪不致死,请各位老爷们抬抬手,毕竟临阳侯家的门第也不低,娶进门的儿媳孙媳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孩,真弄得一同赴法场,那也太伤人心了。” 胡公子眼睛一亮,这还真是个好理由。连忙点头:“对对,为了侯府的亲戚这事也不能做绝了。你们东家想得齐全。哎哟,这么想来以前真是误会你们东家了,这样吧,过几日我请他吃饭,好好聊聊临阳侯府的事儿,让他把贾公爷一并带来,让贾公爷看看甄大爷都做了什么,也让你们东家的钱花到了刀刃上。” “是,小的这就回去告诉我们东家。” 胖子从胡府出来后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上了马车后瞬间消失。 马车里面有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一直等着。 刀疤男问:“怎么说?” 胖子回答:“这小子胃口大,只怕五六万两银子喂不饱他,肯定还会勒索甄家和贾家。” 刀疤男说:“那就送来五十万,这会儿不是吝啬钱财的时候,无论如何要把大当家二当家和兄弟们给弄出来。” 胖子皱眉,问道:“大牢里也关着三当家的人呢,不如让三当家顶在前面出钱出力。您想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进去了,如今三当家才该是拿主意的那个。” 刀疤男立即恶狠狠地说:“他那娘儿们唧唧的性子能拿什么主意!” 胖子说:“疤脸哥儿,江湖道义就是这样,您要是想拿主意现在先去把三当家的捅死。捅死了他,您坐上第三把交椅,您说什么咱们地上的和海上的兄弟都听。” 刀疤男没说话,这会杀了秦老实没用,关键时刻还能留着秦老实背锅。 马车慢慢地往前走,突然外面驾车的人说:“张剃头在前面。” 刀疤男立即说:“当不认识,让人盯着,别跟得太近,看他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甄府门前停下,胖子艰难地站起来,挪动着肥胖的身体下车。 在临下车的时候他跟刀疤男说:“疤脸哥,甄家不可信,你别露头,咱们兄弟被抓了不过是舍了这一二百斤肉,下辈子还是好汉,您要是被抓了……” “知道了,你下车。” 胖子从车上下来,马车绕到了甄家角门进去了。这时候一个挑着筐子沿街叫卖的人从角门前路过,喊了几句:“凉粉,豌豆凉粉,好吃的豌豆凉粉。” 角门内的家丁看到内城这里居然有卖凉粉的,立即呵斥:“哪儿来的凉粉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滚,别在我们家门前叫唤,小心揍你。” 角门关上,挑担子卖凉粉的男人沿着巷子叫卖着走远了。 刀疤男从车上下来,气质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询问角门内的甄家奴仆:“几位爷,刚才那人干什么的?” 这些奴仆冷着脸说:“你也不看看自个是谁?配不配和爷们说话。问什么呢?干你的活儿去。” 刀疤男唯唯诺诺地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甄家的奴仆们骂骂咧咧地走开,其中一个说:“这几年内城守卫是一年不如一年,贩夫走卒都给放进内城,这内城的路让这些贩夫走卒踩了就是糟践,这些挨千刀的大头兵早晚要被抽鞭子。” 卖凉粉的壮汉走到街上,不紧不慢,路过一处门前,前后看看,发现周围没人后直接挑着担子进去了。这府邸高大巍峨,上面写着“敕造临阳侯府”六个大字。门口的人也没拦着他,抬起下巴无声地给他指路。 侯府里面已经被掘地三尺,漂亮的太湖石和青石板堆放在一起,地上大坑套着小坑。 如今中午的阳光热烈,眼看着要到五月端午了,天气热了起来。毛骧坐在前院抄手游廊的栏杆上用衣服下摆扇风,卖凉粉的人挑着担子走到他跟前。 毛骧眼前一亮,立即说:“嘿,刚才还想着吃点爽口的,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今儿卖了多少?” 挑担子的汉子憨厚地笑着:“没卖,内城贵人不买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嫌弃脏呢。” 毛骧就说:“他娘的,才过上几年好日子就开始拿腔作调了。赶紧的,给我调一碗。”说完他招呼干活的几个人:“别挖了,先来吃点东西,这活儿一天干不完。” 一群人放下铁锹,纷纷从坑里爬上来。 担子里只有三四只粗瓷大碗,这群人也不嫌弃,卖凉粉的汉子先给毛骧调了一碗,剩下的凉粉被其他人连同担子调料一起带到旁边。这群人干了一上午重活还没吃午饭,饿的肚子咕咕叫,三四只碗轮流用,也不嫌弃别人脏,用完了碗都不刷,直接盛放新凉粉给下一个人吃。 毛骧吃着爽口的凉粉跟其中一个人说:“挖出来的白货呢?给这兄弟一块,挑担走巷也不容易,这怎么说也是他娘一早起来做的,不能让老人家白出力。” 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坑边,把手伸进土里扒拉了两下,拿起一块瓦当大小的东西抛给了挑担卖凉粉的汉子。 这汉子接着,扒拉掉上面的泥土,低头一看是一块银饼子,立即满口感谢毛骧。 毛骧吃着凉粉说:“不用谢,咱们兄弟出来当差不就是为了一家老小的吃喝吗?这地下埋了可多银子,太子爷说了,大头是国库的,指缝里这点给大家分一分,你回头想谢太子爷在干活的时候上点心就够了。你说这临阳侯的银子哪儿来的?人家都富裕到拿银子铺地了。” 卖凉粉的汉子一边用衣服擦银子上的泥土一边说:“这些当官儿都有银子,刚才甄大人给胡相爷送了六大箱子银子,就是大闺女出嫁时候装衣服被褥的大箱子。那几辆马车的车轴在走动的时候被压得咯吱吱响,属下都担心车轴半路断了银子撒一地,好在最后车轴没断,都给送到了胡府。” 毛骧听了顿时觉得嘴里的凉粉没了味,他皱眉问:“六大箱?他京口甄家攒这六大箱子银子要多久啊?都是官儿,为什么有些官儿穷得上吊有些就富得流油呢?” 第34章 食肉者 甄家的银子来历也不干净,仔细思考一下就知道他家光靠种地做点小生意还维持家里的开销是很难攒下这么多钱的。 卖凉粉的汉子擦干净了银饼子上的土后把银子塞到胸前衣服袋子里,不放心还用手拍了拍。他就说:“大人,这些人就是被拖到大狱里也不会说的,问就是几代人的积累。” 毛骧忍不住爆粗口:“放他祖宗的狗臭屁!他们咋不说蒙元刮地皮刮了一百年呢?在蒙古人敲骨吸髓下还能攒这么多,那是十成十的汉贼!” 蹲着吃凉粉的一个人说:“他们还有个说法,说是他们勤奋有本事,这富贵天生就该他们的。外面的泥腿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所以才没钱挣。” 毛骧听了冷哼一声,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凉粉全吃了,一抹嘴说:“这是睁眼说瞎话,天生的?我侍奉太子爷给小爷讲书的时候,太子爷说书上讲了,那些王侯将相也不是天生的贵种。下次再碰到这种满嘴胡咧咧的,先打个半死,看他们还敢不敢说这不着调的。” 卖凉粉的汉子把碗接了,旁边一个人起来把碗拿去盛凉粉。 风吹过来给此时的庭院增加了一丝凉爽。毛骧虽然刚才骂爽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经常进宫,知道如今百官众口一词,都请皇爷不要再调查空印案了。 毛骧没读过书,认的那几个字也仅仅是上差的时候学的,眼下凑合着用,而且书上的大道理他也不懂。但是他看得清楚,这些大臣里面有一成是好官儿,这些人确实怕事情闹大了让才存在十年的朝廷分崩离析。 其他九成中有心虚的、有浑水摸鱼的、有糊涂蛋被人鼓动着一起闹的……毛骧这个靠忠心和蛮力成为侍卫头子的粗人也体会了太子说的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他叹口气,看着坑坑洼洼的庭院,想起朱标说的“大明的心腹大患不在残元,不在海上,就在应天府。” 毛骧发了一会呆,回神后发现同袍们都吃完了,对卖凉粉的汉子说:“让兄弟们盯紧,看看都是谁在勾结,拿到证据就抓,别客气,回头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落在咱们这些厮杀汉手里还讲什么大道理!” 卖凉粉的汉子答应了一声,挑着担子出了侯府,慢悠悠地出了内城。 到了外城,外城的喧嚣一下子冲进耳朵里。卖凉粉的汉子和只剩下一条手臂的王三擦肩而过。王三提着一只篮子行色匆匆,篮子里有几块血豆腐,还有一块新鲜的猪肝。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麒麟门回到了村里,喜气洋洋地来到青莲观前面,跟门口的蓝婆婆小声说:“蓝大姐,这是我买的,大姑娘早上嘀咕着想吃猪肝面线。” 蓝婆婆说:“她说说罢了,你还真买啊!这都是荤的,大姑娘要给张太君守孝。” 王三就说:“真有孝心也不在这上面,要是老夫人地下有知必定不会让大姑娘断了荤腥。她小孩子还是要吃点荤腥油星,那些吃不起的孩子都干巴瘦小,我瞧着大姑娘的脸蛋子都没以前那么肥了。再说了,就是高门大户也不是认真守孝,你悄悄地做,别让人知道。” 蓝婆婆接了篮子,嘴里说:“也罢,麟子姓郑,不守贾家的孝。” 她还是小声嘱咐:“这事儿你别让道长知道了,今儿麟子干了件大事,这会还在三清殿罚站!这都快下午了,道长还没发话让吃饭,要是道长知道她还有猪肝面线吃,回头更生气。” 蓝婆婆进去后王三伸着脑袋往里面偷偷看,但是庭院里有一尊大香炉,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破破烂烂的三清殿里发生了什么。 麟子这会觉得两只小胖腿都酸麻到没知觉了,她饿得发慌,很想躺下来。 可是她肚子里都敲鼓了郑道长还在闭目打坐,秦老实一动不动地跪着,比较起来宋大夫就显得焦躁,身体动来动去。麟子就抬头看屋顶,这屋顶今天看了很久,得出结论这房子快不行了,这几年再不翻修八成要塌。 青莲观不仅破破烂烂,房子还很矮小,各处都能看到缝缝补补的痕迹。这建筑如郑道长一样风烛残年,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寿命不长久。 麟子看着房顶的檩子就生出几分后悔,更生出几分惧怕,她怕把郑道长气出个好歹来,就如这房子,要是和风细雨还能撑几年,就怕来一场大风暴,这房子在风暴中支撑不住必然会轰然倒塌。 这时候一只四眼铁包金从门外跳过门槛进入房间,用脑袋蹭麟子的手,麟子就使劲推狗子,这点动静被郑道长察觉,睁开眼看了一下麟子和钱多。 麟子赶紧推了一把狗子,对着郑道长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郑道长的眼神随着钱多转动,钱多是一只吃得很胖的狗子,很亲热地凑过去舔麟子的肥爪爪。郑道长看到钱多后长叹口气,说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秦老实的身体伏地更低了,宋大夫赶紧跟着一起趴在地上。 郑道长说:“你们当初不也是图一场富贵吗?” 秦老实说:“那是当初,如今不敢图富贵,只想做一世太平人。”顿了一下,强调说:“做民人。” 郑道长说:“想脱籍做个百姓也不是没机会,眼下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了。我让人传信给皇帝,你们亲自跟他说。” 秦老实猛然抬起头。 郑道长问:“不敢?朱元璋和陈友谅都是人,你们既然敢和陈友谅说话怎么就不敢跟朱元璋说话?” 秦老实犹豫了一下回答:“陈友谅不过是一方霸主,而天子是天子!” 郑道长冷哼一声:“在你心里,是天子权威难面对还是你妻儿的性命难面对?” 秦老实想了一会儿,对着郑道长磕头:“请您施以援手。” 郑道长点头:“去吧,准备一下。你们想得到什么?能付出什么?失败了又该如何?多想想吧。” 秦老实答应了一声,和宋大夫互相搀扶地站起来一起蹒跚着出去了。 麟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到郑道长站起来,赶紧上去扶着。 郑道长走出房间,站在阳光下,麟子不敢说话,也跟着站在了阳光下。蓝婆婆从后面出来,笑着说:“道长,该吃饭了,中午吃面。” 郑道长应了一声,转身往第二进院子去了。 麟子小跑着跟上,一路殷勤地说:“祖祖,这是台阶。祖祖,前面是门槛,要抬腿。” 郑道长不搭理她,到了屋子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苗婶子把猪肝面线放好,每人的碗里有一两片切得薄薄的猪肝。 麟子的碗里只有几片青菜,而且碗里的面汤都是白的,不像是别人碗里的面汤,还能看出些油花飘在碗里。 钱嫂子说:“麟子,给你剥个咸鸭蛋吧?吃不吃啊?” “吃!” 黄婆婆笑着说:“就没她不吃的东西。” 郑道长拿筷子吃饭,钱嫂子把咸鸭蛋剥好放在了麟子的碗里,跟麟子说:“端着碗吃,一口气吃完。” 麟子用勺子扒拉了一下鸭蛋,发现面线下有东西,把拉起来要用劲。 她把碗端起来,对着上面的面线暴风吸入,随后发现面线下面全是猪肝! 麟子低头默默干饭,钱嫂子照顾她,时不时给她喂点水防止她噎着。麟子一个人干掉了一大碗猪肝面线,这个碗比她的脸都大。 吃午饭,麟子就开始打饱嗝,每次打饱嗝都会呼出猪肝味道。 郑道长看她那吃撑的样子,就抬腿出去散步,麟子赶紧迈着小胖腿跟着出去。郑道长照顾麟子腿短都的慢,两人慢悠悠地散步到了河边。 站在河岸的树荫下,郑道长问:“你是怎么知道秦老实他们是水匪?” 麟子歪着脑袋:“猜的。” “猜的?” “听雄英哥哥的侍卫说的,他们说当年水战中有很多水匪参战。” 这理由不能让郑道长满意,更不能解释麟子今日多智近妖。郑道长看出来麟子不一般了,她也不想探究麟子的来历,因为麟子的来历本就不一般,谁家的孩子背后有一条龙状的胎记。 郑道长突然说了一句话让麟子觉得老人家的思维自己跟不上,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 郑道长说的是:“我见过神仙,你信吗?” 麟子下意识摇头,笃定地说:“世界上没有神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没妖怪。” 说完麟子看着郑道长,看到小老太太头发都花白了,一脸褶子,突然想起上辈子那些被忽悠瘸的老太太们,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心里想着小老太太大概上当受骗了。 老年人总是容易上当受骗! 她痛心疾首地跟小老太太说:“祖祖,不要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神仙没有妖怪,没有包治百病的灵药,没有!” 说话的时候麟子在痛心疾首,觉得自己不仅没出童年就要操心养家还要留意家里的老人家不要上当,人生怎一个“惨”字了得。想到这些,她恶狠狠地决定下次只要见到骗子,不管是骗谁的,先打他个满脸开花! 郑道长看她小小年纪一脸严肃,笃定地说没有神仙的时候有些想笑,这个年龄的幼崽只要做出严肃表情大人都会露出姨母笑。 但是郑道长的笑容只是浅浅的,转瞬即逝。 她跟麟子说:“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我看到一个仙子涉水过河。” 麟子听了立即说:“我也能!不过是在水面下打几根木桩,踩的时候装的仙风道骨,你远远地看到还以为是神仙呢。您要是不信,我让陈爷爷他们今天就弄,等会也走给您看!” 郑道长伸手摸了摸麟子的脑袋。 人有善恶,龙分吉凶。 郑道长在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麟子这是一条蛟龙还是一条恶龙,反正不像是祥龙,因为这孩子刚才说起神仙的时候不仅着急,还带着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郑道长不在意麟子这条恶龙是在人间逃难还是在人间历劫,她已经是风烛残年,不在意会不会被牵连。 她问麟子:“你说你太舅爷的事儿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麟子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他家的人应该会放出来,他自己能不能活命要看外面的人愿不愿意救他。” “怎么说?” “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今儿我和秦老实他们多说了几句您就生气了,吃饭的时候都没搭理我。” “你说,我把你养到现在,就是再气又能怎么样?反正不会把你赶出去。” “想救我太舅爷一家只有一个办法,劫狱。而且劫狱后向南逃,到云南去,如果再不行往云南更南。他们的生计我都想好了,种糖。” 郑道长低头正视麟子,她确定了,这就是一条恶龙。 她甚至连逃走后的生计都想好了! 郑道长说:“你就没想过他还能官复原职,甚至他们这群人受到重用为国敛财?” 麟子摇头,歪头笑嘻嘻地说:“祖祖,雄英哥哥的爷爷不答应,他爷爷的心气提不起来了,因为他爷爷已经不是讨饭的朱重八,是大明的天子朱洪武了。” 老朱的追求到头了,他和士绅们站在了一起,坚定维护士绅的利益。 直到那句: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吃穿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谁在当差?又是谁在纳粮? ———————— 《迎闯王歌》 ~~ 明见! 第35章 夜谈 午后的风吹过大地,稻田里的稻苗在风中摇摆,河边的芦苇叶子碰撞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美好的午后。 在这种惬意的环境中,郑道长已经把今日的麟子和昨日的麟子区分开了。 昨日的麟子还是个孩子,撒娇弄痴。今日的麟子已经令人刮目相看,甚至在某些时候要当成个成年人来商量大事了。 郑道长看着田野里麦浪翻滚,就说:“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这个人吗?” 麟子摇头晃脑表示郑道长说错了。 她用还带着小奶音的声音说:“昔日的朱重八,大灾之年他爹饿死了,他恨天恨地恨官府,如今的朱洪武,大灾之年也是恨天恨地恨官府。以前恨,是要报仇,现在恨,是恨这些人差点毁了他的家业。他已经是最大的地主,脑子里想着的是把这家业传下去,和应天府外的这些地主有什么区别呢?” 郑道长想起香军。 为什么最后香军分崩离析,就是因为各路大帅的选择不一样,大部分享受到富贵后就开始和那些士绅走得近了,早忘了当初的穷兄弟了。哪怕是郭子兴,在当时的势力里面并不显得鹤立鸡群,可是有了那仨瓜俩枣后开始跟老母鸡护食一样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周围,就怕有人来抢他的位置,最后还是被朱元璋给取代,郭家也算是家破人亡。 麟子叹气:“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天下举国养朱,整个上层把百姓当牛羊,吮血劘牙,最后崇祯征三饷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道长疾言厉色地对麟子说:“这话日后不许说了!说了就是一个死!”说完后她放缓了口气,对麟子说:“你知道咱们住在哪里吗?这附近的住户九成都是天子亲军和他们的家眷,到处都是耳目,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许说。” 麟子乖巧地点头,伸手拉郑道长的手,说道:“我知道了,我记着呢。祖祖,咱们再走走吧。” 一老一少牵着手在田间小路上慢慢散步。麟子抬头对郑道长说:“祖祖,你真好,没您老人家我都长不大,日后我孝敬您呀。” 郑道长笑着说:“你个小东西,惯会哄人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啊,我快快长大,您慢慢变老,我们一起相依为命,将来你领着我的小孩在这里散步,好不好啊?” 郑道长一口答应:“好。” 此时在甄家的书房前,圆润的胖子等了一会才被叫进去。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扇木框屏风,木框中间镶嵌着白纱,上面绣着荷花蜻蜓,无论是荷叶荷花还是蜻蜓,颜色都很淡,看上去十分雅致。 这屏风放在这里是为了挡中午的阳光,屏风后面就是书案,甄家的当家人甄诲字诲明,就坐在书案后面。 胖子懂规矩,进门在屏风外面跪下磕头。 隔着屏风甄诲问:“送去了?怎么说的?” 胖子回答:“胡公子说让您破费了,过几日他设宴,请您和贾大人一起赴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小人看胡公子似乎不满意,估摸着还要再送些银子。” 伏案读书的甄诲听了之后抬起头,皱眉问:“那六大箱子的银子还没喂饱他?” 胖子回答:“没有。” 甄诲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在书案旁边来回踱步。 “这次运送这么多银子进城已经很扎眼了,不能再送来了。”他站住转头隔着屏风问:“你们手里还有多少?” 胖子的喉头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还有六百万两。” “六百万,不少了,拿出来一百万,再去城外找个看得过去的庄子买下来,连银子带庄子一起送给他。”他背着手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跟胖子说:“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舍不了银子救不出你们的人,在钱上别吝啬。” “是,小人这就回去准备。只是……”胖子停顿了一下:“兄弟们都担心家小,想给他们送点吃食和衣服,如今天热了,他们穿的还是夹棉的衣裳,进了大狱,吃不好住不好,老人和孩子只怕……” 甄诲冷冷地看着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侯爷没人看望,家里的奴才遭人惦记,你说这么反常的事儿会不会有人留意?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是贱命一条,走了好运道吃了几年饱饭,反而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嫌弃牢饭不好吃?你们早年连牢饭都吃不上,本来还能过几年的好日子,谁让你们侯爷翻船了呢,要怪就怪你们侯爷倒霉牵连了你们。滚出去,想救人就要听老爷我的话。” “是,”胖子慌忙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慌慌张张去准备银子。 因为从内城出去最近的城门是麒麟门,所以胖子带着几个人出了麒麟门,在麒麟镇上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刀疤男。 刀疤男看到胖子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心里咯噔一下,坐过去问:“怎么了?姓甄的拿了银子不给咱们办事?” 胖子摇头:“姓甄的让兄弟们再准备一百万银子,还要买个看得过去的庄子,他要拿着给姓胡的送礼。” 刀疤脸问:“你跟他说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胖子回答:“六百万。”说完赶紧解释:“疤脸哥,咱们赚多少钱他们知道。” 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也说:“这群人沾上毛就是猴精,这些年来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浪里去就赚了些力气钱,他们暗中和海商有来往,咱们赚多少钱他们知道。” 胖子说:“我估摸着这群人要榨干咱们的钱,然后再捏着咱们的人要挟咱们,往后只要咱们不听话,家里的老小就要被他们摆布。我刚才问能不能去看望一下家小,那姓甄的把我骂了一顿。” 说到这里胖子眼冒凶光:“我真想一刀捅死他,这老小子是真把咱们当奴才用了,他忘了咱们都是纵横水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了。” 其他几个人都跟刀疤男说:“四当家的,这些老爷们靠不住。” 刀疤男早就觉得这些当官的老爷们和自家兄弟不是一条心。他说:“一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这些银子咱们藏在不同的地方,这几天为了打探消息和送礼已经花了不少,想要立即凑够这一百万要么找三当家,要么让外地的兄弟赶紧送。我打算晚上去见见三当家。” 大家都没说话,没人赞成,也没人反对。 刀疤男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至于甄家,难道他们家一直这么兴旺富贵?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真的敢伤了咱们家小,到时候让他甄家血债血偿!” 太阳一点点坠入西山,很快夜幕落下。 周围的村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没一会整个大地陷入黑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大部分进入梦乡。 秦老实一家三口还住在棚子里,他们的房子还没盖好。此时秦老实的娘在夜里细细碎碎地哭泣,为儿媳妇和几个小孙子的命运惶恐不安。秦老实的爹蹲在棚子口抽旱烟,火星子明明灭灭,在细细碎碎的哭泣声中偶尔出现一声苍老的叹息。 棚子外面的秦老实听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哭泣再想想妻儿就心如刀割。 张剃头和他的心情差不多,张剃头的父母孩子老婆在身边,但是亲兄弟全家都在大牢里。相比较而言,宋大夫一家很幸运,都在这里,算是逃过一劫。因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这些年和一些人闹得不愉快,宋家人这会也生出担忧来,对昔日的街坊邻居都暗自担心。 秦老实在棚子外面走来走去,迟迟拿不定主意。 张剃头问:“老哥哥,你是怎么想的?” 秦老实说:“当官的靠不住,难道皇帝就能靠得住了?” 宋大夫说:“是啊,我祖宗就说过皇帝的话最不能信,想当初岳飞爷爷是个多好的人啊,他老人家不忠心吗?他老人家不仅忠心还有本事,最后呢?冤死在风波亭,草草埋葬在西湖边。” 张剃头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皇帝不可信,买人不一定能成事……买人肯定不能成事,发卖奴仆的时候侯爷早就上黄泉路了。侯爷是不会出卖咱们,万一要是有个骨头软的或者是奔着富贵去的烂人出面告发,把咱们都给招了呢?” 有些话他没说出来,万一侯爷心一横把大家卖了呢?毕竟侯爷享受了十多年的富贵,年纪也大了,究竟还是不是当初响当当的大当家这会真不好说。 宋大夫也说:“要早点拿主意,迟则生变。别的不说,大牢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怕天热大牢里瘟疫蔓延,假如那里有人生病,一旦生病想救回来就很难了。” 张剃头在黑眼里连连点头:“说得对,而且那里也没吃的,什么馊的坏的,那玩意不是人的,可是不吃就没有,吃坏了肚子也没汤药,总之早点救人吧。” 救人。 秦老实叹息一声。 他在黑夜里来回踱步,张剃头和宋大夫两人对投靠皇帝不看好,实际上秦老实心存幻想。如果真的能投靠皇帝捞一分富贵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有钱,但是不敢花。他有家人,但是不能团聚。这样的日子真的过够了,像侯爷那样封妻荫子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而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张剃头听着秦老实来回踱步的声音,就问:“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黑夜里,刀疤男的声音传出来:“他想学大当家,也弄个爵位在身上,再当几年官儿,是不是啊三当家?” 张剃头和宋大夫戒备起来。 刀疤男又说:“兄弟我这次来不是找事儿的,咱们都是水上吃饭的兄弟,知道大难来临要同舟共济,我这是来找你们商量事儿了。兄弟我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没带兵器,咱们一起说说话。” 黑暗里冒出一点光来,火折子发出橘红色的光随着脚步往这边移动。 棚子里秦老实的娘点燃了油灯,端着送出来,老夫妻两个回自己的草棚里睡觉了。 秦老实接了油灯进了自己的棚子,刀疤男跟着一起进去,张剃头和宋大夫随后跟进。 秦老实拨亮了灯光,看到刀疤男一身泥水。 刀疤男不在意地说:“对这里的路不熟,刚才掉河沟子里了。”说完看看周围,这棚子站不下几个人,地上铺着一层树枝,树枝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放着被褥,无论是稻草还是被褥,都有一股子霉味。 刀疤男忍不住说:“三当家的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张剃头忍不住说:“这是拜谁所赐?” 刀疤男反问:“没二当家前几个月的帮忙,三当家和你们这会也在大牢里呢。” 宋大夫也忍不住了:“你无耻。” 刀疤男反而不在意:“大夫,你文绉绉的,骂人都不会,还是别出声了。各位,我今儿来是商量怎么救人的,我刚才说了,咱们要同舟共济。” 张剃头对此表示赞成,问道:“你们都干什么了?我们这边也有消息,不妨一起说说。” 秦老实坐在了稻草床上,宋大夫也坐了上去。张剃头看了看,把刚才秦老实他爹坐着抽烟的树桩墩子拿来给了刀疤男:“四当家的,咱们这里就这样,你凑合着坐。” 三人坐到稻草床上,一人坐在木头墩子上。 刀疤男坐下后看着秦老实说:“咱们先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当家是怎么想的?是想投靠朝廷还是回水上吃饭?要是想做官老爷,又要怎么对我们这些水匪?毕竟自古正邪不两立官匪不一家。一家人就要说一家人才说的话,两家人自然是说两家人该说的话。” 张剃头和宋大夫都看向秦老实。 秦老实面无表情地说:“刚才我和张兄弟宋大夫说了,当官的靠不住,皇帝也靠不住,是吧?宋大夫?” 宋大夫点头:“是,是这么说的。” 刀疤男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个笑容来:“希望三当家是真心的,毕竟大当家这会说不定都后悔了。那些大人物,何曾把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当人看过,咱们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凑上去给人辱骂呢?废话不多说,那些老爷们也知道大当家落难了,所以让我们来找甄家,曹胖子和他们接上头了。” 张剃头问:“所以你们找上了甄家?不是说你们攀上了胡公子吗?我听说昨日胡公子纵马,还把郑大姑娘和道长给惊了,最后是曹胖子出的银子把这事儿给翻过去了。” 刀疤男皱眉问:“郑大姑娘?道长?” 宋大夫看了看秦老实,秦老实说:“我们的卖身契被转给谁了你不知道?道长就是此地的主人,而且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什么?知道你们是水匪?” 宋大夫说:“不仅知道我们是水匪,还知道咱们走私丝绸。虽然中间有地方说得不多,但是八九不离十。”说到这里,宋大夫惊叹:“那孩子可聪明了?只怕是咱们几个的脑子加一起都不如她的,那孩子才三岁,你们能想到吗?才三岁啊!” 秦老实接着说:“不是我们不小心,是来不久就暴露了。好在就她和郑道长知道,这附近的人都没看出来。这里日后你们少来,这不是一般地方,这里前后左右都是天子亲军屯田的地方,周围村子里全是军户。” “军户?糟了,曹胖子要在这里买庄子藏银子。”说到这里他有些坐不住了:“他娘的,这里怎么会是天子亲军屯田的地方?不对啊,我听说这田都是分到各家各户的。” 秦老实给他解释:“前元时候,咱们还跟着陈大帅,朱大帅打下这里就开始大拆大建,修建城墙,把这附近的百姓打散,把至正年间跟随他的天子亲军安置在这里,各家各户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战死幸存都按着人口分了田亩,这些人在这里安家落户生儿育女。从鱼鳞册上看,这里就是普通村落,从户籍上看,这里住的都是军户,从皇帝的眼光看,这里就是亲军们屯田的地方。” 毕竟这是驻扎着最忠心的一支大军,皇帝在应天府这么肆无忌惮地杀人,那些当官儿的为什么不敢跑也不敢反?想跑,就是出了城门也跑不远,想反,平时种地的大军能立即披挂起来守城。 刀疤男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姓甄的让在城外买庄子,要么是想把咱们害了,要么是他不知道这里驻扎着天子亲军?他当官当了这么久,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早晚我要弄死这个姓甄的,就算他死了,他儿子孙子我也不会放过!” 张剃头叹口气:“四当家的,玩心眼咱们玩不过他们,别说他们了,连个小孩子都玩不过。” 四个人说了半晚上的话,没商量出个解决办法,半夜刀疤男急匆匆走了。 前脚刀疤男才走,后脚张剃头就问:“为什么不告诉他道长能搭上太子?” 秦老实没说话。 刀疤男从秦老实的棚子里出来,此时月亮出现,明晃晃地照着应天城。 趁着月色刀疤男看到田地中的青莲观。 这种建筑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三进院落,主人一般住在中间这一进,他悄悄靠近,院子里养的狗狂吠起来。 刀疤男绕到后面,助跑几下攀上墙,蹲在墙头上看到这进院落的布局。 鸡鸭鹅牛羊猪都挤在这里,养这么禽畜,这家人过得殷实。 他抬头看着中间房屋的房顶,在钱多的狂吠声中,踩着墙头纵身攀上了屋脊。 ———————— 晚还有一章,晚上见! 第36章 夜间 郑道长人老觉少,又因为麟子的事情常常失眠,今天也是如此,她这会没睡着,担心麟子这种早慧会带来麻烦,毕竟这丫头万一嘴巴不注意说出什么来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怎么办? 在她失眠的时候,后院养着的四眼铁包金狂吠起来,她睁开了眼睛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夜里只要有人经过狗子都会叫。 可是狗子没立即停下,仔细听狗子的声音越来越大,显得非常急躁。 天气热了,郑道长和麟子盖着薄薄的纱被,当郑道长坐起来打算出去看看的时候听到屋顶上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青莲观的房子太老,而且在郑道长住进来之前因为战乱荒废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马皇后自掏腰包把这里给修缮了一下安置郑道长,算起来上面的瓦片都用了十年了。 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瓦片还能再遮风挡雨一段时间,然而被人踩上去,就是新瓦也要碎。 起初郑道长以为是路过的乞丐想进来偷点吃的,她出去没事,毕竟人家是饿得没法子才做贼,只是图一口吃的,对她这种上年纪的人不会伤害。现在贼人都上房顶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贼了,而且目标也不是厨房里的吃的和库房里麟子那半套银餐具。 经过很多大事的郑道长很冷静,她转身四处看了看,屋子里有柜子桌子,她直接转身连被子带麟子一起抱起来塞到了床下。 整个过程麟子睡得跟胖小猪一样,一点没醒,反而把郑道长累得直喘气。 郑道长刚把麟子塞到床下,厢房里面住着的其他人都醒来了,这时候赵嫂子打着哈欠打开门问:“钱多今天怎么了?半夜不睡叫什么?钱多,别喊了,把那小祖宗吵醒了明天必要折腾你。”说完打着哈欠扣着衣服扣子出门了。 她没抬头看上房的房顶,如果看了就知道房顶上站着个人。 赵嫂子直接在月光下去了后院。 狗子叫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男人出来看,可见这里没男人,一群妇人刀疤男不放在眼里。等到赵嫂子走过去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他从屋顶上跳下来,扑通一下落在了院子里。 在地上翻滚几下卸去力道之后他立即站起来去踹门。 房子虽然是老房子,但是门却是翻修时候装上的新门。刀疤男踹了一脚,屋子里房顶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但是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郑道长坐在屋子里没动,她年纪大了,想挪桌子去堵住门却挪不动,就坐在屋子里看着门被踹地震动了一下。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醒院子里的其他人了。 黄婆婆和蓝婆婆披头散发端着个东西出来,吕婶子他们也打开了门往外张望。 两位婆婆二话没说,把怀里端着的东西对准了刀疤男。刀疤男正在踹第三脚,毕竟这是老房子,就是门再结实,这老房子使劲踹几脚都能给踹破了。当他抬脚的时候,听到有破空之声传来,往日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下意识躲避。 一道劲风带着短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另一道劲风带着短箭直冲他的心窝,在他躲避之下扎进了他的肩膀里。 这短箭直接扎进皮肉中,箭头和半截箭身全部扎进去,力道大到让他直接趴在了门板上。 刀疤男痛得倒吸一口气,不用回头他就能判断这是弩箭! 一群妇人,居然藏有弩箭。 刀疤男忍着痛助跑几步,用没受伤的手臂扒拉着墙翻墙出去了。 当他翻墙出去后立即发现田野四周布满了火把,看方向是朝着这里来了。刚才秦老实他们居住的地方也人影幢幢,呼吸之间马上就能赶到。 刀疤男立即大呼侥幸,这是逃走的最好机会,再晚就真的走不掉了。他转头就跑,心里埋怨自己今儿倒霉,怎么就没先查查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在仪鸾卫屯兵的地方藏有手弩,这就不是一般人。他记得附近有条河,水还很深。只要有水就好办,水匪回到水里就如骑兵有了马,想逃脱非常简单。 刀疤男跑到河边,一头扎了进去。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最先追来的一支仪鸾卫赶到了河边,牵来的狗到处乱嗅,在一个地方反复打转,火把照耀下,地上有一滩血。 牵狗的小旗把手指放在血上抹了一把,血液是新鲜的,让狗子闻了闻,狗子仍然在河边徘徊。 “狗日的,今日遇上惯犯,这是跳河逃走了。快去告诉总旗大人,就说贼人跳河逃走,找人沿着河道去追。” 附近村子里的人都醒了,青莲观里面各处点灯,钱嫂子钻进床下把呼呼大睡的麟子抱出来,把被子拿开,人给放到了床上,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麟子身上。 这会蓝婆婆端着灯跟着郑道长站在门口,两人对着扎进门板里面的短箭沉默无语。 外面一个百户急匆匆地进入前院,对着黄婆婆就问:“贼人伤人了吗?” 黄婆婆摇头:“没来得及伤人,东西也没丢。”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像是来偷东西的,来了直扑道长的房门前,对着门踹了几下,再迟就真的把门踹开了,这必定是冲着道长来的。” 屋子里只有郑道长和麟子两个人,麟子作为一个在别人眼里憨吃憨睡的小孩子,她的仇人是后院的大鹅,外人和她小孩子没交集,犯不上半夜来找她的麻烦。 百户也是这么想的,谁会和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有过节居然晚上找来了,这么干的人必定是冲着道长来的。 他瞬间想到了一些人,低声说:“这群疯子,敢来应天府外面闹事儿看来是真疯了!你们各处不要动,明日有来人勘察。服侍道长早点睡吧,放心,今晚上我们各处守着,不会出事儿的。” 这个百户挎着刀出去,站在门口的一群人连忙问黄婆婆郑道长和麟子是否安全,这些人全是麟子名下的奴仆,这里面自然也有秦老实他们。 张剃头和秦老实他们怀疑是刚才离开的刀疤男闹事,心里担心他被捉了,如果被捉仪鸾卫问起他半夜来这里干吗,那么他们也不会有太平日子,很快就能去大牢里和家人团聚, 和秦老实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同,陈大王三这两户人家再三追问:“没伤着道长和我们姑娘吧?” 黄婆婆再三说没有,然后这两家人七嘴八舌地骂贼人,随后就开始担心郑道长和麟子是不是受惊了。男人们别管老少,今夜都别睡了,围着青莲观巡逻。女人们则是开始乱忙活,甚至有人商量钥匙麟子受了惊吓掉了魂儿明日找谁来叫魂。 青莲观周围大家都没睡好,京城里面朱元璋被叫醒后也没睡好。 刺客出现在青莲观的消息两刻钟后报到了皇宫,又半刻钟后响起在朱元璋耳朵边。 朱元璋听了这消息就再睡不着,穿着寝衣在乾清宫来回踱步。 他和那群仪鸾卫的想法一样:郭家的余孽来了! 可能是上了年纪,朱元璋回想起以前的旧事来。 前元至正十一年是个非同凡响的年份,当忽必烈从《易经》里面选了“大哉乾元”中的“元”做国号开始,蒙古人开始汉化过程,对于百姓来讲,这个过程漫长又痛苦,与其说是蒙古汉化,不如说蒙汉互相同化。 至正十一年的正月,开年就流年不利,兰阳县白日流星坠于地表。没几日,大都皇宫清宁殿燃起大火,烧掉不计其数的珍宝,最后给出的解释是宦官放火熏老鼠。 每年的二月十五要在大明殿举办了一场白伞盖法会,镇伏邪魔,护安国利。这场法会从二月十三开始到二月十六日结束,铺张浪费,光是参与法会的队伍都有三十余里。 三月黄河泛滥,北方水系瘀堵,山东难民二十万无家可归,之所以有二十万难民,是因为山东只剩下二十万人。 四月,北元强征北方百姓修护河道,修河道的民夫就有十八万,但官府克扣粮食,以至于民夫吃不饱饿死的事时有发生。加上滥发纸币,掠夺民间,民间早就民怨沸腾。 五月刘福通起义,打出旗号“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天下响应。 郭子兴就是响应起义的人物之一,他响应刘福通的同时也借鉴了刘福通的手段,那就是以烧香拜佛为名义聚众起义。 因为元朝支持,佛教在官方和民间迅速发展,有着超然的社会地位,百姓在元朝的统治下犹如猪狗,事事被管制,但是拜佛这种事情官府不管,以拜佛烧香为名义的民间迁徙也不会引起官府的警觉。所以各地豪强起义的时候都是以烧香为名义聚众起义。 这批来烧香起义的人是郭子兴手下最忠心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应该说当时第一批响应起义的人是个个脑后有反骨的人,是最不怕死的那批人,这批人都是有钱有胆识的人。日后再来参与起义加入义军,多少都是看到元朝不堪一击,想在建功立业混个富贵,最起码是混个饱肚。 朱元璋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参加义军,有后来的成就除了他运气好,也确实是有本事。朱元璋是个不断进步的人,他主动学习一切,学认字,学读书,学大道理,学如何治国,去如饥似渴地去学习,让儿孙们也去学习。 但是读了很多书还是闹不懂一个道理:那些人有钱有产,为什么要造反? 他老朱造反是活不下去了,郭子兴刘福通这些人为什么要造反? 这个问题困扰了朱元璋很多年。 为了给一个答案,朱元璋也主动了解过刘福通。 刘福通出生富裕人家,在当地乃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他造反的原因,有人跟朱元璋说是当时修河道的官员说他家的府邸在古河道上,官府拆了他家的宅子,他才一怒之下反了。朱元璋觉得这理由很牵强,他家都是又不是买不起地皮盖不起房子,何必为了一座房子造反,毕竟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也有人跟朱元璋说是有官员勒索刘家的珍宝,刘福通才造反。朱元璋也觉得这理由就很扯淡,为了一件珍宝造反刘福通是多么想不开啊。 到现在朱元璋都不知道刘福通是为什么造反?也说不明白那些香军余孽为什么要造反。 朱元璋在乾清宫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对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没再想,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群人这时候来找道长干吗? 一个老婆子,风烛残年,为什么还要找她?还是她身上尚且有什么秘密是没跟自家说过的? 朱元璋立即吩咐外面:“准备马车,明日咱要用。” 外面的人答应了一声。 朱元璋突然想起来,如果马皇后也要跟着出宫怎么办?外面太危险了。 他立即说:“回来,刚才传的信不许告诉皇后知道。” 太监支支吾吾:“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 朱元璋大怒:“你们嘴也太快了!” 太监赶紧解释:“是夜里开皇城门动静太大,娘娘打发人来问,奴才等人不敢瞒着。” “罢了,先饶你狗命。” 太监赶紧磕头出去,不敢多待一会。 没一会外面天亮,天气越热,天亮得越早。 麟子翻个身吧唧了几下嘴,觉得有些口渴,还想去茅房。她翻身爬起来摸了摸道长睡的外侧,发现床铺上没一点温度,而且被子也换过了。 她眯瞪着眼睛看看屋子,房门大开,如往常一样开始大喊:“祖祖,祖祖,你养的小猪猪睡饱啦!” 钱嫂子赶紧从外面进来,把麟子的衣服拿起来要给麟子穿衣服。 “你这不是小睡猪了,你这是睡精,别说打雷叫不醒你,就是外面打仗也叫不醒你。” 麟子撒娇说:“睡得好才能长得状,不是我要睡,是我身体要睡。祖祖呢?祖祖在打拳吗?” 麟子说完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瞬间睁大了溜圆的大眼睛:“门呢?家里的门呢?” 她才发现门板不见了。 钱嫂子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被你路伯伯带人卸掉抬走了。” “为什么要拆咱们家的门?” “门上有血,道长说不吉利,让拆了抬走。” “血?” “昨天晚上来人了,哎哟,好可怕,我想想都觉得可怕,你别问了,别再吓着你。” 草! 麟子咬着小米牙,恨恨地想:这水匪胆子真肥,都敢来闹事儿了! ———————— 元世祖忽必烈听从帝师帕克斯巴的话,用笔蘸着泥金(黄金或者是金色颜料,古代一般是黄金制成)将梵文书写在白罗伞盖上,将白罗伞盖放在大明殿,乞求镇伏邪魔,护安国利,每年都会在二月十五把这白伞盖请出来举办盛大的法会。 ~~ 明见! 第37章 抉择 麟子气势汹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到了大门口发现有很多人。 这些人都站在门口围着议论纷纷,麟子大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我要出门。” 门外站着的都是一些伤残老人,这是最早一批仪鸾卫亲兵,如今解甲归田。家里年轻力壮的都在城内,城外的事儿现在不算重要,自然是他们这些老家伙顶上。 这群人兴致勃勃,个个神采飞扬,那种平淡日子过久了突然又要过上波澜壮阔的日子让他们很兴奋。 在他们高声谈论的时候麟子要出门,这伙人就拦着:“大姑娘,外面危险,你快回去。” 还有人吓唬麟子:“外面有狼,就爱吃你这胖胖软软的孩子,别出门。” 麟子大喊着:“我要出去,别拦着我。” 接着就被一个人提着后脖领子把人提了起来往回送。 麟子踢着小短腿挣扎:“我不是出去玩儿的,我去找我那几户下人。” 提着麟子的人问:“找谁啊?说出来俺们帮你找。” 麟子说:“秦老实,秦老实你认识吗?” “认识,你往后看看。”说着提着麟子转个圈,绕过院子里的大香炉,麟子就看到三清殿上秦老实张剃头宋大夫三人在郑道长前面跪着。 麟子被放下,她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地跑过去,冲过去就抓着秦老实摇晃他:“是不是你招来的人?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麟子龇牙想咬他。 秦老实没说话,郑道长说:“麟子,别叫嚷,这事儿你别管了。” “祖祖。” “别管了。等会儿皇上要亲自来,”郑道长看着秦老实说:“他自会向皇上解释的。” 麟子看向秦老实,秦老实低着头,但是宋大夫和张剃头的态度则完全不一样。 宋大夫表情轻松,跃跃欲试,而张剃头则是脸色铁青。 麟子敏锐地发现他们三个有不同的想法,就问:“你们怎么了?老张,你说。” 张剃头深呼吸一口气:“我不同意归顺皇帝。” 宋大夫立即说:“张兄弟,你这也太死心眼。咱们当初都说了,将来要是有机会,咱们也去做一回官享受一番富贵。” 张剃头立即反驳:“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天下大乱,咱们靠自己的本事挣来富贵自然要去享受。现在却是出卖兄弟换取富贵,这富贵我不要。回头你们也别跟皇帝说我和你们是一伙的,我就给大姑娘当奴才了,我带着我全家给大姑娘当奴才。” 宋大夫急了:“诶,你……” 秦老实则说:“既然张兄弟这么说了,那就依着他的意思吧。” 张剃头恶狠狠地说:“自古被诏安的土匪都没好下场!” 麟子点头:“没错,水泊梁山就是例子。” 大家都看着她,麟子说:“看我干吗?既然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了。祖祖,我去取他们的卖身契,现在还给他们。” 郑道长点头。 麟子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赵嫂子在院子里喊麟子:“麟子,吃饭了,今儿给你煮了鸡蛋。” 麟子头也不回地回答了一句:“等会再吃。” 她跑回屋子里,打开柜子翻腾,从最下面翻出个盒子来,这盒子里就是这些人家的卖身契。麟子打开盒子把秦老实张剃头和宋大夫三家的卖身契拿出来,卷成一卷往裤腰里一塞。随后又把盒子放好,重新塞到柜子下面,才哒哒哒回到了前院三清殿。 麟子跑回去的时候大家都沉默无声。 麟子把一卷卖身契拿出来,数了几张递给宋大夫:“宋师父,给你,这是你家的。” 宋大夫飞快地接过来,紧紧攥住卖身契,他全家都渴望脱去贱籍,没想到今日实现了。 麟子又数了三张给秦老实:“给,这是你和你爹娘的。” 秦老实接了。 麟子把剩下地递给了张剃头。 张剃头也接了,但是张剃头却说:“今日蒙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我就留下侍奉姑娘。”说完把他自己的卖身契放在了地上,其他人的则是被他收起来塞到衣服里。 宋大夫看他这么说,也赶紧把卖身契塞到衣服里:“刚来的时候我和道长说好了,将来教会姑娘本事才脱籍,如今姑娘算是提前履约,我却不能立即就走,我们全家先住在这里,先向姑娘租种几亩地暂且糊口,我再带着姑娘行医,等将来攒够钱了,姑娘也出师了,我们全家再搬走。” 秦老实看着宋大夫:“宋兄弟,你的意思是不要这份富贵了?” 宋大夫说:“脱籍是我们全家期盼的事情,我们就想做个普通百姓,如今已经是普通百姓了,功名富贵如浮云,兄弟我就在这乡间行医了。秦兄弟,我陪着你见皇帝,但是我不打算要那一份富贵。说真的,要是真图富贵,靠着我们家祖传的手艺,只要我们家愿意钻营,什么时候都能有富贵。” 张剃头还是那句话:“别带上我,我就是一给人修面剃鬓角的。” 郑道长说:“既然如此,你们都出去吧,收拾收拾等会儿等着召见。麟子,咱们回去吃饭。”说完把张剃头的那张卖身契拿了起来。 麟子赶紧扶着郑道长起来,被郑道长牵着手回后院了。 这时候饭菜摆好了,钱嫂子正在喂猫。郑道长对吕婶子说:“你等会让王三去城里买些肉来,煮一煮你们吃,昨夜都辛苦了,剩下的骨头和肉汤给钱多,它昨日也立了功。” 吕婶子答应了一声,麟子把鸡蛋塞给郑道长:“祖祖吃,祖祖受惊了。”说完拉着郑道长的胳膊把小脸贴上去:“下次我保护祖祖,我不睡那么沉了。” 郑道长笑着跟蓝婆婆和黄婆婆说:“我疼她也是有原因的,看着这孩子多招人疼。” 黄婆婆和蓝婆婆笑起来。 郑道长跟麟子说:“吃饭吧,长大了就能保护咱们了。” 麟子使劲点头。 同一时间在城外一处民宅里面,刀疤男袒露上身趴在床上,胖子亲自动手,握住了短箭。 胖子说:“疤脸哥,忍着点。”说完手上用力,一把拔出了短箭。 刀疤男直接疼晕了过去。 胖子低头查看了一下刀疤男的状态,又仔细看了一下这支短箭。 其他人上去给刀疤男处理伤口,胖子拿着短箭来到了门口仔细看。 这是一支箭头带倒钩的短箭,箭杆粗壮,也仅有成人的巴掌那么长,但是做工极其精良。 这玩意胖子见过,在鄱阳湖大战之前,陈友谅和朱元璋在别的地方有过数次交手,都是以陈友谅大败收场。最终对峙了几年后两军在鄱阳湖大战,这场大战失败后陈友谅逃走,朱元璋亲自带人去追杀,在追逃过程中陈友谅中了流箭身亡。 射杀陈友谅的箭和眼前的这支短箭一样。 胖子喃喃自语:“天子亲军制式手弩,这下坏了。” 胖子清晰意识到事情将要朝着一个不受控制的方向滑去。 而且这方向是最糟糕的一个方向。 胖子立即喊人:“猴子!” 瘦猴赶紧跑来:“胖哥。” “快,告诉所有兄弟躲起来,马上老冤家就找上门了。”胖子说完把短箭递给了瘦猴。 瘦猴也见过那支射杀了陈友谅的短箭,看了之后大惊失色,接了短箭说:“咱们撤了吧。” 胖子摇头:“大当家和很多兄弟的家小还被关着,你们走吧,我和疤脸哥留下。” “可……” “带着疤脸哥儿只会拖累你们,我留下,这些银子也留下。只要人还在,银子早晚会赚回来。你去找五当家的,把这事告诉他,就说……就说十年内别入京城,而且告诉他,那些老爷们信不得。” 瘦猴知道胖子要和刀疤脸断后,这时候断后的人活不了。然而江湖儿女干的就是这掉脑袋的生意,瘦猴也没多说,对着胖子抱拳后招呼了一声,一群人瞬间消失。 胖子回到房间,坐在了床边。 刀疤男这时候被活生生地疼醒了,他这会也开始发烧,睁开眼看到胖子坐在一边,沙哑着声音问道:“人呢?” 胖子说:“我让他们走了,疤脸哥,咱们两个走不了,射伤你的手弩有来头。” “我知道我闯大祸了,我就是想看看那道长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秦老三心魂动摇,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快走吧,我发热了,走不了了。” “我这么胖,这几日抛头露面,很多人对我有印象,和他们一起走只会拖累他们,留下反而还能照顾你一阵子。说不定你我还能拼出个活路呢。”说到这里嘿嘿笑起来,也算是苦中作乐。 刀疤男无声地笑起来:“曹胖子,等是等不来生机的。我知道一个地方能藏咱们两个人。带上吃的,咱们去躲一躲。” “哪里?” “水里,海神娘娘会保佑咱们的。” 胖子立即起身去打包吃的,路过装银子的箱子旁边,他想了想,抓起一把银子塞兜里,又觉得不够,又抓起一把银子塞兜里。 随后他找了一身短打衣服给刀疤男换上,自己里面穿短衣,外面套着华贵的袍子。 准备好后把食物和药放到了车上,背着刀疤男安置好,又放了一块板子到了车上,随后亲自驾车上了路。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到了一处河边他停了下来。 下车后他先把板子拿下来,把刀疤男放在板子上,随后把衣服脱下来放到了车上,把那包银子也放到了车上,将药品和食物拿下来后,他驱赶着马朝前跑。 马拉着空车顺着路往前去了。 胖子抬着板子放到了水面上,他回去把痕迹擦干紧,然后跳入水中,扶着木板顺流而下。 江南水乡芦苇丛生,一些广阔的水域又常常生长着荷叶,如今气温高,泡在水里也不会冷。 胖子说:“疤脸哥,躲在这里三五天没什么,时间长了咱们都遭不住。” 刀疤男发热到皮肤都是红的,他说:“躲三天,三天后换地方。” “换哪里?” 刀疤男已经晕睡过去了。 胖子摸了摸他的皮肤,直接把他下半身拖入水里泡着,给他物理降温。 周围寂静无声,胖子抬头看天,蓝天上万里无云,这是一个好天气。 胖子心里默默祷告:请妈祖保佑我们吧,保佑大牢里的那些兄弟和家小。 ———————— 晚上见! 第38章 水匪 中午刚要吃午饭,外面就有太监骑马来打前站,同时有年轻力壮的亲卫来替换了那些伤残老人。 朱元璋要来了。 郑道长心情很复杂,他知道,一旦秦老实开口,那么大牢里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必然要迎来结局,这结局就是个死局。 麟子也清楚,她那未曾谋面的太舅爷今日就要上路,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郑道长把手放在麟子的头上摸了摸。 麟子清晰地意识到越是靠近权力中枢越是死得快。 郑道长不想让麟子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成年人之间的算计如此鲜血淋漓,不适合一个早慧的孩子看,所以就让麟子带着钱多在院子里玩耍。 朱元璋和马皇后来得很快,麟子看到他们夫妻两个在外面下车,立即跑过去问:“朱爷爷,马奶奶,雄英哥哥来了吗?” 朱元璋直接大步路过麟子,马皇后则是站住低头和她说:“你雄英哥哥读书呢,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他,你要乖啊!” “嗯,我乖。” 麟子看着马皇后进去,她身后的太监宫女也沉默着跟上。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至尊夫妇,麟子身边就蹲着钱多。麟子叹口气,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就对钱多说:“走啊钱多,出去玩儿啊。” “汪汪!” 钱多摇着尾巴跟着麟子出门。 这时候没人拦着麟子,麟子慢悠悠地来到了河边,河堤上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还有很多麟子说不上名字的野花。 麟子百无聊赖地捡了泥土石块扔进河里,这时候秀秀和兰兰跑来,秀秀跑着说:“姑娘,别往河边去,我娘说河里有水猴子,咱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麟子应了一声,就跟着她们两个去了小路上玩耍。 这时候朱元璋踩着竹子做的梯子来到墙头,看了看墙上的血迹,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乡间小路上三个女孩一只狗在路上玩耍。 他撩着袍子的下摆下了梯子,对跟随的毛骧说:“查,追查到底。” 毛骧先是答应了一声,接着问:“现在人手不够,昨日您下旨查一些反贼,您看……” 昨日朱元璋认为这事是香军余孽做的,今日才知道不是。毛骧说人手不足也是真不足,天子亲军主要职责是守卫皇宫的安全,如今还要查空印案,再拨人手查水匪和反贼的确力不从心。 朱元璋就说:“把昨日的人叫回来,今日这个叫什么……” “道长说他叫秦老实,是个水匪。” “哼!”朱元璋并不把秦老实放在眼里,就说:“陈友谅的部下怎么能比得上咱的人马贴心。” 毛骧立即表忠心。 朱元璋听后沉默了一会:“这会儿还用得上他,叫他进来。” 朱元璋进了三清殿,这会儿马皇后拉着郑道长的手说话:“我昨天听了这消息半宿没睡,我就怕那些人把郭家两位兄弟的死怪罪在您头上。当初他们就骂您,如今您一个人在外面住着,人老体衰,他们不敢拿重八怎么样,欺负您出口恶气还是能办到的。姨妈,随我们回去吧,您住在宫里我也方便照顾您。” 郑道长摇头:“我在外面挺好的,这些街坊邻居也都帮我老婆子,我的日子过的足够好了。” “到底不方便,”马皇后说着抬头看了看房子,说:“这地方年久失修,住着也不舒服,还是随我们回去吧。” 郑道长再三拒绝:“我还要养着麟子呢,我要是走了她岂不是又成没人养的孩子。罢了罢了,我受不了宫里的拘束,让我和麟子在外面相依为命吧。而且这次的事儿也不是以前那些人弄出来的,我想着昨日来的就是贼人,一直偷顺手了,想着贼不走空顺手偷点东西,你不用担心。” “有了初一必然有十五,万一您这边再出什么事儿呢。”马皇后不死心,还想再劝。 郑道长说:“什么初一十五,让我说,忠心郭家的那些人早死绝了。你想想,我都一把年纪了,他们和我年纪差不多,这些年来我吃好喝好都没什么精力。他们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怎么可能还活着,都死了。” 朱元璋这时候进来,听了郑道长的话,问道:“您老人家怎么知道他们风餐露宿?您见过他们?” 郑道长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是啊,见过,见过很多次呢。皇上还想问什么?”语气里面带着不耐烦,颇有些赌气的意思。 马皇后立即拉下脸来:“重八!姨妈在这里住这么久了,每日也就是和周围这些百姓见面,这里要是来了陌生人你能不知道?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立即笑着解释:“妹子,你别生气,你劝劝姨妈也别生气。咱没别的意思,那些人个个穷凶极恶,又不知道姨妈待他们的好,整日想着打打杀杀。没姨妈给他们求情,咱早就杀了他们了。”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拉着郑道长的手说:“姨妈,您别听他的,他这人说话不过脑子。” 朱元璋坐在了正中位置,马皇后还想埋汰几句,看到毛骧进来,给朱元璋留了面子没再说下去。 毛骧躬身小声说:“上位,人带来了。” 朱元璋点点头:“带进来。” 秦老实和宋大夫一起进来,直接对着朱元璋跪下磕头。 朱元璋淡淡地说:“说吧。” 秦老实很紧张,趴在地上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宋大夫先说:“草民叩见万岁,草民在水寨里是大夫,没出去干过劫富济贫的活儿,如今蒙道长大恩脱去贱籍,只愿意在乡间耕种。” 朱元璋问:“听说你家是祖传的好医术?” 宋大夫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他怕进太医院,祖上总结下来的经验告诉他,在乡间当个有名望的大夫胜过去宫里做个太医。 然而皇帝问了,宋大夫不能不回答,他说:“草民祖上在前宋太医院打杂。” 朱元璋听到了冷笑一声:“打杂?” 宋大夫抖着回答:“是,是打杂,就是看着炉子熬药。” 看到宋大夫诚惶诚恐,马皇后温声问:“你家医术好,怎么就沦落到看炉子熬药啊?” 宋大夫抖着回答:“祖上是跟着师父的,师父看病,祖上熬药,就……是医童,和打杂差不多。”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就说:“原来如此,本想提拔你到太医院,看来是你家的医术缺些火候,罢了,你日后在乡间行医吧。” 宋大夫松口气,立即感谢马皇后,对马皇后非常感激。 朱元璋却不高兴,在他看来,宋大夫这是不愿意进宫效力,这就是朱元璋恼怒的地方,有些本领不思报效君父,反而藏着不愿意显露,简直是岂有此理。再说了,他是个水匪出身,就是想进太医院也不会让他去的,此人信不过! 马皇后看朱元璋没现场发作起来,温和地说:“好了,你先回去吧。” 宋大夫再三感谢,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秦老实,郑道长突然说:“我出去走走。” 马皇后立即站起来:“我陪着姨妈一起去。” 她们两个出去了,外面太监把门关上,正午的阳光被关在外面,秦老实突然之间生出后悔来,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实由不得他反悔了。 朱元璋问:“你们和海商勾结?” 秦老实恭顺地回答:“是。” “说说吧。” 秦老实开始从头讲:“早年我们中有流民,有匪徒,都饿,没吃的。大当家……临阳侯当时家里有几亩地,然而连年天灾,他这种小富人家也没粮了,他当年就是从元朝的官船上夺了财宝才有了当时的家业,所以想故技重施再干一次,就找了我们,大家商量好怎么分钱,然后就动手了。” 朱元璋对临阳侯的发家史很感兴趣,就问:“得手了?” “得手了,但是到手的也不多,对于当年的草民而言是一笔大钱,于是大家拿着钱散了,临走的时候临阳侯跟大家说不要马上把这钱拿出来,如果是金银,就融了分成碎银碎金子,如果是其他物件,先埋起来,日后太平了再拿出来。但是有人忍不住,有了钱就开始显摆,就招来了衙门的人,后面就是大家杀了元朝的衙役一起带家眷进山落草为寇。” 朱元璋点头:“嗯,往后呢?你们是怎么和当地富商勾结上的?” “临阳侯和我们不一样,他是有几亩地的,虽然全家在山寨上,但是他还惦记那几亩地,就经常下山种地。就在这时候被当地的人盯上了。万岁,您该是知道的,有人家里出了事儿,亲戚都不一定能知道,但是邻居必定能察觉。” 朱元璋点头:“远亲不如近邻,会察觉的。” “当时我们抢了元朝的狗官,里面有值钱的玩意,是一件青铜器,当地的大户人家就开价想买。那玩意不顶吃不顶喝,临阳侯就卖了,交易过程很爽快,大家都说卖亏了,临阳侯就说人家在本地几百年了,这种地头蛇要让他们占便宜,他们占了便宜就不找麻烦。后来就有大户人家找来,问愿不愿意挣点干净钱。这话说的,谁不想挣干净钱啊,我们上山是为了避难,又不是真土匪。 他们就让我们送货,报酬就是粮食。当时我们也没粮了,听说了自然愿意,这一趟不算轻松,好在最后历经磨难把货送到了,那大户人家也爽快,立即给了粮食。大家都很高兴,他们找我们送货,我们拿钱干活,这样过了两年。两年后我们在太湖遇上了真正的水匪。” “太湖水匪?” “是,就是我们二当家这些人。我们送货很勤快,也很小心,一路上各处操心日夜看护,路上的水鬼扒手都没沾上便宜,更有骗子、女人轮番上场也没出事。临阳侯对我们要求甚严,出发前讲了各种规矩,大家按照规矩行事,这才每次都能把货物平安送到。 可是太湖水匪不一样,他们来暗的不行就直接来明的,硬是把货物给抢走了。临阳侯就说不能砸了我们的招牌,再说了,这生意要是黄了这趟就白跑了,还要赔钱,满山寨的老人孩子等着吃饭呢,要是再赔钱大家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所以临阳侯就带着我们去找水匪,见了面三刀六洞,我们二当家佩服他是条汉子,就说还一半的货物,剩下的他们留着。 临阳侯就拉他们入伙,说这趟生意赚的钱送给他们,毕竟招牌重要,必须保住,要是砸了招牌,日后就别吃饭了。 二当家他们也饿得不行,听说有长期能干的营生,也是在水上讨生活,大家想想这样也行,能干就干,不能干再想办法,就两家一起送货,拿到钱粮后临阳侯按照约定把这次的报酬给了他们。 二当家看他说话算数,就斩鸡头摆黄酒和大当家拜把子,两家合成一家,一起做生意。 当时我们穷是穷了点,不怕死讲信用,生意蒸蒸日上,让我们送货的人家就多了起来。我们也就从江湖驾着船走到了大洋,货物从早先的生丝到丝绸再到茶叶、桐油。和我们交货的人从江南的富商到海边的渔民再到外番的红毛鬼。 这样的日子二当家觉得是好日子,但是临阳侯觉得光挣钱没用,不如手里有权。” 朱元璋笑着点头:“老张说得对,有钱没用,有钱没权保不住钱。” “当时陈大帅正四处招募人手,侯爷就去了,那也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第一次争吵,后来吵架的日子越来越多,最终……” 朱元璋打断他:“人说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一个大当家一个二当家,哪怕是吵了十多年,还算是恪守把兄弟情义,算是学会了桃园结义。你这个三当家就差了些,你也就和瓦岗寨的那些人一样,没卵子的家伙,出卖把兄弟。” “草民,草民……” “罢了,以前的事儿不提了。说说这次为了救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撒了多少钱了?” “听昨日的四当家讲,已经花了将近二十万两。” “不少了。” 秦老实吞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这些年除了每年分红,水寨的公账上还有六百万两银子。” “多少?乖乖,你们一群水匪攒下这么大的一份家业。钱呢?” “水寨有六堂,这六百万两银子由六位堂主分别保管。” “这六位堂主在哪里?” “有三堂在江南,有三堂在海边。” “怎么拿出来?” “有信物,乃是六瓣梅花,分别掌握在六个人手里,这六瓣梅花凑在一起才能全部提出来,否则每一瓣梅花只能提出一百万两。” “这六瓣梅花在哪里?” “四当家疤脸有一瓣,他就是昨晚潜入道观的人。五当家白书生有一瓣,他守在水寨。其余四瓣草民也不知道,大当家和二当家安排的,他们肯定知道。” 朱元璋此时重视起这支水匪,这是一个有架构的组织,已经不是一般的水匪了。短短几十年有如此规模,要不是临阳侯在空印案里翻车,他都不知道治下藏着这样一群人。 朱元璋问:“你们有六堂,都有哪六堂?” “因为我们常在水上,夜里就靠星光分辨方向,就用北斗七星中的六颗星分成了六堂。破军堂负责海内运货,武曲堂负责外洋运货,廉贞堂负责刑罚,文曲堂负责调度,禄存堂负责记账,巨门堂负责船舶机械。破军和武曲这两堂因为人数多,破军堂下设八处总舵,各处总舵又分出无数分舵。武曲堂有六出总舵,同样下设无数分舵。” 朱元璋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就是算是控制了大当家和二当家,也一时半刻不能把这个水匪寨子连根拔起。 朱元璋就要气笑了:“这老张啊老张,把这本事用在朝廷的事情上,咱给他一个国公咱都觉得给低了。既然大当家和二当家都在大牢里,你三当家投了官军,四当家昨日被射伤,就是没死这几日也站不起来,也就是说,现在能做主的是五当家?” “是,按照大当家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出来发号施令呢?” 秦老实摇头。 朱元璋问:“为什么不能?” “草民没有六瓣梅花。” “又是六瓣梅花,这玩意在你们那里很重要是吧?” 秦老实点点头。 “你见过六瓣梅花没有?咱给你做一个,你拿着这个假的去发号施令呢?” “草民愿意试一试。” “好,咱这会缺钱,你先去提一百万银子出来。” 秦老实说:“不需要假梅花,昨日疤脸说甄诲明勒索他们,还知道他们有六百万两银子,所以昨天下午疤脸已经让人往京城运送银子了,交易的地方就在附近,根据水寨里面的规矩,这银子已经靠近应天府了。” 朱元璋大喜:“一百万两已经来了?好事儿啊!你去把那一百万两拿来。咱封你大内亲军都督府指挥同知,从三品,干得好了咱还有封赏。你可要好好干,别跟老张一样吃着公家的却还做私活。” “是,草民,不,臣记住了。” 朱元璋站起来:“去吧,去干活吧。” 秦老实大着胆子问:“臣的家眷?” “毛骧。” 外面门打开,毛骧进来:“在。” “咱给你找了个副手,你带着他先去大牢里把他家小给带出来,好好安置,你们这几日扣留的府邸给他挑个好的,先让他把爹妈老婆孩子安置好。咱就喜欢孝子,这小子不仅是个孝子,还是个慈父,咱很喜欢。去吧,跟着毛骧去吧。” 秦老实千恩万谢地去了。 朱元璋背着手看着秦老实的后背冷冷一笑。 就在这时候,老太监看准机会上来询问:“皇上,娘娘问您忙完了吗?要不要摆饭?” 朱元璋这才想起来他是下了朝直接和媳妇来这里,别说午饭,早饭都没吃。朱元璋点头:“摆吧。” 朱元璋背着手慢悠悠地去了后面,赵嫂子急匆匆来到刚才的梯子处,麻利地爬上去四处看了看。 麟子和秀秀兰兰还在路上玩儿,赵嫂子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麟子,回家吃饭。” 麟子也饿了,中气十足地大喊:“好。” 麟子跑回来的时候脑袋上还顶着个花环,钱多的狗脖子里也套着一个花环,一人一狗从外面颠颠地跑进门。 麟子进门大喊:“祖祖,我回来吃饭饭啦。” 郑道长没有回应她,而是在和朱元璋说话。 郑道长问:“有了秦老实,皇上是不是要杀了临阳侯?” 朱元璋摇头:“本来想着一个贪官,还是个水匪,回去就杀了,现在咱发现还不能杀,杀了要坏事。” 郑道长松口气,接着问:“我要是打发麟子去大牢里看望她太舅爷不会被牵连吧?” 朱元璋对着郑道长上下看了看:“您老人家魔怔了?走亲戚都走到大牢里去了?要是杀了临阳侯,您是不是还打发孩子去哭一嗓子。” 郑道长点头:“有这个打算。” 朱元璋觉得这老太太不是一般的死倔! 麟子哒哒哒来朱元璋跟前问:“朱爷爷,我太舅爷不用死了是吧?” “暂时不用死,他要是不识趣还是要死的。” 麟子瞬间开心了:“那没事儿,人早晚是要死的,晚几天比现在死更好。” 然后跑到郑道长跟前撒娇:“祖祖,肚肚饿了,想吃饭饭。” 马皇后就稀罕这种奶夹子音,立即说:“快坐下,现在吃饭,我给你们带了驴肉来,吃过驴肉吗?你雄英哥哥就爱吃。” 麟子伸长了脖子看着门口,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那股子馋猫样子在坐的人都看到了,她却还要说:“不能吃不能吃,麟麟要守孝,不能吃。” 马皇后笑出来:“没事儿,这是赐宴,赐宴能吃。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稀罕。” 她说着用胳膊碰了一下朱元璋:“你说是不是?” 朱元璋审视的目光落在了麟子身上。 ———————— 明见! 第39章 风起 到了下午,麟子跟着郑道长送朱元璋和马皇后离开。 马皇后再三让郑道长留步,郑道长直到看不见车辆了才牵着麟子的手回去。 车里朱元璋突然问马皇后:“你是不是很稀罕那孩子?” “哪个孩子?哦,你说麟子啊,小孩子确实招人稀罕,但是孩子再好也是人家的,怎么了?” “要不把她带宫里养着?” 马皇后想了想,就说:“我也想过接姨妈和她到宫里,姨妈在外面我实在担心。但是姨妈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不想去宫里住着,嫌弃憋闷。我想想还是算了,多出来几次,殷勤探望,到了姨妈这个岁数让她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朱元璋看她没听明白,直接说:“你觉得她和咱们家雄英般配吗?” 马皇后惊呆了,孩子还太小说这个干嘛? 她皱眉说:“重八,你也太着急了。” “急什么,咱们家标儿和常家的丫头就是从小定亲,你看小两口不是恩恩爱爱吗?咱看着大孙和姨妈养的丫头一起玩儿挺高兴的,不如早点定下。”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此一时彼一时。不行不行,哪有给皇孙早早定亲的,会让人笑话的。” 朱元璋冷着脸:“笑话什么?谁笑话咱?” 马皇后立即说:“姨妈是不会同意的,你别打这个主意了。你怎么想的?” 朱元璋叹口气,也解释了:“自从咱有了这份家业,你娘家倒也罢了,如今标儿的老丈人早早没了,外戚本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但是蓝小二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怕早晚出事。标儿是容不得他作乱的,可是万一雄英的外戚闹起来呢?与其这样不如早点把这事儿定下来,这丫头没什么亲眷,将来雄英也没有外戚可烦恼。” 马皇后知道他看上麟子孤女的身份了,就说:“也不用这么着急,将来要是有缘分自然能成夫妻,万一要是有更合适的,你们父子看上新人把这个丢在一边,雄英非要娶呢?” 朱元璋说:“人生无常,咱要承认现在年纪大了,要在蹬腿之前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好,就是走了心里也没什么挂念。” 马皇后想起自己前不久那一场大病,对这话很赞同,她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这事儿静待变化吧,万一他们就是小孩子之间玩得好呢?将来雄英要是喜欢上别家的姑娘呢?你看太子妃虽然好,标儿不也是在意文臣家的女孩对那些饱读诗书的姑娘更喜欢吗?” 朱元璋没说话,马车很快进入城门,一路上畅通无阻到了皇宫。 朱元璋在乾清宫前面下车,马车载着马皇后去了后面的坤宁宫。 朱元璋下车后看到毛骧随侍在侧,问道:“办妥了?” 毛骧回答:“办妥了,给他选的宅子就在秦淮河的胡同里。妙的是和他前主子郑大姑娘就隔了一户人家,算是邻居。” 朱元璋问:“怎么选哪里去了?”说完看着毛骧。 毛骧赶紧说:“是他自己选的,上位,属下才没故意给他难堪,是属下叫来蒋瓛把册子给他看,他自己选的。还说……” “说什么?” “他神神道道的,说郑大姑娘身上有福气,要沾一沾福气。他还说……” 朱标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毛骧和朱元璋在说话。 “爹。” “标儿出来了,走,进去给你讲个笑话。” 朱标扶着他问:“姨婆怎么样?” “好着呢,老人家别看是女流之辈,那也是经历过大事的,向来临危不乱。进去让毛骧给你讲讲你姨婆养的那个小丫头的事儿。” 朱标跟着进入乾清宫。 毛骧就说:“根据那秦老实的说法,郑大姑娘是第一个猜到他们是水匪的人。” 朱标笑着说:“是这姑娘聪明。” 毛骧接着说:“秦老实他们觉得这姑娘有天慧,这样人有大福气。” 朱元璋就说:“把你上午在咱耳边嘀咕话再给太子说一遍。” 毛骧说:“他们觉得大姑娘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还说……” “别说了”朱标就觉得这是在胡扯:“这话也就是村里的愚夫愚妇相信,这就是在胡说八道。” 毛骧是真不敢再说了,朱元璋挥手让他退下:“去吧,明日安排一下,咱要亲自提审老张。对有本事的人咱还是愿意见见的。” 毛骧躬身退去。 朱元璋就坐下和朱标说起了今日见到秦老实后说的那些话,朱标坐在一边听,这是他难得的闲暇时光。 朱元璋又说起了雄英和麟子的事情,就说:“那姑娘聪明,聪明的娘生的孩子也聪明,回头让她给咱大孙生个大胖小子,你觉得如何?” 朱标想起跳起来都没他腰高的朱雄英,笑着说:“爹,太早了,再等等吧,等孩子养住了再说。”孩子夭折的多,万一夭折了呢? “你说的对。”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到了傍晚,秦老实一家三口要离开,三口人一起来见郑道长和麟子。 郑道长对秦老实的爹娘很客气,他爹娘也恭敬地跟前主人一家告辞。临行前,郑道长又送了些布匹丝绸做贺礼,看着他们一家走了。 剩下的几户人家心情各异。 贾家来的两户人家羡慕了一会儿就罢了,比起做官,他们更愿意做大户人家的家奴。这么说起来一点扯淡,现实就是荣国府里得脸的家奴比外面三四品官的日子过得都好,普通的家奴比外面小户人家的日子过得都滋润。他们现在盼着将来麟子嫁到好人家,他们还能做豪门家奴。 至于宋大夫一家,他们还要住在这里,昨日全家就去衙门销户,把户籍转进了普通百姓所在的黄册里。这下脱去贱籍,全家低调的庆贺了一下,买了一扇猪肉和半扇羊肉,又买了两坛酒,全家吃饱喝足算是庆贺了。今日送别秦家,宋大夫一家三代人都挺着胸脯,颇有一种抬头做人的感觉。 今日是秦家离开,明日就是张家的人离开。 除了张剃头,全家都脱了贱籍,昨日也一起去衙门里转了户籍,还急匆匆地在城里买了院子铺子。既然成了民人,就有买奴的权利,全家把攒着的银子取出来,准备在官府发卖奴仆的时候把张剃头的其他兄弟买回来,所以他们家明日就走。 给六户人家盖的房子转眼走了三户,房子也空了下来。陈大和王三两家留在应天府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去了北平,所以麟子在这处院子里转了转,觉得没几个月前人口多显得冷清了不少。 她看完就让董嫂子母女搬进了道观里面,住在道观里更安全一些,毕竟现在人少了,董嫂子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孩,万一夜里遇到贼人怎么办?库房旁边还有一处房间,拨给她们母女三个住,外面的房子给她们留着。 也就是说现在这六户人家,只有张剃头和陈王两家的老人还住在河边的新房子里。这对于麟子来说是个好消息,她终于不用为月钱发愁了。 对于郑道长来说,贾家的奴仆是否可靠不知道,但是张剃头这个汉子是绝对可靠的。 一个愿意为了报恩做一辈子奴仆的人,将来对麟子必然尽心尽力。就如吃水果的时候大家说的那样“宁吃鲜桃一枚,不吃烂梨一筐”一样,在挑选仆人的时候,郑道长也秉承着宁要一个有本事且忠心的,也胜过养一群没用的。 为此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有个忠心且有本事的奴仆确实能帮助麟子固然好,但是麟子将来也要自己立起来才行。 郑道长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不停想着麟子将来的学习计划,因为昨日晚上没睡好,今日又忙了一天,经常失眠的郑道长早早地睡了。 麟子更不用提,那是头挨着枕头就睡的不省人事,摇晃她都醒不来的那种。 月光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的一声犬吠和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来。 和昨日晚上一样,前半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后半夜月光亮如白昼。 胖子推着一块板子逆流而上,累得气喘吁吁。 “疤脸哥儿,到了吗?” 趴在板子上的刀疤男说了一句“到了。” 胖子小声说:“他们信不过,咱们这时候来简直是自投罗网。” 刀疤男说:“三当家信不过,但是张兄弟信得过。” “为什么?” 刀疤男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张兄弟是个仗义的人。” “都这时候了您还信这个?” 刀疤男说:“我也不信,但是我信大当家和二当家。” “怎么说?” “张兄弟手里有一枚梅花瓣。” 胖子没再说话,奋力把木板推到桥洞里,放木板倾斜着抵御流水的冲力,跟趴在上面的刀疤男说:“哥哥,你在这里,我去会会张兄弟。” “左边第二家,悄悄地,这里人家养的有狗。” “放心吧,这几步路不会把道观的狗惊动了。” 胖子浑身湿淋淋的从河里出来,踩着田埂到了张剃头他们家门前。 站在门前,胖子模仿着海鸥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并不显得突兀。 张剃头一下子惊醒了。 他翻身起来,他媳妇迷迷糊糊问:“干什么呢?” “我睡不着,你睡吧,我去院子里坐会。” 他媳妇已经陷入睡眠,他看着媳妇睡着了悄悄起来。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来到了院子外面。 胖子没说话,转身往河边去。 张剃头四处看了看,跟了上去。 胖子来到了桥上,问月下追来的张剃头:“是你们卖了兄弟们?今日官军搜查了我们的落脚之处。” 张剃头沉默了一下,说道:“是三当家告密。” 胖子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过了一会,平复了心情的胖子问:“他要拿大当家和二当家的脑袋去请功?” 张剃头回答:“我不知道。” “你他娘的知道什么?” “知道现在危急,救两位当家的事情只能从长计议。” 这时候桥下疤脸男问:“我们还能信你吗?”说话的时候刀疤男从桥洞下钻出来,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因为受伤,加上泡的时间太长,那动作真的跟水里冒出了鬼魂一样。 张剃头说:“能,我先把你们藏起来,就藏在这里。” 他说完看着青莲观,月光下青莲观黑乎乎的一片。 张剃头又转头看着月光下几处村庄,小声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宋大夫一家在这里,他的医术你们还信不过吗?” 有吃有喝有大夫还能藏匿,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刀疤男说:“好,就信你一次。” 张剃头立即说:“疤脸哥歇着,曹堂主,咱们一起把水迹掩盖了,要不然明日必定被周围的天子亲军发现。” 此时还在沉睡的郑道长不知道,让她觉得忠心的张剃头把这么一个大雷藏在了附近,她以为事情随着秦老实的离开就平息了,却不知道秦老实的离开不是事情的结束,而是事情的开始。 ———————— 晚上见! 第40章 偶遇 宋大夫看到刀疤男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毒杀他们的办法,最终长叹一声,回去拿治疗伤口的药粉去了。 他把一包药粉从怀里拿出来,压低声音问:“你们疯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胖子说:“知道,仪鸾卫的老窝。” “你们知道还敢来?” 胖子反问:“不来这里能来哪儿?我们落脚的地方被搜查了,城里又去不了,疤脸哥还伤着,不来这里来哪里?” 宋大夫手里不停,飞快地刮掉腐肉撒上药粉,利索地给刀疤男包扎了起来。 他包完嘱咐:“这几天吃些好的,鱼蛋肉米能吃就吃,吃得多吃得好才能恢复得快。” 刀疤男问:“会落下残疾吗?” “不会,这几天别被人看到了,早晚不热的时候坐院子里晒晒太阳。”说完打算走。 胖子拦着他:“宋大夫,你不会到处乱说吧?” 宋大夫叹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我自然不会说的,我当你们是兄弟自然鼎力相助,但是你们别找我儿子,我不想让我儿子将来也过这种日子。” 曹胖子不满:“咱们这日子有什么不好?” “落草为寇,你说好吗?”宋大夫压低声音:“你们都留意一些,千万别露出什么痕迹,等会儿郑大姑娘来我这里学认识草药,这孩子很聪明,那小脑袋瓜子比我和三当家加起来都好用,你们别被她发现了。她发现你们就等于道长发现了你们,自己琢磨吧。” 草胖子看着宋大夫出门去了,哼了一声:“当寇有什么不好的?” 刀疤男说:“胖子,人各有志。” 他们现在躲着的空房子是原本让秦老实一家住的,这房子就是刚有个壳子,门窗都没安装。左边是张剃头家,右边是宋大夫家,这两家因为有女眷孩子,房子都修好搬进去了,所以秦老实家的房子是最后盖的。 左边张家那边乱糟糟的,今日是他们搬家的日子。张家人大早上起来忙,唯独张剃头挑着水灌溉菜地。 张剃头故意把河边弄出很多水痕来,就是为了掩饰胖子他们从水里爬出来时候带出来的痕迹。 这会张家正在收拾,麟子带着秀秀和兰兰往这边来,她要来宋大夫家里学医。 路过张家的时候张家人热情地招呼麟子,麟子笑眯眯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路过秦老实家往宋大夫家里去。 刀疤脸和胖子听着右边院子里一个小女孩甜甜地喊:“宋师父,我来找你了。” 宋家的人也很热情,宋大夫的媳妇连忙问:“大姑娘吃了吗?有酱肉包子吃不吃啊?” 小女孩就回答:“吃了,我胖,祖祖说我吃饱了还能再塞二两,师娘,包子呢?我爱吃大肉包。” “我就喜欢大姑娘这不作假的性子,有,先吃饱了再认字。” 麟子把肉包分了一半给秀秀兰兰,三个小孩子边吃边说话,童言童语把大肉包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宋大夫的媳妇听她们夸包子好吃,哈哈大笑。听得隔壁胖子肚子咕咕叫,默默地勒紧了裤腰带。 然后胖子听着麟子吃完了包子,又要去洗手,洗完手就跟着宋大夫认识草药。小奶音打着饱嗝问:“这就是车前草啊?嗝儿~” 胖子的肚子又咕咕叫了。 刀疤男看了他一眼,两人默默无语。 快到中午了,张家的人才走干净,这时候屋子里还没完工的灶台里突然钻出个人,把胖子惊得立即跳了起来。 刀疤男看着胖子,惊讶地看着他这么胖居然跳得这么高。 好一个灵活的胖子。 张剃头从里面钻出来,看着跳起来的胖子也很惊讶,看了胖子一眼,他把手里提着的篮子举起来。 “刚才人多,不方便给你们送饭,饿了吧,虽然凉了,凑合着吃。” 胖子回答:“有就行。” 打开后里面是一盘凉拌羊肉和凉拌猪头肉,配上两碗白米饭,胖子的肚子咕咕的更响亮了。 张剃头又回去提了一壶凉白开,嘱咐说:“宋大夫说你们不能喝生水,这是烧开的水,这几天让疤脸哥喝这个。上午忙,没时间给你们烧汤,先拿凉白开凑合一下吧。” 这房间里也没床,就一堆稻草,疤脸和胖子在稻草上坐着吃饭,张剃头直接坐在了他们前面的地上。 他带来了一个让胖子和刀疤男惊讶的消息:“这眼看着就要端午了,道长让人问过大牢那边,说是要送大姑娘去拜见太舅爷,也就是咱们大当家。” “什么?” “能见到?” 胖子和刀疤男嘴里含着饭菜吃惊地抬起头。 张剃头点头:“是,我想跟着去,但是道长不许我跟,让隔壁陈老头和王老头送大姑娘过去。那两位不是咱们的人不会替咱们传话,所以还要在大姑娘身上想办法。” 胖子立即说:“这好办,你去买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对了,买些糖,有糖对着小姑娘哄一哄就能办成事。” 张剃头摇头:“没用,你们这招数哄着秀秀兰兰还行,想哄着大姑娘可难了。” 张剃头叹口气,跟他们说:“昨日大姑娘说三当家不会有好下场,自古土匪被诏安都下场凄凉,她一个小女孩都能看明白的事儿,三当家是闭着眼往火坑里跳。” 刀疤男问:“你想实话实说?” “对啊!所以来和四当家商量。” 刀疤男很犹豫。 胖子嘴里嚼着羊肉没敢催他,刀疤男想了一会说:“我现在前怕狼后怕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唉,要是书生在这里就好了。他们什么时候去大牢?” 张剃头说:“后天或者大后天。” 刀疤男说:“太湖到应天府四百里水路,如果传信的兄弟够快,水寨那边撤的也够快,大后天白书生就到了,到时候让他拿主意。” 张剃头皱眉:“时间不等人啊。” 刀疤男说:“我轻敌冒进得了这个下场”他说着侧过身子让张剃头看自己的肩背,接着说:“我轻率做出的决定差点害死大当家他们,让众多兄弟前几日的努力功亏一篑,还让白书生连夜带人撤出太湖。再轻率决定,万一出事儿了,只会有更大的灾难。” 张剃头没再说话。 这时候外面宋大夫在说话:“慢点,不要跑,别绊倒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宋师父,您回去吧,我明天再来。谢谢师娘的大肉包,不要说我吃过包子。” 宋大夫的媳妇爽朗地说:“知道,放心,咱们大姑娘没吃过肉包子,吃的是素馅的包子。” 小姑娘嘿嘿笑几声跑远了。 接着就听见宋大夫说:“我去看看张兄弟,你多做点饭,张兄弟饭量大。再烧一锅汤,我等会儿带去给张兄弟吃。” 他媳妇应了一声。 没一会宋大夫推开门进来,胖子吃得噎着了,把嘴对着铜壶的壶嘴在灌凉白开。 张剃头看到宋大夫进来就问:“你爹娘不在家?” 宋大夫说:“我爹娘去地里干活,我那两个儿子送去学堂,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媳妇。”他说完看着刀疤男和胖子,就问:“他们要躲到什么时候?” 刀疤男和胖子都看着他:怎么,刚来你就要赶人? 宋大夫解释:“我总要配药啊,不能配多了,浪费。” 刀疤男阴恻恻地说:“浪费不了,我兜走。” 张剃头说:“等到六当家进京再送他们走。” 宋大夫松口气,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六当家肯定会尽快动身,这两尊瘟神只要离得远远的,出了事儿和自己无关。 张剃头接着说:“宋兄弟,你下午照顾他们,我去城里一趟打探消息。” 刀疤男提醒:“你别和人接触,小心秦老实顺着你这瓜摸着瓜藤了。” 张剃头点头。 下午张剃头对郑道长说他要去店铺里看看:“好几天没开门了,有些老主顾怕是等急了,咱们是收了人家钱的,不给货只怕人家要恼。” 郑道长说:“可是你家刚搬家,你不去把帮着看看?” 张剃头说:“我家的孩子能当大人用了,昨日也找了帮闲,东西不多,他们累不着。” 看到郑道长还有些犹豫,张剃头就说:“如今咱们这几亩地就是丰年也没多少收成,平时的零花钱还是要靠铺子赚来。这好铺子好生意都靠日常对客人殷勤,要是口碑坏了往后就难做生意了。” 麟子正趴在桌子上看书,听了歪头看看张剃头,就说:“祖祖,我想去玩儿。” 郑道长说:“他是去做生意呢,不是去玩儿的。” “带上陈爷爷王爷爷,一起去玩儿啊。”麟子说着就用脑袋顶着郑道长的肩膀撒娇。 郑道长说:“好好好,让赵家的跟着,你们一起去。” 这次陈大王三驾着牛车,赵嫂子抱着麟子坐车斗里,张剃头不幸跟随。 路上麟子就嫌弃牛车慢,喊着:“驾驾驾!牛牛跑快点。” 陈大就说:“牛车慢,马车最快,驴车次之。姑娘,咱们以后养驴吧,也让姑娘坐驴车。” 麟子扑哧笑起来,因为她想起“高梁河车神”宋太宗,这位太宗逃命的时候乘坐的就是驴车,看看历史上那些太宗们个个神明神武,就他宋太宗特殊,简直是所有太宗之耻。 赵嫂子看她站在车斗里扶着栏杆笑得前俯后仰,就说:“了不得,驴车就能把你逗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一个乘驴车的人啊。” 赵嫂子四面看看,就说:“这附近也没人乘驴车啊?姑娘别笑了,人家说笑不露齿,你看你比小子都调皮。” 麟子突然不笑了,因为她看到一个光着脚的癞头和尚和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拄着拐杖的跛足道人,这两个人一起从城门里出来。要是单独一个,麟子还不会这么吃惊,两个在一起出现麟子就知道这是真的红楼世界。 那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笑着一起走出来,跛足道人一只脚不好,走得一瘸一拐,速度并不快。 两拨人本来要错身而过,突然癞头和尚看过来,接着冲着牛车奔来,一把要夺车斗里的麟子,关键时刻张剃头大喝一声上前推开了他。 这和尚站起来疯癫着喊:“舍了我吧,这孩子舍了我吧。” 赵嫂子吓得赶紧把麟子抱在怀里,陈大和王三也跳下车,一起抡着鞭子抽打癞头和尚。大骂:“光天化日之下城门之外你居然敢抢孩子!打死你个拐子!” 城门附近的人瞬间被吸引纷纷围上来,守门的兵丁也冲了过来推开人群:“闪开闪开,别挤作一团,干什么呢?” 张剃头立即说:“大人,这和尚要抢我家小主人。” 癞头和尚大喊:“这是个遭殃的祸害,是个引兵灾的祸头子,留着她没用,舍了我吧,舍了我吧。” 张剃头立即说:“你少血口喷人,你这拐子,抢孩子不成还要诬陷,打死你。”说完提着拳头一拳打在了和尚的脸上,和尚的脸上顿时乌青发紫。紧接着第二拳打过去,和尚的鼻血淌了下来。 兵丁上去架着和尚,和尚片刻挣脱不得,张剃头第三拳头打过去,打得和尚眼冒金星。 两个兵丁示意张剃头再打一拳,这时候门吏赶来,喝问:“干什么呢?” 兵丁立即说:“大人,这和尚拐孩子被抓了。” 门吏往车上看,看到胖乎乎的麟子在赵嫂子的怀里不住地扭动,以为孩子好奇想过来围观却被大人拦住了。 他认得麟子,毕竟这孩子每次进城都是跟着几个老仆,没见过她爹娘,这样的孩子令他印象深刻。 陈大王三立即说:“大人,我们小主人乖乖站在车里,没招谁惹谁,这厮二话不说冲过来就要抱走她,这厮是个拐子!” 门吏对兵丁说:“带走,押送到应天府衙门。” 这时候在人群外面的跛足道人大喊:“放手,不可伤了他。” 说完抡着拐杖冲进人群,周围的人一看,立即说:“拐子还有同伙。”说完一起出手,谁知这跛足道人有些本事,瘸着腿抡着拐杖就挤进人群,拉起癞头和尚,两人从人群中轻巧的挤出去,一群兵丁愣是追不上一个腿瘸的道人和一个光脚的和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远消失了。 大家纷纷说这和尚道士跑那么快定是被人家经常追。 很快城门口的人散去,赵嫂子问陈大他们:“还进城吗?” “进。”麟子靠在车斗上不住地蹭痒痒,她背上很痒。 赵嫂子就说:“麟子,你要乖,别进了,咱们回去吧,把这事告诉道长。” “告诉了祖祖,祖祖又找不到拐子。再说了,拐子都跑了,城里反而更安全,走吧,咱们去秦淮河,那里人多,你们看紧了我,我也不乱跑,必然不会丢的。” 陈大和王三互相看了看,哪怕麟子小,她也是主子,因此重新上车,一行人入城。 车上赵嫂子就说:“那和尚说咱们麟子是个引兵灾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张剃头说:“那是故意说的,有些和尚道士看到人家孩子好,想拐走,就说这孩子克父克母,不能养,要把人带走方能给这个家里消灾。有的父母害怕,就把孩子给出去了。有的不给,将来真的家里出事儿了,街坊邻居就说是这孩子克父克母。不过是胡说八道,你看你,你这会就信了。” 赵嫂子立即反驳:“我没信,我就是听着好奇。”也不好再提这事儿了。 麟子反而看得开,难道是像杨贵妃那样天生丽质引得皇室反目? 她脑子里就冒出朱棣和建文帝,然后脑补出三百万子的三角孽恋,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可是把自己往女主的身份里一带,想起这时候年轻的朱棣,再想想前几个月他还打算让他胖儿子娶自己,顿时冒出恶寒来,这温暖的天气里顿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呸呸呸! 麟子呸了几下,把满脑子的废料给呸了出去,果然小说只适合看,不适合把自己往里带。 车轮子碾过外城的街道,到了秦淮河边,张剃头和陈大去开铺子的大门,王三和赵嫂子守着麟子。 这时候秦老实的娘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出来,看到了街口牛车边的王三他们,顿时笑容满面,赶上来打招呼:“呦,大姑娘在啊,王三叔和赵嫂子也在。” 王三和赵嫂子立即说:“老太太好,您如今是诰命夫人了,不能用旧时称呼,往后我们见您要给您请安呢。” 秦老实的娘赶紧拦着,大家寒暄了几句,秦老实的娘立即拉着小孙子说:“来,打个招呼。” 这小孩挣脱了祖母的手,不高兴地说:“我是少爷,他们是奴才,哪有我先打招呼的。” “这孩子……” 王三立即拦着:“老妇人,小少爷没说错,该是如此。”说完先给这男孩躬身问好。赵嫂子也主动问好,只有麟子趴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小孩子。 这孩子对着麟子打量了一眼,麟子对他龇牙一笑,说:“我太舅爷是侯爷,你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太舅爷了吗?” 小孩子对昔日的侯爷还是畏惧几分的,听了想压麟子一头嘲笑她太舅爷快死了,但是往日侯爷的威严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那股子不服气还是露了出来。 王三却问:“老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秦老实的娘说:“我们房子就在这边,咱们中间隔着一家,日后也是街坊邻居了。” 赵嫂子就说:“哎哟,那真巧。家里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去帮忙?”就觉得秦家人让人看不懂,这都脱去了奴籍,不说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怎么反而还和旧主人住的这么近? 秦老实的娘说:“收拾好了,就是这孩子关了几天不想在院子里待着,非要出来玩儿,他娘正各处吩咐下人,我就跟着出来看着他,怕他人生地不熟的乱跑迷了路。” 麟子问:“他爹呢?不乖的孩子就要打几巴掌,让他爹打他。” 男孩立即说:“我爹才不打我呢!” 秦老实的娘说:“他爹忙,这几日差事多,把我们送来就走了。” 麟子听了,往店铺的二楼看了一眼,张剃头就站在二楼往下看。 麟子和张剃头的目光对视一眼,麟子说:“秦奶奶,来我家玩儿啊。” 秦老实的娘摆手:“不了,我先跟着他,姑娘今儿别走,晚上在我们家吃饭。” 赵嫂子立即摇头:“不行,要赶紧回去,路上遇到拐子惊了姑娘,我们不敢让她在外面多待。” 秦老实的娘听到拐子就握紧了孙子的手,立即说:“这倒是,早点回去,过几日吧,过几日来了一定往我家来。” 大家说了几句散了。 张剃头从楼上下来,把麟子从车里抱下放到地面上,赶着牛车进门。 王三平时日跟着在店铺里做事,这时轻车熟路地翻开账本,跟张剃头说:“剃头啊,上次欠人家的三匹绸子你给送去吧,我们看着店,你早去早回,送完了咱们就回去。” 张剃头答应一声,立即去仓库取了三匹布背着,让王三看过出门去了。 麟子立即跑出来看着张剃头的背影走远。 她敏锐的发现与此同时附近也有些人和张剃头同步离开。 麟子不确定跟着张剃头的人是不是都是盯梢的,但是可以肯定,有人盯着张剃头。麟子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秦家门上挂着的“秦”字灯笼。 这时候赵嫂子拉着麟子回去:“刚才怎么说的,说好了不乱跑你怎么又乱跑了?你要是被拐子拐跑了怎么办?” 麟子被扯着回去。 这时候一个挑着担子背着葫芦的女人喊住了赵嫂子:“这位大嫂,我看你家孩子肚子里有虫,我这里有打虫药,打不出虫不要钱。” 赵嫂子立即把麟子推到店铺里,用厌恶的口气说:“你说错了,我家孩子肚子里没虫,去去去,别站在我家门口。” “嫂子,打不下虫不要钱,你试试啊。” 赵嫂子大骂:“滚,再待在我家门前撕烂你的嘴。” 这女人听了悻悻离开,从怀里拿出个拨浪鼓,边走边唱汤药歌,离开的方向和张剃头是同一个方向。 麟子站在柜台里的凳子上,冒出个小脑袋问两边的两个老仆人:“陈爷爷,王爷爷,她是干吗的?” 陈大说:“她是药婆,三姑六婆里面的药婆,日后别和三姑六婆来往,这都是些坏人。” 王三说:“这些人干的都是丧尽天良的事儿,别和这些人来往。” 赵嫂子这时候进门,就嘱咐麟子:“下次再见到这种人一口吐沫啐她们脸上,这里面大部分没什么好人,也就是稳婆还体面点。不过这些药婆都在乡下做生意,怎么有人往城里来?” 麟子看着外面,心里一动:药婆?城里不多? 陈大看了一眼麟子,说道:“这里是秦淮河啊。”药婆卖堕胎药啊。 赵嫂子恍然大悟,觉得这里有药婆出没就说得过去了。 麟子下意识觉得这秦淮河有秘密,那药婆八成和张剃头是一伙的。 ———————— 明见《 》 40-50 第41章 太平 牛车轮着碾压在乡间小路上,乘着夕阳回家,家就在江南水乡,这种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让麟子兴奋地在车上蹦跶。 赵嫂子就说:“好了好了,别蹦了,再蹦就把车底板踩塌了,也不知道小孩子怎么就有使不完的劲,我是每天都很累,你反倒好,一天到晚蹦跶哒也不嫌弃累。” 嘴上这么说,赵嫂子拿着蒲扇给麟子扇风,天气越来越热,傍晚的空气里都有了一丝燥热。 车子到了青莲观门口,等着他们的苗婶子说:“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乡亲从城里回来,说有人要抢麟子,把道长给急死了。麟子,快去见见道长,在三清殿等着你呢。” 麟子应了一声,对着张剃头张开手臂,张剃头赶快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麟子落地的时候一把遮住张剃头的袖子:“你瞒着我和祖祖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太坏了,等我回头和你说!” 张剃头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麟子蹦蹦跳跳的进门,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祖祖我回来啦。”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连个小孩都瞒不住,他心里对瞒住仪鸾卫这事儿不自信起来。 天色不早了,麟子也不会再出来玩耍,张剃头今日没了说话的机会,只能看着陈大王三把车卸下来,苗婶子拉着牛进去,陈大王三拖着车离开。张剃头赶紧上前帮忙:“我来拉,您二位推着些就行。” 麟子跳进三清殿的门槛,郑道长站起来赶紧走快几步,拉着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吓着你了吧?” 麟子说:“也没吓着,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吃惊,没事儿啦祖祖,我好着呢,就是把我拐走了我也要找回来,我日后还要好好孝敬祖祖呢。”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要是有人敢拐你,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你找回来。” 跟着进来的赵嫂子说:“道长,您这话也不吉利,都不要说了。” 郑道长点头:“是啊,”随后跟麟子说:“去吧,后面有桑葚和春桃,都好吃,知道你这张嘴什么都想吃,给你留了很多。” 麟子高兴地答应一声,小短腿就快成无影腿了,一溜烟冲到后面厨房就喊:“婆婆,我要吃果果。” 三清殿上就剩下郑道长和赵嫂子,郑道长问:“怎么回事?” 赵嫂子讲:“哎哟,真是倒霉了。进麒麟门的时候有一僧一道出来,咱们家麟子正在车上哈哈笑,那和尚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抱孩子,幸好张剃头身强力壮把那和尚打了一顿,要不然我们老的老,在车上的在车上,凭着那和尚和道士跑得快,要是夹着咱们麟子跑了,我们还真追不上。” 郑道长脸色拉了下来:“和尚和道士?” “是啊,一个癞子头和尚,光着脚。另外一个跛脚道人,那道士就跟铁拐李一样,有一根拐杖,别看他腿脚不好,跑得很快。对了,那和尚说咱们麟子是遭殃的祸害,引兵灾的祸头子。” 郑道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真的是这么说的?” “好多人听到了。” “我知道了。你去后面把你蓝大娘叫来,我有事儿找她。” “诶,好的。” 没一会儿蓝婆婆来了,她刚才在厨房给麟子洗桃子,这会用围裙擦着手进来,问道:“道长,赵家的说您找我?” “嗯,今儿麟子在麒麟门遇到了拐子。” “嗯,刚才听孩子讲了,说是和尚道士联手拐孩子。” “这八成是郭家旧部来报复我呢,还说孩子是招兵灾的祸害,这分明是离间我和皇后,你跟你儿子说一声,请他上报给毛骧,再让毛骧转告太子,务必核查所有出家人的度牒,看看寺庙里有多少出家人,又有多少不是出家人。” 蓝婆婆立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此时心里怒火万丈,老一辈的恩怨让老一辈来解决,千不该万不该把孩子拖下水。 在郑道长看来,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阳光渐渐落入西山,三清殿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郑道长坐在其中神情严峻。就如宋大夫说的那样,有些事一旦沾染,这辈子难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入行需谨慎。 然后有宋大夫这种后悔却又不得不一起沉沦的人,也有刀疤男这些乐于其中不觉得这是泥沼反而觉得是乐土的人。 乌篷船漂在水面上,排队过关卡。 官船上秦老实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从乌篷船的里看他,那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船舱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官差拦着这艘小船检查。 “干什么的?” 撑船的男的点头哈腰:“官爷,是看病的。” “看病的?” “俺娘子病了,带她来城里看病。” “人呢?这会检查逃犯,让所有人到船头来。” 没一会儿两个男孩扶着一个身材瘦弱面容枯黄的女人到了船头。女人不断咳嗽,见到官差主动做了一个万福,道了一声辛苦。官差对着她看了一眼,问男人:“有官凭路引吗?” “有,在这里,您看。” 官差递给官船上的人查看,接着盘问:“几时从家里出来的?” “俺们出来十多天了,刚开始是去扬州看病,扬州待了七八天,大夫说要去找应天府千金堂的大夫才能治,没法子,就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女人一直咳嗽。 咳嗽很难作伪,这女人确实是病得厉害。官差看了也不想多盘问,挥手说:“走吧。” 船头的秦老实立即说:“慢着。” 他踩着台阶下了官船,对这女人说:“抬头看着我。” 女人三分恼怒两分害羞五分惧怕,眼睛不敢看着秦老师只敢向下看。 男人赶紧拦着:“大人,俺们虽然是乡下人家,俺娘子是正经妇人。” 秦老实几乎是和这妇人面对面,没发现对方有喉结,也没发现对方唇角有刮过胡子的痕迹才放下心来,挥手说:“放行。” 乌篷船慢慢划走,秦老实对着船一直盯着。 副指挥使蒋瓛出现在官船上,询问秦老实:“秦兄,看上那妇人了?” “蒋兄说笑了,那人和白书生长得有几分像,我差点以为是白书生男扮女装。” “哦?想来读书人是不屑于女装的。” 乌篷船上,撑船的男人把竹竿递给了两个男孩,到了船舱里看着卧在里面的女人说:“五当家,眼前就是应天府了。” 一阵咳嗽响起来,白书生挣扎着坐起来,他是真有病,也确实有这么瘦弱。 他叹口气说:“看来是老三投靠了官军,大当家二当家和四当家危险了,说不定有人已经死了。至于那一百多万的银子,只怕也打了水漂。” “咱们怎么办?” “先确定谁还活着,活着的救出来,死了的收尸,兄弟一场,不能让他们躺在乱葬岗。” “接下来去哪里落脚?” “咱们是来看病的,直奔医馆。老万,做戏要做全套。”说完白书生又躺了回去,胸膛不住地喘息,他对老万说:“我这是痨病,活不久了,死之前要把这事办完。” “宋大夫的医术不错,要不……” “别找他,他说不定也投官府了。” “是。” 乌篷船绕路到三山门,这是一处水陆城门,可以过船也可以过车。船交了进城的税钱,穿过城门洞,眼前就是秦淮河。顺着秦淮河,向北是莫愁湖,这里有北市,向南是南湖,附近是南市。秦淮河两岸有十六楼,有十四处是官女支居住的青楼,另外的两座楼是招待各国使节的地方。说是楼,这里建筑连绵不绝,高基重檐、宽敞华丽,不仅能宿女支,这里白日还是酒楼戏楼,所以人流如织,客似云来,因为这十六楼才让秦淮河蒙上了一层风流色彩。 乌篷船顺流而下,向着南湖而去。 白书生没有看两岸景色,在船舱里说:“闻一下这里的风都带着脂粉味。” 老万说:“那是,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全应天府最好的销金窟。” 白书生冷冷地说:“要是不把各家的家眷救出来,你下次来这种销金窟的时候就能见到熟人啦。” 老万立即说:“救,没说不救。” “救人最重要,管好你那二两肉,别在这会儿上出岔子,秦老三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脾性。” “是,您放心。” 船行到内秦淮河上,这时候一个男孩指着河岸上说:“先生,您看那边是夫子庙。” 白书生的身体不好,动一下就很痛苦,也没看,而是问:“贡院街上的店铺开门了吗?” 一个男孩说:“没有。” 老万问:“要不要靠上去看看有没有标记?” 白书生强调:“咱们是来看病的!做戏要做全套。” 船没有任何停留,向着南湖而去,随后船靠上码头,交了停船的钱,老万背着白书生带着两个男孩去找千金堂。 千金堂的生意好,里里外外徒弟也多,看到老万背着人进来,也没让他们在外面排队,找了椅子给他们坐着等。 这时候一个背着葫芦挑着担子的药婆来到门前,对千金堂的学徒说:“小大夫,有没有金银花?我买金银花。” 药堂的弟子说:“有,你别进来,要多少我拿给你。” “称二两银子的。” “你要得挺多的啊?” “天热了,上火的人多,都靠金银花败火呢,这段日子卖这个生意好。”药婆说着把银子递出去。 “你等着。” 坐在椅子上咳嗽的白书生看了一眼药婆,药婆也瞄了一眼他。两人都没说话,跟不认识一样。很快药堂的学徒打包了金银花送出来,药婆放在担子上,挑着担子背着葫芦沿街叫卖金银花。 白书生开始闭目养神。 此时整个秦淮河沿岸挂满了灯火,人潮如织,这看着就是一片太平景象。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白书生说了一句:“太平有象”。 ———————— 晚上见 第42章 月下 夜色吞没大地,大地一片漆黑。 麟子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到。里面钱嫂子帮着把床铺好,叫她:“麟子,该回来睡觉了。” “好。”麟子答应一声从外面跑进来。 郑道长看着她爬到床上坐好,两只小脚开始搓鞋,把鞋子踢掉后翻身趴下,上半身探出床沿,把鞋子摆好了才滚进里面睡觉。 钱嫂子拉了一把郑道长出门,在门口说:“今日她受了惊,要防着她晚上发热做噩梦,万一要是真的发热了或者夜里惊闹,您喊我们,我们来照顾。” 郑道长点头,说道:“你费心了,回去吧。” 钱嫂子点头回厢房睡觉。郑道长关上门放好了门闩,端着烛台到了床边。 麟子已经换了睡衣,正趴在床边往外看。 郑道长问:“看什么呢?” “看月亮,祖祖,为什么这两天夜里特别黑?” 郑道长说:“三十和初一晚上都会黑,到了十五十六月亮就很亮,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都是这样。” 郑道长解释不出月缺月圆,更解释不了潮汐和月亮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淡淡地说:“睡吧。” 麟子往里面爬,心里想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正是杀人放火天。十有八/九张剃头的同伙就趁着这样的夜色来这里藏起来。 她慢慢往里侧爬,突然郑道长叫住了麟子:“麟子慢着,你背上怎么了?” 问到这个,麟子才想起来今日背上痒痒的事儿,就说:“今天突然痒痒,那会想挠,被赵嬷嬷抱着动不了,祖祖,你给我抓抓痒。” 郑道长不动声色地说:“好啊。” 她把手放在麟子的背上,说道:“你这背跟案板一样,趴下去就是平的,这么多肉在身上带着累不累啊?” “自己的肉肉才不觉得累呢?”笑话,谁会自己嫌弃自己? 郑道长的声音笑起来,她的表情没有笑,眼睛看着麟子背上的胎记,这胎记真的分出深浅了,颜色深的更深,浅的就更浅。她在麟子背上抓了几下,就说:“好了,还痒不痒?” “不痒了祖祖。” “睡吧。” 麟子拉着薄薄的纱被盖在身上,几个呼吸之间她就睡着了。 郑道长坐在床边发呆。 她在发愁麟子将来何去何从?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觉得香军不想让她安度晚年。 郑道长无声叹息,接着吹灭了蜡烛,翻身躺下,未来的事情太遥远了,不如今晚留意麟子会不会发热。 烛影摇曳,甄诲明和大家贾代善在甄家饮酒。 甄诲明拿着酒壶说:“时间也不早了,贾兄喝完不用离开,今日你留下,你我兄弟抵足而眠。免得你一身酒气出去被御史逮到,他们要是参你一本你更烦恼。” “多谢你为我着想。”贾代善叹口气:“我本来该守母孝,然而没想到舅舅居然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我还以为他仅仅是陷入了空印案里,没想到啊,他居然是水匪头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代善是真没想到,他年少的时候舅舅每年过年来看望他们母子,看着平平淡淡,也没少跟他们吐苦水说日子难过,谁知道他居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啸聚山林纵横波上了。 甄诲明放下酒壶:“让我说你别管了,你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管?不如这时候保着自身免得被牵连上。” “要是舅舅一家真的被斩首了,我将来该怎么跟我娘交代?那毕竟是亲舅舅啊。多少要保住张家的后人,将来也有人能延续香火。” 甄诲明没说话,举起杯子和贾代善干一杯。 贾代善接着说:“为我这事连累甄兄了。你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和这群水匪接触,更不会被太子责骂。” 甄诲明摇头:“不用这么说,不过是被太子骂了一顿,不值得什么。再说你是知道我家的,我家又不靠这点子俸禄过日子。咱们几辈子的老亲了,这些年来肝胆相照风雨同舟,这点子忙是该帮的,将来我若是出事儿了,你会看着不管?” 贾代善举起酒杯:“不说了,这些情义就在酒里了。” 两人又干了一杯,甄诲明倒酒,接着说:“咱们说点高兴的,家里的孩子都好吧?听说你家的那个小孙女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回头带来和我家的孩子一起玩儿。” 贾代善点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容,他说道:“小孙女确实招人疼,她祖母一直想抱到身边教养,我说这孩子还是跟着亲娘更好些,再说我家的几个女孩都不小了,今年是遇上了我家老太太的丧事,要不然今年就要给孩子们相看了。如今家里的大事就是给这几个女孩找合适的人家。” 甄诲明一下子来精神了:“有看好的人家吗?” 贾代善摇头:“我刚开始打算在亲友中找一找,也和人家有了口头的约定,可是自从我舅舅的事儿闹出来后很多人家就不接话了。” “哦,这样啊!要不然我帮你留意,或者是从你家先公爷的旧部里选,咱们有大把的陪嫁,难道还怕姑娘嫁不出?” 贾代善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甄诲明说:“怎么?难道属下都不愿意?我本来想让你说点高兴的,怎么反而让你更愁眉苦脸了呢?” “没有,这几个女孩的婚事好办,只要我放出话去上门求娶的人家多着呢,还是我小孙女的事儿让我烦恼。” “怎么了?小孙女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另外?哦,养在城外的那个?” “对啊,这孩子将来该怎么办啊?” “都给出去了,也别想那么多。该操心也是人家操心,和你没关系。” “我家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唉。不说了不说了,再碰一杯。” 甄诲明则说:“你这么惦记她,不如咱们两家再结亲一次,我这几个孙子你看上哪个了?咱们再做一次亲戚。” 贾代善很心动,脸上露出几分乐意,随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行,她在城外长大,疏忽教养,做不了你家的孙媳妇。” “别这么说……”甄诲明的话从里间传出来,一个侍奉在侧的小厮悄悄出来,在一个婆子耳边耳语了几句,这婆子进了后院,告诉了甄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丫鬟在甄家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气的拉下脸来,跟丫鬟说:“让你老爷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他。” 随后传话到甄诲明这里,甄诲明听了小厮的传信跟贾代善说:“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说完急匆匆地去后院。 甄家的老夫人对着儿子一顿数落,中心思想就一句:“别的事儿能帮,但是娶他那个扫把星孙女的事儿免提。” 老夫人苦口婆心:“这应天府谁家不知道那丫头是个霉星啊,你还想给咱家的孩子娶进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甄诲明被老娘骂了一脸唾沫星子出了二门,对等候的小厮瞪了一眼,回去和贾代善接着喝酒。 贾代善问:“老夫人找你干吗?” “嗨,婆媳斗嘴,老人家拿我出气。不只是你家孩子的婚事让你着急,我家孩子的婚事也让家里人上火。” 贾代善听出了意思,也不再提这些,举杯说:“你我都不要烦恼,儿女自有福气,咱们能做的也就是顺水推舟。” “是极。” 两人又碰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两人喝到都有几分醉意,甄诲明打发人出去,对贾代善小声说:“贾兄,你知道太子爷为什么就骂了我一场吗?我这罪过在皇爷嘴里那是欺了天了,他老人家说我私通水匪,勒索钱财,这罪名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我剥皮揎草了。” “剥皮揎草”这个词儿让醉醺醺的贾代善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大半。 贾代善问:“为什么太子爷那么好说话?”贾代善觉得朱标那人比他老子还严苛,怎么这么好说话? 甄诲明说:“我家和吕家有亲啊!” “吕家?哦,吕本吕大人,东宫的吕娘娘家。你们两家有亲?我想起来了,姨表关系,你们平时不说话,我都把这层关系给忘了。” “吕娘娘那是我表妹,我姨妈当时在世的时候两家关系亲近,我娘没少帮姨妈家。可惜姨妈没福气,过世好几年了,没享到我表妹的福。” “有个能帮衬的得力亲戚就是好啊!”贾代善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羡慕。 甄诲明生出几分得意来,就说:“我表妹在东宫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你是知道的,太子爷十分宠爱她,对她信任有加,她帮着求情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贾代善点头:自古最可怕的风就是枕头风。 本来贾代善还对把孙女送宫里的事儿有几分犹豫,如今再想想,如果真的在后宫中混出头了,这也确实是一条路。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抓紧男孩们的教育。 贾代善举着酒盅说:“咱们四王八公同枝连气,日后共进退。那淮西勋贵也就那样,虽然宫里有太子妃,然而常遇春已经没了,蓝玉又骄纵,不足为虑,咱们内外一心日子会越来越好。” “说得是啊。” 两人又干了一杯。 甄府所在的地方就是内城,寂静的夜里,巡逻内城的天子亲军牵着马走在街上,从甄家门前路过。奇怪的是马蹄子上都包着一层布,没发出一点动静。这些人都没有骑马,而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筐。 这队侍卫到了内库前面,明朝初年内库就是国库。内廷开支和朝廷开支混在一起,账面很乱,但是无论朝廷还是皇家都挺穷的,所以也没出过什么纠纷。 这时候内库门打开,天子亲军和守着库房的守军一起往里面转运白银。 这些白银都是银板,一尺长,三寸宽,一厘厚,被从筐子里取出来。守库房的将领提起一块银板看了看,这银子的纯度高,在火光下泛着银色光芒。 “好银子,上好的雪花银。来人啊,剪开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就有人用大剪刀剪开一块,递给了守库房的将领,几个人凑在一起看,银板里外一色,一连剪了很多银板,都是里外一色,可见这一百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一百万两。 “这剪开就能用,不用再融了。对了,户部的官儿是不是还让弄些铜?” “对,他们要铸币,需要铜。” 这些人就跟押送银子的一个千户说:“你们下次出去弄点铜来。” 千户苦笑:“哪里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就这,要不是有人带路我们都不一定能弄得来。” 刚说到这里,就有个人跑来他耳边说了几句,这千户急着走,立即说:“各位,一百万两银子我们送来了,你们签写个文书我们拿走,咱们算是交割清楚了。” 拿到了内库给的文书后这群人纷纷上马。 路上就有人跟这个千户说:“大人,找到了水匪的马车,人已经抓住了,就在秦淮河边的翠柳楼。” 守卫内城的门吏检查过他们的腰牌后下令打开城门,一群天子亲军骑着马轰隆隆冲出内城直扑秦淮河。 秦淮河上游船如织,两岸灯光璀璨人群摩肩接踵,河面上花船画舫传出吹拉弹唱。就在一处岸边码头附近的小船上,白书生的咳嗽声淹没在人声和乐声中。 两个男孩已经蜷缩在一起睡了,老万在船头熬药,白书生还是一身女装打扮斜靠在船头看着秦淮河两岸的灯光。 这时候有喝醉的人凑过来,看着寒酸的乌篷船上一个憔悴的美人呆呆地靠着,那模样像是死了但还有一口气,这股子颓废憔悴的气质就很吸引人,这人就问:“嘿,这小娘子多少钱一晚?” 老万听了大骂:“***回去睡你娘!再说打烂你的狗头!” 喝醉的男人就是个二世祖,听了立即跟狗腿子们说:“敢还嘴,把他拖上来打死。” 老万立即回身操起撑船的竹竿要上去和这些人过招,这时候药婆背着葫芦来了,跟岸上的这几个人说:“你们别离那病秧子太近,那是痨病,能传人的。” 二世祖一听,瞬间觉得晦气极了,带着狗腿子立即跑远。 药婆在岸上夸张地说:“哎哟,你们这药不管用,我有好药,一两银子一包。” 白书生挪动身体倒在了船舱里,对老万说:“让她进来。” 老万就说:“真的假的,你别是骗人的吧?” “先收你们五百钱,不治病后面你们不用再给钱了。要不要试一试?” 老万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试一试?唉,没钱了,试试吧。” 药婆把担子放在岸上,背着葫芦跳到乌篷船上。 她钻进船舱里,然而小船舱里面已经睡了两个半大孩子,加上白书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万只能端着火炉和药罐子上岸熬药,药婆在船头摆出几张纸开始配药。 她一边配药一边说:“三当家投官了。” 白书生淡淡地说:“我知道,今儿我在城外看到他了,一身新官服,一呼百应,威风八面,做官就是比做水匪出息。”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药婆说:“您是不知道他在贡院街上安家了?” “什么?在贡院街?他知道了那店铺?” “小的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就住在贡院街。” 白书生没说话。 药婆接着说:“一百万银子丢了。” “丢了就丢了,一百万而已,咱们三五年就能赚回来。人呢?四哥和曹胖子他们呢?” 药婆高喊一句:“吃了咱的药能包治百病。”说完用眼神扫了一遍周围,说道:“四哥受伤了,在张剃头那里。张剃头在大哥姐姐的重孙女那里。” 白书生皱眉,这关系拐的……七拐八拐! 白书生问:“安全吗?” “不一定。张剃头说大哥他姐姐的重孙女这两天要进大牢探望大哥,让我问您,要不要让这小姑娘知道,他觉得该让她知道,要不然这小姑娘不给咱们传信。” “这小姑娘是什么来头?她何德何能有本事去大牢里看望大哥?” “这小姑娘没本事,但是养她的老婆子有来头,是皇后的姨妈。” 白书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您有什么想法?我明天传给张兄弟知道。” “官府和那些老爷们信不过。我来的时候下令,拿出三百万两银子分给各处堂口的兄弟,大家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先歇着两三年,如果这次咱们都折进这件事里,这三百万两银子就当是安家费,各位兄弟省着点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如果还能从头再来,这银子也能让大家从头再来的时候安置家小无后顾之忧。至于剩下的两百万,我打算拿来救人。” “您请吩咐?” “小姑娘可靠吗?” “张剃头说可靠。” “我信张兄弟,就告诉那小姑娘实情,让张兄弟千万哄住那小女孩,宁肯她不成事儿,也不能让她把咱们卖了。顺便把四哥和胖子接出来,我来安置他们。传令下去,官府的那条线断了,和这条线有关系的人都出去避一避。启用另外一条线。” “是。” “去吧,我这几日都在秦淮河上,有事儿来找我。” “您要小心姓秦的。” “放心,我今儿和他面对面了。” “面对面?” “他那人啊!算了不说了,办事去吧。” 药婆留下几包药上岸去了,老万重新回来熬药,把药熬好了之后倒进碗里,捧着进来:“喝药吧。” 白书上看着岸边问老万:“老万,你说这是太平世界吗?” “太平?应该是吧,您看这应天府多热闹,好几十年前都看不到。” 白书生笑了起来,问老万:“你去过大都吗?” “大都,您说鞑/子的大都?没去过。” 白书生说:“我去过,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去过,那也是一幅太平景象。” 太平,太平!世人都盼着太平。 白书生看着岸边说:“世间难觅太平,我读书的时候曾经想象过历代贤王治理下的太平,可惜我没见识,从几行字里难窥太平。”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毛病多,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有吃有喝没天灾人祸就是太平。不热了,试着喝一口,趁着热一口闷,真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白书生坐起来喝了一口,顿时被苦得咧开嘴:“真他娘的难喝!这玩意又苦又酸,神农老爷尝百草是怎么吃下去的?” 老万嘿嘿笑了笑。 白书生端着碗一口气喝干了汤药:“拿去,别让我看到。” 老万端着碗放到船头,打算等会儿拿去洗一洗,从包袱里拿出个饼子来,掰下一块给白书生:“吃点这个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白书生刚说:“不想抬胳膊,你再往这里递点”。 这时候岸上一队侍卫纵马而过。 这是刚从内城赶来的天子亲军。 岸上的百姓纷纷躲避,惊叫声辱骂声四起。 白书生问:“太平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老万蹲在白书生身边看着天子亲军到了一处地方前面下马冲了进去。 他说:“大概是人祸,这是应天府啊!这些人这么嚣张吗?” 白书生没说话。 围观的人很快把翠柳楼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药婆挑着担子背着葫芦在外圈张望,这时候又有一队天子亲军赶到,吆喝着围观的人赶紧散开。药婆看到带头的就是秦老实,立即随着人群往黑暗的地方躲。 天黑秦老实没发现异常,急匆匆进了翠柳楼。 前面来的那一拨人把一个男人拖出来,还把一件丝绸袍子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问:“衣服马车哪儿来的?” 被拖出来的男人光着上身,脸上还被打了几拳,这时候哭着说:“捡的。” 拖他出来的亲卫问:“你刚才不是说是你自己的吗?” 这男人赶紧解释:“这是小人捡的,怕丢面子才说是自己的,您别打了,小的愿意说实话。” 秦老实抖开衣服,这衣服比普通衣服宽大不少,一看就知道是胖人穿的。 他问:“在哪儿捡的?” 男人回答:“在麒麟镇。昨日小的去镇上,发现路边有一辆马车,这马车非常好,没人在附近,就摸过去,想着趁没人的时候偷点值钱的物件,就看到上面有银子,有衣服,就是没人,就……就鬼迷心窍据为己有了。” 把他拖出来的亲卫立即说:“这哪里是捡的,分明是你偷的!” 秦老实把衣服扔下,嘴里说:“麒麟镇。” 看来要回去一趟了。 ———————— 明见! 第43章 询问 早上麟子早早地起床跟着郑道长一起打拳,刚吃过早饭,她告别了郑道长要去找宋大夫上课,就看到一架马车急匆匆飞驰而来停在了分配给秦老实的房子前面。 车上的人跳下车几乎是手脚并用扑在宋大夫门前,用哭腔大喊:“宋大夫在家吗?我娘子快不行了,你救救人啊!” 周围的人家见怪不怪,和大夫做邻居,这事儿见多了。宋家人也习惯了,瞬间宋大夫家里忙乱起来,麟子啃着一枚桃子走在田埂上,没看宋大夫家,而是紧盯着马车。 秦老实的宅子、马车、麟子,这些处在同一条直线上。 小孩子的视力发育不完全,麟子似乎看到马车晃动了一下,但是看得不真切。 她问身后的兰兰:“你看到马车动了吗?” 兰兰和秀秀的注意力都在宋大夫家门口,两人摇头说:“没有啊。” 麟子赶紧跑过去,在她追上去的时候宋大夫已经被推上车出诊了。麟子只能看到车屁股远去。 这时候宋大夫的妻子出来解释:“大姑娘来了,你师父出诊去了,今儿让师爷给你讲药草行不行啊?” 麟子低头看了看车辙子,在湿润的泥土路上,印痕很明显,足以证明里面载着重物。 一个宋大夫才一百多斤,如果里面有好几个人呢? 看来这两天有人藏在这里。 麟子咬了一口桃子,使劲点头:“好啊好啊!”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已经五月初一,各处小麦开始泛黄。宋大夫的爹宋爷爷没有领着麟子在药柜前看炮制好的草药,而是领着她下地了。 很多在麟子看来是野草的东西,实际上都是草药。 “这个叫苘麻,全身可入药,种子清热利湿,解毒,退翳,还能根治痢疾,痈肿。” 麟子挺着胖胖的肚子使劲点头,又把宋爷爷说过的话学了一遍,问道:“师爷,我知道清热利湿,也知道解毒,痢疾和痈肿,但是退翳是什么?” “‘翳’原指羽毛做的华盖,在医书里,指的是眼睛上浑浊的那层东西,乃是风热肝火所致。” 麟子点头:“哦,知道啦。”就是白内障。 “光知道没用,回头要是碰上这样的病患叫你来看,行医这种事儿不能疏忽大意,万一不小心开的药方吃坏了人呢?所以要小心再小心,学的时候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不知道装知道。” “我记住啦师爷。” “来,看这个狗尾巴草,这也是一味草药。” 这时候张剃头挑着两桶水路过,和他们打招呼:“宋伯伯,大姑娘,你们出来采药?” 麟子立即说:“是师爷带我出来认识草药。” 宋爷爷说:“在柜子里看的是炮制好的,也要带大姑娘看看新鲜的。对了,剃头啊,你没看店?” 张剃头笑着解释:“过几日再去,这几天要收庄稼了,收庄稼才是大事。” 宋爷爷点头:“说得是啊!钱再多也不如粮食让人踏实。” 张剃头笑着挑水走远了,宋爷爷就跟麟子说:“大姑娘年轻,不知道饿肚子的苦,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是饿过肚子的,那时候饿殍遍野,真是不堪回首啊。” 说完领着她们往前走,宋爷爷立即说:“前面有小蓟,这也是一味好药啊。” 这时候有人骑马越过小河,麟子没放在心上,这附近的人家都有马,骑马这事儿不算稀罕事。 这群人勒着缰绳停下翻身下马往这边走来。 麟子一看,原来是秦老实。 这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秦老实穿上飞鱼服真的很帅! 秦老实没半点架子,率先打招呼:“宋叔叔在呢,大姑娘也在啊,秀秀兰兰比前几天水灵了呢。” 秀秀兰兰顿时笑成一朵喇叭花,麟子却对秦老实上下打量。 宋爷爷问:“秦大人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公干吗?” “没有,有点东西没带走。宋兄弟在家吗?” 宋爷爷说:“不在,早上有家人生了急病,他出诊去了。” “哦,出去了。那张兄弟呢?” 宋爷爷回头指着一个方向:“他家门口开了一片菜地,这会挑水浇地呢。” 秦老实看了一眼,立即说:“不妨碍您和大姑娘了,您二位接着忙,我去和张兄弟说几句话。” 秦老实说完带着人去了张剃头门前。 张剃头看他一眼,接着干活。 秦老实跟身后的人吩咐搜查张剃头的家和分给自己的房子。秦老实则是走到了张剃头身边说话:“没去城里啊?” 张剃头冷哼一声:“谁还去城里?去了被你儿子指着骂?你选哪儿不好,为什么要在贡院街安家。” “那边热闹。” “热闹?我以为贵人喜欢安静呢。” “小孩子不懂事儿,我回去骂他,过几日提溜他来给你道歉。” “别,他是少爷,我不过是一个家奴,哪里敢让少爷道歉。再说了,他也没骂我,不过是讽刺了几句人家被我听见了。”张剃头站起来提着桶拿着水瓢往门口的阴凉处去。说道:“往后咱们也别来往了,你是官儿,我是奴,不认识才是最好的。” 这时候搜查的仪鸾卫出来,对着秦老实摇头。 秦老实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去找地方休息,就问张剃头:“你知道白书生进城了吗?” 张剃头摇头:“进城?不知道。不过这消息也不让人意外,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来就真没人主持大局了。” 秦老实问:“你这两日见过他吗?” “天地良心,我没见过。” 秦老实看了一眼张剃头:“疤脸来找你了吗?” 张剃头摇头:“他不是被追杀了吗?这地方他是不敢再来了。” 秦老实没追问刀疤男的事儿,又问:“六瓣梅花你见过吗?” 张剃头惊讶地问:“不是五瓣梅花吗?我听说是五瓣梅花啊?怎么有六瓣?”说完他立即质问秦老实:“你不是不想做水匪了吗?你还打听梅花干什么?都决定要和以前的事儿断得干净,为什么还要问梅花?” 张剃头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独吞那些银子吧?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都当官了,还在乎那点钱吗?贪点都比弄这些银子强,弄这些银子是火中取栗!” 秦老实自顾自地说:“梅花有六瓣,我乃是三当家,我知道得比你多。疤脸带着人跑江湖,有随意取钱的资格,他有一枚梅花瓣。白书生守水寨,水寨那是根基,事有不虞水寨就是退路,所以他也有一枚梅花瓣,也有便宜调动银子的资格。我猜武曲堂有人持有一枚,因为二当家从没放弃过做大做强,让武曲堂拿一百万,将来有机会以这个为本钱,再赚更多的银子。剩下的三枚,以我对大当家的了解,就在应天府,就藏在城中。对不对?” “你跟我说这些,我能知道什么?我连宋大夫都不如,你也别问我了,还是真想知道,去问大当家呗。大当家是被抓了,又不是被杀了。” “大当家不吐口,前几日晚上,皇帝提审他了。” 张剃头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五花大绑被押送到了宫里,皇帝亲自审问。” “那……大当家现在怎么样?” “还在牢里,听毛大人的意思,别的事儿都能说,唯独水寨和兄弟们的事儿不说。” “皇帝老儿要是恼羞成怒会杀了他的啊!就是不杀也会拿他家人出气啊。” 秦老实看张剃头一眼:“现在大牢里得到上面的话了,明日大姑娘是不是要去看望大当家?” “是,刚才碰到了蓝婆婆,她们准备东西呢。” 秦老实说:“你要是不想被卷进去,就别插手,让大姑娘劝劝大当家别死硬了。” “你会这么好心?” “我对你们都有好心,好自为之吧。”秦老实说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跟张剃头说:“应天府固若金汤,你转告白书生,什么事儿都别做。” 秦老实翻身上马,张剃头在原地发呆了很久。 过了一会太阳升高,送爷爷带着麟子回来。 他们路过张剃头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发呆,宋爷爷就说:“剃头,这是累了?昨日睡得不好?” “您老人怎么突然出现了,吓我一跳!” “我看你是太累了,中午别做饭了,来我家吃。大姑娘,再去认几个字今儿就结束了。” “好嘞,爷爷,您先回去,我和老张说几句话。”麟子还挥手让秀秀和兰兰也离开。 等没人了,麟子笑着问:“你不是刚才把人送走了吗?秦老实又没逮住你,你发什么呆啊?” 张剃头抹了一下脸,就知道这位姑娘不好瞒。 “您别瞎说。” “哦,我瞎说啊。”麟子指着车辙子问:“马车从西边来的时候路上几乎没印子,走的时候印子很明显,这不是一二百斤能压出来的车辙。你们藏人了,最少两个!” 张剃头下意识地看一眼车辙子,确实很深。 麟子接着说:“藏得好好的人转移走了,那就是有更好的地方躲藏。你昨日和那药婆说话,今日没去店铺,足以证明有人来主持大局,不需要你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了。你发呆是不是想着待会怎么哄我明日给你传信是吗?” “是。姑娘答应传信吗?” 麟子背着手往宋大夫家走:“再说吧。” 张剃头追着麟子:“姑娘,您想要什么?只要有的,我们都能给您寻来。” “真的假的?” “您放心,就是外洋的东西我们也能给您弄来。” 麟子说:“我也没那么贪心,我就求我祖祖身体好,你们有办法吗?” “这?”张剃头叹气,白书生都快病死了,要是真有能治百病的大夫,那也是先救白书生啊。 “看来没有。”麟子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再想别的,你先干活吧,我要去读书了。” 看着麟子胖乎乎的小背影消失在了宋家的屋子里,张剃头是真的着急。 该怎么办呢? 这种什么都懂的小孩最难哄了! ———————— 晚上见 第44章 午后 中午麟子从宋大夫家里出来,在门口再三婉拒了师娘留饭,跟着秀秀和兰兰回道观。 一直等着他的张剃头冒出来非要送麟子回去。 这地方距离道观有多远呢? 目光所及也就是一二里地那么远,不超过一千米。 麟子叹口气:“行吧行吧,看你这么有心,就让你送一送吧。”她说完跟兰兰和秀秀说:“你们先回去,我和你们张大伯慢慢走,告诉婆婆他们我要吃凉拌黄瓜,吃一大盆,请她们多做一些。” 两个小姑娘答应一声跑远了。 麟子哪怕个子矮是个三头身的胖娃娃,此时气场特别高,她向上歪着头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这是救人的大事,只要姑娘同意,您要什么我们都答应。” 我们?这词儿就耐人寻味。 麟子听他说得轻松,就说:“我要让祖祖知道这件事。” 张剃头弯腰跟着麟子边走边说:“该让道长知道,可是道长和皇后娘娘关系好,道长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了。这乃是通匪的大事,皇家最小心眼了,这时候道长还在,皇后娘娘也在,他们不会说什么,万一将来两位都不在了,这事儿就要拿出来说道说道了,到时候您能逃得过他们秋后算账吗?” 麟子点头:“你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从你这话里听出了一个意思,你们将来还会闹事儿!要不然过去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翻旧账?必然是闹出大事,然后我这个当初参与过的人被挖出来泄愤。你既然想让我帮你们,你也该介绍一下你们,别往我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麟子说完伸手在农田里拽了一支麦穗,这时候的麦穗还没他的小手指长,里面没有几粒种子,这和后世那长长的麦穗没法比。 麟子把麦穗放在手里揉了揉,把麦粒揉出来,吹掉了裹着麦粒的皮后,把麦粒一把塞在嘴里。 麟子嚼着麦粒问:“想好了吗?说不说。” 求人办事要有态度,确实有些事儿不能瞒着。张剃头点点头。 “姑娘别把我们想成水面上杀人越货的水匪,杀人越货这种丧良心败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做。相反,我们都积极做好事积阴德,这样才会得到海神娘娘保佑。” “海神娘娘?”麟子嚼着麦粒问:“不是妈祖吗?” “是她老人家。”张剃头接着说:“您别打断,我接着跟您讲。我们与其说是一个水寨,不如说是一个帮派,靠江湖义气维持,靠卖力气为生。各位当家的给大家找活干,大家只管干活,上面分配公平,出了事有各处分舵的舵主在管,再不行有各处堂主管着,最后堂主管不住了就让各位当家的管,总有主持公道的人,总有说理的地方。” 麟子突然问:“你们一共多少人?” 张剃头沉默了一会回答:“有十万之众。” 麟子的圆眼睛更圆了! 十万! 十万人站着不动都很震撼,别说其他的了。 麟子咽下嘴里的麦粒说:“怪不得呢,没了约束,这十万人有一半,不,有三分之一闹起来都够朝廷喝一壶了。加上他们的家属,这事儿最少牵连五十万人。” 张剃头苦笑一声。 麟子问:“这事儿秦老实肯定也知道,他都是三当家了,这种基本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他知道了就等于皇帝也知道了。换句话说,我太舅爷现在死不了!外面那十万人就是他的护身符。下一步就是朝廷招安,这个诏安可不是真的诏安,他们先威逼利诱让你们下面的人散了,等确认你们这些人真的联不起来后再杀我太舅爷。” “您说朝廷现在不杀他”? “不仅不杀,还会把那些仆人们放出来,但是不会让他们脱籍,这就等于捏着风筝线,一旦风向不对,把这风筝扯回来,用追杀逃奴等罪名抓人。换句话说,朝廷接下来的动作就是拉拢、杀人、收为己用。” 张剃头悚然惊恐。 麟子又去拔了一棵麦子开始揉麦粒,问张剃头:“十万人可不好管,我太舅爷管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你们必然有很严格的规矩,还有一层层的上下关系。我问你,你们有多少个分舵,听你说有堂主,又有多少个堂主?让我分析分析谁会被拉拢谁又会被杀掉。” “我们有七位当家的,下设六堂,其中破军堂下设八处总舵,武曲堂有六处总舵,各处总舵下面下设分舵,每次出海干活,以每分舵为一队,一队控制一艘船。” 麟子皱眉:“破军?武曲?这名字听着像是天上的星星名字啊!” “是,北斗七星有七颗星,除了贪狼,这六个名字对应咱们六堂,我跟您讲讲都有哪六堂……” “慢着,你不老实,是有七堂,贪狼堂是干吗的?” “只有六堂,六六大顺。” “为什么不用南斗六星呢?‘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求吉利更该用南斗六星的名字,北斗主死呀!” “北斗明亮,咱们航行海上晚上就靠北斗星指路了。就因为北斗主死,才只用了六个名字。” 麟子嚼着麦粒看着张剃头。 张剃头问:“您这么看着我干吗?” 麟子说:“你不老实啊!你没说实话,真的只有六个堂口吗?分明是七个,而你就是那贪狼堂的人,八成还是个堂主呢。说什么靠北斗星指路,假如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星星呢?分明是靠司南和海图指路。骗人都不会!” “是骗不了您,确实有贪狼堂。您既然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贪狼堂是干吗的?” 张剃头听麟子说得笃定,心里就信了大当家和二当家不会死。他对麟子的话特别信服,眼下居然放松了不少,也不焦虑了。 麟子想了想,抬头看着蓝天,可惜这会看不到北斗七星。 麟子突然说:“我有点嘴馋,那边有李子树,是去给我摘几个李子。” 张剃头把袍子掖在腰带里,蹭蹭蹭爬上去给麟子摘李子去了。 青莲观门口钱嫂子出来看到张剃头爬到了不远处的李子树上往下扔果子,虽然被庄稼挡着,钱嫂子肯定李子树下有小小的麟子跳脚嚷着要吃李子。 她回去跟郑道长说:“道长,被那棵李子树拴住脚步了,张剃头爬树给麟子摘李子呢,麟子不吃个半饱是不会回来的。” 郑道长也知道麟子能吃,就说:“你跟苗家地说再打一盆面汤,这孩子别看肚子不大,吃得可多了,喝点面汤容易化食。” 麟子在下面捡李子吃,捡一个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一口要开,酸酸的果汁充盈口中,生活简直美滋滋! 张剃头摘了几片树叶跳下来,用树叶卷成一个漏斗模样,把李子放在里面,跟着麟子一起回去。 麟子在前面吃,张剃头捧着果子在后面跟。 麟子边吃边说:“贪狼星,乃是北斗第一星,是杀星和桃花星。杀星自不必说,桃花就是人缘,交际广、人缘好、也就是是非多。 什么时候才要人缘好,交际广呢?必然是拉生意的时候,你刚才说各位当家的找生意,这话也不对,大当家管理,二当家找生意,所以贪狼堂是二当家坐镇。我太舅爷家里面那群名为奴仆实为水匪的人都是贪狼堂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挺对的。”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补充什么?” “补充贪狼堂啊?” “跟您说得一样啊。” “老张,我说了好几遍了,你不老实!贪狼堂虽然是找生意的,依托这京城富商云集,又背靠着侯府找来不少生意,可是就跟这李子一样,第一口好吃忍不住多吃,但是吃得多了就带来一个坏处,那就是容易倒牙,把牙齿酸的难以咬豆腐。 你们在找生意的时候会接触不少人,人缘爱好,交际广,自然有各种纠纷,这种纠纷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所以你们也是个搜罗各种消息的堂口,换句话说,这天子亲军都没你们无孔不入,我说得对不对?” 张剃头心服口服。 “您说得对。” “天子亲军是一群粗人,上战场拼命他们是不惧怕什么,但是真的四处打探消息,只怕是有几分力不从心。如今秦老实加入仪鸾卫,天子亲军就能鸟枪换炮,快了半年,慢了一两年,仪鸾卫就要改名锦衣卫了。” “什么锦衣卫?” “哦,我意思是他们从侍卫变成……探子。总之,秦老实盯上这块肥肉了,贪狼堂就是他在朝廷里面安身立命的根本,到时候这群人被放出来,他必然要收拢到自己手里。我要是没猜错,他从侯府出来的根本原因是他和二当家争夺贪狼堂吧?斗败了被二当家挤兑出来的,你肯定是我太舅爷派出来的。” “您说得都对,大当家坐镇中枢,二当家联系各方,三当家负责枪棒训练,四当家海内押送,五当家守着水寨,六当家海外押送,七当家督造大船。每五年七位当家齐聚一次,他们约定,大当家在的时候大权在握,他一旦死了,就轮到二当家主持大局,二当家死了,轮三当家,七位当家的全死了,轮下面的堂主。水寨上下一起约定凭本事上船,父不传子,子不传孙。” “我知道了,所谓的做官还是不做官不过是托词,他们最核心的分歧是能不能世袭。我敢肯定,大当家也就是我太舅爷不想让他的子孙参与其中,所以我舅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二当家和大当家就不一样了,他们想把这份权力传给儿子。” “您说得对。” “那四当家他们呢?” “四当家是个光棍,因为常年跟船,又争勇斗狠,常和路上其他的水匪拼命,脸上都有伤疤,好多人都怕他,所以他也就没娶媳妇,自然没儿子,他是和五当家都赞成大当家。五当家也没成亲,他那身子骨太弱了,这些年也是好药吊着命,扶着他走几步都能要了他的命,他说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嫁他就等于守寡了。 六当家在老家有家小,在外面养了个洋婆子生了一堆小洋人,他两头过日子,每次提起两个家都愁得不行,也没想过让他儿子接着他的活儿干下去,他盼着耕读传家。至于七当家,他一把年纪了,如今活儿也干不动,当初是他父子两个一起入的水寨,现在他儿子主持修船,符合靠本事这一条,所以大家都默认将来他儿子是七当家。” 麟子把果核扔了,就跟张剃头说:“你们这么多人,安排得好了倒是能把人救出来,我还想着让太舅爷去云南种甘蔗呢,看来谋划得当是有成功的机会。” “去云南种甘蔗”? “难道还想在应天府当侯爷?你觉得还能做这个侯爷吗?” “可是……云南那边土司太多。” “你们真傻,十万人还怕一个小小的土司?是,不是所有人都抛家舍业跟着走,我就问你,你们能不能找个有港口的地方,地势平坦,还能种甘蔗,将来卖糖,知道怎么制糖吗?将来你们留在这里的人接着给你们找生意,你们还有自己的生意,不用再看那些地主老儿的脸色,香料,蔗糖,这些是不是和丝绸、瓷器、茶叶一样卖遍几大洋? 老张,你们能有现在这样庞大的势力,维系它的不是江湖义气,不是我太舅爷定下的规矩,是银子啊,没银子买米养活一家老小,谁会跟着你们风里来雨里去?” 麟子说完把手举起来:“把李子给我,我带回去给祖祖尝尝。” 张剃头赶紧把手里的李子给了麟子,麟子抱着跑了几步,回头跟张剃头说:“宋师父还没回来,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被秦老实逮着了,人赃并获。现在没人冲来抓师爷他们就是第二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秦老实顺藤摸瓜没成功,这会儿扣住了宋师父盘问呢。 你吃完饭赶紧去找人吧,至于明日,明日我去大牢里的时候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传递不了什么消息,除非是你和我太舅爷约定了特殊办法。你好好想想,下午再说。” 麟子说完跑进青莲观。 第二进院子里大家都坐在阴凉处扇风说话,看到麟子回来,郑道长拉下脸:“干什么去了,怎么半天还不回来,都等着你呢。” 麟子立即撒娇:“祖祖,我让老张摘李子给你吃。” 郑道长看了一眼李子:“罢了,也就是你日日惦记这些野物,放着吧,等会儿洗了给大家尝尝。” 董嫂子跟着钱嫂子他们去端饭,秀秀和兰兰安放筷子勺子。 尽管年纪小,秀秀兰兰已经做惯了丫鬟的活儿,侍奉主人吃饭已经颇有章法。反观麟子,不仅没一点淑女的模样,反而不像是个女孩,更没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郑道长看到麟子,再看看兰兰和秀秀,觉得该让麟子知道些规矩了。 外面张剃头心里很着急,然而还是风轻云淡地去了宋家。 宋爷爷和他在树下吃面,宋家的婆媳在屋子里吃饭。 张剃头吃着面说:“宋兄弟怎么半天没回来?要不咱们去迎一迎?” 宋爷爷说:“放心吧,会回来的。” 张剃头看他不愿意去心里更着急了。 宋爷爷就说:“你还是经历得少,遇事要冷静。” 张剃头苦笑,冷静,几百条人命,甚至更多的人命等着救呢,怎么可能冷静。 午后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张剃头嘴里没一点味,机械地吃完了一碗面。 看着面前小麦开始泛黄,风吹来庄稼如波浪一样翻滚,风声和各种声音也如海上波涛,叠加在一起让张剃头想起他唯一一次跟着船队跑外洋,那时候在南边遇到了疯狗浪,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在最后活着回来。此时面前不过是麦浪滚滚,但是应天府卷起来的风比疯狗浪还要可怕。 这时风再一次吹来,后面那一排房子里的陈大和王三走出来,看到宋爷爷就说:“麦子该割了。” 宋爷爷就去和他们一起说割麦子的事儿,王三招呼着张剃头:“剃头,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大姑娘身边就咱们三个壮劳力,这几十亩麦子该怎么办是要拿个主意的。” 张剃头默默站过去听着,心思却飞到了别的事情上。 五当家不让他再插手,他现在所有的差事就是哄着大姑娘给大当家传信。 至于别的兄弟能不能完成任务,不是他该想的,他这里只要不出错就行了。 张剃头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陈大就说:“光是凭着咱们几个一起收庄稼是收不完的,要不请麦客?” 所谓的麦客是收麦时候雇佣的短工,一般是无地的人或者是地少的人来做工,干活的时候包吃包住,结束的时候雇佣他们的主家要么给钱要么给粮作为报酬。 张剃头说:“这事儿要让道长拿主意,等会去问问道长吧。” 大家商量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这时候张剃头远远地看到一队骑马的队伍来到这里,中间还有一辆华丽的马车。 张剃头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陈大眯着眼看到马车后说:“朱轮华毂,珠钿翠盖,这是贵人的车。” 这车不是一般的车。 车子停在了青莲观外面,大家都了然地收回目光。 没一会秀秀气喘吁吁地跑来,对几个人说:“陈爷爷,王爷爷,张伯伯,姑娘喊你们去呢。” 几个人立即跟着秀秀踩着田埂抄近路往青莲观赶,秀秀路上跟他们说:“道长的亲戚说要接姑娘去住两天,还说明儿送她去看望太舅爷,姑娘不放心地里的庄稼,要叫你们嘱咐几句。” 张剃头眉头紧皱,发现很多事儿都没交代,这眼下的变化令人猝不及防。 几个人来到了门外,被太监挡住,让他们等着,随后太监进去通报。 陈大和王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几分喜悦,这是一辆凤纹八宝车,作为国公府出来的奴仆,他们是知道这些车的等级,越是贵人越是等级森严。这种车是皇后的车,是皇后在宫中出行时候乘坐的便车,也是皇后用得最多的车,至于大仪仗里面的重翟车,那是大场合用的。 皇后的车来接一个小女孩,哪怕有亲戚情分在里面,难道宫里派不出其他车了?为什么偏偏是皇后日常用的车? 陈大和王三有种窥视天机的喜悦,难道那些算命的算错了?贵人是除夕夜出生的这位姑娘,而不是大年初一出生的那位姑娘。 这时候太监出来,对他们三个说:“进去吧,进去后留心规矩,不可冲撞。” 三人连忙称是。 这时候三清殿上居然悬挂了珠帘,把本来就拥挤的空间分割得更拥挤了。 三人被太监指挥着跪下,刚撅屁股,屁股就碰到了门槛,三人跪的很局促。 麟子没想到自己居然有隔着帘子和他们说话的一天。 在太监宫女的围观下,麟子拉长声音说:“这两天该收麦子了,我走之前嘱咐你们几句,你们要勤勉做事,有事儿来问我祖祖,不可擅自决定。” 三人同时应下。 麟子接着说:“老张,你年轻,他们两个年纪大了,而且王三只有一条手臂,这活儿你多干点,你有什么话说?” 张剃头立即明白,这是麟子问他去大牢里见人的时候有什么可嘱咐的,他和麟子之间这份默契是有的。 然而这么多人看着听着,张剃头不知道怎么说才算隐晦,才能瞒天过海。他此时突然后悔自己读书少,这该怎么把话传给大姑娘! ———————— 明见 第45章 做客 马车离开麒麟镇进入麒麟门,便衣亲卫护送着马车路过外城后进入内城。 外面热闹的短暂出现后消失,紧接着就是内城的静谧。 马车里的两位内廷女官沉默着看着麟子吃水果。从上车到现在,小姑娘旁若无人地吃了三个桃四个李子和两个青苹果了。 一般两三岁的小孩子离开父母和熟悉的人少不得苦恼,就算不哭闹也很安静,这小人儿却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坦然自若,让两个宫女啧啧称奇。 到了宫门口,随行的亲卫让马车停下去宫门口交涉,麟子把吃完的桃核放下,伸出胖爪子跟宫女说:“姑姑,擦擦手。” 宫女赶紧拿手帕给她擦掉满是果汁的手,又给她擦了擦脸,把人收拾成一个干净可爱的小孩子。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换太监护送,到了坤宁宫外面停下,宫女先下车,最后一个老太监把麟子抱下来。 一群人引着麟子去见马皇后。 麟子用余光打量着明皇宫,有一说一,这建筑有点壮观。 进入坤宁宫,马皇后坐在榻上,高兴地说:“麟子来了,快来坐。” 麟子来到榻前站住,宫女放下拜垫,麟子开始磕头。 马皇后高兴地说:“快起来,这一路热不热啊?来,和奶奶坐到一起。” 麟子也没推迟,来到马皇后身边,对着宫女张开手臂,旁边的宫女赶紧双手举着她的腋下准备举着放在榻上,可是第一下没举起来! 马皇后笑起来:“几天没见,咱们麟子又胖了。” 麟子大大方方地挨着她坐,说:“是呢,祖祖说能吃能跑能睡就能长得快,我来的时候祖祖让我给您带点家里种的果子,说是走亲戚不能空着手。来的路上我实在没忍住,在车里吃了些,您别笑话我贪吃。” 马皇后又笑起来:“不笑话,一点都不笑话。随便吃,我们家也有好吃的,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谢谢马奶奶。” 马皇后跟身边一个宫女说:“去书房看看雄英放学了吗?要是放学了,跟他说麟子妹妹来了,让他过来玩儿。” 宫女出去了,马皇后问麟子:“这几日在家干什么了?吃什么了?你祖祖身体如何?” 麟子奶声奶气地回答,显得乖巧伶俐还聪明。 麟子心里有准备,她何德何能会来到这里,刨根问底还是因为太舅爷,只怕是等会儿朱元璋要嘱咐她点什么,让她明日见到太舅爷的时候劝说几句。 马皇后和麟子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朱雄英的喊声:“妹妹,麟子妹妹!” 喊着的时候,他冲进来跑到麟子身边,高兴地拉着麟子的手:“妹妹,你来啦,我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麟子从榻上跳下来高兴地说:“我也好久好久没见你啦,我可想你了雄英哥哥,有好吃的吗?” 马皇后在一边看得想笑,刚说:“也没有好久,这也不到半个月。”听到麟子问有好吃的吗,立即笑着说:“你们这两只馋猫。” 朱雄英都没工夫和奶奶说话,把宫里的好吃的一溜烟报了出来。 麟子问:“咦,有这么多好吃的你怎么瘦了啊?你看我,”说完在自己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我天天吃米还胖了呢。” 马皇后问:“瘦了吗?”把朱雄英拉到身边开始查看。 麟子说:“对啊,我觉得他瘦了呢,马奶奶你看他的大眼珠子是不是很有神,瘦了的人才显得眼睛大,你看看我,我这眼睛就不大。”她说话的时候还拉着一下自己脸上的肉肉,胖嘟嘟的肉脸弹性十足。 马皇后立即搂着她,一左一右搂着朱雄英和麟子,笑容满面。马皇后就跟宫女说:“叫车大蓬进来。” 朱雄英的太监车大蓬躬身进来见礼,马皇后问:“雄英这几日吃喝怎么样?麟子说他瘦了,他这几日是胖了还是瘦了?” 车大蓬立即起身回答:“是瘦了,瘦了一斤,太子爷说读书苦,让东宫厨房多给小爷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呦,还真瘦了,我这日日看居然没发现。”说完摸着朱雄英的后脑勺,心疼极了,就说:“这几天你别回去吃了,陪我和你爷爷吃吧,让你爹妈放心,我和你爷爷肯定把你喂胖了的。” 朱雄英不好意思:“奶奶,我又不是猪。” 马皇后松开手笑着说:“胖了有福气,你看看妹妹,妹妹吃得饱穿的暖,跟个小牛犊一样壮实,你不仅要读书,还要把自己养好。去吧,领着妹妹去见见你娘和你妹妹,等会你们两个来吃饭。” 雄英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拉着麟子跑出去了。 从坤宁宫出来,麟子才有机会看看这金陵皇宫。 大明开国十多年了,皇宫还没营建完成,但是能住人。 麟子以为金陵皇宫和北平的紫禁城一样布局,刚进入宫中的时候确实有这感觉,但是跟着朱雄英走了走才发现不一样。 金陵皇宫更大更广,布局更合理。相比较而言,北平的紫禁城更侧重于居住,而且房屋密集,就居住体验而言并不好。而金陵的皇宫除了住得舒服之外更侧重于办公,一大半的面积留给了官员做办公地点,太子一家居住的春和宫占地巨大,就在前廷,方便太子出入办理事情,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太子居住的地方。 从居住位置来说,朱元璋对朱标很重视,不让他一家挤在后宫中,在前廷独门独院。甚至朱标出门就是文华殿,一转身就能出宫,能接见官员,能自由出宫,能随意使唤朝臣,就这待遇能让历朝历代的太子羡慕哭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出了日精门转到一大片开阔区域,这里是一处园林,春和宫就在园林中。 麟子忍不住说:“这里真好看。” 人间五月,这里也是生机勃勃。 朱雄英说:“你喜欢?你喜欢我就经常让人接你来玩,我都看腻了,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玩耍。” 两人从这片精致的园林中路过,进入了春和宫。 春和宫又叫东宫,不过这里的主人太子朱标不在家,女主人太子妃常氏正扶着宫女的手散步。 朱雄英大喊着回家来了。 太子妃笑着说:“听见啦,老远就听见你喊了,今儿读书先生夸你啦?” “没有。不过今日有喜事,娘,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说完回头喊:“妹妹。” 麟子在门外露出了小脑袋,未语先笑,圆圆胖胖的脸蛋子上一双月牙般的眼睛,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小姑娘从外面跑来,神气地仰着头:“婶婶,我叫麟子。” 这是个鲜活的姑娘,和她儿子手拉手一起笑呵呵的,太子妃只觉得看着养眼。 “哎哟,真好,这是郑家大姑娘吧?来来来,跟我去吃点心。” 朱雄英说:“娘,我带妹妹去看看。” “去吧,我让人给你们准备点心,等会儿过来吃啊。” 太子妃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吕氏正辅导儿子朱允炆读书,发现儿子读不下去了,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左右摇摆,吕氏就知道儿子的心不在读书上了。 她问身边的宫女:“太子妃那里怎么这么热闹?” 宫女回答:“听说来了娇客。” “娇客?常家的亲戚?还是蓝家的亲戚?” “听说是郑家的亲戚。” “郑家?”吕氏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郑家是马皇后的外祖家,心里想着这就是一表三千里,拐了十八条街的关系,就说:“以前郑家的人没进过宫,怎么就带来个娇客?” 这问题宫女就没法回答了,也回答不出来。 吕氏看朱允文坐不住,笑了一下问儿子:“想去玩儿?” 朱允炆连忙点头:“想去玩儿就去吧。” “真的?” “去吧,找你大哥他们玩去吧。” 朱允炆兴奋地跑出来,当他出门来到太子妃的院子前就看到一辆车离开了。 他没在意,进去就看到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朱允炆问:“大哥呢?” 朱标的两个女儿还很小,话都说不利索,她们的宫女回答:“太孙和郑家大姑娘被皇后娘娘接走了。” 朱允炆高兴的脸上瞬间笑容消失,任凭几个宫女哄着就是高兴不起来。 麟子和雄英来到了坤宁宫,朱元璋父子也在。 看到他们来了,朱元璋就说:“吃饭。” 麟子一起跟着坐了,丝毫没有在皇宫吃饭的拘束,对今日的饭菜充满了期待。 随后宫女端着菜一盘盘端上,麟子颇有些失望。 在她的想象里这就是皇宫,饭菜不说用料奢侈,怎么也该是色香味俱全啊,这端上来的是什么? 怎么看着这卖相还不如家里几位婆婆嬷嬷做的,和黑乎乎的鱼……鱼怎么做得黑乎乎的,不会是煳锅了吧! 朱元璋举着筷子:“吃,都吃,麟子,别客气,咱知道你能吃,这鱼肚子上的肉给你和雄英吃。” 朱元璋还亲自给他们两个夹菜,麟子和朱雄英赶紧端着碗去接。 朱雄英吃的很欢乐,边吃边对麟子说:“妹妹你吃啊,这个酱焖鱼真好吃!” 麟子觉得这家人都吃了,人家都天子太子了,这鱼应该能吃吧? 马皇后问:“是不会吃鱼吗?是不是怕鱼刺啊?怪我也没先问问你,来人,给她挑一下鱼刺。” 马皇后给麟子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好孩子,来这里别作假,你在家是什么样的,在这里也是什么样的。” 麟子心想:这话是你说的。 她就天真地问:“马奶奶,这饭菜是不是烧煳了?” 朱元璋吃着饭说:“是有点糊,不过味道好啊!” 麟子皱眉:“您知道有点糊啊?”还吃得下? “矫情,前几年这群杀才煮饭都夹生,咱不也吃了。” 马皇后解释:“这都是当年跟着你朱爷爷打仗时候的火头兵,吃了好多年了,换了还不习惯,自然就一直吃下去了。” 麟子点点头,心想不是不习惯,是换了新人之后未必安全。 这时候宫女把鱼肉放到麟子面前,麟子夹着送入口中。 唔!别说,这味道是典型的北方味道,滋味浓郁,虽然卖相不好看,还真的好吃。 麟子立即点头,主动去夹鱼肉:“好吃好吃,好好吃!” 朱元璋说:“这才是不作假不认生呢,咱就喜欢不见外的孩子。” ———————— 晚上见! 第46章 见面 吃完饭,两个小孩子跑出去玩耍消食,朱元璋剔着牙说:“不是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吗?这小丫头你们觉得如何?” 朱标看了看马皇后和朱元璋,马皇后就说:“就眼下看着挺好的,你看两个孩子玩得多好。” 朱标听出点意思了,小声问:“您二老的意思是日后让他们两个做一对夫妻?” 朱元璋问:“你咋想的?” “自然是听您二老的。” 朱元璋就说:“再看看吧,那词儿怎么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反正紧盯着就行。要是到时候真的有缘分,那她就是咱们家的孙媳妇。” 坤宁宫院子里,麟子和朱雄英一起玩,玩了一会儿就一起坐在台阶上说话。 朱雄英说:“我那些先生,有的就很讨厌,动不动就指手画脚。干什么都要说一句‘国本不可轻动’。” 麟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问问啥是国本?” “国本是啥?” “国本是我爹和我!” 麟子恍然大悟:“国本是人啊!” 麟子想起明朝历史上的国本之争,这长达十五年的君臣斗法中,斗的就是立谁为太子。群臣拥护宫女生的皇长子,明神宗想立贵妃生的皇次子,最终的结果是群臣胜利,明神宗郁郁不乐从此怠政。 麟子看着朱雄英就像看一个小可怜,她忍不住说:“雄英哥哥,我给你讲我遇到的事儿吧,我跟宋师父学医,他家有很多草药,我刚进门,他就吓唬我,他说是药三分毒,回头我乱翻乱吃是要中毒的。” “然后呢?” “别管然后,我就问你,他家真的有毒吗?” “应该没有吧,就是有,家里有你这个小孩子,他会藏起来的。” “对啊,那他为什么让我不要乱翻乱吃。” “这还不简单,他不想收拾你翻动后的场面。” “你看,他用中毒吓唬我,是为了减少他的麻烦。你先生用‘国本’来规训你,是为了避免他日后的麻烦。” “麻烦?”朱雄英不解:“他能有什么麻烦?” “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当你的先生?” “那是因为我爷爷下令让他们给我当先生。” “他们能不能不来?” “不来?”朱雄英摸着脑袋,“还可以不来?” “对啊,他不来你爷爷能杀他全家吗?” “应该不能吧!有学问的人多着呢,他们不来有人愿意来。” “是啊,那他们为什么来呢?这里面必然有好处。” 朱雄英问:“我爷爷给他们多加俸禄了?” “可你不是说你家穷得发不出俸禄了吗?加不加又有什么区别?” 就你们明朝官员的俸禄简直是少得可怜,这让麟子想起一个段子:别跟着白手起家的老板,你吃的苦他都吃过,并且比你吃的苦十倍,你的苦难压根打不动他。 换到明朝也是这个道理,人家老朱吃的苦比这些出身殷实的官员苦十倍,抠门至极,脾气更不好,动不动就要杀人,但是为什么还有人出来当官?那点俸禄重要吗?重要的是当官有权利啊! 朱雄英问:“他们为什么给我当先生?” “自然是为了名利啊!就当下,说出去给太孙当老师是多有面子的事儿啊。就比如我家的下人,当初他们跟着先荣国公出征,尽管他们现在被赶出来了,已经落魄到在我一个弃女身边侍奉,但是一提起追随老主人追杀蒙人他们的背都不驼了,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子。有了眼下的名利,你的先生们自然要保着这份名利不丢失,可是一旦你多做就容易多错,你做错了,朱爷爷是打你的屁股还是打他们的屁股? 他们怕你做得多了害得他们贬官或者是下大牢,所以就阻止你多做,可是这个理由说不出口,只能拿大道理压着你。” “原来如此。”朱雄英皱眉想了一会,他不愿意把那几位先生想得太坏,就说:“可是我爹说了,这些先生都是品德高洁的人,真的是妹妹你说的那样……拈轻怕重吗?” 麟子心想:他们就是从小拿捏你,然后等你大了,就习惯听他们的话,等到你一旦和他们的意见相左,就有人骂你昏君了! 麟子说:“他们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分辨是非。我给你举个例子,天气热了,我想去河里洗澡,我身边赵嬷嬷拦着,说河里有蛇,会咬我,你说她这是为我好还是怕麻烦?” 朱雄英想了想说:“这是为你好,先不说河里是不是有蛇,河里的水太多了,你又这么胖,个子还这么矮,万一你溺水了呢?要真是天热想泡澡,你让他们烧水在家里洗澡。要是她不愿意烧水非说河里洗澡凉快带你去河里才是怕麻烦呢。” “你看,你这也是能分辨是非的。” 朱雄英瞬间明白了:“我如果爬假山,他拦着我是对的。如果我要学骑马,他拦着就是不对的,最起码也让我爷爷和我爹拿主意我是不是该现在学,是现在学合适还是日后学合适,而不该一味拦着。” “对啊,爬假山是你调皮。但是学骑马是该学的,将来你说不定也会像朱爷爷那样出去打仗。” 朱雄英高兴地跟麟子说:“我知道了,我也不生气了,妹妹,你懂得真多。” “那是,我就是懂得多。”麟子昂着脑袋,小模样十分骄傲。 门槛内站着朱标,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听着童言童语觉得爹娘的眼光挺好的。想到太子妃常氏,他对父母的眼光很信服。 朱标看着两小儿的背影,莫名想起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来。他盼着朱雄英将来成为李世民那样的千古一帝,身边有个陪着他的长孙皇后,他这一生权力富贵贤妻爱子都有了,人生也就圆满了。 听着两个人讨论起吃的来,朱标抬腿出去,跟朱雄英说:“雄英,很晚了,该走了,今儿留妹妹住在奶奶这里,明儿再玩吧。” “啊!”朱雄英不乐意:“带妹妹回去好不好?” 朱标笑着说:“不好,东宫那边没准备你妹妹的房间,你要让她和你两个妹妹挤一挤?她们两个夜里要闹几次,多影响你麟子妹妹休息啊。还是在这里睡吧,你奶奶已经吩咐人给她换新被褥了。” “好吧。”朱雄英恋恋不舍:“妹妹,我明日再来找你玩儿,你先睡吧。” 麟子点头,乖巧地说:“送太子殿下。” 朱标牵着朱雄英的手走了,朱雄英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麟子,直到出了坤宁宫的门才没有频频回头。 这个夜里没有月亮,前面太监提着灯笼引路,后面一群太监提灯跟随。他们走过之后各处的门落锁,锁链的哗啦声和大铁锁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很远。 朱雄英突然“呀”了一声:“我总觉忘了一件事,果然忘了!” 朱标问:“什么事儿啊?” “说好的让麟子妹妹骑大马!爹爹,明日我带妹妹找你,让麟子妹妹骑在你脖子上吧?” 朱标的眼神向下看,个子小小的儿子一脸期待。 这可真是个大孝子! 朱标淡淡地回应:“不行。” “为什么?” “你爹太忙了,你五叔最近没事儿,明儿你们骑你五叔。” “五叔啊?”朱雄英带着嫌弃:“也不是不行,没有爹爹大马有叔叔大马也能凑合。” 朱标就说:“听你这意思你还看不上叔叔大马?你五叔未必会答应你们。” “为什么?我骑过五叔啊。” “你是自家人,你五叔自然愿意驮着你。可你麟子妹妹不是咱家的人,你五叔为什么要驮着?” “您说得也是。” 朱标说到了这里,看到儿子还傻乎乎的烦恼,忍不住嘴角挑起来。 傻孩子只知道有玩伴还不知道有夫妻呢。你把她娶进门不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吗? 说话的时候到了春和宫,父子进去后先去了太子妃的院子里。 夫妻两个一起打发儿子去睡觉后坐着说话。 朱标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发现是蜜水,一口气喝完了让宫女再去倒一盏来。 “今日在爹娘那边吃得咸了,这会总想喝水。” 太子妃笑着说:“明儿我打发人去御膳房说一声,这些人到现在还是下手没准。” 太子微微摇头:“不怪他们,是爹娘年纪大了,吃饭味道重。不说这个了,今儿来的小姑娘你看了吗?” 太子妃笑着说:“看了,咱们儿子还带着来玩儿了半天,那姑娘看着一点都认生,我听说就她自己来了,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换我在她这么大的年纪一个人出去做客决计没她这么落落大方,说不定会找个角落掉眼泪呢。” “你对她印象挺好的?” “小姑娘胖乎乎的确实招人稀罕,和以前跟着长辈来请安的不一样,那些都跟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成一团,说话像蚊子哼哼。这个就不一样了,在这里不像是来做客的,像是来做主的。”说完她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 朱标接了宫女送来的蜜水,跟太子妃说:“要是不出什么意外,她将来也确实能做主。” 太子妃笑不出来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今儿爹娘商量,要是将来不出意外,给咱们儿子聘她为妻。” 太子妃听了笑不出来了:“我这年纪轻轻就要做婆婆了?” 朱标笑起来。 太子妃说:“这是真的假的?两个孩子现在看着挺好的,就怕将来没这个意思。” “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万一这孩福气薄早夭了呢?这事儿你别跟雄英说,就怕说早了咱们儿子死心眼,万一将来事情成不了呢。” “那殿下是怎么想的?” “我是觉得挺好的,我跟你说,刚才那丫头劝了雄英几句,我觉得要是真做成了夫妻也不是不行。”就把刚才两个孩子在台阶上坐着说的话跟太子妃说了一遍。 他说完太子妃还在皱眉分析,朱标喝完了水站起来:“你早点睡吧,我去隔壁了。” 太子妃知道他要去隔壁吕氏的院子里,应了一声,站起来看着他走了。 朱标离开后几个宫女围到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说:“要是亲戚家的孩子,倒也不必留意,假如是儿媳妇,我要操心的就多了,你们明日先看着,回头我再吩咐你们。” 几个宫女应了一声。 太子妃就挺着孕肚去了朱雄英的房间,朱雄英睡得很香,这也是个一沾枕头一夜不醒的人。 太子妃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叹口气:“我还年轻着呢,就要操心你媳妇的事儿了!”她再次叹口气,朱家的媳妇不好当啊! 另一边在坤宁宫的麟子还没睡,她此时面前坐着帝后二人。 朱元璋终于露出了大尾巴狼的面目来,让人拿来一块糖,这块糖装在白瓷碟子里,就是拇指大的黄冰糖。 朱元璋那平时凶恶的脸上挤出自认为慈祥的笑容对麟子说:“甜的,想吃吗?” 麟子摇头:“祖祖说啦,睡觉觉前不能吃东西,要不然虫虫会吃掉牙牙。” 朱元璋那堪称凶恶的慈祥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马皇后说:“这是好习惯,这糖霜就留着明天吃。” 朱元璋也说:“对,对对对,留着明天吃,你明天想吃吗?” 麟子看着他们夫妻,心想这糖明天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她谨慎地看了看这夫妻俩的表情,就说:“想吃!” 朱元璋松口气,哄孩子也是个累人的活儿啊! 他就把糖放在宫女的托盘里,让宫女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看到麟子的目光随着糖块移动,心里才算是满意起来。 他说:“你想吃也简单,乖孩子才有糖吃,你明儿不是要去看你太舅爷吗?你帮咱劝劝他就有糖吃。” 麟子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不会啊!” “你不会没事儿,你会背不会?” 麟子点头:“我记性可好啦。” 朱元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不远处的女官:“读一遍,让郑大姑娘听听。” 麟子眼神在女官和糖块之间转移,一心二用。 他出发前询问张剃头,可是张剃头这憨货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吭哧了半天没说出来。 麟子也理解,要么是张剃头要说的暗号是个庞大的暗语集,在人前一两句数不清。要么是太重要,说出去会被秦老实破译了。总之麟子是单枪匹马闯大牢,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了。 女官读着的这一段话没什么用,就是用麟子这个小孩子的口吻劝说太舅爷忠君报国,这大道理孩子能讲得出来吗? 麟子心里鄙视朱元璋! 女官讲完,麟子跟着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看她童言童语把复述得分毫不差,高兴地说:“果然聪明,明日你要是全部说出来了,这糖就是你的了。” 麟子很认真地告诉他:“朱爷爷,事情不是这么办的。人家都是一手钱一手货,您怎么是事后给糖啊!而且这也不公平,我今天背一遍,明天背一遍,背一遍一块糖,您怎么两遍才给一块糖?” “嘿!都会跟咱讨价还价了。”朱元璋板着脸:“丫头,跟咱们讨价还价的都被咱砍了,你知道什么是砍了吗?” 麟子想说你也把我拉出去砍了啊! 她摇头。 “砍了就是杀头,杀头知道吗?” “知道。” “不听话的孩子就要拉出去砍了。” 麟子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问:“是不是吓坏了?” 麟子浮夸地捂着脸翻身趴在榻上喊着:“哎呀吓死麟麟了。”喊完转身看着朱元璋:“这是吓坏了对吧?” 朱元璋自己撑不住笑了。 “这就是个傻大胆。你刚才不是说晚上不能吃糖吗?今日的糖和明日的一起给。”说完站起来跟马皇后抱怨:“这丫头胆子大,不怕咱。吓唬是吓唬不了了,明日早上咱再来。” 马皇后笑着点头,看着朱元璋出去了让宫女给麟子收拾床铺。又让跟端水给麟子洗手洗脚,看着宫女给麟子换衣服。 麟子出门的时候郑道长嘱咐不让宫女看到她的背,麟子闹着自己换衣服,几个宫女站在床边,她自己在帐子里换了衣服钻被窝里躺好。 马皇后坐着看她睡着了吩咐了守夜的宫女才回去休息。 一夜无话,天不亮各处刚开门朱雄英就冲到了坤宁宫。他不顾宫女们的阻拦跑到麟子的房间,掀开帐子爬到床上一把捏住麟子的鼻子就喊:“妹妹,小懒猪,快起来。” 麟子推开他的手,睁开眼打着哈欠看了看外面,天还黑着呢。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不早了,我往日这时候都起来读书了。” 麟子一把用被子裹着自己:“你去读书吧,我再睡会。” 朱雄英把她的被子往下拉:“你留点缝,别闷着了。”他絮絮叨叨地嘱咐:“我等会儿回来和你一起吃早饭,你等着我啊!你让祖母给你找裤子穿,下午咱们骑大马,你要是没衣服穿我的。我跟你说御花园那边好玩,我要是不在,你觉得没意思了去御花园玩儿。” 麟子嗯嗯了几句,就有宫女来拉雄英:“小爷,外面车公公催您了,再不去要迟到了。” 雄英被拉下床还不断嘱咐:“妹妹,你等我啊。” 麟子嗯嗯了几声,又睡着了。 然而朱雄英白嘱咐了,因为他好不容易从先生们跟前脱身跑回坤宁宫却发现麟子已经出宫了。 朱雄英瞬间包了两包眼泪在眼睛里:“妹妹怎么不等我回来啊!” 马皇后心疼坏了,心里把朱元璋骂了半天,就是那老东西催着麟子赶紧出门,要不然两个孩子还能一起吃一顿早饭。 马皇后抱着孙子安慰:“别难受,过几日奶奶带你去看望太姨婆,到时候你跟妹妹玩一天,好不好啊?” “好吧。奶奶,你可要记住啊,别忘了。” “嗯嗯,不会忘的。” 被朱雄英惦记的麟子这时候在马车上,她的手里有三颗糖。一块是昨日得到的,一块是今日早上背出来后得到的,最后一块是等会在太舅爷跟前背诵一遍才能得到的,属于预支的好处。 她在车里安安静静,不像昨日那样不停地吃东西,手里就捧着糖,颇有些沉稳冷静的模样,让陪着她的两位女官看得啧啧称奇。 没一会车子到达了大牢门口,麟子把糖握到手里被太监抱下来。她站好后抬头看向前面,面前就是诏狱。 诏狱处在一片偏僻安静的地方,麟子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周围有着看不到边际的高墙,墙上不远处就有瞭望台,瞭望台里面最少有四个人在瞭望四个方向,墙下就是宽宽的护城河。她就站在诏狱门口,这大门和城门一样,让麟子觉得进了诏狱就没有越狱那一说。 随行的侍卫拿出令牌,守卫检查过令牌后允许进入。 麟子自己走进去,但是她带来的礼物都要被检查,在门口因为检查礼物折腾了一会,等到她被带到一间类似审讯室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狱卒对她说:“坐在这里等着吧。” 女官把她抱起来放到了一把椅子上,麟子忍不住对这房子打量起来。这房子的墙上都是刑具,很多刑具被用的时间长了,都是黑黝黝的,虽然这里收拾得干净,但是还能闻到一股子腥味。 麟子对着墙上的刑具看了一遍后认真地看着另外一扇门,待会她那未曾谋面得太舅爷就要从另外一扇门里出来。 又过来一会,有人在麟子对面放了一把椅子。椅子放好,对面的门后传来一阵锁链撞击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响了一阵子,门被打开,十多个狱卒围着一个老人戴着手镣脚镣的老人进来。 麟子赶紧跳下椅子,对着进门的老人跪下行大礼:“拜见太舅爷。” 老人嘶哑的声音说:“起来吧,这地方相见,我也没表礼给你,你海涵。” 说完被狱卒架着摁在了椅子上。 麟子起来回到椅子边,两位女官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椅子上。麟子这才发现太舅爷和狱卒进来后不少穿着飞鱼服的人也进入这间房,他们围着麟子和临阳侯站了一圈。 这里面就有秦老实。 麟子先把这些人看了一遍,好多人都见过,不过以前见的时候都是穿便服,大家说话都很和气,此时他们都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果然是人靠衣装,比往日见到的模样显得威武多了。 麟子这才把目光放在临阳侯身上,这是个壮硕的老人,坐下后身姿板板正正。 太舅爷是个典型的北方人,大骨架,高颅顶,国字脸,看着一身正气。 临阳侯也在看麟子,都说麟子和贾元春是双胞胎,临阳侯是见过贾元春的,这是第一次见到麟子,他发现这两个孩子不一样。 这孩子不是贾家的人,让人第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和贾家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贾家人世代居住在江南,江南的风是柔的,水是暖的,连说出来的语气都是酥的。这女孩该是吹过烈烈的北风,饮用过冰冷浑浊的黄河水,将来长大了,她说出来的话必定是铿锵有力的。 临阳侯对姐姐的这个后人很有好感,终于在某一个贾家人身上看到了张家人的影子,主动说:“孩子,你不该来这里。” ———————— 明见 第47章 传递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小孩子,面对着坐牢的长辈这么说该怎么回答? 回答说:你是我唯一的亲戚了,来看你是应该的。 这个回答不太好,显得双方都很可怜。 回答说:是我祖祖让我来看你的。 这个回答更不好,自己是不可怜了,但是却是个提线木偶。 回答说:当年是太奶奶让我活下来的,我该来看您。 这个就显得太功利了。 短短的一瞬间麟子脑子里过了无数个方案,最后歪着脑袋把手心里的糖拿出来,说道:“太舅爷,吃糖啊!” 临阳侯说:“太舅爷不吃,你吃吧。”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举着一块糖要喂他。周围的人纷纷阻拦,麟子说:“给我太舅爷尝一尝味道啊,甜滋滋的,这是宫里的糖。” 两边的女官也证明这是宫里的糖,且这糖来源可靠是进贡来的好糖,周围的一圈人才没接着阻止。 麟子把糖塞到临阳侯的嘴里,被女官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开始用一副显摆的口气说:“太舅爷,你知道糖是从哪儿来的吗?我知道,我告诉你吧。这糖是从南方来的,南方和咱们这里不一样,那里能种糖,还有大树,人家说树皮剥下来能当佐料煮肉肉。” 临阳侯点头:“你说的是桂皮。” “桂皮呀!可贵了,和糖一样贵,卖得可好啦。” 临阳侯觉得这小女孩懂得可,虽然有卖弄的嫌疑,这已经能超越好多孩子了。 他就说:“香料都很贵,你知道香料吗?有的是煮肉吃的,有的却是熏香用的,用过熏香吗?” 麟子摇头。 临阳侯说:“往后你就能见到,这些都是车拉船载来的。” 听到“车拉船载”,秦老实眼神往临阳侯那边看了一下。 秦老实的位置就在麟子和临阳侯旁边的中心位置,能观察到两个人的神态。 临阳侯在大牢里的表现就是一心求死,什么话都不说,而且秦老实投靠皇帝并没有激怒他,相反他整个人自从进了大牢都表现得很平静,哪怕他的身份如剥洋葱一样被一层一层剥开,他也没破防,更没跳脚。甚至和朱元璋对话的时候把朱元璋气得骂了张家祖宗十八代。 而麟子更是个早慧的孩子,秦老实对这孩子的评价是多智近妖,他压根不敢小看了麟子,所以应对这次一老一小的见面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务必要从两人的对话里看出些端倪。 麟子说:“我没看到过熏香,但是我知道用果子熏香,前不久马皇后来我们家带了好多果子,有的臭臭的,有的很香,都比我家里种的果子味大。听说也是用船送来的。” 临阳侯说:“那是贡品,是番邦小国进贡来的。” “榴梿也是吗?” “是啊。” “是不是很多地方都可以种,咱们这里可以种吗?” “不能,那种果子要在南方才行。你喜欢吃榴梿啊!” “对啊,太舅爷,日后你出去了,我去走亲戚,你能不能给我吃榴梿,我自己能吃一大个。” 麟子用两只胳膊在身前画了一个很大的圆,满是天真童趣。 临阳侯想说他出不去了,然而面对一个孩子,还是点点头:“好啊!” 麟子天真地歪着脑袋:“要是太舅爷和舅爷你们家种榴梿和糖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有吃不完的榴梿和糖糖,还有很多香料煮肉肉。” 秦老实仔细盯着麟子的肢体动作,他知道贪狼堂有一套保密传信办法,虽然他不会用,但是他能一眼分辨出来是不是在传信。 临阳侯这时候才发现所有话题都是麟子在引导,固然有他不愿意多说的原因,可是麟子句句不离南方,她说了这么多必然有缘故。 临阳侯心里一动,就说:“可能不行,我和你舅爷还有你表叔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是不能出去种榴梿的。” “啊!我听说太舅爷你以前是打水仗的,为什么不坐着大船走呢,外面就有河。” 秦老实肯定这丫头来这里目的不纯,她一个聪慧到极点的小孩子不该说出这种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出不去了。” “啊!我还想吃榴梿呢,”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来到了临阳侯面前抱住了临阳侯的胳膊抬头看着临阳侯,说话的时候在撒娇。 秦老实瞬间急了,他想拉开麟子,被身边的同僚扯了一把。 临阳侯的手指在麟子的小肚子上戳了几下。随后就说:“我如今一把年纪,自从少年时候从家乡出来,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过不多久就要被斩杀,估计也只有你给我收尸,你祖父那是个软蛋,身段软着呢,是不会来给我这舅舅收敛尸骨。你要是有心就把我和我父母的尸骨送回黄河边,我们祖祖辈辈在黄河边讨生活,人老了就图一个落叶归根。如果让我选,我再活一次,回到很多年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还会冲上船一刀砍了那个狗官。” 麟子看他不想聊了,就赶紧把朱元璋让背的内容背出来,毕竟拿了朱元璋三块糖,作为一个尽职的乙方,她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麟子把这段套话背出来后问临阳侯:“太舅爷,我不懂,你都是侯爷了,放眼天下能超过你的人不多,你怎么就不愿意接着做侯爷呢?” 临阳侯跟麟子说:“你不知道我家的事儿,也不知道我的事,如今给你讲讲也无妨。你坐吧。” 麟子被女官抱回椅子上坐好,临阳侯开始讲:“我八岁就开始跟着我爹背纤了,八岁啊,家里穷得吃野菜吃树皮,不背没办法,我家里四口人,我爹娘我姐姐还有我,就靠我爹一个人养着,一天一顿饭,吃了今天没明天。一天累死累活,拿到手的钱没多少,我在黄河边没吃过一顿饱饭,那时候相依为命,我爹拼尽全力养家,好多人来买我姐,我爹娘死都不卖,后来没法子,只能在夜里从货船上弄点东西下来,这样才勉强保住一家人的性命。 我十四岁那年夜里跳进黄河,摸到官船上想偷点吃的,遇到了一个蒙古人,他也在偷东西吃。他能说汉话,看到我还分了点东西给我,我们在船底圈马的地方说话。 他的名字太长我记不住,他说他是马奴,他媳妇前几天被主人打死了,一尸两命,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个胎儿。他爹,他爷爷都死了,还说他太爷曾经是牧民,追随着部落里的首领冲到崖山,看着汉人的小皇帝被一个老头背着跳海了。 他跟我说别管是蒙古人还是汉人,当官的都信不过,拼命的时候是这些穷苦人拼命,等到坐享富贵的时候,就是这些贵种在享福。他太爷这样的人回到草原上发现家没了,牛羊成了别人的牛羊,蒙古包里住着别人,最终他太爷最终成了马奴。 然后我和他约定回程的时候一起动手杀了他主人。我年轻,居然就这么信了,他也按约做了。后来官船再次停泊在当地,当时打那官船主意的人不止我一个,但是我有内应,趁着混乱我们两个弄死了他主人,他带着我去拿到了财宝,然后我们两个分道扬镳,我问他为什么不逃,他说他还要回大都杀了他家的小主人。 我早有准备,无论成不成是没法在当地过日子了,所以我得手后赶紧找到我爹娘和我姐,我们一起趁着夜色逃了。” 临阳侯问麟子:“你知道我这一票弄到了多少银子吗?” 麟子想了想:“应该不多,你当年瘦弱,金银太重,你们还要逃命,带走的不多。” “和船上的东西比是不多,但是对我来说不少了,有一条黄金腰带,一件黄金软甲,还有几百两银子。剩下的金银珠宝我没再碰,那日晚上天助我也,水路畅通,一路顺风,天亮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当地二千里了。” 说到当年他眉飞色舞,讲到这里意犹未尽,跟麟子说:“至于和贾家的恩怨也就是后来的事儿了。我这话就是告诉你,当官的人说的话信不得,有的时候冲锋在前,分好处的时候却不一定能分到一点残羹,想要获得痛快要么是自己做主,要么是能随时抽身,要不然最后下场都是凄惨的。” 旁边的秦老实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秦老实这时候已经鬼迷心窍了,他心想着做官难道不比做匪好?他对昔日大当家的话嗤之以鼻。 大当家的话不能听,毕竟他一个阶下囚,讲这些话有什么说服力。 这是临阳侯对麟子说:“回去吧,往后不要来了,你还小,还有大把的岁月,不像是我,我老了,没多少时间了。” 这时候指挥副使蒋瓛对临阳侯说:“张侯爷,您纵然是年岁大了,可是儿孙们还有大把时间,您不为自己想一想难道也不为他们想一想?令郎可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临阳侯问:“他都说了吗?” 蒋瓛点头:“都说了。” 临阳侯问:“他出去了吗?” 蒋瓛没说话。 临阳侯对麟子说:“记住太舅爷跟你说的话,当官的许给你的都不能信。” 麟子的两只小肥爪子拍着胖肚皮点头:“记住啦。” 临阳侯看她拍肚皮的动作就知道这丫头聪明至极,她频频说南方也是有目的的。 信息已经传完,他站起来,浑身锁链呼啦啦地响着,他转身拖着锁链一步一步往外走。狱卒跟上去,几个人围着他出门去了。 麟子看着他出去了才跟蒋瓛说:“蒋伯伯,我带来的东西麻烦你跟我太舅爷家的人分一分吧。” 蒋瓛笑着点头:“放心,不会贪了这点东西的。” 麟子谢了蒋瓛后跟两个女官说:“姑姑,咱们回去吧。” 两个女官牵着她的手出去,而屋子里有文书小吏把整个对话过程写了下来飞马传送宫里,朱元璋还等着看结果呢。 秦老实挎着刀看着马车离开诏狱,再回头看了看牢房方向,他肯定,消息已经传递过了。 不要紧,找不到白书生,紧盯着张剃头就行。 ———————— 晚上见! 第48章 夏日雨 回到宫里,麟子没见到朱元璋,就在马皇后跟前说话。 马皇后问麟子:“你雄英哥哥等会儿才放学,你再等一会吧,等他放学了你们再一起玩儿。” 麟子察言观色听话听音,分辨出来马皇后今日不打算留她,既然重要的事情办完了也没必要留在宫里。 她就说:“可是我想祖祖,我想回去和祖祖在一起。” “这?”马皇后对着身边的宫女看了一眼,宫女出门后她说:“行啊,这会你饿不饿?吃饱了再走吧,我让你准备点东西,你带回去给你祖祖。” “诶。” 这时候外面送午饭进来,麟子高兴地吃了一大碗面条,又一口气干掉了四盘凉菜,马皇后看到最后就一直劝她少吃点,她感觉麟子的胃就是个无底洞。 正常小孩子能吃这么多吗?马皇后不禁想起朱雄英来,朱雄英没这么能吃,但是也没这么胖。 等麟子快吃完饭了,刚才出门的宫女进来在门口对着马皇后摇头。马皇后打发宫女去请朱元璋,这意思是朱元璋不来了,马皇后拿着手帕给麟子擦了擦嘴,又让人送湿帕子来给麟子擦了擦脸,才牵着麟子的手送她上车。 麟子就趴在车窗口看着皇宫渐渐远去,马车从静谧的内城转到外城,没多远就出了麒麟门,道路开始颠簸,两边的风景从房屋变成了田野,燥热的风吹在麟子脸上,深呼吸一口气,到处都是青草香。 比起宫殿麟子更喜欢田野,这里的味道和这里的风都让她由衷地欢喜。 车子很快到了青莲观前,麟子不需要人抱着,直接从车子上跳下来,把要抱她的太监吓了一跳。 麟子一路叫一路跑:“祖祖,我回来了啦,我回来了祖祖。” 郑道长从三清殿出来,就看到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跑来,去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回来的时候就是个穿金戴银一身锦绣的女孩,小小的马面裙穿在她胖嘟嘟的身上越看越富态。 麟子跑过去抱着郑道长的腿问:“祖祖,我不在家你想我了吗?” 郑道长弯腰摸了摸麟子的脑袋说:“想啊,特别想,你吃了吗?” “吃过啦。” 这时候两位女官捧着东西急匆匆地进来,郑道长看了就跟麟子说:“去后面吧。” 麟子答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喊着:“婆婆嬷嬷,狗狗猫猫牛牛羊羊,我郑麟子回来啦!” 两个女官送回来的东西除了麟子的一身旧衣服外还有一身蓝色的衣服和小裙子,以及马皇后给郑道长端午节的礼物,最后太监送来一盒子点心,说是太子妃赏赐给麟子的。 郑道长看了淡淡地说了句:“让他们破费了,回去请转告皇后和太子妃,就说老婆子收下了,感激不尽。” 两位女官和太监主管都俯身说客气话,彼此客气完才告辞离开。 郑道长把人送走回后院,后院里面麟子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小衣服小裤子,这时候蓝婆婆他们正在看麟子带回来的银项圈和一块羊脂白玉长命锁。 郑道长没看那一堆富贵玩意,对麟子说:“麟子,跟我出去走走,刚才他们说你中午没少吃,不走动怕你积食了。” 麟子听了应了一声,蹦跳着出去了。 出了青莲观,小麦田里的人正在弯腰割麦子,还有人把割好的麦子捆在一起挑到麦场去。 张剃头穿着汗衫戴着草帽,黄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淌下来,站起来擦汗的时候看到郑道长身边有个小人儿,走路蹦蹦跳跳,就知道麟子回来了,他立即提着镰刀赶紧过去。 郑道长在路上问麟子:“谁给你换的衣服?” “我自己换的,我跟马奶奶说了,我说祖祖要让我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我要做个听话的乖孩子,马奶奶就没让人给我换。” 郑道长摸着她的脑袋:“嗯,就该这么说。你们小孩子就该学着做这些,那些贵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将来就是个废物。” 她刚说完张剃头跑来,张剃头弯着腰问:“大姑娘回来啦?道长,听积年的老人家说这两天会下雨,现在麦子割下来了,您看秦兄弟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然先把麦子堆进去,就怕麦子淋雨,淋了雨麦子就发霉了啊!” 郑道长皱眉:“我早上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雨也不知道会下多久,我就怕堆的时间长了麦子会捂发霉。罢了罢了,先放进去吧。” “行,待会我领着那几位麦客把麦子送到秦兄弟那边,估摸着放不下,我那边也能放一些,我们的棚子还没拆,最后实在不行往棚子下面也堆一点。” 郑道长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下雨这事儿是老天爷要下雨,拦不住。” 张剃头嘴里一直应和,但是眼神看向麟子,麟子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胖肚肚,连拍了两次,每次节奏都一样。张剃头瞳孔一缩,立即说:“那我就去忙了,道长,您带着姑娘溜达吧。” 郑道长点头:“去吧,晚上让吕家的给你们做饭,这几天忙,你们也累,我让人割肉多炒几个菜,每人给你们一两酒,吃完喝完早点睡,别误了明天收庄稼。” “是,您放心吧,我看着他们呢,不会误事。” 张剃头匆匆离开,麟子看他匆忙的背影笑起来。她就知道张剃头手里有一套类似莫斯密码的东西,要不然茫茫海面上各船之间怎么联系。 郑道长领着麟子往河边去,河岸上两排树,走在树荫下凉爽一些。 郑道长问:“宫里好玩吗?” “不好玩。” “宫里有好看的衣服还有好吃的,你怎么觉得不好玩呢?” “衣服是挺好看的,好吃的……也算是好吃的,就是做得有些糊,算起来是好吃的家常菜。不过在那里很不快乐,每个人都拉着个长脸,个个就像是被人家讹了二两银子一样。除了朱爷爷和太子爷还有雄英哥哥,我觉得每人都不快活。” 这评价让郑道长对麟子刮目相看,说道:“你这话说对了,那皇宫是他们朱家父子祖孙的皇宫,这天下是他们父子祖孙的天下,举天下而奉一家……我跟你说这些干吗,你知道什么是天下吗?” 麟子试探着问:“天底下?” 郑道长笑起来:“是啊,是天底下,天底下所有的人和东西都是他朱家的。” 麟子心想也不尽然啊,或许这应天府他们家管得住,出了应天府,出了江南,谁还认识你朱皇帝,人家认识的是当地的土皇帝。 麟子嘴上说:“可是我不是他们家的啊,我是我家的啊!” 郑道长听到这话很愉悦,高兴地说:“对,你是你,你是个人,俯首系颈的是狗,人怎么能做狗呢。早先在大宋的时候,官家对百姓不是这样的。”当初反抗暴元的时候口号就是“重开大宋天”,郑道长觉得大宋不是眼下大明这个样子。 麟子觉得祖祖对大宋有滤镜,大宋外号“大怂”或者“大送”,不见得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好,只不过因为成了历史,那时候的百姓也早已经作古,没人讲述那段日子才会觉得大宋好。 大道理现在讲没有用,麟子年纪还小,郑道长确认她没因为物质而觉皇宫好就放下心来。她担心的是麟子看中了宫中的富贵,在将来耍心眼和朱雄英暗通曲款,只要两人有了肌肤之亲麟子早晚能进宫,可宫里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如今麟子没觉得宫里好对郑道长而言是个好消息。 一老一小溜达到了桥边,一个扛着长条凳子的人从桥上路过,凳子腿上还绑着一个陶罐,这人还背着一个箱子。这人从桥上路过,走到有人的地方就喊:“磨剪子来戗菜刀。” 这一喊,就有很多割麦子的人纷纷喊他过去磨镰刀。 这人把长凳放在地头,凳子一头绑着两块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他骑在长凳上,从罐子里捞一把水放到了磨刀石上,讲好价格后就开始磨镰刀。张剃头也去排队,在这个人磨镰刀的时候张剃头在镰刀的把手上若无其事地敲击了几下,随后跟前面一个人说:“你帮我排队,我想起来要借个石磙来碾麦子,这事儿要早说,只怕这会再去说轮不到了。” 磨镰刀的人一直把附近这些人的镰刀磨完,看附近没活儿干了才赶往下个村子。这人一直干到晚上回家,第二天又出门给人家磨刀,第二天天气不好,到处阴沉,这人凭着最近各处收麦子给人家磨刀生意好到飞起。下雨后还披着个蓑衣去村里给人家磨镰刀。 跟着他的人被大雨淋了,简直跟落汤鸡一样,免不了心里有怨气。 “上面怎么想的?跟着个磨刀地走了两天了,这是要让咱们偷学人家的磨刀的手艺吗?” “别抱怨了,有银子拿还抱怨什么。” “新来的这个副指挥使到底不是咱们自家人,从不把咱们兄弟当人看,简直是当牛马使唤。” “悄点声,别抱怨,日后嘴巴一秃噜被上头知道了给咱们一双小鞋穿怎么办? “哼!” 因为下雨,磨刀匠的生意也不好,第三天干脆没出门。 下面的人在晚上把这些报给秦老实知道,秦老实汇集了别处的消息就明白上当了。 三天时间,要是按照最快的速度,有什么消息怕是传到江浙一带了,再过几天海边都知道了。 秦老实在灯下眯着眼睛想: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换句话说,他不知道的秘言是到底是什么? 秦老实再三回忆那天临阳侯和麟子见面,别的都没问题,当麟子去抱临阳侯胳膊的时候是背对着他的,这中间有古怪。 短短的一小会儿传递的是什么?一个字?一个数字?还是像旗语那样的动作? 贡院街秦府中的秦老实在冥思苦想,不远处的秦淮河上水雾接天。城外的普通百姓在忧心这场雨什么时候停,可是城内的人已经趁着这场雨在秦淮河上赏雨了。 雨天光线暗,十六楼各处早早挂出灯笼,雨幕中各处灯火朦朦胧胧,河面的花船上吹拉弹唱。隔着雨幕,两船交错而过的时候白书生还能听到隔壁船上女子柔媚的唱腔。 本来大家觉得凉爽的温度他反而觉得冷,这时候白书生裹着被子躺在船舱里随波逐流。 老万从怀里拿出一串钱来,跟一个男孩说:“孩子,你提着水壶去岸上买一壶水来。” “慢着”在发呆的白书生说:“我说了多少遍了,做戏要做全套,咱们是什么人?来看病的穷人,都穷得住不上客栈了,你怎么还有钱买水?记住咱们是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人,哪有多余的钱去买水。” 老万就觉得这秦淮河的水不干净,往日去南湖或者是莫愁湖的湖心取水,今日的秦淮河上船多,这会要给白书生熬药,想着买点干净水。老万说:“就买这一次。” “不行,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是一碗水要紧还是你这一条命要紧?把壶拿出去接雨水。” “是。” 两个男孩开始接水,老万在船舱里打开纸包,把里面死硬的饼子掰开,打算等会儿用热水给泡软了喂给白书生。 两个男孩蹲在一边看着外面的雨幕,老万又赶紧用毡子把雨水挡在另一面的船舱口。他收拾了一会,看着两个男孩开始生火煮水,就说:“这要是再多下两天就必须上岸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船就遮不住风雨了。” 白书生没说话。 老万商量:“要不然咱们找个寺庙先租人家一间房子?” 白书生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当老万把饼子放在碗里倒热水泡一泡的时候,白书生才说:“人生如戏,老万,做戏要做全套。你自己想想,一个高邮的穷百姓,带着生病的媳妇和两个儿子,每日要花费不少钱给媳妇看病,哪里还有钱租赁庙里的房子呢?” “可这秦淮河上的雨太大了,下得大了咱们没法住啊,而且您还病着。” “老万,放心,天无绝人之路,天才是最仁慈公正的,不会让咱们没地方去的,安心待着吧,明日就晴天了。” 老万应了一声。 躺着的白书生接着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耐得住寂寞才能成大事,咱们来这里不是享福的,是来救人的,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老万和两个男孩都应了一声。 乌篷船被花船门挤着紧贴着河岸,雨幕中斜对面驶来一艘花船,船上丝竹之声婉转动人,船头上两个家仆打扮的男人站在船头打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淮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 他们的目光扫过乌篷船,看到两个瘦弱的男孩蹲在船舱的一角守着个炉子熬药,看衣衫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乌篷船斑驳掉漆,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艘水上讨生活的船,一家人和全家值钱的物件都在船上。 穷人! 这两个人的目光掠过乌篷船,看向了那些烛火辉煌的花船。 这两个人身后的上层船舱很宽敞,分作两处,用屏风隔开,屏风这边是一张桌子,坐着一群男人在行酒令,屏风的那边是几个少女抱着乐器吹拉弹唱。 桌子边坐着的都是熟人,仪鸾卫指挥使毛骧坐在主位,其余都是仪鸾卫的官员,但这里面并没有秦老实。 今日来是因为空印案结案,朱标暗地里对这些人重重赏赐了一番,大家都分了不少东西,所以也就租了一条花船游秦淮河,算是庆功。 毛骧举杯,旁边的人迅速跟上,大家碰了一杯后毛骧把胳膊放在桌上撑着身体,低声和他们说:“空印案算是结束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过去了。” 这个案子以一百多个官员的项上人头落地结案,其中被冤杀的也不少,但是用一百多颗脑袋震慑了官场,再没人敢玩空印这种花活,对于朱家父子来说就是值得的。 毛骧接着说:“可是这案子也留了个尾巴,临阳侯是在这个案子里被抓的,然而他暂时逃过一劫,还牵扯出一桩更大的案子,这差事最后也要落在了咱们头上。” 旁边这些人都不断点头。 这案子外人不知道,但是他们这些内部经手的人都清楚,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一股水匪而已。说复杂也复杂,这不是一群普通的水匪,甚至是比水师还要擅长水战,有严密的规矩,有银子甚至有粮草,已经磨合了几十年,平时化整为零,一旦闹事儿,说杀到顺天府就真的会杀到顺天府。 毛骧叹口气:“不好办啊!但是这硬骨头该啃还是要啃的,一百万两银子拿到手了,他们那个五当家叫什么……” 千户童烈立即说:“叫白书生。” 毛骧点头:“大概是姓白,外号叫书生。” 蒋瓛就说:“目前除了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为人瘦弱,经常得病。难道是个白脸书生?” 童烈跟身边一个千户说:“我最烦书生了。” 蒋瓛点头:“我也烦,这些人鬼点子多。”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 毛骧就说:“他肯定在城内,然而就是抓不到,可见非常狡猾。要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 蒋瓛说:“办法是有,但是未必能用。” 毛骧问:“什么法子?” “临阳侯有个小重孙,把这小子拿出来当诱饵,这白书生说什么都要救,他只要出来,想抓还不容易吗?” 毛骧摇头:“上位的意思是现在对临阳侯客气些,这庞大的水匪藏身民间,怕的就是突然发难!要知道现在大军都在北方等着和蒙古人决战呢,万一应天府被水匪攻破了,大军一两个月赶不回来该怎么办?现在以安抚为上,为了安抚这些人,上位考虑先放出去一部分妇孺老人。这些人被放出来是要吃饭的,看看谁出面救济他们,再顺藤摸瓜。” 蒋瓛说:“这是要用水磨功夫啊。” 毛骧说:“这是好事儿,咱们不怕麻烦,就怕没活干。看看,这半年来忙是忙了点,兄弟们的衣服换了,脸上也有肉了,家里的人也跟着咱们过上好日子了,咱们在外面累死累活不就是求个一家子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吗?” 圆桌边的各位都赞同地点头,这半年来大家的荷包是真的鼓了,就是普通的仪仗鸾卫侍卫都能给家里的老小换新衣,家里能经常见到荤腥了。 蒋瓛说:“毛大人说得是,有活儿干才是好日子,咱们敬毛大人一杯。” 毛骧说:“再喝一杯等会儿就回去,差事要紧,咱们要忠心上位和太子爷,只要咱们忠心,将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大家一起举杯,喝下这杯酒后毛骧说:“我给你们分一分差事,蒋瓛,你盯紧秦老实那人,我不信他,上位也不信他,他是外来的,不是咱们当年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对他要留个心眼。” 蒋瓛回答:“您放心吧,我一直都对他留了个心眼。” 毛骧看着童烈:“童烈,你这些日子就不要来城里了,你就带着兄弟在家种地吧。” 童烈立即问:“为什么?” 毛骧啧了一下:“你个榆木脑袋,你盯紧了老太太,老太太那边以前是和那些人藕断丝连,现在她身边还有几个水匪,又和水匪有了牵扯,我有预感水匪必然会出现在你们那边。” 童烈立即说:“是,您放心,我会盯紧了的。” 毛骧点头:“今儿就喝到这里了,该当值地回去当值,不该当值地回去早点睡,明日除了童千户,所有人到北府来,我给你们分差事。吩咐下去,让花船靠岸。” 一群人站起来准备下船,下面一层有撑船的船夫和厨子,还有一个胖乎乎的管事,听说让靠岸,管事赶紧上来赔笑询问:“几位,今日酒菜是否满意?” 刚才在船头站着的两个青年扔了一枚银锭给这个管事:“赏你的,记得闭嘴。” “是,小人的嘴最严实了,小哥儿,小人就是想问明日你们还要用船吗?打九折,八折,八折不能再低了。哎哟,小哥儿,日后用船记得找我们宝象坊。” 这群人没搭理他,径直撑着伞进入雨幕离开了。 管事拿着银子抛了抛,绕过屏风往那群吹拉弹唱的女孩们身边走过去。屏风是木制的,上面雕刻着一只大象驮着一只瓷瓶,旁边四个大字:太平有象。 女孩们抱着乐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管事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去下面吃,今儿菜买多了,厨子做饭没准,还有几个菜没上呢,你们多吃点,吃不完浪费了,都是银子买的。” 这管事为今日买菜买多了的事儿絮絮叨叨,小气又吝啬。 女孩们把乐器放在上层船舱的地板上排着队通过一道窄窄的楼梯下去吃饭,屏风后面,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孩在管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管事严肃地问:“真的?要放一部分妇孺老弱出来。” 抱着琵琶的女孩点点头。 管事就说:“知道了,你也去吃饭吧。” 他跟着到了楼梯口,对下面喊:“让姑娘们吃饭,下面吃过饭的不划船的人都上来,这上面一堆剩饭还没收拾呢,不能让我一个人干活啊。” 下面几个小伙子上来,管事就说:“这些东西该清理清理,该扔的扔,剩饭直接倒到秦淮河里去。小心点,别把乐器踢了,那是咱们吃饭的家伙,弄坏了明儿怎么开工。那谁,把灯换了,换什么红灯啊,换粉色的,粉色的灯好看。” 高大的花船调转方向,向着来时路返回,两盏大大的粉色荷花灯悬挂在船头。 乌篷船上,趴在船舱口等着雨水冲刷药罐的男孩看了粉色荷花灯,再仔细看了一下船上的标志,立即跟躺着的白书生说:“先生,您看,两盏粉色荷花灯真好看。” 白书生听了眼神一动,说了句:知道了。 ———————— 明见! 第49章 至亲 早上天气终于放晴了,麟子睁开眼后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出了房间,看到郑道长在缓缓打拳。 麟子问:“祖祖,你打的是什么拳啊?” 郑道长说:“太礻且长拳。” “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乃是宋祖赵官家传下来的。”郑道长以前是不会打拳,这是她进入郭家之后跟着郭子兴学的。古来皇帝,若是询问谁最能打,回答起来五花八门,但是有史书记载,并且在武术上有成就的就是赵匡胤,赵匡胤创立得太礻且长拳是白拳之母,后来的一系列名传天下的拳法都有从中借鉴的影子。除了拳法,他还有一项盘龙棍流传下来,这套棍法是双节棍三节棍的祖宗。 麟子一听,立即点头叫好:“好啊好啊,祖祖你教我啊。” 郑道长摆开架势:“我现在年纪大了,打拳已经力不从心,你还小,你血气旺盛,今日学了,日后要天天坚持,不可懈怠,这样方能延年益寿。” “嗯!” 麟子跟着郑道长学了半天的拳法,收拳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叫了半天了,她问郑道长:“祖祖,我们吃饭饭吧。” “行啊,去后面吃饭。” 麟子就发现今天有些奇怪,问道:“婆婆和嬷嬷她们呢?怎么没见到啊?” “在外面收庄稼呢。” 收粮食的时候真的是恨不得人长出八只手,趁着好天气要赶紧把粮食收回家。也就是郑道长和麟子不用干活,麟子是个小地主所以不用干活,郑道长则是因为年老体弱。 尽管这样,中午还是郑道长做饭,做好等着董嫂子回来吃。按照时下的社会风俗,董嫂子是个奴仆,要干完活赶紧回来做饭给麟子和郑道长吃,但是郑道长想着现在抢收,自己也没事儿,不过是烧开水下点面条,也就多添了几碗水多下了两把干面条。 董嫂子回来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秀秀兰兰去地里捡麦穗,此时看到饭菜埋头吃饭,两个女儿吃得香甜,更衬得董嫂子心不在焉。 郑道长看了提醒她赶快吃,麟子则是不断地问秀秀兰兰各种问题。 没一会麟子就闹着和她们姐妹一起去捡麦穗,郑道长看着天上悬挂的大太阳,心想她想去不让她去,知道种田不容易将来也懂得节俭。因此吃完饭后,麟子就提着小篮子跟着秀秀兰兰姐妹两个一起出去了。 麟子在青莲观附近种了五十亩左右的麦子,张家送给麟子的五十亩地也是种的麦子,但是这地不在附近,位置也不远,但是要去收麦中午就没法回来。 秀秀兰兰告诉麟子一大早张剃头把房子里的麦子拉出来晾晒后领着雇佣来的麦客去割那五十亩地的麦子去了,所以今天在这里干活的就是陈大他们。 麟子戴着草帽提着篮子跟着捡麦穗,捡满一篮子倒在麦场里。陈大的媳妇看麟子跑前跑后就招呼她来喝水。 麟子端着粗瓷大碗吨吨吨时候瞄到有个男人在自家田里干活。 这人不是佃农,也不是请来的麦客,更不是奴仆,看着穿衣打扮也不是贫苦人,但是干活很卖力。 麟子问:“陈奶奶,那是谁啊?” 陈大的老伴看了一眼小声说:“这是附近的军户。” 麟子知道附近都是军户,关键是他来自己的田里干吗?这是不满足远距离监视,直接贴脸观察了? 麟子端着碗小声问:“他没地吗?来咱们家干活干吗?我又没请他。” 陈奶奶说:“大姑娘是没请他,他这也不是白干的,看见董嫂子了吗?这军户看上董嫂子了,两人都有意思。” 麟子装不懂:“意思?什么意思?” “姑娘还小呢,这会儿请道长做主就行。” 晚上大家把白天割下来的麦子垛起来后张剃头领着几个麦客回来了,看到麟子就蹲在麦场旁边看着两只水牛拉石磙碾麦子,也蹲在麟子身边说话:“姑娘,今儿我们割了十几亩,那边弄完还需要四五天。” 麟子说:“多请几个人行不行啊?我就怕过几日还下雨。” “往后半个月都是晴天,放心吧,这边的麦子快收完了,再忙活几天就不用来回跑了,到时候只管晒麦子就行。”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童烈笑呵呵地走来,这时候的童烈就是个普通农民,他戴着草帽,上半身穿着汗衫,下半身卷着裤腿,脚上是一双草鞋还沾满了泥巴。从上到下都看不出一点仪鸾卫千户的模样。 童烈笑呵呵地走到林子跟前,笑着打招呼:“大姑娘也在啊?” 麟子赶紧站好:“在呢,您今儿在家啊。” “是啊,城中大案结案了,兄弟们都回来干活,我也不用去城里轮值,回来帮着收麦子,姑娘,我找你和道长有事儿,咱们回观里吧。”童烈说话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张剃头。 张剃头当没看见。 麟子点头:“好啊。” 麟子和童烈一起到了青莲观,童烈客气地跟郑道长问好。 人家说远亲不如近邻,这附近都归童千户管,郑道长这些年来没少受童烈帮助,尽管有马皇后的面子,童烈也不是虚应差事,那是有忙真帮,所以郑道长对童烈非常客气。 童烈说:“道长,大姑娘,我今儿来是想跟您二位商量个事儿。我手下有个兄弟,前些年打仗的时候伤了脚,走路有些跛,他不是天生的跛。五六年前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又难产没了,父母在老家跟着兄弟,他在应天府这边过活,有十来亩地,还有三间瓦房,就一个人过日子,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想再娶个媳妇,就看上了大姑娘家的人,托我来给那人赎身,问大姑娘和道长这事儿能不能行。” 郑道长就猜到八成是董嫂子和人家看对眼了。 郑道长问:“女方是谁啊?” “一个姓董的大姐。” 郑道长点头:“董氏要是愿意,我这边也不要她们的赎身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但是她要是不愿意……” 童烈笑起来:“不愿意就算了,成亲是两相情愿的事情。他们两个一个是寡妇一个是鳏夫,能组成一家更好,组不成只能说缘分不到。道长,你把那董大姐叫出来问问,要是她愿意,咱们也好说日后的事。” 郑道长说:“劳烦你等会,我去后面问一问。” “是” 麟子拽着郑道长的衣服到了后面,郑道长把董嫂子叫来:“董家的,你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董嫂子擦着手来了,随后局促地站在了郑道长和麟子面前。 郑道长说:“刚才童大人来了,替他手下一个兄弟来替你赎身,说那人有点跛脚的毛病,你知道是谁吗?” 董嫂子羞涩地低头:“知道。” 麟子个子矮,能仰头看到她的脸,董嫂子的脸都红的。 郑道长问:“你怎么想的?你想嫁给他吗?” 董嫂子点头:“人家说一嫁随父母,二嫁随自己,他那人踏实肯干,我是愿意的。” 郑道长说:“既然如此,你收拾一下东西,我等会把你们娘仨的卖身契给你们,明日你们搬走吧。” 董嫂子立即抬头:“道长,我……我不想带两个孩子去。” 麟子立即把眼睛瞪圆了:“你不要她们了吗?” 郑道长对麟子讲:“休要大声嚷嚷,你去把董嫂子的卖身契找来,等会儿当着童大人的面给她。” 麟子只能先回房间拿卖身契。 董嫂子就跟郑道长说:“两个闺女跟着我还不如跟着大姑娘,跟着我,我有孩子,她们洗衣做饭照顾弟妹,干上几年找个附近的人嫁了,一辈子也就这样。跟着大姑娘,万一将来大姑娘飞黄腾达了,她们也能跟着落下个好前程。” 郑道长问:“你决定了?” “嗯。” “你跟你孩子说清楚,不是麟子做主家不放她们走,是你不带着她们。” “嗯。” “等会儿带着她们到前面来。” 没一会儿后院库房边上爆发出尖锐的哭声,秀秀和兰兰哭得十分伤心。第二天麟子看到昨日那个汉子牵着一头驴来了,董嫂子坐在驴背上走了。 麟子跑回后院看秀秀和兰兰,两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麟子看着他们两个叹口气。 兰兰说:“要是我爹没死就好了。” 人死不能复生,麟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们。 两个女孩都闷闷不乐,这两个女孩是麟子的玩伴之一,弄的麟子也很不开心,恰巧有卖货的货郎来说城里秦淮河上有端午节赛龙舟。 郑道长就交代王三:“你领着三个小孩子去看龙舟吧。记得把三个孩子都看好了,别丢了。” 王三应了一声,因为家里的牛要干活,所以进城是和大家拼车的。 拼车的感觉很不好,车里什么人都有,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气味混杂,还有人不讲卫生。麟子木着脸,觉得自己就不该出门。 好在还是顺利的到达秦淮河边。 王三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没去抢河边的好位置看龙舟,而是先领着大家回了店铺,把库房里的那些绸缎拿出来晒一晒,前几天下雨,他担心手段受潮不好卖,随后开了店铺二层的门,让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看龙舟比赛。 站在自家二楼是能看到,安全倒是真安全,但是这感觉跟演唱会买了距离舞台最远的票一样,明明在现场,但是热闹与我无关。 麟子就这样如隔靴搔痒一样地看了一场龙舟比赛,看完她对王三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站在最好的位置上看比赛!”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这就是您没见识了,要是您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您就该包个船,在龙舟前面,看那些龙舟追着您跑岂不是更痛快。” 麟子看着老家伙,忍不住点头:“你厉害!” 王三就说:“姑娘,咱们收了这些布料就回去吧,城里也没啥好玩的。” 麟子点头:“嗯,行啊。” 秀秀兰兰看了一场比赛心情好多了,跟着一起收布料,这布料搬出来很累,搬回去更累。 累得想上吊的麟子无精打采地出门和秀秀兰兰站起一起,在街口等着王三锁门。 王三不放心,一只手锁着门嘴里还喊着:“没跑远吧?不许跑,跑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秀秀回答一声:“王爷爷,我们没跑。” “不乱跑才是好孩子。” 麟子百无聊赖,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她们面前,车后跟着几个骑马的家仆。麟子看向马车的车窗,这车窗是纱糊的,看不清里面,但是里面却能看清楚外面。 王三锁好门出来,看到一辆马车在街口,赶紧趴在地上磕头。 他磕头的时候跟麟子说:“姑娘,这是您外祖父王大人的车,快见礼。” 麟子哦了一下,顿时一副痴呆模样,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嘴角还流了一丝口水,歪头问:“外祖父好吃吗?” ———————— 晚上见! 第50章 悲观 隔着一层纱,车里人看到的就是一个白净的小孩子流着口水两眼直直地看着这边。 这孩子有几分不聪明的样子。 王家消息灵通,宫里把这女孩接去住了一天,吕娘娘更是传出信来,太子爷和太子妃开玩笑说要让这女孩配给太孙做正妃。 这次路上遇到了,他就想看看这孩子如何,如果真的不错,既然宫里不介意双生不祥这样的说法,倒是可以让女婿把孩子接回来,毕竟两条腿走总比一条腿快,两个孩子无论谁进宫,都是他王家的外孙女。 然而让王公失望的是这女孩呆傻,虽然长得好,却看着有几分不聪明的样子。三岁的孩子还在吮手指,比起元春这个已经认了不少字且教养良好的孩子,这女孩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大人隔着纱窗吩咐跟着的随从:“给些银子,走吧。” 随从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锞子递给王三:“我们老爷看你们家姑娘和我们家亲戚长得像,赏她买糖吃的。” 王三呆呆地看了看泛着银光的银锞子,回神后连忙说:“可是我家姑娘就是王大人的外孙女啊。” 随从拉下脸,觉得这老东西被赶出去一点都不亏,会不会说话?怎么就揭主子的短呢?也太不识趣了。随从板着脸说:“我家大姑奶奶嫁到了贾家,二姑奶奶嫁到了薛家,没有什么姓郑的亲戚。” 王三看到他的脸色难看,立即说:“我说的是……” 麟子立即冲到长随身边,伸手就要扒拉长随的衣服,奶呼呼地嚷嚷:“买糖吃,买糖吃,吃糖,我要吃糖。” 长随低头把银子塞给了麟子:“郑大姑娘,拿好了,这是买糖的钱。”说完回身骑马追马车去了。 王三忍不住哭出了声。 麟子看不到长随后转头看看王三,忍不住说:“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我哭姑娘。” “我好好地你哭什么?说点不吉利的,我死在你前面了你再哭不迟。我看你不是哭我,是哭自己。王爷爷,我这至亲都被抛弃了,你这老奴被扫地出门也不奇怪,快别哭了,今日天降横财,横财是留不住的,找个可怜人施舍出去也算是给他们王家积阴德了。” 兰兰连忙说:“姑娘,这钱是您舍出去的,就是积德菩萨也积在您头上。” 麟子笑着说:“你说得没错,是我做好事,不是他王家。” 说完她把银子递给王三:“我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坐车了,路上有人拧鼻涕抹在车上,我都看到了,怪脏的,我要走回去。” 王三反对:“路远,等会儿就关城门了,就怕赶不上关城门,留在城里倒是能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可是道长会着急的。要不然咱们拿这钱租辆车,就咱们几个坐着,您看行吗?” 麟子说:“行吧。” 秦淮河本就是繁华地方,有租车的车马行。王三背着麟子到了车马行要租一辆车往麒麟镇去,讲好了价格后一辆驴车被拉了出来。 这时候蓬头垢面的老万背着病恹恹的白书生走在秦淮河边,身边跟着两个还穿着夹棉厚衣裳的男孩提着几包药。 刚才秦淮河上赛龙舟,他们被赶到别处,如今比赛结束他们要回到船上去。 麟子坐在驴车上,对王三说:“刚才的银子呢,拿出来。” 王三把银子给了麟子,这是一种用于打赏的银锞子,那随从给得挺多,大概有三两多。 麟子不认识白书生,但是两个男孩天热了还穿着厚衣服却是显出一行人的窘迫来。这个家庭组合就是生病的妈,麻木的爸,摇摇欲坠的家,让麟子生出恻隐之心叫住了他们。 麟子拿出两个银锞子:“给你们,给两个哥哥换衣服穿。” 两个男孩立即摇头:“不要不要。” 他们不缺钱,如今白书生动用的银子有几百万两之巨,比国库的银子都多,要不是为了救人他们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可怜。 麟子说:“拿着吧,给你娘买药。” 老万立即跟两个男孩说:“快给爷爷和妹妹们磕头。” 两个男孩赶紧接了钱放下药包磕头,驴车走过去,两个男孩拿起药包站起来。 老万继续背着骨瘦如柴的白书生往前走。 白书生说:“那就是大当家的亲戚。” 老万浑身紧绷:“她是不是认出咱们了?” 白书生说:“没有,往前走别回头,现在猴子还没进城,任何人都不许出现纰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麟子一路上看到乞丐、可怜的老人、落魄的妇女都会给出去一两个银锞子,出城门的时候银子已经全部给出去了。 麟子站在车斗里大喊一声:“爽!”把银子给出去就仿佛是把负面情绪全部甩出去了,爽! 王家不想认亲,麟子也对这个烂透的家族避之不及。 夕阳西下,王家的马车停在了宁国府门口,他来看望宁国公贾代化,因为王家是荣国府的姻亲贵客,宁国府开大门迎接。 贾代善出来迎客,拱手跟王家老爷说:“亲家,有失远迎。” “亲家客气了,我顺路来看看你兄长,听说他最近不太好。” 贾代善点头:“是,卧床好几天了,随我来。” 两人并肩往前走,王家老爷说:“刚才江夏侯请我去看龙舟,我辞了他之后就往这边来了。路上遇到了一个人,想和你聊聊。” 贾代善问:“何人?” “郑家的那个孩子。” “郑家?哪个郑家?大兴左卫指挥使郑用?他家的孩子怎么了?” 王家老爷挑明:“我说的是城外青莲观里养的那个孩子。” 贾代善想起来了,麟子对外的名字是郑麟子,和贾家在法理上没关系。 他点点头:“她怎么了?” “我看那孩子有几分痴呆。” 贾代善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你这外祖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孩子好着呢,虽然比不上元春,也没到痴呆的份上啊。” “我亲眼所见。” “年初我母亲去世前我去看那孩子了,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我亲眼所见。” 贾代善心想这姓王的怎么这么执拗,就说:“杞国公家的老夫人是见过她的,老夫人都说这孩子伶俐。前几天不是说皇后娘娘接她到宫里了……”贾代善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你这意思,是这孩子风头太盛了?” 一个弃女,怎么能盖过正牌大小姐的光芒呢!这么多贵女都没被皇后接进去过,他一个乡间弃女,凭什么得到皇后的青眼。 “我是有这个意思,可是这孩子看着也确实有几分小家子气,还有几分痴呆。” 贾代善心里不高兴,嘴上说:“你说她小家子气也还罢了,不能说痴呆,有个痴呆的姐妹我其他孙女还嫁不嫁人了?”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和荣国府门当户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结亲前都是提前打听好的,如果家里有人痴傻憨呆是千万不能结亲,万一这是家族病呢?万一让自家孩子也染上这种病呢? 王家老爷立即说:“我也没到处乱说,就跟你说一声,你知道就行了。她也是我闺女生的,难道我会到处乱说?” 这事儿贾代善就没再说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和江夏侯扯上关系了?” 王家老爷说:“今上脾气暴躁,稍微不顺心就要砍人,前几天砍得人头滚滚,这些人里面哪个不是国之干城,如今大家都指望着胡相爷保护大家。江夏侯爷虽然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但是今上的怪脾气他也受不了,这不是积极地往胡相这边靠拢,想和咱们四王八公扯近关系。” 王家大人说这话的时候颇为得意。 贾代善却有些不好的预感,皇帝上的同乡、心腹铁杆、抱团很紧的淮西二十四将要散伙?散伙是不可能的,要么是江夏侯有大问题,要么就是皇上想对胡相和四王八公下手! 贾代善看了一眼得意扬扬的亲家,心里打定主意早做防范。 他对王家老爷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他能和咱们亲近也是好事。” “对,大伙都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说笑着往贾代化的院子里去了。贾代化刚才趁着贾代善出去接人的空档穿上衣服,被侍女扶着出来。大家一通见礼,随后坐下说话。 贾代化说:“我这身子不顶用,拖累了我兄弟,要不是照顾我,他也能和你们一起应酬。” 王家老爷说:“你这话就说得客气了,自家兄弟,讲什么拖累不拖累。咱们几家同枝连气,不须走动,这是肉里藏着骨,亲上加亲,都是至亲骨肉,感情在这里放着呢。” 这时候外面随从把礼物送上,是一支快两尺的人参。 王家老爷推到了贾代化跟前:“贾大哥,这是给你的。” 贾代化和贾代善一起推脱,都说太贵重了。 王家老爷连忙说:“不贵重,我那薛家女婿去关外弄来的,这玩意在外面买不到,但是在咱们这些人家,不算是贵重玩意,贾大哥先吃,等天冷了让他来给你再送几支。” 贾代化和贾代善对视一眼,贾代善说:“我大哥也确实需要这东西,却之不恭了。”把人参收下,吩咐人安排宴席。 王家老爷说:“正该收下,其实这东西也是薛家孝敬的贾大哥的,我那女婿是个商贾,如今就想更进一步,这不找我来想办法了。” 贾代化问:“他想做官?” “不是,他想做皇商,大哥不是跟内府有些交情吗?” 贾代化笑着说:“我当时什么事儿,这种小事儿包在我们兄弟身上了。” 贾代善也说:“都不是外人,这点忙不需要拿东西来,说一声我们也是帮的。” 王家老爷说:“他小辈,孝敬你们也是应该的。我这女婿不是我夸他,这孩子能吃苦,带着家里老小不辞辛苦远涉天南海北。这不前几天刚回来,他跟我说了些消息……” 贾代化看他停顿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去端些好茶水来。”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 王家老爷压低声音:“我那女婿因为跑商,回来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先是海路不通,都走到松江府华亭县,那是大江的入海口,往年都是有海商出没,运输也快捷,各处四通八达,十分便利,可是他路过的时候却突然海船不走了,就是加钱也不走。 整个海运突然全部停了,好不容易上岸,打算沿着大江往应天府来,结果路上遇到了水匪,抢了不少货,好在他认识的人多,把这东西要了回来,接着不管是海运还是水运,往日靠谱的船队都不接活儿了,出来接活儿的要么是什么都不懂,要么是手脚不干净。这一路砸银子到了京城,别说赚钱了,光是这一路回来三五年赚的银子都赔进去了,要不然也不想着找个皇商的差事,毕竟皇商这差事旱涝保收啊。” 贾代善和贾代化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老贾家昔日也是江南大地主,虽然不做生意不知道临阳侯另外的身份,可是自从临阳侯倒霉进去后,这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贾代善说:“这几日您说的这些事儿不止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了,都是浙东出身的官员,在我跟前没少抱怨。” 贾代善就觉得离谱,要是他舅舅还有人身自由不做生意大家抱怨几句他还能帮忙,如今他舅舅就在大牢里,贾代善能帮什么忙?他连舅舅都看不到! 王家老爷询问:“张家父子都在大牢里,要不你出面……” “我出面?”贾代善问:“我出面干什么?” “嗨,你往日跟着令尊在军营,不知道这些人的本事,我主管各处进贡,海外小国进贡都是乘坐他们的大海船来的,都是些沿海的泥腿子,你就说你是张侯爷的外甥,出面收拢他老人家的势力,回头你做这个水军都督。” 连贾代化都觉得这事儿听着就是天方夜谭,他立即咳嗽了几声,跟贾代善说:“兄弟,你给哥哥倒些水。” 等贾代善离开,贾代化说:“这事儿不靠谱,还是算了,为他舅舅的事儿他这几日忙前忙后,还被皇上骂了,叫我说我那老婶子去世后到如今才几个月,头一年没过呢,让他踏实守孝吧,既然江浙附近的老爷们急得跳脚,不如让他们高价出钱雇佣这些人,都是出来混饭吃的,谁能和钱过不去呢?让这些老爷们多给钱什么事儿都能办。” 王家老爷听了这话叹息一声:这不是不愿意出高价吗?利润给了他们,大伙吃什么喝什么? 贾代化明白王家老爷来这里的目的了,看望自己是假,给女婿弄个皇商的名额也就是顺带手的事儿,主要目的还是怂恿贾代善做这个出头的椽子夺他舅舅的明里暗里的势力。关键是这些东西拿着烫手,贾家是万万不能碰的。 贾代化觉得这亲家翁目光短浅,心里免不了对他的话带上三分不屑,打算回头和贾代善聊一聊,王家的事儿有的能帮,有的是万万不能帮衬的。 夜幕笼罩着应天府,后半夜各处万籁俱寂,城内城外辛劳一天的百姓都陷入了深度睡眠,在应天府北面靠近长江的地方,城墙并未合拢,而是留下两个豁口。这地方平日里有人把守,但是应天府有将近二十年没打过仗了,这地方自然看守松懈。 有小船靠在岸边,船舱里有人在夜色下观察这最北面的城门观音门和观音门延伸出去的城墙。对没有合拢的豁口也在认真观察。 朱元璋攻下应天府之后从元至正二十六年到洪武二年这时间开始大规模兴建应天府,然而这段时间营建的是城门,至于城墙有很多地方还是土墙,历史上应天府城墙在洪武二十二年开始从土城墙换成大部分砖石的城墙,这项工程直到洪武末年才完工。 小船在月色中转移了几次位置,船舱里面有一盏油灯,油灯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桌面上铺着应天府的平面图。 江水滔滔,无声地向东流去,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内容却令人觉得石破天惊。 “攻破外城很容易,如何攻破诏狱呢?诏狱固若金汤,只怕这边刚攻打,他们里面就开始杀人,咱们就是攻破了里面也是一地尸体。” “五当家说大当家的意思是让猴子进去,我还是觉得不靠谱。” “攻打诏狱必须快,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诏狱,得手后也不能恋战,要及时把暴露的兄弟和满满一个诏狱的人迅速转移到大江上逃之夭夭,这很难!不是救一两个人,是几千人。而且他们在大牢里面可能受刑了,有些人甚至自己走不了路,转移的时候只怕需要更多的人手。” 另外一个说:“还有一些人,只怕是暗地里投靠了官军,也跟着一起上船了,就怕咱们后续撤离的是把官军给引来。” “就算是不引来,大江上有几处关口,这些关口不好过啊!想当初咱们也参加了鄱阳湖大战,咱们出发前也是做足了准备,咱们的船比朱元璋的好,咱们的人比朱元璋的多,最后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呢?” 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鄱阳湖大战,这次大战在历史书上的名气比不上它的历史意义,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几次著名的水战之一,时间之长,规模之大,投入兵力与舰船之多,战斗程度之激烈,在中国古代水战史上都是空前的。这也是水战史上有名的以弱胜强的大战。可惜胜利者没有复盘这次大胜,历史书一笔带过,这场对于朱元璋极其重要的大战慢慢被历史的灰烬掩埋。 在这个端午节的夜里,一群鄱阳湖大战的失败者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复盘大战失败的原因。 可是这些人熬油费蜡直到天亮也没有达成一致。 怪陈友谅? 陈友谅真的是罄其所有,光是人马都召集了六十万,更是为了这场大战专门打造了一批战舰,这些战舰庞大到何种程度? 上面能跑马!足足有三层!这些楼船外面有铁皮包裹! 对方有什么?小艇和火器。 两军决战,陈友谅的水军被放火焚烧,上百艘能跑马的楼船被付之一炬。陈友谅自己在逃命的时候中箭而亡。 这锅甩给陈友谅完全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平心而论,陈友谅已经倾尽全力。粮草辎重,后勤补给,这些都是最好的,都在全力以赴,怪不了陈友谅,怪不了指挥大战的大当家,怪不了拼死拼活的兄弟们,该怪谁呢? 怪命运吗? 除了怪命运还能怪什么呢? 这次复盘又是无疾而终,趁着夜色,大家任凭小船从东向西漂去。 其中一个人作诗: 往昔临阵战云稠,岂料兵败困荒丘。 风沙掩面人虽在,功业成烟志已休。 暮霭沉沉遮望眼,霜华点点染白头。 残躯久历艰辛事,心泠如灰度暮秋。 大江上小船飘走,秦淮河上,船舱里面老万和两个男孩挤在一起睡熟了。歪在床头的白书生体力不支很久没转头,他的目光盯着两岸上的灯笼在发呆。 拖的时间越长救人的难度越大,对方准备的就越充足,特别是秦老实投朝廷之后,自己这边的底牌越来越少。 而且白书生凭借着知觉感觉到老对手来了。 当日鄱阳湖大战中也少不了背地里的交锋,朱元璋的细作就在这场大战里出了不少力。 华云龙是死了,但是华云龙的部下又没有死绝。白书生相信华云龙的旧部已经被重新起用了,这些人不会在应天府里面寻找线索,这是仪鸾卫的地盘,他们不敢在天子亲军的地盘上捞过界,所以这些人出城了,去了水匪的老巢。 老巢不在太湖上的空水寨里,而是在长江沿线,在这十万人之间。 总有人为了银子泄密,白书生在出发前都想到这一点了,所以他对贪狼堂的消息抱有怀疑,甚至他对身边的两个男孩还有老万都充满了怀疑,他怀疑一切。 这时候老万从梦中惊醒,赶紧坐起来,看到白书生歪在船头吹风。 “您怎么在外面?这水上寒凉,您也该盖个毯子。”老万赶紧拿破旧的毯子盖在了白书生身上。 白书生说:“老万,我刚才在想,如果不能把大当家二当家他们救出来,咱们该怎么办?” “咱们?先躲一阵子再说,如果真的救不了……咱们尽力了。” “我不是说你和我,而是说咱们这十万兄弟,没了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追他的富贵去了,四当家和我各有毛病,六当家孤悬海外,七当家沉默木讷,下面这些人也各有毛病,十万人里面没有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咱们何去何从?” “这?” “大不了散伙,太平日子来了,也不用抱团了。” “太平是太平了,没了兵灾,别的一样不拉啊。地主老爷可不会因为天下太平了就少收几斗租子,那什么前元的一个大官,说什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说得对。一家几张嘴,别管是不是太平日子,都要吃饭呐!咱们散伙了大家怎么吃饭?靠什么吃饭? 那狗娘养的大官,这天下才太平几年都已经有大量田地。就那什么李善长,占夺民田、霸佃官田,他家的田地可不少!还有凤阳百姓,因为出了朱皇帝日子反而更苦了。 五当家,太平年未必是丰年啊。” 白书生听了沉默了一会说:“大当家总有老去的时候,新的大当家还没出现,如之奈何?” 老万回答不出来,两人对着沉默。 ———————— 来自百度百科 ~~~ 抱歉,今天码字的时候走神摸鱼了,跟大家道歉,尽力客服晚期拖延症。 明见!《 》 50-60 第51章 叔侄 次日一队马车进入应天府,在进城的时候,朱棣掀开马车上挂着的帘子看着一眼高大的城墙,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带着妻儿从中都凤阳来到应天府,在和父母兄弟短暂团聚后就要去北平就藩。 此时年轻的朱棣心情是复杂的,既有对父母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渴望,毕竟他做梦都想做个大将军。 车子进入城门洞,朱棣把帘子放下,转头看了看妻儿。徐王妃的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这孩子正在呼呼大睡。 朱棣伸出手指戳了戳孩子肚子上的肉,忍不住说:“这越看越像是一头小猪。” 徐王妃哭笑不得:“王爷,他要是一头小猪,你是什么?” 朱棣笑起来:“一头大猪,专门啃你。”说完一把搂住徐王妃,夫妻两个打情骂俏的时候把小胖子弄醒了,这孩子的起床气有些大,顿时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出来,夫妻两个赶紧手忙脚乱的哄孩子。 到了宫里,当徐王妃抱着胖儿子去拜见马皇后的时候,马皇后看到孙子这个胖样子也震惊了:“这孩子……胖也是一种福气。半岁的孩子不好照顾吧,累着你了。” 徐王妃笑着说:“母后,高炽乖着呢,倒也没多累,就是这孩子太胖了,这种天气容易生痱子,皮肤的褶皱里经常淹烂。” 马皇后立即扒开胖孙子的脖子看,果然看到缝隙里有一片红斑。马皇后就说:“小孩子脖子短,火气足,脖子里的皮肤不见风,加上有汗渍,流口水,有时候吐奶在脖子里没清理干净,就容易淹脖子。以前燕王他们小的时候也有这毛病,那时候你们姨婆帮我照顾他们,用的是民间的土方子,把那些墙上的土收集起来,洗完澡后在里面擦一擦,让脖子经常通风,很少有淹脖子,重要的是要勤清理。” 徐王妃在一边认真记,马皇后的这些土办法王妃身边的人都知道,但是婆婆传授经验,徐王妃自然表现得求知若渴。 婆媳两个说话的时候外面宫女进来禀告:“皇上带太子爷、燕王、周王往这边来了。” 徐王妃立即站起来到门口迎接,徐王妃是徐达的女儿,朱元璋和徐达既是同乡又是亲密的上下级,朱元璋看到徐王妃这个儿媳表现得很亲切,还问了一下徐王妃弟弟妹妹们的近况。 徐王妃看他们父子都在,立即禀告要去看望怀相不好的太子妃,把胖儿子留给了婆婆照顾。 周王要在年内成亲,此时还是个光棍,看到大胖侄儿非常稀罕,在嫂子走后连忙抱在怀里。 朱高炽不认生,乖乖地被叔叔抱着,还愉快地吐了一个奶泡泡。 周王朱橚就说:“爹,高炽是个好脾气的孩子,您看他就不闹。” 朱元璋笑哼了一下:“这些孩子都比你们强,你们小时候没一个乖的,三天不挨咱的鞋底子就能翻了天。” 朱橚不满:“我们也没您说得那么调皮。” 朱标接了话茬:“咱们自然不差,孩子们也好,将来爹的重孙子更好,这是一代比一代强。” 这话朱元璋爱听:“将来给他们娶个好媳妇,有好媳妇就有好孩子。老百姓买猪崽还知道看老母猪选猪娃呢,所以你们要敬着些媳妇,别学老二那个瓜怂。陕西那边是这么骂人的吗?” 朱棣大笑着点头。 但是朱元璋和马皇后都齐齐叹口气,老二秦王朱樉和王妃观音奴的关系非常差,差到朱樉把观音奴关到别院,送去的衣服果蔬饮水木柴都不能用。为了这事儿朱元璋和马皇后没少写信骂朱樉,然而天高皇帝远,爹娘不在身边,朱樉照样如此对待观音奴。 看爹娘叹气,朱棣也不敢再笑了,立即说:“爹,你看我儿子如何?” 朱橚赶紧抱着侄儿半跪在朱元璋跟前,朱元璋低头认真看了一遍孙子,咂摸了一会,认真地说:“不如雄英。” 朱棣就没想着让儿子和侄儿比,笑着说:“雄英是好孩子,高炽比不过他,不过高炽这胖娃娃也是您的孙子,要不然您给他定下一桩亲事?” 朱橚就说:“这也太早了吧。” 朱棣鄙视弟弟:“这不早,还有人是指腹为婚呢。” 朱橚就想说别弄这些花活了,父母喜欢的人孩子未必喜欢,最好的例子就是二哥。二嫂在爹娘这里颇有地位,但是二哥和侧妃邓氏好得蜜里调油,但是这话朱橚不敢说。 朱元璋问朱棣:“你看上谁家的孩子了?” 对亲爹熟悉的朱棣瞬间头皮发麻屁股已经疼起来了,这语气和每次他挨打前的语气一样。 朱棣赶紧解释:“爹,你听我说,我没让我儿子娶大臣家的孩子,我想让我儿子娶姨婆养的那个女孩,就是麟子啊。” 朱元璋左右看了看,朱棣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已经弹跳起来一溜烟往门口跑了。 朱元璋说:“老四,你跑什么?话说得好好的你跑那么远干吗?过来。” “爹,你别打我。” “好端端的咱打你干吗?” “你这样子就想打我,我都挨打多少次了,你休要骗我。” “不打你!” “爹你对天发誓!” “给你脸了是吧?” 朱标也说:“爹不会打你的,放心吧,我担保。” 大哥的担保还是有点用的,朱棣放心大胆地来了。 马皇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对朱棣说:“你坐这里来,我给你说为什么这事儿成不了。” 朱棣坐在了马皇后身边。 马皇后说:“你爹和我的意思是想把这孩子配给雄英。” 朱棣:“哦!原来如此。” 朱元璋看了马皇后一眼,马皇后一把捏住朱棣的耳朵转了一圈,朱棣痛得大呼出声。 大意了,躲过了爹的毒手没躲过亲娘的毒手! 看四哥在鬼哭狼嚎,朱橚就转移话题:“那胖丫头听说前不久去了诏狱,爹,她去一趟有收获没有?” 朱元璋叹口气,朱标说:“有,临阳侯是铁了心了不愿意开口。”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说道:“他信不过咱们。” 朱棣揉着耳朵问:“他有什么信不过咱们的?” 朱标回答:“他这人可能是年纪大了,又老又固执,意思是官府不可靠,当官的不可信。” 朱棣就觉得荒谬:“他不就是当官的!他自己都是水军都督,贵为开国列侯呢。” 朱标也叹口气:“他如果没把自己当个列侯呢?” 朱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水匪,自古官匪不一家,他这些年来哪怕有国公府这样的亲戚,往来的也不多,甚至和别的权贵也没什么更深的私交。以前都说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是降将,故意深居简出,现在再看,他是不想和当官的多交往。” 朱棣问:“我听说他现在实控的人马有几万人?” 往下的话题马皇后就不参与了,她起来从朱橚的怀里接过胖孙子就出门去了。 朱元璋说:“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这些人闹起来容易引起动荡,往小了说,这些人也只能在有水的地方闹一闹,一旦上了岸他们不是大军的对手。” 朱元璋知道这些人翻不起什么波浪来,他对儿子们说:“别看这些水匪声势浩大,他们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他们现在能闹是因为前几年的积累,一旦这些积累耗尽,那是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咱忧虑的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些人。” 朱橚问:“谁啊?”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胡惟庸。” 朱橚立即说:“他?爹……” 朱标抬起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开口说:“为什么说这群水匪是无根之木?那是因为他们历年来都是积攒金银,没有积攒过粮草,所以一旦金银耗尽,自然土崩瓦解。 然而以胡惟庸为首的这些江浙官员地主手里有大片的土地,他们几许的粮草,人可以不花钱,但是不能不吃粮。有土地就有粮食,死光了十万人,他们还能再供养十万大军。 你们说这天下到底是咱们家的天下还是这些官员的天下?” 朱元璋接着说:“咱昨日又提审临阳侯了,跟他说咱和他的目的是一样的,他恨这些地主压价压榨他们,咱也恨啊,可以联手。那老张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说到这里朱元璋不想再说什么了,站起来跟朱标讲:“今儿少干点活儿,你兄弟回来了,咱们父子喝一杯。” 中午朱雄英也放学了,老远就喊:“四叔回来啦,是不是四叔回来啦?” 朱棣立即跑出大殿蹲下对着朱雄英张开手臂,朱雄英高兴地尖叫,像是小炮弹一样扎进朱棣怀里。 朱棣抱着朱雄英站起来,跟朱元璋说:“大侄儿这半年长高了,我瞧着比以前大了好多。” 朱橚天天看,没觉得张大,就问:“是吗?” 朱元璋得意地仰头:“那是,他今年的衣服比去年的宽了几寸,小孩子长得就是快!” 朱棣抱着朱雄英在他脸上乱亲,朱雄英笑着用两只手推开朱棣的脸。 朱棣就说:“赶紧长吧,长大了就能娶媳妇了。雄英,知道你媳妇是谁吗?” 朱标说:“老四,嘴上没个把门的。” 朱雄英连忙问:“谁啊?四叔你说谁啊!谁是媳妇?” 朱橚问:“你想让谁当你媳妇?” “当然是麟子妹妹啦,我们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儿,还能一起骑大马。”朱雄英说的时候对着四叔看了看。 嗯,四叔也能当大马。 朱元璋笑起来:“这孩子还小呢。”以为玩伴就是媳妇。 朱元璋下了台阶,跟大孙子说:“过几天外面不忙了,你祖母要去看你太姨婆,你去不去?” “去去去!” 朱棣小声说:“爹,我也想去,我护送娘和大侄儿去吧。”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离开了,朱棣就当时同意了,高兴地抛了一下侄儿跟上去。 “走啊雄英,四叔给你带好吃的了,你吃过老家的咸水鹅吗?” “没有。” “要不要吃?” “要!给太姨婆和麟子妹妹也带一只啊。” “嘿,你这小子,你四叔一时分辨不出来你这是有孝心还是有花心。” ———————— 晚上见! 第52章 锔瓷 吃饭的时候朱标的太监勾来用托盘送进来一张叠着的纸,朱标从托盘里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完把纸递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接,而是扭头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原本因为朱棣回来的好心情瞬间变差,脸上阴云密布。 朱棣和朱橚看了立即闭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朱标把纸塞在了自己的袖子里,跟还在啃鹅腿的朱雄英说:“雄英,该去读书了。” 朱雄英听了乖巧地把鹅腿放下准备离开,朱元璋立即说:“把鹅腿拿着路上啃,别把我大孙饿着了,饿着肚子怎么读书?” 朱雄英应了一声拿起鹅腿出去了。 朱棣这才小声问:“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朱元璋提筷子夹菜:“没事儿,前不久水运不是停了吗?他们所有的船靠岸后开始修修补补,今儿送来的消息说这些船突然消失了一些。这些船去哪儿了?咱心里有些不踏实。” 朱标说:“爹,我立即让毛骧和秦老实过来。” 朱元璋点头。 朱标出去安排。 这时候青莲观外面的麦子收完了,但是地里的农活还有很多,午后吃过饭,张剃头挽着裤腿光着脚在稻田里查看,不远处小桥上有人挑着担子叫道:“锔瓷,锔碗。” 麟子蹲在田埂上,听到这叫声立即站起来张望。 老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句话形容的就是锔瓷这个行业。 瓷器是个可以修补的,对于民间百姓来说,锔瓷能把碎掉的瓷器重新拼接起来,延长了瓷器的使用寿命,减少了支出。对于达官显贵来说,锔瓷后的瓷器有一定的艺术价值,有些手艺好的匠人补好的瓷器更具有收藏价值。 这手艺麟子真的没见过,她指着挑担的锔瓷匠人跟张剃头说:“你家有瓷器要补吗?” 张剃头弯腰拔起一根草,摇头说:“没有。” 麟子急得跳脚:“谁家有?我出钱给他们修补,我今儿要看锔瓷。” 张剃头皱眉:“这有什么看的?” “我又没见过,不管,我要看。”麟子踩着田埂追着锔瓷匠人去了。 张剃头大喊一声:“大姑娘,别乱跑。” 麟子压根没停,张剃头两脚都陷在淤泥里,跟旁边的陈大说:“陈大叔,赶紧跟上,别让人把她抱走了。” 陈大已经追过去了。 麟子光着脚丫追上锔瓷匠人,问他:“你补一个碗多少钱?” 这匠人笑着说:“要看这碗成碎几瓣了,打一个钉子收一个钉子的钱,这是按钉收钱。小姑娘,你们家有碎掉的碗?” 麟子立即说:“我回家给你摔一个。” 这时候陈大气喘吁吁地跑来,赶紧拦着:“姑娘诶,好好的碗不能摔,下次吧,下次有碎掉的碗再让人家来补行不行?” 麟子说:“我想看。” 锔瓷匠人就往前走,麟子就跟着。陈大弯腰扯着麟子,麟子是个壮实的宝宝,陈大是个年纪大又腿瘸的老人,两人拉扯几下,陈大是真没扯住麟子,只能跟着麟子往前走。 这时候宋爷爷扛着锄头喊:“锔瓷的,一个钉子多少钱?” 锔瓷匠人回答:“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宋爷爷就说:“你这要得贵啊,人家都是一文钱一个。” 锔瓷匠人傲然回答:“老大爷,我这还是说少了的,我手艺好,你给这钱不亏。” 麟子立即说:“师爷,我替你给。” 宋爷爷扛着锄头走出地头,笑着说:“过日子不是你这么花钱的,要是不节省金山银山都不够花。锔瓷的,走吧,我们家有一个药碗,打碎了不舍得扔,你跟我去看看。” 麟子立即跟上:“我也去,我要看。” 锔瓷匠人就挑着担子跟着宋爷爷去了宋家的小院子,麟子自然跟上,陈大也跟着去了。 路上宋爷爷问锔瓷匠人:“你是哪一派的手艺?” 锔瓷匠人回答:“我是山东派的手艺,俺们这手艺比河南派和河北派强,俺们用三根皮绳钻孔,非常稳,不会把瓷器钻坏了,那些贵的瓷器都是找俺们来修,河南派用弓钻,只配修粗瓷,河北派用砣钻,修陶器都觉得他们不靠谱。” 宋爷爷还没说什么,麟子就忍不住说:“你这人怎么捧一踩一啊!” 锔瓷匠人非常傲气:“小丫头还知道捧一踩一啊,我是捧一踩二,你等会看吧,保管你没见过俺们山东派的手艺。” 回到宋家,宋奶奶在宋爷爷的招呼下拿出瓷碗碎片。 这个锔瓷匠人看了看瓷器,说道:“这瓷不错,宋代的吧?” 宋爷爷说:“是,不是什么名窑,就是普通民窑的细瓷。” 锔瓷匠人对宋奶奶说:“老人家,您拿个生鸡蛋来。” 宋奶奶去隔壁王三家里借生鸡蛋去了。 麟子看到锔瓷匠人把一堆工具摆出来,就蹲在工具边看这些小锤子小镊子。这时候锔瓷匠人已经把瓷器碎片拼接起来,第一步对缝已经完成。 锔瓷匠人跟宋爷爷说:“老爷子,你这碗碎成了三份,前后要用二十四颗钉子,你锔吗?” 宋爷爷低头算了算,这二十四颗钉子要花不少钱呢,比买个新的都贵,立即说:“不锔了,太贵了。” 麟子立即说:“锔,我出钱。” 宋爷爷说:“你出钱这碗就送你了。” 麟子也很敞亮:“行,我明儿让王爷爷去买个新碗给您。” 锔瓷匠人看了一眼麟子,就开始动手,拿起三根皮绳绑着的一个棍子,这棍子上有钻头,这就是民间所谓的金刚钻。 这锔瓷匠人边干活边说:“锔瓷有讲究,这个孔要讲究对称但不能打穿,要在这薄薄的瓷器上钻孔不打穿,光是这手艺就够一些人学一辈子了。” 他把皮绳和钻头用完放在一边,麟子拿起钻头看了看,发现这还真是金刚钻,俗称钻石。 锔瓷匠人吹掉了瓷粉,接着开始挑选钉子,一边选钉子一边说:“咱这钉子也是好钉,这里面有银有白铜,不是市面上普通的锔钉。收你们这些钱是真没多收,还倒贴钱了。” 宋爷爷不信:“都说从北平到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你不挣钱你出来干吗?” “你这老人家不识货。” 宋奶奶拿了一个生鸡蛋回来,锔瓷匠人接了,借了一个碗把蛋清和蛋黄分离,蛋清留着备用。 接着他选工具,把三片瓷器凑在一起,把锔钉钉在刚才钻出来的孔上,开始在瓷器上敲敲打打。 麟子一开始默默看着,可是当所有的钉子全部锔完,麟子吃惊极了,就连宋爷爷也不犟嘴了,反而说:“你这手艺真没话说。” 因为这些钉子被他敲打成松针的模样,钉子集中的地方被他做成了一只肥嘟嘟大尾巴的松鼠,这个松鼠抱着松果抬头看松针。 从碗的内壁看,压根看不到钉子的痕迹,从外面看,白瓷银钉非常漂亮,关键是小松鼠惟妙惟肖且充满了童趣。 锔瓷匠人把碗递给了麟子:“你看看,有要添补的吗?” 麟子抱着碗左看右看:“没有没有,你手艺真厉害!” 锔瓷匠人十分得意。 麟子立即对旁边看热闹的陈大说:“陈爷爷,你去找我祖祖拿银子去。”说完立即抱着碗站起来:“不,我要自己去,我要给祖祖看看这只碗。” 宋爷爷立即叫住了麟子:“大姑娘别走。” 麟子可怜兮兮地问:“师爷,你反悔了,你不给我这只碗了?” 宋爷爷哭笑不得:“你说的都是孩子话,说给你就给你。这碗还没锔完,你要是这么回去这碗只能当摆设,回头没法盛东西,到处漏水,快把碗给人家,锔完了再给钱。” 陈大跟宋爷爷说:“劳烦你看着我们家姑娘,我去拿钱。” 宋爷爷点点头。 麟子发现刚才钻孔时候那些瓷粉和锔瓷匠人带来的一种粉末混合,再用蛋清搅拌均匀后涂抹在内壁的缝隙上。把多余的瓷泥擦掉后锔瓷匠人把碗给了麟子:“放一天一夜,要是不着急再多放几天,等这些缝里的瓷泥干透了就可以用了。” 麟子抱着碗不停地点头,嘴里的赞美跟不要钱一样,对这锔瓷匠人不停夸奖。 这时候张剃头来了,问道:“多少钱?” 麟子已经抱着碗跑去找宋奶奶和师娘显摆去了。宋爷爷摆摆手往门口去,留下张剃头和锔瓷匠人。张剃头假意和对方讨价还价,等麟子显摆完了抱着碗跑出去,送奶奶婆媳两个追着出去后,张剃头和锔瓷匠人才开始沟通消息。 锔瓷匠人小声说:“兄弟们已经把诏狱附近的地形都摸透了,如今就差进入诏狱在里面各处探测。有个坏消息,瓜洲渡口有人不听五当家号令,被扬州的富商高价雇佣,给那些富商运输生丝,这对接下来的计划有大影响。” 张剃头皱眉问:“廉贞堂动了吗?” 廉贞堂负责刑罚,这种不遵号令的事情廉贞堂必要出面执行水寨的赏罚规矩。 “五当家的意思是廉贞堂现在不要动,因为……”锔瓷匠人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跟张剃头说:“要有事发生了,他下令城内城外将要暴露的或者已经暴露的人撤出。所以我今日是来通知你的,你该走了。” 张剃头摇头:“我不走,你们带我父母妻儿走吧。” “你为什么不走?秦贼盯着你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以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能保住你?你想得太简单了,姓朱的恼怒起来就是自己亲儿子也不会手软,更何况是亲戚。” “我没指望过道长保护我,我是说大姑娘,大姑娘肯定会保护我的。” “你愚蠢幼稚,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告诉五当家,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锔瓷匠人看他如此笃定,也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说:“你要是不走,回头被抓了就没有人来救你了。” “如果真的身陷囹圄,那是我咎由自取看错了人,我认。” “保重。” “你们也保重。” 锔瓷匠人收拾东西挑着担子出去了。 麟子小心翼翼地回到青莲观,没进门的时候就喊:“祖祖,祖祖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郑道长正和蓝婆婆在院子里清点东西,麟子跑过去后看到地上放着几个盒子,就问:“这是哪儿来的?” 蓝婆婆说:“这是宫里送来的,这里还要给你的东西呢,你要看看吗?” 麟子歪着头说:“看看啊。” 给麟子的东西除了一些糕点就是衣服,宫中的手艺自不必说,每件衣服都很精致,随着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银锁包和银手镯。 麟子抱着碗说:“哇啊,这好看。” 蓝婆婆就和郑道长说:“不如让麟子把这镯子戴上。” 民间传言小孩子戴银压惊辟邪,郑道长想了想,就说:“好啊,给她戴上吧。” 麟子一听,立即说:“我先去放一下我的碗。” 她打算晚上睡觉前让郑道长看一看这碗,抱着碗回了房间。 郑道长把锁包手镯放在衣服上,抱着麟子的小衣服也进了房间。 麟子这时在屋子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钻,把碗放到桌子上,觉得不行,把碗放到床边柜上,还是觉得不行。 反正在麟子眼里,这屋子里因为有了这只碗各处变得蓬荜生辉。 郑道长把衣服放在桌子上,去打开了衣柜,看麟子各处忙,就问:“你忙什么呢?” “我要给碗找个地方。” 郑道长把麟子的衣服放到柜子里关上门说:“碗就该在厨房里,你放卧室干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碗,这是锔过的碗,祖祖你来看啊,上面有一只小松鼠。” 郑道长把碗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好手艺。” 瓷碗是白瓷器,没什么花纹,如今经过锔瓷,白瓷形成了大片留白,松鼠只是形似,这种审美不该出现在城外,这锔瓷匠人该是古玩界的座上宾。 郑道长的手指擦到碗底,发现碗底有明显的凹凸感,摸着是“蓬莱赵补”。 居然还有落款,郑道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蓬莱赵”绝不是一般人。翻过来一看,碗底平整,肉眼看不出来,但是只有手指触摸才能摸出来这几个字。 神乎其技! 郑道长说:“锔瓷在前元的时候是下九流的勾当,你知道什么是下九流吗?” 麟子摇头,听说过,但是具体地讲不出来。 “这是一个广泛的说法,就是一些不体面的人或者是不体面的生计被叫做下九流。比如说张剃头他们家是祖传的剃头匠,这就不是个体面的活计。锔瓷也不体面,走街串巷的多,真的有好手艺的不多。” 麟子就说:“没有不体面的人,只有不体面的心。这瓷碗补得多好啊,靠自己的手吃饭怎么不体面呢!什么是体面?有钱有权才是体面吗?” 郑道长没回答,问麟子:“这就是那锔瓷匠人补的?刚才张剃头说你差点跟着人家跑,还找我要钱,说是要哄着你回来。”她把碗放到了桌子上问:“那个锔瓷匠呢?” “我回来的时候在宋爷爷家里,现在可能已经走了。”麟子趴在桌子上把碗拿起来接着欣赏,说道:“要说不体面,今儿的锔瓷匠不体面,前几日的磨刀人不体面,日日走街串巷的货郎也不体面。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人让路伯伯他们整日空忙。” 郑道长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院子里没人这才放心下来,她知道麟子聪明敏锐,现在发现她太聪明敏锐了。 “你意思是张剃头这几日虽然在种地,没少和外面传消息?” “是啊!祖祖,不是我不向着雄英哥哥,他们看的是皇图霸业,何曾管过下面人吃喝拉撒。问雄英哥哥历代先贤都有什么著作,他能说得清楚,问应天府每日买进卖出了多少米他不知道,问他应天府的柴炭多少钱一斤他也不知道。可是柴米油盐才是过日子要操心的啊。” “你和你太舅爷站在一边?” “我和公道站在一边。”麟子把碗放下,倒退几步站在门口,叉着腰看了看房间,然后给郑道长比划:“祖祖,我想好了,我挣钱了就翻修房子,到时候咱们的新屋子里在这边放咱们的床,在床和这边两间房中间用镂空架子隔开,这架子放我和祖祖你的宝贝,我到时候就把这只碗放上去,天天在睡觉前看一眼。” “了不得,为了这只碗都想着挣钱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挣钱啊?”郑道长拿起镯子对着麟子招了招手,麟子跑过去把两只肥爪爪伸出来,让郑道长把镯子给她套上。 麟子也发愁:“虽然说挣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年纪小,经历得少,不知道世情险恶,不能一拍脑门就决定,所以还是要去城里看一看的。” 郑道长笑着说:“这可不像你,我以为你已经决定了呢。” 麟子晃了一下手腕上的两只银镯子,低声问:“祖祖,张剃头这样待在这里,时间长了必然会被朝廷发现,我们要不要赶走他?” 郑道长问:“你不是说你站在公道这边吗?难道张剃头身上没公道?” “公道比不过咱们的安全啊!万一连累咱们呢?您年纪老我年纪小,咱们不能在这件事里越陷越深啊。” “算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留着他吧,最起码他干活啊,而且对你也算是忠心耿耿,赶走了他,再去哪儿找个能给你出力的人。” “啊?” “他人脉广是好事儿也是坏事,你将来要用到他的人脉,就要在这时候忍受他认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带来的麻烦。” 郑道长自己都和反贼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真不在乎家里多一个反贼。而且张剃头是个小喽啰,不是什么大头目,朝廷一贯是抓大放小,张剃头这种,连进诏狱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应天府的大牢他都没资格蹲。 麟子想的是:祖祖说留下就留下。 至于有什么后果? 到时候再说! 这时候秀秀跑进院子里来,在门口说:“道长,张伯伯让我把剩下的钱送来。” 郑道长:“进来吧。” 秀秀把钱给了郑道长,这是刚才张剃头付钱剩下的,郑道长拿了塞袖子里。看麟子给秀秀显摆这只碗。 麟子显摆完了问:“好看吗?” 秀秀摇头:“都补过了,不好看。而且我听陈爷爷说了,他说补碗的钱能买一好几个新的!” 这朴素的价值观让麟子无话可说,她板着脸对秀秀说:“我不管,我就喜欢,日后你们要是谁打碎了我就去跳河!我死了也要拿这碗给我陪葬。” 郑道长听了气地站起来对这麟子拍了一巴掌:“这孩子怎么嘴里没一句好话!什么跳河什么死不死的,不能造口业知道吗?” 麟子乖巧地说:“我记住了祖祖。” 南湖码头,刀疤男一副渔翁打扮,用余光看了看周围,提着一条鱼跳上了乌篷船。 乌篷船里面响起一阵咳嗽声,白书生说:“四哥,我早说过,做戏……” “做戏要做全套!我知道,这南湖上那么多乌篷船,就是有人盯梢也不一定分辨出这船和其他船有什么不一样。”说完把鱼扔给两个男孩:“给他煮点鱼汤,一个月没见,老五更干巴了。” 老万把白书生扶起来坐着,随后去了另一边的船头,撑着船往湖中心去了。 白书生问:“你伤好了吗?” “快好利索了,肉已经长住了。” “那好,我这身子骨太弱,接下来的事儿就仰仗你了。”白书生说完用手指沾着水在船舱底板上画简易的应天府布防图。 刀疤男瞳孔一缩,用气音说:“你这是要攻打应天府?” “这不是我决定的,是大当家决定的。” “他?” “他用了最初的密语,传出来两个词,一个是水军,一个是猴子。” “水军?猴子?” “然后我就开始计划,调集当初的水军兄弟进来,现在就缺猴子,猴子最远,等的就是猴子。” 刀疤男眉头紧皱:“这也太大胆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大当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要是真的处处循规蹈矩,焉能有今日咱们这场面?我现在把计划告诉你,你来执行,我来查漏补缺。” “好。猴子他们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会到的,而且现在场面也不太好。” “是不是姓秦的在猎杀咱们?” 白书生笑起来:“疤脸哥,姓秦的能做三当家是因为当初他最先追随大当家,大当家和二当家结拜后,他因为最早跟随起家才做了三当家。和天下这盘棋比起来,应天府不过是和风细雨的小场面,如今局势不是他能左右的,也不是他能翻盘的。你记住,咱们的对手不在应天府,从来都不在!” ———————— 明见! 第53章 怒火 次日白天马皇后带着朱棣和朱雄英出门。 朱雄英和朱棣坐在马上,而且朱棣性格本就跳脱,朱雄英年纪又小,叔侄两个在路上一起招猫逗狗,把沿途路上的野花野草祸害了一遍。 终于车队到了青莲观前,麟子和郑道长在门口等着他们,两方见面又是一阵亲热的寒暄。 大人们在一起说话,麟子就和雄英在青莲观附近玩耍。麟子就领着朱雄英干活,把青莲观前面的草铲了回去喂牛! 朱雄英在宫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这里被麟子指挥得团团转,跟着吭哧吭哧铲了二分地的草,又一起抱着青草抖掉上面的泥土送去喂牛。 在三清殿说话的几个大人看到两个孩子一趟又一趟地抱着青草往后面去,朱雄英一身锦缎衣服都皱巴得不成样子,却高兴地跟着麟子跑前跑后。 马皇后看到这场景和郑道长说:“他们两个自小认识,感情要好。” 郑道长点点头。 左右孩子现在年纪不大,雄英才五岁上下,麟子比他更小,还没到男女不同席的年纪,所以并不禁止他们在一起玩耍,郑道长也乐于见到麟子和同龄的小孩子一起玩耍,哪怕周围村里的小孩子很多,麟子和他们都玩不到一起,总是嫌弃人家笨笨的。 马皇后在此时突然说:“姨妈,你看雄英这孩子如何?” 郑道长有些奇怪:“自然是好孩子。你问这个干吗?” 这词儿她听着耳熟,作为一个六十多的老人家,她要么给人家撮合过姻缘要么看人家撮合过姻缘,这口气太熟了。而且皇后这么问,她能说太孙不好吗?实际上朱雄英真是个好孩子,放在这应天府内外也是能数得上号了。 果然马皇后下一句就是:“您看让他们两个凑成一对夫妻如何?” 旁边的朱棣立即帮着亲娘摇旗呐喊:“姨婆,您看看我们家雄英,这孩子脾气好,长得好,学问好,将来前程更好,这重孙女婿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马皇后也笑着点头。 郑道长心里叹口气,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真是没话说,可就是前程太好了! 将来的太孙妃太子妃乃至于皇后是好做的吗? 郑道长立即说:“孩子还小,说这些太早。再说了,麟子这孩子不一定能做成太孙妃。” 马皇后皱眉。 朱棣立即问:“您怎么这么说?” 郑道长说:“这事不该是咱们坐在一起闲聊两句就能决定的。” 马皇后立即说:“这事儿雄英他爷爷也知道。” 朱棣帮着说:“不仅我爹知道,我大哥大嫂都知道,我们全家都觉得麟子好,姨婆,只要您同意这事儿就好办。” 郑道长说:“这事儿你们想得简单了,朝廷上的大臣怎么说?太子妃是勋贵家的女孩,他们就盼着将来的太孙妃是文臣家的女孩。就算不是文臣家的孩子,也该是一个出身清白的孩子。麟子如今姓郑,户籍上找不到父母,这就是父母不详。如果硬要拿荣国府出身说话,他还有个在坐牢的太舅爷呢。” 郑道长说完摇头:“就算是这些都能说过去,可是她却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孩,配给太孙,不妥不妥。而且我养大的孩子也不是让她去做妃嫔的,我们麟子将来必是要做正房娘子,万一将来都说她做不得皇后成了贵妃,让这孩子情何以堪?所以这事儿不要再提了。” 郑道长以前想过让麟子嫁给雄英,但是随着麟子长大后露出的聪慧,加上她背后的胎记,郑道长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与其在宫里当个娘娘,不如在城外做个大夫。 马皇后没再说话,她打算回去和朱元璋说一声,看朱元璋怎么打算。 朱棣看姨婆和老娘都不说话,立即换了话题调节气氛。 麟子和朱雄英趴在牛槽前面看两只水牛吃草。麟子故意把自己的手在他面前舞动,让他看自己的镯子。 然而麟子这行为就是白费劲,朱雄英看了一上午都没发现麟子戴手镯了。在麟子又把两只手举起来挥舞了一下之后,雄英问:“妹妹,你胳膊怎么了?” 麟子干脆挑明:“你看到我的小镯子了吗?” 雄英这才说:“妹妹你戴镯子了?真好看。” “这是你奶奶赏赐我的呢。” “是吗?我看看。” 朱雄英拉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笑着说:“不是我祖母赏你的,是我娘!我娘给我妹妹她们打手镯,和你这对一模一样。” “下次……不,你这次替我回去谢谢太子妃娘娘。我将来见到太子妃娘娘了也谢谢她。” “嗯,好。”朱雄英摸着肚子:“看牛牛吃了半天草,我也饿了,妹妹,有吃的吗?” 麟子的眼睛立即亮了:“我带你去吃果子吧!我知道有一棵桃树刚熟,走啊。” 两人跑出来,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桃树下站住,这树上满树的桃子,向阳的那一面桃子红彤彤的,看着非常诱人,当下就有太监爬上去摘桃子。 麟子说:“我跟你讲,桃子有麦前桃还有麦后桃,等到秋天的时候还有秋桃。这是一棵野桃树,算是麦后桃,但是结的是水蜜桃,又大又甜又好吃,你待会吃一口就知道了。” “没人来摘吗?” “有啊,但是这河两岸都是我的地,大家都默认这是我的桃树,所以有人来摘桃会跟我说一声。” 不远处小桥上路过一个骑驴的老人,牵着驴的是个少年。 麟子还真的认识这祖孙两个,他们是张剃头的老爹和儿子。 麟子看了一眼,发现是认识的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桃子上。 车大蓬让人洗了桃子,擦干净了才给两个孩子吃。咬一口,甜美的汁水溢满口腔,果然是水蜜桃。 朱雄英说:“真好吃,我要摘回去给爷爷和爹娘,还有叔叔吃。对了,四叔家的婶婶和弟弟也回来了,也要带一些给他们吃。” 麟子边吃边点头:“好啊。你四叔家的弟弟好玩吗?” 朱雄英啃着桃子说:“可好玩儿了,还很胖,脸像肉包子,我奶奶说抱着压胳膊,我娘说那就是个肉团。” 麟子心想这朱棣家的胖儿子是从小就胖啊。 朱雄英转头看麟子。 麟子问:“看我干吗?” “妹妹,我发现你也胖。” “不要说我胖,我这是……我这是……” 麟子想说“我这是可爱在膨胀”,朱雄英却说:“我也想胖,可是我胖不起来。” 他不说麟子还没意识到,他说了麟子才发现他吃得挺多,但是人很瘦。 麟子羡慕地看着他:“难道这是易瘦体质?” 河边两个孩子一人干掉两个大桃子,把桃核丢进河滩上:“种在这里往后再长大桃树出来!”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排房子前面,张剃头扶着他爹从驴背上下来。 老张头对孙子说:“阿大,牵着驴去饮些水,要照顾好驴。” 张剃头的儿子应了一声,牵着驴进了院子,然后挑着空桶去打水,一路上和很多人打招呼,跟大家说和他爷爷一起来看他爹。 老张头被张剃头扶着坐下,低声说:“我和你娘你媳妇商量过了,我们不走。” 张剃头着急了:“爹,你想啥呢!赶紧走。” “不走了,让你兄弟他们走吧。咱们是良善百姓,我就不信我什么都没干就把我抓去。越狱的是我的儿子,可我是被主家放出来的家仆,他门跟着主家坐牢,我们主家不一样怎么能担一样的罪?” “爹,那当官的……” “儿啊,我不想走,祖坟还在这里。” 张剃头都要气笑了:“祖坟!祖坟!你念叨了那么久,祖坟在哪儿呢?” 老张头说:“祖坟早被人家挖了,但是祖宗的血肉化成水滋润在这处地方,我不走。我和你娘也不走,你媳妇说怕你在这里再纳小的,她也不走。你儿子们也不走。我今儿就是来和你说这些的,你知道就行了。” 张剃头长长地叹口气:“咱们家的人都是犟种。” 老张头把烟袋拿出来抽了几口:“人离乡贱,我年纪大了,没多长时间的活头了。所以我先把我孙子藏起来,回头等风头过了再让他们回来。” “藏哪儿去?” “你姑家,明天就让他们走亲戚。躲几个月看看风头再说。”老张头站起来:“我去隔壁宋家看看宋老哥,你忙你的吧。” 张剃头赶紧提着铲子出去弄点青菜回来煮米线,他估摸着老爹和儿子都没吃饭,今儿多煮点。 他提着铲子出门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青莲观的门口都是人,随后马车动了起来。张剃头忍不住嘀咕:这贵人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吗? 这是看不起青莲观的午饭吗! 实际上马皇后心里不舒服才早早的离开,她并不是生气郑道长没口头答应婚事,而是她发现这几年自己没再关注过外面的事情导致她此时发现孙儿的婚事要看大臣脸色。 不是朱重八称帝了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最起码朝堂上不太平,甚至所有的斗争都集中在了朝廷。 马皇后生气的地方在于:我孙子娶个媳妇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吗?他们就管的那么宽吗? 她带着儿孙急匆匆回到宫里,对宫女吩咐:“请皇上和太子来。” 朱元璋来得很快,朱标没来。 朱元璋进门就问:“妹子,怎么回来这么早?” 朱棣在他身边小声说姨婆没答应婚事,而且母后很生气。 朱元璋就觉得意外,马皇后从没和郑道长红脸过,这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怎么今日为个丫头生气了! 朱元璋坐到马皇后身边:“妹子,和姨妈生气了?” “倒不是和姨妈生气,今儿姨妈点出了个事儿让我心里不痛快。重八,你跟我说,要是咱们大孙娶媳妇了,外面胡惟庸他们会不会叽叽喳喳?” 朱元璋没瞒着她:“会!” “我孙子娶媳妇他们为什么要指手画脚?”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别说孙子了,就是咱要干点什么事儿他们也处处指手画脚。说什么天家事就是天下事。” 马皇后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一下朱元璋。 朱元璋立即问:“妹子你有什么话说?” “胡惟庸年纪大了,我记得他今年不小了,该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朱元璋就说:“妹子,你想得简单了。朱棣,你跟你娘说胡惟庸愿意走吗?” 朱棣摇头。 朱元璋站起来跟马皇后说:“走了一个胡惟庸就真的万事大吉了?再来一个丞相还是这模样,所以咱杀胡惟庸的时候妹子你别拦着。” 马皇后冷哼一声:“我不仅不拦着,跟往年一样,我给你束甲捧刀。” 朱棣在一边看看老爹再看看老娘,果然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如今大孙子的婚事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了。 朱棣摸着下巴想了想,胡惟庸也确实嚣张了些。 马皇后不理笑成一朵花的朱元璋,问道:“标儿呢,怎么不见标儿来?” 朱元璋说:“嗨,最近水面上有些不太平,他在前面处理。” “不太平?怎么不太平?”朱棣兴奋起来:“爹,需不需要出兵,您派我去啊!” ———————— 晚上见! 第54章 开幕 朱标收到的消息是所有漕运船只突然动了! 有的是空船在大江上来回跑,有的是运船当渔船用,有的上面载着老老小小赶大集走亲戚,总之每一条船都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 这让在各处漕运码头上探查的细作们摸不着头脑。以至于他们想要检查每一条船上有什么、到底是空载还是装了人或者货物这些事情难上加难。 朱标此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疲劳,对毛骧为首的仪鸾卫官员说:“不用查了,对方开始动起来了。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不动。” 说完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 毛骧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惶恐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太子爷也没吩咐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对仪鸾卫失望了? 朱标明显不想再说什么了,毛骧不敢打扰,只能带着人慢慢退了出来。 在乾清宫这些人不敢说什么,出了乾清门,这些仪鸾卫的官员瞬间把毛骧包围了。 “大人,太子爷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让咱们撤了?” “活儿还没干完呢!” 没用的下属有什么下场他们太清楚了,所以这时候非常惶恐。 毛骧看了看旁边的蒋瓛和秦老实,说道:“蒋瓛,秦……” 秦老实立即说:“恪,属下秦恪。”在水寨里面不讲究,名字还不如外号叫得响亮,但是在朝廷里面就不一样了,要有个好名字才行,所以秦老实专门请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作秦恪。 毛骧点头:“本官也不废话了,本官是说你们这群人都是废物!区区一群水匪,怎么就抓不住。” 其他人的眼神往秦老实那边看。 毛骧立即说:“袁泰,你说!” 袁泰小声回答:“头,咱们向来是良家子,从来没从过贼,您问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啊!” 这意思是秦老实是贼寇出身。 秦老实的脸瞬间红了,哪怕是红温了也无可奈何。 蒋瓛立即说:“说的什么屁话!猫抓不住老鼠难道要跟主人解释没做过老鼠?你现在进去跟太子爷这么说你看太子爷怎么抽你!” 袁泰瞬间老实了起来。 纪纲就说:“头儿,各位同僚,前几日秦大人也说了,这群人平时看也都是好百姓,他们都是临阳侯布置下来的闲棋冷子,往常什么都不用做,可是一旦启用那真是瞒天过海。秦大人,您再想想,如今还有哪一处是您前几天没想起来的?毕竟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众人看着秦老实。 秦老实说:“二当家布置下的人都没有启用,白书生那人心眼多,只怕是担心咱们顺藤摸瓜找到他。如今咱们可以以逸待劳,白书生进城的目的就是救出临阳侯,咱们现在守株待兔在诏狱等着他们就行。” 毛骧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指挥佥事宋忠看到有武官匆匆往乾清宫来,就说:“五军都督府的官儿来了。” 大家一起转头,看到几名官员急匆匆地往这边来。 仪鸾卫的一群人纷纷抱拳,这几个都督府的官儿急匆匆地回礼,随后小跑着进入乾清宫了。 纪纲说:“这都是守城门的官儿。” 毛骧呵斥:“就你嘴快!现在都回去,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守株待兔。” 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在书房拜见朱标。 朱标把茶杯放下,问道:“最近外城的城门处有什么异常没有?” 其中一个回答:“回太子爷,没有。” “嗯,没有最好。往后这一两个月都上点心。” 这些官员都惴惴不安,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但还是立即回答:“是。” 朱标说:“特别是北面,金川门、上元门、佛宁门、观音门,这四处城门靠近大江,敌从水上来,各处留意。” 跪在地上的官员立即应下。 朱标说:“北面我记得有城墙没有合拢?” “是,有两处没有合拢。” “提防着敌人从那处地方攻破杀入城中。” “是……臣请太子爷示下,是何处叛军前来攻城,臣等好做防范。” “水匪。不是叛军胜似叛军,各处要小心仔细,拿出城在人在的气势来。”朱标说完抬起手,东宫官员立即拿来一张公文。 “你们去武库领兵器盔甲吧。” 为首的官员立即站起来接了公文,小声询问:“要不然这几日征集徭役把没有合拢的两处给堵上?” 朱标说:“晚了。”这群水匪可怕的地方就是他们都是良家子,平时是厨子,是篾匠,是农夫,自古良家子从军纪律严明,难以撼动。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因为是良家子,他们干不出劫掠的事情来。如果进得来出的去,这些人快进快出,最差的结果就是劫走诏狱里面的人。 如果一旦进的来出不去或者是难以出去,这群人就会急眼,为了吃饭就会劫掠,整个应天府就真的倒霉了。 朱标示意他们退下,一群人退了出来。 这次换成他们在乾清门前嘀咕了。 “水匪?区区水匪能攻城拔寨?”太子爷别是糊涂了,哪一路水匪有这本事。 立即有人说:“水军的人来了。” 这时候水军几位将军急匆匆赶来。打头的就是廖永安,他是当初前元驻扎在巢湖的水军官员,后来投降了朱元璋。他身后跟着俞通海、廖永忠、张德胜、华高等人,这些人都是前元水军降将。 五军都督府和水军将官都是武将,大家都认识,这也不是寒暄的地方,因此都是匆匆抱拳当打招呼了。 看着水军的人进去,五军都督府有人说:“临阳侯那一派的人没来。水匪?该不是那些人看临阳侯出事儿要叛变了吧?” 水军成分不算复杂,但是说起来也不简单,如果硬要分山头的话,有三处山头,分别是有前元投降来的人马,有朱元璋自己的人马,剩下的就是各处义军投降来的人马。 这里面最强势的是朱元璋自己的人马,无奈擅长水战的华云龙死得早,他死之后就是水战出色的临阳侯坐镇水军。如今华云龙去世,临阳侯入狱,就轮到前元派系的廖永安出来挑大梁了。 所以五军都督府都觉得是水军要叛变,因此也不敢再猜测,纷纷出宫做准备。 朱标和这些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刚说完守城的事情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官员中的一些人就转头告诉了胡惟庸。 胡惟庸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作乱千万别牵扯到我胡家的田地!也别牵扯到李家啊! 胡惟庸和李善长的土地阡陌连片,除了该有的功勋赏赐,他们还兼并了不少土地。 胡惟庸立即让人打听这件事,到底是在哪处作战,是不是要调派大军回来,同时还下令提防水军,特别提防临阳侯派系的水军将领。 擅自打听大军调动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别有用心,但是胡惟庸不在乎,他身为丞相也是百官之首,难道不该知道大军的动向吗?不仅该知道,他还要向皇帝和太子陈明眼下不是动武的好时候。 胡惟庸急匆匆的去找朱元璋,朱元璋不动声色地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是个好机会呢?” “也该等到收完庄稼啊!” 朱元璋就说:“人家不等你收完庄稼!军情如火,你家大火要烧房子了,你难道要跟大火商量过几天再烧吧,给你留点时间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你这也是久经行伍的人怎么这么荒唐!” 胡惟庸也是跟随朱元璋建立大明的功臣,朱元璋就不知道这人怎么了?谁家打仗还要看看庄稼收了没有!实在想不明白胡惟庸如今怎么了! 胡惟庸梗着脖子说:“如今江南也就刚太平了几年,百姓还饿着肚子,眼下刚收了麦子,粮食刚种下去,要是这个时候打仗,这一季的粮食要抛费了。上位,您想过天下百姓吗?” 朱元璋火冒三丈:“你这是为了百姓吗?你分明是为了自己!这天下是咱的天下,咱比你更在乎,你满嘴百姓苍生,不还是为了你那点收成吗?” 胡惟庸也说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臣的眼里,臣的家是家,百姓的家也是家,一个朝廷就是由一个个家垒起来的,要是百姓家破人亡,哪里还有朝廷!您说您在乎天下,臣觉得臣比您更在乎,对天下百姓,臣都是以家人视之。再说了,上位,臣的田地每一分每一亩都来历清白,臣又不是偷来的,为什么不在意呢?” 这也就是欺负老朱读书少,但凡老朱多读点书,两人还能舌战下去!虽然朱元璋是个学习型人才,无奈起点比人家低,朱元璋要饭的时候胡惟庸都已经学习大成出来闯荡了。 胡惟庸看着老朱气得瞪眼,心里已经开始得意,能把老朱呛住这也是本事,无奈得意到看不清现实的胡惟庸忘了两件事:其一,老朱是皇帝。其二,老朱是个武夫。 民间有句话“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秀才真的在兵前面把理说明白了也是秀才完蛋的时候了。 老朱这时候表现得比胡惟庸清醒多了,他没跟胡惟庸再吵下去,而是淡淡地说:“尽人事听天命。咱也不想打,一旦开战就是生灵涂炭。咱让城门那边先做好准备,一群水匪罢了,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胡惟庸听到这里觉得老朱服软了,君权和臣权相争,胡惟庸觉得自己赢了。 心里得意的胡惟庸就刚才激烈言辞给朱元璋道歉,跟朱元璋说他这辈子的偶像是魏征,要做个诤臣:“……臣所思所行皆为社稷,好在臣遇到了上位您。您提刀驱除暴元为我汉人扬眉吐气,堪称千古一帝,臣愿意一辈子追随您匡扶您。” 朱元璋也是个场面人,把胡惟庸扶着讲心里话:“他们都说咱滥杀无辜……” 胡惟庸立即说:“不不,您杀都是该杀的人。” 朱元璋没搭理他的话,接着说:“咱出身不好,咱爹娘是饿死的,百姓吃不上饭是什么滋味咱最清楚,你们都是功臣,该给你们的咱从不吝啬,然而自古以来各朝各代因为皇帝暴虐导致社稷崩坏的少,士绅尾大不掉害的皇朝灭亡的多。你是百官之首,除了辅佐咱治理天下,也该辅助咱治理百官,下面的臣子都是跟着咱的老兄弟,他们有错你该提就提,该劝就劝,回头要是闹大了被咱杀了,那就真的无力回天。”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盯着胡惟庸,这话名义上交代胡惟庸治理百官,实际上就是敲打胡惟庸,真的全家被送到断头台的时候想后悔已经晚了。 朱元璋相信胡惟庸听明白了,都已经做到百官之首了,难道连这点话外音都听不出来? 胡惟庸从紫禁城离开后晚霞满天,此时的胡惟庸是什么心情谁都不好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胡惟庸乃是淮西勋贵的一员,但是也是四王八公的核心,于是全城暗中戒严的事情第一时间传到了四王八公的耳朵里。 在胡惟庸送出消息之前贾代善已经得到消息,五军都督府里的人有些是先荣国公贾源的部下,所以贾代善早早地得到了消息。他先是去了隔壁宁国府和贾代化商量了一番,回家就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对外的理由是守孝。 虽然在家,他的心从没有平静过。 如果水军要起漩涡,那么这漩涡的源头就是他舅舅临阳侯。 一边是亲舅舅,一边是全家的富贵,这中间该如何取舍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是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在家里长吁短叹。 别人不知道他的烦恼,史夫人非常清楚。 对于史夫人来说临阳侯那是婆婆的弟弟丈夫的舅舅,虽然论起来关系亲近,然而她和张家不算熟,并且她和婆婆的关系也不算好。 看到丈夫烦恼,就说:“毕竟是两姓,张家出事儿,您忙前忙后都这么长时间了,该尽心的地方已经尽了心,该出力的地方已经出了力,您已经问心无愧。就是到了地下见到了老太太您也有话说。 让我说您有这功夫在这里坐立不安不如想想到时候咱们怎么撇清关系。” 贾代善叹息一声,就说:“你说得没错,到了下面见到母亲我也能解释,不能为了张家就把贾家给搭上。” “是这个道理。” 贾代善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西边朝霞满天,仍然是眉头紧锁。 史夫人已经把丫鬟叫来吩咐:“你去外面告诉赖嬷嬷,让她跟她男人说清楚,这半个月上下都要紧着皮,家里的人都不许出门,要是被我知道谁不听号令,到时候卖了他全家!” 丫鬟听了急匆匆出去了。 贾代善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史夫人:“老大呢?” 他问的是贾赦。 史夫人说:“在他院子里呢。” 贾代善说:“前面的儿媳妇去了,这孩子一直身体不好,加上又遇到了舅舅家的事儿一命呜呼,这也是命啊。她走了,老大该娶妻还是要娶的,等过几个月你悄悄地给他相看。” “您放心吧。” 贾代善说:“他守妻孝一年,守祖母的孝要二三年,先看,看完和人家说定了,等出了孝就给他办事。在此之前他不能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您放心,我都留意着呢。” 随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西方的天空,秦淮河上再次热闹起来。秦淮河十六楼灯火辉煌,各处吹拉弹唱,还有些地方的路上站满了女子,对着行人招手揽客。 轻烟楼前面有一辆马车停下,后面跟着一群穿绸缎长袍的随从。迎宾一看,瞬间跑过去点头哈腰地问好:“各位爷看着眼生,头一回来咱们轻烟楼吧?” 刀疤男从车上跳下,今日他打扮得很骚包,一身窄袖骑服,金冠玉带,眼前还蒙着眼纱。 天黑了戴一层眼纱太碍事,他一把扯下来扔给了旁边的一个乞丐,乞丐拿着这条纱巾连连感谢,这纱巾能卖不少钱呢。 刀疤男叉着腰看了看高大巍峨的轻烟楼,身后站着十几个壮小伙,虽然看着像败家子,但是这气质和败家子不太像。迎宾看清他脸上的刀疤后心里犯嘀咕,这谁家人啊?看着不像是好人啊! 心里这么想,迎宾还是点头哈腰地问随从:“这位爷如何称呼?” 随从用眼角看了迎宾一眼,倨傲地说:“少打听,前面带路。”说完抛出一块银锭。 迎宾接了银锭,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乐开了花,刚才还觉得刀疤男不像是好人,此时再看就如看佛爷降世,立即在前面引路。 “爷,您这边走,您小心台阶。咱们轻烟楼是江南名楼,高基重檐、宽敞华丽,还有各处名人雅士题写名匾,文人学士题咏律诗。咱们这里的姑娘都熟读诗书……” 刀疤男都没听迎宾废话,进入轻烟楼后站住看了看,大堂非常大,站在天井往上看,里面有四层楼,各处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灿烂,美得犹如仙境。 刀疤男说:“常听说十六楼繁华,昔日想象不出来富贵繁华是什么样子,如今来了看到这里,果然是富贵场温柔乡。” 迎宾已经交代完了跑堂,跑堂来到刀疤男跟前问:“爷,您今儿是吃饭呢?还是留宿呢?” 刀疤男今日来是找事儿的,就说:“吃饭,先让爷们吃饱了。” “您这边请,二楼牡丹阁,贵客已至。” 四面同时大喊:“恭迎贵客。” 刀疤男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处装饰豪华的雅间,其中一个随从把一块银锭扔到桌上:“把你们这最好的饭菜端上来,越快越好!这是赏钱,要是我们老爷吃得好,另外还有赏钱。” “是,是,您稍等。” 跑堂点头哈腰得出来,心想今儿怎么碰到了一群土包子,看作派又有几分山大王的模样。他低头看看银子,心里也就不想那么多,反正都是客,来了好好伺候就行,转头拿着银子下楼交给账房。 雅间里众人落座,纷纷掀开衣服下摆检查兵刃,这时候门外一个女孩问:“各位爷,方便送香茶吗?” 雅间里的一群人纷纷把衣服下摆放好,靠近门口的一个人说:“等着。”看大家都收拾好了,起来打开门,冷着脸问:“干吗呢?” 他看到一排侍女在门口站着,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侍女小声回答:“送香茶。” 门口的随从让开,这群侍女鱼贯而入,来的侍女数量正好对应包间里的人数。她们站定之后把大海碗放在了客人面前。 刀疤男心想:怎么用这么大的碗送茶?饭没吃呢先喝饱了? 不过确实有点渴,他端起来直接喝了,看他喝了,不少人也纷纷端起来开喝。 她身后的侍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说:“爷,爷,这不是喝的,这是洗手的。” 一屋子男人看着她,这侍女在这些人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刀疤男回味了一番,问:“洗手的?”他娘的,洗手的茶滋味都这么好! 侍女都快被看哭了,点了点头。 刀疤男把盆递给侍女:“爷吃饭不洗手,拿走吧。” 这群侍女端着小瓷盆赶紧走。 门关上,大家面面相觑。 刀疤男说:“我这辈子都做不了贵人。” 坐在中间的一个人说:“有钱人的规矩真奇怪!” “就是作的!” 这群侍女下楼后纷纷吐出一口气,瞬间笑了起来,笑话牡丹阁里都是一群土包子。 “哎呀,连洗手水都喝,哪里来的野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看见那个带头的吗?脸上那刀疤好吓人啊。” 后厨的主管叫住他们问:“牡丹阁里有个人脸上有刀疤?” 这群侍女点头:“是啊,看着可吓人了。还有,一屋子大小伙子坐在一张桌子边,主不主仆不仆,真是少见。” 后厨主管立即去跟掌柜的说,随后掌柜的让跑堂安排几个吹拉弹唱的女人去试试深浅。这几个女人刚进去就被赶了出来,立即找掌柜回话。 掌柜的思考了一会儿,想着宁肯报错也不能放过,要是真的有贼人在轻烟楼出入没有上报,将来上面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于是消息立即报告给仪鸾卫。 牡丹阁中饭菜已经端上来,丰厚的赏钱也给了出去,跑堂退后几步把门关上,拿着赏钱急匆匆下楼去了。 屋子里有人开始验毒,验了好一会才说:“能吃。” 不需要刀疤男招呼,一群人提筷子开始大快朵颐。这群人吃饭毫无美感,吃的到处杯盘狼藉。 刀疤男嘴里叼着一个鸡腿说道:“不要吃太饱,吃得饱了跑不动。” 一群大小伙子吃得满脸是油,没一个抬头回应他的。 北都督府,秦老实急匆匆进入北都督府,这里将来有个名字叫北镇抚司衙门。秦老实刚进门就问蒋瓛:“蒋大人,有疤脸的消息了。” 蒋瓛点头:“对,就在轻烟楼。” 秦老实说:“不对劲,他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以我对白书生的了解,今晚上必然有事情发生。” 蒋瓛说:“毛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进宫求见太子爷了,请太子爷让各处今晚上盯紧城门,诏狱那边也加强了守卫。有的地方我们放了火器,现在诏狱固若金汤,想进去是不可能的。” 秦老实听到这样的安排,松口气说:“我去一趟轻烟楼。” 蒋瓛信不过他,说:“我给秦兄弟掠阵,说实话我对这些江湖草莽很感兴趣,想看看排在秦兄弟你后面的这位四当家是什么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 明见! 第55章 声东击西 前半夜没有月亮,一艘艘小船在确定安全后悄悄靠岸。从船上跳下十几条川东猎犬,这些猎犬摇着尾巴迅速向四面八方跑去,在黑夜里没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候船舱里出来几个人,也迅速上岸,没一会这些人回来了。 “探查过了,已经戒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按计划行事,让各船准备。” 黑暗中出现几声奇怪的声音,似乎夜色中有什么东西上岸了,船上的人没觉得奇怪,而是纷纷向着城门赶去。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北边城门,北面城墙是有几处豁口,自己能想着利用豁口,别人自然也能想到,想来这时候北边城门已经有了防范,所以他们要越过的是仪凤门附近的城墙。 仪凤门也是一座水陆两栖门,这是应天府的门户之一,也是重点防御城门。因为应天府的外城到现在都没有竣工,西边有一段土城墙。 白书生之所以选在这附近进入应天府是因为这是西北城门,而诏狱就在应天府西北方位。更重要的是这里旁边就是绣球山,虽然绣球山在城外,但是这里适合养猴子。 很快川东猎犬把小小的绣球山巡视了一番,刚才那发出奇怪声音在黑暗中涌动的猴子们跟着猴王冲进了绣球山。 很多训练猴子的人也一并进去,开始各处安置。 没一会儿,几只强壮聪明的黑猴子背着绳子坐在猎犬背上来到了仪凤门附近的城墙下。跟随猴子和猎犬的还有一群身材矮小浑身黢黑的男人,这些人在城墙下走了一会,选了一段略微矮一点的城墙指挥猴子攀爬。 为了防止留下痕迹,他们选择的城墙是砖瓦城墙,提前把城墙下的房子买了,如今城墙的另一边有人接应。在猴子们开始攀爬城墙后这些人迅速给猎犬裹上布料,没一会猴子垂下绳子,这些人把绳子绑在布料上,猴子们迅速合作一起把狗子拉上城墙。 几只狗都拉上去后,消失在了城墙上。 几个人迅速赶回去回报,廉贞堂的堂主谢娘子看着城墙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没一会儿,秦淮河北段,一只狗子游到了乌篷船附近,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声。两个男孩听到迅速到船头查看,狗子戴着项圈在水里狗刨。其中一个男孩说:“先生,是咱们的狗。” 白书生有气无力地说:“说犬。” “是,是咱们的犬。” 另外一个男孩已经伸手把狗子拉上船,狗子在船头使劲摇晃,身上的水溅了两个男孩一身。 随后这狗子钻进了船舱,把狗子拉上来的男孩在狗子的项圈里摸了摸,摸出一个蜡丸来,捏碎了蜡丸把里面的字条递给了白书生。 老万把油灯挪过去,白书生看完点燃了纸条,让老万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绑在了狗子的项圈上。 白书生摸着狗头嘱咐:“回去吧,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城里有坏人,路上躲着人。” 狗子汪了一声出去,从船头上扑通一下跳下水,然后狗刨着离开了。 狗子在水面狗刨的时候引起了一圈涟漪,然而灯火通明的秦淮河上到处是船,没人注意水面,别说水面有狗,就是有人,船上的游客也不会多看一眼。 秦淮河上香风阵阵,嗅觉灵敏的狗子受不了这股香风打了几个喷嚏,悄悄到了河岸边,此时的河岸上一队快骑飞驰而过,路上的人纷纷抱怨,狗子从码头上岸,拖着一地水迹找准了方向撒丫子就跑。 这一队快骑就是秦老实他们这群人,到了轻烟楼,掌柜和账房急忙上前。 掌柜连忙把事情给蒋秦二人讲一遍,账房手里托着几块银锭,其他仪鸾卫开始包围轻烟楼。 秦老实的目光被几枚银锭吸引,他从账房的手里拿过银锭看了一眼,确认这就是水寨的银子。 水匪中自然有金银匠人,金银匠人加工金银首饰的时候都有些偷金偷银的手段,所谓的“偷”就是降低纯度,在重量不变的情况下用掺入不值钱的金属置换贵金属。 他们有添加其他金属的手段就有提纯金银的手段,所以水寨内囤的金银纯度都很高。 眼前这枚银锭的成色比朝廷银库里面的成色还要好,秦老实笃定刀疤男就在这里。 这时候掌柜也说完了,蒋瓛转头看秦老实,秦老实点点头。 掌柜的顿时心头一惊,立即说:“各位大人,先容小店把客人们送走,您二位也知道,咱们这里做的是朝廷的买卖……” 秦淮河边十六楼是朝廷的产业,如今内库就是国库,换句话说,这是朱家的买卖。蒋瓛点头,掌柜立即招呼所有人把里面的客人给送走,要悄无声息,别惊动了贼人。 在牡丹阁里吃饭的刀疤男突然问:“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挨着他的一个青年说:“刚才还很吵闹,现在没那么吵了。” 门口一人把手里的鸡架放下,说道:“来了。” 所有人立即把手里的肉放下,把油手放在桌布上开始擦。 刀疤男也擦着手,说道:“还以为这好地方的饭菜好吃,没想到这饭菜味道也就这样。” 在座的纷纷响应:“他娘的味道也太淡了!” “就是,不舍得放盐。” “想喝口水,刚才的洗手水不如不让她们端走,这会觉得那洗手水也挺解腻呢。” 还有人站起来松腰带,更多的是坐着剔牙。 这时候隔壁房间突然有椅子拉开的巨大噪音,接着是盘子碎掉的响声。 刀疤男对着身边一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他身边的人立即扯着嗓门喊:“驴日的小点声!还让不让人吃饭啦!” 这时候大家都把兵器拿出来,手和兵器都在桌子下面。 这边骂完似乎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在这风雨欲来的档口,屋子里有人风轻云淡的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菜味道淡吗?” 在座的纷纷问:“为什么?” “只有干重活的人才吃得咸啊!” 很多人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嘴上这么说,都看着门口,因为外面的灯笼把门口两个人的影子投放到了楼镂空门扇上。 刀疤男觉得对方磨磨叽叽不够爽利,就说:“门外的朋友,怎么不进来?” 这时候门被推开,秦老实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蒋瓛。 刀疤男嘴里叼着牙签蹲在椅子上,看到秦老实顿时把牙签吐了,一脸阴云密布:“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秦老实问:“疤脸,你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 刀疤男说:“我干吗要跟你说。”他的目光转到蒋瓛身上,问:“我不跟叛徒说话,这位看着一表人才,请问大人是?” 蒋瓛笑着说:“本官仪鸾卫副指挥使蒋瓛,敢问阁下就是四当家?” 刀疤男点头:“道上兄弟们给面子,排行第四,不过马上就要排第三了。” 蒋瓛看了看秦老实,就说:“不该排第一吗?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身陷囹圄,你就是大当家啊。” 刀疤男说:“我不行,我有一身蛮力没什么脑子,如果真的要推,该推我们五当家统领大家。我们五当家说了,有些叛徒不要杀,当他死在朝廷刀下的时候才得到报应的时候,也才是死得最值的时候,这样就会警示大家,投靠官府就是这个下场!” 蒋瓛扯了一把秦老实,往后面退了几步。 蒋瓛说:“四当家,你这是想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候归顺朝廷还能留下一条命,要是一条道走到黑,只有一条死路而已。” 刀疤男冷哼:“死有很多死法,我死的时候肯定是个爷们,是站着死的。有些人死的时候是不是被摁在法场跪在地上将来就知道了。动手!” 蒋瓛和秦老实立即戒备,这时候屋子里一群壮小伙子一起掀桌,桌子砸向蒋瓛和秦老实,两人赶紧躲开,等到杯子盘子和桌子都落在地上,一阵噼里啪啦之后,满地都是油水。 秦老实踩着油水滑了几下冲到门口就看到窗户在晃动,跟蒋瓛说:“跳窗逃走了。” 蒋瓛推开他踩着一地狼藉冲到了窗户边,看到下面埋伏的仪鸾卫和对方已经交手,惨叫声四起,下面混战成一团。 蒋瓛立即翻窗跳下去,秦老实本来想走楼梯,看到蒋瓛都已经跳下去了自然不甘落后,跟着一起跳下去。 二楼本就不高,然而蒋瓛错估了自己,他已经不年轻了,不是十几年前身手利索的小伙子了,掉地上后摔断了腿,痛不欲生又爬不起来,接着上面又跳下了一个秦老实,直接落在他身上。 蒋瓛惨叫的声音最大,让交战的双方一瞬间都停顿了一下。这时候接应刀疤男的人来了,这些人骑着马扔下很多点燃的麦秆,这些麦秆都潮湿,被点燃后浓烟滚滚十分呛人,双方被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因此都无心再战下去。 水匪立即撤走,仪鸾司被迫抬着伤员们离开,毕竟再不走真的要葬身火场,轻烟楼是木质结构,有些地方已经被点燃,走得晚了就走不掉了。 十六楼这边组织人手灭火,而仪鸾卫开始各处追捕刀疤男。 最惨的还是蒋瓛,本来就折了一条腿,后来被秦老实砸了一下,又断了三根肋骨。 消息报给朱标,在东宫前殿的朱标长长叹口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倍人数包围一小撮水匪,居然让人家全须全尾的逃了! 毛骧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整个人趴在地上呈现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 朱标说:“让蒋瓛好好养一养,等伤好了再出来当差吧,今日太晚,明日开了库房,孤再派人去赏赐他。你说现在怎么办?” “少主您放心,属下亲自出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毛骧这人粗中有细,公事公办的时候称呼太子爷,等到办错事的时候就称呼少主拉近关系提醒朱标,我们都是您的家奴啊,跟外人不一样! “希望如此,退下吧。” 毛骧赶紧起身退了几步出去了。 朱标在书房坐着没动,他要等各处城门送来的消息。 水匪大闹轻烟楼绝对是声东击西的手段,也就是说只要城内调动全城的捕快衙役侍卫去捉拿水匪的时候江边必然有动静。 朱标就在东宫等消息。 这时候门外有太监来报:“殿下,吕娘娘来给您送消夜了。” 朱标也觉得有些饿了,皱眉想了想,就说:“让她进来吧。” 吕氏亲自端着托盘进来。 朱标问:“你还没睡?” “今儿哄了半天允炆,他刚睡下,妾听说您也没睡,就想着给您送点吃的。” “他怎么才睡?” “这孩子……”吕氏想了想说:“他听说今儿哥哥和祖母出去玩了,也想去,闹着下一次要跟着去呢。不过妾哄过他了,下次他不会再闹了。” 朱标说:“小孩子喜欢玩闹是天性,前几日我就说他坐不住,这孩子也是性子要强,非要读书,现在看样子读不下了。” 吕氏生怕他对朱允炆有什么坏印象,立即说:“小孩子都是一阵一阵的。您尝尝这味道如何?这是小厨房里煮出来的馄饨,里面有虾仁呢。” 门外太监进来,看到吕氏在就没说话。 朱标知道有消息了,对吕氏说:“回去吧,以后没事儿别来这里,这是议政的地方,不是你妇道人家该来的。” 吕氏听了乖巧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朱标在她离开后问:“北门有消息?” “是西面三山门有消息,说是有小船逆流而上,往西去了。他们派人出去查看,有小船靠岸的痕迹,其他再查不出来。” “西门?”朱标皱眉:“不太妙啊!” ———————— 晚上见 第56章 攻城 各处城门一夜紧张,一夜无事发生。 就连诏狱也戒备了一晚上,也是一夜平安。早上诏狱的守卫都打着哈欠换防,纷纷议论昨日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有水军要叛乱把人劫走? 在诏狱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封闭的窗口突然亮了起来。 临阳侯眯着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猴子从狭小的窗口钻了进来。随后房间里归入黑暗,毛茸茸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肩膀开始扒拉他的头发。 临阳侯嘴角带笑,小声说:“猴儿,藏好。” 猴子没动,在黑暗中开始翻找他头发里的虱子,找到一个扔进嘴里嘎嘣嚼了。临阳侯没再说话,这时候正给林临阳侯抓虱子的猴子突然停顿了一下,迅速跳下去藏了起来。 狱卒来送早饭了。 毛骧亲自来到诏狱,在临阳侯吃饭的时候进入大牢查看。 临阳侯全身都是锁链,整个人脏兮兮的,这里没桌子椅子,为了防止他把自己给嘎了,屋子里没什么尖锐的东西,甚至他整个人被几条大铁链拴在牢房中央,吃饭全靠狱卒喂他。 这牢房里密不透风,阳光照不进来,气温实在难闻。毛骧在窗口看到临阳侯之后转身往关押二当家的水牢去了。 二当家被吊在水牢里,下半身都浸泡在水中,现在处于昏迷状态。 毛骧看了一眼二当家,确认是本人就没再停留。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审讯犯人,而是为了确认犯人还在,为了确认诏狱里面平安无事。 毛骧从牢房里出来,对身后管理诏狱的官员说:“这几日肯定会有人来劫狱,你们小心点。老蒋昨天夜里抓捕水匪的时候摔断了腿,这事儿他娘的办的也太窝囊了,在太子爷跟前我都没话可说,你们这里不能再给我捅娄子,要不然你们就自己请罪去吧。” “放心吧头儿,我们这里固若金汤。” 毛骧听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么说我反而不放心,等会儿我去请太子爷调拨人手驻扎在外面。” 毛骧身后的人立即着急了:“头儿,要是让人家给咱们守诏狱,往后咱们的脸往哪儿放?”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啊,大人。咱们是守皇宫的,守着一个区区诏狱不在话下!” 毛骧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要是连诏狱都要人帮忙守着,将来传出去仪鸾卫的脸还要不要了?还怎么守皇宫? “你们这些天都警醒些,要是真的把犯人给丢了,将来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身后人纷纷答应。 毛骧出了诏狱,他身后跟着宋忠,宋忠就说:“要不然咱们把重要犯人秘密转到别处去?” 毛骧皱眉问:“你觉得看不住?” 宋忠皱眉:“实在是这帮人玩的花活太多了,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关键是这些人有钱有人,城里总有人看在银子的份上包庇他们。听说今儿大索全城都没找到昨日那群人。那疤脸男人肯定还在城内,能藏得这么好肯定是有人接应。我实在担心……” “这会天刚亮,还有一天的时间来搜寻全城。人家花活儿多,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先去江边看看,看那边有什么线索没有。至于转移犯人,咱们这边刚转移,说不定城里就有很多双眼睛发现了。 不过你说的这个办法倒是可以用一用,先用布蒙上囚车,用两辆囚车,不,用四辆囚车,两两转移。纪纲,这事儿你来办。” 纪纲答应了一声就去操作。 这群人从诏狱出来,不远处的路边趴着一只川东猎犬在啃骨头,看到他们骑马路过,这只猎犬还摇了摇尾巴,看得出来这狗子心情很好。 毛骧看这狗子皮毛油亮,项圈精致,就知道这是有主人的狗。实在是川东猎犬的外形很威武,毛骧在马上看了一眼心生喜爱。他就对宋忠说:“这狗被养的精神,回头把这事儿办完了我也养只狗,到时候出城打猎也用得上。” 宋忠立即说:“大人,等这事儿办完属下送您一只奶狗,这种狗要从小养才忠心。” 一群人从狗子跟前路过,经过莫愁湖往仪凤门去了。 莫愁湖上有很多船,白书生的乌篷船也在湖上,但是此时白书生却在一艘花船上落脚。 白书生对秦老实有几分了解,听说昨日蒋瓛摔断了腿,而一同前去的秦老实没一点问题,就知道秦老实要疯狂了。 秦老实投靠官府寸功未立,就连冲锋陷阵这种事儿都被人比下去了,他想站住脚必然要做出点大事来,如果抓不住四当家能抓住五当家也是大功一件。 前几日两人在城外面对面,如今秦老实也该回过味了,他唯一能查的线索就是乌篷船。 如今花船上乐声阵阵,歌女放声歌唱,舞女在船头跳舞,看到的都能想象出有人在花船上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 船舱上摆着的还是那副木质屏风,雕刻着太平有象。 一段歌舞之后,白书生对陪坐的胖管事说:“唱一段《西厢记》来。” 于是舞女退下,乐女调弦,歌女放声唱:“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白书生在这种凄婉的语调里再次思索劫狱计划,反复复盘,反复回忆,和廉贞堂主谢娘子的话一样:尽人事,听天命。 阳光照耀在了大地上,青莲观内,麟子抱着一包碎银子正跟郑道长撒娇:“好祖祖,我可乖了。我保证不乱跑,我保证不惹事。” 郑道长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就说:“记住你说的话,早去早回吧。” 麟子欢呼一声,把碎银子小包递给了王三。王三收了,跟郑道长说:“老奴就带着大姑娘去城里了。” 郑道长还是很担心麟子,对王三说:“快去快回,你宁肯丢了钱也不能丢了她这个人。” “您放心吧。” 王三牵着麟子出门,麟子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对着郑道长摆摆手。 关于今日出门这件事,要从昨日下午发生的事情讲起。 昨日马皇后他们离开后,麟子正大快朵颐,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吃面条,这时候里正和胥吏上门。 他们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到夏季了,该交税和服徭役了。 作为一个拥有六百顷良田的小地主,麟子听到要缴纳的税金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现在还不知道北平的收成,但她那好用的小脑瓜告诉她,这税收一下子坑掉了她一半的收入。 麟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不是算错了,怎么这么多?我记得官田一般每亩为五升三合,民田每亩田赋三升三合。我们这是民田,按照每亩田赋三升三合算起来,我们该缴这上面五分之一的税,也就是这上面两成的税金。”说到这里,她已经愤怒了:“你们肯定是看我小,在骗我?” 胥吏看着气鼓鼓的麟子,笑着跟郑道长说:“贵府的孩子真聪明,算得挺快的。” 郑道长谦虚地说:“脑子虽然清楚,就是见识少。” 胥吏笑了两声,跟麟子说:“没多收你的,除了田赋还有徭役,杂税和其他捐税。这还没算商税呢,你们家是不是有店铺?回头还要再交商税和市肆门摊税。你们家北平的税直接交在北平,充作军粮,应天府这里的三百五十亩地尽快交税。” 半年白干! 麟子本来就觉得自己穷,现在更是对未来充满了悲观,这也就是老朱不在她跟前,但凡他朱家父子祖孙有一个在这里,麟子就能跳起来骂他家祖宗八辈! 这些苛捐杂税里面还有渔税,麟子想了好久都想不起来自己一个种地的地主和渔税有什么关系。接着就被告知,流经她三百亩土地的那段小河算在了渔税里! 麻蛋! 这不是欺负人吗? 麟子咬着小米牙更想骂老朱家祖宗八辈! 不过很快郑道长就给她讲了该怎么避税。 因为这些税金里面包含徭役,往年郑道长一个老人没法服徭役,都是出钱了事。所以今年里正还是把徭役算作了钱粮,想要免去这一项花销,服徭役就好。 服徭役就是自备干粮和生产工具白给官府干活。所以家里的张剃头和陈大两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去服徭役,同时还要带去两头牛,期限是一个月。把这一项去除掉,田赋和乱七八糟的费用大概是麟子收入的百分之二十。 麟子不开心,下午去找宋大夫学医的时候问宋大夫一家要交多少,宋大夫家是父子两个去做徭役,田赋是他们收成的十分之一。 麟子就纳闷为什么他们比自己交的少。问了才知道老朱仇视地主,百姓的田赋是低的,但是地主的田赋乱七八糟加起来就高一些。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地主转头把负担加在佃农身上,佃农劳累一年,交完官府的,给完地主的,他们自己能落下三成都是老天爷保佑。不过如今天下人口少,官田有很多,土地兼并并不严重。地主对佃农的盘剥没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过上一百年,等人口爆发到一定数量后,矛盾会尖锐爆发。 而且地主哪怕是从佃农那里拿到了足额田赋也不会足额上缴,人家避税的手段多着呢,最光明正大的一条路就是让家里出个读书人,到时候家里的男孩成了进士老爷或者举人老爷,家里的土地都能免税。 地主免税后会不会给佃农免税?答案是不会。 总之麟子又被社会的大拳头打的晕头转向。在她还在这种愤怒情绪里没走出来的时候,郑道长决定买驴。 家里需要一头驴,除了干农活外,也有经常进城的需求,驴车比牛车快,加上这个月两头牛要去服徭役,家里的活儿必须有畜力帮衬,所以买驴也就成了必须办的事情。 郑道长就和麟子商量,把麟子那套银餐具中的一个盘子拿出来剪掉,剪成碎银子去买驴。 麟子对买驴不反对,她想跟着进城,但是陈大和张剃头一早去服徭役了,家里其他人都忙着晒麦子装袋交田赋。而买驴的王三只剩下一条胳膊,老的老小的小,郑道长不放心。 麟子才在出门前拿着银子闹腾,这才有了出门的机会。 尽管麟子不愿意和人家拼车,进城的时候也不得不坐。 到了城门口,所有人下车接受盘问。 今日的麒麟门给麟子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觉得城门上的守城兵马更多了,以前吊儿郎当的城门郎此时看谁都像是歹人。而且还有人专门摆了桌子记录入城之人的籍贯。 麟子的脸色很凝重,王三还以为她嫌弃拼车,就蹲下来哄她:“大姑娘,等会儿回家的时候骑驴,咱不和人家坐一起了,好不好?” 麟子点点头,把观察周围的目光收回来,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因为排队太慢,车牛的主人就不愿意往城里去,挨着收了他们的车钱后赶着牛车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轮到了麟子和王三。 小吏问:“哪儿来的?叫什么?进城干嘛?” 王三立即回答:“我们是麒麟镇苇塘村的,这是我家小主人,姓郑,今年五岁……” 麟子纠正:“三岁半。” 小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们一起的?别是拐了人家孩子吧?” 旁边一起坐车来的人纷纷做证确实是一起的,王三是奴仆,麟子是小主人。 麟子也给他解释:“王爷爷确实是我家下人,以前侍奉我太爷爷,现在跟着我。我三岁半,生在除夕,所以虚岁五岁半。” 门吏做证王三和麟子是一家的,毕竟麟子今年进出城门的次数挺密集,上次又差点被癞头和尚给抢走,门吏都认识她了。 好不容易进城,王三絮絮叨叨:“大姑娘,往后这种事让王爷爷说,你看你一插嘴咱们差点进不了城。” “知道了。”麟子问:“咱们去哪里买驴?” 王三说:“有牛市、马市,还有夫子庙附近的集市。咱们先去夫子庙,要是寻摸不到就再去牛市和马市。”说完王三蹲下来:“大姑娘,王爷爷背着你。” 麟子看看自己的胖肚肚,虽然她是个三岁半的宝宝,但是她也是个胖子。 看看苍老的王三,麟子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小短腿走过去,大不了自己的小短腿捯饬快点,赶在中午前到夫子庙。 她就说:“我要自己走,走吧,我牵着你的手,咱们慢慢溜达过去。” 一老一小牵着手往夫子庙去,夫子庙周围是非常兴盛的商业街,距离集市不远处,麟子一下子看到了一家当铺,上面的招牌是“恒舒典”。 麟子立即指给王三看:“王爷爷,快看,这是典当行。” 王三看了一眼,低头跟麟子说:“这是您姨妈家的生意,是薛家的典当行。” 麟子就问:“是不是开典当行的都很有钱?” “那是,”王三说:“薛家的买卖大着呢,家资丰厚,什么赚钱做什么,像是当铺,药铺,酱园……是远近闻名的奸商。” “奸商?” “是啊,就拿他家的药铺来说,看人下菜碟,要是大户人家去买人参,给好人参。要是穷人拿东拼西凑出来的救命钱买人参……” 麟子抢答:“我知道,拿一些须子或者是放久了没药效的给人家。”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知道得挺多的。” 麟子得意一笑,这可是薛宝钗亲口说的。 王三接着说:“您说错了。您说这种是给那些外强中干的人家,我说的是穷人,穷人就是庄户人家,吃人参这种事儿都不敢想,也没吃过人参,但是有那年轻小媳妇生孩子,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急需要人参片救命,凑够了钱急匆匆来买参片,这群丧良心的就给人家萝卜片。说一句草菅人命都不为过。” “萝卜片?” “对啊,庄户人家怎么可能认识。稳婆哪怕认识也不会拆穿。要是能请得起大夫,大夫就带着参片呢,也不会来买。甚至有些稳婆和这些药房串通,哪怕人家小媳妇不需要也让买,毕竟是一条命,很多人家都会买,除非是真的穷到借都借不来,没法子,只能靠八字硬抗。所以说在外面混的婆子说的话做的事不要信,这些人的心都毒着呢。” 说话之间麟子路过了薛家的当铺,看着这当铺的金字招牌,麟子对薛家有了清晰的认知,和书上看得完全不一样。 买驴的过程还算是顺利,王三讨价还价后买了一头年岁不大的驴子,虽然多花了点钱,但是这驴子看着健康活泼,麟子和王三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王三又拿钱买了一套驴鞍,麟子骑在驴背上,王三牵着走,高高兴兴到了麒麟门,结果城门关了不让出城。 麟子这下后悔了:“我要是不回去,祖祖不知道有多惦记我呢。” 但是这会出不去,好在麟子在城里有房产,先去凑合一晚上。 在去店铺前王三带着麟子找吃的。麟子第一次路过秦淮河两岸的十六楼,看着如此高档的地方,麟子想进去。 “王爷爷,我们去这里吃吧?” 王三笑起来:“大姑娘,想进去吃啊?回去先卖掉那三百亩地。” “这么贵!” 王三回忆当年:“就是全卖了也不够一顿饭,当年这十六楼落成,老公爷在这里摆宴席请几位大人吃饭,您知道一顿饭花了多少钱吗?” “一千两?” “说少了。” 麟子不可置信地问:“难不成是两千两?” 王三回头跟她说:“五千两!包括酒菜、歌舞、打赏。这里去不起,就是您祖父现在的这位公爷,也轻易不来这里,所以这里您别想了,王爷爷带你去吃鸭血粉丝汤吧?” “好啊。” 王三牵着驴走在暮色中,麟子坐在驴背上,看着繁华热闹的秦淮河,一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同样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还有白书生,耳边唱着熟悉的曲目,他恍惚回忆起幼年。 宝象坊是白书生的私产,是他父母传给他的戏班子。早年白书生的父母是唱戏的,带着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白书生就生在走南闯北的路上。 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甚至这个行当里的人就是贱籍,他从小吃的苦不计其数,尽管如此,受父母的影响,对唱戏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他常说“做戏要做全套”,这话就是他从他爹那里学来的。 后来做了水匪,他就不再登台唱戏,甚至为了不想让人知道他唱过戏,他继承来的戏班子也改成了花船租赁,一艘船靠厨艺接待一桌贵客挣一些酒菜钱,吹拉弹唱是附带的。这次来到应天府,他信不过贪狼堂的消息,但是对宝象坊的消息还算信赖。 人生如戏,他多年不登台,此时以应天府为台,给满城的大人物们唱一出《大劫狱》。 橙黄的暮色中,白书生微笑起来,说真的,他这会非常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三和麟子从小饭馆里出来,麟子在王三的帮助下爬上驴背。王三说:“该回去了,回到店铺估摸着天也要黑了。今儿姑娘你睡在那堆布料上吧?” “好啊。” 路上急匆匆归家的人不少,踩着最后一丝余晖,王三和麟子到了贡院街路口。 王三有这里的钥匙,上前开门。驴子驮着麟子进入院子里,王三把大门关上。 秦淮河灯火通明,城外绣球山上一群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廉贞堂主谢娘子一身劲装,头发被包好,她此刻正在检查自己的兵器,背上背着一把弓,腰侧挂着两壶箭。 她身边有漏刻计时,谢娘子一边往身上塞各种兵器一边看着漏刻。 白书生已经从花船上下来,老万背着他,带着两个男孩往诏狱方向走。白书生偶尔咳嗽两下,不断问其中一个男孩:“几时了?”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铜管,里面有一支点燃的香,香上面有刻度,根据燃烧长短来看时间。 男孩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有一个时辰。”看完放进去,香燃烧时候的红色亮点被铜管遮住,谁也看不见。 “一个时辰,”白书生说:“够了,够用了。” 街上加强了巡逻,然而在巡逻队人来之前,总有一条狗汪几声通知他们躲避。 亥时,绣球山上的谢娘子看着漏刻,这个漏刻是莲花造型,到了某个时间会张开一片花瓣。当一滴水落在莲花上,象征着亥时的莲花花瓣张开,谢娘子说:“动手!” 屋子里猴子们被解开脖子上的绳子,两千多只猴子无声涌出房间,这次直接从土墙上攀爬,猴子抓着绳子飞快翻越城墙,跟着猴王们向着诏狱方向奔跑。 随后是人拉着绳子翻越,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刀疤男已经在等着了。 谢娘子问:“四当家,东西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按照计划,你们进诏狱,我们阻挡援军。” 不需要多说,谢娘子他们帮忙背着东西一起从巷子里出来,分批躲过巡逻的人。不同的队伍从不同的地方出来,趁着夜色埋伏在不同的地方。 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八艘楼船靠近仪凤门。 这时候朱标刚躺下,但是事情太多,他反而睡不着。 白天时候毛骧汇报说仪鸾门附近的岸边有一些奇怪的印记,目前正在各处探测。还说秦恪找到了白书生躲藏的乌篷船,如今也顺藤摸瓜找到了千金堂,那狡猾的白书生伪装成妇人躲在秦淮河上,今晚上仪鸾卫要搜查秦淮河。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地方转变,但是朱标就是不放心。 吕氏看他一直不闭眼,搂着她问:“殿下,怎么还不睡啊?是不是外面有烦心的事。” 朱标没搭理她。朱标虽然宠爱吕氏,但是外面的事儿是不会让吕氏知道一点的。吕氏就是想凭着自己博览群书做个女谋士,也要问问朱标是不是同意。 这时候西北方向一声火器巨响,朱标一下子坐直了。 不只是他,朱元璋和朱棣朱橚也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火器!这是火器攻城。 楼船上火器开了两次,轰塌了仪凤门的两个门洞。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来,火光中八艘楼船显露出身影。 这是昔日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时候使用的楼船,不同的是这次楼船上配备了火器。 一瞬间,西边各处城门驰援仪凤门。 咚咚咚的战鼓声动地而来,先震碎了秦淮河上的热闹繁华,各种船只受惊一样疯狂靠岸,无论男女尊卑都急切上岸求生。 本来躺在一堆布料上睡着了的麟子被这鼓声震醒,秦淮河就在不远方,尖叫声响彻两岸。 麟子睁大眼睛,从布料堆上跳下来,打开店铺的门,摸黑上了二楼,蹲在栏杆后看着秦淮河。 王三一起上来,拉着麟子说:“别蹲在这里,赶紧躲起来,万一被贼人发现就不好了。” 麟子不走,王三没法子也只能陪着一起看。 这下麟子觉得这二楼的位置好,不仅安全还看得远,大半条秦淮河尽收眼底。 她兴奋地看着秦淮河,心说:这就是水匪的实力吗? 心中居然有点期待呢。 ———————— 想写完呢,但是太晚了,写不完了。明日继续! 明见! 第57章 谢幕 战鼓咚咚咚咚,由远及近,伴随着巨大的炮响,让人心惊胆战,也有人心神摇曳,生出向往。 王三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光是听声辨位就能说出一二。 “听这动静就在仪凤门。” “仪凤门?”麟子说:“我还没去过呢。” “和咱们经过的麒麟门不一样,仪凤门是应天府的门户,‘门户’大姑娘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打开之后长驱直入。” “那不该是重兵把守吗?” “是啊,要不说这群人胆子大,敢攻打重兵把守的仪凤门。”这也是直接给朝廷一个下马威,重兵把守的要塞城门又怎么样?说攻破就攻破,不服气憋着! 这时候又有几声巨大的炮响,王三说:“八声火器响,最少有八门火器。” “也可能是四门呢,一门放两次。”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你不懂,这火器用了后管子是热的,要等管子凉了才能放下一次,不然容易炸膛,但是那管子最少半个时辰才能不热,所以现在八声响最少是八门炮。” 战鼓声由远及近,站在二楼已经听到呐喊声了,王三说:“仪凤门丢了,大姑娘,咱们赶紧躲起来,乱兵进城是要劫掠的,咱们家的这些绸缎保不住了,万一要是看你玉雪可爱把你抢走了呢。” 王三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现在弄点锅底灰把麟子给涂抹成小黑人,无奈麟子太胖,正常孩子谁会吃得这么胖!顷刻之间她这浑身肉肉也藏不起来。 麟子反而很淡定:“王爷爷急什么,咱们虽然在秦淮河边,但是人家要真是劫掠也会先去劫掠十六楼,咱们这种小门小户油水不多,人家不会先冲着咱们来。就是劫掠完了十六楼,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我藏在房梁上,你把驴子和绸缎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和你一个残疾老头计较。” 王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没再着急。 片刻之间仪凤门失守。 攻城一方大军直入,战鼓随着大军进入城内,这时候战鼓换了一种节奏。躲在暗处的谢娘子听到鼓声立即说:“廉贞堂听命,动手。” 他们距离诏狱很近,此时一个瘦小黢黑的男人把嘴里叼着的铜哨子吹响,凄厉的哨音传过诏狱的墙落入那两千多只猴子耳朵里。 猴子群瞬间炸锅,不同的猴群跟着猴王行动起来,有的去偷钥匙,有的去放火。被猴子们弄进来的川东猎犬们在狱卒猎杀猴子的时候出来咬人。 整个诏狱没开始抵御外人就已经在内部乱了起来。 偷到钥匙的猴子开始开锁,这些猴子的爪子非常灵活,拿着一串钥匙对着锁孔挨着开一遍,动作非常快。打开一个锁之后立即奔赴下一处牢房开锁。 临阳侯听着外面的尖叫在牢房里静悄悄地等着,这时候外面有野兽嘶吼的声音和狱卒的惨叫声,接着听见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小猴子从窗口钻进来,拖着一串钥匙开始围着临阳侯开锁。 诏狱亮起一串烟花,升到半空中炸开。 这时候正在诏狱墙边搭浮桥的谢娘子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找援军吗?” 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正带了两卫兵马去驰援,看到西北方向的烟花炸开,朱棣刚回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朱橚就说:“坏了,诏狱守不住了。” 朱棣立即说:“你带人去诏狱,我带人去仪凤门。” 朱棣带人前往,走在秦淮河的西岸,路上战马嘶吼声不断,朱棣立即反应了过来:“铁蒺藜!” 铁蒺藜是有四个角的铁器或木器,初次登台在春秋战国时候,一直沿用至今并且被发扬光大,除了放在地面上的铁蒺藜外,还有应用于水战的蒺藜角。宋朝时候火器登场,又出现了蒺藜火球。在“盐铁专营”的大背景下,能使用铁蒺藜的都是官军! 对方不仅有火器,还有铁蒺藜,并且行动迅速,上下同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水匪了,这他娘的比官军都官军! 朱棣立即下令:“下马,脚不能抬起来,趟过去。” 全体下马,鞋底擦着地面蹚过这片铁蒺藜阵地。 然后事情还没结束,朱棣突然感觉到脚下黏糊糊的,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立即说:“不好,退回去!” 但是晚了,暗处冒出一团火焰,飞速射到地面上,大火瞬间冲天而起,旁边就是秦淮河。所有人下意识反应就是跳进秦淮河,可是这火特别邪门,居然是流淌着的火焰,在西边民居和火焰中有一条简易隔离带,但是秦淮河地势低,流淌的火焰就流入秦淮河。 秦淮河上都是船,这火焰在水面上还在燃烧。朱棣立即明白了,这是猛火油。 因水在不停流动,因此火焰很快把河面上漂浮的船给点燃了。 朱棣他们已经狼狈地缩到了东岸,战马还在西岸,已经跑远了。未来的征北大将军还没那么沉稳,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整个秦淮河都在燃烧,东岸的北半截道路也布满了猛火油,虽然没有点燃,朱棣不可能傻傻的冲过去再被烧一次。 他恨恨地说:“绕路,从南门出发。” 朱橚比朱棣还惨,他虽然没遇到铁蒺藜和猛火油,但是他遇到了绊马绳。黑暗中大军看不清地面,结果突然间地面的绊马绳被拉直,整个骑兵队伍瞬间乱了阵型,一时间人仰马翻。朱橚自己都从马背上摔下来滚落在地,随后又被马踩了一下,听见指头咔嚓一声。好在他的亲兵得力,迅速扶起他,避免他被踩死。 朱橚下令迅速收拢战马,众人再次上马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时辰足够办很多事,比如说谢娘子他们终于炸开了诏狱的围墙,而攻入的大军已经清理了诏狱,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被人背着,诏狱里面的囚犯已经全部从牢房里出来等着离开。 二当家还昏迷着,临阳侯看了看满府的人,说了句:“走!” 所有人按照秩序从大门和浮桥上离开,迅速赶往仪凤门。 朱橚还在赶来的路上,他距离诏狱不远,已经看到诏狱里面涌现出来的火把,然而他面前是巨大拒马,拜访了二里多地,诏狱的所有防御工具都被摆在他面前。 朱橚立即下令:“放箭!” 攻入城中的水匪大军举着盾牌掩护撤退,各处交错断后,朱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大军毫不恋战,边打边撤。 这时候临阳侯看到了来接应的刀疤男和白书生,看着激动的刀疤男和兴奋的白书生,临阳侯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走了再说。” 二当家被人背着,这时候也醒了,看着秦淮河上的大火,笑着说:“真太娘的过瘾!”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月亮升起来后,水匪四万大军在仪凤门会合,大家充满了欢声笑语。战马猎犬猴子先上船,各处伤员上船,随后生力大军且战且退,交错上船。 在船上镇守的是七当家,这是一个沉默的老船匠,见到临阳侯的第一句话是:“赶紧走,这船不结实,是半个月赶工赶出来的,只怕走到出海口就要散。” 刀疤男说:“谢娘子还没来,她说要给姓秦的一个警告。” 白书生立即说:“再催她,不能因为她再攻一次城。” 船上战鼓咚咚响,谢娘子听到了,她骑着马踩着一地没点燃的猛火油从北边来到贡院街口。 谢娘子一抬头就发现了蹲在镂空栏杆后的麟子和王三。 她一把抽出弓箭,搭弓射箭瞄准了他们两个,王三立即把麟子推倒挡在她前面。 谢娘子的箭头下移,手指松开,飞箭直射秦家的灯笼,随后她勒转缰绳向着北边撤退。 战鼓敲了两回,有斥候来报,说是南方杀来一支大军。就在这时候谢娘子回来了。她的马踩着木板上了楼船,木板直接被抛下,每艘船上一声号子,八艘巨大的楼船张开风帆缓缓离开岸边。 当朱棣追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八艘大船的剪影。 大船路过观音门,观音门上炮火齐发,八艘楼船也一起开火。朱橚站在观音门上督战,但是对方毫不恋战,此时风帆高悬,趁着西风,大船向东逃逸。 朱橚立即传令:“让水军追。” 他身边一个官员说:“水军尚没得到出营的军令。” 朱橚转头看着官员:“什么意思?” 这官员小声说:“胡相他们不许水军出动。” 朱橚一阵国骂脱口而出。 此时在皇宫的文华殿,胡惟庸主张息事宁人。 他的理由是:“那群匪徒就为了劫狱,如今走了,天下太平。要是再追上去,一番海战祸害的还是百姓。”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的态度是追:如今这群人以大军攻打应天府,还打下了一处城门,就这么走了,朝廷的威严在何处?日后再有这种事儿,社稷动摇了怎么办? 胡惟庸的想法是社稷动摇那是动摇你们家的社稷,如今不过是烧了秦淮河上的船,拆了一座诏狱。全程没有被劫掠,一旦劫掠,直接劫掠这些大户人家,他胡家也是大户人家,对于满城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好结局了,别再得寸进尺了。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身为武勋的贾代善在一群国公中积极响应皇帝,甚至主动提出追击他舅舅,力求和他舅舅划清界限,但是文臣竭力反对扩大事态。 而且他们有个理由是:眼看着步军在水面上没什么用,临阳侯曾经是水军都督,谁知道水军出战后帮着谁? 这把一群水军将官气得红温。 在一群人争吵扯皮的时候,大军顺江而下,其间有小船不断在中途离开。一场大战后,四万大军化整为零,成了两岸讨生活的百姓。 至于上面查起来,这些人也能结实,白日我们还在家里做工,晚上去了应天府打仗的事儿谁能证明? 麟子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船只残骸,再看看已经火光冲天的诏狱,捂着心口,觉得心跳得很快。 旁边的王三还在劫后念叨着太危险,让麟子赶紧躲一躲。 麟子说:“他们都撤了,躲什么啊。” 王三说:“大姑娘,匪徒是撤了,官军还会来啊,这会是躲官军,万一他们知道你看了全程会找你的麻烦呢。” 说得也是,麟子这次听劝了,下了楼,回到库房,爬上一堆布料上躺着,她脑子里还是谢娘子的身影。 好飒! 麟子闭上眼,准备梦里自己也过一把侠女的瘾。 这时候朱棣跟着士兵来到了绣球山,当他来到绣球山上谢娘子他们驻扎的地方,同样一声国骂出口。 因为面前是一处简易的诏狱。 猴子毕竟是猴子,想要训练猴子必要在事前模拟。 这是给猴子们模拟用的诏狱场景。 这证明诏狱里面有内鬼,为了些钱财把诏狱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朱棣走在其中,看着里面的摆设,长叹一口气:对方是倾尽全力有备而来,有十分的力气用出了十五分的效果。自己这方是面和心不合,有十分力气只用了三分,不败才是奇怪的事情。 ———————— 晚上见! 第58章 事后 楼船的船舱里二当家躺在吊床上,好处就是船舱颠簸摇晃的时候他不会被甩下来,其他人坐在他身边。 这群人聚在一起要讨论的事情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当家说:“光是跑船的兄弟就有十万,把他们的家人算上,十几万甚至是二三十万张嘴不能不管,这生意还是要做的。至于朝廷会不会干涉?”他想了想说:“天高皇帝远,那些老爷们不想受到朝廷的管束,只要不是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找咱们送货。” 二当家说:“接下来必然是禁海,禁海也不怕,反正不是咱们着急,着急的是那些地主老爷们。” “对”大当家点头:“眼下不必把朝廷放在眼里,但是那些狗地主在和咱们做生意的时候会拿着咱们水匪的身份压价,动不动威胁咱们去报官。” 刀疤男问:“他们要是压价了怎么办?” “先答应,”大当家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低价是暂时的,因为下一步咱们要扭转现在的局面,我们不能一直给他们送货,咱们也要上桌。” 刀疤男问:“咱们也要卖丝绸?” 大当家摇头:“不,咱们卖糖。” 大家对视一眼,糖也是个好生意,但是怎么做? 大当家说:“先去广州,修整后向南,香料和糖有大把的收益,咱们的目的就是控制糖,卖给红毛鬼,再拿下一半的香料,无论是糖和香料,对外对内都能卖。我在大牢里想了,要是成了,咱们起码有五十年的好日子,五十年后我都死了,将来日子过得如何要靠下一任当家的,我管不了那么远。往后将近十年的时间,咱们这几个人都要勒紧了裤腰带,日子要比现在苦点,下面的兄弟都不容易,他们的钱不用减,咱们公账上少赚点。” 白书生立即把这次账面变化汇报出来。 经过这次折腾,如今公帐上还剩下一百万银子。 二当家就说:“那几百万既然分给下面的兄弟就不用再提,没有这笔钱今儿这四万人也不会如此同心协力,也不会有沿海的兄弟半个月赶出这几艘大船来,更不会有应天府的兄弟抛家舍业跟咱们走。这次的花用也不必算太清楚,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大哥,咱们当初几条破船都能攒下现在的家业,这一百万两足够了。” “足够了。”大当家说:“银子有多少无所谓,要紧的是兄弟还愿意跟着咱们,这才是无价之宝。我一辈子大起大落,虽然老了,但是心气还在,放心吧,下个月大家还是有米下锅的。至于这次营救我们该如何论功行赏,等各处拿出个章程来,下下个月一并发放。” 四周都是应答声。 白书生说:“有一个人可不好奖励,就是替您传信的人。” 大当家笑起来:“各位都是心腹之人,我也不瞒着大家,我姐姐的重孙女确实聪慧,才一个三岁大的小人儿,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这次多亏了她,不瞒你们说,我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不到半个月这事情就办成了,有各位的功劳,也有她的功劳。这绝对是我张家祖坟冒青烟,和他贾家没关系。” 众人纷纷附合:“绝对没关系。” 白书生就说:“大哥,依着我说,不如先把她那份扣下,她年纪太小,一则是现在事情刚过去,她突然冒出一笔钱来不好解释,毕竟她身边都是朝廷的眼线。二则是她年纪太小,就算是朝廷不怀疑,就怕周围的人生出贪念打她的主意。等她年纪大了,如果嫁人,咱们想法子当嫁妆送过去。要是等不到成亲的时候她急用钱,就想法子给她。毕竟小宋大夫和剃头兄弟在那里,照应起来也方便。” 大当家说:“不瞒各位,贩糖和香料的主意是她在我耳边说的。在诏狱里朝不保夕我没想那么多,现在出来了,我想着将来要是这孩子还如眼下一般聪慧,且不是个拘泥于世俗的人,将来若是她愿意,不妨接纳到咱们水寨。” 众人纷纷点头。 刀疤男说:“这是应该的,咱们这里老弱病残都能来,就是暂时出不了力,将来总有给大家帮忙的时候。” 这是实话,比如说秦淮河边的药婆,指望她去冲锋陷阵不现实,她又是三姑六婆遭人唾弃,更不能进出大户人家,但是她这次没少给白书生传递消息。可能她这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出力,但是在关键时刻顶上大用值得水寨年年月月接济。 后半夜月光明亮,大船畅通无阻,江上的关卡都寂静无声,仿佛是没看到这些大船。为了不让这些关卡难交差。赶工出来的楼船就放在关前,天亮之前这些楼船会自己散架。 船舱里不断涌现出小船,把人和战马火器等转移到别的地方。走走停停之间,各处调度得极好,没有因为装卸拖慢进度,也没有高声喧哗引来各方注意。 后半夜大家兴奋得睡不着,说起了这几艘楼船。七当家沉默了半天,一旦说起船来,那是口沫横飞。这八艘楼船确实是赶工赶出来的,很多地方处理不到位,当初也没在各处调整加固,而是考虑到朝廷水军如果来追,到时候就舍弃楼船沉在江心阻挡追兵。 可没想到朝廷这么软蛋,居然没追,后续很多方案都没用上。如今只能沉在各处关隘前给关隘的守军行个方便,让他们拿着沉船去邀功。 说话的时候一群人都很遗憾,考虑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家都是在长江上吃饭的,要和守关的人打好关系是必须办的事情,往日都要真金白银的拿钱出分润打点,区区几艘船而已,想到这里也不觉得遗憾了。 后半夜月亮高悬,照耀着皇宫。文武百官都已经离开,刚才朱元璋把被胡惟庸气得砸了文华殿的家具。 朱元璋的性格里面有很多缺陷,比如说他喜欢揍儿子,有些时候残暴易怒。所以在他生气的时候这些儿子都躲在大哥身后。他这种性格也遗传给了很多儿子,特别是小的那几个,出生后没过上什么苦日子,被老爹鞋子抽了,觉得这就是爷们行为,回头生气了转身对身边的宫人也很残暴。 和朱元璋比起来,马皇后生的这五个儿子大部分都性格温和,包括被马皇后抚养的那些养子,比如沐英和李文忠这些人,因为当时朱元璋在外面忙的时间长,和父亲接触的不多,生活中和性格稳定的母亲相处的时间长,因此情绪都很稳定。 朱元璋砸了文华殿被朱标劝回去,此时朱标送两个胞弟出宫门,三人在月下就复盘起了今日失败。 朱棣和朱橚今晚上都很狼狈,朱橚的手指都断了,朱棣更是头发被烧焦了一部分,浑身青紫,看着很吓人,但是都不算是重伤。 兄弟三个在月下说话。 朱棣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今日这事,足见朝廷上下有很多人被收买了。”他开始举例子,从诏狱的布局到对方布置猛火油和铁蒺藜等。毕竟猛火油和铁蒺藜都是官府储存,民间很少见,朱棣觉得有人偷卖了这些,建议严查。 朱橚的看法是这些文官太扯后腿,如今因为有胡惟庸,文臣几乎可以看作是铁板一块,这些人和老朱家不一心。 朱橚就说:“如今天下,到底是怎么朱家的?还是他们胡家的?” 两个弟弟说的都是实情,朱标这样情绪稳定、脾气温和的人,现在都忍不了胡惟庸了。 朱标就说:“临阳侯逃了就逃了,如今天下太平,他就算是想造反,顶多只有半年的时间让他扑腾,如果真的要比喻,他不过是朝廷身上的一个脓包,时间到了挤了就行。但是这些文官才是朝廷胎里带来的宿疾。” 朱标在两个弟弟跟前没掩饰自己的杀意:“早晚杀了胡惟庸和李善长!” 朱棣点头。 朱橚皱眉:李善长和胡惟庸都是功臣,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和他们交往的勋贵太多了,如果连根拔起,无疑是把朝廷上的人杀一大半。 朱橚尽管心存疑虑却没说,他相信大哥会考虑到的。末了朱橚轻声言语:“放过胡惟庸,日后的丞相有样学样,雄英或许能震慑他们,但是雄英的子孙十有八九会被他们裹挟。” 朱标点头:“五弟你说的就是我担心的啊!” 朱棣立即说:“大哥,先拿谁开刀?” 朱标摇头:“不能这么着急,这事儿急不得,三五年内是要办的,可今年绝不能办。空印案已经杀了一批人,不能再杀了。罢了,不说这个,你们回去吧。明天来给咱娘请安,要不然她惦记你们。” 朱棣和朱橚点头,一起告辞离去。朱标睡不着,回到东宫书房提笔给老二秦王和老三晋王写信,在信里告诉他们爹娘没事,让这两个人不用担心。要不然等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哥俩坐不住,会找借口回应天,一来一去时间长不说,他们回来都是拖家带口,会骚扰地方。 朱棣和朱橚出门,守护宫门的是毛骧。 朱棣立即阴阳怪气:“哟,毛指挥使居然亲自守门啊!刚才外面战鼓连天烽火四起你看见了吧?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呢?你们的诏狱被人家一把火烧了!” 毛骧只有不断请罪,半句推脱的话都没有。 朱棣和朱橚哥俩都哼了一声离开,毛骧脸上火辣辣的,对于今日之事太子爷什么都没说,可是不说才要命,还不如直接骂他一顿。 这差事是绝对办砸了! 为了挽救仪鸾卫在皇帝和储君心目中的形象,毛骧下令抓捕暴露的水匪卧底。 然而城里的人都跑了,除了张剃头一家和宋大夫一家外那些暴露的都跟着大军一起撤了。 来抓张剃头和宋大夫的人也空手而归,因为大晚上人多,让钱多一直在叫,郑道长实在不放心,就带着蓝婆婆他们手持棍棒出去了。 来抓人的是路伯伯他们,这会准备押着张剃头他们走,就看到秀秀和兰兰提着灯笼引路,郑道长带着婆婆婶子们来了。 郑道长就说:“你们干活好没道理,他们白日里在窑口给你们烧砖,这砖头是你们修城墙的,累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回家直接睡了,却被你们说成反贼,谁家的反贼是在床上薅起来的?” 路伯伯赔笑:“道长,这是指挥使亲自吩咐的。您是不知道,今儿城内西北出大事了,现在就是拉着张兄弟他们去把话说清楚。” 郑道长说:“你们哄我呢?你们这点伎俩连我们家麟子都哄不住!乡里乡亲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宋家父子还给你们治过病呢,你们不能这么恩将仇报。我担保他们没事儿,把人放了,明日我亲自去宫里给皇帝解释。” 路伯伯说:“既然您老人家这么说了,这都是误会一场。”他们立即把绳子松开,警告张剃头和宋大夫半年内不许乱走,随叫随到。 张剃头和宋大夫两人心里松口气,连连保证,事情才算是平息。 天一早,张剃头和陈大拉着牛揣着干粮跟郑道长告别,他们走后郑道长匆匆吃了饭准备进城。 但是今日租不到车子,应天府附近的百姓就有一种同步接收消息的能力,总之大家知道城里出事了,谁都不进城,做牛车租赁生意的人家也不出门,郑道长想租车都租不到。 最终没法子,钱嫂子和赵嫂子把家里的独轮车收拾干净,又把家里晒的菜干包了一包,扶着郑道长坐在独轮车上,两个人一替一会推着郑道长进城走亲戚。 郑道长以最寒酸的行头走最尊贵的亲戚,进了城门钱嫂子去贡院街寻找麟子,赵嫂子推着车直奔内城。 内城都是石板路,推着独轮车比城外省力,当百官三三两两下朝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健壮的女人推着辆独轮车,上面坐着个枯瘦的老妇抱着粗布大包往宫里来了。 大家纷纷让开,都站御街上看热闹。 这车子停在午门前,没一会守卫宫门的仪鸾卫跑来帮着推车子进去。 大家看得啧啧称奇,也有老臣知道那是谁的,看着那寒酸的独轮车进去了,都笑着离开。 马皇后亲自带着儿媳徐王妃来接,到了坤宁宫,挺着大肚子的太子妃常氏赶紧下了台阶问好。 郑道长在坤宁宫刚坐下,朱元璋就领着几个儿子来了,笑着说:“今儿稀奇了,姨妈居然来了。” 马皇后瞪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 朱元璋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嘿嘿笑了几声。看到宫女抱着大包出去,立即说:“这是啥?让咱看看。” 包里是晒干的马齿苋,朱元璋吩咐宫女:“送厨房去,跟那群杀才说配着豆腐炖汤,咱和妹子都爱喝。” 朱棣在后面喊:“让他们配五花肉多炒点,我们哥几个都爱吃。” 朱元璋回头看他,朱棣立即补了一句:“雄英也爱吃。” 朱元璋摆摆手:“这就这么做吧,多放点五花肉,吃起来香。” 郑道长没管他们,跟马皇后说:“昨天晚上麟子跟着王三来买驴,听说中午城门就关了,他们两个被关在了城里,我心里惦记,晚上就睡不着。后半夜听到外面吵嚷,出来一看,是路哥儿他们几个抓麟子的那几房下人,我过去一问才知道城里闹匪患,我把他们拦住了,一宿没睡,实在担心,天不亮就来了,来看看你。” 朱标立即说:“这些人昨日惊了姨婆?真是该死,我这就说他们。” 朱标说完出门去,到了门口对大太监勾来说:“你告诉毛骧,大鱼都跑了还抓什么小虾米!姨婆身边那几个人别动,藕断丝连才好呢。这些人要是和对面还有联系比一网捕获强千万倍。” 勾来应了一声亲自去传话。 朱标回去就听见郑道长和马皇后说昨日买驴的事情。 朱元璋在一边听得认真,如果真的仔细剖析,朱元璋是个超大号地主,有爱民之心,也有雄主之像,但是爱家族胜过爱百姓,私心也重。 郑道长把麟子嫌弃赋税多当笑话讲,朱元璋很认真地辩解这比前元时候赋税要低。 眼看着这次走亲戚就要成为朝堂辩论,马皇后立即岔开话题:“怎么半天没见到他们把麟子接来?” 她这么一说,郑道长开始着急:“别是昨晚上出事了吧?” 朱棣说:“姨婆您放心,昨日没有百姓伤亡,也没有百姓家里被破家。” 郑道长说:“这就行。” 朱元璋就问:“姨妈,您家的田税什么时候上交?” 郑道长说:“下个月,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把麦子晒干了堆放起来。我年纪大,麟子年纪小,其他都是妇孺老弱,须要等到张剃头回来了才能去交田税。” 交田税也是个力气活,几千斤麦子搬上搬下,也就是张剃头年轻体壮才能胜任,陈大和王三这种老人就胜任不了。 朱元璋点点头,刚要说话,外面就通报说郑大姑娘来了。 麟子无精打采地进来。 郑道长连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祖祖好,朱爷爷马奶奶好,各位叔叔好。”麟子先打招呼,随后说:“祖祖,我,王三,还有驴驴都没吃早饭。今儿一早我们就出门找吃的,外面的饭店吃得起的没开门,吃不起的都开门了。”说完拍着自己的胖肚子,一副快饿晕了的模样。 马皇后连忙把麟子拉到怀里搂着,问她:“哪里吃不起啊?” “十六楼啊,王三说我们吃不起,我路过他们门前闻着味都在流口水。其他的食肆都没开门,昨日吃了些小馄饨和粉丝汤,半夜都饿了,现在更饿了。” 马皇后立即让人端面点来。 朱元璋问:“昨夜就饿了?没饿醒?” 麟子心想你试探的好明显:“嗯,我昨晚上和王三躲在二楼看秦淮河烧大火,边看边肚子叫。” 朱棣问:“你昨夜看到了?” 麟子心想我还看到你气急败坏地从我楼下往南去了呢。 麟子点头:“看到了,我还看到一个女人朝着秦大人家射了一箭,看着她气呼呼的,可凶了。” 朱元璋问:“你怎么知道是个女人?” 麟子从马皇后怀里挣脱出来,说道:“我看到的啊,胸这么大,腰这么细,骑着马,背着弓挎着箭。” 朱元璋问:“她没发现你?” 麟子说:“那四叔也没发现我呢,我昨晚看到四叔你带着人往南边跑,一边跑还一边甩鞋子上的东西。” “好了,你不用说了。”朱棣是鞋上沾了猛火油,他跑的时候希望把猛火油给甩掉。 朱标就说:“这丫头胆子大。” 朱元璋也说:“好胆色。”说完朱元璋叫着麟子:“走,跟爷爷出去转转。” 郑道长想阻止,麟子已经颠颠地跟着跑出去了。 到了坤宁宫门口,朱元璋就问:“丫头,听说你觉得咱定下的赋税高?” 麟子没想起这一茬倒也罢了,如今想起来了,立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麟子大声说道:“凭什么收我渔税?我都没打鱼!” 朱元璋跟几个儿子说:“看看,看看,这小地主年纪小,这嘴脸和外面那些老头子一样。你说江南是不是鱼米之乡?” 麟子点头:“和收我鱼税有什么关系?难道鱼米之乡我就要交鱼税?” “你稻田里养鱼了没有?你在小河里捞鱼了没有?” 麟子听完这话反问:“拉粑粑是不是还要算一份粪捐?” 朱元璋很认真地回答:“你在城外不用交,你在城里是要交的,因为你在城内有房产,所以你还是要交的。” “你这税种多如牛毛,是不是以后过河也要交一笔钱?” 朱标说:“听说洋人那边是这样。” 麟子听他父子两个一本正经,颇有一种认真考虑过的模样,忍不住说:“你们这是苛捐杂税!” 朱元璋说:“你小,咱不和你计较,你回头问问其他人,咱比蒙古人好太多了,你要是活在元朝,你这抱怨君父的行径早就被治罪,肯定会把你披枷戴锁拉走给他们挖河道。” 说完把大手掌放在麟子头上,摁着她,不让她再跳着说话:“咱乃是天子,乃是尔等君父,你就是不读书,回头多读些书就知道道理了。好了,去玩吧。” “我不……”麟子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太监一把抱起来送回坤宁宫了。 看着麟子被抱走,朱元璋说:“这天下地主都是一个肚肠,都不想交税。”说完带着几个儿子走了。 北都督府,秦老实双手捧着一支箭放到了毛骧跟前。 毛骧拿起看,箭尾刻着三个字“廉贞堂”。 毛骧说:“乱臣贼子!” 廉贞除了是星相名称外,还有多重意思,一则形容官员的品德,廉洁、坚贞。二则是官职名,宋元时期,有廉访使和贞节使负责考核官员的政绩品德。 一群土匪,也配提“廉贞”! 毛骧对在场的人说:“此乃是我等奇耻大辱!这件事本来该咱们全权负责,本以为能在太子爷跟前露个大脸,没想到把屁股露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低着头听训斥。 毛骧说:“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查,一查到底。先从咱们内部查,查是谁卖出了诏狱的布防图纸,又是谁泄露了诏狱的布局。再查沿途各个关隘,那么大一支船队,是怎么悄无声息摸到了应天府外?” 会议开完,毛骧留下了秦老实。 毛骧说:“秦兄弟,知耻而后勇啊!你看看,他们都记恨着你呢,你回头更要注意安全。” “是。” “我到现在都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昨日的晚上的事。昨日也幸亏有你,从他们的鼓点里听出了进攻撤退的意思。你在他们哪里待过,知道他们是怎么训练这些人的。我今儿跟太子爷说过了,我说你秦兄弟是难寻的人才,让你训练一部分兄弟,不说十成十的像那股土匪,最起码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把腚沟子露出来了。” “属下赴汤蹈火……” “不用,不用赴汤蹈火。”毛骧低声说:“虽然早晚咱们和水匪有一战,但是现在朝廷里最迫切要处理的人不是那些匪徒。他们远在天边,近处的这些才是心腹之患,就怕祸起肘腋之间。” “属下愚钝,您的意思?” 毛骧说:“那些文官们不讲究,连吃带拿,本来就惹得上位不高兴。昨日更是反对水军追击,这几年上位必然是要拿这些人祭天的,所以你先盯着他们。当然了,这事儿不止你一个人办,咱们都要办。你的差事就是把咱们的兄弟训练得无孔不入,就和昨日那群水匪一样。” “是,这事儿交给属下吧。” “这事儿是机密,出了这门你要是乱说我是不认的,不仅不认,还会灭口。” 秦老实觉得这是信任自己,立即说:“您放心,这事儿上不禀告父母,下不告知妻儿。” 毛骧点点头,把箭递给秦老实:“这几天你也累了,有十天假期,带着老婆孩子把家里收拾一下,往后也过一下正经人的日子。回去之前去东门那里领你那一份辛苦钱,这是咱们兄弟都有的,你去领了,过十天再来。” 毛骧看着秦老实离开,久久没说话。 诏狱需要重建,水匪已经远遁,昨日之耻就在下一件事情上洗刷。 下一步就是弄死胡惟庸! ———————— 明见! 第59章 盛夏 中午马皇后留郑道长和麟子吃午饭,雄英听说了消息特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他弟弟朱允炆。 看到麟子也在,朱雄英高兴地跑去先跟长辈问好,随后就跑到麟子身边:“妹妹,你来啦。” 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晶晶,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 朱允炆也跑来,看到麟子就问:“你是谁?” 朱雄英说:“这是我麟子妹妹,咱们家亲戚。” 朱允炆小脑瓜想了想,就是没想起哪里还有这样一门亲戚。 马皇后就跟太子妃说:“让他们进膳吧。” 徐王妃笑着说:“今儿让嫂子歇着,娘,我侍奉您和姨婆用膳。” 马皇后点头:“这样妥当,你嫂子是双身子,让她坐会。” 太子妃看了一眼朱允炆,她没想到朱允炆能跟着跑来,就说:“这边还有三个孩子,娘,我也偷一回懒,让吕氏过来照看三个孩子用膳吧。” 马皇后点点头。 吕氏从东宫急匆匆来了,来的时候坤宁宫正在上菜。 吕氏作为一个侧妃,能侍奉马皇后的机会不多,今儿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到儿子也在这里,就让自己的宫女去照顾朱允炆,她则是看顾着朱雄英和麟子的时候兼顾着马皇后那边。 马皇后和郑道长也没有食不言,而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因为郑道长和朱家生活的时间长,对这些功臣们都很熟悉,说起各家的是是非非甚至能翻出几十年前的旧事,两人说得很开心。徐王妃本就是活泼,在一边时不时地插话,席间气氛很好。 再看三个小孩子这边,麟子坐在中间,左边是朱雄英,右边是朱允炆。朱雄英年纪大一点,会自己用筷子吃饭,麟子就更不用说了,早就自己吃饭了,而且咬合能力惊人,中午的白米饭配着满桌子菜,吃了满满一碗还要让添饭。 旁边的朱允炆就差了点,他自己用筷子很别扭,全程都靠吕氏的宫女喂饭。 然而小孩子吃饭都是抢着吃才觉得香,麟子就是抢饭的高手,朱雄英觉得有意思,也跟着一起抢。 干马齿苋炒五花肉这道菜里面的五花肉非常好吃,焦香不腻,麟子一个人干了大半盘子,小嘴油汪汪的。 朱雄英对添饭的宫女说:“再给我盛半碗汤,我剩下的那半碗等会给妹妹。妹妹你喝汤吗?” 麟子边吃边点头。 太子妃立即说:“妹妹吃了很多了,不能再吃了。” 太子妃是看着麟子吃了一碗米饭和很多菜,如今又添了半碗饭,等会再喝点汤,万一把孩子撑着了怎么办? 这也不利于养生啊。 马皇后正和郑道长说话,听了笑着跟太子妃说:“你不知道这孩子,别看她小,身上的肉都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说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也少说几句,让孩子以为你不舍得给她吃。” 太子妃就说:“我是真不知道孩子这么能吃,果然是孩子们一起吃饭才觉得香,雄英今儿比往常吃的都多。” 麟子不管他们说话,把面前的所有菜里的肉肉一扫而空,对着更远处的肉肉不停地夹菜。 眼看着麟子把肉都吃了,朱允炆着急,瞪了麟子两眼,除了太子妃外没人看到,太子妃看了看吕氏,发现吕氏全程侍奉马皇后,而本来侍奉马皇后和郑道长的徐王妃这会只能给郑道长夹菜倒水。吕氏的这点心事太子妃太清楚了,就装作听婆婆和姨婆说话,转脸当没看到朱允炆的那点小动作。 结果麟子还在不停地吃,朱允炆让宫女去抢,宫女哪敢去跟麟子抢肉。在宫女眼里这女孩别看穿的不好来历不明,但是人家能上桌吃饭,作为一个宫女,哪里敢惹和皇后同桌吃饭的贵客。 朱允炆看宫女不动,而麟子那张嘴还不停,突然推了麟子一把,麟子筷子里的肉掉在了桌子上。 在朱允炆的世界观里,这天下只有少数人他不能惹,就是爷爷奶奶爹爹大娘和亲娘,大哥那边少惹。其他人都要敬着他,都要捧着他,因为他生来就是贵人。 麟子可不惯着他,立即转头大声问:“你推我干吗?” 这声音让所有人看向他们。 麟子大声说:“你干吗推我?我正吃饭呢!” 在马皇后看来朱允炆做得失礼至极,家里饭桌上推客人干吗? 但是都是小孩子,郑道长立即说:“麟子,闹着玩呢,吃饭吧。” 其他人也立即说:“都是闹着玩的。” 麟子转头就接着吃,这次朱允炆一脚踩在麟子的鞋面子上,泄愤一样碾了几下。 麟子再次大声嚷嚷:“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干吗踩我脚趾。” 朱雄英立即低头,看到麟子鞋面子上有个脚印,生气地说:“允炆。” 麟子放下筷子对朱雄英说:“再不来你们家了!祖祖,咱们回家去。” 说完跑到郑道长身边让她看自己鞋面子上的脚印,闹着郑道长:“祖祖,回家啊,不在这里了。” 马皇后也看到了,看向朱允炆,朱允炆这下怕了,顿时哭了出来,吕氏赶紧给麟子道歉。 郑道长搂着麟子说:“吕娘娘,都是孩子们闹着玩呢,这两个孩子加起来一起都不到八岁,他们懂什么?快去哄哄小爷。”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允炆也笑着说:“罢了,小孩子谁不是打打闹闹,吕氏,你去哄哄孩子。” 又跟麟子说:“别生气了,奶奶给你好玩的行不行?” 麟子头也不回的扑在郑道长怀里:“祖祖,回安。” “好好,回家,咱们回家。”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她这是没走过亲戚没出过门,这会闹人呢,我先带她回去,你也照顾好自己。” 马皇后立即答应,让宫女赶紧打包回礼,还让坤宁宫的太监收拾马车送郑道长回去。 朱雄英一路跟着麟子,在麟子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过几天来玩啊。” 麟子哼了一声:“来不起,不来啦!” 朱雄英觉得委屈,追着马车出了太和门,被车大篷拉着才没跟着出宫。 车大篷哄他:“小爷,郑大姑娘过几日就消气了,到时候就忘了今天的事儿,往后大家还能一起玩。” “老二真坏,回头我收拾他。”朱雄英说:“车伴伴,你说我给妹妹写信行吗?” 车大篷想了想,觉得对方不到四岁,也没上过学,应该不认字。就说:“郑大姑娘不认字吧?写了让老太君给她读?那她怎么回信?” 朱雄英瞬间斗志昂扬:“我要督促妹妹读书,今天晚上回去就把书找出来,让妹妹也读书,她读书了就能给我回信了。” 对于车大篷来说,只要小爷情绪不低落就够了,至于人家郑大姑娘能不能学会认字,车大篷不太关心。 坤宁宫里面闹一场,把朱允炆吓着了,吕氏搂着他不停地哄。对于这个儿子,吕氏真的把他看作命根子,这时候没有教育儿子该怎么待客,又该怎么和客人分享,她只是不断地哄着孩子,安抚他的情绪。 在朱允炆不哭了之后,她的教育就是:“今儿咱们没办错,肉不是别人让给你的,是你要去抢的。只是今儿的手段用得不对,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按照娘教你的办,不能推人,更不能踩人,你在她鞋面子上留下一个脚印,岂不是留下证据了?下次要先悄悄地吓唬她,让她不敢跟你抢。” 朱允炆说:“我瞪她了。” “瞪她不够,对这种胆子大的人,光是瞪人是不够的。要让她下不来台,要让她丢人吃亏,这才是警告。”说完摸着朱允炆的头说:“你要不断地挤压她,她不敢反抗你的,你身份尊贵,只要你占据名分大义,就是你欺负她,她哪怕再难受也要听你的。” 朱允炆点点头。 内城,郑道长和麟子都没说刚才的事儿,这毕竟是宫里的马车,是太监和侍卫护送,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麟子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看到昨天买的驴子跟在后面,忍不住招手:“驴驴,来啊。” 小毛驴不搭理她。 一路无话,车子到了青莲观,郑道长下车后这些太监们把回礼一趟趟搬回观里放置好。太监也很客气,询问要不要帮着挑水,有没有重活让他们干,最后一群人才回宫交差。 郑道长看着马车和这些侍卫太监们走远了,低头问麟子:“你不是故意闹起来的?” 麟子说:“是啊,我日后不想去宫里了。” “今儿皇帝叫你过去干吗?” “说税的事情,嫌弃我抠门不想多交税。”说到这里,麟子抬头说:“祖祖,他们家的人心眼可多了。” 郑道长也觉得保持距离是好事儿,也说:“往后咱们都不去了。” 此时的郑道长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麟子和自己是一路人,有什么比养一个孩子发现孩子和自己亲近且能理解自己更自豪的是吗?没有! 此时郑道长觉得她和麟子没有血缘却胜过至亲。 郑道长就问:“中午吃饱了吗?回去给你蒸蛋羹吧。” “不吃了,就是早上没吃饱才在中午多吃了一点。祖祖,我们走走吧,看看小河里面能不能养鱼,既然收我鱼税了,不养鱼也太亏了。” 麟子和郑道长往小河边去,小河边的歪脖子桃树上有红彤彤的大桃子,麟子自告奋勇爬树上给祖祖摘桃子。但是她太胖了,搂着树干半天脚没离地。 郑道长就笑:“你那两条小胳膊拉不起你那胖身体,算了,等晚上宋家的孩子从学堂回来,让他们哥俩来摘一些,大家分一分,我就怕再不吃桃子就熟透落河里了。” 麟子还想努力一把,这时候张剃头他爹老张头骑着驴子来了,老远就喊:“道长,大姑娘。” 到了河边,老张头对着郑道长跪下磕头。 郑道长问:“你这是怎么了?” 老张头说:“今儿一早有人来抓我们,刚才又把我们放了,好在家里刚被封,里面东西都没被抢,我们回去后跟邻居们解释官府抓错人了,大家都觉得我们倒霉。我老头子心里清楚,还是道长和大姑娘救了我们,我这刚回家就赶来谢谢您二位。” 麟子把他扶起来,郑道长说:“都过去了,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吧。你儿子也没事儿,他今儿和陈大又去打砖坯了,你要是不放心等会去看看他。” “诶,现在就去。今儿看看他,过几日把我孙子接回来,往后就开始过日子了。” 郑道长想了想问:“你那其他几个儿子呢?” 老张头说:“都走了,儿媳妇和孙子们也跟着走了。道理我都知道,树挪死人挪活,去别处找生计或许比在这里强。我家有祖传的手艺,我打算租个店面,往后给人修面刮脸过日子。” 郑道长点点头,老张头爬树给麟子摘了几个桃子,随后骑着驴去找张剃头。 郑道长看着老张头的背影跟麟子说:“秦家和张家,如今看来是云泥之别了。” 秦老实如今是官身,秦老头就是个老太爷,但是老张头还是个百姓,且是个最底层的百姓。 麟子把桃子在衣服上擦干净,递给郑道长说:“祖祖,不做高官不被害,不享荣华不受惊,洪武皇爷的官儿不好做,秦家的下场你且等着看吧。” “你说得对,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 晚上见! 第60章 节礼 “哎,夏天居然没有瓜瓜吃。” 麟子一边把肥肥的爪子伸出去让秀秀和兰兰给她用凤仙花包指甲,一边感慨没有瓜吃。 路过的苗婶子问:“了不得,居然说这话了,你是想吃什么瓜啊?有甜瓜和西瓜吃不吃啊?” “咦”麟子转头问:“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啊?” 秀秀说:“刚才姑娘去厨房里转了几圈,每次都没有看到瓜果。” 苗婶子说:“这些东西摘下来就要吃,不能放,过了一两天就要坏了,所以厨房里没有,都在地里呢。姑娘要是想吃,去地里让人给你摘一个。那片种豆子的田里就有。” 麟子才知道地里种瓜了,立即带着秀秀兰兰去豆田。 豆子是一垄垄种植,在每垄的空隙里种的有瓜,然而瓜藤乱爬,导致有瓜的那片地方没法下脚。麟子就扒拉着大豆和瓜藤找地方放脚,大太阳下折腾了一会弄得浑身冒汗。 宋爷爷在地里看到麟子来摘瓜,就说:“你别乱碰,你们年纪小,分不出熟没熟,我给你们选。” 麟子就蹲在西瓜边看他挨个敲击西瓜。 麟子问:“宋爷爷,你是怎么判断熟了没有?教教我呗。” “爷爷教你,你要听声音,没熟的西瓜是‘铛铛’声,声音很脆。熟了的西瓜是‘砰砰’声,听声音有些浑浊。过熟的西瓜就是‘噗噗’声,里面有洞,所以很空洞。” 真的假的? 麟子对着旁边的西瓜挨个敲,她什么声音都没分辨出来。 麟子问:“都没熟,换甜瓜。”不是没学会,是瓜瓜都没熟,就这么自信! 宋爷爷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就上来了:“你再重新敲一遍,仔细听。” 麟子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分辨出来,在她耳朵里所有声音都一样。 宋爷爷说:“有两个熟了。” “是吗?”麟子开始猜:“是这个?还是这个?” 宋爷爷看她那模样颇有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最终给她摘了一个西瓜,送她到地头,让麟子和秀秀兰兰轮流抱着西瓜回去。 三人一起轮换着抱瓜回青莲观,就看到有一队人骑马往这里来。看方向他们就是冲着青莲观来的。 麟子看着这群人在青莲观门前下马,立即说:“走,回去看看是什么人。” 三个人加快脚步回去,没进门就看到吕婶子出来,提着水桶领着这些人往田里的水井边去。 麟子问:“嬷嬷,这是叔叔是谁啊?” 吕婶子说:“他们都是西平侯身边的大人,这会天热,嬷嬷带他们去饮马,你进去吧。” 西平侯是谁? 麟子不太清楚,就抱着西瓜进门了。 “祖祖,我带瓜瓜回来啦。” 郑道长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看着很温和,瞧见麟子抱着个大西瓜立即上前接着。 看看这眼力见儿! 麟子对他印象特别好。 这男人问郑道长:“这是姨婆收养的孩子?” 郑道长笑着回答:“是啊,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她打发秀秀和兰兰去拿菜刀,打算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把瓜切了。 钱嫂子他们赶紧搬小桌子小凳子来,郑道长带着西平侯坐下,就问:“文英,你这是没事儿了才回来?” 麟子看看这男人,发现对着祖祖叫姨婆,字文英,这就是将来镇守云南的沐英啊! 沐英说:“本来今年出任征西大将军攻打西番,刚取了两场大捷就被爹喊回来了,让我准备半年,明年或者后年征讨云南。” 麟子睁大眼睛:这消息是我能听的吗? 但是身体诚实地往沐英那边蹭了几步。 郑道长点头:“这么说最少要在应天府待上半年?” 沐英点头。 “也好,这些年南征北战,也该休息半年了。” 这时候秀秀他们把菜刀拿来,沐英接过来切了西瓜,先给了郑道长,又给了麟子,还给了秀秀和兰兰一人一小块。 能主动给秀秀兰兰这两个丫鬟吃东西和一般的权贵不一样啊,别的权贵礼贤下士平易近人都是装的,这位能这么自然地把两块瓜递出去,这让麟子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问题是这西瓜看着瓜瓤是粉红色。 这不熟啊! 麟子立即说:“祖祖,不要吃,这瓜不熟。” 郑道长说:“熟了,还熟得挺好呢。” 沐英也说:“生瓜是白瓤,这是红瓤,熟了。”他自己拿了一块,边吃边跟郑道长说:“我上午去拜见爹娘,听娘夸了这孩子几句,说这孩子聪明伶俐。” 郑道长谦虚:“是大家疼她才夸她,你们是没见过她闹人的样子。” 沐英吃着瓜说:“这挺好的,闹人的孩子活泼,您这边要是没个闹人的孩子就太冷清了,有时候太冷清了也不好。” 说完他转头看麟子,因为麟子咬了一口西瓜,这会整被酸的挤眉弄眼。 太酸了,甜味就一丝丝,这是西瓜吗? “祖祖,酸。” 郑道长说:“是酸甜。” 沐英说:“咱们这里的瓜,是酸味盖过了甜味,西番那边的瓜就很甜。” 郑道长说:“那天日照足,所以甜,你要是去了云南,那边的果子也甜。” 沐英看了一眼麟子,跟郑道长说:“云南虽然是好地方,但是日子也不好过啊。广西广东一带最近不太平。临阳侯在当地闹得很大,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他要列土封疆。” 麟子装听不懂,又往沐英身边凑了凑。 郑道长说:“你爹那人难道就这么看着?没派人去?” “去了,刚出发。钦差带着我爹的圣旨,说是许诺临阳侯世袭罔替,让他家永镇两广。” 麟子噗噗吐着西瓜子,忍不住抬头看天上的云彩。 郑道长看了麟子一眼,就说:“你爹这手段,三岁小孩都能看穿。” 沐英笑着说:“招数虽然老了些,但是如今天下谁不想荫庇子孙?只要张家臣服朝廷,一切都好说。至于将来朝廷腾出手后怎么戡乱那就是日后的事情了。” 先哄着临阳侯不造反,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麟子从这件事上就能看明白,只要拳头硬,皇帝也要好声好气地说话,反之就是跪在地上皇帝也不会多看一眼。 郑道长和沐英说起了最近的天气,如今正是三伏天的尾巴,秋老虎酷暑难耐。沐英就询问郑道长如何过夏天。 郑道长说:“我倒是好说,只是我们家的这个小胖子不耐热,已经生了一身痱子了。” 沐英说:“我想送姨婆一些冰块,但是冰块用尽还是热,我在栖霞山上有一处别院,还是太子赠我的,小小巧巧,姨婆不如带着孩子住进去。” 郑道长推辞:“不用了,这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你火力足不耐热,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住进去吧。” 沐英说:“那里地方小,一大家子住不下,住在那里要城里山上两头跑,我又不耐烦日日赶路,放着也是落灰,您带着孩子住进去吧。” 郑道长脾气倔,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她心里还是担心现在能住,将来自己没了,麟子住不进去心里惦记,这种物质上的落差让她知道富贵的好,真的为了富贵荣华进宫,那才是拿一辈子做了轻率决定。 沐英是真心请她住进去,最后郑道长说:“秦淮河那边也凉快,特别是晚上,微风习习。我们在那边有房子,回头我们搬进去住。” 城里比城外更热! 沐英看她这么说,知道姨婆是不肯住自己的别院,心里叹息一声,说起别的事儿来了。 沐英在这待了半天,傍晚的时候走了。 麟子摸了摸肚子,思考晚上吃什么,郑道长就和麟子说:“咱们把城里的铺子关了吧。” 麟子抬头看她。 郑道长说:“如今不开门,也没什么货源,不如把剩下的布料卖完就关了。关了之后拿钱在院子里打井,回头重新垒灶,买点家具放进去,也算是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 “好啊,听祖祖的。” 郑道长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就把张剃头叫来,张剃头就和王三去城里把剩下的布料卖了,顺便找人修缮房子。 进进出出几次后,张剃头和秦老实就不可避免地碰面了。 张剃头当不认识,但是秦老实很热情,拉着他说:“怎么不认昔日的兄弟了?” 张剃头说:“大人别这么说,大人如今是官身,我可不敢攀关系。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日后您也别拉着我说话,要不然让您手下的人怎么看。”说完就走。 秦老实一把抓住他,看着墙上贴的关店告示,立即问:“好好的把店铺关了做什么?” 秦老实心里明白,这处地方暴露了,这店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张剃头说:“我们大姑娘说了,如今开店赔钱,还要缴纳各种捐税,不如关了。这里修缮一下将来当一处产业,或租或卖都行。”说完走了。 秦老实看着这房子,好久没说话,在身后小厮的提醒下才回家。 张剃头一路上骂骂咧咧,本来是一处好房产,现在跟这么一个恶人做邻居瞬间觉得这房产不干净了。 张剃头回家就跟麟子说今日遇到秦老实的事儿,麟子也觉得房子不干净了。就问:“要不给它卖了?” “大姑娘,不能卖。”张剃头没说话呢,陈大和王三双双反对。 好不容易有一套房子干什么要卖,现在又不缺钱,如今天下太平,想在应天府买一套房子难上加难,将来这房子只有更贵。 所以都劝麟子别卖,这会卖了将来买不来。 郑道长也是这个意思,将来要是麟子富可敌国了随便买,现在没富裕到这种程度,还是先把这片地方握在手里吧。 转天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从天而降。 陈大他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厚厚一摞子宝钞。 陈大的儿子把账本拿出来,把今年的收成说了,夏季的税钱交了之后还剩下很多粮食,卖给了大军充作军粮,宝钞他给带回来了。 陈王两家约好,夏季是陈家回来缴纳租子,冬季是王家回来缴纳租子。 麟子看着钱瞬间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数钱,跟陈大的儿子说:“富兴叔,辛苦你们啦。” 陈富兴看麟子心情好,就说:“姑娘,有个事儿要跟您说。” 麟子正见钱眼开呢,不在意地说:“讲嘛,有事儿就讲。” 陈富兴接着说:“咱家的庄子和宁国府的庄子挨着呢。” 麟子立即抬头:“宁国府?” “对,就是宁国府,大房的庄子,他们前后十五六处庄子。再往那边去是荣国府的庄子。宁国府的庄头是老乌头,看到我还说……说……” “别说了,嗑瓜子嗑出两个臭虫来,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多少缺点事儿碰上这么两家邻居!卖了算了!” 麟子钱也不数了,整个人跟一只青蛙一样,气鼓鼓的。 陈富兴看了看陈大,陈大和王三说:“姑娘,庄子可不兴卖。”“对啊,庄子比城里的宅子更不能卖。” 张剃头也说:“您又不去北平,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麟子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告诉自己努力把自己变好,然后把这些人从自己的生命里甩开,将来永远不见。 “行吧,看在钱的分上,先不卖。” 大概是这个夏天麟子水逆,前一晚上和郑道长商量拿钱去买些家具,第二天就骑着毛驴被张剃头和王三陈大带着进城去选家具。 高高兴兴地到了家具店,结果是薛家的店铺,购物过程超级不愉快。 原本麟子下了驴,领着两个老头和张剃头这个壮汉进店,结果被华丽丽地无视了。 开店做生意很多小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麟子一马当先,却是个小孩。王三和陈大一个缺了一条胳膊,一个瘸着腿,看着像是唯一能做主的张剃头又是一件短衣,还因为出汗身上一身汗味。 这些小二也没赶人,任凭麟子领着三个人在店里看来看去,最后还是个老伙计来接待。 然而麟子很抠,上等木料不要,上等手艺不要。她的要求就是:“便宜,皮实!” 皮实是能做到的,但是便宜嘛……都不便宜。 砍了半天价,各种压仓库卖不出去的东西给麟子凑了一套家具,结账的时候麟子肉疼抓着宝钞不愿意交钱。 张剃头就说:“大姑娘,买东西是要给钱的。” 麟子说:“让我再拿一会,就一会。” 掌柜的也是笑脸迎人,给了麟子一个优惠机会。 他说:“今日我们东家奶奶过寿,只要这小姑娘诚心说几声福寿安康,再祷告几句,我们减十两银子,再送一个圆凳子。” 还有这好事儿! 麟子立即说:“我说,别说几声了,说一百声都行,一百谐音长命百岁。”也不管是不是真谐音,有这省钱机会不用白不用。 张剃头拦着激动到要喊的麟子问:“没想到贵东家夫妇这么恩爱,这事儿少见,是东家奶奶最近不爽利?” 张剃头这人迷信,他怕有人生病借福借运。在张剃头眼里,麟子的福气运气都是一等一的,是天选的有福之人。 掌柜的笑着说:“这倒不是,我们东家夫妻成婚时间久了,好不容易在今年五月初三生了个哥儿,夫妻两个到处还愿,因为这件事,今日奶奶过寿,东家为了谢她才如此吩咐,求个好兆头。” “哦,”张剃头问:“贵东家姓什么?” 掌柜的说:“东家姓薛,想必各位是听过的,乃是咱们京师的大户人家,还有数门贵戚,应天府好多生意都是我们东家的。” 麟子瞬间知道是谁家了。 她把手里的宝钞递给掌柜的,木着脸说:“不用打折,不要送的凳子,赶紧结账。” 回去的路上麟子坐在毛驴背上,王三牵着驴一路询问要不要吃东西,什么山楂糕白糖糕这些往日看到都流口水的东西今儿看都不看,可见是真生气了。 陈大和张剃头走在后面,陈大就悄悄地说了薛家和贾家的关系。张剃头恍然大悟,原来今儿过寿的那位薛家奶奶是大姑娘的姨妈啊。 麟子在驴背上寻思:“我最近真的走背运,要不找个地方拜拜?” 王三听见了立即说:“大姑娘,咱们应天府有很多灵验的寺庙,比如鸡鸣寺、清凉寺,瓦官寺,灵谷寺……” “不用,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做主。” 麟子这话让张剃头听到了,赶紧跑到麟子身边,看麟子很认真地说这话,瞬间觉得麟子光芒万丈。 “大姑娘,大气!”能说这话的人肯定自负。 麟子就说:“那是,我比人强,比另外一个人更强,早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说到底,平时心里不在意,但是在情绪起伏的时候,麟子还是对一些人和一些事介怀。 被她介怀的人就有荣国府贾政夫妻。 这夫妻两个去了薛家参加寿宴,贾政并不想去,一来是家里守着张太君的孝,他作为孙子这时候出去赴宴不太好,容易落下个不孝的名声,然而薛家为了和各方联系,再三邀请,又说让贾政在一处院子里和几位极亲密的宾客在一起,不用出现在人前。二来是一心以士大夫要求自己的贾政心里有些看不起商贾,对薛家不算重视。 所以夫妻两个来的时候没有带孩子,留两个孩子在荣国府。 王氏去了薛家,在后院见到了王家的宾客,母亲嫂子都问起孩子来,询问怎么不带孩子出来。 这里都是娘家人,王氏立即把最近恼怒的事情讲了。 她儿子贾珠天天读书,如今国公爷在家,这孩子的祖父和父亲都对这孩子寄予了厚望,要求很严,王氏哪怕是身为母亲对儿子的教养插不上手。 女儿贾元春那里她现在也不能说了算,因为婆婆很喜欢这个孙女,把她接到身边养育。 王氏就在家人们跟前倒苦水:“我说今日带着孩子出来一趟,这是亲姨妈的寿宴,带来也没什么。偏我们家太太说不行。” 王子胜的媳妇就说:“妹妹,你也别苦恼,别的不说,你婆婆养女孩还是不错的。你将来的福气就在这一双儿女身上,将来他们要是出息了,你才是第一个享福气的人。” 王氏听了这话立即放松了心情,这话也没错,如果贾珠将来封侯拜相也是给她这个当娘的人请诰命。 看她眉开眼笑,王家的人也没再劝说,在王家人眼里王氏心思单纯,说开了就真的说开了,不会往心里去的。 因此这些女眷开始说起家长里短来。 官场流行“三节两寿”,这就是给上司送钱的合法机会,大家都在算一笔账。 给上司送,给同僚送,给师长送,给相爷送。 胡惟庸作为百官之首,百官都要给他送礼。他家里过节过寿那真是金山银山往家里抬。 王子胜的夫人说:“咱们这些人家,外面看着光鲜,但是每年要花的钱真的不计其数。这外面的架子不倒,内里的架子要维持着,光靠那些田地怎么撑得住。” 本来就是抱怨的话,被王氏听见了悄悄地问嫂子:“爹爹那边是不是还截留了贡品?” 这是说的王家老爷,负责接待各国来使,截留贡品和收取钱财在这位王家老爷跟前司空见惯。 王子胜的夫人点头:“前几天辽东那边来人,有个叫作李成桂的闹得凶,眼看着要改朝换代了,他们朝廷和李氏的人都派人来京师四处游说打点,给老爷送了不少东西,都说那边是苦寒之地,我看不像,这满世界撒银子一点都不手软。听说给胡相爷送了很多宝贝,就求他在皇上和太子爷跟前美言几句。 我说这些人不懂事儿,既然是来求皇上,就该把宝贝送给皇上,结果宝贝给了各位大人,给皇上送去的是一支破笛子,几刀纸,还有一堆阉人。” 宫里的阉人都是外族,朱元璋此人的想法就是把外族阉割了使唤,留本族繁衍,因此辽东为明朝提供了大量太监。 王氏也说:“皇上能答应?” “不好说,皇上没有去过辽东,辽东什么样子还不是胡相他们一张嘴随便说啊,那边将来如何就看外使孝敬的合不合胡相他们的胃口了。好在老爷得了一笔孝敬,这才把体面给撑起来了,要不然这几个月请这个吃饭,请那个比马球,这都是要钱的啊。” 说到这里王子胜的夫人想起一件事,跟王氏说:“听说最近市面上有便宜的香料,你们家有门路吗?” “香料?” “对啊,你不知道?” 王氏摇头:“我们家的人不出门,外面有什么都不知道。别是受潮的吧?”皇帝都做出过拿受潮胡椒当俸禄下发的事情,王氏能这样怀疑也不奇怪。 “听说是好的,物美价廉,就是没门路,眼看着中秋节到了,又是送礼的时候,我想着弄点,送人的时候体面。” 黄昏时候麟子看着人把家具搬进去,等送家具的小二们离开,这时候有个年轻小二跑来蹲下,对坐在门槛上的麟子说:“小姑娘,家具搬完了,这边还剩下个小盒子你收好啊。” 麟子看了看这一尺见方的盒子,制作精美,还带着一股子香味,就说:“你送错了吧,我没买盒子。” 笑话,这盒子就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小二笑着说:“这就是你的,没送错。”把盒子放下就走了。 麟子喊了几声都不见这人回头,就伸手把盒子捞起来,想着等会儿找回来了再还人家。 捞了一下没捞起来,她起来撅着屁屁使劲把盒子抱起来走了几步,放在院里。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居然这么重。 不过盒子倒是很精美,盖子上雕刻着几只幼小的麒麟,看着呆头呆脑很有童趣。 麟子想着:我看看里面有什么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转头往门外看,门外没人。她哒哒哒跑到门口,刚伸出脑袋往外看,就听见里面陈大喊:“大姑娘,快回来,别往外跑,小心被拍花子的带走。” 麟子应了一声,把大门关起来,嘿嘿嘿笑着走到了盒子前面。 嗯,先看看有什么,待会人家找回来了还给人家。 结果刚打开就被里面的金光差点闪瞎了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子小金元宝。 怪不得这么重! 麟子扯嗓子喊:“来人啊,出事儿了。” 张剃头先跑出来,后面跟着万三,陈大腿脚不好,急着问:“怎么啦,怎么啦?” 张剃头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呆了一下。 王三看了差点叫起来,一盒子金元宝,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陈大跑来一看,立即问:“哪儿来的?” 麟子指着外面:“有个小二哥给我的。” 陈大赶紧瘸着腿跑出去找人,张剃头说:“先别开门。”他蹲下检查,抠出来一个小元宝,发现重量不对。再仔细看,这是包着一层金纸,底部还有很明显的缝隙。 他揭开外面的一层薄如纸张的金纸,里面是一块黑黑的元宝型糖块。 麟子抬头看看糖,再低头看看盒子里的一盒子金元宝。 她突然发现上辈子渴望的事情成功了:黄金包巧克力! 太舅爷太懂人性了,她就是个爱钱的小姑娘。 这有钱有甜的生活,就是和讨厌的人做邻居都觉得日子甜如蜜,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 明见!《 》 60-70 第61章 委屈 糖吃多了会坏牙,郑道长把每天给麟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糖块让她甜甜嘴,至于那些金纸,郑道长一并收起来,预备着将来没钱了拿出来用。 尽管麟子很想去城里玩儿,但是郑道长不许她跟着添乱,让她白天去学医,下午去干活。 如今农历八月,在五月收了麦子之后,麦地里面播种了大豆和绿豆,但是豆子不是一天熟的,要先把熟了的那一部分豆荚给摘回去晒干。所以每天傍晚的时候麟子要跟着大人提着个小篮子去田里摘豆荚。 这时候的豆子还不硬,吃起来不费牙,麟子年纪小,也不指望她干活,能不捣乱就够了。所以别人在前面干活,麟子在后面吃豆子。 郑道长摘了半垄豆子,回头一看,麟子的小篮子扔在地头,她站着吃,两只肥爪子不停地摘,小嘴还在不停地动。 郑道长说:“豆子吃多了容易积食,这孩子看到什么都想吃。” 说着就喊麟子过来,让她跟着一起摘豆子。麟子也干活,就是干得慢,但是不改看到就要吃到的本性,踩着夕阳吃了半饱。 这时候当值的仪鸾卫们回家,这些人都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东西。 黄婆婆就说:“我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了,说是马上就要中秋节,他们那边要发东西,也不知道要发些什么。反正俸禄有两个月没给了。” 麟子心想刚弄了水匪们一笔钱,怎么就又没钱发俸禄了。 但是转念一想,边境还有很多大军,这大军人吃马嚼都要花钱,王朝初创要办的事情多着呢,钱不够也正常。 次日麟子一早去找宋大夫学医,宋大夫出诊去了,留下宋爷爷带着麟子学习,如今还是要学草药。但是半年来附近的草药麟子都见过了,宋爷爷就想带她去药铺看看炮制好的药材,顺便也给自家的药柜里补点货。 他跟郑道长说了之后,郑道长就同意了,还把家里的驴车给他们用,让陈大驾车,麟子和宋爷爷坐车,一起进城。 出来苇塘村还没进麒麟镇,就看到路上有几个人站在路边。 看穿着都是长衫,不是附近百姓穿的短衣。看气质也不是百姓,那扑面而来的狗腿子气质让麟子觉得他们是大户人家的家奴。 驴车走到这群人前面被拦着。 就有人上前看了看三个人。 驾车的陈大直接被忽视,有读书人气质的宋爷爷被反复打量。 这人就开口:“老头,你是附近的吧?” 宋爷爷说:“是,家就住在南边的苇塘,你是哪家的后生?我怎么没见过你?” “既然是本地的就好说,交税,不交税把你们的驴车扣了抵税。” 税这个词儿直接刺激麟子了! 她立即扶着栏杆站直了,大声问:“都交过税了怎么还要交税!你们是哪一处衙门的?还讲理不讲理啦。” “嘿,毛丫头声音挺大的,”这人吊儿郎当地扣了扣耳朵:“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老爷是新任的鸿胪寺老爷,朝廷如今欠我们的老爷的俸禄,我们老爷截税补俸禄,要是没税,这驴车直接抵账。” 陈大立即说:“你们这就是明抢,就不怕皇爷把你们老爷剥皮揎草吗?” 这些人也有道理:“这是百官议定的事情,法不责众,你们就是过了我们这关,也走不到城里去。” 说完几个人一起动手,把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从车上拖下来,赶着驴车走了。 麟子气得跳脚:“驴驴,那是我的驴驴!” 宋爷爷拉着麟子:“好孩子,鸡蛋不跟石头碰,别追驴车了。” 眼看着驴车被拉走,麟子发现升斗小民真的无助可怜。既不可能拳打这些歹人夺回驴车,又没权势力量让自己不受委屈。 麟子一瞬间跟爽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宋爷爷拉着她:“走吧,大姑娘,咱们先回去想办法。” 麟子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跑到这群奴仆面前问:“你们老爷叫什么,在鸿胪寺哪里任职?” 这些奴仆斜着眼看了麟子一眼:“我们老爷的名讳是你这毛丫头能打听的吗?滚滚滚。” 麟子摸了摸自己戴着的银手镯,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哼了一声,立即越过这群人朝着麒麟镇跑过去。 宋爷爷赶紧追,陈大回去报信。麟子靠着一腔怒火小短腿跑得飞快,没一会到了麒麟门。 入门是要交税的,麟子仗着年纪小直接冲进了门洞里,宋爷爷连忙给税钱,追着麟子跑了进去。 麟子一路跑,因为经常进城,她知道衙门在哪里,一口气跑过去,左右看了看,找到衙门附近一个摆摊写信的人面前,撸下一个手镯拍在了摊子上:“帮我写一份状纸,不,写两份一模一样的,我要状告鸿胪寺。” “啊!”写信的人看看银镯子再看看麟子。把镯子拿起来递给麟子:“戴好,戴好,不要闹着玩儿,快回家去。” 麟子说:“我没闹着玩儿,我就是要告鸿胪寺的官员抢我的驴车,连驴带车!” 这时候宋爷爷气喘吁吁地跑来,年纪大了是真的追不上小孩子的。 写信的人看家长来了,赶紧说:“老先生,贵府的孩子要告状,您把人带回去吧,衙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宋爷爷就要来牵麟子的手,这时候又跑来一个汉子,哭着说:“我要告状,难道天底下就没说理的地方了吗?” 写信的人问:“你有什么冤屈?” 这人说:“我在麒麟门外遇到一伙人,抢了我的牛车,我的牛啊!” 麟子立即说:“就是一伙的!说他们家老爷是鸿胪寺的官老爷。” 这汉子说:“是,是是,还打了我。” 写信的人听了就问:“哪位官老爷?” 麟子回答:“不知道,他们不说,就说是新任的。”说完拍着镯子:“赶紧写,写三份,给这个大叔也写一份,要是应天府不办事,我要去皇宫外告御状。” 写信的人看着宋爷爷:“你们家孩子的火气大啊。” 宋爷爷看麟子气得上头了,想劝是劝不住的,把镯子收回来给了麟子,从怀里拿出几枚洪武通宝,就说:“我这里有钱。” 写信的人写了状纸,麟子拿着一份叠了叠塞自己身上,拿着另外一份去告状。 刚才那大汉哭得凄惨,但是临到告状他反而怂了。 “咱们真的去吗?都说官官相护,万一要是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办?” 麟子就鄙视这种怂包:“你不去就在外面等着。” 说完麟子拿着状纸去了衙门前面。 她太矮了,想击鼓根本够不到鼓面,还是宋爷爷上去帮她击鼓,三通鼓响,应天府府尹张贯急匆匆地升堂。 一声“带原告”后,宋爷爷跟着麟子进去,大堂上有两块石头与众不同,一处给原告跪着,一处给被告跪着。麟子二话不说,也不矫情,啪叽跪下了。 大家的目光落在宋爷爷身上,麟子先说话:“我要告整个鸿胪寺,他们说朝廷没给他们发俸禄,他们要截取夏冬赋税补上俸禄,把我家的驴驴和车车都抢走了。这是状纸,就在刚才抢的,在麒麟镇西南三里地处,一共七个人,你们要是现在利索点还能来个人赃俱获。对了,他们还抢了一个人的牛车,人在外面,大人把人叫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宋爷爷没说话,全程是麟子小嘴叭叭叭。 张贯心想这丫头说话前因后果倒是很清晰,比很多大人都强,很多大人说话颠三倒四让人听着迷糊。 衙役把状纸呈上,张贯低头一看,上面原告的姓名很清楚,就是郑麟子,三岁半,麒麟镇苇塘村人。 “你要是诬告,可是要挨板子的。” 麟子立即说:“大人,要是动作快点,今天就能结案。” 张贯笑了一下,把状纸递给了衙役:告诉推官,立即处理。” 应天府是个庞大的衙门,府尹是个正三品官员,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办,吩咐了一句就立即退堂,自有人来告诉麟子:“回去等着吧,近期不要乱走,回头衙门里会派人找你的。” 麟子站起来点点头:“劳烦你转告一下管这事的大人,要是应天府没把我的驴车找回来,我回头要告御状,天底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麟子说完就出去了。 衙役看着她出了衙门,心想:这谁家的孩子,告御状都知道。 随后心想就是个孩子,告御状不是说告就告!这是孩子话,不懂事。 麟子在衙门外等了一会,直到中午没看到衙役抓人回来。反而是王三急匆匆地来找麟子和宋爷爷。 王三说:“大姑娘,刚才来了一伙人,说大姑娘你告了他们,把道观给砸了,还牵走了咱们家两头牛,把陈哥和剃头给打了一顿。” 麟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冷哼了一声。 “先回家,我要回家先看看祖祖。” 麟子赶紧回去,回去后发现沐英也在。 而刚才丢失的驴车和两头水牛就在青莲观的院子里。 麟子恍然大悟,这是仪鸾卫告诉了宫里,宫里派出了沐英。 说到底,还是仰仗着皇权扳回了一局。 麟子鼻子一酸,没掉眼泪,跑过去扑到了郑道长的怀里。 “祖祖,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没事儿,祖祖这一辈子什么场面都看过,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别把你吓着了。”郑道长搂着她,在她的小脑袋上抚摸着。 沐英想说话,看着一老一小也没说出来。 郑道长搂着麟子拍了一会,也没问前因后果,而是对赵嫂子她们说:“天气热,她这张脸跟花猫脸一样,你们带她去洗洗脸。” 麟子乖巧地跟着他们洗脸去了。 三清殿上剩下郑道长和沐英,郑道长说:“我往后不在了没人帮她,所以她要有胆量就自己扑腾,要不然受到委屈一味忍让最后能把自己怄死。” “姨婆,将来她有个好夫婿,自有人照顾她。” 郑道长说:“靠天靠地靠父母丈夫儿子不如靠自己!我嫁了两次,如今我丈夫在哪里?” “不一样。” “是不一样,命运无常,你们觉得一个女孩嫁给金龟婿一辈子有依靠了,岂不知齐大非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雄英是个好孩子,但是将来成亲后和现在不一样,现在两小无猜,只想着玩在一起高兴就行。将来过日子呢,不会天天高兴,也有争吵,年轻时候的恩爱哪里抵得过年月磋磨,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沐英觉得姨婆也太倔了,孩子好好教养,当个太孙妃不好吗?为什么就一定要养成了乡野丫头呢。 沐英生性温和,也说不出重话,甚至反驳不过郑道长。 郑道长说:“我这里没事儿了,你回去给你娘说一声,我怕你回去的迟了她担心我这里出大事。” “是,明日我和保儿兄弟再来看您。” 沐英走后,麟子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衣服来找郑道长。 郑道长问她:“去了一趟大堂,感觉怎么样?” “感觉……感觉真的官官相护。” “听说你嚷嚷着告御状?” “嗯。” “如果告御状没用呢。” 麟子说:“我想法子自己给自己讨公道。” “什么法子?” “大概去做个小反贼吧。” 郑道长一辈子不信命,此时想到了麟子背后那张牙舞爪的胎记。在这一瞬间觉得似乎一切都是天注定的。 自己这个反元的老反贼养出了个小反贼。 她笑着说:“那就去做个反贼吧。” ———————— 晚上见! 第62章 不祥人 一张状纸放在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因为穷苦学问略低,当初安民告示都是大白话写的,和那些之乎者也就不是一个套路,从后来者的角度讲很亲民,但是在当时的环境里被读书人耻笑。 老朱学问低,不代表老朱没学问,这张状纸他能看懂,不仅能看懂,还能体会到里面的愤怒。甚至能想象得出来麟子气愤到要跳起来的模样。 对着状纸沉默了一会,朱元璋说:“这事能闹出来也是因为你姨婆的身份,要是换个人,麟子去告状能被打个半死,青莲观都能给拆的家徒四壁,正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胆大至极!” 朱元璋说着在状纸上使劲拍,整张书案被拍得啪啪响。 眼看着朱元璋愤怒到了极点,朱标对勾来说:“叫毛骧进来。” 毛骧弯腰进来在朱元璋的书案前跪下。 朱元璋的声音像是掺了冰碴子,问:“查明白了吗?” 毛骧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查清楚了,是新任鸿胪寺少卿周郁家的下人干的,周郁以前在地方为官,他在七月刚升迁到鸿胪寺。 因为七月的俸禄没有收到,且在地方鱼肉百姓没有人告发因此带了种种恶习进京,他自己辩解说在家里说了几句俸禄发迟了,家奴就私下里瞒着他勒索了百姓。根据臣等调查,周郁乃是新进京的官儿,急需找一处靠山,因此就想交纳投名状,这些人想试探上位您和太子的心思,想……然而他们都是口头说一说,臣等拿不到证据。” 有没有证据无所谓,周郁一个从五品小官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没人撑腰,就如毛骧说的那样,这群文官在一点点地试探皇帝的底线,无时无刻不想遮住皇帝的耳朵和眼睛,营造出一片太平盛世让皇帝放松,更方便他们鱼肉百姓,无论周郁这小官的靠山是谁,朱元璋都要把这烂账算在胡惟庸头上。 朱元璋把状纸扔到毛骧跟前:“抓,既然苦主状告了所有鸿胪寺官员,要全部抓。” 朱标加了一句:“先抓官员,别牵连家眷,也先别用刑,等各处查明在城外张贴告示告知百姓,这些贪官按照《大明律》处置。顺便盯紧了这些家眷,看谁家着急转移资产。” 毛骧捡起了状纸,双手捧着退了几步退出乾清宫。出了乾清门,仪鸾卫的一众官员围着问:“大人,如何?” 毛骧很兴奋,因为蒋瓛摔断了腿还在家里养伤,所以目前毛骧的副手是秦老实。毛骧对秦老实说:“秦老弟,咱们的好日子来了。你训练他们几个月了,这群兔崽子好不好用就看这次了。” 他手里抖着状纸:“上位很生气,下旨捉拿所有鸿胪寺官吏。” 旁边的人都喜气洋洋,从个人仕途来讲,只有干活了才有功劳,有功劳才能升迁。从私利来讲,抄家这种活儿干了就有他们的好处,太子爷在这方面向来不吝啬。于公于私都是好机会,自然都高兴。 宋忠提醒:“鸿胪寺是礼部下设的衙门,礼部有些老爷也在鸿胪寺挂职,也要一并抓了。” 毛骧点头:“正是如此,立即给各处兄弟传信,歇着的都赶紧回来,先忙几个月,到时候冬天还能给家里老小再置办几身厚棉衣。咱们先回北都督合计一下,务必不能走脱了这些贪官。” 当天下午应天府各处鸡飞狗跳,因为诏狱还没建造完毕,这些官员中的小虾米如正九品的司仪署署正、司宾署署正和从九品的司仪署署丞、司宾署署丞关在了应天府的大牢里,其他人都被他们塞到了应天府各处。 这也是吸取了五月劫狱的教训,所有犯人不能关押在一处,且关押地方绝对保密。 天快黑的时候王子胜带着弟弟王子腾四处求援,首先就想到了荣国府贾代善。 贾代善听说亲家公被抓了,立即把薛家也叫来,因为薛家是姻亲,要一起商议,又赶紧派大管家赖富贵出去打探。心里纳闷:这亲家公十分油滑,怎么就被抓了? 赖富贵办事迅速,立即带人出去打听,因为这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被抓的人特别多,整个衙门的官员都被抓了在整个官场造成了轰动,所以打听起来也很方便,甚至把苦主郑麟子都给打听到了。 赖富贵听到“郑麟子”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特别精彩,想到上一次这位把太舅爷给克到诏狱去了,这次把亲外祖给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下一次……下一次不敢想! 赖富贵急匆匆回家,本来这消息能直接说,他还是让传茶的丫鬟进去把贾代善父子三个请出来了,免得在宾客跟前太尴尬。 贾家父子三人来到院子里,赖富贵长话短说,把上午抢驴车的事情讲了。又说郑大姑娘一怒之下把整个鸿胪寺给告到了顺天府,顺天府的一个推官又把案子给泄露出去,那姓周的官儿派人去砸了青莲观警告苦主。 这姓周的因为刚来不知道麒麟门外都是军户,更不知道那郑道长的身份,不到一个时辰,西平侯就把那姓周的逮住了。然后鸿胪寺整个衙门所有官员都没逃脱,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了! 贾赦的脑回路在这一刻立即和赖富贵同步。 贾赦免说:“这孩子是不是克亲戚啊?怎么谁沾上谁倒霉?上半年舅爷让舅奶奶去看望她,结果全家进了诏狱。五月份舅爷还没出来,王家大伯路上遇到她给了她几两银子,结果下半年也进诏狱了。别是……”话没说完,在贾代善不善的目光中自动消音了。 贾代善恨不得揍这儿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贾代善说:“过年的时候我还去看她呢,这不也是好好的吗?少说些牛鬼神蛇的话。” 说完深吸口气:“王家在鸿胪寺一直手脚不干净,这事都知道,今上的眼里容不得这些事,如今捅出来只怕是不好。先回去,看看其他亲戚怎么说。” 贾赦和贾政跟着贾代善回了荣禧堂。 这次后院里面哀求史夫人的是王氏了,上半年她还幸灾乐祸大嫂子娘家倒霉,下半年就轮到她了。 史夫人说:“你先别哭,先让外面的老爷们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罪名。我估摸着不严重,张家的事儿你还记得吗?那是全家都下了大狱,现在你哥嫂都能出来走动,我估摸着应该是被牵连了。” 这话确实是让王氏心里放下了半块石头,擦了擦眼泪,被人扶起来坐下。 刚坐下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就来了。 她进门先是看了一眼王氏,一脸为难。 史夫人跟贾敏说:“你带着你侄女出去玩会。” 贾敏知道有些话不让大家听,就牵着贾元春的手出去了。 赖嬷嬷这才把外面传进来的消息说了。 大宅门里面的女性底气来源就三处:娘家,丈夫,儿子。 在王氏心里的天平上,那年除夕生的女儿微不足道,但是娘家却如山重,如今父亲锒铛入狱,还是拜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所赐,王氏的脸顿时扭曲了。 史夫人是真的同情王氏,看了一眼这位儿媳妇就和赖嬷嬷说:“亲家老爷那边呢?打听出什么消息了吗?” 赖嬷嬷说:“外面传言说亲家老爷是被牵连了,被告该是那个姓周的小官儿,八成是郑大姑娘年纪小,不记得,只记住了个鸿胪寺,她小孩子家说不清楚,把整个鸿胪寺衙门给告了。” 史夫人就说了一句场面话:“如今皇上明察秋毫,这事和亲家老爷没关系,必会放了亲家老爷的。” 王氏也是这么想的,心里那悬着的石头也整个放下了。 晚上贾代善回来,看到老妻和小女儿在屋子里说话,就问:“元春呢?” 贾敏站起来回答:“让她跟着二嫂子回去了。” 史夫人就说:“我看着珠儿他娘哭得可怜,外面的事儿怎么说啊?” 贾代善摆摆手,一屋子丫鬟退了出去。贾敏从门口接了茶水来送到贾代善跟前,贾代善接了杯子喝了两口,说:“王家要不行了。” 史夫人立即说:“我听赖富贵媳妇说是因为一个官儿设卡拦路才闹出来的,怎么就牵扯到了亲家老爷?” 贾代善说:“要是没这事,自然没牵扯。要是让应天府查,也没牵扯。但是这次是仪鸾卫去查,这群人无事都要生非,加上亲家的事儿也不难查,这群杀才能放过他?” 贾敏也说:“是啊,母亲。您想想舅爷家,本来是查空印,结果查出舅爷是个大头目,这种事儿咱们亲戚都不知道,应天府的官场也不清楚,这群人还查出来了,有什么是他们查不出来的?” 史夫人皱眉:“咱们家怎么这么倒霉,两门要紧的亲戚都折进去了。” 张家和王家确实是荣国府最要紧的亲戚,如今折了这两家,荣国府的实力大打折扣。 贾代善皱眉,放下杯子站起来说:“如今能保住咱们家不倒就行,其他人是真的顾不得了。王家的爵位铁定是没了,他家有什么下场还不清楚,就怕全家流放。” 史夫人消息灵通,立即说:“我听说老侯爷家的爵位还有,皇上是认的。”她说的老侯爷是临阳侯。 贾代善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说道:“不一样,舅舅哪怕是在大牢里锁链加身,身上的爵位也没被撸掉。再说了,王家拿什么和舅舅比?舅舅哪怕是身陷囹圄还有人愿意救他,王家有吗?如今舅舅去西南做他的土皇帝去了,王家有这本事吗?” 史夫人说:“我听说张家……” 贾代善立即说:“日后里里外外不要再提张家,议论一下都不行。舅舅再有势力也在千里之外,咱们在应天呢,千万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和舅舅有联系。万一回头舅舅实力不在,朝廷王师去剿匪呢?” 这道理史夫人和贾敏母女都懂。 史夫人听到这里点点头,对女儿说:“敏儿,回去吧,明儿再来。” 贾敏应了一声回去了。 看着女儿走了,史夫人说:“我听说这次状告亲家老爷的是那孩子?” 说起这个贾代善也是头大:“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几份孽缘才结下这事,你说应天府那么大,周家那几个奴才怎么就跑到了麒麟门外去?去了也就罢了,抢了那么多人,就两个告状的,偏偏两个人里面还遇到了这个火气盛的丫头。偏偏是姓周的惹出的事,结果王家也陷了进去。” 史夫人说:“要不去找个寺庙拜拜?”去去晦气。 贾代善没好气地说:“去外面拜拜还不如去母亲牌位前拜拜,有自家祖宗不求,求什么外人。” 史夫人听了又气又好笑,没怼他,而是说:“好好,听你的,明儿我去隔壁祠堂里给老太太上香。”史夫人心里有几分怨气,当初就是张太君力保这孩子,真是孽缘! 晚上整个仪鸾卫除了守卫皇宫的人手在当值外,其他人都出来干活了,蒋瓛这种有伤的也出来了。不仅仅是蒋瓛,凡是属于仪鸾卫的军户,无论老少,哪怕是残了也能出来干活,残有残的差事,比如蒋瓛,让他坐着干活。 这些人连夜审问,很快拿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供词很快到了蒋瓛手上,蒋瓛审阅后连夜送给毛骧,毛骧看了眉飞色舞。对身边的宋忠说:“明天让应天府开堂。” 宋忠问:“应天府?开堂?” “对啊!一案归一案,人家小姑娘告了整个衙门,先从姓周的开始审理,然后让姓周的把其他人咬出来,这样咱们就有理由对其他人用刑了。” 宋忠说:“属下这就把童烈叫来,让他明日带那小姑娘来。小姑娘挺聪明的,听说这里面有个王伯爷是她亲外祖父,到时候她闹着不上堂怎么办?” “不会,她都没见过这外祖父,能有几分想火情。对了,给童烈拨一笔钱,让童烈带点糖啊糕啊过去,不让小姑娘白干。” 第二日麟子起来跟着郑道长打拳,就听见狗子汪汪叫,因为早上大家都起床了,院子里各处门都打开,狗子在整个院子里畅通无阻,一路冲到了前院,秀秀跟着狗子跑出去,打开门就看到几个大汉堵在门口,手里提着花哨的风筝、毽子、陀螺等。 童烈问:“你是秀秀还是兰兰?” “秀秀,童老爷,您找道长吗?” “也找,主要是找你家姑娘,你家大姑娘起床了吗?” “起来了。” “起来了就好说,快请道长和你家大姑娘出来。” 郑道长来了前院,童烈没说话先笑了起来。 郑道长就说:“童千户这是奉命来的?”童烈是一个不怕死却很怕求人的汉子,这笑容一看都很讨好,让郑道长看了心酸。 “是毛指挥使下令让来的,请大姑娘去应天府过堂。” 麟子问:“过堂?” “是啊,过堂就是原告被告都在堂上,就是审案。” 麟子问:“被告全去吗?我告了一整个鸿胪寺!” 童烈摇头:“不知道,但是昨天是全部抓了。”又问:“大姑娘去不去啊?” “去啊!为啥不去,我要看看谁要抢我家驴驴。” 童烈立即说:“那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吧。” 郑道长说:“还没吃饭呢,你们也留下一起吃吧。” 童烈身后的几个人立即把一堆吃的玩的放下,纷纷说:“道长我们去城里吃。” 童烈已经提着麟子告辞出门了。 郑道长追着出来:“你们等等剃头,我不放心让麟子一个人去。” 兰兰跑着去找张剃头,钱嫂子牵着驴子出来,张剃头赶紧赶来,骑着驴子跟着童烈他们走了。 路上驴子的速度赶不上马,童烈和麟子同乘一骑,因为要等张剃头,大家只能放慢了速度。 童烈就说张剃头:“张老弟,你也养匹马,日后出门也方便。” 张剃头笑着说:“马太贵了,压根买不起,就是姑娘有钱买也养不起。” 麟子也说:“是啊,我们买驴驴还花了很多钱,驴驴昨天被抢我快心疼死了。” 童烈看了张剃头一眼:“张兄弟,你的家底你家大姑娘不知道我们难道不知道?你别说买马了,就是买宝马都不在话下。” 张剃头赶紧说:“不要开玩笑。” 童烈身后的一个小旗就说:“剃头,你别瞒了,你有多少钱秦大人都跟我们说了。上面不查你我们是不会动你的,放心的花。” 张剃头心里对秦老实骂了八辈祖宗,他正想着怎么辩解,就听麟子说:“是吗?他和他的钱有关系吗?他的钱是我的钱,你们查他和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张剃头是麟子的家仆,理论上张剃头的所有东西都是麟子的。 刚才说话的小旗就说:“好啊,我才理解当初为什么你们全部挂在侯府的奴籍里面。” 就如现在,张剃头是麟子的奴仆,虽然家人是百姓,但是一旦他家出事,家产可以立即转给张剃头,张剃头又是麟子的家仆,这家产理论上是麟子的。麟子又没有罪过,所以官府无权查封。 这种隐藏财富的办法和逃税手段一样都是钻空子,有些人一旦成了举人进士为什么有人愿意带着家产投奔,同样是为了钻空子隐藏财富。 当然张剃头他们是因为各种复杂原因才编入奴籍,但是成为奴才,而且主人不掠夺他们资产的情况下,确实能隐匿个人资产。 这也是为什么赖富贵的孙子是百姓,全家却是奴才的原因,家产两头转移。如果荣国府掠夺赖富贵家产,赖家把财产转给没入奴籍的赖尚荣,等外界收税等其他事情发生的时候,这家产又转给赖富贵,借助荣国府避税,等于双保险。 虽然操作的时候没这么丝滑,但是这却是个钻空子的法门。 这种事情普通百姓知道,宫中的朱标也知道。 但是朱标不计较百姓之间的那点小九九,百姓里面很少有巨富之人,私藏的也就是那仨瓜俩枣。 但是空荡荡的库房让朱标不得不注意那些官员和富商们。 民间有办法转移财产,官员之间也有,最阳谋的办法就是置办祭田,抄家是不抄祭田的。置办祭田和后世办理信托一样,受益人不是出钱的那个人。这祭田是给家族置办的,将来抄家之后,族人靠着祭田生活下去,犯官家眷也是族人之一,所以他们能从中得到一部分收益。 如果犯官家眷把持祭田,不把收益给族人行不行?不行,族人如果不能从中得到好处,这就不是族中祭田,仍然被视作犯官私产。 在骤然遇难后,如果没有事前准备,很多官员家眷仓促之下买祭田也不被视作祭田,是被官府认定为转移财产。 朱标盯上的就是这笔钱。 鸿胪寺的很多官员家眷连夜找牙行,许诺高昂的佣金,无论是哪里,只要有块地卖给他们就行。 这里面画风最奇怪的是王家。 王家按道理说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了,该知道一些官场的规矩,该提前置办祭田,但是得意了这么久,却没有置办。 不仅没置办,在很多人家急匆匆买地甚至想法把私产改成祭田的关口,他家就不着急。 似乎八风不动,笃定有人来保。 这态度让办案的仪鸾卫上下都闹不清楚王家是怎么想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王家是打的什么主意:王家的小儿子王子腾有本事鼓动四位异姓王出面保王家老爷。 王子腾的底线是:县伯的爵位可以不要,只要人活着就行。 这和当初贾代善保临阳侯的要求一样,官职和爵位可以丢,但是人命是要保住的。 毛骧知道后嚷嚷:“做梦!姓王的这颗脑袋是保不住的。” 王家和张家不一样,虽然两家都踩在了老朱的底线上,但是给老朱带来的愤怒不一样。 张家在老朱眼里是不愿意效力的降将,老朱虽然看临阳侯是乱臣贼子,但是因为临阳侯没做过实质上危害他朱家皇权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临阳侯领着一群人用权力走私罢了,如果找,也就是没给朝廷上税这个罪过,老朱愿意给临阳侯一个改正的机会。 但是王家不一样,朱家的皇权如果是平地上的大楼,那王家就是挖墙脚的窃贼。老朱尤其痛恨的事情比如鱼肉百姓,比如欺瞒君父,比如拉帮结派,这些王家都做了。 皇帝是不会饶了他的。 四位异姓王为什么要保王家呢? 毛骧暂时不知道理由,就等着看事情的走向。 如今是秋季了,早晚气温凉,麟子被童烈提着衣服提到了早餐摊子前面。 一群人纷纷坐下,问摆摊的老妇:“大娘,有什么吃的?” “有汤包,烧饼,还有老鸭粉丝汤,桂花汤圆,你们吃什么?” 大家纷纷报了在吃的,麟子大喊:“一样来一份。” 摆摊的大娘说:“你吃不完,给你盛一碗汤圆吧,豆沙馅的。” 童烈说:“给她上,她吃剩下的我们哥几个分了,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嫌弃她。” 麟子斜眼看他:“我都不可能有剩饭。” 童烈不和她争论这个,就压低声音嘱咐她:“刚才路上嘱咐你的都记住了吧?” 麟子点头:“记住了,咬死了告整个衙门,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对。” “如果有人被冤枉呢?” 童烈说:“他们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被冤枉了,在别的事情上可一点都不冤枉。你年纪小不知道,洪武初年咱们皇上在这应天府坐了龙堂,以前跟着元朝混的那些藩属国就来觐见,他们害怕咱们大明像蒙古人那样打他们,四处游说,重金贿赂,在洪武六年,这群国贼帮助这些藩属国蒙蔽皇上定下了十五个不征之国。并以祖训告诫后世皇帝不得恣意征讨他们,前元的很多藩属都丢了。” 麟子皱眉:“不征之国?” 童烈点头:“我是个粗人,也不懂,但是当时有些老夫子说这样不妥,还说……那词文绉绉的,这几年过去我也忘了。” “不征之国。”麟子又念叨了一声。 旁边狼吞虎咽的小旗说:“确实不是好事儿。叫我说鸿胪寺都是国贼,比什么都下贱,只要给钱什么都办,也不对着镜子照照,看看自己到底是汉人还是外族人。” “不征之国!”麟子往东看。 张剃头提醒她:“大姑娘快趁热吃,等会儿都汤圆就粘一起了。” 麟子立即点头,对童烈说:“我也不能白答应你们,要是没点好处我是要闹的。” 童烈立即说:“诶,不能这样。我给你买了很多玩器,今儿还请你来吃饭了。” 麟子哼了一声:“那些是我让你买的吗?再说了,这叫请吗?你又没请我去十六楼吃饭。” “你想怎么办?” “让我看看卷宗,就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贪的,别的我不看。” 童烈说:“做梦呢!别说你是个孩子,你就算不是个孩子,哪怕你是我们自己人,我们也是人人都能看卷宗的。” 这倒是真的。 麟子说:“我不管,只要没结案我还有翻供的时候。今儿先给你打个样,我就不信只让我过一次堂,下次要是这好处没到手我就当堂翻供。” 童烈:“我真是怕了你了!” ———————— 明见。 第63章 过堂 大早上仪鸾卫就把犯人送到了应天府衙门,通知过堂。 作为大明的京师,应天府是个庞大的衙门,下辖两个县:上元县、江宁县。四司:司狱司、织染司、都税司、宣课司。三所:龙江递运所、批验所、河泊所。两关:龙江关、石灰山关。 应天府衙门从各个方面治理着应天府。 作为府尹被天子亲军呼来喝去确实生气,但是昨日衙门有人捅了篓子,一个推官泄露消息给人知道,这在皇帝跟前已经被查明了,如今应天府不敢多说一句,就怕仪鸾卫把眼光盯在应天府,到时候上下这上百人的官吏谁都逃不掉。 府尹在后堂整理官服等着开堂,应天府各处的官员都在后堂。 府丞说:“一般民告官,如果是诬告,直接打个半死扔出大堂。如果告的属实,就要看府尹老爷的想法,官场上花花轿子人人抬,大部分都是选择遮掩一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是大家都明白。 如果按照以前的惯例,百姓告官不过是求个公平,想息事宁人的办法很简单,就比如昨日,那小姑娘火气大,但是所求不过是找回驴车,把驴车还给她就行了。 驴车对于一个在地方鱼肉多年的官员来说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本也不是他们的,一般闹到了官府都会还给苦主。也有些贪官一毛不拔,压根不还。这时候就要审案官员遮掩,很多时候是吓唬苦主,先打一顿,再言语上威胁一通,谁不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大部分都会忍气吞声。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就有些人不会忍,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昨日来告状的女孩就是个例外,她那人认死理,连谁抢了她的驴都不知道,她就告了。而且她家里人口少,就有一个老太太,按理说这种孤寡家庭更会选择忍气吞声,但是她家老太太关系硬。 府尹说:“这案子难办啊!鸿胪寺算是完蛋了。我不能让咱们这些人也完蛋,所以遮掩的事不要再提。外面那些亲卫看见了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唯有自保,顺着他们吧。” 这些官员纷纷点头。 等麟子吃完打着饱嗝来到了衙门前面。 下马后麟子说:“让我缓缓,我刚才吃撑了,这会有点想吐。” 一群人围着她蹲下拿衣服下摆给她扇风。童烈就说:“我就说最后那点汤不要喝了,结果两大碗汤全部喝下去,你说你不吐谁吐。” 一个人刚当爹,这会育儿经验正新鲜,连忙说:“头儿,她吃了那么多糯米包的汤圆不会积食吧?我们家的小子只要积食就发热。” 童烈没好气地说:“她都吃下去了,能让她再吐了?” 麟子摆摆手,说:“让我喝点水压一压,放心,就是吃得有点多,一般这时候我躺一会儿就好。今儿躺不了,让我安安静静地站一会。” 旁边一个人赶紧把羊皮水袋递给了麟子,问道:“你都吃那么多了,还喝得下去吗?” 麟子接过喝了几口,点头说:“没事。” 张剃头蹲在麟子身后给麟子的后背心顺气,就说:“先喝咸的粉丝汤,又喝甜的汤圆汤,这混在一起什么味啊?” 麟子说:“好吃!” 这时候一个人穿着飞鱼服出来,问道:“怎么还不进去开堂?” 童烈说:“先让她缓一缓。”又问:“人带来了吗?” 这人回答:“带来了。”问童烈:“嘱咐过了吧?” 童烈点头。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穿飞鱼服的人回去了。 过了一会,又喝了一点水,麟子缓过来了,高兴地说:“好啦,我又成一个好汉了。走走走,过堂。” 童烈不放心,觉得这丫头吃得比自己都多,问道:“不再缓缓?你比我吃得都多。” 麟子拍着童烈的肩膀说:“人只要是年轻的时候吃什么都多,越是上年纪吃得越少。如果家里有,身体还允许,你就要多吃点,你吃下的每一口都会让你脸色红润身体健壮。” 童烈对周围说:“听见没有,这才四岁就开始这么老气横秋了。走吧原告,你该过堂了。” 此时顺天府府尹升堂,三班衙役按着水火棍出来,一声“带原告”,麟子被带上堂,在指定的位置上跪下去。接着是带被告,一个男的和五六个家奴披枷戴锁被拖了上来。 府尹把昨日官司给简述了一遍,随后跟麟子说:“人证物证齐全即刻结案,物证已经被员工带走,带人证。”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男人被带上来。 府尹问先问了这男人,这男人是麒麟镇上的人,看到了被告抢夺两个老头一个小女孩驴车。 随后人证物证齐全,要求麟子签字画押。 这时候在堂外的仪鸾卫都打起精神,很多人眼神不善地看着府尹。 麟子看着衙役端着纸到跟前,也没看内容,她毕竟年纪小,在外人眼里不认字,在流程上讲,这案子流程很对,人证有,物证也有,就是一桩小案子,现在可以结案了。 但是麟子问:“不对啊,被告怎么只有这几个人?鸿胪寺只有一个官老爷吗?” 府尹顿时心跳加快,堂外穿飞鱼服的人给了童烈一个满意的眼神。 端着纸的衙役说:“你看到前面跪着的这个没有,这是那几个奴才的主人,他们才是被告,这几个奴才抢你驴车就是受主人指使的。” 麟子想问:那主人又是受谁指使的?你这会和你长官迫不及待地想结案又是被谁指使的? 麟子没问,而是说:“可是昨日他们没说他们老爷,说的是鸿胪寺的老爷们,我告的也是所有鸿胪寺的各位老爷。哦,我知道,你们是看我年纪小不懂事,随便找个人说是官儿,哄着我结案是不是?” 衙役立即说:“你可别胡说,咱们大人明镜高悬,绝不会哄着你结案。” 麟子反问:“那是谁在我昨天告状后告诉了鸿胪寺老爷们,然后砸了我家,还抢走了我家的两头牛牛,惊吓了我家祖祖?我是不是再告一次?” 府尹看到大堂门口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人看过来,和自己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府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旁边记录堂审的师爷立即说:“大人,此乃案子存疑,需要再调查。” 府尹立即说:“原告,随后案子有进展再传你过堂。” 衙役立即端着结案纸张退了回去。 一声退堂后整个大堂的人散了,仪鸾卫亲兵冲进来,一队人拖走了被告,一队人把麟子抱出去。 童烈对穿飞鱼服的人说:“大人,我就说这孩子聪明。” 对被抱着的麟子说:“这是我们宋大人,快跟宋大人打个招呼。” 麟子立即说:“宋伯伯好,童伯伯,你记得答应我的事,你要是不答应,我下次就翻供了。” 童烈的脸瞬间落下来。 宋忠问:“什么事儿?” “她说要看咱们卷宗。” 麟子立即说:“我就要看看他们贪了多少,贪了什么。” 宋忠说:“别想。” “那我翻供,现在就去。” 抱着麟子的小旗说:“宋大人和你闹着玩呢。”说完晃了晃麟子:“咱都是自家人,这话是你祖祖说的,自己人开玩笑啦,你是想在城里玩儿还是回去?要是回去是等一会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现在让剃头带你回去?” 麟子就先不提这事,反正自己还要来过堂,不给他们些压力事情办不成。 这时候有个白户过来在宋忠耳边说:“大人,府尹要见您。” 宋忠冷笑:“这是知道怕了,行,你让他等会儿。” 宋忠是指挥佥事正四品,府尹正三品,一个正四品让正三品等着,此时的仪鸾卫上下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 麟子说:“我去城里逛逛。” 小旗就把麟子递给了张剃头:“看好了,逛一会儿就赶紧走,如今这么多人被抓,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注意别吃外面的东西,别往僻静的地方去。” 张剃头抱着麟子出了门,把麟子放在驴上后就牵着驴子回家。 麟子说:“我还要逛逛呢,去秦淮河边玩儿啊。” 张剃头说:“不行,万一大姑娘你磕着碰着我没法跟道长交代。再说了,如今各处都要收庄稼,咱们也要想着点庄稼啊。” 好吧,农业社会天大地大种地收地最大。 张剃头带着麟子回到青莲观。 郑道长说:“做学问如逆水行舟,你昨日就没学什么,今日不能再荒废了,去宋大夫家里去吧。” 麟子只能带着秀秀兰兰去了宋大夫家。 宋大夫在宋师娘的帮助下给一个积食的宝宝扎针,几个人摁着小孩子,宋大夫哄着:“好了好了,马上好啊。” 拔了针后宋大夫嘱咐孩子奶奶:“少喂些,怕饿着了多喂几次,孩子不会说话,喂了就吃,吃得多了就积食。” “多谢宋大夫了,自从你们一家来了这里,咱们三里五村看病都方便多了。多少钱?” 宋大夫说:“没开药,就扎了几针,不收钱了。” “哎哟,就谢谢您了大夫。” 麟子跑去看小婴儿,宋师娘传宝宝他娘给孩子推拿的动作,随后看着婆媳两人带着小宝宝走了。 宋大夫看到麟子来了,就说:“刚才郑道长打发赵嫂子来说过了,说这几日太忙,没工夫照顾你,让你从早到晚跟着我。” “啊”? “啊什么,多学点不好吗?我是看出来了,你学这些都不认真。” 麟子撒娇:“我是个小孩子呢,哪能一直学啊。” 宋师娘笑着说:“是吗,前几天是谁说她马上就是四岁的大人了,今儿怎么又是自己是个小孩子啊。” 麟子一头扎在她怀里。 宋师娘搂着麟子跟宋大夫说:“这就是个懒丫头。” 宋大夫说:“只要使唤,就是个勤快丫头,不过是道长不舍得使唤她,养得娇。”说完招呼麟子背着小背篓跟自己去河边挖些新鲜的草药。 麟子跟着宋大夫到了大桃树旁边,宋大夫对着桃树看来看去。 麟子说:“宋师父,早就没桃子了。” “你不懂,你看到上面那些瘪掉的小桃子没有?这些桃子才指头肚那么大的时候就干瘪了,这也是一味药材,回头等明年春季再来摘,经过一年风霜雪雨药效才够。我没隔几天来看看,就怕被不懂事儿的小孩子给我摘了。” 说完领着领子往小桥边去,就看到一队人骑着马越过小桥沿着田间小路往青莲观去了。 为首的两个人麟子认识,是沐英和李文忠。 麟子也没放在心上,跟着宋大夫接着找草药。 这时候宋忠来到了一处秘密监牢。 毛骧他们都在这里。 宋忠说:“大伙都在。” 纪纲说:“太子爷调拨银子了,让人快点重建诏狱。” 大家都很高兴,果然还是要有大案子,有大案子才有银子,才显得仪鸾卫重要。 毛骧问:“今天过堂顺利吗?” 宋忠点头:“很顺利,小姑娘很机灵,就是……她说过要是不给她看咱们的卷宗,她就要翻供。” 毛骧皱眉:“这是谁教的?” “童烈说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秦老实听了眉头一跳。 ———————— 今天肠胃不舒服,错别字下午修改。 晚上见。 第64章 寒心 作为曾经的三当家,秦老实知道气势如虹的水寨有个致命危机:没有继承人! 所谓的继承人不是指的是普通水匪,而是能掌舵的大头目。加上大当家当年规定靠本事上船后的规矩后,更难寻觅继承人。 这个致命危机大家不是没发现,而是早早就发现了,甚至大家也努力了,可是效果并不好。所谓的努力过程就是对下一代多教育,老子可以大字不识一个,但是有了儿子后要送他求学,送他长见识,希望他将来能靠自己的本事掌舵太湖水匪这艘大船。 秦老实对自己的儿子也曾寄予厚望,但是他发现不仅仅是自己儿子,好多下一代自从读了圣贤书后就鄙视父辈。 就算不知道父亲以前是水匪,也会鄙视父亲,因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他们看来,他们是读书人,父辈们是贩夫走卒,操持贱业,说出去非常丢人,只恨自己没出生在大族。 跟他们说祖传的手艺要传下去,结果这群小兔崽子喊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天下风俗就是读书的老爷是天上星宿下凡,和普通人不一样。哪怕是个寒酸的老书生,一辈子都没什么功名,也比撑船打铁磨豆腐的人清贵。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当官才是毕生追求,才是改天换命,至于家里的家业,仨瓜俩枣的也能称之为家业? 就算是有些人能共情父辈们的艰辛,也想接掌这份水匪事业,但是很多人就是缺了那股子灵慧,当家的不是谁当就能当的。 而麟子是个好苗子,这孩子胆子大,聪慧,除了是个女孩完美符合将来的大当家人选。 秦老实笃定大当家在这女孩身边放了很多眼睛,在观察她的成长,在等着某个契机将她引到船上。 秦老实也知道自己的富贵还在那群老兄弟们身上,从当初相遇开始,这一辈子注定纠缠不休,不是自己成为他们的垫脚石,就是他们成为自己的垫脚石。所以他盘算着和麟子接触,如今让她看卷宗就是个好机会。 听着毛骧一口拒绝,宋忠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要是她在堂上翻供了呢?这姑娘就是太聪明了,粘上猴毛就是妖精,不好哄她,她现在把驴车拿回来,这官司打不打都行,万一她翻供了应天府做梦都能笑醒。” 毛想问:“你的意思给他看?荒谬!给她看朝廷的威严放在哪里?怎么跟上位和太子爷交代?” 秦老实说:“大人,您先别急,我听宋兄弟的意思,八成是小女孩好奇这些贪官贪了多少银子。看是不可能给她看的,但是给她一张清单倒是可以。毕竟誊抄卷宗的时候丢几张稿纸也无可厚非啊。” 毛骧点头:“话是这么说,你这主意也不错,可是丢稿子这种事儿也不该发生在咱们北都督府啊。” 秦老实问:“您的意思?” “到时候带去给她看一眼,看完收回来销毁,这东西是不能让外人看到的。” 秦老实点头,正中下怀。 毛骧跟宋忠说:“就这么答应她,跟她说明白,这已经是看在老太君的面上为她破例了,让她见好就收。” 宋忠抱拳应了一声,出去了。 毛骧问秦老实:“对了,让你盯着的那些人有什么收获吗?” 秦老实立即说:“有,您不是好奇王家是怎么劝动四位异姓王吗?王子腾那人答应把王家的资产送给他们。” “就这?到时候抄家这是国库的!秦兄弟,这可是从咱们嘴里夺食啊,你怎么不早来报?” “您听我说,王子腾还去找了从西番刚回来的蓝大将军,要投身他帐下效力,这人有几分本事,被蓝将军看上了。所以四位异姓王一方面图眼下的好处,他们几吃一点王家的资产,算是帮忙的茶水钱,另一方面图王子腾的将来,他们觉得王子腾将来能成大人物。” 毛骧想了想:“这一招高明啊?四王八公是一伙的,蓝大将军又是淮西勋贵的重要人物,这是一下子巴结了两处勋贵,这王子腾是个人物啊。” 秦老实说:“王子腾年纪小,就算是个人物也需要人给他引荐这些贵人,要不然王家如今大厦将倾,谁愿意沾这倒霉鬼。” “谁引荐的?” “荣国公贾代善。” “他”毛骧皱眉:“临阳侯的外甥,他有这么大的脸面?”随后说:“是了,他还真有这个脸面,四王八公里面他老子说话管用,他说话也管用,他亲自出面,四王自然给这个面子。再说他贾家在军中人脉广,蓝大将军和常大将军以前得过他老子的济,自然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秦老实问:“听说蓝大将军是太子妃的舅舅,一向桀骜不驯,怎么会给荣国府这个面子?” 毛骧是朱元璋身边的老人,心腹中的心腹,对这些勋贵的事情很熟。就说:“贾家以前算个小豪强,主动投靠了皇上,投的时候是带着人马来投的,要不然怎么会在开国后一门双公呢?在至正年间和蒙古人作战的时候常大将军受伤了,那时候命悬一线,军医说不行了,没法救。先头的那位荣国公身上有一枚救命的药丸,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前头的荣国公听说常大将军危急就赶紧送去,算是救了常大将军一命,所以蓝大将军因为他姐夫的这件事对贾家非常客气。” “原来如此,这么说荣国府把这要紧的人情送给了王子腾。” “是啊,想来这王子腾有过人之处吧。” “那咱们?”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咱们是秉公办事,你说抓那姓王的亏了他吗?这个月还在贪,太子爷都知道了,那人贪了金山银山,各国来使给上位的都是些破烂,给他们的都是真金白银,就是太子爷脾气好也忍不住。到时候也让他外孙女看看这东西贪了多少。再说了,送他见阎王的不是咱们,谁让他在鸿胪寺多年且苦主是他外孙女呢。这也是命啊!” 秦老实也信命,似乎很多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都信命,从这件事来看,这里面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宿命感:你不杀了她,她就要杀了你! 秦老实很想再去见见麟子。 晚上麟子回到家,发现房间里放了很多好看的新衣服,她跑步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问道:“祖祖,哪里来的好看衣服?” 郑道长回答:“这是西平侯他们送来的,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你马奶奶今年不来走亲戚,他们把节礼先送来。” 麟子没问为什么,而是转话题到吃上面:“哇,中秋节啊,我能吃个糖包子吗?” 至于马皇后为什么没来,麟子压根不关心,尽管马皇后派人给她送来了很多漂亮衣服,但那是人家的事情。 秋天就是个收获的季节,哪怕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白天大家也在干活,到了晚上没能赏月,因为下雨了。 眼前是典型的江南雨景,特别是下午天要黑的时候,朦朦胧胧昏昏暗暗,给人带去了十分忧愁。要不是郑道长反对,麟子真的要举着伞跑出去看一看江南雨景。 就在麟子趴在门槛上看雨滴的时候,郑道长说:“麟子,吃饭了,有你一直惦记的糖包子。” 麟子站起来跑回去,郑道长把一个糖包子掰开,一大半给了麟子,一小半分开给了秀秀和兰兰。 秀秀兰兰谢过郑道长接了包子开始吃,郑道长看了看这两个女孩,她听说董嫂子怀孕的事情了,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叹口气,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孩子。 大家一起吃饭,比往常的饭菜丰厚一些,吃完了这个中秋节就这么过去了。 平民百姓家里没什么娱乐,早早睡下,郑道长怕冷,八月已经开始盖薄被子了,麟子在睡前和郑道长商量:“祖祖啊,重阳节的时候我能不能吃一个完整的糖包子。” “那你从今儿起到重阳节不能吃糖了。” 麟子算了算,重阳节是农历九月初九,今天是八月十五,这加起来也就是大半个月,她说:“一言为定,拉钩啊。” 郑道长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和她拉钩:“睡吧。” 麟子钻被窝里睡了。 平民百姓家里没有什么娱乐,但是对于达官贵人来说娱乐就多了。 荣国府尽管今年守孝,也全家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尽管外面阴雨连绵,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没任何影响。 大家都穿着新衣服,缓带轻裘保暖体面,哪怕今年经历了张太君和张氏去世,贾琏偶尔想起自己的亲娘又被乳母给转移了注意力外,荣国府上下都很幸福,除了王氏。 这个中秋节,王氏心情就和外面的秋雨一样,带着凉意和惆怅。 但是在全家欢笑的时候她还不能一直拉着脸,只能强颜欢笑。 时间到了后半夜,贾敏她们姐妹几个累了,都回了自己的房间。贾珠他们几个早就睡着了,也早早退场。如今就剩下屏风外面的贾代善父子三人和史夫人王氏婆媳二人,外加一群没发出一点声音的奴仆。 可能是因为淅淅沥沥一刻不停地秋雨,也可能是因为眼下应天府的时局,贾代善长叹一声。 史夫人就问:“老爷叹气做什么?” 贾代善说:“我叹气的是这还不到半个月,局势就变化得这么快。” 应天府现在的局势在这些当官的看来变得特别糟糕。 自古以来因为贪财而落得抄家灭族的官员非常少,比如说东汉的梁冀、唐代的元载,很少在皇朝初立的时候有官员落下这个结局。 官场上大家默认的规则是小贪革职,大贪杀头,巨贪抄家,这些都不祸及家人。 眼下操作的时候出了变化,仪鸾卫抓住有些犯官家眷买祭田,说是转移赃银,直接抄家,甚至把有些官员祖传的产业给也抄了。这在官场上一石激起千层浪,抄家能理解,为什么要抄以前祖传的家业?那是祖传的,又不是贪官贪来的! 于是朝堂上开始扯皮,有人站在犯官这里,大骂仪鸾卫捞过界了,为此胡惟庸还和朱元璋又吵了一架。 有人站在仪鸾卫这边,说“祸不殃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祖产不假,但是祖产是不是因为某犯官做官免税了?” 一方骂“始作俑者”,一方骂:“国之蛀虫。” 在两方的骂战中,鸿胪寺的前一批官员都已经被用刑。说前一批是为了避免没人招待各国来使,又飞速提拔了一批官员填充进鸿胪寺。 人说“刑不上大夫”,对这些犯官用刑仪鸾卫也有理由。 仪鸾卫受应天府委托侦破此案,此案是苦主状告整个衙门,因此所有人都要审。 胡惟庸在朝堂上:“民人状告整个衙门,乃是千古未有!千古未有!”在朝堂上说这话的时候胡老头十分激动,甚至咆哮出声。 这次轮到朱元璋不在意了,甚至心里还很畅快。 朱元璋知道胡惟庸这些官员的想法: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被告了,居然被一个刁民告了! 谁给了这刁民胆子! 胡惟庸看向朱元璋,给那刁民胆子的人就是朱元璋! 给那群刁民胆子的就是朱元璋。 朱元璋常常自称是淮右布衣,这不是他得意扬扬彰显自己功绩时候的自谦,他也真的认为自己就是淮右布衣。胡惟庸常常自称“无用之人”,这就是客气话,人家已经把自己和很多有名丞相放在一起比较,认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民人诉鸿胪寺官员案”已经成了君权和臣权再次争锋的棋子。 而贾家的亲家,麟子生理学上的外祖父已经是臣权和君权争锋后的祭品。 贾代善在中秋夜里一声长叹的原因就是如此,他看出了皇帝和丞相之间的争斗。贾代善生怕自己也卷入到这场争斗里,最后全家倒霉。 史夫人在后宅女子之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就说:“听说是原告咬着不吐口,非要状告整个鸿胪寺。如今咱们家里外不是人。” 麟子哪怕姓郑,可是很多高门大户都知道她是贾家的女孩。免不了挖苦史夫人几句,要不是因为王家的当家人也在大牢里,这种挖苦讥讽会更多。 史夫人就有个想法:“要不然咱们派人去说说,看她怎么才肯扯了状纸。” 贾代善觉得老妻也太天真了,斗到现在已经不是原告能左右这件事的局面了。 贾代善也没明说,这种事不能明说,他对着屏风嘱咐:“所有人都别去找那孩子,都别去!” 别在这件事里露头,一旦露头就要被皇帝和丞相注意。如今贾代善一心自保,是不敢在这时候露头的。 王氏在散了之后回到房间和贾政商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贾政内心嫌弃老丈人丢人,这贪得也太多了。 都是女婿,薛家是忙前忙后出钱出力出人,而贾政只在刚出事的时候露了一回头,再后来就一直读书,就是王子胜和王子腾请他出去他都不出去,理由也是现成的:家里守孝,不便出门。 这让王家兄弟恨得牙痒痒! 如今王氏这么询问,贾政立即板着脸说:“这事有老爷太太拿主意,你既嫁到我家,自然是要遵循三从四德,不能妄生祸端。”说完出门去了周姨娘的院子里。 王氏也气得牙痒痒。 王氏在娘家的时候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自从嫁到贾家,特别是嫁给了贾政,一年比一年木讷。 这会心里惦记着老父亲,又怨恨着贾政和麟子,特别是对麟子,那是冲天的怒火对着麟子烧了过去,万分后悔当初没把麟子给处理干净! 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试一试。她把周瑞媳妇叫来,嘱咐了几句。 周瑞媳妇也听说过麟子的“霉”,心里不想去,但是主人吩咐了不得不去,只能别别扭扭去了。 周瑞媳妇作为荣国府的管事女人出门自有一番派头,一头骡子拉着一辆车,这是正经的马车。还不是麟子他们那种带车斗的车,带车斗的车其实是大车,可以拉人也可以拉货。 除了骡子拉着的车之外,还有一辆骡子拉的大车。车上坐了周瑞媳妇和两个小丫头两个婆子,后面大车上坐着四个男人。一行人加上两个车夫,这几个人各有分工,一起出了城往苇塘村来。 麟子跟着宋大夫捣药去了,隔壁村子里的一个老婆婆带着亲戚来找郑道长换绸缎。开店的那批绸缎最后没卖完,郑道长在附近女人们来给三清上香的时候说过谁家需要拿东西来换。 这老婆婆说:“这是我娘家嫂子,如今最小的侄孙要成亲,去城里买太贵了,都说您这里价钱公道,我带她来问问。” 郑道长说:“还剩下些,不过不是大红的,都是些花绸,料子是好料子,就怕颜色不够艳丽……” 老婆婆连忙说:“素点好,素的能穿的时候多,大红的反而穿不久。” 几个人看过布料,老婆婆和她嫂子都很满意,选了几匹,开始商量拿什么换。 老婆婆说:“我嫂子家是江宁的,他们家种茶,您看要不拿麦子和茶叶跟您换?” 郑道长问:“什么茶?也行,我们家也真的需要茶。”麟子是个肉食动物,尽管什么都爱吃,但是更爱吃肉,郑道长觉得该弄点茶给这孩子解腻。 老婆婆说:“绿茶,都挑好的送来。” 这时候外面有个老婆子问:“有人吗?郑道长在吗?” 郑道长正和老婆婆姑嫂两个在后院库房算账,以物易物算起来超级麻烦,家里的人都去干活去了,就郑道长一个人在家,外面的人喊了几声,郑道长都没听到。 等到郑道长算好了,就看到旁边一个年轻又富态的女人描眉画眼穿金戴银一身锦绣被几个人簇拥着站在旁边。 这架势把换布料的老婆婆姑嫂两个吓一跳,这气场这打扮,说是某处官老爷家的太太都说得过去。 姑嫂两个赶紧抱着布料离开,临走的时候说:“道长,下午就给您送来。” 刚出门就又看到了门口一辆好车一辆大车,赶车的和跟车的几个大汉站在门口,也是打扮得富贵,脚上的鞋都没泥,要知道昨日下雨,地里面潮湿,要是走来的不可能不粘泥,只能说都是坐车来的。 姑嫂两个抱着布料赶紧走,路过张剃头的时候老婆婆说:“剃头,来贵客了,来了个少奶奶。” “少奶奶?”如果说是个夫人,张剃头不意外,毕竟马皇后也不年轻了,来个少奶奶反而奇怪了。 张剃头立即向后看,看到两辆车停在道观门口。 想了想打算过去看看。 老婆婆姑嫂两个还路过了宋大夫他们家,对里面的麟子说:“麟子,你家的好亲戚来了,哎哟,必然是一门富贵亲戚,快回去,说不定还能给你糖吃呢。” 麟子纳闷:“富贵亲戚?” 宋大夫说:“可不就是富贵亲戚吗?显贵之极。” 麟子说:“不对啊,马奶奶看着挺朴素的。”她跑到门口隔着庄稼看了一眼,没发现马。 马皇后每次来的时候都有侍卫护送,太监跟随。这些人都是骑马来的,所以青莲观门前有一排拴马桩。 “宋师父,我回去看看。”麟子说完跑了。 宋大夫大喊:“你回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厌学!这孩子……”看着麟子跑远了,宋大夫说:“我告你的状!” 张剃头也觉得奇怪,他以为“少奶奶”是一些诰命夫人,结果走近一看,是骡子拉车,不是马车。这诰命夫人的出行也太奇怪了。 越过马车往前走,他立即被人拦住了。 张剃头说:“这是我主人家,我怎么就不能进?” 拦着他的人说:“哪里来的野人,不知道回避女眷吗?”说完一脸鄙视。 张剃头也是在侯府出入过的,一听就知道这是某家的豪奴,规矩太大。张剃头刚想说话,就听见后面麟子大呼小叫:“这是骡子吗?” 听声音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麟子还去路边捡了一根桐树枯枝,拿去戳骡子,边戳边问:“你是马骡还是驴骡?我叫你骡骡吧?” 张剃头立即来到麟子身边,说:“大姑娘,他们……” “是贾家人啦,眼睛长在头顶上,常常拿鼻孔看人,我知道。等我逗一逗骡骡就回去。” “您快进去看看吧,就道长一个人在家。蓝婆婆他们今天都去那五十亩地割豆子去了。” 麟子听了把枯枝扔了,飞快地跑进院子里,张剃头刚要跟着进去,就被门口的几个壮汉拦着了。 麟子先跑到三清殿,三清殿里没人,她顿时急了,大喊:“祖祖,祖祖你在哪儿?祖祖!” 麟子跑进第二进院子里,就看到郑道长从房间里出来,喊着说:“诶,祖祖在这里呢。” 麟子也看到了她身边的几个陌生人,她飞快地跑到郑道长前面,挡在郑道长身前,心中愤怒表面很平静,问道:“你们是荣国府的还是王家的?王家这会自顾不暇,你们是荣国府的吧?为了王家老爷来的?” 周瑞媳妇看了看麟子,发现纵然是脸盘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眼前这位的一双眼睛让人想到狼,尽管周瑞媳妇没见过狼,这一刻无端想起了狼。 “是,我们是从荣国府来的,奉命来看看姑娘。”说着拿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昨日是团圆的日子,二奶奶很想您,对了,她给您做了一件衣裳……” 旁边的婆子赶紧拆包裹,麟子看都没看,跟她说:“快收收你的眼泪,车到死路上知道拐了,大鼻涕流到嘴里知道甩了,这会想我早干吗去了?” “姑娘,二奶奶她也很无奈,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麟子问:“你今天来干吗呢?是不是为了王家的事儿来的?” “啊,这……” 麟子说:“死心吧,这事儿改不了了。” 周瑞媳妇蹲下来说:“姑娘,您听我讲,王大人是您外祖父,这可是血亲啊!” 麟子斜眼睨她:“滚。” “姑娘……” “钱多。” “汪汪汪!”后院里面很大只的四眼铁包金扑出来,对着陌生人做出扑咬的动作来。 这几个人吓得立即跑了出去,却把包袱扔在了院子里。 钱多是个乖狗狗,不会咬人。郑道长也没拦着,刚才周瑞媳妇在她耳边说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将来让王家养麟子,这么做的理由有二:第一,麟子本就是王家的外孙女,贾家不养,就该王家养。第二,麟子这次救了她外祖父,王家肯定感恩戴德地把麟子接回去,往后必定悉心教养。 郑道长也因此非常生气,不觉得麟子放钱多有什么错。 麟子把衣服抖开,发现都是小衣服,别说现在的麟子了,就是两岁的麟子都未必能套上。这也不是什么新衣服,是一些看着干净的旧衣服罢了。 也是,片刻之间哪里去找合适的衣服,也只能拿贾元春的旧衣服充数了。 也说不定在这群女人眼里,麟子就是个小可怜,看到一件花衣服就羡慕的流啦哈子。 流什么哈喇子啊!本该是她的,却被剥夺了,反而拿着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以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灌输这一切都是恩赐。 这时候钱多摇着尾巴回来了,跑到麟子身边开始邀功。 麟子把这些衣服塞到一起用包袱兜着塞到狗嘴里,对钱多说:“去,让张剃头丢到他们车里。” 钱多叼着包袱出去了,张剃头看着骡子拉着的车沿着乡间小路离开,这时候钱多跑来,把一个包袱吐到他脚边。 张剃头捡起来追了几步一下子扔到了大车的车斗里,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青莲观不是他们扔垃圾的地方。 这些男仆跟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提着这包袱塞到了前面车子里。女主人哪怕是小主人的衣物别说碰了,看到就是罪过,让外人看到就是对女主人的亵渎。 周瑞媳妇看到塞进来并没有生气,麟子以为这是贾元春的衣服,其实这是后院家生子的衣服。贾元春这样的大小姐,别说她的衣服,就是她玩过的玩具打碎的杯子都不能让外人看到得到。 周瑞媳妇把包裹扔到脚下踢了一下,叹口气。发愁的想:这差事没完成该怎么回去交代啊? ———————— 明见! 第65章 分别 周瑞媳妇回家挨了一顿骂,但是事情远没有结束。 当天中午仪鸾卫就登门带走了贾代善,这下把全家都吓得六神无主。 贾赦赶紧去找贾代化,卧床的贾代化不顾身体立即出门打听。贾家一门双公,在朝廷里人脉广,更加上是四王八公的核心,因此没多久打听出来是贾家派人接触了原告导致皇上震怒! 在案子审理到关键时刻,贾家接触原告干什么? 贾赦立即否认,贾家绝没有接触原告,他父亲贾代善再三警告不要他们兄弟插手这件事,他父亲也不会碰这案子,就不是他家做的。 随后被告知是他兄弟贾政做的。 贾赦赶紧回家质问,贾政不承认,家里的事儿但凡是有一点对他不利他都不碰,这种对他对家族都不利的事情他更不可能做了。 但是考虑到王氏救亲爹的心是急切的,于是贾政赶紧去找王氏。 王氏这时候真的怕了。 她没想到真的派人接触了那扫帚星真的倒霉了。面对丈夫充满怒火的询问,她战战兢兢把事情讲了。 但是她自己也辩解:“我就是派人去看看她,现在换季了,我让人给她送点衣服。” 贾政骂她:“蠢妇,我家要是因为你被牵连了,定要休了你!” 随后史夫人派人把贾珠贾琏贾元春从王师身边带走。贾赦的原配小张氏去世后,名义上是王氏在照顾侄儿,实际上是乳母丫鬟们照顾。就这几个月,小张氏留给儿子的人手陆陆续续被发卖,私产也开始不清不楚地消失。 史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王氏闯了祸,这几个孩子是不能再放在她身边教养了。 贾代化为贾代善积极奔走,亲自去求见朱标。 朱标在文华殿召见贾代化,贾代化赶紧解释:“舍弟不知道这件事,臣回去查问了,是臣的侄媳妇派人去看望孩子,给孩子送点衣物,这也是母子天性,请太子明察秋毫还舍弟一个清白。” 朱标最近休息不好,脑袋昏昏沉沉,还不断打哈欠,打哈欠的时候鼻子很酸,鼻子酸了眼泪就要流下来,整个人很痛苦。 他把笔放下,没看趴在地毯上的贾代化,示意勾来端茶。 朱标接了茶,喝了一口,觉得索然无味,尽管下午很热,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凉,看看外面的阳光,就想出去晒太阳。 朱标对着外面的阳光看了一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八成是出问题了,二十多岁的人怎么身上就没点热乎气呢。 朱标叹口气,跟贾代化说:“老贾啊,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你那侄媳妇把孩子生下来好几年了,这是头一次给孩子送东西,要是前几年偷偷摸摸地送过,这次有这事没人计较。往日不搭理,这出事了开始送,这叫什么?世态炎凉?这词儿也不太合适。” 贾代化知道青莲观那边就是仪鸾卫的老巢,侄媳妇王氏的那点伎俩是不够看的,只能说:“太子爷,臣那侄儿媳妇如此做也是人之常情啊,她父亲身陷囹圄,她作为孩子着急,不过是哄着孩子撤状子,这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舍弟是真的不知道啊!” 朱标相信贾代善不知道,因为荣国府有眼线,这也全是王氏的个人行为,只不过好日子过久了,王氏主仆都不知道低调是什么,该悄悄办的事情弄得大张旗鼓。 可见荣国府看着是高门大户,却没什么治家的本事,连几个奴仆出门干什么了都不知道。 都说外甥像舅,贾代善比起他舅舅来差远了。 朱标叹口气:“父皇也不是不讲理,你家也一直尽忠王事。京城里风高浪急,你家又如此显眼,该收敛着些。贾代善的事情孤知道,打了他一顿廷仗以儆效尤,下不为例。” 贾代化立即磕头谢恩。 朱标说:“接回去吧。” 贾代化立即退了出去,领着贾赦贾敬去接贾代善,贾代善从背到臀被打得血糊糊一片。 这让贾家上下都感恩戴德,比起大牢里等死的那些人,贾代善这不仅逃过一劫,还保全了官职爵位,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把贾代善送回家后,贾代化就体力不支回宁国府休息。荣国府里面贾政在父母跟前大哭,闹着要休掉王氏。 别说贾代善,就是史夫人都不同意。 史夫人说:“这时候王家刚落难,你就这么做让人家怎么说你?外人不会说她给咱家招祸,只会说你翻脸无情抛弃发妻。再说了,你把她休了,珠儿和元春怎么办?为了这两个孩子这事儿也不能再提。” 贾政回了房间后对着王氏骂了一顿,王氏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被休,也不怕他,随便骂,骂完了他也甩不开自己。 只不过当天夜里事情突然急转直下,贾代化本来身体不好,又为贾代善的事情各处操劳,哪怕只有半天功夫,这让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显得奄奄一息。 贾代善被贾赦背着赶紧到了宁国府,贾家的各种好药奉上,最终也没挽救这位族长的命。贾代化对兄弟子侄不停嘱咐,务必保住家族富贵,最后带着满腹不甘去世了。 贾代善大哭不止,觉得堂兄是为了救自己才这么早去世,几次哭得昏厥过去。 宁国府开始报丧,京城各处收到了丧信后,麟子的名声更大了。 这妥妥的克于亲族。 而且被克的都是族长。 临阳侯是张家的族长,她外祖父是王家的族长,今天嘎掉的贾代化是贾家族长。 这战斗力,谁看都心里发颤。 城里宁国府开始办葬礼,贾敬上了一本,朱标同意贾敬承袭爵位,从公降到了侯,然而礼部太忙,加上他们的下属衙门鸿胪寺那一摊子烂事,因此也没人盯着宁国府的传承,宁国府门头上的匾额也没人督促摘掉。 这事不是没人上报,朱标都压下,暗示下面不要再提。因为贾家是武勋,他家来投朱元璋的时候是有一支万人精锐在手上的。如今没过去太长时间,这些精锐被打散在各地,贾家是他们的旧主,所以门匾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就不要太讲究,先糊弄过去,等将来再说。 宁国府的丧事结束,王家人就哭哭啼啼接到通知,王家老爷难逃一死,十一月勾决。 王子腾知道后想去探监,因为他马上要跟着蓝玉出征,但是仪鸾卫不允许,最终王子腾也没见到人,带着兵器铠甲离开了京城。留下王子胜给王家老爷收尸。 这一切和麟子没太大关系,因为麟子最近学熬药,守着十几个小火炉转来转去,倒也暖和。 这一日朱棣带着朱雄英来探望郑道长,朱雄英听说妹妹去学医了,跟着要去,带着太监去了不远处的宋大夫家。 而朱棣来此的目的是要跟郑道长告别。 “你说要去北平了?” “对,要带着媳妇孩子就藩。”朱棣沉默了一下:“我爹说,日后没有他的圣旨我不能回来。所以……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拜见姨婆。” 朱棣说着忍不住哭出来,他这一去,不仅仅见不到姨婆,还见不到母亲。朱元璋担心这些孩子回应天,一路上打扰地方给沿途百姓增加负担,甚至说过就是他死了这些藩王也不要奔丧。 他朱棣作为九大塞王之一,要一辈子镇守北平,无诏不得回京不得离开封地。 郑道长也哭得一脸泪水,马皇后的儿女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有感情。她考虑到自己的年龄,觉得和朱棣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甚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哭了一会,周围的太监们纷纷劝说,郑道长和朱棣才擦了擦眼泪。 朱棣这才注意到朱雄英不在,立即问左右:“太孙呢?” 他旁边的太监回答:“去找郑家大姑娘了。” 朱棣不放心:“去找找。”他担心朱雄英出事。 郑道长也说:“去宋大夫家里看看在不在。”毕竟这孩子是真有万里山河要继承,人家叔叔紧张一些能理解。就是没江山要继承,小孩子出门玩耍也要看好,谁家的孩子都是个宝。 朱棣就和郑道长夸赞朱雄英读书好,说了半天,朱棣突然说:“姨婆,您要承认雄英是个好孩子,所以将来他们两个必然和我爹娘一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郑道长说:“你说错了,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普通老妇吗?我也是长了耳朵眼睛的,也是能看能听的,你爹要是真的想让我们麟子做太孙妃,乃至于太子妃、皇后,他会怂恿麟子在应天府抛头露面咬死了要状告整个鸿胪寺吗?你大嫂子常氏和你大哥自小定亲,那是如何教育的? 女孩养得太要强了,怎么可能嫁给皇子王孙,这些人家需要的是乖巧懂事贤惠的媳妇,不是个能夺丈夫风采,在家里抢着做主的女人。” 朱棣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再说了,这案子结束后我们麟子的名声在官员中间彻底臭了。都已经陷了一整个衙门的官员在诏狱,你说十几年后那些官老爷会不会极力反对这门婚事?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麟子命硬,克死了两个至亲,克走了一家亲戚。你自己说这样的女孩谁家愿意和她结亲?” 朱棣想了想,说道:“这些人在胡说八道,贾代化那是自己病死的,王家那个是贪钱把自己贪死的。至于张家,张家就更离谱了,麟子出生前张家就是水匪,再说查的时候也不关麟子的事儿啊!姨婆,你放心,要是将来没法子和雄英配成夫妻,就让我儿子高炽娶麟子,女大三抱金砖,我胖儿子肯定高兴。” 郑道长看看朱棣,觉得这就是个不靠谱的。 本来刚才还很伤感,舍不得朱棣,这会儿郑道长嫌弃极了,恨不得立即把人给赶出去。 郑道长不想搭理这人,说道:“中午在这里吃饭吧,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咸鸭蛋,你吃不吃啊?” “吃,什么都吃。您自己腌的吗?” “对,北面那段小河,麟子喊着养鱼,剃头找人用木棍扎成篱笆放在两头,里面还真养了一些鱼,不过那些都是小鱼,被鸭子和大鹅吃了不少,等会给你做鸭子和烧鹅。对了,你带回去几只给你媳妇吃,他们徐家人就爱吃烧鹅。” “还是您记得,我都不记得这些小事。”朱棣说到这里突然严肃起来:“姨婆,你要保重啊。” ———————— 晚上见 第66章 路遇 朱棣出发前,郑道长在家里长吁短叹,麟子就问她:“您舍不得燕王?” “我也舍不得秦王和晋王,他们兄弟走的时候都没告诉我,直接走了。想想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几口整整齐齐地来了,我就该想到的。” 郑道长养麟子不到四年,照顾他们兄弟已经十几年了,难以割舍是能理解的。 麟子说:“我们明天坐驴车送送他们吧?” “算了,不见面反而更好。见了面除了抱着哭还能做什么。”改变不了他们就藩的命运。 麟子想了想就说:“如今九月了,眼看着登高的日子来了,咱们先去找个地方爬山吧。” 郑道长知道麟子的想法,就说:“他们是走水路过去的,你爬山岂不是看不到。” “走水路吗?”麟子真的没想到,抓了抓脸:“那我们去码头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没有。” 郑道长说:“算啦,走吧,看看他们收粮食收得怎么样了。” 晚稻该收获了,这次收了就要种豌豆,上午给田里放水,估计这会水已经放完了。 麟子跟着郑道长跑去看,就看到田里巴掌大的小鱼都躺在淤泥里,这种稻田养的鱼是养不大的。 陈大说:“这鱼裹着面炸,连骨头都是酥的,很好吃。” 麟子的口水不争气地冒了出来,胖脸上写着“想吃”。 郑道长说:“让苗家的收拾干净炸了吃,”说完就很心疼,因为炸着吃太费油。 这时候远远地听着有鼓乐之声,麟子的耳朵比郑道长他们上年纪的人好用。就问:“那边有人吹吹打打,干什么的啊?” 她小胖手指着的方向就是麒麟镇。 麒麟镇和麟子他们居住的地方说远不远,骑驴一刻钟就到了。说近不近,走路要走半个时辰。 这样的距离因为中间是田野,没什么阻挡,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被麟子捕捉到了。 麟子说:“是不是那边唱大戏啊?祖祖,我想去看。” 郑道长说:“要是唱大戏,那就是人山人海,你个子这么矮,挤着你怎么办?” 麟子立即叹口气,显得不开心。 王三立即说:“道长,也没多远,去看一眼就回来啦,毕竟今天炸鱼呢。” 麟子赶紧点头,抱着郑道长的腿说:“祖祖,我去得不远,去看看就回家了,我保证。” 郑道长看她撒娇,想着确实不远,就说:“快去快回,鱼刚出锅的时候好吃。” 麟子立即点头,催着王三赶紧走。 两个人到了麒麟镇,发现大家都在路两边站着,一些相熟的人家站在路边说话,路上撒了些纸钱,这一看就是有人要办葬礼。 麟子失望:“我还以为唱大戏呢。” 王三看看太阳,这会太阳还高高挂着,阳光下不会滋生晦气,他就说:“看看人家出殡也行啊。”路上站满了人,麒麟镇的路口处还有人吹吹打打,声音传出去好远,反正挺热闹的。 麟子个子矮,急得团团转:“看不到啊,王爷爷,我们挤进去看吧,我看不到。” 王三怕她挤丢了,就主动说:“大姑娘,我扛着你,咱们看一会儿就走了,这会我先扛着你。” 麟子说:“算啦,咱们找地方吧。”毕竟王三是个老人了,麟子又这么胖,她不想让王三扛着他。 麟子左右一看,旁边有一处茶楼,麟子没钱,王三不舍得花钱,王三就说:“没事儿,我扛着姑娘,就一会儿。” 两人找到一块上马石,麟子踩上去,王三蹲下来让麟子骑在自己脖子上去围观。王三自己也能从人群缝隙里往路上看。 很快麒麟镇街口出现了一些骑马的人,这些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蓝色或黑色的长衫,头上和腰中都系着白布,沿途四处查看。这时候在街口吹拉弹唱的人起来往前走。 麟子对王三说:“他们走了!” 王三说:“那是出殡的队伍要来了,这些人要往前走一段。大姑娘别着急,等着看就行。” 麟子伸着脖子往街口方向张望,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王三笑着说:“别着急啊!” 这时候有更多的人骑马过来,把路边的围观人群往两边赶,这时候王三一下子看到熟人了,他下意识扛着麟子赶紧躲开。别人不知道,最近给贡院街房子里送东西的王三知道,麟子如今在内城的名声不太好,他就怕贾家的人看到麟子在这里,恶向胆边生,对麟子不利。 麟子问:“王爷爷,你跑什么啊?” 王三心跳加速,跑到一处房子的屋后说:“大姑娘,这是贾府在出殡。” “啊?什么意思?” “没的这个是您堂爷爷,东府的老爷。” “你怎么知道?” “要是个普通人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葬礼啊!”王三带着麟子躲在屋后,让麟子露个脑袋往外看。 因为距离远,麟子看到的一群人大哭而来,送葬队伍极其庞大,个个披麻戴孝,前面簇拥着灵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整个队伍一边行进一边哭,路上鞭炮声不断,到处撒的都是纸钱。 麟子看着连绵不绝的队伍走过去,问道:“王爷爷,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自然是出殡,让东府的老爷入土为安。您家的祖坟在老家,他们是要把东府的老爷送回祖坟安葬。” “祖坟在哪儿?” “在江宁。”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应该走北门啊,这是西门!” “因为内城距离西边城郭近啊,他们这种人家,没的还是家主,路上到处是路祭,走麒麟门能最快出城,要是走北门,这一天走不出京师。” 麟子点点头。 眼看着出殡队伍走远了,王三扛着麟子回去。 麟子在路上问:“王爷爷,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啊?” “姑娘,要是他们看到你了,押着你给灵柩磕头可怎么办啊,本就是孽缘,还是避开吧。” 麟子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问:“王爷爷,我居然对贾家不甚了解,你说这是一户什么人家?” “不好说啊。” “哪里不好说?” “姑娘问我,我能说是好人家,那是一等一的积善人家,特别是您太爷,待我和陈老哥都很好,我不过是奴仆,自然是说主人的好。可是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得很难听,您年纪小,还是别打听了。” “是不是人家说贾府除了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这是谁说的,也太促狭了些。一个大家族能繁衍至今肯定有好的地方,不能听外面人乱说。” 麟子没再说话,陈大王三忠心耿耿,除了他们世代为奴外,也是当年贾源施恩的原因。 王三扛着麟子一路回到了地头,把麟子放下后,麟子看着兴致不高,郑道长问:“怎么了?没看大戏?” 麟子说:“不是唱大戏,是人家出殡呢。” 郑道长笑起来:“你也是年纪小,看什么都好奇。罢了,不说这事儿了,剃头他们说过半个月把河里面的鱼捞了。” “为什么?我还等着养大鱼呢。” “秋冬河水枯竭,你就是想养大鱼也要有水啊,先捞出来,回头做成熏鱼,我带你进城。” 麟子惊讶地问:“咱们要进城卖熏鱼吗?” “什么卖熏鱼?是杞国公家的楚老夫人过寿,请我去看戏。不能空手去啊,怎么说也该拎着点东西。” 麟子恍然大悟,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他家有大戏看?” 郑道长点点头。 晚上蓝婆婆就劝郑道长:“都知道麟子是贾家的女孩,贾家刚死了当家人,如今带着麟子去吃席看戏多少有些不妥当,还是把她放家里吧。”上头的意思她们也知道一些,马皇后把麟子看成孙媳妇,麟子这种孝期出门应酬的事情最好别做,免得将来有人攻讦。 郑道长说:“麟子跟着我姓。”说完很生气。 黄婆婆笑着说:“贾家都不用提,早和麟子没关系了。只是她到底是要给张太君守一年孝啊。没有张太君就没麟子,这怎么说也是活命之恩。您和张太君都是她的贵人,一个有活命之恩,一个有养育之恩。往日在家她吃点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孩子要长个。可是出去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赴宴看戏到底不合适。” 郑道长点头:“你说得对。” 麟子可以不用搭理贾家,但是张太君在年三十晚上护住麟子,并且及时为麟子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这确实是大恩。 郑道长对蓝婆婆和黄婆婆的心思清楚,就站起来说:“我知道了,我心里烦,你们不要跟着,我出去走走。” 蓝婆婆和黄婆婆对视一眼,没跟着出去。 前院里麟子和秀秀兰兰翻花绳,郑道长对麟子说:“麟子,出去走走。” 秀秀和兰兰要跟着去,郑道长说:“不用跟了。” 一老一小出了青莲观,在田间小路上慢慢地走。虽然青莲观在一片田野里,但是附近还有陈大他们居住,这几家也养了小狗,前后鸡犬相闻,倒也有几分村舍的感觉了。 秋风吹起来,麟子觉得风从脖领子灌入衣服了,全身上下都是凉的。 麟子牌小火炉觉得天气冷了呢。 但是郑道长明显心情不好,麟子跑去握着她冰凉的手,让自己的小热手给祖祖暖手。 一老一小就沿着小路走到了桥边,再往前就走出苇塘村了,此时天也黑了,郑道长说:“回吧。” 两人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因为走得慢,麟子灵敏的听觉告诉她有嘈杂的脚步向着这边来。 麟子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群人急匆匆地走来,都是步行却走得飞快。 光线昏暗,对方人多且来势汹汹,给麟子的感觉很不好,似乎有江河湖海那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压了过来,总觉得有危险在靠近。就跟郑道长说:“祖祖,咱们走快点,避开那群人,他们气势汹汹好吓人啊。” 郑道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于是郑道长扯着麟子想赶紧走,但是转念一想,刚才慢悠悠地散步,这时候走得快了反而令人生疑,她相信这会青莲观门口有人看着她们回去呢。 郑道长说:“随机应变。” 麟子听完抬头看了一眼郑道长,疑惑地皱眉。 对方的速度很快,快步走来远远地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前面的是修行的道友?” 一个老尼姑中气十足地打招呼。 郑道长下意识地把麟子拉到身后:“福生无量天尊,道友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怎么看着行色匆匆。” 老尼姑说:“不瞒道友,我们要赶回庵里去。我们在南边的悟心禅院修行,这几日去城里给一户大户人家念经去了。” 郑道长眉头一皱,这群尼姑不仅有了安全的老巢,又重新靠着诵经进入了高门大户。 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郑道长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风吹来,远处有白杨树叶碰撞的哗啦声,麟子前不久还说喜欢听风过白杨的声音,如潮水一般美妙极了。但是有人说这声音像鬼哭,不过配着这诡异的场景寒冷的秋风,确实有点鬼片的既视感。 麟子把小脑袋从郑道长身后探出来看了看老尼姑。 老尼姑长得很凶,气质也很强悍,有一种“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负我狗”的气势。这是由内而外的气质,是一种生命蓬勃怒放的气质,还有一种“放马过来”的临危不惧。 老尼姑感受到了麟子的目光,因为天色暗了,为了看清麟子,老尼姑向前一步弯腰低头去看麟子。 郑道长把麟子往身后扯了一下,说:“时间太晚了,各位赶紧赶路吧,天黑路不好走,一路多留心。”这话一语双关。 老尼姑说:“无妨,弥勒佛祖保佑,白阳耀耀,此一去皆是坦途。日后我等还会从贵处借道,他日有时间了再和道友坐而论道,告辞。” 老尼姑说完看了一眼麟子,带着人大步离开。 一群身体强壮的尼姑从麟子和郑道长面前走过,个个昂首阔步。 麟子看着这群人走远了,周围也黑了,就问:“祖祖,她们怎么给我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啊。” “哪里奇怪?” “白阳耀耀,像是某个教的口号。”麟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她想起了猫猫教口号: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喵喵喵喵! 麟子立即又说:“可能是我瞎猜的。” 郑道长说:“没有,没瞎猜。不过今儿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 郑道长没解释,麟子也没再问,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了青莲观门口,钱嫂子和赵嫂子从门内拿出灯笼,提着来给她们照明。 赵嫂子问:“道长刚才和谁说话呢?看着好大一群人。” 麟子立即说:“是一群尼姑,他们去城里给大户人家念经了,还向祖祖显摆赏钱多。” 钱嫂子和赵嫂子立即打开了话匣子,说的都是些尼姑庵的事情,尼姑庵在百姓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大部分尼姑庵都做皮肉生意。刚说了两件关于尼姑庵的事情,郑道长不高兴了:“孩子还在呢。” 一些腌臜事能让小孩子听吗? 钱赵两人立即闭嘴,把大门关了,前院各处检查,又去三清殿锁了门,才一起回第二进院落。 晚上郑道长又睡不着了,麟子这个冬天的小火炉睡的呼呼的,翻身的时候动静很大,侧身搂住郑道长,睡得十分安心,郑道长在夜里忍不住长叹一声。 到了半夜,清冷的月光洒在了大地上,一群尼姑才回到了一处新建的庵堂,门上高悬着“悟心禅院”。 守门的尼姑打开门,双手合十:“师父,您回来了。” 一群尼姑进去,把门关上,纷纷把背着的小包摘了。 这时候一个尼姑说:“师父,这几日您不在家,有百姓来咱们这里求出家。” “哦?” “是她丈夫去世了,婆家的人要把她卖了,她不从,趁着看守松懈逃出来了。” “不是本地的吧?” “江阴来的。” “江阴?”老尼姑眯着眼睛:“江阴到这里二百多里,她一个人是怎么逃来的?别是朝廷的鹰犬进门了吧?” “师父,我明日再盘问一下。” 老尼姑点头,对身后的尼姑们说:“都歇着吧,赶路都累了,明日早上多睡会儿,不必起来做早课。” 众尼姑都散了。 老尼姑带着一包宝钞回到禅房,在油灯下开始清点。 自古寺庙很赚钱,她来这里扎根就是为了赚钱。其他兄弟姐妹就指着各处赚钱维持,造反大业遥遥无期,甚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第二次了,然而狗朝廷狗官还是不把人当人,不杀尽狗官,这些贵人怎么知道百姓的苦难。 老尼姑把这些宝钞收起来,拿起念珠开始念经。 为了节省灯油,她吹灭了油灯在黑暗的禅室内修行。没关窗户,冷风吹进来,月光照进来。老尼姑想起入夜时分遇到的那个女孩。 初看是圆嘟嘟的一张脸,养得白里透红,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但是老尼姑懂得相面,能解八字,还会扶乩,她一眼看出来那孩子的面相不一样。 很违和的面相。 近看面容,是富贵又短命,远看脸盘,是多灾又长寿。 非常茅盾! 老尼姑细细思索,发现这姑娘的面容违和之处就摆在面上,她一个养在村里的小孩子哪里有富贵? 哪怕将来有富贵,但是这时候的日子和富贵不沾边。也就是说富贵薄命不是她的命格。 那是谁的呢? 老尼姑想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年初荣国府老太君去世的时候听那府里的下人说过,说他家府邸里该有两个小姐,送出去了一个。 当时那双胞胎的八字是看过的。 对!对!对! 老尼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已经难静下来了。 双胞胎的面相很相似,在长大之后仔细辨别是能分辨出来的。但是在小的时候难以分辨。 人说双胎不祥,原因就在这里,相亲相爱的双胎有很多,互相厮杀的也有很多,原因是大部分在娘胎里已经搏杀过一次了,胜者才能出生。双胎就是在娘胎里没分出胜负,出来要接着搏杀。 一份命格两个人抢,越是命格贵重越是搏杀的残酷。 表面上看荣国府是长辈替他们做出了选择,实际上,神佛菩萨借着父母的手推了一把,让每个人的命运各归其位。所以表面上胜利的那个富贵短命,失败的那个多灾长寿。 老尼姑陷入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里,她从两个人两种命运中似乎悟出些什么,但是这感觉抓不住,在脑海里出现一下又消失。 接下来老尼姑开始打坐,可惜到底没悟出些什么。天亮之后她忍不住叹口气,浪费了半个晚上却一无所获,打算过几日路过青莲观去看看那女孩。 于公于私都该去看看。 或许这女孩是老母指点她来到这里,将来也要成为兄弟姐妹。 次日,天晴之后天更蓝了,云彩更高了,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童烈提着一盒子糖来到青莲观。 郑道长问:“童大人最近不是忙吗?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童烈赶紧把糖盒子拿出来:“这是毛大人宋大人吩咐送来的,说是前几日辛苦麟子了,给您和她甜甜嘴。” 郑道长立即明白了,这是毛骧有事求上门了。 “我老婆子不吃这个,小孩子吃多了坏牙,就说我谢他们的好意,拿回去吧。” 童烈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转到郑道长身边说:“道长,实不相瞒,这是毛兄弟带着兄弟们求您个事儿。求您看在他以前几十年听您差遣的份上求他一救。” “他又闯什么祸事了?” “前几日皇爷下令把一些人剥皮揎草,有个是他昔日的旧友,毛大人想着人都死了,再剥皮揎草也太……就让这家的家属把尸体带走了,皇爷还不知道,但是太子爷知道了,太子爷什么话都没说,毛大人吓坏了,这事儿皇爷早晚也会知道,所以求您在皇后那边美言几句,在皇爷要砍他脑袋的时候求皇后娘娘保他一命。” “我怎么救他?我又不进宫。” “九月九重阳节,皇后娘娘会出宫来看您的。” 郑道长点点头:“你跟毛骧说,下次别再犯了,他总是在人不留意的地方弄出点事来。” “是,是”童烈把盒子打开:“都是些糖,这玩意很多地方都是当药用,您没事儿给麟子煮一锅糖水,大家都喝些,黑糖补血。” 郑道长随意瞟了一眼,发现这糖是切成小块码放在盒子里,想起麟子还剩下大半盒子的元宝糖,就问:“这东西哪儿买的?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童烈没多回答是否便宜,因为按照毛骧的俸禄是买不到这一盒子糖的。童烈防止老太太再问下去,直接给了老太太一个大消息。 “这糖说起来也有来历,您肯定还记得临阳侯吧?” 郑道长故意问:“和他有什么关系?” 童烈说:“这糖就是临阳侯的生意,船队从南方把糖带来,放在各处水关,这些关口加价卖出去,然后拿了银子给他们。临阳侯吃肉,这一路上各处卫所关卡跟着喝汤,别人弄不来糖,咱们军户之间还是有路子的。现在是少,过上一两年多了就便宜了,各处也能随意买了。” 郑道长看了一眼外面,麟子和秀秀兰兰在玩儿。 郑道长问:“临阳侯那边皇上和太子是什么态度?我就怕我们麟子受到牵连。” “他们二位的态度不好说,就拿糖来说,他们也知道,也默许了各处卫所插手,毕竟没银子发下去,各处卫所要吃饭啊。临阳侯也明事理,该交的税也交了,他带着人离开两广往更南的地方去了,并没有盘踞在两广和云南。” 郑道长点点头。 童烈走后,麟子跑进来看到了糖,她从盒子里摸了一块飞速地塞到嘴里。 郑道长只觉得眼睛一花,再看盒子里已经少了一块糖了。 郑道长说:“将来牙疼了有你后悔的!” 麟子嘴里包着糖含糊的说:“牙神真君会保佑我的。” 郑道长笑了起来,看到麟子就想起一件事来。 临阳侯全家孤悬海外,想要控制他变得困难,对这种枭雄之姿的人物来说只能以情动人。 如今皇帝父子两个能打的牌不多,张家的祖坟在这里,张家不能不要祖宗,但是万一张家真的不要祖宗了呢? 张家的血亲在这里,明显临阳侯和贾代善这对舅甥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郑道长看着眼前的麟子沉默不语。 麟子还不知道自己有纟充战价值,看着祖祖一直盯着自己,赶紧保证:“我就吃这一块,往后不吃啦!” ———————— 明见 第67章 母子 很快到了重阳节,河边上的野菊花开了,宋大夫就带着麟子和他的两个儿子摘菊花。 麟子发现一条小河是一座宝库,只要愿意沿着这条小河走,河边到处都是宝。 除了宋大夫和三个小孩子外,还有王三带着两头毛驴跟着。王三少了一只手臂,很多农活干不了,跑腿打杂跟着麟子东跑西跑都是他的差事。 麟子在摘菊花骨朵的时候看到一株枸杞,立即喊:“宋师父,这里有枸杞。” 宋大夫看了一眼:“附近应该还有,不会只有这一棵,回头在咱们那边的河沟子里也种点。”说完动手开始摘枸杞。 一路走走停停,半上午就收集了大包草药。宋大夫觉得够了,就带着他们往回走,麟子因为年纪小,就坐在了自家的驴背上,另外一头毛驴是宋家的,驮着草药。 宋大夫在前面给两个儿子讲某种药如何炮制,又讲外面主流的炮制手法和自家有什么区别,甚至讲到了选药上,这里就开始讲野生的和人工的有什么区别。宋大夫教学没什么章法,完全是随性随欲,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野生的人参和养出来的人参在药劲上有些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要根据病人的病情选择配药。 “……总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药效越好效果越好,给人治病讲究一人一方,在用药之前要先知道这草药的来历,最好是自己亲手炮制,大夫如果对自己要用的药不知道来历,药效是要大打折扣的。” 麟子就说:“宋师父,您这就注定了不能做大做强。” 宋大夫说:“开医馆为什么做大做强?贪大求全要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馆授徒。” 麟子问:“那您打算开宗立派吗?” “我本事浅,别误人子弟了。”几个人说着回到了苇塘村,看到了青莲观门口有一排马匹,还有一些侍卫们挎着刀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 宋大夫说:“回去吧,今儿有好吃的,赶紧去,别晚了上不了桌。”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笑起来,一起笑话麟子是个贪吃鬼。 麟子才不管他们呢,高高兴兴回了青莲观,在前院台阶上坐着的朱雄英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直到有太监说:“小爷,郑大姑娘回来了。”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瞬间活力四射地跑到门口喊:“妹妹,妹妹你回来了。” 麟子也很高兴,老远就挥舞着手跑过去:“雄英哥哥!” 两人跑到一起手拉着手一起蹦跳起来,又一起拉着手去见郑道长和马皇后。 马皇后看到两个孩子一起来,笑着跟郑道长说:“平时看着没什么,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才发现我们雄英瘦了些。” 郑道长笑着说:“麟子就是憨吃酣睡,她小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没别的事可做,雄英还读书呢,读书是个苦差事。” 马皇后就说:“要说是苦差事,宫里其他孩子也都还好,脸上有些肉,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们雄英真的不长肉,平时吃得也不少啊。” 说着就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想起朱元璋那几个小儿子,和朱雄英差不多大的年纪,也是胖嘟嘟的,脸蛋子上也是有肉的。和这些小叔叔们一比,朱雄英小下巴都尖尖的。 马皇后说:“去玩儿吧。” 两个小孩子一起跑去玩耍,马皇后蹙眉说:“说起来最近标儿也瘦了。” 郑道长问:“标儿怎么了?” “太子妃跟我说标儿最近常常熬夜,加上忙,她半个月没见丈夫,猛地看见,发现标儿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把标儿叫来,发现也没她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有些提不起精神,脸色也确实白了些,我这会想着大概是我天天看到他,他就是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清楚,要不过几日让他来拜见您,您看看他是不是有变化。” 郑道长说:“好啊。说到底就是太忙了。” 马皇后叹口气:“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不忙?东西南北都开战,调拨粮草,筹措俸禄,这些事儿把他们父子给愁得掉头发。再有就是天下初定,人口又少,各处亟待建设,又等着救灾,就是应天府里面也不消停。重八和朱标都是每天睡两三个时辰。” 说完叹口气摇了摇头。 郑道长想说“不当皇帝不就行了”,可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麟子和朱雄英在院子里玩耍,钱多围着麟子打转,两个孩子就一起逗狗。麟子说起了最近的事情:“前几天王三爷爷扛着我去看大出殡。” “大出殡?戏吗?好不好看啊?前几日我四叔走的时候爷爷让宫里唱戏,大家抽签,我没抽,只看了一出《双官诰》就被赶着读书去了。” “不好看,不是戏,就是出殡。王三爷爷说是隔房的堂爷爷没了,要是我还在贾家,也要披麻戴孝去送葬。” 朱雄英问:“你想去吗?” “不想,他们都不要我,我还上赶着干吗。想想也挺奇怪的,死的那个人和我有点关系,跟听到别人死去感觉不一样,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朱雄英笑着说:“会有很多次的,我跟你说个消息,你可能还会有这种感觉。” “什么消息?” “你外祖父是不是姓王?我爷爷早上说了,要把他剥皮揎草挂在麒麟门,你十一月从那边过,如果看到新鲜的,就是你外祖父了。” 麟子:…… 听到这虎狼之词,麟子无话可说! 荣国府里王氏此时哭得死去活来。 满院子陪房女人们也跟着一起大哭,贾珠从书房里出来,问身边站着的陪房男仆们:“消息属实吗?” 周瑞、吴兴、郑华等人围在他身边,几个人都擦着眼泪。 郑华回话:“如今已经把老爷那桩案子审完了,上面批了抄家,早上已经开始抄了。大爷……王家大爷和大奶奶以及哥儿都被带走,其余奴仆等也都被锁走。也幸亏王家二爷走得早,要不然真的走不了了。” 这些都是原先王家的奴仆,所以来到贾家几年了称呼上还有些改不过来。 贾珠问:“那我大舅呢?大舅会被治罪吗?” 几个陪房赶紧摇头:“大爷又没有出来做官,自然不会被牵扯,关一段时间就放出来了。他日等事情过去,大爷还有翻身的时候。” 这不是什么株连九族的罪过,说到底是贪污,历朝历代也不会禁止贪污的官员后人科举。纵然老朱想绝了这些人的科举路,但是这不现实,因为学问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就眼下而言,各处都缺官员,认得字的人已经超过很多百姓,更别说一些犯官后人不仅能读书识字,见识也多。只要王家的人有本事,理论上还是能东山再起绝地翻盘,然而这种人太少了。 贾珠松口气。 郑华接着说:“只是……只是今年冬天王家的人要在里面过冬了。” 贾珠也是个不事生产的大少爷,立即说:“衣服吃食咱们给他们送,让他们过好这个冬天,明年就出来了。” 郑华为难地看了一下贾珠:“珠哥儿,您不知道,这中间还有一桩大事要办。王家老爷还要入土为安啊。” 王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大牢里,一个在外地从军,这时候要么是王家族人出来收尸,要么是王家的两个女儿出来收尸。 除了收尸还要下葬,这里里外外出人出钱,干的也不是体面事儿,毕竟是给个贪官收尸下葬,王家的人可能不会做。 那么最终是这两个出嫁的女儿给王家老爷收尸处理后事。 那么贾政会出面给老丈人收尸吗? 不会! 王氏清晰地知道贾政在这件事上靠不住!就因为是夫妻,她了解贾政的秉性,所以她才哭得这么伤心。她这场大哭除了哭她父亲接下来的命运,就是哭自己的命运。 王氏清晰地意识到哪怕是她比妹妹嫁得好,哪怕她如今是这府邸里尊贵的主人之一,她在这家里永远是个外人,丈夫也永远靠不住。 后宅女子的三大靠山,娘家那边已经倒了,丈夫这是一座冰山太阳出来就是一堆水,儿子那边太小靠不住,她能靠谁? 贾珠跑着去找贾政,询问怎么处理他外祖父的事情。 贾政就说:“王家有人出面,你姓贾又不姓王,不要操心那么多,读你的书去吧,你先生说你最近懈怠了,念在前几日家里有葬礼,你没用功情有可原,这次就不罚你了,去吧。” 贾珠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刚到门口,贾政说:“珠儿回来。” 贾珠赶紧回来。 贾政说:“君子白日不入后院,你日后白日都在前面读书,别往后面去。” 贾珠低声应了一句是。 贾珠刚走,就有人进来禀告:“二爷,薛家亲戚来了。” 贾政知道这位连襟来找是要询问老丈人后事该怎么办。 他刚要出去,就听到丫鬟来请,连忙去了荣禧堂后面的那排房子,贾代善就住在这里。 贾代善背上的伤没好,又经历了堂兄去世,整个人非常颓丧。 这时候贾政来了,并没有看到贾代善夫妻,而是外间屏风后转出贾敏,跟贾政说:“父亲那边在换药,母亲在里面照顾,我来跟您说,父亲的意思是让您去账房提点银子,把王老爷的事情办好。” 贾政忍不住说:“可他是……”压低声音接着说:“不甚体面。”给个犯官收尸,贾政内心是嫌弃的。 贾敏忍不住说:“二哥,他不体面是他的事情,您讲情义是您的事情。” 贾政不傻,瞬间明白了。 他如今没入官场,但是这是一个绝好刷声誉的机会,他日说出去,他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婿,是个宅心仁厚的君子,这种好名声千金不换。有这好事他也不会忘了孩子,就说:“到时候我也带着珠儿去,正好薛家来人了,八成是来说这事儿的,我去前面看看,待会再来跟二老说这事儿。” 贾敏点点头,看着二哥离开了。 贾珠这会读书都不进去,因为刚在去书房的路上,他母亲的陪房给他讲了他外祖父为什么有次大难。 奴仆不觉得旧主子捞钱有什么不对,只说他倒霉。罪魁祸首就是原告,也就是麟子。 这种事情除了把双生不祥的刻板印象加剧外,就是在贾珠的心里留下了憎恨妹妹的种子。 没有她,疼爱自己的外祖父还在,大舅全家不用锒铛入狱,二舅不用远走沙场拼命,祖父不用挨打,大祖父不会死,母亲更不会哭得这么凄惨。 都怪她! ———————— 晚上见! 第68章 孽缘 十一月初,应天府衙役来通知麟子两天后开堂,让麟子等着过堂。 这个通知意味着这一轮大案结束了,郑道长替麟子把这件事答应了下来。 生活不仅仅是这些大事,各种小事也有一堆,比如说后院的重要资产——两头牛牛,传出了喜讯:母牛怀上小牛。所以这阵子对母牛照顾得特别好,可谓是一个大好消息。 另外的一个好消息是城里的房子修缮好了,打了井、盖了厨房、粉刷了墙,里面家具也放置好了,可以拎包入住。遗憾的是当麟子说要去买一对石狮子放在门口的时候被很多人阻止了。 这些人都当麟子是开玩笑,石狮子只能蹲在皇宫、衙门、王府、公侯府邸门口,麟子就一平民百姓,放什么石狮子! 麟子问自家的大门能装饰什么? 大家说:“门当户对。” 但是又说:“大户人家才有这种装饰。” 最后跟麟子一通分析,想有门当户对也行,现在的那院子的大门有点窄,要重新拆了做门,这又是一笔不菲的花费。 抠门的麟子已经放弃了。 但是大家都接着说:“可是把大门建造气派了,院墙就有些短了。”说白了就是那片地方小,本来是个小宅子,非要往大府去修,不合适。 麟子彻底放弃了,也再次认清了自己小门小户的事实,长大了好一点的形容词是小家碧玉,一般的形容词就是村姑。 麟子就计划着去过完堂了就去一次自家的宅子,看看装修得怎么样。无论如何她这辈子也算是在京城有房了! 麟子得到通知的次日,秦老实亲自骑马来到了青莲观。 天气冷了,猫猫开始黏人,麟子去后面看牛牛的时候小猫就喵喵喵喵,最后麟子抱着猫猫才算是得到了片刻安静。 麟子就在后院和二院中间的门槛上坐着撸猫,身边还蹲着一只狗子,这时候的麟子就有一种猫狗双全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只存在了一会儿,兰兰跑来找麟子了。 “姑娘,道长让您去前面见人。”她蹲下说:“来的是秦大人,就是那个从咱们家出去的秦大人。” 麟子瞬间知道谁了,一边撸着猫一边跟兰兰说:“你也真是,人家现在都是老爷了,别说以前的事儿,提都不要提,要不然人家脸上挂不住。” “我记住啦。” 麟子把猫猫递给兰兰:“你抱着去找苗婆婆,问问有没有什么碎布头,给它弄个暖和一点的窝。” 麟子站起来拍了拍屁屁上的尘土领着狗子去了前院。 前院供奉着道家神仙,也是郑道长接待人的地方。只不过这里没有座椅,都是蒲团。秦老实就坐在蒲团上陪着郑道长说话。 麟子带着狗子跑来,没有直接进门,反而是躲在门外,扒着门伸出个胖嘟嘟的小脑袋往里面看。 秦老实发现麟子已经到了,立即起来:“大姑娘来了。” 郑道长说:“秦大人快坐下,你是官她是民,你是大人她是孩子,她这几天闹人呢,有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麟子从门外跳进来,落地的时候脸蛋子上的肉颤动了几下,可爱又天真。麟子笑嘻嘻地打招呼:“秦大人来啦,请坐。” 秦老实坐下,跟郑道长说:“大姑娘这半年长得快,晚辈刚来的时候她说话还不清楚呢,现在看着跟个大孩子一样。” 郑道长还是那套说辞:“她就是憨吃酣睡,小孩子只要不挑食,那是迎风就长。” 秦老实恭维:“都是您养得好。” 郑道长不想和他再寒暄下去了,就说:“她来啦,您有什么事儿说吧。” 秦老实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跟郑道长说:“前些日子过堂的时候,宋忠宋大人答应了大姑娘要给她看卷宗,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的卷宗别说普通人了,就是晚辈也不是能随意翻阅的,所以毛大人令晚辈把一些稿纸清单送来,让大姑娘过目一番,等会儿还要把这稿纸带走。” 郑道长还不知道这事,立即严厉看着麟子:“你也是不知道轻重,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也就是毛大人他们是自己人,愿意听你胡言乱语,要不然到时候你必落下个罪名!” 麟子老实听训,乖巧极了。 被训斥后麟子的眼神悄悄地看着秦老实手里的纸张。秦老实看到她那小眼神知道这是真的想看。 哪怕再聪明的孩子,还是有好奇心,也难以克制自己,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难以克制自己。 秦老实就说:“道长,您也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毛大人他们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您看他们还是想办法满足大姑娘的小愿望。晚辈都送来了,而且是几张稿纸,待会也要带走,让大姑娘看几眼吧,不看只怕今天饭菜都不觉得香了。” 郑道长看了麟子一眼,笑着说:“都说你沉默寡言,我看你是内秀。最近在京城如何?” 这是默认麟子可以看了,秦老实把纸张递给了麟子就陪着郑道长说话。 秦老实说:“说起这几个月那真是感慨万千。城里的差事也好做,大伙都很和气,如今已经各处上手,往后只要尽力当差就行了。说来您乃是晚辈的贵人,我们全家对您都感激不尽,家中二老经常说来看望您,就是因为家父腿脚如今不灵便,一直未能成行。” 把秦老实推荐给朱元璋的郑道长确实是他的贵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郑道长说:“你太客气了,就是我不引荐,你本是人中豪杰早晚有出头的时候。我听你家的下人说你爹老是腿疼,好点了吗?对了,你家中秋送来的月饼我吃了,表皮很软,我吃着好吃,上年纪了,我牙口不好,这么多送礼的就你们家送来的月饼松软,里面的蛋黄也好吃,我连着吃了几天,你回去告诉你娘,多谢她想着我。” 两人继续维持表面客气的寒暄,麟子快速翻了一下清单。 这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这些人有个毛病,总是在东西前面加一串词,什么“松柏延年福寿无双玛瑙碟”、什么“西洋双翼童子奏乐白银自行船”。 麟子看得眼疼! 这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而且价格不低。 麟子终于找到了他外祖父的名字。 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外祖父叫什么,王庭旻,任鸿胪寺卿。 他的名字下密密麻麻,而且在每件物品前都加了国名,麟子看着都头皮发麻,这银子收得如流水啊。而且胆子大,收人家的好处每一笔都是价值不菲! 护官符怎么说?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金陵王家,这种富贵日子连民间百姓都知道! 麟子把后面地翻了一下,也没再仔细看,而是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接着又问:“看完了?” “嗯,好多字都不认识。” 郑道长伸出手指对着她的脑门戳了一下:“你啊,知道自己不认识你还要闹着看卷宗,还整天弄出些幺蛾子出来。” 郑道长就跟秦老实说:“你回去转告毛骧,就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就不必迁就她,她要是闹了来告诉我,我收拾她。”说完就留秦老实:“今儿我们家炖了鸡,你留下吃顿便饭吧。” 秦老实立即起来告辞,坚持要走,还说去找宋大夫给城里的秦老爹抓点药。 郑道长就没想着让他留下吃饭,说道:“那行,我也不留你了,对了,我们家开始熏腊肉了,你带回去些给你娘。” 秦老实再三推辞,看郑道长是真心要送才接了腊肉,告辞出来往宋大夫家去了。 看着秦老实出门,郑道长伸出手指再次戳了一下麟子:“下次别和这人走得近,这伙人早晚要挨雷劈。” 咦? 麟子抬头看着郑道长:“祖祖,可是我们就在他们中间住着啊?”怎么可能不来往? 郑道长说:“说你聪敏,你怎么这会傻了?旁边你六叔他们就是当差吃粮,自然能来往。但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手脚都不干净,早晚雄英他爷爷要卸磨杀驴,第一个就是毛骧。” “哦?” “还记得那盒子糖吗?” 麟子点头。 “我以为就是一盒子糖,虽然难得,他托关系买一盒子给家里的老人孩子补一补,顺便匀出来一些给咱们,这是能收的。后来我把他送来的这盒糖和你那元宝糖用油纸包起来,发现盒子底下有几张宝钞,足足五百两呢。” “他贪钱了!” 郑道长哼了一声:“太子担心他们乱伸手,必然在别的地方补足了好处,可是他贪心太重,早晚有他倒霉的时候。”而仪鸾卫不缺人,等着取而代之的人多着呢。 秦老实到了宋大夫家门口,发现院子里坐满了人。他对提着腊肉的随从说:“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进去后发现这里都是病患,坐着排队等问诊。 宋爷爷和宋大夫都忙着看诊,宋奶奶婆媳两个也忙着抓药。秦老实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秦老实还没开口,后面的人就喊起来:“这人不讲理,大家都排队呢,你凭什么插队!” 秦老实连忙说:“各位,我不看病,我是他们家的旧相识,来访友的。” 满屋子嚷嚷的人这才没说话。 秦老实看到这屋子里也没凳子了,站在宋大夫身边问:“忙着呢?” 宋大夫不搭理他。 宋爷爷说:“秦大人来了,这几日变天,好多人都得了风寒,都来看病呢。”说着就提笔写方子,对患者说:“去那边拿药吧,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早晚各一次,两天就能好。” 病患连声感谢,去药柜那边抓药付钱去了。 秦老实说:“宋伯伯,怎么不让两个侄儿来帮忙?” 宋爷爷说:“他们是越帮越忙,过几年再说吧。你最近不忙?最近雨水多,你爹的腿怎么样了?” 秦老实是个孝子,立即认真起来:“他老毛病,每逢阴雨天疼得难受。这不我来求药了。” “他这腿要以毒攻毒,我们这边很多药都没有,以前我送他药酒他说用着不错,他知道怎么做的,你让他回去再泡。你去找你伯母,我给你爹写了方子在她那里,你拿着方子去城里找人给他做膏药,连着贴几天就不疼了。去吧,我们家忙着呢,不招待你了。” 这满屋子满院子都是病患,秦老实也确实问不出什么来,他看了一眼宋大夫,说道:“宋兄弟,我走了。” 宋大夫当没听到。 秦老实心里笃定,宋大夫嘴上说要和水寨一刀两断,如今得了自由身只怕是一颗心还在水寨里面。 而替大当家看着麟子的人就有他。 秦老实看了一眼宋大夫去找宋奶奶。 宋奶奶看到他来,连忙说:“这几个月没见你了,你爹娘最近好吗?你娘在中秋重阳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都是好东西,你替我谢谢她惦记我们一家。对了,你爹的腿还疼吗?这里有张方子,我跟你说,这里面要用到蛇油,我们这里没有,你去城里找一家药材齐全的药铺配出来熬成膏给你爹用上。” 秦老实再三谢了宋奶奶才从宋家出来。 他还想去张剃头家里看看,但是今日张剃头不在,这才带着药方提着腊肉回城。 秦老实告诉自己,别着急,小姑娘才几岁,往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到了过堂的那一日,麟子一早就去了,和麟子想的一样,无论是应天府还是麟子都是走个过场,最终的目的结束这个案子。 当衙役端着结案的状纸来到麟子跟前的时候,麟子的小手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落在了纸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场官员大逃杀算是结束了。 但是官场上每个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过不多久还有一场大逃杀开启,接下来就看命了。 麟子的感触还没那么深,坐在车斗里去看过新装修的院子后吃着王三给她买的饼子又坐在车斗里回城外的青莲观。 车子到了麒麟门,城门那里堵住了。 前面吹吹打打,和王三坐在大车前面横板上的张剃头说:“你们照顾好大姑娘,我去前面看看,要不行就绕路吧。” 张剃头离开后,周围有人提着篮子卖柿饼。麟子顿时觉得嘴里的大饼没味道了,就趴在车斗的栏杆上眼巴巴地看着。 钱嫂子和赵嫂子不给买,她们拉着麟子坐回去,如今天气冷,出门的时候车斗里放了褥子被子,她们坐在一起暖和。 麟子被他们摁在中间,赵嫂子说:“家里有,别买了。” 麟子这会想吃,立即看王三,王三他们不想让麟子吃这种游街的食物,要是去店里买个饼子还能接受,毕竟人家开店了,好长时间在这里做生意,手艺口碑都挺好的。吃这种摆摊、游街的东西,吃坏了怎么办? 王三为难地说:“姑娘,钱在剃头那里,我没有啊。” 骗人!刚才买饼就是他付的钱。 麟子只能默默啃着饼子。 这时候张剃头回来了,对站在车边哄麟子的王三说:“前面人多,换仙鹤门或者沧波门出去。” 如果从其他门出去就绕得远了,毕竟麒麟门出去就是麒麟镇,走不多远就是苇塘村。如果换到再南边一点的沧波门,那就要绕个镇子,多走一个多时辰。 看到前面人山人海,王三觉得绕路也行,但是后面全部堵住了,张剃头要请后面的人家让一让,就这样费了很大工夫才让驴车掉头。 走走停停让吃得饱饱的麟子有些恶心,就直接躺倒,让被子盖着自己,说道:“嬷嬷,出门了再叫我,我犯恶心,不想把刚才的大饼吐出来。” 张剃头好话说尽,王三驾车技术娴熟,折腾了半天才脱身,转而走到西边另一座城门沧波门。 麟子想钻出来,张剃头突然说:“大姑娘,想吃卤肉吗?” “想!”超大声。 张剃头就说:“你躺着,你只要躺着不露头,就给你买卤肉。” 麟子问:“为什么?” 钱嫂子很好奇,问:“这有什么讲究?” 张剃头说:“这应天府十八座城门上都挂着被剥皮揎草的官儿。别让大姑娘看见,小孩子眼睛干净,万一被吓着了,到时候晚上哭闹不休该怎么办?” 别说小孩子,就是钱嫂子和赵嫂子这种成年人也觉得可怕,于是她们两个一起躺下,用被子蒙着头,搂着麟子躺在车斗里。 王三问:“刚才麒麟门是不是众人围观挂那些官?” “算是吧,”坐在横板上的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王三说:“她爹就在麒麟门,正披麻戴孝哭着呢。” 王三问了一句:“谁爹?”瞬间明白了,问道:“那麒麟门上挂着的是……是王家的老爷?” 张剃头默默点头。 这点动静麟子没听到,她还在被子里喊:“什么时候买卤肉啊?” 张剃头立即回答:“现在就去。” 麟子立即提要求:“我要吃猪耳朵。” 王三赶紧说:“大姑娘,咱们不吃这些,咱们就买卤好的肉。” 麟子不满意:“我想吃猪头肉,又没买猪下水。” 张剃头说:“咱们小门小户讲究那么多干吗?买吧。” 王三叹口气,为麟子觉得委屈,谁家的大小姐会惦记着猪耳朵,如果还在荣国府,冬天有各种肉,猪肉看都不看一眼,一辈子都没听过下水肉。 车子转了两条街,到了卖卤味的店铺前,因为王三掌管着钱,他下车去买肉,麟子掀开被子喊:“王爷爷,买猪耳朵,不,买猪头,多买点,大家都吃。” 麟子担心王三不听自己的话,在被子里鼓涌着,嘴里喊:“猪耳朵,大猪头,我要吃猪头。” 这时候路过两个人,其中一个说道:“荣国府不愧是诗礼簪缨之家,别人不敢去给王公收尸,任凭他在麒麟门上悬挂……” 麟子一下子坐了起来,钱嫂子拉着她躺下:“快躺好,王爷爷去买肉了,你不躺好他就不买了。” 麟子转头看着张剃头,张剃头刚才去打探消息,麟子不信他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嘴里的事情。 麟子问:“今儿麒麟门的热闹和贾家有关系?” 麟子都听到了,张剃头也不再藏着掖着,就说:“是,贾家正在麒麟门下面哭呢,等挂够一日了,就把……请回去办事。” 麟子的脸突然板起来,不复之前种种小女儿之态,冷漠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亲爹呢,既然知道了,该去看看。” 张剃头立即反对:“您就不该去,那边血糊糊的,没什么可看的。再说了,就是亲爹,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什么稀奇的。中间还牵扯到你外祖父,这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咱还是早点回去吧。” 麟子说:“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刚出生的时候,婴儿眼睛高度模糊,看什么都像是有八百度的近视,麟子现在真的想去看看男主的爹长什么样。 张剃头坚决反对,还说:“您年纪小,别的事儿能听您的,这事儿不行。如今是下午,天色马上就要晦暗,麒麟门那边怨气重,您是看不得的。” 赵嫂子和钱嫂子也纷纷劝说麟子。 张剃头甚至说:“反正您就这么小一个人,到时候您要是不听话,我们抱着您都能抱走,您还是别想着这事儿了。” 钱嫂子和赵嫂子纷纷赞成,说是等会儿麟子不听话就抱着她,不让她乱跑。 麟子说:“不去也行,路过麒麟镇的时候我要远远地看一眼。我要看看这是什么架势!” 这个可以有。 张剃头默认了,钱嫂子和赵嫂子别看是自由身,但是这时候都主动选择听张剃头这个家仆的话。 没一会店铺的小二跟着王三出来,王三提着油纸包,里面是热卤肉,而店小二则是抱着一个干荷叶裹着的猪头。 小二把猪头放在大车的角落里,说道:“你们路上看着点,别让油沾上被子。” 王三谢过小二,大家一起上路。 王三一边赶车一边对后面车斗里的麟子说:“大姑娘,这是刚出锅的肉,我让他们切好了,回去直接摆盘就行。” 麟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说道:“我想吃。” 王三笑起来:“等会儿回家吃,哪有在路上吃的道理。”王三还是想让麟子成个淑女大小姐,就说:“好姑娘不能走路吃东西,不端庄。也不能坐在车里吃东西,不矜持。” 麟子当他念经呢,什么都没听。 路过沧波门,张剃头说:“盖紧被子。” 两个成年女性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即一个拉紧了被子,一个搂紧了麟子,把麟子两只胳膊夹紧,就怕她掀被子。 王三是跟着家主上过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张剃头也是见过血腥大场面,两人目不转睛地路过了沧波门。门上的挂件十分恐怖,看到的人都有吓尿的,所谓剥皮揎草不仅听起来恐怖,看着更恐怖! 驴车走在田间小路上,麟子趁机挣脱出来,掀开被子说:“快闷死我了。” 结果立即看到了猪头。 猪头上裹着的荷叶掉了,她和猪头就这么对视上了。 麟子看着猪鼻子上的两只鼻孔对着自己,想吃! 刚才吃饼子吃得很饱,这会居然有些饿了。 麟子说:“我要吃东西,有没有啊?” 王三立即让钱嫂子解开油纸包,先给麟子一块肉。 麟子吃着,吃完了让再给一块。 就这样一块又一块,吃了五六块,张剃头突然说:“大姑娘,你看一眼吧。” 麟子站起来扶着栏杆向西看,发现城门在很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唯独城门外一片白色。 麟子说:“这是在披麻戴孝啊?” 很奇怪,听到贾代化去世,麟子很关心,甚至会问一些贾家的事情。听到外祖父去世,麟子心里很平静,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王家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不感兴趣。 麟子叹口气,把手里的卤肉塞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王家人恨死我了,得势了会来找我报仇的。” 王三赶紧看麟子,他发现麟子此时脑子清楚得可怕。 这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吗? 麟子看完了,对张剃头说:“走吧,回去切猪头肉吃。” 猪头也是祭品,祭品而已啊! ———————— 明见 第69章 冬夜 家里不缺肉,郑道长看着大猪头再看看麟子,说道:“这孩子什么都吃!下次买点葫芦头回来我都不意外。” 说完跟苗婶子说:“你跟吕家的把这肉分一分,让他们几家也吃些。对了,留一只猪耳朵给宋家送去,怎么说也是麟子的授业恩师,吃肉该送一份。” 麟子不是护食的孩子,听了也没说什么,有的吃就行。 郑道长就问起了城里房子的事情,麟子口齿清晰地回答了。只有路上的事情麟子没说,说了也没什么用处,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说,静待发展就行。 晚上吃饭,麟子看到桌上有一盘熏鱼,想起杞国府的楚老太君,就说:“祖祖,您不是说城里的楚太君过寿要去吃席吗?怎么没去?” 郑道长叹口气,把碗放下,说道:“雄英他娘前几日生了个男孩。” 麟子嘴里吃着猪耳朵,小米牙嚼着脆骨,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雄英哥哥说他娘生了他和两个妹妹,现在就盼着再生个弟弟。” 郑道长说:“陈家的人不摆宴席了,说是太子妃有些不太好。” “不太好?”麟子问:“是怎么不太好?” 马皇后从东宫出来,直接去了乾清宫。朱元璋从寝宫迎出来,问道:“妹子,怎么样?” 从东宫到乾清宫的这条路上,马皇后已经哭过一场了。说道:“儿媳妇不太好,血流不止,眼看着有进气没出气了。标儿和雄英他们父子两个也不好,唉。” 朱元璋又问:“好几天了,太医怎么说?” “他们也用尽了办法。” 朱元璋立即暴怒起来,大骂庸医,直接让太监叫了当值的毛骧,跟毛骧说:“把那群庸医拉出去全砍了,侍奉的宫人也不必留,也全部砍了。” 毛骧立即出去。 马皇后叫住毛骧:“毛骧你回来!” 毛骧乖乖地回来跪在他们夫妻跟前。 马皇后说:“儿媳妇还病着呢,这时候杀太医……太医杀不得!这时候也要让这个宫人照顾儿媳妇,也杀不得。朱重八,这宫里的事儿我说了算,你别跟着添乱。” 朱元璋气得跺脚:“这时候要是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把儿媳妇救回来,再迟上一天半天就晚了。” 马皇后说:“你也不能杀人啊!生死有命,女人生孩子一只脚就踏入了鬼门关,我也不愿意,可是如今整个太医院都没办法。你杀了人他们照样拿不出办法。”说完开始抹眼泪。 朱元璋叹气。 毛骧听了一会,看他们两口子没主意,也不敢乱出主意,乖乖地跪着听着。 马皇后哭了几声,突然想起宋大夫一家,说道:“如今到了这份上,我想着宫里的大夫既然不好用,不如请外面的。” “请外面的?”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我尽力想办法,回头在下面遇到了常家两口子我也是无愧于心。姨妈家附近的那个姓宋的大夫,我听说有些本事,早先是宋朝宫里的太医,如今在那附近几个村子里有些口碑。” 马皇后说完和朱元璋同步转头看毛骧。 毛骧本来低着头,突然没了动静,偷偷抬头一看,发现帝后看着自己,瞬间一激灵,立即说:“臣这就出去打听,问问外面当值的小伙子,谁家去找那姓宋的看过病。” 朱元璋点头:“去吧。” 在毛骧走后,朱元璋说:“那大夫去年还是个水匪呢。” 马皇后说:“姨妈对他们有恩,他不会不效力。再说这次患病的是太子妃,又不是太子,就算是太子妃没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朱元璋没说话,还在心里权衡利弊。 马皇后说:“重八,儿媳妇虽然不是咱们的孩子,可也是咱们家的人。这时候只要那人不是个品德败坏的人,都不该在这件事上思虑太多,救命要紧。你想想标儿,再想想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朱元璋背着手转了几圈,思考再三后点头说:“行吧。” 这时候毛骧带着几个年轻人进来,本来要给朱元璋讲一下宋大夫的医术,朱元璋说:“太子妃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去把那姓宋的带进来。” 毛骧听了立即退出乾清宫,点齐了人马拿着令牌出了皇城,出了内城,到了麒麟门。 当值的麒麟门门吏检查了令牌后放行,沉重的城门在半夜打开,寒风卷着城外的纸钱扑面而来,一群人被吹得一脸灰,忍不住呸呸几声。 整个队伍急速通过麒麟门,城外到处都是纸钱,毛骧在马上说:“这国公府真他娘的有钱,纸钱也是要花钱啊!”扔到的到处都是,寒风吹了半天都没吹散。 其中一人说道:“这钱花得值啊!”好名声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另外一人说道:“你们都说错了,这钱是薛家出的。” 贾家出人薛家出钱,好名声贾家落了,但是薛家甘之如饴。毕竟王家这靠山倒了,现在找到了贾家这更结实的靠山,薛家做梦都能笑醒。 很快这群人到了麒麟镇,夜里穿行过麒麟镇很快到了苇塘村。 毛骧过了小河就说:“别惊了老太太,去敲门,直接把姓宋的带走。” 就有一个人下马拍门:“宋大夫在家吗?家里有病人,出个诊啊!宋大夫!宋大夫!” 夜里拍门声很急切,宋大夫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当大夫就这一点不好,有时候夜里要出急诊。 他一边回答一边穿衣:“起来了,起来了,我带上药箱。”他飞快地穿上衣服,背上药箱,跟妻子说:“你睡吧,我这就出去了。” 他到院子里问:“怎么来的?我们家有驴,要骑驴吗?” 外面的人说:“宋大夫,我骑马,比骑驴快。” 宋大夫打开门,突然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在夜里只能看到轮廓。 他顿时觉得不好,谁家找大夫出急诊会出来这么多人。 这时候旁边伸出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又有人夺了他的药箱子,紧接着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布,整个人被提起来横放在了马上,随后一群人离开了这里。 马蹄声纷乱,宋师娘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赶紧起来,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关得好好的,出去后早已经看不到大队人马,也看不到宋大夫的踪影。 她总觉得出事儿了,可是又没证据,只能在门口寻找,也没找到宋大夫留下的标记,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 在宋师娘在门口寻找宋大夫留下的标记的时候,毛骧他们已经带着宋大夫进入麒麟门了。 刚才看不清,这会他知道谁绑了自己。 天下有几个人能让应天府的城门半夜开门?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毛骧到了皇城前面下马,对着被从马上放下的宋大夫说:“宋大夫,得罪了,这是怕你有门户之见不肯来,所以才不得已这么请你。不过说来你也是混过水匪的,怎么夜里这么不小心?上次五月份,你们攻破了仪凤门,那可是神挡杀神,你跟他们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宋大夫的嘴还被堵着,几个人把布给取下来,宋大夫说:“看你说的,我这不是被扫地出门了吗?但凡我有用,人家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啊。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吗?” “自然有人要看病。”毛骧说完转身就走,这时候几个人夹着宋大夫往东宫去。宋大夫大喊:“我药箱!” 就有侍卫背着宋大夫的药箱进去,路上毛骧说:“别说我们害你,贵人的病情我们事先跟你说一些,够意思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贵人刚生产完,如今有两三天了,血流不止,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现在指望你了。” 宋大夫试探问:“血山崩?” 毛骧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不是不告诉你,而是这事儿不该我们知道。” 说话的时候到了东宫门口,宋大夫抬头一看,匾额上三个大字“春和宫”。 他这次被几个太监带了进去,东宫就在花园里面,尽管是晚上,各处宫灯高挂,处处美不胜收。 刚走几步,朱雄英从青石板小路上跑出来,看到宋大夫,立即躬身作揖:“宋师父,请救救我娘。” 宋大夫立即说:“尽力,草民尽力而为。” 这时候太监夹着他几乎是拖着进了东宫。 朱标这次在寝宫门口,看到宋大夫说:“劳烦先生了。” 宋大夫赶紧见礼。 宫廷规矩多,太子妃已经昏厥,宫女在她手腕上放下一块手帕,遮得严严实实,才把帐子打开一点,让宋大夫诊脉。 宋大夫坐下切脉,眉头一皱,朱标心道不好。 宋大夫站起来后跟朱标说:“此乃是产后三冲三急,如今拖成了急症、重症、危症。” 朱标点头:“先生说的是,太医们也说这是三冲三急,一般妇女,要么是三冲,要么是三急,她这是……唉。几种病混在一起,太医束手无策,仪鸾卫的人都说先生好医术,只要能救内子,我父子不胜感激。” 宋大夫觉得自己这辈子和仪鸾卫犯冲!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搬家! “太子言重,草民现在要行针灸,先止血,然后再看这几日的药方和饮食。” 朱标听他说得笃定,没有太为难,瞬间心里升起希望,说:“全凭先生安排。”说完看了一眼宫女,宫女们立即打开帐子。 宋大夫去翻自己的箱子,朱雄英赶紧端着烛台跟上去给宋大夫照明。 宋大夫拿出一套长针,在灯下检查一番。 朱标也围了上来,问道:“先生要用什么针法?” 宋大夫在专业方面非常自信,胆子也大了起来:“以补止泻的针法,给你说也说不明白。” 随后开始挽袖子准备动手。 这时候马皇后过来,看到寝宫里朱标父子陪着宋大夫,转身去了吕氏的房间。 太子妃生下的小男孩朱允熥就在吕氏这里。 吕氏看马皇后把小孩子抱在怀里又拍又晃,看看到现在才睁开了一只眼睛的朱允熥,眼神转向太子的寝宫,常氏要死在那里了。 一旦常氏死了,她就是太子妃,朱允炆就要从庶子转变成嫡子。 想到这里吕氏看朱允熥就觉得眉清目秀顺眼了很多,嘴角带了笑容,表情十分慈祥。 ———————— 晚上见! 第70章 宫禁 太子寝宫里面,无数蜡烛下,太子妃昏睡在床上。 宋大夫开始针灸。 朱雄英坐在床里侧握着太子妃的手,随着宋大夫下针,太子妃冰凉的手开始渐渐温暖起来。 朱雄英不敢打扰宋大夫,对朱标小声说:“爹,我娘的手热了。” 朱标快步绕过宋大夫,握住了太子妃的另外一只手,果然温暖了起来。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在等着太子妃醒来。 宋大夫一共扎了九针,这九针要九振九提,九针扎完都快天亮了,朱雄英熬不住,在太子妃里侧趴着睡着了。 宋大夫取了针之后跟朱标说:“用完针下红就会止住,睡到天亮就会醒,其他病症要对症下药,只是太子妃前几天喝了药,草民要看看药方才能下药,就怕方子和前面的相克。” 朱标立即说:“应该的,脉案已经准备了,请先生移步书房。” 朱标这时候心里松了口气,自从他发现太子妃体温上升手脚不再冰凉后对宋大夫十分信任,路上主动聊天:“您看内子这几日饮食该如何安排?” 宋大夫问:“往日有什么病症吗?” “没有,往日身体康健。” 宋大夫说:“那就以保养为上,生育频繁已经快耗尽本元了,十年内最好不要再产育子女,饮食也要清淡些,有空了出来走上几千步,倒也不用人参这类东西进补,就怕虚不受补。” 说话的时候到了朱标的书房,勾来手里捧着个盒子,朱标请宋大夫坐下,随后说:“宋先生,这是这几日的药方,请过目。” 宋大夫打开盒子看了看,本来脸上表情还很轻松,结果看了一下药方整个人的表情变了,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朱标瞬间明白这药方有问题。 宋大夫此时心里恨不得仰天长叹:这都是命啊! 他家祖上就是御医,为什么后来不做御医了呢,自然是在争斗中败了。 后来侥幸留下一条命,告诫子孙不要给贵人看病。传到宋大夫这里,已经几代人不给贵人看病,但是祖先的故事还是传下来的,然而祖先的经历大家都是当故事听,对其中的刀光剑影并没有感受到。 来到这东宫前,宋大夫还疑惑天下好大夫汇集在皇宫,难道还救不了一个产妇? 给太子妃诊脉后才发现这病情实在是棘手,太医们一心求稳,不敢下药,作为大夫,宋大夫是理解这群太医的。 毕竟三冲即败血冲心、败血冲肺、败血冲胃;三急即产后呕吐、产后盗汗、产后泄泻。这些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是小病,几种病暴发在一个人身上,太医中没人出来挑头扛大梁才正常,治好了岿然有赏赐,但是治坏了就真的全家倒霉。 如今看了这方子,发现自己还是心眼少了。 这方子每张都对,但是不那么面面俱到,看上去这么多方子都是对症下药,可是在内行看来,这方子很奇怪。 举个通俗的例子,太子妃的身体就是破木桶,现在要把这木桶补上,这个说横着补,那个说竖着补,没一个说先把桶底给补了。桶身补得再好,桶底不存在,这个就不是桶。 看着宋大夫迟迟不语,朱标不需要问就知道这群太医有问题。 他主动问:“先生?药方看完了,请提笔吧。” “哦,哦哦。”宋大夫提笔开始写,写完后跟朱标解释:“这次用的药材有些多,一共二十味。用药忌讳用得多,但太子妃这病情特殊,头一次需要猛药。这药先喝三天,三天后换药方。这些药材要注意,草民在上面标注清楚了,从产地到炮制手法都注明了,不能有出入。病人最近几日先清淡饮食,弄点面糊汤喂给她,要是有鸡蛋,把一个鸡蛋打在里面,尽量打散一些,吞咽的时候不容易呛着她。” 宋大夫说完立即反应过来,人家太子妃什么吃的都不缺,何必让自己提醒。家里人说自己平时就是个碎嘴子,如今到这地方了还改不了。 宋大夫赶紧说:“太子恕罪,草民糊涂了。” “先生何罪之有,先生心细,嘱咐得全面,还要多谢你。就一碗面汤一颗鸡蛋,还有别的吃的吗?” “先吃这些,别的不能吃,吃了也是要吐,反而胃袋更难受。”说完宋先生站起来:“这就行了,草民告退。” 朱标接着药方问:“先生这就走了?” 宋大夫心里一沉:“已经诊治完了,草民该走了啊。” 朱标说:“先生大才,这样的急症应对起来举重若轻,外面那群太医都不比上先生您。只是内子她这是危症,实在是需要您啊,要不您在城里先住上三天?” 宋大夫看他说得客气,想拒绝,可是想想对方是太子,怂了。说:“草民……草民要跟家里说一声,再去借钥匙来城里住……” “先生多虑了,外面那些仪鸾卫都是您的邻居,等会他们回去给您带句话,告知您家里人就行,您不用再来回跑。再说了,您也一晚上没睡了,这会更需要早点歇着。”他搂着宋大夫的肩膀到了门口,对勾来说:“叫毛骧来。” 毛骧很快来了。 朱标说:“宋先生是我的贵客,昨日多亏了宋先生出手,只是太子妃这几日还需要换药,就留宋先生在宫里住着,宫里大部分地方不方便,你安排宋先生住在你们班房,饮食用具等不要委屈了宋先生,一应用具你们跟二十四衙门说。” 毛骧听了立即说:“是,臣立即去办。宋先生,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不要扭捏,您和我们兄弟住在一起,大部分人和您都熟,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们说,请吧。” 宋大夫只能窝窝囊囊地跟着出去了。 看着宋大夫走了,朱标瞬间把脸拉了下来。看了看手里的药方,跟勾来说:“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上面的药凑齐了给太子妃熬上,记住,要按照上面一字不落地凑齐了。让他们两眼都盯着,不能看漏一眼。” 勾来说:“太子爷,那宋大夫就是个行家,不如配齐了药让他再看一眼?”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吩咐下去,让各处说话客气些,他现在是我们父子的贵人。让宫里各处衙门都敬着些,跟他们说赶紧送一套新被褥过去,别用那群杀才的东西,那侍卫班房里一股子臭脚丫子味,被褥更是常年不洗,既然请来了,也该拿出点待客的样子来。” “是,奴才知道了,这就去配药。” 朱标看着勾来离开,就去寝宫看望太子妃,刚进门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来报:“娘娘下红止住了,如今身上有了热气,也能看到呼吸了。” 朱标赶紧去看,看到常氏和朱雄英躺在一起,常氏胸口起伏,就像是在熟睡一样,忍不住松口气微笑起来。 朱标说:“那宋先生果然有本事,可惜……”可惜早年从贼!这是一段在朱标看来极有污点的履历,要是宋大夫父子两个没有这段经历,太医院必然有他们宋家一席之地。 他想到这里对身后一个宫女说:“吩咐下去,那位宋先生的饭菜饮食比照着孤的份例,天亮后叫周王过来,请他替我去宋家送一份厚礼。对了,再把毛骧叫来。” 宫女出去传话,朱标坐在床边推了推朱雄英,该起来上学了。 朱雄英被推了几下,一个激灵人醒了过来,赶快先看太子妃,看到太子妃在睡觉,又转头看到朱标摆手让他下床。 朱雄英悄悄从床尾下来,趿拉些鞋子跟着朱标到了外面。 朱雄英问:“爹,宋师父是怎么说的?” 朱标心情好,有心思和儿子说笑了。“宋师父?他教你什么了喊得这么亲热?” “他是麟子妹妹的师父,就是我师父。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你娘天亮就醒了。” “太好了!” “你收拾一下读书去吧。” “我不去,我要等娘醒。” “会醒的。” “我不去,反正我要看着我娘醒来。” 朱标也不会催了,就说:“行啊,你去给你祖父祖母报喜,就说你娘如今摸着手脚不凉了,是个好兆头。” “诶,我这就去。”朱雄英跑着往乾清宫去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起床,朱元璋准备去上朝,马皇后打算再去一次东宫。 这时候外面的宫女突然说:“小爷慢点,别绊倒了。” 朱雄英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寝宫:“爷爷,奶奶。” 朱元璋从屏风后出来问:“大孙子,爷爷听见了。怎么了?是不是你娘那边有什么变化?” 朱雄英很兴奋:“爷爷奶奶,我娘天亮就能醒,宋师父说的。” 朱元璋很失望:“这不是还没醒吗?” 马皇后从屏风后面出来:“重八,哪有一下子病好的。你去上朝吧,我去看看。” 朱元璋出去了,马皇后拉着大孙子问:“你娘如何了?” “昨日宋师父简直神了,扎针下去后我娘的手开始温热,早上我起来我娘在睡,是睡,不是昏迷。” “这是好消息啊!”马皇后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你去上学吧,我去守着你娘。” “我跟我爹说了今儿不去,我要等我娘醒来。” “好好好,咱们一起等。”马皇后跟普通祖母一样,对孙子有股溺爱,道理是知道的,但是行为总是不够严厉。 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出了乾清宫,对他说:“我昨天晚上看到宋大夫在,没问什么,就怕他惶恐,所以去后面看了你弟弟妹妹,你弟弟呼呼大睡,两个妹妹哭哭啼啼,我哄着她们睡了才回来。等会儿咱们再一起去看看你妹妹,你上午带着她们玩一会,哄着她们别哭了。” “不嘛,我不想和小屁孩玩儿。” “你就是个小屁孩,还挑拣起来了,你不是和麟子玩得挺好的吗?和自己妹妹反而玩不好了?” “麟子妹妹又没哭哭啼啼,也没动不动大叫,还不会打架。” 马皇后笑着摸他的脑袋:“说的都是孩子话。” 祖孙两个到了东宫门前下车,这时候一个太监欣喜若狂地跑出来,看到他们祖孙,立即滑跪到马皇后跟前:“娘娘大喜!小爷大喜!太子妃娘娘醒来了。” “真的?”马皇后说:“这可真是大喜事。” 朱雄英已经跑进寝宫了,他从外面一路喊着:“娘,娘!” 这时候朱标看着宫女把面汤喂给常氏,听见大儿子在喊,就说:“这几天你病着,把这孩子吓坏了。” 朱雄英跑进来,看到常氏垫着枕头,虽然虚弱,确实醒了,欢喜地跑过去:“娘!” 宫女让开,朱雄英趴在常氏身边:“吓死我了,娘,往后别这样了。”说话闷闷的,差点哭了。 太子妃搂着他的小身体说:“嗯,往后咱们一家好好的。” 马皇后这时候急匆匆进来:“太好了,看着今儿有精神了。” 朱标起来把座位让给马皇后说:“刚才她醒来就嚷嚷饿了,想吃肉羹,但是宋先生嘱咐吃得清淡些,她这几天只能喝面汤。” 太子妃说:“面汤寡淡无味,我想吃点有味的东西。娘,这几日也辛苦您了。” 马皇后喜极而泣,只要想吃东西就证明已经开始恢复了。擦了擦眼泪:“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我病了的时候你也是忙前忙后。你安心躺着养病,想让我日子过得安逸,你早点好起来,我也就不操心了。” 这个时候宫女进来禀告:“启禀皇后娘娘,太子爷,太子妃。吕侧妃带着两位郡主和三爷来了。” 太子妃惦记刚生下来的小儿子。马皇后对吕氏的印象更好了,这几日吕氏照顾朱允熥可谓是衣不解带。朱标对吕氏本就宠爱,因此吕氏很快就用厚襁褓抱着朱允熥来到了寝宫。 太子妃的两个女儿先进门,小女儿还不懂事儿,大女儿已经好几天没见母亲了,看到太子妃哭着伸出手去要让太子妃抱抱。太子妃挣扎着要坐起来,朱标赶紧摁着她,让她躺好,太子妃太虚弱了,只能拉着两个女儿的手。 吕氏先是抱着朱允熥来请安,随后起来抱着孩子来到床榻边,把襁褓掀开一角给太子妃看:“娘娘,您看看咱们三爷,这孩子和您心有所感,前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昨日才算是睡踏实了。” 朱标接着孩子给太子妃看。 夫妻两个看着小儿子,太子妃忍不住掉下眼泪,伸出手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脸,母子差点生死分离。 想到这里太子妃又转头看看两个女儿和站在床位的朱雄英。内心想着往后不能再生孩子了,不能为着一个孩子抛了自己一条命,如果自己死了,撇下这几个孩子,小小的就没了娘不知道有多可怜。 马皇后立即说:“可别哭,月子里不兴哭,哭得多了将来害眼病。” 朱标也说:“是啊,别哭了,这次你坐双月子,好好养一养,明年春天就大好了。” 太子妃点点头,用手抹掉眼泪,对吕氏说:“辛苦吕妹妹了。” 马皇后立即说:“她这几日也确实辛苦,对这几个孩儿都上心,把这里里外外照顾得都挺好的,标儿他们父子几个也多亏了她照顾。吕氏,你这次有功,回头我和皇上都要赏你。” 吕氏赶紧跪下,谦卑地说:“分内之事,不敢要赏赐。” 太子妃本来一颗心就在四个孩子身上,听到马皇后说吕氏把朱标他们父子几个照顾得很好,里里外外也有她操心,心里瞬间把警报拉响。 她立即说:“娘说对,她这几日立大功了,回头我也赏她。” 吕氏再三感谢,见到常氏醒过来了,看模样比昨日更精神,吕氏藏起自己灵巧的模样,重新变得木讷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前几日东宫里面代行太子妃职责的人不是她一样,像往常一般如满屋的宫女,成了皇宫的背景板。 太子妃一直知道这女人会哄人,在太子爷跟前一个模样,在皇爷和皇后跟前又是另外一个模样,在宫人前面又有新的模样。然而太子妃也是个修炼有成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嘴里对吕氏再三感谢。 但是朱雄英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孩子,却有着自己的判断标准。 如果吕氏真的是里外都忠厚老实的人,领着两个妹妹来这里就够了,这冬日早上如此寒冷,太阳还没出来,就把小老三从温暖的宫殿里抱出来,这本身就没为小老三考虑,毕竟小老三是个才出生几天的婴儿啊! 一场风寒足以致命! 在朱标和马皇后母子都低头看躺在太子妃怀里的朱允熥时,朱雄英看了一眼吕氏说:“爹,请太医来看看弟弟吧,大早上从后面到您寝宫,这段路可不短,万一要是着凉了能早点吃药。” 马皇后说:“你弟弟太小,吃不了药。雄英说得也对,找太医来诊治一下也行。” 吕氏眉头一跳,眼神隐秘地打量了一下朱雄英,发现这孩子挑刺的角度很刁钻。 朱标的怀里本来抱着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兴奋后已经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儿子这么说看了一眼吕氏,就说:“等会吧,昨日晚上太医们都惊着了,你弟弟裹得厚,没打喷嚏就没有受凉。等会儿再召太医进来。” 说着让宫女把两个女儿放在床上,嘱咐太子妃再带着孩子们睡一会儿养神。冬天的天亮得晚,折腾了这好一会外面也就是蒙蒙亮。 马皇后对太子妃说:“这几个孩子先跟你在这里住,大冷的天别来回挪动了,就先凑合一冬天吧。” 这是朱标的寝宫,太子妃的寝宫还在后面,然而老朱一家还保留着普通百姓的家庭观念,在夫妻儿女之间没有太明显的家族成员等级划分。朱标也说:“嗯,咱们一家先凑合一冬天。”他笑着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兄弟也是在一张床上挤着睡。” 马皇后因为儿媳妇病情好心情畅快,也有心揭儿子们的黑料:“是啊,一个尿床全部被淹。” 朱标说:“您看您说这些干吗,雄英听着呢。这不是揭弟弟们的短吗?” 朱雄英问:“爹,你们谁尿床了?” 这时候宫女再进来禀告:“太子爷,周王殿下和毛指挥使在书房等候。” 朱标跟马皇后解释:“太子妃能转好多亏了宋先生医术高明,我打算让五弟替我去他家登门道谢,再奉上诊金。” 马皇后说:“合该如此,你出门安排吧。” 朱雄英拉着朱标嚷嚷着出去了:“爹,我和五叔一起去,宋师父给我娘治病,这是我的事儿,该我去的。” 吕氏立即跟马皇后告辞,带着宫女退出了太子寝宫。 寝宫十分暖和,出门风像是刀子一样吹在脸上感觉生疼。吕氏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心里想着:时运不济,神明不佑! 外面太冷,她急匆匆回去了。 周王听了朱标的差遣,带着朱雄英去宋家,他们多拉了一车东西,打算回来的时候去看看郑道长和麟子。 毛骧被朱标留在了书房。 毛骧问:“您的意思是这群太医有人故意的?” “只怕是一群人都是故意的。” 毛骧瞬间觉得背后汗毛倒数。 朱标一晚上没睡,这时候有些困了,揉搓了一下脸,也没心思说太多,直接吩咐:“自古以来读书人都认为活一辈子不为良相就为良医。读书人考不上功名要么去做大夫,要么去做教书先生。但是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太多,做事向来不够大气,和咱们武夫不是一个路数。 人家只要见死不救,就不能以故意杀人逮他们。往日你们都是明火执仗,现在让你们悄悄地查,我要知道这些太医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死去而无动于衷。” 这种先入为主的话说出去,仪鸾卫不查点什么出来是绝不会收工的。 毛骧立即应下,退了出去。 朱标在书房里思考,太子妃死了,谁得利? 太子妃背后是一整个淮西勋贵,和淮西勋贵针锋相对的是四王八公,但是四王八公又扎根浙东文官。这群浙东文官都是江南各处的大地主。 这群大地主有把持官场的嫌疑,因为科举矛盾已经出现,北方久经战乱,南方比较太平。每次科举,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南方人,北方人只能有一两个入围,长此以往南方打压北方,浙东文官抱团霸凌其他地方的文官,甚至有左右朝局的苗头。 如果说淮西勋贵是太子妃背后的助力,那么浙东文官就是吕氏背后的助力。 对于朱标来说,淮西勋贵更被信任,原因无他,这些人都是跟着打天下的功臣,风里来雨里去都是被考验过的。反而是浙东的文官,他们被接纳的原因就是淮西勋贵都是一群没读过书不懂的治国的武夫,祖辈都是种地的百姓,没那群大地主有经验。 朱标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家里面宁可查清楚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着。 他对外面说:“叫都知监太监中午来见我。”说完起来回寝宫去了,他觉得自己熬不住了,心口抽抽地疼,脑袋也快要炸开。 朱标回到寝宫,看到三个孩子和太子妃睡在一起,笑了一下。所幸床比较宽大,他直接横着躺在了床尾,宫女拿出一床被子给他盖上,朱标沾着枕头就睡了。 过了一会朱元璋下朝,就有人告诉他太子妃已经醒了。 朱元璋顿时大喜:“这是好事儿,标儿不用做鳏夫,雄英和允熥也不会变成没娘的孩子了。”又说:“那姓宋的果然有本事!让他来见我。” 太监赶紧派人通知。 “回来,先让毛骧过来。”朱元璋对宋大夫不放心,要先找毛骧问问。 毛骧急匆匆来了,朱元璋看到他靴子底上沾了些泥,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臣奉命出去了一趟,查那些太医和谁来往。” 朱元璋问:“谁让你查的?” “太子爷吩咐的,”毛骧压低声音:“太子爷怀疑这群人包藏祸心。” “你他娘得那么小声干吗?”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他怀疑晚了,咱早就怀疑,要不是昨天咱妹子心软就杀了他们。这事儿也不用办了,直接把这群人杀了,再选新的太医来。” 毛骧左右为难:“太子爷那边臣怎么解释?太子爷说要悄悄地,还吩咐了其他的……” 要是别的皇帝遇到这事儿早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怎么?皇帝的话没太子的话好使? 但是朱元璋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哦,标儿吩咐你们了,罢了,你们听标儿的吧。查出什么来了给咱送一份,咱也想看看这群人拿着咱给的俸禄都干了些什么!” 毛骧松口气,恭敬地拜下去:“是!” ———————— 明见!《 》 70-80 第71章 童言 早上寒风吹过,风声像是野兽在咆哮。 周王朱橚在马车里坐着,车里放着火盆。大风吹过整个车子都在颠簸,似乎大风能吹翻马车,车盖能被随时吹走。 车里的朱雄英问:“五叔,北平是不是比这里还冷?” 朱橚点点头:“北边苦寒,比不得江南。” 朱雄英捧着脸叹口气:“唉,四叔刚去,也不知道习不习惯,而且高炽弟弟那么小,唉!”想到这里他追问:“那二叔三叔他们那边冷不冷?” “也冷,冬天哪有不冷的,但是比起北平来好得多。”朱橚搂着朱雄英说:“越往北越冷,光是气候这一项,咱们中原和江南就是宝地,所以那群蒙古人眼热咱们这里的好地方。” 朱雄英说:“虽然道理都懂,可是我还是不舍得叔叔你们离开,大家都在应天府住着多好,我爹说除了他,你们都是在应天府出生的,在这里长大变老岂不是更好。” 朱橚就说:“你说的都是孩子话,不出去跟人家拼命,人家早晚还会杀回来。你爷爷定下了九大塞王的国策,就是把外族人挡在中原之外。说来脸红,我因为是你奶奶的幼子,得到父母偏爱,封地就在中原,没能做个塞王。我心里是想和你四叔一样往北去,在北边的边塞守边。” 朱雄英抱着朱橚的胳膊:“五叔,我舍不得你们。” “你还小呢。”将来长大了坐上龙椅了,说不定就嫌弃这些做藩王的叔叔们了。 朱橚和他几个哥哥比起来显得有些文弱,倒不是体格上文弱,而是性格温和懦弱,毕竟谁和老二老三老四站在一起都显得温和,那三个简直有挥洒不尽的精力,路过一窝蚂蚁就能把蚂蚁窝刨了,兄弟几个在一起随时随地能打起来,作为不爱挑事的老五,朱橚就显得懦弱。 在朱元璋的眼里,朱橚这儿子就不适合守边,就这软性子早晚被蒙古人打得抱头鼠窜到处丢人,可惜朱元璋不知道他有个后代是叫门天子。 朱橚的马车出城,道路开始颠簸起来,风更大了,风里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纸钱,吹起来糊在人脸上让护卫们大呼晦气。 好在出城后不久走到了苇塘村。 宋大夫一夜未归,全家都很担心。连同陈大王三这两家,四户人家只能凑出宋大夫和张剃头两个壮年人,因此出去找宋大夫的责任就落在张剃头身上。 张剃头问宋师娘:“他去谁家了?” 宋师娘摇头:“没说。” 别说张剃头了,连陈大都说:“这可难办了,难不成是被绑了?先准备赎金吧。” 宋家别看住着小院子,一家三代六口人挤在小院子里生活,可是宋家有钱,这些年宋家也是攒下了丰厚的家底,去城里生活开店完全没问题。 宋爷爷说:“赎金好说,就是绑人这会也该来封信啊!”他说完看着张剃头,大家都是水寨里面出来的,他自己有怀疑。 张剃头也有些怀疑,但是他不能公开说,而是站起来表示:“我先去城里找一找。” 先去城里找没撤走的贪狼堂兄弟问问消息。 宋爷爷也是这么想的:“你快去问问,我们这里也想些法子。” 宋师娘赶紧把家里的毛驴牵出来,宋家的两个孩子也说跟着一起去打探,被宋奶奶拉住了。 这时候一匹快马到了他家门前,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走到门前:“宋老爷在吗?哟,都在啊,挺齐全的。” 门外的是附近住着的一个小旗,看到一院子人,说道:“大伙都在呢,正好说个喜事,昨日宋大夫去宫里为产后的太子妃治病,妙手回春,太子爷甚是感激,派遣了周王殿下来答谢,各位早点准备吧。” 宋爷爷两腿一软,一个屁墩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陈大赶紧扶着,王三立即说:“宋老爷欢喜傻了。” 张剃头心想:这是欢喜吗?这分明是惊吓。 王三跟小旗说:“刘大人,这规矩我们懂,我们以前在荣国府也是跟着爷们见过贵人的,您放心好了,虽然宋家简陋,还是会尽力迎接王驾的。” 小旗笑着说:“那就辛苦几位了。” 张剃头背着宋爷爷到了屋子里放下,宋大夫的大儿子赶紧拿银针在爷爷头上扎了一针,宋爷爷这才回神。 张剃头说:“您老人家想不开啊,您想想看,我宋兄弟还在人家手里呢,您这会要欢欢喜喜才行。” 陈大和王三一起进来贺喜:“恭喜恭喜,说不定你们家就有此机遇出个太医了。” 宋爷爷怕的就是这个,做太医不好。他拉着张剃头说:“我心里怎么想的,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看这模样不像是欢喜,陈大和王三对视一眼就说:“咱们出去帮着收拾吧,昨天风大,这院子也该扫一扫。”王三说:“这大事也该报给道长知道,咱们出去找个人去报信。” 等他们出去了,屋子里留下宋家祖孙和张剃头,张剃头说:“您老人家不用多说,我都知道。放心,我宋兄弟不会当太医的。您也不想想,咱以前是什么人?贼啊!水贼!人家看得上咱们这种人吗?用着也不放心啊,您说是吧?” 这么一说宋爷爷放心下来,他喃喃地说:“要不和道长商量一下,还去给大姑娘做下人吧。” 张剃头说:“别来回折腾了!现在这样子挺好的。” 宋爷爷也就是这么一说,他家心心念念要做个平民百姓,是绝不会再给人做奴才。 没一会儿周王车架到了,宋家老小全部被叫出去,在寒风里等着周王车驾。 宋爷爷心里再次打定主意:这太医不能做,给普通人当不了奴才,给皇家也当不了奴才! 此时在宫里,御史开始发声,要求把宋大夫逐出皇宫,不,要杀他的脑袋! 理由也很简单,这就是个水匪,要对皇家不利。 一时间很多官员纷纷响应,都说皇上和太子被奸臣蒙蔽了,姓宋的就是个包藏祸心的水匪,这人是憋着坏心要对皇上和太子不利。 这奸臣自然是毛骧,因为宋大夫是毛骧带进宫的。 还有人角度清奇,说宋大夫是个男的,又不是个太监,凭什么进入宫中。 考虑到老朱的阎王脾气,没敢往秽乱宫廷这方面扯。 这种观点刚提出来就被众人摁下去,要是这个说法成立,那太医也不能进宫,要是皇上再杀人,大家也不能去求皇后救命。毕竟宫里不能进男人啊! 如今的仪鸾卫已经有了些锦衣卫的影子,各种说法刚提出来,尚且在百官中讨论的时候就报告给了朱元璋。 这也就不到半天时间。 朱元璋跟马皇后说:“看看,这就是你拦着不让杀的狗东西,哪个好人能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那姓宋的是水匪不假,但是把咱儿媳妇给救醒了,这就是大功一件,这病还没治好就开始过河拆桥,这群狗官脑子是怎么长的。”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站起来说:“你总是拦着咱不让杀人,咱跟你说,这些人都是些乌合之众,聚在一起什么坏事都能办出来,只有让他们怕了才能老实一些。那句话怎么说的?畏威不怀德!” 马皇后问:“你想怎么办?” “好说,杀人就行!你别管了,咱先杀几个人,来个杀鸡儆猴!” 这时候城外朱橚也看到宋家人对他和雄英的到来很抵触,也没多坐,说了些感谢夸奖的话留下了两大车赏赐就带着人去了青莲观。 郑道长等了好一会儿,在三清殿见到了朱橚。郑道长就问起太子妃的事情,作为小叔子,朱橚知道得不多,也仅仅说大嫂子产后昏迷,气若游丝。 郑道长叹气:“前几日陈镛他娘过寿,早早地给我送了请柬,后来他家又说不做寿了,我问了他家的下人才知道是太子妃病了,唉,我想着这病的就不一般,要是小病,陈家也不会罢了寿宴给她祈福。” 正说着,外面秀秀跑来说:“道长,外面又有人给宋师父家送礼了。来了好大一辆车。” 这时候侍卫进来,跟朱橚回报:“郑国公亲自来宋家了。” 郑国公常茂,太子妃的兄弟。 朱橚点点头,让侍卫退下了,跟郑道长说:“常家也该来人。” 常家来了不少人,因为朱橚带来了两车东西,常家不能越过皇家,所以就送来了一车,但是这一车装的非常多,高高地摞起来,拉来的路上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也幸亏路途短,这一路上没翻车。 和抠门的皇家比,常家送的东西都很接地气,一盘子银子做诊金就不用多提,两扇肉,两匹布,各种颜色的粳米。 来的人也非常热情,除了太子妃三个亲兄弟都来了,常家的管事们也来了,这些管事们都不见趾高气扬,见面先给宋爷爷磕头,谢他家救了太子妃。常家的三兄弟也很客气,纷纷以晚辈自居,言语之间常茂暗示往后宋家有事儿,常家和蓝家必会帮忙。 这感谢方式虽然少见,宋爷爷一辈子行医过程中也是遇到过几次的。因此接受良好,不像是皇家那样处处端着,常家谢完了就走,不像是刚才周王在的时候宋爷爷还要感谢圣恩歌功颂德! 听说周王在这里,常茂自然要来拜见,至于在这里见到雄英那更是意外之喜。雄英看到舅舅也很欢喜,跑去挂在三个舅舅身上撒娇。 过了一会,雄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麟子问:“你不是说找你舅舅去了吗?怎么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刚才舅舅跟我说他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路上见到了死人,是冻死的。” 麟子在吃东西,听完把东西放下了。 朱雄英说:“江南这里都能冻死人,那北面的中原呢?更北如北平附近呢?这个冬天要冻死多少我大明的百姓。” 在麟子看来,小小年纪有怜悯之心,这已经很难得了。 朱雄英又说:“我为什么没见过冻死的人呢?应天府有吗?这附近有吗?” 麟子想了想:“他们夜里冻死,白天一早被人抬走送乱葬岗了。应天府见不到的,至于附近,附近都是亲军,他们哪怕是只种地也饿不死,何况还有俸禄。你想看,往南走,更南的地方才会有,或者是往北走,过了大江也能看到。” 朱雄英听了看看外面的侍卫,他想出去走走必是不能成功的。 他想走到没有侍卫们的地方去。 “妹妹,我们私奔吧?” ———————— 晚上见 第72章 太子 麟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甚至还吃了口东西压压惊。 麟子吃完后问:“你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啊,偷偷跑出去啊!” 这么说也没毛病! 麟子觉得如今社会这么压抑,哪怕是童言童语,此时不奔往后就没机会了,所以先奔一次。 她就说:“想偷偷跑出去要有准备,比如说带上吃的,这是防止路上饿了。” 朱雄英说:“对,妹妹思虑得周全。” “穿厚一点,要防着路上冷了。” 朱雄英学着他爹和他爷爷的口气说:“嗯,此计甚好。” “走吧!” “走。” 朱雄英有厚披风,麟子有大棉袄。朱雄英还好,衣服不仅保暖还好看。 麟子就不行了,小姑娘就是个胖子,再穿上大棉袄就套了三层棉袄,瞬间虎背熊腰,走路都扎着胳膊走,姿态十分雄壮。 朱雄英在麟子和郑道长的房间里找来找去,找到了几颗核桃塞在衣服里,算是路上有吃的了,两人一起出去。 到了大门外,这里不仅有宫里的侍卫在烤火取暖,还有很多常家的奴仆也围着篝火添柴。 朱雄英和麟子刚出门,就有很多人跟了上来。 朱雄英说:“别跟着,我们就是走走。” 侍卫没跟,太监们也没跟,两人走了一段,在他们的视线里站在丁字路口。 北边通往麒麟镇,南边通行未知地方。 朱雄英指着南边说:“妹妹,我们去南边。” 麟子反对,因为她上次见到的那群尼姑就是向南去了,也就是说向南很容易遇上对朱雄英有恶意的人。 麟子坚持:“不,往北。” “北边是应天府。” “不进城,我们去江边啊。” 朱雄英不同意,他在家听爷爷奶奶爹娘先生的话,出来就是要自己做主的,怎么可能还会听妹妹的话?虽然很多时候妹妹的话有道理,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做主呢? 朱雄英就说:“咱们又不能过江,不如往南去。” 麟子就不信两个人能走出苇塘村,还是坚持说:“不,我还没看过大江呢,我要去北面,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先去南边,去完南边再一起去看大江。” “可是南边的南边还是南边,大江就在不远处,你走到哪个南边算南边呢?” 朱雄英差点被麟子绕晕,说道:“当然走到没有亲卫驻扎的地方啊。” “那是哪里?” 朱雄英也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某处没亲卫?” 朱雄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麟子说:“还是去看大江吧。” “我不是为了看大江,我是为了看大明的百姓。应天府的大江边上没有冻死的百姓。” “你怎么知道没有?” “你说的,你说贾家在江岸边有大片的地。” 麟子不太懂他的逻辑,有地就有佃农啊!佃农难道就能从容过冬了? “总之,我要去北边看大江。” “我是哥哥,你要听我的。” “你说得有道理我就听,没道理我是不听的。” “我说得有道理。” “没道理,你自己都弄不明白南方是哪个南方,我不要去。” 朱雄英真的生气了,还没人这么不听话。 “我说去就去!” “不去,腿长我身上,我说不去就不去。” “你要乖!” “我很乖,是你不讲理!” 两人没开始“私奔”就已经开始内讧了。 青莲观门口蹲了一群人在烤火,看着不远处两个小孩她推他,他再推他,推来推去,似乎像是在吵架。 常府的管家就说:“车公公,是不是该去拉开啊,别等会再打起来啦。” 车大蓬伸着脖子说:“不会,小爷和郑大姑娘都不吵架。再说了,小孩子吵归吵,等会又和好了。” 麟子和朱雄英从刚开始的动嘴已经发展到了推搡。 麟子说:“你自己说不过我,就嗷一声,是你没理,你还推我!” 朱雄英快气死了:“是你先用肚子顶我,是你先动手的。” “我用肚子顶的怎么是动手呢,你才是先动手的那个。” “是你!” “是你!” 朱雄英被麟子气哭了:“你不讲理,我再不来找你了。” 麟子说:“你这就哭?”用手拇指刮着自己的脸说:“哭鼻子,羞羞羞。” 朱雄英气地大喊:“我不要娶你当媳妇了,你走开!”说完跑回去了。 麟子一看,还追问了一句:“你不私奔了?” 朱雄英已经哭着跑回去了。 他嘤嘤嘤着回去,看到一群人都看着他,幼小的心灵已经有羞耻感了。瞬间憋住,抹了一把脸,昂着脑袋板着脸趾高气扬的进青莲观了。 就是眼睛哭肿了,小脸上还有泪痕,这都被大家看到了。 车大蓬跟天塌了一样跟着他进去了,赶紧拿袖子给他搽脸:“小爷,擦干净点,要不然容易生冻疮。怎么就跟郑姑娘吵架了?天天念叨着妹妹,今儿怎么了?” 朱雄英还在生气:“不许提她。”说着进入了三清殿。 三清殿上郑道长和周王以及常家兄弟一起说话,看到朱雄英进来,大家都看着他。 朱雄英低头叫了说一声太姨婆。 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小孩子情绪低落就表现得很明显,这几个大人都看出来朱雄英此时情绪低落。 郑道长把他搂在怀里问:“这是哭了吗?你妹妹呢?” 朱雄英不说话。 旁边坐着的四个大人都笑起来,一看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了。 郑道长说:“是不是你妹妹太皮了,惹着你了?等会我骂她,快别生气了。” 朱雄英觉得很委屈,就说:“我要回家。” 周王听了,就跟郑道长说:“姨婆,我们先回去了,我过几日再来看您。” 他说要走,常家的兄弟也就跟着告辞。 郑道长挽留:“都说了这半天话了,吃完再走吧。” 周王笑着说:“今儿带来的人太多了,还是带他们回去吃吧,要是这样经常带人来吃您家的粮食,别说三百亩地的庄稼,就是六百亩也不够吃。” 郑道长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说:“回去吧,路上尽量走快点,外面冷。” 周王应了一声,对朱雄英说:“雄英,跟太姨婆告别,咱们该走了。” 旁边的常老二已经动手给外甥系好披风带子,把帽子给他戴上,争取裹得更严实一些。 朱雄英跟郑道长告别,几个人出了院子,就看到麟子笑眯眯地回来了。 刚进门麟子就甜腻腻地喊:“祖祖,我回来啦!” 朱雄英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这场面谁都看明白了,朱雄英生气了,他麟子妹妹压根没气。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看着他们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地离开。 常家三兄弟挤在周王的车里,朱雄英就坐在他小舅的腿上。 常茂说:“雄英,多大点事儿,不就是没说过人家吗?你往后大了就知道了,男人和女人吵架都没赢的时候!这不是你的错,男人都是这样。” 常老二也说:“我们舅舅,你舅爷,在外面多威风,回家也是受气,他不洗脚你舅奶奶不让他进家。” 周王就说:“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说几句。” 常家兄弟就不敢再说什么,教育太孙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郑道长在家里给麟子把外面的大棉袄脱了,问她:“刚才和雄英哥哥吵架了?” “嗯。” “为什么啊?” “他要带我私奔。” 郑道长震惊了:“什么?” “私奔啊,祖祖,你怎么啦?” “没什么,”郑道长决定过几天跟马皇后聊聊,她孙子的教育要抓紧了。 小孩子真小居然学人家私奔!好的不学,居然学登徒子! 麟子慢悠悠地说:“他要带我私奔去看看那些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服的百姓们,可是我们两个出门后因为去南边还是去北边吵了一架,我穿的厚,他非说是我的胖肚肚顶他,还推我,我也推他了。” 郑道长松口气,心想这两人大概不知道私奔是什么意思。 但是肯定有人在朱雄英耳边乱说! 和郑道长想法一样的还有朱元璋夫妻两个。 周王火速把大侄儿送到爹娘跟前,朱雄英哭了一场,看到爷爷奶奶后心里顿时冒出委屈。 忍不住哭哭啼啼地跟爷爷奶奶告状:“麟子妹妹太可恶了!都不听我的话!非要和我对着干!” 马皇后搂着他:“慢慢说,怎么不听你的话了?咱们从头说。” 朱元璋心想小屁孩能有什么矛盾,不过是某个人多吃了两口,另外一个少吃了两口。 朱雄英开始讲他遇到舅舅的事情,听舅舅说外面有人冻死。 朱元璋很开心:“看看!咱大孙子从小就怜悯百姓,就该让外面那群文官们看看,咱大孙子比他们强多了。” 朱雄英接着讲他想带着妹妹去看外面的百姓,就说:“……我带她私奔……” 朱元璋正夸耀孙子英明神武,周王想说他小孩子哪里看出来英明神武的时候,父子两人双双被口水呛着了。 朱元璋不停地咳嗽,宫女赶紧端茶水过来。 马皇后瞪了他们父子一眼,就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私奔到路口,我说向南,她说向北。我说要听我的,她非要狡辩。我和她讲理,他说我没理只会嗷嗷叫,我凑上去再和她讲理,她就用肚子顶我,她故意顶我,他还不承认,我就推她,她又推我……” 马皇后听得心累。 “好了好了,奶奶听明白了。”马皇后回忆一下几个儿子遇到这种事儿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她那几个儿子没这样的烦恼啊! 在马皇后搜肠刮肚回忆几个儿子小时候的糟心事的时候,朱元璋就说:“大孙,爷爷教你个办法,在你讲道理讲不明白的时候,就别讲道理了。” 朱雄英问:“那怎么办?” 朱元璋举起拳头:“砂锅大的拳头看见了吗?” “看见了,您说要打麟子妹妹。” “对,别管是妹妹还是弟弟,你先判断是不是打得过,打得过二话不说上去就揍,打不过想办法哄着听你的。该用拳头的时候用,用不了的时候就用用脑子。” 朱雄英说:“可那是麟子妹妹。” 朱元璋说:“对谁都是这样,将来你长大了,你要娶你麟子妹妹,咱和你奶奶爹娘不同意,你也要这么做,可不能私奔,私奔那是懦夫才做的事。做个男孩子要有血性!血性!” 朱元璋握着朱雄英的拳头放在自己鼻子上说:“到时候,你就一拳打在爷爷鼻子上,那时候爷爷敬你一条汉子!” 马皇后小声:“重八!” “咱教育孙子呢,你别打岔。”朱元璋此时语重心长地跟大孙说:“别总学着那群书呆子做什么个温良恭俭让的君子,君子不好,要行阳谋,做大事,要不拘小节,也要不择手段。 你今儿就该揍你麟子妹妹,把她揍的哇哇哭,但是明儿再带着好东西去看她,哄着她原谅你,然后你们两个高高兴兴手拉着手往南边去玩儿。 要好好用你这聪明的脑瓜子,这不是个球!动动你这脑瓜子不犯天条。” “记住了爷爷。” 朱元璋满意地说:“去吧,跟你爹娘一起吃饭去。” 周王站起来说:“我送他回东宫。” 马皇后点点头:“去吧。” 回到东宫的时候,宋大夫正从东宫出来。 朱雄英赶紧上去谢他救太子妃,周王也去说了几句去他家感谢的事情。 入宫不到十二时辰,宋大夫整个人都麻木了,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他昨晚上一晚没睡不说,天两千刚躺下,才合眼,皇帝召见,结果他跟个二傻子一样在乾清宫等到老朱下朝,因为站着,还因为有些冷,他一直没能站着睡着。 结果见到老朱,老朱又吓唬他一通,开头就是:“老张最近怎么样啊?” 宋大夫直接指天发誓自己就是个大夫,和水寨大头目真的不熟!还举例说了自家想离开水寨姓张的不同意,又把几位当家的骂了祖宗八辈。 老朱看完宋大夫的表演,就说:“看在思慕王化,咱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就去太医院吧。” 宋大夫又拼命自污,赌咒发誓自己干不了太医的活儿,说自己是乡野小老百姓,还说自己手脚不干净总想顺点什么回家。 老朱把人逗够了敲打过了,才开恩放人走。这时候朱标的太监又追来,让宋大夫看看药材。 药材在药库,库房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只是库房的这些太监们议论了一件事,给太子妃诊脉的这些太医已经全部拖入大狱了。 宋大夫这短短的半天时间仿佛是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辈子,哪怕再乐观的一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发生什么了。所以哪怕还有半天时间才把第一天过完,宋大夫还是跟行尸走肉一般,失去了抗争生活的勇气。 然而虽然天下同此凉热,但是每个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比如朱雄英,和宋大夫说完话欢喜地去见爹娘,宋大夫拖着疲惫的身体刺痛的脑袋去侍卫的班房里睡觉。 朱标睡了一上午恢复了大半,此时靠在床尾看着太子妃喝面汤,小女儿见不得母亲嘴里吃东西,凑上来闹着要一起吃。母女两个分着喝了一碗面汤。 朱标坐起来,吩咐说:“过一会再送一碗来,这东西不顶饿,给你们娘娘多喝点。” 太子妃也说:“喝这个跟喝水一样。” 这时候朱雄英跑进来,外面宫女进来通报:“周王殿下来了,在书房等太子爷。” 朱标跟朱雄英说:“陪你娘说会儿话,爹和你五叔聊聊,等会儿出来吃饭。” 朱雄英说:“我要跟娘一起吃饭。” 太子妃摸着他的脑袋:“娘吃过了,你去吃吧。别在娘跟前吃,这几天你们吃什么都会让我馋得流口水。” 朱标笑着出去了。 吃过饭,朱标就要留在书房办公,打发朱雄英回去陪着太子妃说话。等儿子走了,朱标问勾来:“都知监来人了吗?” 勾来说:“都知监掌印太监已经在外等候了。” 朱标点头,端茶喝了一口,说:“让他进来。” 内庭二十四衙门,每一处职位最高的太监都被称作掌印太监。这二十四衙门中,地位最高,能参与到军国大事中的就是司礼监,因此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所有太监中地位最高的。 都知监的掌印太监进来,跪倒在了地毯上。朱标对着勾来抬了一下下巴,勾来带着人出去了。 朱标把杯子放在书案上,轻声说:“有些事儿不该你们做,但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利用职务,查查孤身边的吕氏。” 都知监的职责是负责宫中出行,保存管理卤簿仪仗,安排随行人员。 都知监的掌印太监头一回接到这种差事,然而能混上二十四位掌印太监之一,这太监也不是个简单人物。立即询问:“请太子爷示下,是只查东宫还是连同后宫一起查?” 只查东宫,还是朱标的房里事,如果把后宫也查了,这就是大事儿了。 朱标说:“悄悄地,全部查,从午门内开始查。” 这太监的额头抵在地毯上,听完喉结动了一下:“是,奴才已经知晓。” “半个月后再来,出去吧。” 这意思是半个月内查出来,都知监的掌印太监应下,倒退着出了书房。 朱标开始干活,把这几日因为太子妃生病积压的事情给处理了。 到了下午,朱允炆放学跑来,高兴地在外面大喊:“爹,先生夸我了。” 朱标一下午因为看这些文牍脑袋嗡嗡的,就对勾来说:“让允炆进来。” 朱允炆跑进来,欢欢喜喜把功课拿给朱标看。 朱标顺手把朱允炆举起来放到了书案上坐着,说了句:“这也是个大胖小子了。” 说完朱标坐在椅子上,越看越觉得朱允炆长得很喜庆,胖乎乎的小脸,肥嘟嘟的肚子,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拧了一下:“这长相简直是老太太们的梦中情孙啊!” 朱允炆咯咯笑起来。 朱标拿着朱允炆写的大字说:“嗯,不错,进步神速,有点模样了。可见你这几位先生用了心的,回头爹见见他们,再赏赐一番。” “爹你太好了。” 小孩子的功课没什么可看的,朱允炆也就三岁多,写的字跟鸡爪子一样,几首古诗后面学着前面忘着,吕氏和朱允炆的先生时时哄着才能背下来,本就不是神童,却用最好的师资硬捧。 朱标心里看得清楚,往日觉得没什么,如今再看再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亲儿子才三岁多,说小孩子有什么坏心那就是胡说八道,他也就是这一年才没拉裤子里,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 朱标又夸了几句,把朱允炆抱下来放在地上,说:“回去给你娘看看,爹这会忙,你回去吧。” “嗯,爹您早点歇着,儿子告退。” “去吧。” 朱标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今日朱雄英没去读书,这一年来每个月总有一两天是不读书的,朱雄英的先生为这事儿和朱标争论过。然而今日朱允炆跑来让朱标看功课,让朱标不得不多想。一个在先生嘴里上学不积极,一个狗刨一样的字体在先生嘴里满是夸赞,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对味。 淮西勋贵家的女儿多的是,难道除了太子妃常氏就没有其他女孩和朱标同龄了吗? 当时给朱标选妻子,女孩的品德是次要的,相貌,甚至和朱标是否合得来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女孩的爹在淮西勋贵里面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常遇春在淮西勋贵中绝对是独一份的存在,何况他还有个很能打的小舅子蓝玉。常遇春为老朱家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太子妃的位置给了常氏是酬功,太子妃的儿子必须是下一任的太子乃至于大明的第三位皇帝,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哪怕常遇春死了,蓝玉还在。 蓝玉这些年已经位极人臣,还在外面东征西讨为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给常家外孙的江山添砖加瓦。 要是太子妃的儿子坐不了江山,蓝玉头一个就要造反。 尽管朱标和太子妃有两个儿子,然而朱标心里没底,毕竟孩子夭折得太多,像他母亲马皇后那样把七个孩子都养大简直是凤毛麟角一样的存在。可是太子妃现在的身体不可能再生产,为了这两个儿子,总要给这些女人找些事儿做,免得她们把眼光放在孩子们身上。 朱标和勾来说:“等会给吕侧妃传话,就说允炆最近表现得好,孤想给允炆换先生,让她问问允炆留下谁。” 让她们一个养病一个为儿子奔波,东宫就能太平了。 吕氏听了太监的传话,皱眉说:“太子爷真是这么说的?” “是。” 吕氏让宫女把太监送出去,皱眉想着怎么要换先生。 先生那是先生吗?那是天然的盟友啊!换了之后换谁好呢? 吕氏这下真的着急了,她没进宫的时候对外面的官场是挺熟的,毕竟她爹吕本把她当儿子养,常说外面的事情。 可是这几年老朱杀官员,一茬一茬地杀,好多她听过的都被杀了,如今她不知道谁合适,只能求助宫外。 宫外她有强有力的臂膀,她的表哥甄诲明。 她招了招手,在宫女耳边说了几句,宫女点头,随后出去往后面东西十二宫去了。 ———————— 明天见 第73章 忌恨 三日后,宋大夫给太子妃诊脉,不得不说年轻就是好,太子妃一旦得到有效治疗整个人的恢复能力就很惊人,如今她已经能坐起来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诊脉的时候朱标在一边陪着,宋大夫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朱标说:“借一步说话。” 朱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带着宋大夫去了书房。 奉茶完毕,宋大夫就说:“最危急的一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要仔细调养。饮食方面,就按照坐月子的吃法先吃着,太子妃如今的身体最忌讳补药,什么人参、鹿茸、当归都不要吃,偶尔吃一点阿胶,不可多吃,这段时间最忌讳大补,就怕虚不受补,像鱼肉蛋奶都可以吃些。草民先开个方子,照着这个方子吃七日,过七日草民再来复诊。” 朱标立即感谢。 勾来用托盘端着笔墨纸砚到了宋大夫跟前,宋大夫写了药方,又嘱咐了一遍,然后立即提出告辞。 再不走他就真的要崩溃了。 朱标也看出来了,让勾来收了药方,亲自送宋大夫到午门外,嘱咐仪鸾卫把人送到家,过七日再把人请来给太子妃诊脉。 宋大夫到了家,他全家的人迎接出来,连同这几家邻居也出来看他,大家看到一个憔悴的宋大夫从车上下来。宋爷爷还能和来送人的仪鸾卫说几句客套话,宋奶奶和宋师娘差点哭出来。 在他们眼里的宋大夫两眼无神,脸皮发黄,连头发都快成了枯草,回来后直接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这模样或许没受到什么皮肉伤害,但是肯定在精神上受到了不少折磨。 接下来就是对宋家人的精神折磨,上午宋大夫刚回来,就有一群城里的管家奴仆拿着主人家的帖子来请宋大夫上门诊脉,因此青莲观附近突然热闹了起来。 麟子坐在青莲观的门口捧着个大饼在吃,饼子上的芝麻特别香,她嚼着饼子看着前面不远处宋大夫家前面车马盈门,心里想着这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接连两天宋家的局面就不容乐观,一开始宋爷爷就知道这么多权贵得罪不起,而且他也知道这些权贵请得起好医生,不过是图宋家治好了太子妃的名头凑上来的,甚至有的人家也就是一些上火的毛病,压根不用请大夫。 宋爷爷就对这些人家的管事奴仆们说:“病人太多,老朽就不一一上门了,有重病的请送来。”没重病的你们另请高明。 说好听点就是大户人家规矩多,说难听点就是大户人家矫情,自然不可能屈尊纡贵往这种小地方来,除非是病得很严重。 自从宋爷爷放出去话,就没人往这边来,倒是有很多赶着牛车驴车甚至有人拉着架子车往这边来的普通百姓。宋家对着上门的病人一视同仁,很快把当初给秦老实盖的房子里安排满了病人,连同冬天没事儿做的陈大王三都被叫去看炉子熬药。 宋家大夫的名声在应天府附近传开,宋大夫父子两个为此愁眉苦脸。 他家当初就是因为名声大才招来了祸事,父子三代就怕当初的事情重演。 而且最近他家的药也快要耗干,最要命的是城里的同行抵制他家,凡是他家开出的方子很多药房都不给抓药。 麟子得知后跑去宋家,她小孩子原本不用太严肃,所以她嘴里包着一块糖问宋大夫:“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给拿药,人家也是给钱的啊?” “因为很多太医被关入大牢或被杀了。” “跟师父你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给太子妃看过病的太医。”说到这里,宋大夫以为麟子不了解,就说:“你年纪小,你不懂。这些太医背后都站着一个门派或者是一门生意呢。” 宋大夫给麟子举例子,有些门派,就要有个人站在宫里,这样才能提振门派的名声,这么做的目的是传承下去。但是更多的是某个太医背后站着的是药铺生意或者是某个传承很久的大家族。 做药铺生意属于赚钱又有名声的生意,偶尔对一些穷人舍医舍药,赔得不多,名声很好,还有人对他们感激不尽,所以这是一门很多大家族乐意插手的生意。 人活一辈子哪能不生病,只要生病就要找大夫开药喝药,可是在经营中,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药铺为了自保或者是为了生意更好,都想让自己的人进入太医院,方便扯虎皮。 到了太医院,除了顶尖的那些太医是靠本事吃饭的,很多都是靠复杂的关系在太医院立足,整个太医院不单单是为了给皇家治病,全城的权贵也会请他们,在一些受灾的地方,防疫治病也是由太医院主持,所以太医院也是个衙门。 经过宋大夫的讲解,麟子瞬间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们觉得是您断了他们的财路,或者是您给太子妃治好了病让他们的人倒霉,他们才忌恨您是吗? 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眼下也就是不给你开的药方抓药而已,要不是顾忌着您还要进宫给太子妃看诊,说不定还有更多更激烈的手段等着呢。” “是,就是这个道理。太子妃总有病好的时候,只要她痊愈了,过上两三个月宫里忘了我们宋家,这些人说不定就要用手段了。” 麟子也没问这些太医是怎么被老朱关起来或者是杀掉的,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宋大夫问:“你笑什么?” “我笑师父你好笨啊!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只要愿意花钱雇用一些生意没那么好的戏班子去某个最顽固的药铺前面哭,就说这家药铺见死不救,不给抓药,把他们家的病人拖死了,然后让这些人敲锣打鼓引着大家过来看,你说应天府里面各处街坊的吐沫星子会不会淹死他们?” 宋大夫皱眉:“你这主意……有点无耻。” “是有点,我这是防患于未然,这词儿还是你教我的。要是他们再拖几天,你的某些病人真的要被拖死了。而且就算是最后这药铺拆穿了这是一伙戏班子又能怎么样?谁还关心真相啊,街坊们只会说他家见死不救,其他同行趁他病要他命!这戏班子得了钱,去其他地方接着唱戏,你的病人有了药,你的危机解除。这是大家皆大欢喜的局面,只有一家药铺吃亏,不过是他们是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你就说我这办法好不好用吧!” 宋大夫听了,大手在麟子的老虎帽子上揉了揉,说了句:“没白疼你,等会让你师娘给你炖鸡。” 他说完找宋爷爷商量去了,没一会儿张剃头骑着宋家的驴出门,麟子喊着张剃头。 “来啊,我有事儿跟你说。” 张剃头本来已经骑在驴背上了,赶紧下来,走到麟子跟前蹲着,问:“大姑娘说什么?” 麟子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一本正经地说:“再给我带两只猪耳朵回来,我要五香的。” 张剃头看看麟子,答应了一声要走。 麟子说:“急什么,还没说完呢。” 张剃头问:“再带点什么?鸭油烧饼还要吗?” “本来没想要,你这一提醒我又想吃了。我要说的是,这事儿你别找你那些朋友,这钱还是要给别人赚的,毕竟药铺背后的大东家是江南大户人家,说不定和我太舅爷有其他生意,要是因为这件事没生意倒也罢了,真的把人家逼急了,狗急跳墙攻击你们留在这儿的人这就得不偿失了。” 张剃头说:“兄弟们就不怕这个。” 麟子把嘴里的糖从右边转到左边,平静地说道:“这事说到底是勋贵和文官之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就说你们是不是池鱼吧?” 张剃头点了点头说:“好,记住了。” 麟子又喊:“还有猪耳朵和烧饼。” 晚上宋师娘送了一瓦罐的鸡汤到青莲观,里面还有一只炖得软烂的鸡,加了些药材闻着就很香。 家里常年掌勺的是苗婶子和吕婶子,两人接了瓦罐后把鸡倒入瓷盆里,忍不住说:“是黄油老母鸡,这鸡吃着香。” 这时候张剃头回来了,除了给麟子带的猪耳朵和鸭油烧饼,还有酱驴肉和豆腐豆芽。 郑道长就让他留下一起吃,张剃头就在厨房用鸡汤泡着饼子吃了一顿晚饭。 吃完天也黑了,张剃头刚走出青莲观,麟子就跑出来问:“怎么样?明儿在哪儿唱这出大戏?” “真瑞堂,这是甄家的产业。” 麟子说:“你们倒是会挑?怎么挑上他家了?” 张剃头说:“曹胖子您还记得吗?” “记得!” “姓甄的骗了曹胖子,当初曹胖子带银子来救大当家他们的时候,这姓甄的就十分贪婪,后来要了那么多钱都没办事儿,大伙一直记着呢。而且甄家在这京师是二等人家,上面有各家公侯门第,这些人家惹不得。下面是一些做生意的药商,分量不够,所以选来选去他家最合适。” 麟子抓着张剃头的衣袖说:“明天我想去看,带我去呗。” “天冷,道长是不会答应带你去的。” 麟子早有准备,小声说:“城里的房子以前是商铺,要多收咱们几笔商税,现在是民宅了,咱们要去衙门里改回来,要不然明年又要多纳税。你说我这个主人是不是该出面?” 张剃头看了麟子一眼,这孩子心眼真多! “道长是不会答应的,您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你想想办法啊。” 张剃头说:“大姑娘,你要是闹人我就跟道长告状了。” 麟子哼了一声回去。 人小就是没自由! ———————— 晚上见! 第74章 擦肩而过 麟子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很安静,摊在床上摆了个“大”字。 郑道长看来立即说:“快躺在被窝里,你不怕得风寒啊!” 麟子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 声音拖得长长的,慢悠悠地钻进了被窝里。 郑道长就知道这是又想闹幺蛾子。 “你这是想要干吗?” “我想出去玩。” “这会天都黑了,你不怕有黑老猫来把你叼走啊。” “不是现在,是明天。” “明天放你出去玩儿。” “谢谢祖祖。” “你等等,你明天是要去哪儿啊?我只许你跑到门口玩儿,再远一点是不行的。” “比如?” “比如去河边,你是不是想学那几个淘小子去河面上溜冰?想都别想。” “没有,”麟子立即靠近郑道长:“溜冰太危险了,我才不去。我想跟他们明天去城里,好祖祖,我想吃城里的好吃的了,让我出去玩一天好不好啊?” 郑道长就受不了她黏糊糊地撒娇,就说:“你可要听话。” “我每次出门都听话,放心吧祖祖。” 所以当张剃头第二天要进城的时候就看到裹得跟圆球一样的麟子。 这时候的麟子正对着一盆水看自己的倒影,盆里的倒影是麟子戴着深蓝的虎头帽,上面用绿色绒线装饰,帽子不仅能捂住耳朵还能捂住脸,看着丑萌丑萌的,戴上去就很暖和。麟子穿着深蓝色的棉衣棉裤棉鞋,低头只能看到胖肚子完全看不到脚。 没办法,冬天穿得太厚了。 然而蓝色还是太丑了,这颜色老人家才会穿。没办法,这颜色除了耐脏之外也是因为麟子要给张太君守孝一年,麟子在青莲观附近吃肉,但是出门必然不会穿大红大紫。 张剃头从三清观出来,手里提着郑道长给的一串钱,来到麟子前面,说道:“既然大姑娘都劝动道长了,咱们这就走吧。” 麟子伸出胳膊,让张剃头抱着出门。 麟子穿了三层棉袄两层棉裤,走路很不方便。张剃头把她放到驴背上,牵着驴子往镇上去。 路上麟子问:“你怎么跟我祖祖说的?” “我就说咱们去收拾院子,再按着姑娘昨天说的,去衙门销了商税。道长还给了一吊钱,让拿去打点衙门的那些差役。” 说着话慢悠悠地到了城门,交了税,先去衙门。 张剃头把驴子拴在外面,让麟子骑在自己肩膀上,扛着她进了衙门。 胥吏本来很不耐烦,剔着牙说:“今儿你们这个来销户,明儿那个来销户,衙门也不是你们开的,别的事儿就不忙了吗?回去等着吧。” 张剃头问:“等到什么时候啊?” 胥吏说:“等到人多了再办。” 要是一般人,这时候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要贿赂这些胥吏,但是张剃头不这么办,他还扛着大杀器呢。 就笑着说:“麻烦老爷记一下,我家主人是住在城外麒麟镇的郑麟子郑大姑娘,回头我们再来。” 说完摇晃了一下肩膀,麟子说:“对,我们过几天再来。” 胥吏看了看麟子,这事情才过去没几天,告倒了鸿胪寺的郑麟子他是听说过的,立即站起来满脸笑容说:“原来是郑大姑娘,都是熟人,不用等,立等可办。”说完跑着去拿册子了。 等事情办完出了衙门,张剃头就要带着麟子去看热闹。 真瑞堂前这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了,远在外面的麟子都能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声。 不愧是戏班子,这哭声不仅声音大哈十分哀婉,这女主角不仅嗓门亮还肺活量超棒,这哭声连绵不绝。不仅是有女人的哭声,还有老人和孩子。 这几个人哭起来可以是几重奏,也可以是一人顶上其他人休息。 里面哭得热闹,外面有人敲锣打鼓,跟大伙说他兄弟得了病,从别的大夫那里拿了药方,这家人不卖药,活生生把病人给拖死了,如今要让这家药铺给个说法。 老人孩子和寡妇,全家披麻戴孝抱着牌位在门前哭,药铺里面的人又惊又气,软硬兼施都赶不走这些人。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真病人家属还是什么安排的托儿,纷纷说这家药铺这几日就是看人下菜碟,就是不给人拿药,劝大家日后看病抓药去某某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里三层外三层要把整条街给堵住了,张剃头担心麟子被人给偷走了,赶紧牵着驴带着麟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麟子就坐在驴背上,得意地问张剃头:“这主意好吧?” “是个好主意。” 麟子又问:“你知道他家的药铺为什么叫真瑞堂吗?” “不是因为这药铺的东家姓甄吗?别的人家直接用姓氏没什么,他们这些大户人家总是把姓氏藏起来,‘甄’与‘真’同音,瑞又是个好字,组在一起就是个好名字。” 麟子说:“你只知其一不知道其二,其二就是唐朝有人写过一首诗,叫作《真瑞堂前丹桂》,这首诗是这样的‘官忙风月镇长闲,开遍香红酒尚寒。若要与花相领略,千岩随分有阑干’” 张剃头说:“姑娘就开始学诗了?这什么意思啊?” 麟子暗道不好,这显摆过头了。 就说:“我是跟雄英哥哥学的,意思是当官太忙,没时间欣赏这颗丹桂,要是想看这一颗丹桂,哪怕是石头都能当栏杆,就这意思。” “那和这药铺名字有什么关系?” “说你,你还真没慧根。人家不就是显摆日子过得美好诗意,生活宁静吉祥。你看看你,不学习,连人家显摆都看不出来,换句话说,人家就是骂你照样也听不出来。” 张剃头笑起来:“我就是个干粗活的命,这一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学不学。既然这家是显摆,那千金堂呢?这名字一听就是要赚千金啊。” “不是,是唐朝时候药王孙思邈有一本医书,叫作《备急千金要方》简称《千金方》,意思是人命贵重,重若千金,所以药铺取名千金堂是好意,传承先贤救人性命的衣钵。” “原来如此”张剃头牵着驴说:大姑娘就是学问广,回头也是个才女。” 麟子昂着小下巴,得意地说:“那是。”说这话的时候还得意地把两只小脚脚跷起来,十分可爱。 都说乐极生悲,果然如此。 这时候他们迎面撞上一队人,跟车的都是荣国府王氏的陪房。张剃头不认识别人,但是他认识周瑞媳妇,上次周瑞媳妇身为一个仆妇比人家官太太都威风,这时候则是和其他一些仆妇跟在车边,披麻戴孝哭哭啼啼随着车子走。 那么车里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张剃头心里算了一下,今日是麟子外祖父王庭旻的头七。 张剃头心里暗道一声:“苦也!”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了这家人。 麟子也反应过来了,但是麟子不在乎,拍着驴鞍说:“驴驴,走边边。” 靠边走的不仅仅是麟子他们,大家都靠边走,毕竟荣国府的队伍庞大,头一辆车里坐着王氏贾政,第二辆车里坐着元春贾珠,第三四辆车里拉着的是祭祀用的东西。王氏的陪房全部出动,加上贾家跟着出行的奴仆,王氏身边的仆人,贾政的长随,元春兄妹的丫鬟、乳母,婆子等,前前后后将近百人。 这队伍谁看见不让一让啊,何况人家还一身白,路上哭哭啼啼。 猝不及防一家五口街上遇到了。麟子这胖乎乎的孩子在人群里很显眼,周瑞媳妇立即在车窗边说:“二爷,奶奶,左边有个穿蓝骑驴的小女孩是郑大姑娘。” 王氏不想知道,她对这女儿现在是恨意滔天。但是贾政飞快地掀开帘子看来一眼。 元春已经是许多孩子里出类拔萃的孩子了,但是和麟子一比差多了,这孩子哪怕穿着布衣,那股子生机勃勃令人过目不忘,没来由的贾政就能想到这孩子是个能折腾且不管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的主。 马车很快路过麟子,贾政放下帘子。 如果说元春是个大家闺秀,那麟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大辣椒,身上有一股子野性。 贾政没说话,车里很安静。 而麟子没留意到贾政,他和贾珠对视了。 没人告诉贾珠麟子的身份,但是趴在窗口向外看的贾珠一下子看到了麟子,因为麟子和贾元春长得一模一样。 贾珠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对方也看到了贾珠,对方歪着脑袋嘿嘿一笑,车子走过去,徒留贾珠怔怔出神。 那人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事实提醒着贾珠,对方不仅是仇敌还是至亲。 车子走远了贾珠心里还在想:纵然是至亲,然而不在一个屋檐下就不是一家人! 麟子坐在驴背上看着队伍过去了,点评说:“果然是大户人家,就是排场大。” 张剃头想根据麟子的心情选择劝还是不劝。没想到麟子下一句话就是:“哪里这么香?这是面饼被烤得味道,这里有烧饼!快快快,咱们去吃刚出炉的烧饼,这时候吃味道才香呢。” 张剃头心想:算了,不用劝了,还是去买烧饼吧。 等到烧饼吃到嘴里了,麟子反而没刚才的劲头了。 张剃头也拿着一个烧饼在吃,问道:“怎么了?想夹肉?过一两个月你再在街上吃肉,现在还不行。” 大街上人来人往,麟子这属于还在孝期,避开人的时候吃点没什么,大街上还是算了。 麟子摇摇头:“刚才要是能看看贾元春就好了。” “想看看你妹妹?” 头一次有人跟麟子说贾元春是妹妹,麟子听着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人家薄命司的十二金钗之一,居然是自己妹妹? 自从出生,麟子从来都是乐呵呵的,今天她突然有了一个疑问:自己重新活一辈子的意义是什么? 没答案,或许是因为太史公那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影响,总觉得人的一辈子就该轰轰烈烈一辈子,要不然就没意义。 麟子想到这里,忍不住叹口气。 张剃头看着麟子,发现看什么都想啃一口的麟子今天真的对食物没兴趣了,心里知道,尽管表现得很开朗,哪有孩子不想念爹娘的。 必定是刚才被荣国府的人给影响了。 张剃头就哄着麟子:“大姑娘,不开心啊?” “也没吧。” 张剃头看着麟子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就说:“要不我带你去秦淮河边转转?你想不想去玩儿?” “家就住在秦淮河边,有什么看的,来来往往不都是画舫游船,听的都是吴地软语,再看都没意思了。” 张剃头敢肯定,这是真的不高兴了。 “走,带你买糖葫芦去。” 麟子摇头:“你不过日子了?买什么糖葫芦,不买不买。” 糖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奢侈品,糖葫芦和糖人都是奢侈的零食,也就是小康之家能给孩子买,真正的底层是想都不敢想的,前不久麟子去宋大夫家,听一个老人说他这一辈子吃过一回肉,还是他在长江上做艄公的时候一个坐船的大官赏给他了半盘子菜,里面就有肉。 麟子这家境已经不在穷人的行列里了,她这家境是公认的地主,麟子哪怕觉得自己的日子要过下去就要抠门,但是比刘姥姥这种冬天过不下去要去城里打秋风的百姓好的太多了。 然而这时候一群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向着一个方向拥挤着。 张剃头就怕这种环境,他带着麟子出门时刻提防着有人偷麟子。 于是赶紧勒住了绳子,让驴靠边,把麟子抱在怀里,他已经听到了锣鼓乐器的声音,这时候还有些唢呐声,麟子一只胳膊抱着张剃头的脖子一只胳膊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人娶新娘子。” 张剃头说:“今日运气好,碰上娶媳妇的了。”就抱着麟子站在路边看娶亲队伍。 这时候两边来了很多人,一起拥挤着站着,因为人多嘈杂,麟子还是从这些人的嘴里知道了消息:胡惟庸的儿子胡公子要娶媳妇了。 麟子问:“他一把年纪现在才娶媳妇?” 旁边的人笑着说:“原配病死了,这是填房。听说礼部主持婚礼,好气派!” 麟子听了心想要是老朱主动让礼部主持也就罢了,要是礼部的官为了拍马屁凑上去主持的,都等着脑袋落地吧! 别说公器私用,就是这些官员休沐的日子主持一下都不行,这关乎朝廷脸面! 就在麟子心里想这些的时候,迎亲队伍走过来,这一路吹吹打打,规模比得上前不久宁国府的葬礼,不同的是那是白色葬礼,这是红色娶亲队伍。 还有人提着篮子往两边撒红色碎纸屑,里面有油纸包着的糖和喜钱。每次有人撒出来后两边的人纷纷蹲下去捡,人群如波浪一般蹲下抢夺地上的糖块和喜钱,这模样和皇帝出行时候两边百姓跪迎一样,矮下去再起来,像是滚滚波涛,随着车马的行进而变化。 麟子又不是真小孩,对这些不在乎。张剃头抱着麟子,更不可能蹲下去捡钱,万一倒了被人踩踏怎么办?所以这些危险的事不要做。 胡公子志得意满,他一袭红色的袍子挂着大红花,对着两边的人群拱手道谢,他旁边就是花轿,后面更有数不清的马车和骑马随行的队伍。 这时候洒喜糖的人向着麟子的方向扔了一把喜糖,有一块掉在了麟子的怀里,麟子拿起来递给了旁边的一个人。 张剃头问:“怎么不吃啊?”白给的糖为什么不吃?还能沾一沾喜气。 麟子说:“冢中枯骨的喜糖我不吃。” 在这条街的不远处,毛骧带着几个属下站在一家酒楼的二楼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毛骧说:“取死之道!” 等上位腾出手来,就是胡惟庸的死期。 娶亲的队伍走远了,街上的人也散了,张剃头问麟子:“这时候回去你又不甘心,等会去哪里玩儿?” 麟子醒了想:“去你家吧,我还没去过呢。” 马上就要腊月了,腊月是生意最忙的一段时间,大家都想收拾的头面干净好过年。趁着现在不太忙提前回去看看也行。 于是张剃头把麟子抱到了驴背上:“走吧,中午在我们家吃饭,想吃什么?” “面条,再炒两盘菜。” 张剃头笑起来:“你倒是挺会吃的啊。” 麟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得意地说:“那是!” ———————— 抱歉,今天来大姨妈了,浑身不舒服,今天只有这么多了。 明见! 第75章 年末 过了几天宋大夫被接去东宫给太子妃诊脉,好在是当天去当天回来,宋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十一月转眼过去,紧接着就是腊月。腊月周围村子里成亲的人家有很多,郑道长带着麟子频繁去参加各家的婚礼,甚至有的时候因为结婚的人家多,麟子还和郑道长分开参加。 自从麟子知道大家都在年底扎堆成亲之后,高兴得像是老鼠掉进了米仓里,虽然她扭扭捏捏地说“不能吃肉肉,不吃肉肉。”但还是有一群嬢嬢们拼命塞肉给她吃。 她也甚懂虚情假意,推脱了几次“勉为其难”地把肉吃下去了。 这种给村里席面掌勺的大厨没点厨艺大家都不会请,虽然是大锅饭,但是来宾们都吃得很满意,麟子尤其满意。 除夕前几天,某晚麟子脱了厚衣服之后,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胖肚子,以前是可爱的婴儿肥,现在是真胖了! 郑道长看她对着自己的肚皮拍了拍,问:“拍肚子干吗呢?” 麟子说:“看看小肚子吃了多少好东西。” 郑道长笑起来:“你啊!说起来你比去年长高了很多。” 证据就是麟子的棉裤,裤腿又延长了三指宽的长度。 郑道长这话说完,麟子就不再拍自己的小肚子了。 吃得多怎么了?还要长身体呢,千万不能减肥节食,要不然日后长不高了! 麟子心满意足地钻被窝里,认为自己胖点是正常的,胖才是健康! 郑道长吹灭了油灯,麟子就问:“祖祖,过几日我就要过生日了,有没有礼物啊?” 郑道长想起麟子今年送自己的寿礼:一只麟子亲手做的鸡毛掸子。当时郑道长拿着试了一下手感,觉得将来麟子淘气了用这个追打效果拔群。 郑道长问:“你想要什么寿礼啊?” “嗯,让我想想啊。”无奈麟子睡眠好,说着想想下一秒就睡着了。 麟子的生日就在眼前,朱雄英记得牢牢的,毕竟他认识的人里面就麟子一个是出生在除夕夜,而且除夕也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东宫里面太子妃的身体已经恢复到能下床行走,因为天气冷,太子妃带着三个儿女都在太子的寝宫。朱标白日在外面忙,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寝宫里媳妇带着孩子们闹哄哄的,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模样。 太子妃说了一次要搬回去,被朱标阻止后就不再提了,一家几口住在一起倒也温馨宁静。 晚上朱标刚回去就听见太子妃说:“你老子要回来了,你仔细他打你屁股!” 朱标快步进去,就看到太子妃抱着朱允熥坐在榻上看着朱雄英,朱雄英这会爬在多宝架上,正准备用小手抓最上面摆着的一头金牛。 朱标赶紧说:“儿子别动,爹给你拿。这玩意看着小却特别重,别砸着你了。”说着赶紧走上前把朱雄英抱住,担心他掉下来。 朱标把朱雄英放下,太子妃就说:“殿下,赶紧揍他,这小子要拿你的东西送人呢。” 朱标并没有生气,一个摆件罢了,难道比儿子贵重? 他跟太子妃说:“雄英又重了点,我快抱不动他了。要送谁?谁这么大面子值得拿我的东西送?”朱标并不生气,朱雄英是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子,从他不懂事儿到慢慢的有自主思想,每一次变化都让朱标感觉到新奇。如今儿子知道送礼了,还是送外人,让他顿感意外。 太子妃没说话,朱雄英说:“当然是送麟子妹妹啦,她属牛的,是牛年最后出生的小孩子,我要把那只金牛送给她。” 太子妃就说:“你让人给她做个小的挂在脖子上,这是个大的,她和你太姨婆的房间里没地方放,而且这东西被偷了损失惨重。最要紧的是你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将来怎么回礼?” “我又没打算要回礼,这个大,麟子妹妹就喜欢金银,越大越喜欢。爹,你快拿下来。” 朱标伸手把最上层的金牛摆件拿下来,这摆件很重,是个实心的,拿的时候差点脱手,好在最后两只手托着没掉下来。 朱标拿着金牛放在了一边,朱雄英跑去检查,对着金牛上看下看。 朱标走到太子妃身边坐下,伸手搂着太子妃,问朱雄英:“儿子,你上次去不是被她气哭了吗?当时你赌咒发誓不和她玩儿了,现在怎么又想起送人家礼物了?” 太子妃“扑哧”笑出来。 朱雄英当没听见亲娘那很大声的嘲笑,就说:“谁被气哭了,没有!也没说不去找她玩了。” 朱标也笑起来:“好好好,是你爹娘听错了。你娘刚才说得也对,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将来她怎么回礼?” “她不用回礼啊,我也没想着让她回礼。” 太子妃对朱标说:“了不得,雄英这是视金钱如粪土。” 朱标跟太子妃说:“只有名士才配说视金钱如粪土,他这就是纨绔公子,为博妹妹一笑把父亲的东西送出去。”说完对雄英招手:“雄英你来。” 朱雄英走过去,朱标把手从太子妃肩膀上收回来,拉着儿子让他坐在父母中间。 朱标问:“爹问你个事儿啊,你这行为是不是昏君的做派?你看,你拿你爹我的东西讨美人欢心,这是不是有点……你该是读过诗书吧?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朱雄英关注的重点在于:“胖麟子那是美人?爹你看走眼吧,你见过把自己吃成圆球的美人?她跟一只小熊似的,可威武了。” 朱标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儿子还太小。 朱标对太子妃说:“你说得对,这就是视金钱如粪土。”就推着朱雄英起来去找个好看的盒子装金牛,毕竟好马配好鞍,好礼物也值得一个好盒子。 朱雄英就忙进忙出,朱标跟太子妃说:“就是不一样啊,爹那人抠门是他受过苦,我这人也抠门,是我小时候就看着爹创业,创业艰难能省就省。到了雄英,我做太子好几年才有了他,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是贵人,吃过的苦就是去读书,现在连金银都不看在眼里了。”自然不觉得黄金礼物贵重,毕竟随手可得。 朱雄英的礼物提前送到青莲观,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麟子认字,但是她是跟着宋大夫学认字,这半年来上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主要是宋大夫这个师父太忙,麟子太小,所以寓教于乐是眼下的教学常态。 麟子就装作不识字,信是郑道长拆的,郑道长眼花了,要眯着眼睛把纸拿远了才能看。 郑道长说:“你雄英哥哥说他除夕的时候比较忙,要祭祖,就不来了,给你送了礼物来,愿你长寿。” 麟子听了立即去看礼物,皇家送来的礼物和马皇后给郑道长过年要用的东西放在一起,好在有清单能分辨。 麟子收到的礼物是马皇后和太子妃各自赏赐的两匹布,都是花哨的图案,应该是预备着麟子明年出孝了用。还有朱雄英两个同母妹妹江都郡主、宜伦郡主送的头花和一盒点心。 最让麟子喜笑颜开的就是朱雄英送的金牛,这金牛造型古朴,是一头牛奋力耕耘,麟子看到这金牛造型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像是上辈子那些小老板办公室里摆放的摆件,瞬间觉得班味在鼻尖尖前挥之不去。 虽然班味重,但是这是金的啊! 黄金! 金银不是天然货币,但是天然货币是金银! 小孩哥出手太阔气了。 麟子非常高兴,珍重地把这礼物放进了箱子里,藏进了大衣柜。 眼看着要过年了,北平庄子的庄头也该来交租了。江边码头上荣国府宁国府雇佣的船队也在年末靠岸。 王得寿背着一个包裹从船上下来,他身边跟着老婆孩子。王得寿抱拳对一个人说:“乌老哥,多谢多谢。” 船上的乌进孝笑着说:“无碍,都是邻居,反正我们也是包船,搭你们一家也是顺手的事情,回头咱们一起回去。” 王得寿再三谢过,就带着妻子孩子回麒麟镇。 乌进孝看着王家几口人走远了才转身跟船里的人说:“都仔细些,别把东西磕碰了。” 随后几艘船一起卸货,大车拉着货物进城,交过税后进入外城,在城内遇到了赖富贵一行人。 赖富贵就说:“怎么才来?眼看着马上过年了,就指望着你们送来的租子过年呢,再迟几天就真的没米下锅了。” 乌进孝父子赶紧赔罪。 乌进孝说:“赖爷,就是想早点回来也没法子,给大军运送粮草辎重,码头上没一寸地方给民船用,别说我们了,就是那些做生意的也着急。” 赖富贵不耐烦地说:“别跟我说这么多,有话跟主子们说去。” 车队到了宁荣街,乌进孝去拜见贾敬,他兄弟乌进福去拜见贾代善。 贾代善看着今年的收成说:“听说北边今年比往年风调雨顺,怎么反而送来的银子少了?” 乌进福立即回复:“老爷,今年是大军收粮,他们压了些价钱,故此比往年低,最下面有大军开具的收据,奴才不敢隐瞒,您请过目。” 贾代善看了看,点头说:“既然是徐将军压了价,倒也罢了。这次大军粮食收够了吗?” 乌进福点头说:“或许收够了,隔壁东府那边一些陈粮没卖掉,军需官只要新粮。隔壁的隔壁是郑大姑娘的庄子,粮食也没全部卖掉,不过他们剩得少,卖给一个路过的粮商。” 贾代善听说是麟子的庄子,问了一句:“她那庄子收成如何?” 乌进福说:“给那边看庄子的是陈王两家的人,大家都认识,偶尔还一起喝酒,听说收成不错。他家的庄子上佃户多,纸面上有六百顷,实际上大概有八百多顷。这个庄子上收拢了不少人口,最多的还是残废老兵。” 贾代善皱眉:“陈王两家的小子这么大胆?居然占了这么多地?” 乌进福说:“他们不敢,这两人很胆小,有这么多地是燕王殿下默许的。” 贾代善瞬间明白了。 燕王要照顾这些残废老兵,怕朝廷重的一些官员弹劾他收买人心,所以就把土地挂在某人名下,税该交,但是这些产出是这些老兵们自己处理的。所谓的卖不掉是托词,那粮食商人只怕也是军中的人,用压价得到的利润转手高价买了这些老兵们的粮食。 贾代善说:“既然那边是燕王照应,也就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此时王得寿回到了苇塘村,拜见了爹娘后立即去见麟子。 麟子正撅着屁屁在青莲观门前挖坑烤馒头,秀秀兰兰抱着木柴在一边等,麟子拿着个铲子在地上刨,长时间头朝下让大脑充血就觉得晕乎乎的,过一会就要抬起头缓一缓。 王得寿走过去,谄媚地问:“大姑娘忙着呢?” 麟子把王得寿的模样给忘了,秀秀兰兰也不记得。 麟子听见有人说话,转身用手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虎头帽,说道:“看病往那边去,我家不看病。” “小的不是来看病的,小的是给您送钱的。” 麟子:这人是神经病吧! 再眨巴眨眼,这笑容好猥琐啊。 别是来拐孩子的吧? ———————— 晚上见! 第76章 除夕 王得寿赶紧解释:“小的是来给您送钱的。” 这话听着更像个拐孩子的。 麟子立即把手里的铲子举起来:“再往前一步我铲你小肚肚!兰兰,快回去叫人,说这里有个拐子。” 兰兰撒丫子就跑。 王得寿着急了:“大姑娘,你看看,是我啊!我是王得寿,我来交租子了。” “租子?” “北平的租子。” 麟子恍然大悟,因为最近美食太多,只顾着到处吃席,让她忘了自己是个小地主的事实。 “是你啊?”麟子没把铲子放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啦?你媳妇和你孩子呢?” “在我家呢。” 这时候钱嫂子提着根木棍急匆匆跑出来,大骂:“是哪个养孩子养一个死一个养两个死一双头上长疮脚底板流脓坏透了的黑心贱货来偷孩子?” 看到王得寿站在麟子前面,钱嫂子二话不说举着木棍就打,王得寿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说:“嫂子,你别打了,是我,我是王得寿,来交租子的,我刚从北平回来。” 这时候麟子还惊叹平时话不多的钱嫂子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样的长难句来。这会苗婶子他们也提着烧火棍出来了。 麟子跟她们说:“那人说他是王得寿,来交租子的。” 赵嫂子问:“他爹没领着他来?” 麟子摇头。 吕婶子吩咐秀秀:“请你王爷爷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信有亲爹不认识儿子这种事,两人一碰面就知道了。” 这时候钱嫂子提着王得寿的耳朵回来了。麟子只能把铲子和馒头拿着回道观。罢了,今儿吃不了烤馒头了。 吕婶子他们看了一眼王得寿,就说:“是他。”她还记得王得寿的模样,就是这个人。 没一会王三来了,见到他儿子先是踢了一脚,骂道:“没规矩,你怎么不带着媳妇孩子来?回来全家要先来拜见主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王得寿讷讷不敢说话。 郑道长没出面阻止,在她看来,这王家小子不如陈家的小子稳重,也确实该敲打一下。 这时候麟子在翻账本,又看了看旁边一盒子宝钞。 没钱的时候发愁,有钱的时候也发愁,因为宝钞将来贬值,百十年后宝钞的价值跌得爹妈不认。现在要么赶紧把宝钞换成金银,要么赶紧把宝钞花出去。 王得寿汇报了半天,尽管刚才显得极其不靠谱,但是这会开始说起庄子里的事情就显得条理清晰,凡是问到的都能说得出来。 对他的业务能力郑道长是认可的。最后问:“你说名义上咱们控制着六百顷土地,对外说是一千一百顷,但是实际上控制着六百五十顷?” “是,燕王府的长史说也就是这几年,过几年这些佃户要么是军户要么是百姓,也就是这两年用兵才出此下策。” 郑道长低头想了一下,这是他们镇守北平的各路将帅们弄出来的门道,拿土地激励各路兵卒,在朝廷没有论功行赏之前先把奖励给兑现了。 郑道长说:“罢了,离得远鞭长莫及,先随他布置吧。”燕王也是给了好处的,毕竟多占了北平五十顷的土地。 等王家父子走了,麟子跟着郑道长回到屋子里。把装着宝钞的盒子放到了衣柜里。 麟子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这柜子好辛苦,不仅要装衣服,还要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祖祖,往后东西越来越多,真的什么都要装吗?” 郑道长反问:“不装柜子里装哪里?装在你的胖肚子里?” 麟子拍了拍肚子,仰头说:“咱们把钱花了吧?” 郑道长听了睁大眼睛:“了不得,这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啊,就要闹着花钱。你想怎么花?” 麟子追着郑道长到了床边,跟郑道长说:“您看,自古以来都是金银才能立得住站得稳,不如咱们拿去买金银啊。” “你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啊,要是钱多一点,我甚至想去城里买房产,这不是没钱吗?” 郑道长听了就跟麟子说:“你知道什么叫不能露富吗?” 麟子笑起来:“祖祖,咱们家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就是想藏也藏不住。别说咱们了,就是我太舅爷他们那么大的家业,我听张剃头说那些乡绅们也能猜到他们的收入。你想藏是藏不了的,不如大大方方地花了。” 郑道长沉默不语,她真的担心将来麟子被吃绝户。 关于这钱该怎么处置郑道长反复考虑,一晚上又没睡好。 转眼到了除夕这一日,各处都喜气洋洋,麟子跟着张剃头和王得福进城贴春联。 王得福在前面牵着驴,张剃头跟在旁边,麟子照样坐在驴背上。进出麒麟门的时候,麟子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挂件终于全部取下来了。 张剃头说:“大过年的,谁都嫌弃晦气,所以取下来了。” 哪怕朱元璋一年砍掉的官员就有上千个,这个庞大的朝廷照样能运转,不是老朱会治理国家,而是这个国家正百废俱兴,帝国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还没彻底形成,皇权正肆意鞭笞天下,每一代开国皇帝都是整个朝代权力最大的那位皇帝。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美好。 麟子抬头看着城门,被驴子驮着进入了门洞里。 各处商铺都关门了,除了一些主要街道,其他地方的人显得稀稀拉拉。越是靠近夫子庙越是人多,夫子庙大集在卖年货,各种各样的年画都能在这里找到。 麟子一双眼睛不够看,王得寿只顾着拉着驴往前走,张剃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两只眼睛钉在麟子身上,就怕人多有人拐走了麟子。 从集市买了几张年画拿着出来,下一步就是请人写对联。写对联的地方排队,轮到麟子的时候,写对联的老先生问:“贵府要几副对联啊?” 张剃头立即说:“我们是两个庄院,一共是四十八扇门,写四副大对联,剩下的都写成小对联。” 麟子心想:有那么多门吗? 老先生问:“贵府是做什么的?” 张剃头说:“是种地的。” 老先生一挥而就: 上联:风拂沃野嘉禾壮 下联:雨润良田硕果繁 横批:丰饶满村 麟子悄悄地问张剃头:“给多少钱啊?”这算是私人定制吧? 张剃头小声说:“等会再说。”看人家要多少钱。 最终连纸带墨付了五两银子。 五两啊!巨款! 麟子说:“明年我自己写。” 张剃头忍不住说:“您写的那是字吗?那就是画,有些钱还是要让人家赚的。” 夫子庙距离贡院街非常近,说话间就到了。 王得寿看了看修缮后的大门,忍不住说:“这确实比上次看着气派。” 把门打开,开始烧火做糨糊,用糨糊来沾春联。 麟子跑到二楼去,张剃头嘱咐她:“不许乱跑乱爬,就在二楼玩耍吧。” 麟子回答了一声知道了就上了二楼。 二楼也经过了修缮,为了防止人家攀爬上来进入家里,二楼不再是以前那种低矮的栏杆,而是做成了全围栏杆,又加装了窗扇贴了窗纸。 麟子打开一扇窗户,趴在窗户上看秦淮河。 这时候的秦淮河上终于冷清了下来,终日游荡的花船少了很多,终于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了。 然而麟子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五月的那个夜晚,河中大火熊熊燃烧,远处鼓点急促有力,一个女人骑马挎弓来到这里。 麟子想起一句很有名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做贼?做贼! 麟子被冬日暖阳照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未来有大把选择,能选择做个好人,同样也能选择做贼。 这一刻麟子释然了,天平两端,一头是选择享受十几年的富贵日子经历一场家破人亡?另一头是选择从小贫寒但一生自己掌控? 不言而喻,麟子选择后者。 因此她这个时候释然了,对荣国府也没那么多怨恨了,多谢他们的驱逐之恩,要不然麟子是走不出荣国府这个公侯之家的。 张剃头在下面喊:“大姑娘,该走了。” 麟子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噔噔噔下楼来。 这时候门口有人说:“真巧,我刚回来就看到这里贴上对联,想着来问一声,果然有人。” 麟子刚下来就听到秦老实说话,当没听见,从他身前噔噔噔跑过去。 张剃头本来也不打算搭理秦老实,可是在麟子从秦老实前面跑过去的时候,秦老实直接弯腰把麟子抱了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又胖啦。” “走开!再抱我就去你们衙门告你非礼小姑娘。” 秦老实赶紧把麟子放下,不过还是蹲着跟她说:“可不能乱说,姑娘家名声重要。” 麟子大喊:“张剃头,快来保护我。” 张剃头已经走来了,对秦老实说:“秦大人,您这太闲了。没事儿回自己家抱孩子去,抱人家的孩子干吗?” 秦老实松开麟子,麟子跑到驴子身边,王得寿把麟子抱上驴子坐好,就准备牵着驴子回去。 秦老实说:“今日大姑娘芳辰,我们家准备了礼物,既然来了,不妨等一等,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大姑娘顺手带走就好。” 麟子摇头:“多谢,不要不要。” 这时候外面就有一个打扮富贵的女人笑着进来,后面跟着个丫鬟端着托盘。 这女人是秦老实的媳妇,笑着说:“早想见见郑姑娘,做街坊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今日是大姑娘大喜是日子,我们全家有贺礼奉上。” 丫鬟端着托盘走来,是一件棕色大毛披风,麟子看了小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本来自己就胖,穿上这玩意不仅像熊还像坐山雕! 秦家的人是怎么想的?送人礼物的时候压根没动脑筋吧! 麟子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立即把头撇一边了。 张剃头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就做主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张剃头对麟子说:“大姑娘,谢谢人家。” 麟子言不由衷:“多谢两位费心,下次别送了,家里什么都不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么亲近的关系不必用礼物维持。下一年再送我是不会收的。” 麟子的场面话还算是妥贴,双方告辞,张剃头锁了门,背着剩余的门画对联跟着驴子走了。 秦老实对长随说:“跟上去,看看路上都和谁说话了。” 他的常随答应了一声出了这条街。 秦老实的媳妇问:“你真的觉得大当家会派人和她联系?” “会的。” 路上麟子嘟着嘴拉着脸,很不高兴。 “我讨厌这礼物,等会儿扔了吧。” 王得寿说:“扔了多糟践,我看看这是什么毛做的。” 王得寿拿了小披风看了看,笑起来:“这是兔毛的。” 麟子问:“有棕色兔毛吗?” “有,这种兔子咱们大明没有,是洋人那边家养的兔子。身上两种毛,长的是棕色的,短绒是白色的,您看看这就是长短两种混在一起,长的棕色,短的白色。兔毛不贵,但是外洋来的算起来也是贵的,这件衣服人家没少下本钱。” 麟子苦恼:“唉,要是贵了还不好回礼呢。我想在别的地方买房子,我不想和他们做邻居。” 王得寿说:“姑娘放心收,他家早先是咱家的下人,要是发达了不念着旧主,人家都觉得他是白眼狼,他这是用一件贵衣服给自己捞好名声呢,不拿白不拿。” 说完王得寿问:“姑娘,驴鞍坐着舒服吗?把这件衣服当垫子坐一会儿吧?路上也舒服些。” 张剃头不想带着这件衣服,这衣服死沉死沉的,拿着费力。也说:“铺在下面暖和,姑娘我把你抱起来,得寿,你给铺好。” 张剃头放下东西侧身抱麟子,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人突然闪了一下,闪到视线外去了。 张剃头刚才还纳闷,今天年三十大当家肯定会派人送一份礼物来,考虑到上次有人给麟子送了一盒糖,这次也该是送到贡院街这边,怎么没见,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盯着。 张剃头把麟子放回驴背上,王得寿重新牵着驴子走。路过十六楼的时候麟子看着两岸的建筑,忍不住说:“早晚我带你们来这里吃饭。” 王得寿笑着说:“姑娘说的话小地记住了,就盼着有这一天呢。” 麟子信心满满:“放心,早晚会有的。” 这时候轻烟楼的台阶上,乌进福看到王得寿,刚说:“岸边是王家兄弟,驴背上的是谁?既然是王兄弟,不如去打个招呼。” 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你疯了!” 今日是薛家请客,薛家和荣国府宁国府这几处府邸的管事们一起吃饭。大家就在轻烟楼门前相遇,正打招呼呢,听到乌进福这个外地庄头这么说,纷纷出言阻止。 因为乌家父子都在外地,不知道京城内的事情,所以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们讲麟子今年的战绩: 四月底把太舅爷克进诏狱,全家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抓。 九月克死了隔房的堂祖父。 十一月克死外祖父。 现在谁敢跟她来往?也就是宫里福气硬才顶得住,张家是侯爵王家是伯爵,贾家是公爵,都没顶住! 大家都是奴仆,谁敢往上凑? 麟子他们出城后是中午,回去马不停蹄地接着贴春联。 晚上天黑后宋大夫一家来拜访邻居,提来了很多东西,郑道长说:“人来就行了,怎么还拿东西来。” 宋奶奶私下跟郑道长说:“今儿是大姑娘的芳辰,我们也是替人家送东西过来。”这是瞒着蓝婆婆他们。 麟子和郑道长临睡前打开盒子查看,打开盒子,麟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盒子里是欧泊雕刻的水牛,单个大小比郑道长的成人手掌还要大。是一头黑欧泊水牛和一头白欧泊水牛,灯光下那变彩光芒十分美丽,郑道长都忍不住说:“这是哪里弄来的宝石,也太稀罕了。”关键个头很大,这绝对价值连城。 麟子认得这是欧泊,还知道欧泊几乎是大洋洲出产。 他们大船到达的地方可真远! 麟子想拿起一头水牛看看,郑道长在麟子的小手上拍了一下:“别摸坏了,这玩意将来给你留着,传给你孩子。” 麟子忍不住说:“您老人家看看我,我还是个孩子呢,先传给我,让我先摸摸不行吗?” 郑道长说:“你调皮,别再摔了,我给你收着。”这盒子和朱雄英送来的金牛一起被藏在了衣柜里。 此时的朱雄英正和一群小叔叔们听爷爷讲过去的事。 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藩王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奈何每年老朱都要讲,讲他爹娘和大哥是怎么饿死的!当年又是多么的窘迫,连葬他爹娘哥哥的地方都没有,他和二哥又是如何求地主让他爹娘下葬的!他和嫂子哥哥侄儿又是如何分道扬镳各寻生路的! 老朱的脾气不好,这些藩王忍着烦躁听老爹讲那过去的事情,就怕惹男主不高兴被老爹摁着打一顿。藩王们出生的时候老朱已经是一方豪强,甚至有些人记事开始老朱都已经是皇帝了,压根想象不出来那苦日子到底有多苦,朱元璋讲的潸然泪下,这些小儿子们想陪着哭两嗓子都哭不出来。 好在最后朱标来解救他们了。 朱标跟朱元璋说:“爹,都准备好了。” 朱元璋抹掉眼泪,牵着朱雄英的手对儿子们说:“走,去祭祖去。” 这些皇子皇孙跟着老朱去祭祀先人,鼓乐齐鸣中,老朱带着子孙磕头,对着画像上的男女说:“爹娘,您二老在天上保佑咱家越来越兴旺!” 礼毕回宫,朱标带着朱雄英也回到了东宫。 太子妃也开始忙起来,明日他们夫妻两个都要早早起来出席明日的大典。朱雄英有些困,被太子妃留在寝宫和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睡了。 朱标脱了衣服换好睡衣打着哈欠走到床边坐下,太子妃说:“赶紧睡吧,明日又要忙。” 朱标翻身躺下,身体挨着床板,浑身关节在噼啪作响。 太子妃心疼地说:“这几天累着你了。” 朱标不在意:“都是自家的事儿,哪怕是累也要办。” 太子妃给他盖好被子,回头看看几个孩子,又给他们掖了掖被子。 外面宫女离开,留下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太子妃躺下,朱标伸手搂着她,夫妻相拥在一起。 朱标说:“你明日看看谁家的姑娘合适,咱们这里还缺一个侧妃。” 太子妃睁开眼看着他。 朱标声音很平缓:“多子多福,如今咱们两个养这四个孩子该知足了,但是对于咱们家的家业来说,还不够。” 太子妃问:“吕氏……” “吕氏不合适,她日后不会有孩子了。” 太子妃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问:“她……” “别管她,你把孩子照顾好,有空了给娘帮忙。吕氏那边就靠新侧妃制衡了。” 太子妃躺下去,心想那吕氏翻车了。 想想也是,吕氏自认为多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就是大家不和她计较罢了。 太子妃说:“好,太子爷看上谁家的姑娘?” “你看着挑,不过是在东宫再添一个人而已,家里的事儿你管着,要不是你病着这东宫的事儿我是不管的。对了,看好门户,宫中宫女太监多,进进出出传消息递话,一时半会不会出事儿,真的出事就晚了。” “是,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朱标打个哈欠:“睡吧,这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一年又一年,年年复年年。” 太子妃搂紧了朱标:“嗯,踏实睡吧,明儿我叫你。” ———————— 明见! 第77章 再拒 洪武十二年已经来临。 初六这一天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周王朱橚和朱雄英来走亲戚。 郑道长早就知道他们这一天要来,特意把年前准备的年货拿出来招待亲戚,郑道长也早早地带着麟子去门口等候。 来的路上朱元璋给大孙子出主意:“上次你不是被你麟子妹妹气哭了吗?这次去了就先不搭理她,让她主动和你说话。” 马皇后就说:“重八,你教他些大气的做派,别弄得跟小儿女闹别扭一样。” 朱元璋说:“这就是小儿女闹别扭。” 过了一会,朱雄英在车里坐不住,闹着要和五叔骑马,朱元璋就说:“妹子,咱和你打赌,咱们大孙别看这会听咱们的话,等会看到人家小姑娘,这会在车里教他的东西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马皇后笑着说:“不和你打赌,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教啊!” “自然是气不过,他被人家气得哭唧唧,回头又贴上去了,这不是倒贴吗?” 马皇后哭笑不得。 朱元璋说:“咱大孙这脾气像咱,前几天他拿他爹的东西送人,被咱知道了,抱着他问为什么又给人家送礼物,不是说好了下次不听话就要比比谁的拳头硬吗?你猜这小子怎么说?” 马皇后问:“怎么说的?” “他说咱教他的法子是对付臣子的,又不是对付媳妇的。咱对你都不这样,他将来也不揍媳妇。你听听,这是不是和咱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绕了这么大一圈,你这是在给自己表功啊。” 朱元璋立即反驳:“这可不是表功,听媳妇的话诸事皆顺。” 马皇后笑起来。 到了青莲观门前,远远看到风中站着的郑道长和麟子,朱雄英高兴地大喊:“太姨婆,麟子妹妹。” 朱橚刚把朱雄英抱下来,朱雄英就跑到麟子跟前高兴地问:“麟子妹妹,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麟子想起那么重的一只金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对朱雄英说:“看到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就价值而言,麟子两辈子头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所以麟子高兴地抱着朱雄英摇了摇,甚至还在他跟前兴奋地蹦跶了几下。 朱元璋下车后跟马皇后说:“看看咱的大孙子,咱说得没错,这小子随咱,不和媳妇置气。” 厮见毕落座三清殿,马皇后就询问起郑道长最近身体如何,也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这两个月标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差点……我这两月一直在宫里守着,姨妈,您最近可好?” “好,我好着呢。标儿家的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今天他两口子想来,但是我娘家来人了,我懒得见,让标儿两口子应付去。” 这说的就是老一辈的事情,小孩子在旁边听着不合适,朱橚对朱雄英说:“带妹妹出去玩吧。” 朱雄英就拉着麟子出去玩儿。 两人一人捡了一支干树枝在田间小路上这里戳一戳那里捅一捅,远远看就是一对淘气孩子。 朱雄英在玩耍的时候跟麟子说:“妹妹,新一年到了,你今年有什么打算啊?” 麟子转头看他:“打算?” “对啊,新的一年该有打算。我爹说了,不管是治国还是治家,或者说是自己一个人,一年就要有一年的打算。你看我,我今年要读十册书,还要学着练武,如果不忙要给我爹打下手。你呢?” “我啊?”麟子低头想了想,看着远处的青莲观,从外观看,这房子已经很老了,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外观就露出一股子衰亡的气息。 麟子说:“我今年努力赚钱,今年和明年要重新盖青莲观。” “重新盖,就是推倒重来?”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妹妹,你也该脚踏实地,你知道外面一块砖头多少钱吗?” 麟子摇头。 朱雄英又问:“盖房子要有大梁,你知道大梁、檩条、椽子这些多少钱吗?” 麟子摇头。 朱雄英接着问:“你知道这房子该下来一个泥瓦匠一天的工钱多少吗?” 麟子反问:“你知道?” 朱雄英点头:“我当然知道,建造城墙这事儿我爹管着的,他歇着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过。就去年的市价来说,一石米要半两银子,一匹本地棉布要二两银子,你这房子盖下来,不算别的,就算砖瓦木料和工钱,最少一千两。这一千两里面还不带门框窗子这些,你回头里面还要安放各种物件,所以我算着大概要两三千两银子才能动工。” 朱雄英说完看看麟子,麟子努力站直了,还吸了吸胖肚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很严肃。朱雄英说:“你两年能挣两千两吗?” 有点难。 麟子说:“今年和明年不行,过几年肯定行,我想让祖祖住上新房子,这房子都破了。” 朱雄英看她这模样脱口而出:“古人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太姨婆年纪大了,还能等你几年?我借给你吧。” “你有钱?” “我没有,但是我舅舅他们有。”不仅有,还有很多。朱雄英说:“我借他们的,再借给你。要是不够我还能找叔叔借,放心,我家亲戚多,大家都有钱,几千两一会儿就能借来。” “算了,我有钱,我今年收租了呢,靠着租子,我早晚能盖房。” 朱雄英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租子,我想起我爹和我爷爷前几日说话说到鱼鳞册了。今年朝廷要办几件大事,第一就是尊孔,设立国子监,并且要招生至万人。” 麟子问:“这么多?” 朱雄英点头:“对啊,不多不好办,好多官员都被处死了,自然需要得多啊。” 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第二件就是完善《大明律》,第三件就是继续编制鱼鳞册,鱼鳞册是记录土地的册子,你不是说你在别处还有五十亩地吗?不如和人家换一换,这三百多亩放在一起,种地收粮都方便。趁着鱼鳞册还在编制的时候早点动手,到时候没那么多麻烦,要不然日后官府不一定同意你们置换。” 麟子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北平多种的五十顷给坐实了! 麟子敢保证这绝对是第一手消息,就问:“你爹和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对外有两件大事,其一是要敲打岛夷,其二是要册封安南。” 麟子心里一跳:“哦!” “今年还有一件大事,蓝大将军你知道吗?他是我娘的舅舅,他今年要和沐伯伯他们去云南。” 麟子心想太舅爷的日子不好过,老朱手段很多啊。 这时候旁边跟随的车大蓬担心朱雄英泄露的东西太多,赶紧说:“小爷,大姑娘,您二位饿不饿?咱们去看看饭做好没有?” 麟子立即扔了手里的枯枝:“走走走,今天有腊肉吃。” 朱雄英也跟着麟子跑回去。 两人跑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小孩子被拉着去洗手。回来后两个小孩子一起坐着吃饭,麟子吃得很快,小嘴不停地动,在席上风卷残云。朱雄英不断提醒她别把汤汁弄在衣服上了。 孩子小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可爱,但那是长大了大人就觉得小时候可爱的行为现在很失礼。 比如说麟子,半年前吃得多大家都夸她,但是这会吃得又快又多,让马皇后他们看着礼仪略有欠缺。 所以下午走的时候,朱雄英带着麟子去看大马,马皇后就委婉地跟郑道长提了一嘴:“我身边有几个老宫女,没地方去,想着送来侍奉姨妈,顺便指点一下麟子。” 郑道长听前半句还在不断点头,如果是几个可怜的老宫女没地方去,青莲观自然会收留他们,不过是几个苦命人,郑道长不在乎多养几个。但是最后一句话让郑道长皱眉:“指点?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麟子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不妥,麟子慢慢大了,也该学些针线和礼仪,动静都该有些样子了。” 郑道长听了,说道:“你这话说得对,小时候该疯跑就疯跑,没什么可指摘的。长大了就该学些眉高眼低。她要学这些是为了和人相处得愉快一些,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能因为行为恣意伤害了别人。这是做人该学的,我并不反对。要是你身边有宫女来教她一些人情来往反而减轻我负担了。可是如果是婆家想从小养个婆家想要的孙媳妇,我可不同意。” “姨妈……” 郑道长抬手阻止马皇后再说下去:“麟子身份也太低,做不了太孙妃,你们还是选其他人家的淑女吧。我话已至此,别再提这事了。” 马皇后叹口气,只能说:“您留步,我们回去了。” 周王朱橚过来告别:“姨婆,我三月成亲,您一定要来。” 郑道长笑着说:“好啊,放心,我带着麟子去吃席,这丫头最爱去吃席了。”说完转头看到麟子站在马车边,朱雄英从车窗里探出头,高兴地喊:“妹妹再见!” 郑道长对朱橚说:“去吧。” 朱橚骑上马带着人护送马车离开,麟子还举着肥手跟朱雄英告别。 郑道长看着这一幕,想着如今趁孩子们还小,不让他们见面,免得将来真的生出感情了,到时候真的不好收场。 想到这里,郑道长就想着不如搬到城里住一阵子,两边住熟了,回头朱雄英再来,让麟子到城里去,避开两人见面。 麟子跑回来,发现郑道长在发呆,就问:“祖祖,您想什么呢?” “哦,我想着过几日咱们去城里住一阵子。” 麟子皱眉:“为什么啊?马上春天了,城外住着才舒服啊。” “你不是喜欢住城里吗?不说了,回去吧,过几天去城里住。” 麟子看着苍老的青莲观,心里想着还是要赶紧重建,要不然祖祖嫌弃这里住着不舒服! ———————— 晚上见 第78章 教育 郑道长发现麟子最近有个毛病,老是盯着青莲观各处看。 终于有一天麟子蹲在牛圈旁边半天没动之后被郑道长叫走了。 郑道长问:“你最近也不出去玩儿了,她们说你也不爱去厨房乱翻了,反而开始各处乱钻,你跟祖祖说,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麟子说:“我在想着翻修房子的事情。” 旁边干活的蓝婆婆说:“哎哟,了不得。这可是个大事儿。”她擦着手来到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说:“这么大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她都已经琢磨着翻修房子了。麟子,听婆婆一句劝,翻修房子是大事,轻易办不成的。” 郑道长也说:“前天来烧香的刘婆婆,就是来还愿的,你知道他们老两口光是想盖个瓦房想了多久吗?十年啊!我来这里住着的时候老两口就有这个心思,如今才算是完成。” 蓝婆婆就说:“咱们现在一没有钱,二没有人,道长年纪大了,你还是个女孩子,就不要操心了。这房子还能再支撑十来年,到时候你嫁出去了,这里也不用管了。” 麟子突然中间大声说:“我就是嫁人了这也是我的家,自己家不靠着自己难道要靠人家吗?” 蓝婆婆被麟子惊了一下,跟郑道长说:“这孩子是个有脾气的。” 郑道长笑着说:“女孩就该有些脾气。”说完搂着麟子说:“你蓝婆婆说得没错,咱们没钱,没钱怎么盖房子?” 麟子说:“这几天我也想了,先把祖祖咱们住着的这几间给推倒重新盖。可是,祖祖你也会到别地想去,盖了等于没盖。” 麟子担心的是,这房子太老,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比如房子上突然掉了一块瓦片,砸到了人怎么办?特别是郑道长年纪大了,躲不开怎么办? 郑道长说:“哪怕是这样。你也不能在家里乱钻啊。像牛啊、驴啊这些四只蹄子的家畜身边不能去,你这么矮,万一踢给你一脚,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蓝婆婆也在吓唬麟子:“你是没见过公牛生气,那牛角能把人的肚皮挑破。别说牛了,就是后院养着的那几只羊都能顶你一个屁墩。再不济,家里的大白鹅也能撵着你乱跑。” 麟子不想告诉蓝婆婆牛痘的事情,她是想观察一下自家牛有没有牛痘。只能说:“我听人家说,老房子里有宝贝,说不定咱们家某个地方埋着好多金银呢。” 郑道长顿时哭笑不得,连蓝婆婆都笑得很大声。 郑道长说:“你这小脑袋瓜子,天天都在想什么啊?别乱想了,要是真有宝贝,这里的主人也不会逃难,咱们也不会住在这里。你这孩子啊,别闹腾了,出去玩儿吧。” 麟子答应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出去,家里的狗子小跑着跟上,猫猫躺在房顶上晒太阳。 春天来了,各处生机勃勃,稍微暖和了一点后,地面上冒出各种野草,第一天的是也就是一点点,第二天就有钱币大小。 须臾之间,万类回春。 麟子在这种生机想到的是:赚钱! 俗是俗了点,可是有钱就可以盖房子,就可以让祖祖在晚年有大房子住。 说句不太吉利的,郑道长年纪不小了,不知道她还要多少个春天,有些事情,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 麟子蹲在河边,看着狗子追着一只扑棱蛾子到处跑,想了想,就跟秀秀说:“把你张伯伯叫来,我有事儿问他。” 秀秀立即跑去找张剃头,张剃头正在田间拔草,顺便看看怎么灌溉。过了年各处都有些旱,春雨贵如油,春天的河水也是贵如油,各处都开始争水,无论是郑道长还是麟子都不可能冲在前面,家里的陈大和王三倒是斗志满满,但是这两位都是老胳膊老腿,所以张剃头才是主力。 好在这条小河有一段经过麟子的土地,所以张剃头也能参与商量分配流量。 听说麟子找,张剃头急匆匆地赶过去,看麟子蹲在河岸边,以为是问浇灌的事情。 麟子对秀秀和兰兰说:“你们去玩儿吧。” 等秀秀兰兰走远了,张剃头问:“大姑娘是问浇地的事吗?” 麟子说:“先别管浇地,种地才值几个钱,我现在急着用钱,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剃头被问住了:“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您要用多少?”张剃头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您有一笔钱,但是现在不敢给您,如果要用,倒是可以拿来用,就是没法解释这钱的来历。” “我有钱?”麟子一下子站起来了:“我哪儿来的钱?” 张剃头看看前后左右,甚至连水里树上都看了,确定安全后才说:“去年大当家走的时候说了,他和二当家能脱险,全仰仗大伙救助,所以就凡是参与的都有好处可拿,这里面四当家的功劳第一,您的功劳第二,分给您了足足八千两,如今就藏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具体是谁在保管我就不知道了。” “八千两?” “是少了点,谁让这次参与的兄弟们多呢,四当家才九千多,下面的兄弟最少的一个拿到了五十两……” “我是说八千两不少了!” 张剃头看着麟子,觉得这姑娘真没见过钱。 麟子激动地蹦跶了几下,天干气燥,她蹦跶几下就尘土飞扬,张剃头咳嗽着扇风,对激动的麟子说:“你要用吗?可是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你这钱怎么花?” 麟子叹口气又蹲在了河边,非常惆怅地说:“这真是偷来的锣儿敲不得,怎么办?” 张剃头就说:“你要是想花这笔钱,你就要有超过这笔钱的十倍银子,这样你花的时候,大家才不会怀疑你。” “别说十倍了,我现在连十分之一都没有!”麟子哀叹:“人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难呢?” 张剃头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刚来的时候开铺子了吧?没个正经收入很多事儿没法办,很多钱也不能用。” 麟子理解,但还是说:“开铺子太慢了,我要盖房子,而且两年内盖好,开店铺完全帮不上忙。” 张剃头问:“你有什么主意吗?” 麟子站起来,回头看宋大夫的家,宋家是无论白天黑夜都有病人,这时候宋大夫在忙呢。 “有吧,不过我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办成。” 张剃头站起来:“大姑娘有主意就行,大姑娘,你自己慢慢想,我去看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浇地。” 麟子就跑着去了宋大夫家里。 自从家里忙起来后,宋大夫的两个儿子也没再去读书,而是在家里帮忙。不少人想让宋大夫收自家的孩子做个徒弟,也经常往这边来,宋大夫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徒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太挑了,想找个机灵的弟子。 麟子志不在此,虽然学得也挺好的,麟子心里清楚,她是为了让郑道长放心,要不然她不想学医。 麟子溜溜达达地去了宋大夫家,这时候宋大夫正在火上烤着一把小刀。 麟子跑去,看到就问:“宋师父,这是要开刀吗?” 宋师父答应了一声:“嗯,有个病人背上起了脓包里面都是脓血,这是要开刀清脓。” 麟子要跟着去看,宋大夫说:“去把止血散端上。” 麟子看到旁边有个托盘,里面有银镊子和一团纱布,还有一个药瓶,打开后看了看,里面是一些粉色的药粉。 麟子端着跟在宋大夫身后。 床板上趴着一个男人,袒露着后背,背上起了个大包,他家的人围在一边等着开刀。 宋大夫问:“嘴里叼着个东西没有?” 家属回答:“咬了根木棒。” 宋大夫直接下刀,可谓是稳准狠,一团黑血流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臭。 宋大夫把刀放在一边,开始用纱布清理,清理得差不多了,开始动手挤压伤口,把里面的脓血尽量挤出来。 随后把瓶子里的药粉洒上去,然后就是交代家属该怎么照顾。麟子发现,宋大夫还教给他们该怎么引流。就是把水煮曝晒后的纱布捻成一条,放在伤口处,把里面的脓液也引出来。 处理好后,病人被家属抬走了。 麟子一副赞叹的模样:“宋师父,你好厉害!” 宋师父笑着说:“大姑娘很少夸人,今日居然夸我了,这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麟子嘿嘿笑几声,然后说:“宋师父,我有事儿和你商量,事成后你给我五千两银子就行。” “五千两?不是,你要干什么呢?”宋大夫蹲下来看着麟子:“你知道五千两有多少钱吗?” “知道,我要盖房子啊!”麟子指了指远处的青莲观:“我想让祖祖住上大房子。” 宋大夫点头:“是个孝顺孩子,那就商量吧。”说着站起来收拾刚才用过的纱布。 麟子拉着他的袍子:“你蹲下来,蹲下来啊!” 宋大夫蹲下来,麟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大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真的假的?” 麟子指着自己的胖脑袋说:“你要相信我,我生而知之!” 宋大夫哼了一声:“别在我这里闹,出去玩去,我这会要配药呢。” 麟子追着他说:“你怎么不信我啊,我要不是因为年纪小急用钱,我都不会把这好事儿告诉你。你信我,这是真的!” 宋大夫说:“虏疮(天花)能用牛痘治?你这话能信吗?” 麟子说:“诶,成不成你试试啊,你要知道不成功也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一旦成功了,你的名字从此在杏林扬名,不单单是在现在,将来也是。你想啊,千百年后,不,只要咱们汉人还说汉话写汉字,你的大名一直在书上,比肩孔孟啊!” 这诱惑太大,宋大夫配药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麟子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师爷一直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不是我说,你一旦是攻克虏疮的神医,从此之后百姓给你树碑立传,那些小人还会找你的麻烦吗?” 这话彻底打动了宋大夫。 他蹲下来和麟子说:“可是……” “别可是了,”麟子拍了拍自己的胖肚子:“我这么小,我说了人家也不信,你说了大家都信,因为你医术好啊!再说了,你还是我师父呢,我就出了个主意,是你去验证了的。况且你还会给我五千两银子,你会给吧?” “自然是会给的。”宋大夫牵着麟子的手:“和你说不清楚,走,跟道长说去。” 要是这个时候和麟子达成协议,那真是欺负小孩子。这件事一旦成功,带来的荣誉是巨大的,所以要提前和郑道长说明白。 如果郑道长不同意,宋大夫也不会贪了麟子的功劳,该帮衬的地方肯定会帮衬。 宋大夫心里火热,嫌弃麟子的小短腿走得慢,直接把她夹在胳膊下抱着进青莲观了。 看到宋大夫来,钱嫂子去请郑道长:“道长,快去看看吧,宋大夫带着麟子来了,别是麟子淘气,让师父带家里来告状了。” 郑道长嘴里说着:“不能啊,我们麟子最乖了”,还是急匆匆地去了前院。 宋大夫在三清殿里小声跟郑道长说了虏疮的事情。 郑道长边听边看麟子,麟子因为太胖,在蒲团上坐不住,正在东倒西歪。 宋大夫小声说:“……道长,我和剃头兄弟虽然面上和水寨撇清关系了,背地里还是和兄弟们有联系,这事着实是匪夷所思,所以……” 宋大夫的意思是麟子这种所谓的“生而知之”太匪夷所思,因此来找郑道长拿主意。 郑道长说:“既然她说给你听了,你不妨试试。放心吧,也许是这孩子是一时兴起胡说八道呢。我养过孩子,我是知道的,小孩子小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说些四六不着道的话,你若是信了,不妨去试试,要是不成功也没什么,就当她乱说的,你多包容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大夫就不再说什么,随后告辞。 宋大夫走后,郑道长的脸瞬间拉下来,对麟子说:“走,跟我出去走走。” 麟子发现她已经生气了,乖乖地跟着出门。 走到没人的地方,郑道长板着脸问:“什么时候‘生而知之’,给我解释一番,也让我长长见识。” 麟子说:“我乱说的,今天我蹲在牛牛的棚子下面,就……就灵光一闪,我怕宋师父不信才胡说的,好祖祖,不要生我的气嘛!” 郑道长叹口气,说道:“你也长大了一岁,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麟子听这口气顿时睁大眼睛,心想:这词儿听着也太令人意外了。 按照她以往的经历,在电视上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就是男女主身份揭晓的时候了。要么是背负着国仇,要么就是肩扛着家恨,反正这句话出现后男女主的生活总要起些波澜。 麟子紧张地看着郑道长:“难道我别贾家抛弃不是因为我是双胞胎,是因为别的?” 郑道长说:“是,确实是因为你是双胎之一被抛弃,不过……一般人家,就是抛弃也是等两个孩子都生下来,你这种刚生下来,还有一个不知道男女的孩子没出生就决定抛弃的实在少见。” 麟子了然地点点头,考虑到这是红楼世界,考虑到将来自己有个兄弟叫作贾宝玉,他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玉,就能想象自己出生的时候也绝对不凡。 所以麟子很期待地看着郑道长:“祖祖,我出生的时候怎么了?” “你出生后,你背上有块胎记。” “我知道啊!就因为有胎记我才被扔了?” “你背上的胎记看着很凶恶。” “咦,这就是没地方说理了。”这就是唯心主义,一点都不唯物。 郑道长接着说:“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胎记大了些,铺满了你的背部而已,后来随着你越来越大,你背后的胎记确实另有乾坤。是一团盘着的龙,应该说似龙非龙,十分恐怖。” 麟子没想到郑道长也是个违心的人。 就跟麟子不信这个世界有神仙一样,就是这回警幻仙子在她跟前表演一个原地飞升,麟子也相信有威亚在吊着她。 所以麟子笑着说:“祖祖,不就是一片胎记吗?您要让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片像龙的胎记?” “是啊,也就是皇家配用龙,这事你怎么想不重要,皇家怎么想才重要,所以这事儿要瞒着。如果你有这样的胎记,再配上你所谓的‘生而知之’你知道你将来会经历什么吗?人不能给自己找苦头吃,你也不能给自己找苦难,所以日后这种话不能再说了。” 麟子立即点头:“我知道了祖祖,兹事体大,我会记在心上的。” “还有就是,你过于相信他们了。” “谁?宋师父和张剃头他们?” “对啊,信任是有边界的,地里面种什么这种事儿你该信任他们,但是虏疮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信任他们呢?” “您说他们会私吞了功劳?可我不在意啊。” 郑道长说:“你不在意,可是人家在意呢?自古以来,这样的大功劳值得丰厚拜相,如果皇帝封赏了他家一个爵位,为了这个爵位来得名正言顺,人家心黑一些就把你害了。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他们和水匪藕断丝连,就算是这事儿平安过去,难道就一辈子太平无事?朝廷早晚会清剿水匪,到那时候,你和他们绑定得太深,又该如何脱身?” 麟子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你总要保护好自己,有的时候,你比你自己认为的还要重要。”郑道长说完这话往前走,麟子赶紧跟上。 郑道长牵着她的手走在田间小路上,说道:“你和雄英自小认识,这几年玩得也挺好的。他家人无论是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个打算,在他跟前说过让你们凑成一对的话,他对你如此好,或许是觉得你们将来是夫妻才对你好,他祖父母关系和睦,他父母也甚是美满,在他眼里,或许夫妻就是一起玩耍,在一处吃饭说笑。可是我要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和他不般配。” 麟子立即说:“我知道,这是齐大非偶。” “你能这么想挺对的,但是论起来,这天下的女孩嫁给他都是齐大非偶。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他那家庭不是个好家庭。宫里不是个好去处,别说宫里,就是高门大户也不是个好去处。那些公子哥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就如一个茶壶配了一堆杯子,这日子不好。”因为麟子太小,高门内院的门道郑道长也不能说太的清楚。 麟子问:“那什么人家才是好人家呢?” 郑道长没说话,走了几步才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问:“祖祖,我要是将来不嫁人了,你会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自己不也是孤独终老吗?你要是运气比我好,到时候你也会收养几个贴心的孩子,要是运气没我好,就一个人踽踽独行。就算是结婚生子,熬到最后,夫妻和睦,地位高贵,难道子孙就孝顺吗?你比如你太奶奶,她苦了半辈子,到头来临终的时候,儿孙不也是阳奉阴违吗?” 麟子把额头抵在郑道长枯瘦的手背上:“祖祖,我们重新盖房子吧,这是我们永远的家。” 郑道长说:“这是三清的家,我不过是带着你寄居在这里。” “我不管,咱们每天一炷香当房租了。” 郑道长说:“顺其自然,你的心一旦急了,事情就容易变坏,就如这次,你要是不跟他们说牛痘的事情,日子一如既往。现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事情不是你能控制得了,就看他们怎么办了,接下来见招拆招。” 麟子问:“如果他们有坏心怎么办?” “只能用驱狼吞虎这一招。” “谁是狼?谁是虎?万一他们没有斗起来呢?” “会斗起来的,你还记得悟心禅院的那群人吗?” 麟子想起来了,是一群尼姑。 “是那群尼姑吗?” “她们可不是一般的尼姑,雄英他爷爷很忌惮这群人,这是当初香军的骨干,轻易不要招惹,一旦招惹,只怕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除非你有本事在两方来回横跳。” 麟子自认为没那来回横跳的本事。 只能暗暗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告诫自己:哪怕是自己有优势,然而重生不过是白得了几十年光阴而已,并不能让自己的眼界和智商跟着提升,还需要且行且谨慎。 ———————— 明见 第79章 城里人 宋大夫的心情不平静。 名利面前没有人会无动于衷。他一旦想到自己要和张仲景孙思邈这些人物并列在一起日后被无数人敬仰,光是想想就能激动到发抖。 因为心情太激动了,所以他就表现得心不在焉。宋爷爷看了之后就连忙问怎么回事,宋大夫就跟宋爷爷说了一遍。 宋爷爷比宋大夫经历得多,也稳重一些,相比较而言,他就表现得波澜不惊。 并且劝说宋大夫:“小孩子说的话要存疑,哪怕聪慧,因为年纪小见识少,他们说的未必是真的,或者是未必全部是真的。治病救人乃是积德的事情,这种事情要验证才行,你要先找牛痘,再远赴疫区,没有三五年是验证不出来的,说不定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一命呜呼了。假如这些事情都办完了,万一最后一场空呢?所以你别想那么多,去休息一下吧,家里的事儿我来盯着。” 然而宋大夫经过半天一夜的思考,还是舍不掉名利的诱惑,不管是真的一心为民还是准备名垂青史,和宋爷爷商量后准备提前兑付五千两银子。 宋家的钱藏在别处,五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今有了宝钞,拿着更加方便,所以宋大夫去城里取了宝钞,一刻都没有停留,直接来找郑道长。 郑道长看了这银子就知道宋大夫的意思:欠款两讫,各不相欠。 郑道长笑着把宝钞收下,就说:“我老婆子祝宋大夫早日成功。” 宋大夫也觉得五千两买这样的名利出价太低,连忙说:“道长,日后若有驱驰,我父子绝不推诿。” 客气一番后宋大夫离开,郑道长的笑脸瞬间拉下来。 秀秀和兰兰告诉麟子宋大夫离开了,麟子才从后院跑出来。 郑道长把宝钞带给了麟子:“封侯拜将的功劳拿五千两银子来了结。往后去他家,水米不要打牙,尽量少待。”这是担心宋家会害麟子,哪怕不会取她的性命,也要防着别的方面。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人不可以深交,一旦深交就再回不到当初了。 麟子反而看得开,牛痘能战胜天花也不是自己发现的,再说自己年纪小,在杏林连入门都算不上,自己贸然传播牛痘能战胜天花也要有人信啊!哪怕是日后在顶刊发论文也要有其他实验室能做出来才算数。让麟子自己说,就是有皇家做背书,没有任何实验论证过程,天下这么多大夫不会信的。 麟子拿着银子说:“祖祖,我们有钱盖房子了,虽然这功劳很大,能带来名望,但那是日后的事情了,我只看到眼下我们能住大房子。” 郑道长叹口气:“你啊,目光如豆。”这是嫌弃麟子没长远目光。 麟子没说话,她并非没有长远目光,是因为郑道长的年纪大了。就如麟子想的那样,不知道郑道长还能看到几个春天,哪怕麟子日后扬名立万,郑道长糊涂了或者去世了,她都不会知道更不会为麟子高兴,与其等着将来不如幸福眼下。 麟子低头数了一遍钱,说道:“我们搬到城里吧,搬家后就开始修缮这里。” 郑道长说:“我是有打算搬到城里去住几个月,但是这钱现在不动。” “不动?” “一来是这钱没法解释来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钱是宋家还做水匪时候得到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拿出来花又是另外一回事。二来,眼下到处忙,用水也不方便,不如等到天热了再建造。” 麟子点点头,天热了各处农闲,好找各种匠人。 麟子就说:“那我们就先预定砖瓦木料,去年各处结余一千两,先拿去买砖瓦。” 郑道长点头。 等麟子回去把去年积攒的钱拿出来的时候,郑道长把张剃头找来。 郑道长跟他说:“正月初六皇上皇后驾临,他们两个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拒了。那就是他们想让麟子做太孙妃,配给太孙为妻。” 张剃头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齐大非偶,他家的孩子模样好又尊贵,可是麟子将来嫁过去不是享福的。” 张剃头笑着问:“要是皇后不享福,天下谁还享福?” 郑道长说:“你这话不过脑子张口就说,我不告诉陈大和王三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享福,你这种混江湖的怎么也看不透。拿麟子她太奶奶来说,我和她认识得早,我当初守寡后二进到郭家就是个姨娘,那时候在濠州我就和她认识了。 她是贾家的二奶奶,我是一个姨娘。来往的夫人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一个妾本来就地位低,被人看不起自不必多说。她这二奶奶却是个破落户,家里是逃荒来的,就连自家的奴仆都轻视她,丈夫虽然体贴,儿子也很聪明,但是日子过得并不开心。麟子嫁给雄英也要过半辈子被人轻视的日子,熬到最后会不会有她太奶奶的福气还真不好说。 昔日麟子她太奶奶和我聊天,跟我说‘上嫁如吞针’,所有不如意都要忍气吞声,麟子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向来心高气傲,让她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与其强凑成一对不如各自罢手。” 张剃头点头:“您说得对。” 郑道长就说:“我心里想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麟子是我养大的,除了我没有什么依靠。雄英是我外甥女的孙子,论起来也有几分血缘,是我的亲戚。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来委屈了谁我都过意不去,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分开他们。 我带着麟子在城里和这里两头住着,避免让他们见面,十来年后彼此都忘了,也就没那么多后续的事情了。” 张剃头觉得老人家太想当然了,人家是太孙,有无数人给他效力,别的不说,张剃头敢肯定秦老实将来肯定愿意为太孙分忧。到时候要是姓秦的不做人怎么办? 张剃头就委婉地说:“城里住着不好,这里住着也不好,这里附近是天子亲军,他们是皇家的家奴,自然心向着小主子。城里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天子亲军不见得比这里的少。”躲是躲不开的。 郑道长叹气:“我也知道,可这不是能躲一时是一时吗?” 张剃头见老人家心里有数就不再说了,随后询问:“接下来您打算住城里吗?” “是啊,先搬过去,让陈大和王三去轮流侍奉,这里离不开你,这几百亩地都需要你操心,后院还养着一群带毛的家畜,也要留人照看。” 张剃头明白了:“这事儿我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没两天麟子和郑道长坐着牛车去了城里,跟着去的是黄婆婆和苗婶子,照顾麟子的是赵嫂子,另外做杂役的王三两口子。 住到城里的第一天,苗婶子就说城里的日子难过,这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有些人家连吃的水也是买的,这就更花钱了。 当麟子沿着秦淮河疯跑一圈回来后,做饭的苗婶子都舍不得把菜叶子扔了,这都是钱啊! 麟子坐在灶台前的木墩子上烧火,苗婶子干什么都要小心翼翼,边做饭边给麟子算账,看到麟子把木柴塞到灶里连忙说:“少塞点木柴,这都是要花钱的。哎哟,在城里过日子也太花钱了,咱们在城外这木柴都不花钱,一场大风下来,去树下捡干枝都能捡出一堆柴山来。” 吃饭的时候麟子看她还在心疼钱,就说:“不要心疼了,省点就行。” 苗婶子说:“怎么省啊,没法省的。” 麟子说:“以后不要吃米饭了,多放点水喝米粥。也不要吃好面,买点杂粮面混着一起吃。对了,也不要买酱,酱和盐只买一样。也不要买茶叶,这样不仅省下了茶叶钱,也能省下烧水的钱,要是渴了,在煮饭时时多放点水,把粥做得稀点就行了。” 全家都看着她。 郑道长极力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孩子是在讽刺人,可是没看出来,也就是说麟子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赵嫂子说:“麟子,这……这日子也太苦了啊!” 麟子反问:“苦吗?咱们家的日子比很多人都好,好多人连饭都吃不上。”这是实话。 红楼梦里日子过得最难的是刘姥姥,但是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家里还有几亩地。其他的那些出现在荣国府的人家也是能穿得起绸缎的。哪怕是邢岫烟,也是有几件棉衣可以送当铺的。 真正的穷人都没有出现的资格在人前,麟子这种小地主的资产已经超过很多人家了。毕竟寒门还有一道门,更多的人连门都没有,用几根木棍绑着做成一个篱笆,这就是门了。 麟子也不觉得自己比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反正她一直有一种没钱恐惧症,似乎钱总是攒不住,而且永远不够花。 麟子就说:“除了祖祖,大家先试试吗?我带头,从我开始!” 黄婆婆立即说:“不用不用,没到这份上。” 苗婶子再不敢抱怨城里花钱了。 但是她们惊恐地发现麟子是真的要节省,以前在街上还闹着要吃东西,现在她出门前带半块馒头背一葫芦的水,沿着秦淮河溜达,走到十六楼附近,人家进去吃饭,她蹲河边啃干馒头。 麟子是不觉得丢人,但是跟着他出门的王三是羞得没脸见人。回来就跟郑道长说:“道长,我是没法跟着大姑娘出门了,她蹲在人家门口啃干馍馍,这也太……哎呀,我说不出口。” 黄婆婆出主意:“去别的地方玩儿不行吗?怎么就非要去十六楼附近?” “大姑娘不去,我说去夫子庙玩儿,她说她不考科举,不去那里。再说了,就是去别的地方她也要啃干馍馍啊!”这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解决的。 郑道长觉得自己需要跟麟子再聊聊了。 ———————— 晚上见! 第80章 意外.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跟郑道长说:“我不觉得丢人啊!我的馍馍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捡来的,为什么不能吃啊?” 郑道长就觉得聪明的孩子不好教,因为她脑子转得太快了。 郑道长耐着性子说:“你说得没错,可是你该想想大人的颜面啊!咱们前几天还说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你说你蹲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啃干馍馍,荣国府怎么想?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道理麟子知道,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嘴硬说:“我又没吃他们家的!他们怎么想和我有关系吗?” “你这么做没错,但是不合适。以后可以出去玩儿,但是不能再做出蹲路边啃干馍馍的事儿了。” “我饿了呢?” “饿了让王三带你去吃饭,在外面看到想吃的可以吃,但是要吃干净的。” “那要花钱。” 郑道长这时候很想瞪苗婶子一眼迁怒这个嘴巴碎的老人家,可是此刻苗婶子不在她跟前,郑道长白生气了。 郑道长只能说:“女孩子是娇客,不要这么节省,有的时候太节省了容易扣扣搜搜地花很多钱,还容易让人小瞧了。” 麟子心想自己也是经历过消费主义洗脑的人,要说歪理,自己说出来的绝对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麟子直接说:“祖祖,您这说法在咱家不适用,我如果是娇客那谁是家主啊?将来谁挣钱养着他们啊?婆婆他们每个月的工钱,王三他们的月钱,甚至王三他们日后生老病死都是我花钱,我要是真的做个娇客,大家都喝西北风了!” 麟子说完对着西北方向张大嘴巴吸风,吸了两口说:“西北风吃不饱,我试过了。” 郑道长又气又笑,只能说:“反正不能做不体面的事情,你蹲在人家门口吃饭和贩夫走卒一样,你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不能跟那些男人们一样蹲人家门口吃饭。” 还专挑十六楼,那是全天下最好的销金窟,这丫头也真会找地方。 看麟子一脸不服气,郑道长只能再叹息一声:“这么做不大气,道理我不和你说了,反正我不允许你再这么办。” 麟子压根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但是王三是个叛徒,一开始不给麟子带馍馍,只背着一葫芦水,麟子问起来他说忘带了,要么去店里吃,要么回家吃。后来麟子亲自挎着个小包,里面装着半块馍馍,王三就非要拉着她去店里吃。 一主一仆拉锯了四五天,张剃头进城了。 他进城是跟郑道长汇报家里几百亩土地的灌溉过程,因为请人干活是要给工钱的,他这时候来不仅是把家里的事情汇报一下,也是来找郑道长取工钱。 城里的房子非常小,就是一处带楼的小院子。张剃头来的时候赶着牛车带了腊肉和梅干菜,日用品带了一些薄被子还有每个人换洗的衣服。 张剃头把牛车牵进小院子里,大家上来帮忙搬东西。张剃头环顾一圈没发现麟子,就问:“大姑娘不在?” 其他人开始苦笑,苗婶子说:“都怪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剃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看郑道长。 郑道长跟苗婶子说:“罢了,和你没关系,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这几天闹着要节俭呢。” 其他人纷纷把麟子这几日的表现说了,张剃头笑着安慰她们:“或许她觉得这么做好玩儿,过不几天就恢复了。要知道她最爱吃肉,我就不信她能一直吃素啃馒头不吃一口肉,这肉比菜贵,过几日她就知道节省的坏处了。” 黄婆婆说:“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能坚持这几日已经把大家折腾得人仰马翻。我们连着吃了好几日的稀饭,啃了好几天的杂粮饼子,那饼子硬的喇嗓子,这孩子吃的时候噎的直翻白眼,就是不肯吐口让大家吃细粮。” 东西搬完,郑道长跟张剃头说:“剃头你跟我来,我把钱拿给你,早点跟人家把钱结了。” 张剃头应了一声,站在门外等,其他人都去收拾带来的东西或者是拉着牛去喂水。 郑道长出来递给了张剃头一张宝钞:“你拿去换成铜板,我这里也没散碎银子。” 张剃头接了,问道:“大姑娘今儿在哪里玩儿?我去看看她。” 郑道长说:“秦淮河两岸总能找到她,王三跟着呢,你看看能不能遇到。” 张剃头小声说:“您也不必烦恼,这反而是好事,”他看了看其他干活的人,压低声音说:“都丢人到这份上了,上面更看不上她了。” 郑道长说:“你懂什么,上面更觉得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会过日子。”朱元璋那人也抠门。 张剃头一脸惊讶,郑道长没好气地说:“麟子这抠门样子和上面简直是一脉相承,你说人家会怎么想?”肯定会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剃头恍然大悟。 给牛喂了水,张剃头赶着空牛车出门。 秦淮河总体上是南北走向,但是在某个地方拐弯呈现出东西流向。贡院街就在秦淮河拐弯的地方,也就是北岸。张剃头驾着车从北向东沿着秦淮河的东岸走了一遍,路上买了夹卤肉的烧饼。又经过文德桥,终于在乌衣巷口看到了麟子和背着水葫芦的王三。 这时候是白天,快到中午了,街上的人没那么多,秦淮河最热闹的时候是下午和晚上。 王三远远看到张剃头简直如看到了救星,老远招手让张剃头过来:“剃头,快来。你是没跟过小孩子,咱们家大姑娘够乖巧了,没到处乱钻乱跑,就这样一天沿着秦淮河走一圈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这会换你跟着她,让我这老胳膊老腿歇一会。” 张剃头就说:“你去车上坐着,我跟着姑娘。”他把夹着肉的烧饼给了王三一个,拿过水葫芦去找麟子。 麟子这时候蹲在乌衣巷的巷子口,她头一次知道这里是乌衣巷的时候惊呆了。 刘禹锡那大名鼎鼎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麟子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乌衣巷就在这秦淮河边上。此时正是春天,飞燕还真的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麟子蹲在这里感觉到过去、现在、未来正在叠加。过去的王谢家族排场,现在静悄悄寻常小巷,未来这里必将游客如织人潮汹涌。不同的时空相同的地方,想想就觉得奇妙。 “大姑娘,烧饼吃不吃啊?” 麟子看了看烧饼,说了句:“好几天没吃肉了,我肚子里馋虫动了,你来得正好。你买了几个?我能全部吃完?” 张剃头说:“买了四个,给老王一个,我吃一个,剩下的两个是你的。” 麟子毫不客气,找地方坐好,张开大嘴嗷呜一声咬下一大口,肉肉好吃,爽的她忍不住动了动全身,在春风里快活的扭来扭去。 张剃头喂她点水,就说:“听几位婆婆说你最近在闹幺蛾子呢。” “诽谤,她们在诽谤我。过日子节省点怎么了?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寅吃卯粮,想过将来了吗?” “咱们也不是寅吃卯粮。” 麟子嘴里的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节俭是一种传统美德,现在花钱是爽了,将来没钱怎么办?特别是遇到大事的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张剃头看着她小嘴不停地吃,还能一套套地说大道理,忍不住笑起来:“来,喝点水,别噎着了。” 郑剃头接着问:“那么您想什么时候不节俭呢?肉好吃吧,又不是真的吃不起,也要经常吃点。” 麟子看了看坐在牛车上吃烧饼的王三,本来想和张剃头说自己的计划,但是想到前几日和宋大夫说牛痘的事情,导致现在她看到宋大夫感觉有点别扭,就把话咽肚子了。麟子大声说:“我没闹着玩儿,我在这里怀古呢。” “这秦淮河有什么可怀古的?” 麟子指着小巷子说:“你知道这里哪里吗?这是乌衣巷!” “乌衣巷怎么了,咱们还住在贡院街呢。” “你不懂!想当年王导和谢安就住在这乌衣巷。” 张剃头故意问:“王导和谢安是谁?” “我不跟你说话。”麟子背对着他开始啃烧饼。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麟子背上,她就像是背着一个火盆一样,麟子嘴里含着肉,嘟囔说:“给我扇扇风,太热了。” 张剃头把葫芦和烧饼放下,用衣服下摆给她扇风。 麟子满足地吃着烧饼吹着人造风,看着附近连绵不绝的高楼,表情很认真。 看着麟子吃了午饭,确认这小丫头能吃能睡能折腾后张剃头赶着牛车回去。 麟子在下午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刚到贡院街口,就看到几个穿着灰色的僧袍,顶着圆形小帽的尼姑和他们对了一个对面。 麟子好奇地歪头看了他们几眼,就转身跑回家里了。领头的一个中年尼姑对着这小院看了看,被跟着的王三呵斥:“看什么呢?贼眉鼠眼,赶紧滚!” 王三对这些三姑六婆很厌恶,一直认为这些人进门绝没好事。 这几个尼姑立即走了,走了没多远,为首的还回头看麟子他们家的小院。 这小院看得出来是新修的,在门口能一眼看完整个小院,这是典型的小门小户。但是这家养的孩子很有好,小姑娘白白胖胖干干净净,关键是长得好看又有灵气,这样的孩子她走街串巷也没见到几个,这样的孩子就是那些公侯府邸里的大家闺秀也未必能比得上。 这尼姑说:“去打听打听,看这家人是什么来历?” 麟子跑回家,跑进房间里看到郑道长坐在蒲团上对着墙上挂着的三清画像念经,就悄悄地退了出来,又噔噔噔上楼去玩耍去了。 王三看着她上楼了,把大门关起来,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又是清汤寡水,黄婆婆问:“大姑娘,明儿买什么菜啊?” 麟子说:“我今儿见到有人卖野菜,明儿吃野菜吧。裹上面蒸一蒸,可好吃啦。” 苗婶子说:“行,我明儿去买野菜。” 抠逼麟子说:“不买,买了多花钱啊,明天咱们回去挖野菜。” 大家都看着郑道长,郑道长叹口气,把碗放到桌子上:“你这是魔怔了!明儿不去挖野菜,这是贡院街,文气最足的地方。明儿你打扮成个小男孩,让王三领着你去买书,也该学几个字。还有,不许你当家了,你当家大家都喝西北风,我来当家。” 麟子为自己争取:“我要拿着账本。” “你拿,让你拿。”郑道长揉着太阳穴:“你可真能折腾人。” 吃过饭,麟子简单梳洗后跑回房间和郑道长商量:“祖祖,我想挣钱。我不太喜欢住城里,外面可闹了,还是城外好。” 这里紧邻秦淮河,秦淮河晚上很热闹。每到晚上这里吹拉弹唱扰人清梦不说,还有光污染,各处灯火让附近的人晚上不用开灯。 麟子说:“我这几日到处跑,是找商机呢。要是咱们有钱,就先把青莲观重新盖一遍,再在附近买好房子。买那种清静的,大一点的,住着也舒服。其实我更想在城外买地盖庄园,住在山中亲近自然。这所有事情都要花钱,我想挣钱。” “挣钱啊?这事儿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挣小钱容易,挣大钱难。你想怎么挣钱?” 麟子还有计划:“我这几天在附近也不是白跑的,我看了,这十六楼生意都不错,所以我要选一处地方开‘拍卖会’,用别人的东西,借别人的场地,挣一份‘小钱’,够咱们花用。” “什么是拍卖?” “就拿朝廷来说,抄了这么多贪官,库房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就攒个局,把达官显贵和有钱人请出来,然后把这些东西摆上台面,让他们叫价,价高者得!” 郑道长听了觉得有点意思。 “你想在这里怎么赚钱?你看啊,东西是朝廷的,场地是人家十六楼的,你拿什么赚钱?” “我出的主意啊!就像牛痘那样,我不贪心,我只要几千两就够了。” 几千两还不多啊? 郑道长笑着说:“你啊,就是想得太少了。你这办法他们知道了就一脚把你踢开,别说银子了,没让你背锅就已经是开恩了。” “这话怎么说?” “先说抄家,这抄家,有好东西,比如说园子,再比如说土地,或者是名满天下的古董珠宝,这些因为难折现或者是名气大,官员不会染指。但是那种名气不大的,好折现的,他们自己先拿走了,到了库房里面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再说库房,也有人监守自盗啊,这时候你大张旗鼓地拿出来……拍卖,如果拿不出来怎么办?自然报个丢失,损毁,或者拿假冒的给买主,这种责任谁负责就会落在谁头上。也就是你年纪小,你年纪大一点,又是你出的主意,满朝大臣都推荐你来负责这事儿,你以为是重用,这是大家看你傻好背黑锅。” 麟子突然明白了:“也就是说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嗯,你这么说算是理解其中三昧了。” 麟子失望地说:“那这事儿没戏了。” 郑道长摇头:“也不一定,要是太子亲自督办,这事儿能办成。就是周王来了这事儿也不一定能办成。” “为什么周王来了都办不成?” 郑道长叹口气:“周王是藩王啊,朝廷大臣对藩王都很有意见,他们这些藩王一旦行差踏错就是群臣弹劾。周王是吃过亏的,你看他是皇后的幼子,在朝堂上可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麟子恍然大悟。 郑道长说:“别说那么多了,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早点睡啊!” 麟子还是不甘心,然而在外面跑了一天,刚躺下就睡着了。 次日早上吃了饭,麟子也没换衣服,她也没男孩的衣服,还是个小女孩打扮,跟着王三出门了。 贡院街的另一头就是贡院,贡院门口好多店铺都是卖书的。麟子溜达到一家书店里,门口小二刚要拦着,王三连忙说:“这是我们家哥儿,这是怕养不住要做女孩打扮。” 小二了然地笑了笑,很多人家的男孩都是做女孩打扮,据说可以躲得过神鬼勾命能平安长大。 小二再看麟子,小孩子走路一蹦一跳,看到有高处的书就要攀爬书架,这调皮样子是个男孩没错了。 王三哄着麟子:“咱们先买启蒙的书,把启蒙地学会了再看其他的。”王三只有一只手,不断去扯着麟子去柜台结账,麟子手里拿着一本王三塞给她的《百家姓》闹着不买。 “我都会背了,买了浪费,不信我给你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王三又没学过,听她背了几声,看她背的流畅,立即说:“行,不买了,那买什么?” “那个《四书章句集注》没看过,买这本。” 王三也没想太多,拿了去结账,结果这本因为太贵,王三的钱不够。掌柜的看着麟子的个头就说:“要不请一本《论语》回家吧,半部论语治天下,学好论语就能考科举了。” 王三听了瞬间来精神:“好好好,那就买《论语》。” 掌柜的叫小二拿一本新《论语》过来,王三连忙用一只手从怀里掏钱。 麟子就在柜台边等着,这时候门外有男人拿着一只鸡腿对着麟子招呼。 麟子看这个男人十分油腻,还有几分邪性,就没再看。等王三牵着麟子的手出门后,麟子突然听见有小狗的惨叫声,随后是一阵子窸窸窣窣的汪汪声。 麟子握着王三的手,转头就赶紧跑。 王三问:“怎么突然跑了?” 麟子喊着:“我要回家吃东西。” 这时候秦老实骑马出门去北都督府,麟子立即松开王三的手对着秦老实跑过去。 秦老实一看麟子这么热情,立即下马,微笑着蹲在麟子面前问:“大姑娘今日可好?” 麟子小声地说:“贡院门口有个拐子,拿鸡腿和小狗狗引我过去,你快去抓他。” 秦老实听了立即让人回去把家仆全部叫出来,让王三赶紧送麟子回去,带着人往贡院门口去。 果然在隐蔽处看到了几个男人,一条麻袋,还有吃剩下的半只鸡以及一只受伤的小狗。 秦老实穿着飞鱼服挎着刀,带着人把这一伙人堵住。 秦老实问:“干什么的?” 这伙人看到秦老实的打扮明显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说:“军爷,我们乘凉的,乘凉呢。” “乘凉?早上这会乘凉?你们穿着棉袄乘凉?搜!” 果然从这群人身上搜出迷香,加上一只麻袋,这群人就不是好人。 秦老实冷哼一声:“你们倒是会挑人,带走,给他们松松骨头,也知道当拐子没好下场!” 本来是一件小事儿,结果这群人是惯犯,和一些尼姑勾结,尼姑串门过户进行踩点,他们动手,没少拐那些小康人家的孩子。 毛骧看着证词说:“这群人还挺挑,穷人家的孩子还不要,偏要那种不缺吃喝又没大钱的人家。”随后往下看:“是了,这是养瘦马呢,自然是要挑拣底子好的孩子。” 毛骧用手指弹着证词说:“秦老弟,这次多亏了你。往日咱们人嫌狗厌,都说是鹰犬,这次抓拐子立下大功,看那群迂腐的老棺材板子还说不说咱们是鹰犬。” 秦老实说:“小弟不过是运气好,也是这群人眼瞎,合该这么大的功劳落在毛哥哥您头上。” “这功劳我一个人顶不住,”毛骧压低声音,对蒋瓛和秦老实说:“我悄悄地告诉你们,宫里有意思让郑老太君养的这位做太孙妃。” 蒋瓛和秦老实对视一眼,秦老实问:“属实吗?” “我这消息不会有假的。”说完抖了抖证词:“这些拐子眼光可真好!这也真是自寻死路啊!你们立即点起人马,马上抓捕那些尼姑,速度要快,顺藤摸瓜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我去宫里一趟,先把这事儿报上去。” 麟子这会站在郑道长跟前,说道:“我跟着宋师爷学了《百家姓》和《千字文》了。” 郑道长给了王三钱:“虽然学过了,但是常学常新,去把这两本也买了。” 王三答应一声,拿着钱刚要走,想起刚才的事儿,连忙说:“道长,大姑娘刚才说有拐子拿鸡腿和小狗引她过去,还告诉了隔壁的秦大人。” 郑道长这下真的紧张了。 “是吗?今日关闭大门,不,收拾东西,咱们回苇塘村。” 这城里住不得了! ———————— 明见!《 》 80-90 第81章 英莲. 郑道长是真的急了! 比起人流如织的秦淮河,城外的村里相对而言比较封闭,偶尔有货郎走街串巷,附近住着的都是邻居,来个陌生人大家能一眼发现。郑道长觉得比这里安全得多!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王三就要套驴准备回村让张剃头和陈大来接。 麟子反而最不紧张,安抚郑道长说:“放心啦祖祖,我这么聪明,我一眼分辨出来那些人就是拐子,我不会被拐的。” 郑道长就严肃的说:“你懂什么,你这么小,在外面玩耍的时候路过一辆马车就能把你薅上去,王三两条腿怎能追上四条腿,那车子转眼就看不到,回头四五天后你就出现在千里之外,你回不来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这城里真的住不得了! 这时候家里来了访客,沐英听说郑道长在这里住,亲自来拜访。 他带着人抬着礼物进门,看到大家都在匆忙地打包东西,以为刚搬来收拾东西呢。他笑着说:“姨婆,听说您搬到城里了,太子嘱咐我带东西来看您,贺您乔迁之喜,您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回头我们兄弟来看您也方便。” 郑道长说:“我们准备走呢。” “走?刚来就走?” 郑道长就把刚才麟子遇到了拐子的事儿说了,沐英听了立即动身送她们回去。 沐英能调动的车马比较多,加上郑道长他们刚来不久,也没太多的行李,收拾了东西之后就坐车回去了。 路上郑道长搂着麟子和沐英坐在一辆马车里。 沐英这才跟郑道长说这次来拜访的原因:他要去云南了。 郑道长以为他仅仅是出征,连同沐英自己也觉得是跟着蓝玉等人出征而已,和以往一样,过个一年半载会回来的,所以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告别的时候还很轻松,甚至有心思跟麟子开玩笑,说回头他回来了给麟子带云南的花布做衣服。 麟子知道沐英这一去,包括他的子孙们就没再能回到中枢,镇守云南一直到明朝结束。 另一边毛骧去宫里汇报,蒋瓛坐镇审讯,秦老实带人抓捕,成功在一个庵堂里面把这一伙尼姑抓获,庵堂里面不仅有尼姑,还有一群男人以及一群大小年纪不同的女孩。 这群女孩都是大的照顾小的,有些还知道来历,有些连自己的家乡在何处都忘了,更别提父母。 这里面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哭闹着找爹娘,虽然衣服破旧,但是看着破旧之前衣服料子还是不错的。秦老实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个女孩。 听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说别处还藏的有孩子,只是拐子们不肯让她们知道。 于是这伙人被仪鸾卫一通狠揍才吐口,他们在姑苏和扬州还有窝点。 这群拐子连同孩子一起被押解到北都督府接着审问。 宫里朱元璋听了毛骧的汇报,对拐子深恶痛绝的朴素思想让毛骧一查到底。 不仅要把这些拐子给全部拿住,还要求把他们剥皮揎草! 毛骧破天荒地得到了老朱的夸奖,喜得眉飞色舞,更没想到老朱这次大方了,居然给了出差的差旅费,毛骧更是喜不自胜。 因为上头重视,主官用心,加上打击拐子带来的道德满足感让整个仪鸾卫上下迅速行动起来,立即组织人手赶赴姑苏和扬州。 到了姑苏,仪鸾卫动作迅速地拿下了另外一伙拐子,因为高调办案传出了消息,让一些丢了孩子的人家迅速赶来。 这里面就有年过半百的甄士隐夫妇,上个月元宵节他们的女儿甄英莲丢了,两口子现在十分憔悴,满怀激动地来,看了所有孩子后发现没他们的女儿,夫妻两个顿时抱头痛哭。 办案的仪鸾卫就说:“你们也不用哭,扬州和京师那边还有几个女孩,你们的孩子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吗?” 甄士隐赶紧说:“小女英莲,虚岁四岁,眉心有一点胭脂痣。” “哦,你说别的我还没印象,你说胭脂痣还真有一个,就在京师,你们去京师看看吧。” 夫妻两个听了瞬间充满希望,满世界眉心有痣的孩子不多,那人说不定就是他们的独女英莲呢。 两口子连家都没回,带着人包船星夜赶赴京城,到了应天府都没找客栈,直接打听着往北都督府去了,进门就说找孩子。 没一会后面狱婆抱出一个孩子,这孩子一见甄士隐两口子大喊一声爹娘,哇一声哭了。 一家三口见面大哭不止,甄士隐高兴极了,抱着孩子亲了两口赶紧擦了泪水,要去当面感谢这里的各位官员。 甄士隐本就家境殷实,这一个月来为了找孩子花了很多钱,此时也不在乎多花一些,令人去采买东西亲自送到这些官员府上。 人家亲自来谢,这种令人心情愉悦满足的事情毛骧自然不会不做,就见了甄士隐。 两人见面毛骧先是说了一堆形而上的论调,着重感谢皇上和太子对这件事的重视。甄士隐现在是对谁都感激,当毛骧说这话的时候,立即对着皇宫方向作揖感谢,又说等会儿他要去宫门口磕头感谢天恩。 把这些虚头巴脑的过程走完,两人才说起了孩子是怎么丢的,这群拐子又是怎么被抓的。然后毛骧又说了眼下的这些女孩的困境:“这些孩子要是记得家门的倒也好说,但是有些不记得了,如今也没处寻找她们的生身父母,我们这里是衙门,收留他们一阵子倒也罢了,时间长了他们住在这里也不合适。” 甄士隐立即说:“若是真的没处寻他们的父母不妨送到我家,不瞒您说,我家有些家产,养着十几张嘴不是难事。” 眼前这个就是个大好人啊! 毛骧不过是随口一说,这人居然有此侠义心肠,立即喜出望外:“甄老爷有这样的想法是她们的福气,如果真是这样,回头那些孩子找不到父母,也没人愿意收养,就靠甄老爷给他们一条活路了。” 甄士隐立即说:“回头到了我家,我必视如己出,教养长大给她们寻一处婆家,再送一副嫁妆打发她们出阁。” 毛骧立即拉着甄士隐的手说:“甄老爷,你将来必有福报。” “不敢求将来,我自己丢过孩子,将心比心,心疼她们罢了。” 毛骧自己不算是个好人,但是看到好人还是愿意结交的。于是心里打算这次捞的钱分文不取,等到这些孩子送到甄士隐家的时候把钱也一并送去,算是自己也出一份力,给自己积一些阴德。 送走了甄士隐,毛骧就跟纪纲等人说:“如果案子结了,有些女孩还没找到父母,估摸着也找不到了,看看咱们哪个兄弟没闺女,不妨领养一个。” 纪纲就说:“要是领养,大伙也想养小的,小的不记事,长大了和养父母也贴心,只怕那些年纪大的还想着找父母呢。” 毛骧说:“就是年纪大也无妨,甄老爷说了,他会养的。” 毛骧是真的觉得甄士隐是个好人,仪鸾卫上下对甄士隐的印象很好,毕竟这么积极的找来,可见是个爱孩子的父亲,花钱也大方,还愿意收养这些孩子,足见为人实诚。他们这个心眼多的人就喜欢和心眼实诚的人多交往,毕竟平时都费劲脑子了,不想在和人交往的时候也费脑子。 甄士隐听说是秦老实抓的拐子,带着妻女在应天府的客栈住了几日,等到秦老实回家了,带着厚礼上门感谢。 秦老实发现做好事儿真的有满足感,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爽,但是也没贪功,就说是邻居家的女孩告诉他有拐子出没。 甄士隐又打听这女孩,觉得这女孩是他们家的贵人,没这女孩告诉秦大人,秦大人就不会抓人,这群拐子还在逍遥法外。 秦老实告诉了他们麟子住在城外麒麟镇苇塘村,于是甄士隐两口子带着女儿英莲要去感谢麟子。 他们租赁了马车,带着奴仆,一起出城往苇塘村去,在青莲观见到了郑道长和麟子。 麟子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同龄人,就问:“你就是甄英莲啊!” 不是说香菱比薛蟠年纪小吗?麟子记得自己那呆霸王表弟如今还在吃奶呢。 算啦,自己都出现在这里了,也不用想那么多。 甄英莲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一番变故变得胆子小了,还是本来就是个羞涩的性子,被麟子盯着赶紧躲在她母亲封氏背后。 郑道长就说:“我们家这孩子比淘小子都皮,不及你家的孩子乖觉可喜温柔安静。” 甄士隐却说:“皮实点好,我家的孩子就是太乖了。贵府的孩子聪明机灵,遇到事情沉着冷静,万人不及也。”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甄士隐看到了这里各处设施陈旧,一老一小都穿着粗布,知道这家人手上不宽裕,立即说:“如今我家孩子回来乃是神明保佑,我夫妻两个想感谢神明,明日我送来一些银两,请道长重修这道观。” 他们一家是外地人,这银子送来郑道长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庙里的香火银子就是和尚处理的,到了道观也一样。 郑道长阅人无数,知道这是他想谢人,故意假托还愿,没想到甄士隐年过半百,经历了战乱,居然还如此天真赤诚。 郑道长说:“甄先生是看我家破旧想拉扯一把?多谢了,我们也是殷实人家,这里有三百五十亩地,北平还有个六百顷的庄子,有三户下人,日常吃穿花用足够,不用如此接济我们。如若诚心感谢,这里有香,等会你们一家给三清老爷磕头敬香,也足以表达心意了。” 甄士隐看她如此说,也不再坚持,留下礼物后带着妻女给三清上香磕头,随后告辞离去。 郑道长和麟子站在门口送他们,对甄士隐的妻子说:“如此大难挺过去,日后事事否极泰来遇难成祥。” 封氏带着女儿再三感谢郑道长和麟子才上车。 麟子挺着胖肚子看着车子远去,想着甄英莲这个《石头记》中第一个登场,最后一个离场的女人,如果童年被拐又被找回,命运是不是从此不一样。 车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麟子心里说:去他娘的香菱,她是甄英莲,才不会和薛蟠这个烂人凑在一起,被夏金桂给虐待至死。 这时候麟子肚子咕咕叫,麟子拍着肚子说:“饿了,祖祖,吃午饭吧。” ———————— 晚上见! 第82章 僧道 甄士隐带着妻女从苇塘村回到了客栈,夫妻两人因为女儿丢失这一个月来都未曾好好休息,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几日又非常兴奋,如今把女儿找到了,该谢的人也谢过了,就打算回家乡姑苏好好地休息一番。 甄士隐跟封氏说:“咱们家里有几两薄银,几亩闲田,吃喝不愁,我跟毛大人他们说过,将来要是那些可怜的女孩没去处,就接到咱们家里养着。如今他们案子没办完,京城这里又花费高,加上咱们最近也劳累,这京城不能再住了,我明日去找他们辞行,咱们先回家去,等他们案子办完了你我再带着女儿来接这些女孩。” 封氏一切都听丈夫的,点头说好,两人商量完毕,看丫鬟带着女儿过来,封氏的一颗心都在女儿身上,连忙拉到身边搂着。 这时候外面老仆送来一张请柬,甄士隐还纳闷:“我在京城也有几位旧友,前日都见过了,怎么有人送给我请柬?” 说着打开看了一下,上面称呼很客气,直接称呼甄士隐为兄,落款是“弟甄诲”。 甄士隐努力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个叫作甄诲的亲戚。 这时候甄家人来请,轿子已经到了门口,看排场也不是一般人家,想来不是上门寻麻烦的,甄士隐只能嘱咐妻子几句,拿着请柬去了甄家。 甄诲明是京口大族,甄士隐是姑苏乡绅,两家五百年前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是五百年内绝对没关系。 甄士隐看到甄诲明也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家主,平时都不是他这种乡绅能攀附的,还纳闷人家为什么请自己,居然如此客气。 甄诲明在家里设宴,询问起甄英莲被拐的经历,这事儿涉及了女儿,甄士隐答的含糊不清。 甄诲明也不是真关心甄士隐的女儿,问了几句就转而询问甄士隐是如何认识仪鸾卫那些官员的。 朱元璋最恨贪官,自然对官员受贿深恶痛绝,下面官员收礼的手段都很隐晦。但是甄士隐大张旗鼓地给这些天子亲军的官员送礼,这些人反而收了,关键是有人捅出来还被朱元璋逮着喷了一场,这让很多人都觉得奇怪。 既然好奇,就要查问。甄士隐就以同族的身份请了甄士隐来询问,甄士隐就实话实说,自己送了各位大人收了,仅此而已。 甄诲明也看出来了,甄士隐这人没混过官场,就是个棒槌,这样的人必然有奇异之处,就想着笼络结交。 随后甄诲明就提出连宗。 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很荣耀的一件事,本不是一家人,连宗之后大家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甄士隐不仅天真热忱,还有些死心眼,连说高攀不起,甄诲明投出的高枝他也没攀,吃了顿饭就走。 甄诲明有些生气,也仅仅是生气而已。 最近压在他头上的事情就是他表妹吕氏和朱允炆的事情。吕氏失宠了,这事儿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吕氏进宫好几年,如今花期不在,作为一个男人,甄诲明知道太子那边长情不了,吕氏尽可能地多生孩子才有出路。可眼下吕氏只有朱允炆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吕家和甄家的靠山。 甄家早早地就给朱允炆铺路,本来好好的,按照甄家的剧本,朱允炆是个孝顺聪明的孩子,在群臣面前给朱允炆树立孝子形象。 可这计划刚实施就遭遇了挫折,太子突然给朱允炆换师父了,这让甄诲明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他除了替大家打听甄士隐和仪鸾卫的关系之外,还想着通过甄士隐搭上仪鸾卫的关系,进而给朱允炆在天子亲军中发展势力。 只是依着眼下的状况看甄士隐是狗肉上不了桌,不识抬举啊! 次日甄士隐摆宴邀请毛骧他们,席间大家喝了几杯酒,毛骧就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日甄诲甄大人请甄老爷连宗,甄老爷怎么拒绝了?” 宋忠也说:“可惜了啊,要知道现在官场上不少人家连宗,连了就是一家人,同进退同富贵。哎呀甄老爷,你这就错过了泼天富贵啊!” 甄士隐给他们倒酒,就说:“您几位也说了这都是官场上的手段,我又不是官场上的人,若是连宗只能沾光,人家从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将来只怕是后悔要连宗,与其到时候弄得不好看,不如现在什么都别做。” 纪纲就说:“甄老爷通透啊!” 甄士隐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来来来,喝酒。” 这时候楼下有个跛足道人路过酒楼,突然唱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这声音在街上不大,按道理说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群,坐在酒楼雅间里面的人听不到。但是这声音像是被加大了一样传到了酒楼里,正在喝酒的这些人都安静下来听外面的人唱。 跛足道人接着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心有所感,忍不住叹息一声。 宋忠问:“甄老爷,好端端的你叹气干吗?” 甄士隐说:“听外面人唱,心有所感。” 他说得很认真,但是这屋子里一群官员哈哈哈笑起来。 秦老实说:“甄老爷,你这是读书读呆了。” 蒋瓛点头:“秦兄弟说得对,你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有时候你们读书人就喜欢钻牛角尖。” 这种人诏狱里面见多了,就是想不开。 甄士隐摇头说:“非是多想,此乃是人生至理。” 毛骧摇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没有道理咱们来辩一辩不就行了。”反正这些人除了甄士隐,大家都觉得外面人唱歌有问题。 其他几人纷纷叫好。 甄士隐本来听了这歌心情很差,生出厌世之感,听了毛骧的提议也说:“好啊,诸位听我说。我对刚才的曲子心有所感,‘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甄士隐是个隐士性格,淡泊名利,看待事情消极。可是在座的这些都是名利场中的人,争斗起来很积极,看法和甄士隐截然不同。 宋忠对着其他几位抱拳说:“我先来。甄老爷,你说的乃是兴废事,唐朝时候郭子仪六十大寿,他有七子八婿,下朝后这些人把笏板摆满了床去给郭子仪贺寿,才有笏满床这个典故。 千古兴废事,难道是一人挑起来的吗?罪不在一人功不在一人,裹挟的也不是一群人。天下大势,浩浩汤汤,你不能在兴盛的时候享受了好处,在衰败的时候就说什么曾为歌舞场。是男儿就该投身大势,力挽狂澜,没那本事就该闭嘴,少说着酸话,古来将相谁稀罕后人点评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要是那么多古来将相在乎名声,稀罕人点评,大家岂不是个个都是圣人,哪里还有那么多荒唐事留在世间。 甄士隐不和他们争论,接着说:“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纪纲说:“说白了还是你们文人不如意,无病哼唧,失去了钱财势力心生颓废,开始怨天尤人。所谓‘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说到底是没给妻子留足了钱,她有钱傍身有子女孝敬,吃喝不愁,又有依靠,还会随着人去了吗?怪妻子不守节,难道妻子去了君会为妻子守节吗?” 甄士隐说:“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说到这个,毛骧就说:“‘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你这话说得太对了,你知道十六楼的官女支什么来历吗?那些犯官家眷最后都流落在烟花巷。刚才老纪说得对,你不能在得意的时候享受,失意的时候就开始叽歪。 ‘择膏粱’,好歹还跟着膏梁子弟享过福,那些贫家女子自小被卖到烟花巷的,她们还不如这些犯官家眷呢。说白了,你们就自看自身,看不到苍生,看不到大势。别的你也不用说了,你日后也别和那些失意的酸臭文人来往,来往的多了就会生出全天下对不起你的心思。” 下午从酒楼出来,甄士隐去客栈接了妻女,和客栈算了这几日的住宿银子,带着妻女和家仆回姑苏。 甄士隐坐上船出城门,在船上看着女儿趴在船头玩耍,还在想这次的京师之行。 看到了甄家的汲汲营营,又想到了酒楼外有人唱歌,等到船出了城门豁然开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过好每一日就够了,天下大势改不了,别人如何想的也改不了,只能学着东坡居士“一蓑烟雨任平生”。 甄家租的船从三山门外出去,汇入大江返回姑苏,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无声的目视载着甄士隐一家的船消失在视线内。 癞头和尚长叹:“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啊!” 反而是跛足道人看得开:“好办,好办!万事本就无常。甄士隐家破是无常,跳脱出大悲也是无常,缺了一个甄士隐还有无数个甄士隐,世事无常罢了。” 癞头和尚却看不开,还在跌足叹息。 甄士隐能潇洒离去,但是吃饱喝足回到诏狱的这些官员被审讯记录惊得酒醒,有种“这一网捞到了大鱼”的感慨! 因为在今天的审问中,有人受不了酷刑说了一些其他寺庙的事情,这些事情牵连出了朱元璋的心病:香军! 香军的骨干就隐藏在寺庙尼姑庵中! 毛骧立即用茶水漱口,对属下们安排了一通,特别是暗探们,要立即派出他们对江南所有的寺庙和庵堂进行刺探。他则是拿着卷宗立即进宫。 朱元璋看了毛骧送来的卷宗后明示:“一旦你们打草惊蛇,这些人必然要潜逃,但是也有些胆子大的,他们甚至敢往应天府里来,你让人盯紧了郑道长,咱觉得那些人会去找她,你们就在青莲观附近张开大网,等着这些人自投罗网。” 毛骧应了一声,小声说道:“上位,属下很怕水匪和那些叛逆合流,要不然……” 朱元璋伸手阻止他说下去。 “你不懂,老张那人看着是个反贼,其实他是个日子人,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他是不会造反的。他带着的那群人没人愿意改朝换代,就想弄点钱回家养家小,说白了,他们就是个大号的行会,一门心思弄钱。但是反贼就不一样了,这些人看不惯咱,是冲着咱来的。” 说到这里他叮嘱毛骧:“如今他们两家还没合流,你可千万别逼着他们合流,记住,要抓反贼,不是要抓水贼。” “臣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问道:“那拐孩子的案子如今查得怎么样了?孩子们的爹娘找到了吗?” 毛骧看他态度平和,就很积极地说:“只要这些孩子都记得父母家乡,臣等都派人去找了。因为这些孩子都是江南的,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有的听说找到了赶紧来接,如今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有些就死不承认家里孩子丢了。” “为啥?”朱元璋不解。 毛骧说:“家里的女孩多,丢一个不心疼,最主要的是担心影响家里其他孩子的名声。” 朱元璋瞬间明白了,他忍不住说:“孩子还小着呢,又不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这群人真是!” 毛骧说:“上位,早先臣也不理解这些乡绅,现在明白了。” 朱元璋听了忍不住一乐,笑起来:“你这粗汉也好意思说理解,你明白什么了?” 毛骧说:“上位,这天下人分成三等,不是蒙古人那种分法。您听臣说。最上等的是朝廷上的衮衮诸公,这些都是贵人。” 朱元璋点头:“最下等的就是百姓,中间的就是这些乡绅。” “对,臣就是这个意思。您看,贵人们自不必说,日子过得好,家底也厚,是不是风调雨顺对他们没影响。贵人们不在乎钱财多寡,他们在乎的是家里是否后继有人。” 朱元璋点头:“你这话说得对,汤和前几年就和咱说,他就怕孩子不争气守不住这份富贵。” 毛骧接着说:“下面的百姓日日做工,十分辛苦,种田的遇到灾年就卖儿卖女,做工的一旦停工就手停口停。这些人家都是家底薄,哪怕是略有积蓄,也顶不住一桩大事。” 朱元璋点头:“是啊,这事儿咱熟,当初太上皇就是因为没收成把家里的土地卖给了地主,第二年又没收成,还要交租,最后把自己饿死了。”说起这事儿朱元璋忍不住擦了把眼泪。 毛骧赶紧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朱元璋:“都是臣不好,提起这个惹的您伤心了。” 朱元璋擦着眼泪说:“年纪大了,想起爹娘就眼窝软,盛不住泪水。”说完看看手帕,扔给了毛骧:“回去让你婆娘给你洗洗,一股子馊味。” “恕罪恕罪,臣是粗人,不讲究。” “你接着说中间那一拨人。” “中间这群人是最少的,这群人不事生产,有吃有喝,还有奴仆供他们使唤。但是这群人是最汲汲营营的一群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略有家产可传给子孙,但是极容易家道中落,所以这群人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家道中落。比如督促男孩读书,培养女孩嫁入高门攀龙附凤。 既然想攀龙附凤,最低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亲家,既然家底薄,想在高门维持体面,养的女孩就不能瑕疵,自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命都重要,所以这群人最在意女子的贞洁。既然名声比命要紧,那么丢失的孩子不愿意领回去也能说得通。”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些年你也有长进啊!” “臣谢上位夸奖,臣读书不好,年纪大了也记不住,只能多看多想,不敢让下面的小子们比下去。” 毛骧也是中间的那群人,自然也怕家道中落。 朱元璋就问:“那这些女孩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仪鸾卫的一些兄弟想养个女孩,有些人家全是儿子,如今老妻年纪大了,想着抱个女孩回去承欢膝下,将来也有一门亲戚。其余年纪大的,前几日有个叫甄费的姑苏乡绅,说是愿意养这些女孩,臣等人看他是诚心的,就约定到时候让他把孩子接走。” 朱元璋问:“咱想起来了,标儿都说他是个实在人。但是咱担心他大奸似忠,确定是个好人吗?这些孩子别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 “上位,您放心,那甄费是个实诚君子,臣等也时常盯着。” “嗯,你们盯着就行。”朱元璋放松下来:“周王要大婚了,你们也要盯着些。唉,周王大婚后,让他们两口子先去凤阳住一阵子,明年打发他往开封去吧。” 朱元璋情绪不高是因为儿子明年就要去封地,再见就是几年后了。周王是他和马皇后最小的孩子,周王出生的时候朱元璋已经大业初成,笑傲江南,能早晚看到小儿子,比起前面几个出生的时候朱元璋都在外面征战,朱元璋参与了周王的整个童年,周王也是朱元璋日夜看着长大的第一个孩子,他心里舍不得周王远去。 毛骧看他突然情绪不高,也不敢再说。朱元璋也没再聊下去的欲望,就摆了摆手让毛骧退下。 晚上童烈下差回来先去了青莲观,把一封红绸缎做封面的请柬给了郑道长。 郑道长问:“是周王大婚的请柬?” “是啊!这是周王殿下亲自交给晚辈的。” 郑道长说:“你下次见他就说我必去。” 童烈没立即走,而是小声地跟郑道长说起了一桩事:“现在朝廷里面刮了一场妖风,说是皇上宠爱幼子,早有易储之心,只是碍于礼法没有说出口。” 郑道长听了立即皱眉:“这是谁说的?冯胜?” “不是宋国公,宋国公的姑娘是周王妃,他家才不说这话,是那群文官们说的。理由就是当初皇上在称帝前自封吴王,后来称帝把这封号给了五皇子,几年后五皇子才改封周王,所以那些人说吴王封号尊贵,太子都没得到这封号,自然是谁做吴王谁是皇上心里的储君。” 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郑道长说:“这是故意挑唆他们兄弟不和,这些人早晚被皇帝剥皮揎草。我知道了,我过几天带着孩子去。” 童烈告辞离开。 郑道长就带着蓝婆婆打开库房,给麟子选布料做衣服。 蓝婆婆说:“到时候说不定荣国府的人也要去。” 郑道长说:“他们现在在守孝,这种红事是不参加。说起守孝,麟子她外祖父下葬了吗?” 贾政高调给岳父举办了葬礼,但是王家的族人不同意下葬,原因很简单,死者的两个儿子不在,又不是死了,轮不到你做女婿的给岳父下葬。 蓝婆婆说:“不知道,也没打听过。” 理论上死者是麟子的外祖父,麟子也要守孝,但是都到这份上了,麟子作为一个弃女,是不会给外祖父守孝的。 郑道长说:“就把衣服做得喜庆点吧。” 麟子从外面高兴地跑进来,大声喊着:“祖祖,桃花要开了。河边的桃花要开了,我们出去赏花啊!” 春天到了,各处都鲜花盛开,麟子对这些花花草草都很爱,天天拉着郑道长出来赏花,甚至是路边的蒲公英她都能看半天。 郑道长忙着,就说:“你去吧,别跑远了,让陈大和秀秀兰兰跟着你去。” 遇上拐子的后遗症还在影响着郑道长,麟子嗯了一声,就出门玩耍。刚出门就看到了宋大夫,宋大夫非常憔悴,向着麟子走来。 ———————— 明天见 第83章 遭遇 宋大夫来到麟子身边,蹲下和麟子说:“我打算去北方。” 麟子问:“北方?” 宋大夫点头:“应天府附近没有病患,蒙古那边有很多,我打算去北平,那里牛多,病患也多。” 麟子肃然起敬。 “嗯,去吧,祝君早日成功。” 宋大夫站起来去青莲观找郑道长告辞。 宋大夫做出这个决定后全家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不反对的原因用宋爷爷的话说这是追求大道,不支持的原因是虏疮真的会要人命的,宋大夫去了疫区,自然是要有送命的觉悟。 郑道长帮着担保开了路引,村里好多人家一起送宋大夫离开,麟子真的盼着此一去能让宋大夫总结出一套牛痘治天花的办法。 听说宋大夫要去北平探寻治疗虏疮的办法,村里很多人家来送他。 宋大夫登船的地方是清凉门,他要坐船北上,先进入长江,再转大运河在通州上岸,然后前往北平。最开始的落脚处就在麟子的庄子里,最后再前往疫区。 清凉门就在大江边上,属于北城门之一。 而贾氏家族就在这附近繁衍生息,一大早送走宋大夫后,大家从北面城门向着东边城门回去的时候路过一片坟茔,这些坟茔有的只剩下一块碑,有的则有着高高的土封。 陈大指着那片坟茔说:“百姓对这里称作贾家坟,这是老贾家的祖坟,两位国公就葬在此处。” 他指着两处占地极大的土堆,一左一右并立,左边的是宁公,右边的是荣公。换句话说,右边埋葬着麟子血缘上的太爷爷太奶奶。 郑道长也看到了这片庞大的祖坟,就说:“既然路过了,麟子,去上香磕头吧。” 麟子摇头:“不去。”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点,别藕断丝连。断不干净,在世人眼里就是还心向家族,还盼着回去,将来也是拿捏人的一个筹码。麟子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干脆不去。 陈大又给麟子指着西南方向的一个村子,说道:“那里住着的都是贾家的族人,本地大族。” 麟子反而打量了一番这里的位置,王熙凤为什么没听秦可卿的话在这附近买祭田,大概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买不起。 应天府不仅里面寸土寸金,就连城外也是寸土寸金,前期的贾家不屑买,后期的贾家是买不起。 大概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不仅利于出行,还利于出殡。路上遇到了好几支送葬队伍,麟子他们都是默默让路。 然而最后遇到的一支送葬队伍出了事儿。 本来大家都平静地走着,突然发生了骚乱,送葬队伍里面冲出来几个人,冲着牛车奔来。 牛车里面坐着郑道长和麟子,还有宋家的婆媳以及照顾麟子的钱嫂子。 麟子本来趴在栏杆上看人送葬,因为有些人家送葬的时候请人唱丧歌,歌声悲凉仓皇,麟子见一次听一次,因为丧歌的内容不太一样,她听的时候很认真。 最后路过的这支队伍有人冲出来要抓麟子,还不是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奔出来,嘴里喊着偿命,突然发难。张剃头他们挡住了一部分,还有两个人冲到了麟子前面。 其中一个被车上的人推开,只有一个人一把抱起麟子就走,麟子十分冷静,伸出手指要戳这人的眼珠子,抢麟子的人立即别开头,麟子扑上去就咬他的耳朵。 麟子的咬合能力惊人,用力之下嘴里一股子铁锈味,抢麟子的人疼得一把将麟子扔到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这时候缀在后面的村民们赶了上来,送葬队伍里的人也惊讶地看着事情突然发生,忍不住窃窃私语。 最终两群人对峙起来。 郑道长看到白幡上写着“王公庭旻”就知道这是王家的送葬队伍。 王老爷不仅仅是死在了外孙女追索之下,还被剥皮揎草,王家人心里这股子恨意只怕是绵绵无绝期。如今狭路相逢,自然要闹出点事。 郑道长心里忍不住叹口气,她就问:“王家大爷在哪里?请出来说话,免得误了你们家的吉时。” 王子胜被抬了出来。 几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行动不便,被家仆抬来架着才能立起来说话。 这时候薛家的家主立即赶来,连忙说:“误会,误会!”对着郑道长和在场的人团团作揖,“小人薛钦,给老太君请安,给各位壮士问好。” 麟子已经被抱到了车里,那些闹事儿的男人也纷纷回来加入送葬队伍。 郑道长问“他们是何人?” 王子胜一副呼吸艰难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能嘎了。反而是薛家的家主说:“这是些奴仆,不懂事儿,受人蛊惑,故而冲撞了老太君。” 郑道长说:“受人蛊惑?只怕是受人指使吧。”说完看着王子胜。 王子胜有气无力地回答:“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的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如果道长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我还有烂命一条,今儿就以死谢罪,道长以为呢?”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麟子,两眼死死地盯着。 麟子也死死地反瞪回去,比气势谁也不怕谁! 郑道长被王子胜的话怼得很生气,说道:“杀你父亲的是国法,你王家本就富豪,数代积累吃喝不愁,可还是管不住手主动去贪,既然敢贪就要想到有今日。你们家的人胆小如鼠,不敢怨恨国法皇帝,反而怨恨上一个三岁小儿,我看你王家也没翻身的机会了!” 薛钦赶紧打圆场:“道长,今日乃是小人岳父出殡,天大地大,亡者最大,此事就算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郑道长是不想咽下这口气,但是王家和麟子的仇是结下了,眼下王子胜这模样真的只剩下一口气了,郑道长不想再让麟子背负逼死舅舅的名声。就对张剃头他们说:“咱们走!”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麟子扶着栏杆看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直到整个队伍远去,她才把目光收回来。钱嫂子抱着她说:“不怕不怕,麟子回来,别被吓掉魂儿了,刚才那群人太粗鲁了。” 麟子说:“我才没被吓到,呸呸,我要喝水漱口。” 她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王三赶紧拿水葫芦给喂水给她。 王家的送葬队伍重新鼓歌,王子胜被薛钦扶着回去,贾政这时候才带着贾珠出现。王子胜没看贾家人,而是看了一眼儿子王仁,刚才的人就是王仁派出去的,目的也非常明确,就是抢了麟子押送在灵前折辱她。 然而事情没办成,反而要他老子和姑父亲自出面才平息了事端。 王仁此时嘴硬:“我这是为祖父报仇。” 王子胜看儿子这个样子再没心气,想起刚才郑道长说王家再没翻身的机会,看儿子这表现,也确实上不得台面,气愤失望之下一口血喷了出来。 薛钦赶紧掺着王子胜,王子胜嘴里含着血跟王仁说:“你以为咱们家还是以前的王家了吗?咱们现在就是升斗小民,连那几个糟钱儿都没了,你怎么还敢闯祸?你再这么折腾就是要我的命,要断王家的根啊。” 薛钦赶紧说:“大哥,孩子不懂事儿,回去慢慢教,今儿先让岳父入土为安。” 贾政也说:“是啊,大哥,先办事儿吧。” 王子胜没说什么,重新扛起纸幡儿。王仁看大人走在前面,一把推了一下贾珠,贾珠瘦弱,被推了一把差点倒地。 旁边的人赶紧把两人拉开,王仁说:“都怪你妹妹!” 贾珠说:“你少血口喷人,那不是我妹妹。” 旁边的人怕再出事儿,立即把贾珠拉到队伍的后面,毕竟王仁是王家的子孙,要走在前面。 贾珠就很委屈,葬礼结束后气得饭都没吃,闹着要走。贾政带着他先回去了,王氏则是安慰了哥嫂,天快黑了才带着贾元春回去。 贾元春今日见到了麟子,她和麟子有短暂的对视。对视的还是,贾元春看到对方和自己很像,很想问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人多她不敢问,回家后爹娘脸色都不好就更不敢问了。 贾政生气的原因是王仁居然欺负贾珠,就如王子胜说的那样,王家已经不是以前的王家了,王仁就是现在给贾珠当跟班贾家都不会要,居然敢欺负到贾珠头上! 王氏也生气王仁推了贾珠,但是她不觉得娘家如今家道中落,在她看来,他二哥王子腾还有官身,家里还能一飞冲天。今天也是两个孩子闹着玩儿,牵扯不上什么,反而是觉得贾政才是狗眼看人低。 父母吵架,贾元春就不敢多说什么,直到晚上在史夫人跟前问出来:“祖母,我还有个妹妹吗?” 贾敏说:“那是姐姐。” 史夫人看了贾敏一眼,说道:“天黑了,你还要在这里混到什么时候,回你的院子里去。” 贾敏应了一声回去了。 史夫人搂着元春说:“是有个姐妹,但是她和咱们家冲撞,故此把她送人了,日后她和你不是一家人。” 贾元春听了眼珠子掉下来,说:“您派人把她接回来吧,她日子过得不好,坐了一个破车,穿的也是破破烂烂。” 史夫人搂着贾元春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行,不能接回来,往后就忘了这回事吧。” 说完搂着元春拍了拍,贾元春奔波了一天,没一会儿在史夫人的怀里睡去了。 史夫人叹息一声,她白天时候听了奴仆禀告,知道出殡路上遇到的事情,现在看到贾元春,忍不住说:“这局面怎么成了这模样!” 旁边的乳母把贾元春抱走,赖嬷嬷说:“姐儿年纪小,心眼实在,不如不让她知道这些,只怕她心里存着事儿,到时候再闷闷不乐,将来长大了再说给她知晓。” “你的意思?” “让全家闭嘴,姐儿再问起来,就说没这事儿,等上三五个月,姐儿自己都忘了这茬了。” 史夫人点头:“你这也是个办法,传令下午,家里谁都不许再说两个姑娘的事儿,日后咱们家就一个姑娘。上下都传到,回头要是有人胡咧咧让姑娘听见,倒是把他们全家发卖出去。” 赖嬷嬷应声:“这事儿您就放心吧。” ———————— 晚上见 第84章 赴宴 晚上郑道长守着麟子,大家都担心今日在路上发生的事情影响到麟子。 小孩子有的是总是在夜里哭闹,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一般这种时候迷信的老人都说这是魂儿丢了,要叫魂。 民间百姓深信不疑,所以今日遇上好几支出殡队伍,加上被惊吓了一场,都担心麟子发热受惊夜里哭闹。 然而到了后半夜,郑道长打着哈欠守了半夜,麟子仍然睡得很香。 麟子没生过病,这一点就令人啧啧称奇。更没在夜里受过惊吓,哪怕是白日再惊悚的事情被麟子看到都改不了麟子夜里睡得跟小猪一样。 这真的是个好养活的孩子。 到了后半夜,郑道长熬不住就躺下来搂着麟子睡了。第二天一早麟子神清气爽,郑道长就很憔悴。 麟子起床后打了一套长拳,就问郑道长:“祖祖,你怎么看着没精神啊?” 郑道长没来得及说话,蓝婆婆说:“道长昨晚上守着你呢,怕你白日里见到了出殡睡不着。” 麟子感动地跑去抱郑道长的腿:“祖祖,您真好,爱你。”说完拿脸蹭郑道长的腿。 郑道长就说:“什么爱来爱去的,羞不羞啊?好孩子不能这么说。” 麟子就知道郑道长羞于表达,点头说:“放心啦祖祖,您也不想想,咱们前院住着三清老爷呢,什么小鬼啊,妖怪啊,这些都不敢来的。”说完跑走了。 郑道长看着三清殿的后墙,忍不住哭笑不得,麟子这孩子,说她不信神佛,她是真的不信,关键时候还很会拿神佛安慰人。 吃过早饭麟子带着秀秀兰兰先去跟着宋爷爷学医,然后中午跑去看桃花。 桃花已经盛开,地上有了些花瓣,过几日花瓣就不顾挽留落于地面,时光匆匆,令人唏嘘。三个小女孩在树下玩耍,因为桃树是一棵老歪脖子树,树冠延伸到了河面上,附近干活的人都会凑空看一眼她们,担心这三个孩子调皮爬树,要是不小心极有可能会掉进河里。 中午太阳当空,很多佃户都回去了,张剃头穿着汗衫扛着锄头来到桃树边。 “大姑娘,该回去吃饭了。”张剃头对秀秀兰兰说:“那边有一篮子豌豆,你们提上,待会让婆婆们煮熟给你们吃。” 秀秀兰兰跑去提篮子,麟子无精打采地看了张剃头一眼。 二八月真的是乱穿衣,张剃头穿着汗衫,麟子穿着小袄,就好像不是同一个季节的人。麟子也觉得热,但是郑道长秉承着“春捂秋冻”的思想,不许麟子减衣服,怕换季生病。 张剃头问:“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晒蔫了?” 麟子问:“上次让你去砖窑定砖,你去了吗?” “去了啊!定金都给他们了,不过他们也忙,说是要两三个月后才能给咱们砖头,我定了六万块砖。” 麟子没经验,就问:“六万?够不够啊?” “要是全部推倒重建是不够的,我倒是想多定点,咱们不是钱不够吗?”张剃头笑着说:“还惦记这事儿呢?我以为大姑娘就记着三五天,没想到都过去这几日了,还惦记着呢。” 麟子说:“天天住在旧房子里怎么可能不记得。可惜我太小,我要是再大一点我就能赚钱了。” 张剃头看她从面前走过去,就扛起锄头跟上,问:“听这口气,对赚钱很自信啊!有主意了?” 麟子没搭理她,低着头闷头往前走,秀秀兰兰一起提着篮子跟在她后面。 麟子无精打采地回到青莲观,一进门就说:“祖祖,我渴了,要喝水。” 钱嫂子说:“有绿豆水,快来喝。” 张剃头把锄头放在三清殿外,站在门槛外面朝里看,郑道长正对着三清神像顶礼膜拜。等郑道长出来,就对张剃头说:“今儿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你回去冷锅冷灶还要自己做,太麻烦了。” 张剃头答应了一声跟着郑道长去后面吃饭,路上他跟郑道长说:“大姑娘还惦记着盖房子呢,看样子一时半会忘不掉这事。” 郑道长叹气:“这孩子就是太聪明了。” 张剃头说:“大姑娘那边光哄是没用的。” “这事儿我回头和她说。” 想要盖房子,绝不是有砖头就能办成事儿的,比如说要找人画出图纸,虽然有些民间的老人有经验不需要图纸,但是这些人也要亲自来看,里里外外看一遍,和主人家有充分沟通,这样才能做到心中有数。这种只有砖头别的都没准备的筹备也就是哄着麟子。 麟子不是不知道要图纸和其他建材,她不觉得大家在哄自己,只是觉得钱不够,很多事情没法办。 吃完饭郑道长有些困,把麟子交给赵嫂子她们看着,对麟子说:“去试试你的衣服,看合适不合适,过几天吃席的是要穿的。” 说到吃席,麟子立即跑去了试衣服。 衣服没完工,几个人给麟子套上半成品哄着她高兴了半天。 晚上麟子坐在床上不断叹气。 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你小孩子家家怎么叹气了呢?” 麟子说:“没钱发愁啊!” 郑道长笑起来:“你这是又憋着什么主意?说吧。” “知我者祖祖也,我上次不是说在十六楼租地方拍卖东西能挣大钱吗?” “嗯。” “官府那边有风险,我太舅爷那边应该没什么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怎么把钱带走。我觉得雄英哥哥的爷爷是不会睁大眼珠子看着这些银子运出应天府的。” “这么说你笃定他们在这里弄什么‘拍卖’朝廷会不管?” “是啊,朝廷肯定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不过我觉得朱爷爷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我说的小家子气和抠门不一样,我觉得朱爷爷在这时候不会把我太舅爷惹急了,所以对于一些银子不是那么在意,属于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要是能弄来,就捏着银子让我太舅爷派人来应天府谈判,要是没弄到手,也不会急眼。” 老朱好歹也是开国皇帝,草莽英雄,虽然缺钱,却不是那种“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的人。 郑道长就问:“你想在这些事情上弄点钱?” “是啊,最起码把咱们盖房子的钱给凑够啊。”也把那八千两银子给洗白了。 郑道长说:“过几日再说吧,等周王大婚的时候,我瞅准了机会替你问问。” “祖祖,你真好。”麟子站在床上抱着郑道长的脖子撒娇。 郑道长也搂着麟子的胖身体说:“盖了房子我也住,自然要出一份力。不过,这件事我这里没问之前你不许跟任何人提,干大事要知道保密!” “我晓得。” 过了几日郑道长带着麟子进城参加周王的婚礼。 这次是陈大和王三赶车,他们的老伴随行。 被赶出荣国府一年多后,四个老人又把以前的好衣裳拿出来,本来两位老婆婆还想打扮得富贵些,再带上秀秀和兰兰跟随,奴仆的架子也撑起来了,不至于让郑道长和麟子在前呼后拥的名利场显得太寒酸。 然而麟子就戴了一块银的长命锁,头上扎了根红绳,她们就不好打扮得太耀眼,也尽量往朴素了打扮。 麟子以前还有一对太子妃给她的镯子,因为现在手上都是肉肉,戴不上了,不是她不愿意戴,是没得戴。 这一行人打扮得都好,就是家里的驴车太寒酸。郑道长不在乎,麟子也不在乎,一车坐了三个老人三个小孩,前面横板上坐着两个老头,一行八个人进城了。 王三到了城门口交进城的钱,门吏例行询问:“进城干什么呢?” 王三回答:“我家主人去参加亲戚婚礼,进城吃席。” “进去吧。” 王三跑回来重新坐上横板,驴车进城,入城后直奔内城,找到了周王府。 这里的藩王府都很小,用老朱的话说:“你们平时都不住在这里,修那么大那么好干吗!” 加上周王婚前是住在宫里的,这里更显得没用。 车子到了周王府门前,有王府的人小跑来牵着驴车进了王府,在二院门前下车。 这里侍奉的都是太监,端了凳子来扶着他们下车,就在下车的时候,后院出来了许多贵妇,看到郑道长纷纷称呼姨婆,齐齐拜了下去。 麟子一看,满眼都是珠翠,这里的女人个个把自己的打扮成了珠宝架子。她们动一下,穿堂风就把她们身上的熏香吹得到处都是。 这些人纷纷上来扶着郑道长,还有人来牵麟子的手,大家一起说笑着往后院正房去。 郑道长到了上房问道:“这就是新房?” 其中一个穿着素净的中年贵妇说:“是啊姨婆,请进来看看,您是积年的老人家了,看看哪里收拾得不合适,正好指点我们。” 郑道长说:“都好,都好。” 一群人进入新房看了看,又出来到了堂上,郑道长说:“我给忘了,正好给我们家娇客引荐这些长辈。” 一群人笑起来。 郑道长指着刚才穿素的贵妇跟麟子说:“这是靖江王的母亲谢王妃。”这位也被称作靖江太妃。 靖江王是朱元璋的侄孙,是朱元璋大哥朱兴隆的孙子。当初家破人亡,朱元璋的父母和大哥饿死,大嫂带着朱文正和二哥朱重六以及当时的朱重八一起葬了死去的人,随后大家四散逃命各自求生。 后来朱元璋发达了,他大嫂带着朱文正来投靠,没多久朱文正立下汗马功劳,特别是朱文正守孤城洪都,抵抗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多日,在军事史上都值得大书特书。 然而后来叔侄两个生了嫌隙,最终朱文正被关押后郁郁而终,他八岁的儿子被朱元璋封为靖江王,镇守桂林。 麟子立即拜倒。 从谢王妃开始,这屋子里都是朱家的亲戚,麟子一一拜见,收获了很多见面礼。随后她又被引着去和外面的小姑娘玩耍。 屋子里的大人就开始说起新娘的嫁妆来。 新娘也有来历,是宋国公冯胜的女儿。冯胜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常茂,是朱雄英的大舅妈,另一个嫁给了周王,是朱雄英的五婶。 和贾家这种一门双国公一样,冯家兄弟也是一门双国公。老大冯国用是郢国公,冯胜是老二,封宋国公。 这么一比较,贾家这些四王八公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就不高。这些淮西勋贵都是用地名做封号,也都有实际镇守的地方。比如说燕王朱棣镇守北平,他岳父徐达封信国公,信都县是古代地名,位置就在河北境内,所以让徐达辅助朱棣。再比如周王要就藩的地方是河南开封,他岳父是宋国公,辅助他前往河南镇守。 四王八公的封号听着好听,但是没实际镇守的地方,如今除了一些人,大部分都丢了军权。也没机会参与领兵,尽管连年用兵,但是军权都牢牢把持在淮西勋贵的手里。比起淮西勋贵,四王八公更怕后继无人,撑不起门楣。 所以大家议论起嫁妆,就免不了要说给新娘送嫁妆的郢国公府和宋国公府,自然热热闹闹。 麟子在这里不开心,甚至说很累,因为同龄小姑娘都要哄,她刚来的时候大家没见过她,很排斥,接着麟子就开始带她们玩儿,然而玩的时间越长越累。光是给这些小女孩断官司都让麟子愁得直挠头。 好不容易天黑了,这些小女孩要跟着家长离开,都找麟子告别,麟子只能挥舞着胖爪子和她们说再见,因为麟子他们今天要住在周王府。 麟子也想回家,尽管青莲观破破烂烂,但是住着舒服啊。哪怕秦淮河边的小房子晚上很闹腾,也比这里好。 这周王府不是不好,在里面就很不自在。 麟子跑去找郑道长,搂着郑道长的腰哼哼唧唧地撒娇:“祖祖,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 “秦淮河啊,这会回去还来得及。” 郑道长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一声欢快的“麟子妹妹!” 朱雄英已经跳过门槛进门了。 郑道长本来应周王邀请住下来,但是看到朱雄英,也想回家了。 她还打算让麟子避开朱雄英,此时发现只要自己和马皇后还来往,这两个孩子就有再见面的时候。 这时候外面又跑来一个男孩,喊着:“雄英,你别乱跑。” 门外跑来的是一个半大男孩,麟子看了发现这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关键是打扮得非常骚包,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这打扮不仅不嫌土,反而被他的容貌衬得很精致。 麟子没搭理朱雄英,问:“这个哥哥是谁啊?” 朱雄英说:“这是我表哥。” 半大男孩对着郑道长行礼:“小子九江,拜见太姨婆。” 郑道长对麟子说:“他是曹国公家的哥哥。” 麟子恍然大悟,这就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啊,有名的“大明战神”,五十万对五万败得落花流水,把朱允炆的江山一把送给了朱棣。 麟子说:“表哥长得真好看。” 朱雄英不满:“你怎么只看脸,再说了,我也好看。”说着就捧着麟子的脸让她看自己,麟子也踮脚伸手捧着他的脸,然后用力一挤,朱雄英的嘴巴就成了小鸡嘴。 麟子哈哈笑起来,朱雄英说:“我也要玩儿”,也挤着麟子的脸。 郑道长对李景隆招手:“九江,你来,最近读书如何啊?” 李景隆正要说话,外面就有人喊:“二丫头,二丫头你在哪儿?” 李景隆笑嘻嘻的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来,转脸后却笑着说:“二爷,我在这里呢。” 胖乎乎的朱允炆跑进来,不满地说:“二丫头,说好的带我们玩儿,你怎么只带着大哥不带我?” 李景隆心想:你这么嘴臭,谁想带你玩儿? 麟子悄悄地问朱雄英:“你表哥怎么叫二丫头?” 朱雄英偷偷地跟麟子咬耳朵:“贱名好养活。” 李景隆带着朱允炆:“来,给太姨婆请安,咱们陪着太姨婆说说话就能去吃饭了。” 郑道长就把手放在了朱允炆头上摩挲,问他这几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朱允炆乖巧地回答。 一边的麟子和朱雄英接着咬耳朵。 麟子问:“你也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吗?” 朱雄英回答“是啊,我和小老二来给五叔压床呢。” 麟子问:“你表哥压不压啊?” “不压,就我和小老二。待会我表哥回家,明儿再来。” “我想跟你表哥走,你表哥好看。” “你这种人肤浅。” 麟子斜眼看他:“我愿意,对着好看的哥哥我能多吃一碗饭。” “行啊,等会让表哥和咱们一起吃饭,你多吃点。” 没一会太监来请,外面已经设好宴席,郑道长带着他们去吃饭。 这时候麟子和朱雄英坐在一起,同时一起吃饭的还有不少年轻的勋贵子弟以及朱家的亲戚。 吃过饭,李文忠来领儿子,看到麟子还单手把麟子提起来试了试重量。 麟子大喊:“用两只手,两只手,别把我摔了。” 郑道长也说:“保儿,你别把孩子摔了,你看看你,喝点酒就不管轻重了。” 李文忠还给过麟子一个精美的火镰,麟子晚上点油灯还用这个东西。李文忠笑着说:“姨婆,放心吧,没喝多。这孩子比去年重了二十斤呢。” 麟子大喊:“没有,就十斤!十斤啦!” 一群围观的人就哄笑。 说笑后都告辞离去,周王就陪着郑道长说话。 朱允炆看朱雄英一直和麟子在一起,想参与进去玩耍,就不停地往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挤。 然而麟子是个胖妞,他刚挤进来,麟子就撅一下屁屁,把他挤出去。 朱允炆生气地大喊:“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对我不敬?你对我不敬就是对我爹不敬!”先戴大帽子,然后吓唬对方。这一招朱允炆屡试不爽,他今天就是这么拿捏李景隆的,李景隆再不情愿也要带着他玩儿,要不然就是不敬太子。 然而朱允炆接触的孩子都是臣子家的孩子,自然在听到这句话后表现得诚惶诚恐,可是麟子不是。 麟子当没听见,接着和朱雄英说话,两人说的是盖房子的事情。 朱雄英也没什么经验,但是他知道一些流程,比如说营建中都凤阳,这个过程朱雄英是听说过的,该准备什么他都知道。 一个愿意问,一个愿意讲,都不搭理朱允炆。 朱允炆围着他们跳了好一会都没人搭理,再去挤,这次又被挤出来。 朱允炆非常生气,大喊:“快跟我玩儿,我命令你们,快跟我玩儿。” 声音太大了,周王皱眉:“允炆,别闹了,等会儿该睡觉了。” 刚才没人搭理他还好,这会儿周王刚说话,朱允炆立即大哭起来:“你们都不和我玩儿,你们都是坏人,都该打板子。” 他的太监宫女赶紧过来哄他,周王皱眉,觉得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前不久还很乖巧,怎么突然就这么不懂事儿了,心里想着回头和大哥聊一下,允炆这孩子再不管教容易变成个坏孩子。 郑道长说:“你领着他们哥俩再三睡吧,明儿起来得早,今天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王连声答应,抱着朱允炆带着朱雄英离开了。 麟子和郑道长也到了客房。 客房很精美,铺盖也很舒服。躺下去后,郑道长趁着麟子处在似睡非睡的状态里问:“这里好吗?” 麟子回答:“好啊。” “想长久住下去吗?” “不想,”麟子发出近乎呓语的语调:“回家,盖房啊!” 郑道长给她盖了盖被子,麟子已经入睡。 郑道长想着麟子要是看了周王府的繁华,见识了这满院子的富贵人物,生出向往来该如何是好? 如今看来,她觉得盖房子最重要。 先盖房子吧。 ———————— 明天见! 第85章 假象 次日天不亮周王府无论主人还是宾客都起来了,各处仍然高挂着灯笼,但是人群往来穿梭,甚至很多人都是一夜未睡。 陈大的老伴陈奶奶和王三的老伴王奶奶来给麟子穿衣服。 两人就在给麟子穿衣服梳头的时候还在说这次的婚礼:“这才是气派呢。” 王奶奶还强调:“这就是娶大妇,要是纳妾,别说把人折腾得这样人仰马翻,甚至家里连地都不扫,好点的人家用小轿子把人抬进来就完事儿了,不好的人家就让小老婆挎着个小包袱进门。” 这时候兰兰把麟子的长命锁拿出来:“陈奶奶,这是大姑娘的长命锁。可是我听说有些人家纳妾还摆酒席呢。” 王奶奶说:“那是纳良妾,这也不是给这良妾脸面,一般是大妇没有生育指望着良妾产育,这是给将来的哥儿姐儿脸面。说到底妾就是妾,小老婆就是小老婆,别想着能跟大妇瞪眼,更别想着体面。” 麟子打个哈欠,起来得太早,她还没睡醒,耳边这些人还在嗡嗡嗡议论,感觉脑袋都是懵懵的,更不舒服了。 这时候一张湿漉漉的帕子盖在了麟子的脸上,非常不舒服,而且老人家擦脸就怕擦不干净,恨不得把麟子的脸皮子给擦下来。帕子上的纹理从脸上擦过,麟子更不舒服了。 “我自己洗,我来洗。”麟子赶紧把手帕给夺过来,打着哈欠在脸上蹭了蹭,算是洗过脸了。 在大人们眼里麟子的脸都已经擦干净了,她不管怎么蹭都一样。 陈奶奶说:“大姑娘,等会要吃早饭呢,赶紧睁一睁眼睛。” 说到吃,麟子打着哈欠睁开眼,就问:“在哪里吃啊?” 这时候外面有宫女问:“郑大姑娘醒了吗?” 王奶奶赶紧说:“醒了醒了,姑姑请进。” 陈奶奶赶紧在麟子耳边说:“这是太孙身边的裴姑姑。” 一个二十多岁的宫女进来,对着麟子施礼后说:“郑大姑娘,我们小爷有话嘱咐您,他说今日事多,早上和中午就不陪您吃饭了,请姑娘晚上点走,下午一起玩耍。” 麟子打了一个哈欠,陈奶奶和王奶奶连声答应,赔笑着把这个宫女送出去。 麟子很不喜欢这个宫女,不喜欢她说话时盛气凌人的姿态,也不喜欢她说话趾高气扬的语气。 看麟子嘟着嘴不高兴,两个老婆婆回来后就哄:“姑娘这是怎么了?” 麟子哼了一声不说话,跳下凳子去找郑道长。 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但是麟子穿了一身新衣服,裙子裹在身上,没法打拳。 麟子只能在郑道长身边来回转:“祖祖,去吃饭吧。” 麟子觉得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吃席,没想到皇家规矩多,来这里吃席还不如去村里吃席。村里就是去站一会,新娘子进门桌子摆开,吃完了就走。这里乱七八糟的规矩一堆,哪怕是满怀热情而来,也要被这里的繁文缛节折腾的只想早点结束。 然而真的看到成亲的过程,麟子瞬间觉得值了! 别的不说,就是去景区里看人家办婚礼还要买票,这原汁原味的婚礼她看得多了,这种高规格的婚礼真的少见! 高规格不仅说这里的物资条件规格高,来宾的地位也都很高,能进堂上有个座位的都是王妃公主和各处的公夫人,连那些侯夫人们都没能捞到座位,可见来参加婚礼的外命妇们有多少。 反正后院乌泱乌泱站的都是人,麟子和昨天的小伙伴们一起玩,除了昨日的小伙伴今天来的小孩子更多了,这些孩子都是家里的小霸王,谁也不让谁,人一多不可避免地闹起来,所以没玩一会大家就找这些夫人们断官司。 麟子也跑回堂上,把自己胖乎乎的身体塞在郑道长的怀里,让郑道长搂着她看戏。 就在麟子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咯咯笑的时候,发现有人往自己这边看,她立即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坐在上首的几位贵妇在看她。 麟子问郑道长:“祖祖,他们是谁啊?” 郑道长头都没转,说道:“几位王妃。” “王妃?哦,知道了。”四位异姓王的王妃。毕竟昨天朱家的宗亲麟子都见过,还拿了不少见面礼。这些没见过的,自然是异姓王的王妃。 这几位王妃坐在一起看着麟子窃窃私语。 这时候南安王妃就派人来请麟子。 麟子很惊讶,心想:不对啊,按照今天的状态,大部分夫人诰命对着自己的态度是敬而远之,怎么这几个人还主动来请? 对麟子敬而远之是因为麟子名声在外,毕竟克亲,私下里很多人都说她是扫把星,麟子不是不知道,就是没当回事儿罢了,只有碌碌无为不起眼的人才不会被议论。麟子凭借着上辈子在村头路边社成员前面大大方方路过的功底,在这里人面前路过已经做到了波澜不惊。 人家既然请了,就大大方方地去。 南安王妃拉着麟子的手说:“哎哟,这姑娘真好,胖乎乎的真有福气。来啊,准备表礼送给大姑娘。” 麟子歪头,嘴上说谢谢,并没有磕头。 她已经觉得南安王妃叫自己来有目的了,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麟子想了一番,自己无论是从任何一方面都不可能和南安王妃有关系,今天这么热情干吗?毕竟其他三位王妃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南安王妃搂着麟子十分亲热,拉在怀里又问又哄,只是麟子回答得心不在焉,除了静观其变之外,就是隔壁北静王妃怀里有个小男孩一直看麟子。 麟子对着他作鬼脸,小男孩一下钻进了母亲的怀里,惹得麟子哈哈大笑。 南安王妃趁机说:“大姑娘,这是北王府的世子水溶。” 麟子恍然大悟,这就是水溶啊!小屁孩看着也就一般般啊。不过麟子这会不想再和那南安王妃敷衍下了,屋子里说新娘已经从宋国府抬出来,待会就到王府了。 麟子说:“王妃,我要回去找我祖祖了。”说完就要走。 南安王妃一把抓住麟子,站起来跟麟子说:“我给你介绍个姐姐,你跟我来。” 周王府今日就没有僻静处,南安王妃拉着麟子到了游廊坐在了栏杆上,她身边的仆人立即把他们围住组成了人墙。 南安王妃拉着麟子神神秘秘地问:“你太舅奶奶有东西放在我这里,是给你的,你猜猜是什么?” 麟子瞳孔一缩,瞬间觉得这位王妃可真不要脸,居然在这里诈自己这四岁小孩子! 通过这几次传递东西,麟子已经知道贪狼堂还有很多人没撤走,就在应天府,想给麟子东西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了。再不济还有张剃头呢,张剃头名义上是麟子的仆人,实际上还是给水匪效力。 有这么多手段不用,为什么要托一个王妃给自己捎东西呢? 麟子瞬间想到了水军,只怕是南安王想谋夺水军,只不过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自己又是被当成了什么棋子。 甚至连个棋子都算不上。 麟子歪头,故意傻傻地问:“什么是太舅奶奶,是奶酪吗?好吃吗?” “你太舅奶奶你忘了?给你丫鬟的人啊,你再想想。” 麟子故意想,但是想了一会说道:“想不起来鸭!” 这时候围成人墙中的一个仆妇立即说:“老太君来啦。” 南安王妃立即往外看,其他人的注意力也正在郑道长身上。麟子立即爬在栏杆上站好,大声喊:“祖祖,我在这里。王妃问我太舅爷家的事!” 这话说完,附近这一片地方瞬间安静了,大家纷纷转头看过来。 麟子的身份知道的都知道,这就是荣国府的女孩,荣国府以前重要的亲戚就是临阳侯府。临阳侯在勋贵里面是个奇葩存在,一般大家都不议论他,南安王府打听临阳侯府干什么? 南安王妃赶紧去拉麟子,要捂着她的嘴,麟子被她扯了一把从栏杆上摔下来掉到了地上。 “痛!” 旁边的一个夫人赶紧提着裙子小跑到栏杆外把麟子扶起来。 这夫人说:“这大喜日子,可不兴哭啊!” 郑道长连忙问:“怎么样?怎么样啊?摔着没有,让祖祖看看摔着了没有?”说着连忙从游廊上绕出来要看麟子。 麟子故作坚强地说:“痛痛,不哭,麟子乖孩子不哭。”那小模样就是自己哄自己,不少人都用责备的目光看南安王妃。 南安王妃这下真的没法体面下台了,她带着一群人把人家孩子从堂上哄出来,这会儿人家孩子摔了,这肯定不体面。 南安王妃只能说:“哎呀,这太不小心了,大姑娘没事儿吧?没摔着哪里吧?”也赶紧小跑着绕过游廊去看麟子。 郑道长冷声说:“南安王妃问一个四岁孩子干吗?她小人家家懂什么,王妃想问临阳侯府的消息直接来找我老婆子问啊。” 南安王妃立即否认:“没有的事儿,我带她出来找孩子玩呢,我们说的是奶皮子。是吧大姑娘?” 说完就看着麟子。 麟子立即躲在郑道长身后:“祖祖,她瞪我?她说我太舅那边托她给我带东西,我问太舅奶奶是不是奶酪,好不好吃。” 南安王妃这下脸色都变了。 强颜欢笑:“小孩子都喜欢胡说八道,太君请别信。” 这时候西平王妃出来说:“小孩子或许是听错了,年纪小不懂事儿听不懂,老太君请到堂上来,待会新娘子就到了。” 郑道长看他们同枝连气,也没再说什么,牵着麟子的手回堂上去了。 这时候堂上的气氛已经变了,没了刚才的热闹。郑道长回到堂上,淮西勋贵的这些夫人们纷纷请郑道长坐下,四王八公家的女眷们邀请南安王妃坐下,堂上可谓是泾渭分明。 刚才连闹腾的小孩子这会儿都安静了。 想戳破其乐融融的气氛只需要小孩子一句话。 ———————— 晚上见! 第86章 午后 婚礼还没开始,周王府发生的事情就传到了朱元璋夫妻两个的耳朵里,同时也传到了太子夫妇耳朵里。 太子妃忍不住说:“南安王府的王妃一把年纪了,在小姑娘跟前说这些话安的什么心?再说了,她在婚礼上闹出这一出,也幸好没出什么祸事,要不然岂不是让五弟妹没一个吉庆的婚礼。”人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婚礼,这老婆子好会挑时候捣乱! 马皇后也很生气,但是更气的是朱元璋。 朱元璋说:“一群蠢货!活了这些年了也算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个个养尊处优,不算是没见过世面,却还被一个小丫头给摆了一道,说出去咱都嫌弃她丢人。 想哄人家的实话不成,反而让人家摆的下不来台!哼,咱今儿算是看清楚了,这些人家也就是声势大,是办不成事的,一个比一个蠢。标儿,下一步削了他们的军权。” 朱标应是。 朱元璋对马皇后说:“妹子,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好,明天你把那老娘们叫来骂一顿。” 马皇后确实很生气,在家人跟前也没藏着,就说:“这些人干些蝇营狗苟的事情实在可恨。她家的男人想钻营到水军里面,只管走正大光明的路子不就行了,要是有真本事,谁能拦着?却想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诈些有用的消息,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 朱标说:“说白了整个应天府都知道临阳侯没走远。” 朱元璋去年派人去了南方,钦差带着圣旨找到了临阳侯,朱元璋在圣旨上说得很明白,恩准临阳侯的爵位世袭罔替。临阳侯也很乖觉,主动上表为朱元璋贺寿,还请钦差带了贺礼回来。 隔着万水千山,君臣两个都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临阳侯是不回来了,照样称臣,照样纳税,要远在天边做他的土皇帝。 朱元璋的态度也很明确,只要你不犯上作乱,只要你听从朝廷派遣征伐蛮夷保护海疆,咱就允许你顶着个侯爵做藩王了。 临阳侯十几年前就投降了一次,这次服软也很顺滑。所以君臣有了这个默契后,这事儿就先放着了。不放也没办法,水军只能在江南的江河上横行,压根出不了海,不是说没技术,而是没军饷。在老朱看来陆地上的敌人才是心腹大患,海疆上的盗匪不足为虑。如今临阳侯跑出去也是好事,最起码这半年来沿海没报告过海匪上岸的事情。 关键是临阳侯做生意是真交税。 对于朱元璋来说这就足够了,比起那些大臣掌握了很多挣钱的行业却一毛不拔,临阳侯在他们的衬托下简直是个大忠臣。 而对于那些大臣来说,他们对临阳侯甚是羡慕,恨不得自己去取代了临阳侯,这种人还特别多。 南安王府就是这个想法,那临阳侯祖祖辈辈是黄河边上背纤的刁民,和南安王府这种唐朝就生活的殷实人家没得比。就临阳侯的那些手段,南安王自认比他更懂得人心,更能翻云覆雨,由此生出“我上我也行”的心思。 不是朱元璋埋汰他们,朱元璋是真瞧不上四王八公。 有本事出去跟临阳侯干一仗啊,真刀真枪靠自己的本事拉一支人马,就是干不过,他朱重八也会正眼看这些人。可惜这些人自视甚高,水战本事是真不如临阳侯,当年淮安侯华云龙能和临阳侯五五开,可惜华云龙死得太早了。 最显贵的两对夫妻等了半天等到了婚礼结束的消息。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朱标夫妻这才出门,悄悄地去了周王府。 此时的周王府内,麟子吃得满嘴是油,跟要喂她吃鱼的杞国公府太夫人说:“老夫人,我不吃鱼,有刺。” 楚夫人说:“给你扒赶紧了,能一口吃。” 麟子把鱼肉一口吞了,嚼了嚼吃下去,又开始对着席面上的菜吃起来。 一个老夫人把鸡腿夹起来给麟子,跟席上的其他人说:“咱们老了,年轻的时候牙口都好,也很能吃,现在牙口不行了,这油腻的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饭桌上的人都纷纷应和,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讲古,这些人都是吃过苦的人,一旦有人开头,就开始讲以前吃不饱饭的苦日子。麟子一边听一边吃,还抽空要了一小碗八宝饭。 连郑道长知道麟子饭量的人都担心她吃多了,赶紧摸麟子的肚子。 有人问麟子:“孩子,吃饱了没有?” 麟子说:“吃饱了,我还能再遛遛缝。” 一桌子老太太们笑起来,就喜欢这种能吃的孩子。 还有人逗麟子:“这饭菜好吃吗?” 麟子说:“勉强凑合,我不爱吃凤阳菜,我就是尝尝味。” 郑道长哭笑不得:不爱吃还吃了这么多! 因为老朱是凤阳人,淮西勋贵很多也都是凤阳人,老一辈的口味就是淮西那边的口味,所以这种席面也都是凤阳当地厨子做的。 席面上的这些老夫人们开始点评凤阳菜,这时候有个太监来到郑道长背后悄悄地说了句话,郑道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喜宴散了,大家纷纷告辞,郑道长拉着麟子去了后堂。 麟子撑得走不动道,被郑道长牵着手一路打饱嗝。 郑道长就说:“吃这么多干吗?少吃点啊!人家笑话你。” 麟子满不在意:“祖祖,你知道我身体为什么这么好吗?因为我吃得多啊!我的每一口饭饭都让我长得好长好壮。人家随便笑话,反正我没饿肚肚。咱们去哪儿啊?” 郑道长没说话,到了后院一处安静的院子外,这里站着两个精干的太监。麟子也是进过宫的,看得出来这两个太监是有品级的,并非王府里面的杂役。麟子了然,朱元璋来了。 早上见识过朱雄英身边的宫女后,麟子发现,朱元璋和马皇后身边的宫人是真的谦卑,人前人后从不露出飞扬跋扈的态度来。这让此时看到这两个太监的麟子啧啧称奇。 其中一个太监躬身问好,带着郑道长和麟子进了院子里。 马皇后已经出了房门,她今日打扮得也很喜庆,看到郑道长和麟子凑是穿新衣服,特别是郑道长,衣服虽然看着颜色神,整体很素净,但也是穿了一件新衣服来的。 马皇后高兴地下台阶扶着郑道长:“姨妈,今日宴席如何?昨日孩子们侍奉得可好?” 郑道长说:“都好,祝贺你,周王娶亲,你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往后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马皇后生了七个孩子,共有两个女儿五个儿子,孩子们都成家了,就如郑道长说的那样,孩子成家之后就是立业,走入了新的阶段,马皇后也不用太操心,可以放松下来。 三个人进了屋子里,朱元璋父子在这儿,门口站着朱标,殷勤地扶着郑道长跨过门槛。 郑道长问他:“你媳妇呢?怎么没见?” 朱标说:“刚才五弟两口子来拜见爹娘,常氏就陪着新人去新房坐一会。” 朱标说完看到挺着肚子的麟子,笑着问:“麟子今儿乖巧啊。” 郑道长笑着说:“今日宴席丰盛,她光顾着吃了。刚吃的时候挺好,吃饱了就犯懒,不想走路不想说话。”说完郑道长拜见了朱元璋,大家坐下说话。 麟子这会觉得有些撑,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可是朱元璋就扯着她说话,问她南安王妃都说了什么。 麟子左看右看,跑去跟朱标说:“伯伯,你端着我好不好,我想躺平,这里没有床,你端着我让我躺一会好不好?” 朱标笑起来:“你可真不客气啊,行啊,来吧,让我抱一会。” 朱标把麟子抱起来:“还真别说,这姑娘真是个实心的,比雄英都胖。” 麟子躺平,让朱标撑着她的腰,她的头在朱标右边的小几上,脚搭在朱标左边的小几上,嘱咐朱标:“伯伯,你可别让我掉下来了。” 朱标就说:“托着你可累啊,我都出力到这份上了,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麟子问:“怎么谢?” “你给我们家雄英当媳妇吧。” 郑道长听了皱眉,她上次都明确拒绝过了,朱标还这么说,让她觉得朱元璋父子都是一脉相承的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只顾自己,不为人家考虑。 郑道长有心驳斥,但是朱标在逗麟子,也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真话,郑道长就没说什么。 麟子说:“伯伯,你这也太抠门了,人家娶媳妇都要送聘礼,你这没出东西还想要儿媳妇,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不行,你这没诚意。” 朱标笑着跟朱元璋说:“这丫头脑子转得快着呢。” 朱元璋说:“还不吃亏。麟子,刚才爷爷问你半天你都没回答,你说南安王府的那谁怎么问你呢?” “她说,我太舅奶奶给我捎东西了就在她那儿。我就问太舅奶奶能吃吗?我真的以为是奶呢,没想到不是。” 朱元璋跟朱标说:“看见没有,小东西心眼多,这时候都不说实话。”朱元璋也不掩饰,就说:“你们说的话咱都知道,好几个人的耳朵都听着呢,不到一刻钟,你们说的话都传到了咱的耳朵里。” 郑道长就知道,南安王府里面有朱元璋的耳目,还不少呢。 麟子表情没变化,躺在朱标怀里,拍着自己的肚子,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哇啊,朱爷爷好厉害,原来朱爷爷有顺风耳!” 这时候朱雄英从外面跑来,一起进来的还有李景隆。 兄弟两个双双请安,朱雄英高兴地跑到麟子和朱标跟前:“妹妹,你们玩儿什么?爹,我也想玩儿。” 朱标就觉得托着麟子的腰简直跟托了一座大山,两条胳膊都在抖,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笑着说:“没玩儿什么,麟子,跟哥哥出去玩儿吧,女孩子这么躺着不雅。” 麟子见好就收,艰难地起来,雄英忙着麟子站稳,牵着麟子的手去院子里玩儿。 李景隆也要跟着出去,朱元璋问:“二丫头,你爹他们干吗呢?” 李景隆站住,恭敬地回答:“臣父亲他们陪着冯家的人喝酒,现在还没散。” 朱元璋挥了挥手:“去跟弟弟妹妹玩儿吧。” 外面朱雄英说:“妹妹,你肚肚疼吗?我给你揉肚肚好不好?” “不好,我要喝水。” “我陪你喝水啊。” 随着声音远去,郑道长看了一眼朱标,就问:“标儿,喘气了吗?” 朱标看到爹娘也看过来,顿时羞涩:“多日没联系骑射,而且麟子这孩子也重,就有些喘气。” 朱元璋立即说:“你也瘦了,多吃点。”并不在意。毕竟朱标年轻,朱元璋从不会把儿子的身体往虚的方向想。 朱标应了一声。 但是郑道长眉头皱了一下,朱标很年轻,二十多岁,这年纪正是血气方盛的时候。郑道长自己已经步入老年,虽然很多时候觉得力不从心,但是她常年打拳,也抱过麟子,不像是朱标这种,看着很虚。 郑道长想了一下,朱标并不是好色的人,如今这么虚,大概是太劳累了。 郑道长就说:“该给标儿补一补,这两年我瞧着瘦了。再让他出来晒晒太阳,整日坐在屋子里不见光也不是好事儿。” 马皇后点头:“姨妈,您说得对,回头我盯着他。” 郑道长对朱标的关心也仅限于此,毕竟朱标是个成年人,还是一国太子,比起来他受到的关心最多。而麟子,关心她的也只有郑道长,所以郑道长就问朱元璋。 “今日南安王妃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认为麟子和临阳侯有关系。皇上是怎么看的?”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何必问得这么迂回,直接问将来会不会牵扯到麟子不就行了?” 郑道长问:“将来会牵扯到麟子吗?” 朱元璋也说了实话:“将来如果老张早饭,自然是会牵扯上的。如果没有造反,她一个小姑娘该干吗就去干吗。” 郑道长松口气:“既然这么说了,我今儿也替她说件事。我们住的房子太老了,她一心想重修,将来我们两个能常住下去。所以打算挣钱盖房子。” 朱元璋笑起来:“好志气!” 朱标说:“她在北平有庄子,攒上五六年就够修了。” 马皇后直接说:“姨妈,我有些积蓄,你们先拿去用。” 郑道长直接拒绝:“算了,你留着吧,这房子是我们郑家的,自然是我们郑家出钱。” 马皇后说:“您何必分这么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说话,他就是不喜欢郑道长这调调,不仅脾气死硬,关键时刻还说话难听。 听到朱元璋冷哼,郑道长也不给他留面子,就跟马皇后说:“你留着吧,日后孙子孙女多了,加上外孙外孙女,光是给压岁钱都要花好大一笔钱,别看你是个皇后,攒这点钱不容易,你也就是驴粪球面上光,银钱也不凑手。” 这话让朱元璋朱标的表情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朱标是哭笑不得,皇家的窘迫让姨婆给说出来了。 往往实话最伤人,朱元璋是就差暴跳如雷了,这老太婆还是嘴巴如此毒。 朱元璋说:“您老人家也真不客气。”瞎说什么大实话,这岂不是显得他养家艰难。 要是放在以前郑道长是不会在他面前认输的,绝对会把马皇后往日的俭省说一遍。真有东西,皇家排场需要俭省呢?说到底还是没有,没有才俭省,用美德来掩窘迫。 然而今日不是来和朱元璋斗嘴的。 郑道长就说:“麟子说她有挣钱的法子,只是苦于没机会,想给他太舅爷写信,问问他太舅爷能不能让她借鸡生蛋。” 朱元璋不屑地说:“还借鸡生蛋?做得好梦!” 马皇后有意缓和这气氛,就问:“借鸡生蛋是怎么做的?” 郑道长说:“这主意不能轻易说,轻易说了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朱元璋对朱标说:“标儿,听见了吧,你姨婆防着咱们父子呢。” 马皇后生气地喊了一声:“重八,你少说两句。”又跟郑道长说:“姨妈,您也好好说话。” 郑道长说:“没什么可说的,这主意又不是我想的,我就是问问。” 朱标说:“要真是好办法,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会亏大了麟子。” 郑道长就说:“再说吧,皇上,让不让麟子给他太舅爷写信?” 朱元璋有种感觉,上次八成就是麟子替老张传递消息了,但是他没证据。而且上次水匪攻打城门的事情闹得挺大的,朱元璋的预感是这次肯定也会闹很大! 但是家里没钱啊! 老张是能弄来钱,但是不给朝廷,他只交税。让他进贡,人家临阳侯也说了,他不是外邦国主进什么贡! 哪怕税再多,也不够花啊。 朱元璋说:“去年朝廷收税不到四百万两,救灾和军饷就花出去六百万两,这中间还有两百万的饥荒。” 至于这两百万的饥荒是怎么填上的,自然是吞了水匪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剩下的就是抄家!杀了那么多贪官,抄了那么多人家,只弄到了几十万的银子。 眼看着今年的税收不见大幅度上涨,但是花钱的地方如今看来又是五六百万的银子,朱元璋也愁啊! 朱元璋说:“写吧,写完了咱要看,让咱的人给他送去。” 郑道长皱眉。 朱元璋说:“放心,不会吞了那群人的银子的。说到底这银子最后还是留在咱的大明了,那些水匪也是咱大明的百姓。” 朱元璋的信誉虽然站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但是还没坠崖掉下来,郑道长勉强信他,不信没办法。 想到钱,朱元璋再次叹口气:“怎么就这么缺钱呢?”他不是没打过那些富裕人家的主意,但是经过这些年的抄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没法子从这些人家身上榨出足够的油水。换句话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些地主的所有财产。 在朱元璋感慨没钱的时候,京城很多人家也都在说今日周王的婚事,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麟子和南安王妃的事情。 作为四王八公之二,宁国府和荣国府都在孝期,都是提前送了贺礼没去参加婚礼。因此没第一时间看到现场,这大“热闹”还是别人转述给他们的。 给荣国府讲这件事的是史家的人,正是史夫人的兄弟。史家人说完就走,贾代善送走了小舅子后回了后院。 史夫人也听弟媳妇讲了过程,因为女眷都在第一现场,都是第一手消息,所以史夫人知道得更详细。 看到贾代善进来,史夫人笑着说:“只怕是南安王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四王八公更亲近,看到他这个样子,咱们该怎么办?” 贾代善满腹心事,下意识地问:“你说怎么办?” “要不先冷着南安王府一段时间,这时候别凑上去。实在是这家人的事儿做得太下作了,但凡这孩子再年长十岁,哄着个十几岁的孩子人家都不会说什么,她哄着个刚断奶的孩子,这样太……”丢人现眼。 贾代善长叹口气:“你说得对,不能疏远,更不能凑上去。这中间的尺度难把握。我要是所料不错,今上马上要对他们四王下手了。” “什么意思?” “自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意思,咱们两府不能为了人家把家业搭上去,往后这阵子就说我病了,我也做出养病的样子,搬到梨香院去。” 史夫人惊讶地问:“何至于此?” 贾代善说:“听我的准没错。” ———————— 明见! 第87章 火焰 天快黑了,郑道长带着麟子才从周王府回来。 路上麟子躺在大车里,颠簸的路况让她想吐。 几个人围着她坐下,郑道长就说:“宴席上都吃得够了,你怎么还跟着九江他们吃苹果?” 麟子觉得自己的小肚子都要撑破了,有气无力地说:“九江哥哥说吃果子解腻,我就吃了。” 郑道长叹气:“你啊,将来如果死,就是贪死的。” 麟子辩解:“我吃饱了是为了长个,放心吧祖祖,我的肚肚很能装的。” 郑道长就说:“你要学会克制,往后多嚼慢咽,别吃那么多。” 车子行进到外城,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麟子突然听到有人喊:“麻花,稣香的炸麻花。” 麟子喊王三:“王爷爷,买麻花回去吃啊。” 郑道长发现这孩子在口腹之欲上是真的没法控制,忍不住叹口气。 麟子安慰她:“祖祖,你放心,这零嘴我吃得少,每天吃一点。你看家里的糖我也吃得少啊!” 这倒也是,两盒子糖,麟子虽然喜欢吃,但是吃得不多。郑道长对控制麟子饮食又有了些信心。 车子出了麒麟门往麒麟镇上去,就看到童烈带队,用马拉着一辆大车进城。 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平时见面多,双方在路边停下说了几句话。 郑道长问:“童千户这是要进城?” 童烈回答:“道长,我们兄弟这是刚办完差事要去交差。刚刚在悟心禅院抓了一个反贼。” 郑道长瞳孔一缩,仪鸾卫里面很多人都在盯着郑道长,看她轻松的表情瞬间一变。 童烈对身边的一个小旗说:“老齐,给道长看看。” 马车拉着的大板车到了麟子他们的驴车前,麟子打着饱嗝爬起来扶着栏杆跟着一起看。 车里是一具女尸,用稻草盖着,揭开稻草,看这女人穿着灰色僧衣,额头上全是血,仔细看已经变形。这是触柱而亡,这种死法是要下定决心一下子把自己碰死,可以说死得非常惨烈。 郑道长低下头开始念经超度亡灵,麟子半个身体探出去看女尸。 车里的人赶紧拉麟子,那是尸体,有什么可看的。 麟子说:“这姐姐还很年轻啊。” 童烈眼睛看着郑道长,嘴里应和麟子的话:“是啊,很年轻,才十几岁,我们进去检查,整个庵堂就她没度牒,抓她的时候她大喊自己是白莲教,叫喊了几句一头撞死了。” 麟子问:“你们为什么要去那座庵堂?” 童烈没有嫌弃麟子是小孩子,而是认真地回答:“大姑娘还记着你前几日差点被拐吗?” 麟子点头:“记得。” “我们抓了拐子,这伙人是尼姑和拐子联手作案,那些尼姑被审问后供出他们和反贼有联系,上面要顺藤摸瓜,江南的寺院都被我们查了一遍,抓了不少人,有人供出咱们这里也有反贼,附近所有的寺庙宫观也要查,我们去查的时候这女子反应与他人不同,果然是反贼,可惜,兄弟们小看了这女人,一错眼没盯住,这女人就撞死了。” 麟子问:“你们什么时候查我们家啊。” 童烈笑起来:“你们家都是自家人,不用查。”说完让人把稻草盖上,和郑道长告辞。 接下来的路郑道长很悲伤。 麟子下车后对郑道长说:“祖祖,我还是很饱,你陪我走走吧,走走消食。” 郑道长对陈大他们说:“把东西拿进去后你们也散了吧,我带着麟子在河边走走。” 其他一些人从车上搬东西,这里面有很多是麟子收到的见面礼,还有一些周王府的回礼。 蓝婆婆他们出来帮忙,其中一串碧玉手串中间搭配了一颗南红珠子非常漂亮,油润极了,珠子有猫眼效果,越看就觉越好看。 几个人把这些贵重的见面礼看了一遍,又问婚礼上的事情,免不了一起骂了南安王妃。又说起了朱雄英和麟子两人跟着曹国公家的小世子玩耍,话题就说到了朱雄英和麟子身上。 蓝婆婆说:“关起门来说他们两个很般配,就是道长不同意,皇后娘娘和皇上都有这意思,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这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两个人在一起玩得也好,也不知道道长想什么。” 陈大的老伴陈奶奶就说:“到时候婚配的时候,就是道长不同意也没用,天家想娶谁拦得住啊。” 一群人都点头。 河边各处花红柳绿,一片春光明媚,郑道长的心情很差。 麟子就知道她心情差,才陪着她走走。 麟子说:“祖祖,别难受了。” “怎么不难受,一条命枉死,我怎么不难受呢。” 麟子抬头问:“您怎么说枉死?我以为是舍卒保帅,把一个最不重要的人推出来,保其他人活命。” “这姑娘年纪小,香军的人最少也要三十四岁了。我嫁的那死鬼三月去世,同年十月雄英他爹出生,现在算算标儿都二十多岁了,昔日参与香君的人年纪都要比标儿大,今日那女孩年纪小不说,还很瘦,那老尼姑我认识,非常护犊子,要真是她们的人,不该这么瘦,该是很壮实才对。” 麟子回想起那日傍晚见到的中年尼姑们,确实很壮实,赶路的时候走得非常快,要是吃不饱压根走不快。 麟子问:“您是说那个小姐姐不是她们的人?一死洗去嫌疑?” “那老尼姑敢在这里建禅院,必然是明面上的身份经得起查,加上她进出各处高门大户,不会有人怀疑她。她只要说这女人是来求她收留的,她不知道这女人包藏祸心看她可怜才收留了她,到时候就是有人把她们禅院供出来了,所有的罪状只要推到死人身上就行。”干干净净,洗脱了嫌疑。 麟子问:“那个死去的姐姐……” 郑道长说:“是个苦命人罢了。” 诏狱,女尸被抬到了仵作房间的平台上。 仵作开始查看女尸,外面几个人翻看童烈带回来的死者包裹。 这时候仵作开始解剖尸体,外面的人翻看包裹后发现里面有些信件和经书确实指向死者乃是反贼。把这些东西归类存放,打算等会儿向上报。 这时候仵作突然喊了一声,外间的人立即跑进去,仵作从尸体内拿出一枚精美的雨花石,在水里洗了洗,说道:“这证据重要,上面刻字了。” 随后雨花石被放在托盘里,端到了窗边。 这是一块指节大小的雨花石,上面有空,该是能佩戴在脖子里的,一面刻着:妻云夫寿。 “妻云,夫寿。这女人叫云,她男人的名字里有个寿字。雨花石,家在应天府附近。查户籍,查叫云和寿的夫妻。” 只有有个线索,仪鸾卫就开始查。 悟心禅院内,老尼姑坐在堂上念经,然而她的心得不到片刻宁静。 今天从这里抬出去的死者是从江阴逃来的一个苦命女人,本来夫妻和睦,虽然没孩子,男耕女织倒也快活,日子也过得下去,可是她男人却得病死了。前脚男人刚下葬,后脚婆家就要卖掉她,她逃到悟心禅院想要出家守节。 然而前几日老尼姑就接到了不好的消息,一处庵堂勾结拐子藏匿拐来的孩子,被官府逮住了,这处庵堂暴露,各处人马赶紧撤。 老尼姑不想撤,悟心禅院如今已经在那些高门大户里建立了口碑,这时候撤了一切前功尽弃。 而那个从江阴逃来的女人又忘不掉死去的丈夫,她本就是村姑,什么都不懂,庵堂里面的人给她讲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她坚定地相信到了地下夫妻能团聚,所以要为无生老母做事,要把官府的狗腿子给应付走,祈求无生老母念在她这一点微末功劳,让他们夫妻在地下永世团圆。 然而今天把仪鸾卫的人给应付走了,老尼姑却觉得心惊肉跳。 她的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她立即召集弟子,安排她们带上东西分批撤出,她留下断后。 晚上最后一批撤走的人把香油等一切助燃的东西倒入各处房间,随后在地上点燃了一支蜡烛,等到蜡烛燃尽的时候也是大火蔓延的时候。 这些人乔装打扮从地道离开,顶着假发的老尼姑穿着一身半旧的衣服,带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徒弟假装赶路,要去青莲观看一看。 这时候天快黑了,各处冒出炊烟,老尼姑带着徒弟往青莲观走,青莲观距离大路还有一段距离,就在这一段距离上,麟子和秀秀兰兰在玩耍。 胖嘟嘟的麟子撅着屁屁在地上刨坑,地上被她挖的坑坑洼洼,秀秀和兰兰被她指使着到处捡枯枝落叶,要布置所谓的陷阱抓兔子。 这时候老尼姑走到麟子身边,看到胖嘟嘟的麟子立即想起这是谁了。 “阿弥陀佛,小姑娘,往青莲观怎么走?” 麟子转头看到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中年女人,这老婆婆装出一副衰老的样子,但是麟子却看到她勃勃生机。 麟子一下子想起来这是谁了。 她赶紧拉开距离,把小铲子放在前面,警告说:“赶紧走,你不走我就喊人了。这附近全部是天子亲军,我告诉他们反贼就在这里。” 老尼姑笑了一下,挺直了刚才故意佝偻着的背。 她说:“小姑娘,你信神吗?” 我信你大爷! 要不是有两条小短腿跑不快,麟子也不会这么紧张。 麟子不断地后退拉开距离:“赶紧走,再不走我就真的叫人了。” 老尼姑把手里的一串佛珠放在地上,说:“小姑娘,我和你家长辈都拜过神仙,她这几年就要油尽灯枯,你要是想救她,带着这串佛珠来找我。” 这老尼姑想找的人是郑道长,然而半路遇到了麟子,麟子一口咬定她是反贼,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见郑道长,这尼姑带着徒弟转身就走。 麟子看他们走远了,来到佛珠前面看了看。 是人都会油尽灯枯,这老尼姑真的能救人吗? 麟子迅速挖了个坑把佛珠埋进去,提着铲子飞快地跑回道观。 郑道长正要出门,看到麟子跑回来,就问:“秀秀和兰兰呢?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去路上刨坑了,我跟你说不能乱挖坑,要是让马崴了蹄子可怎么办?” 麟子问:“祖祖,刚才那老尼姑来了,打扮成了一个老婆婆,跟我说她和您都去拜过神仙,还说这几年您要油尽灯枯,留下了一串佛珠,说是我想救您,就拿着那串佛珠去找她,说完就跑了,也没跟我说怎么去找,佛珠让我埋在半道上了。” 郑道长冷哼一声:“她的鬼话你就不能信。” “好的,我这就去烧了那串佛珠。” 郑道长说:“我跟你说。” 这时候秀秀抱着枯枝,兰兰抱着树叶一起追来,说好的一起玩耍,结果大姑娘撒丫子就跑,两人只能跟着回来。 麟子把铲子别在腰上,接了枯枝和树叶说:“去去去,快要吃饭了,你们回去洗手去。” 郑道长也说:“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麟子刨的坑深不深,要是深了,等会还要填上。” 一老一小去了路上,林子把树叶和枯枝放下,挖出来了佛珠。 郑道长说:“想要得到就要付出,麟子,你记住,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怕死。动手吧!” 麟子用树枝挑着佛珠放在枯枝上,从衣服的口袋里把火镰拿出来,这是李景隆他爹李文忠给麟子的见面礼,是麟子这些年来收到的见面礼中最实用的东西。 火焰映照着郑道长的脸,光线明灭间,她面无表情。 这时候她抬起头,看到南方有一处地方火光冲天,麟子也发现了,大呼:“那里走水了!” 郑道长说:“虽然看距离远着呢,但是如今春天,各处干燥,要防着大火蔓延,你去叫他们提着桶带着毛驴去救火。” 麟子答应了一声跑去找张剃头,附近的人家纷纷打着火把去救火。 郑道长站到了半夜,看着佛珠成了灰烬踢散了才走。 ———————— 晚上见 第88章 道婆 去灭火的人半夜才回来,隔着青莲观的大门,张剃头他们站在外面跟郑道长这些女人们说话。 郑道长问:“走火的地方是哪里?” 张剃头回答:“出了后塘营还要再往南,那里有个小山,叫什么来着?” 陈大说:“铁犁山。” “对,这山包上有一处寺庙,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大家都围着看,说是突然烧起来了,没什么预兆。那附近的人赶过去的时候火太大没法子靠近,只能把附近的一些树砍倒,还铲了一些草皮。过了一两个时辰大火小了一些我们进去救火,各处烧得断壁残垣,好多东西都化成灰了,没救出人。” 王三说:“就是有人这会儿也成灰了。” 外面一直沉默的宋爷爷说:“没人,我进去看了,人就是烧成灰也该有些形状,里面什么都没有。” 郑道长说:“万幸没出大事,累一天了,都去睡吧,明儿就不用出来干活了。” 郑道长说完,和黄婆婆们回后院,秀秀兰兰姐妹两个一人提一只灯笼在前面引路。大家沉默地回去,送郑道长进屋后都散了。 麟子在呼呼大睡,因为天气热了,她的一只胖脚丫伸出被子散热,整个人在被子下摆了一个大字,小脸睡的红扑扑的。 郑道长弯腰把麟子的小脚塞回被子里,吹灯睡觉,可是人躺下了却睡不着。 她不知道这事情的发展该走向何方,将来又何去何从。 外面救火的这些人很狼狈,都是一身黑灰筋疲力尽。 大家都在一起住,回到门口互相说了几句就要各回各家,这时候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听动静是往这里来的,月光下大家都没动,看着一骑到了跟前。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询问:“哪位是宋老爷子?” 宋爷爷把手里牵着的驴交给身边的孙子,拱手说:“老朽就是。” “老爷子,我们后塘营的龚千户听说老爷子医术高明,想请您去一趟今日走火的寺庙,辨认一下那些是烧死的尸体。” 宋爷爷说:“老朽刚才去救火,已经进去看了一番,没发现尸体。” 马上的人说:“老人家,或许您走的地方不多,要不您跟我回去再看一遍,把边角地方也看了。” 宋爷爷答应了,就让小孙子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带着大孙子骑着驴跟着这人走了。 次日童烈被毛骧骂得狗血喷头,在毛骧骂童烈之前,朱元璋已经把毛骧骂得狗血喷头。 童烈老老实实听骂,心里也后悔怎么就没再搜查一下,居然被那群尼姑被骗了! 毛骧骂了半天对童烈说:“滚蛋吧,回去反省两天,这两天看好青莲观。” 童烈不需要多嘱咐,赶紧从北都督府出来,路过青莲观的时候还向着那边张望了一眼,询问路边一个干活的仪鸾卫:“道长那边还好吧?昨日没被惊着吧?” “没有。” 童烈就放心了,骑马回家。 青莲观里面,麟子手里捏着从宋家借来的毛笔,看着一张白纸发愁怎么写。 旁边秀秀和兰兰正在轮番磨墨,但是麟子觉得她俩把磨墨当玩耍了。 麟子又叹口气:“唉,写信好难啊!” 毕竟她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练过字的孩子,写信真的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儿。 自从早上郑道长说朱元璋允许麟子给临阳侯写信后,麟子就开始唉声叹气地写信。这半天来一个字都没写出来,郑道长进门看到她捧着脸,一张小脸上还有几处墨,就说:“罢了,我替你写,你跟我出去洗洗脸。” 麟子问:“祖祖,你还会写字。” 郑道长说:“看看就会了,这有什么难的?” 麟子放下笔跟着郑道长出去洗脸。 这时候距离青莲观一里地的大路上,从小桥上过来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两个人,看模样像是母女两个,都穿着绸缎衣服,但是出行却是独轮车,这衣服和社会地位就有些不匹配。 车子从苇塘村一路向南去,推车的车夫和牵着牛扛着锄头的张剃头碰面打了个眼色。 张剃头没给任何反应,牵着牛上了大路,他要去河对岸。 没一会麟子从青莲观跑出来,捯饬着小短腿来找张剃头,张剃头老远就听到她的笑声,还一路喊着:“我要坐牛背上,让我坐在牛背上。” 等麟子踩着田埂跑到了牛身边,伸出两只胳膊让张剃头把她抱到牛背上去。张剃头就说:“大姑娘,你也让牛歇一会儿,现在母牛养胎,就公牛干活,你还要坐在他背上,牛也要歇着啊!” “就一会儿,一会儿嘛。” 张剃头牵着牛拉着犁耙,牛背上坐着麟子。麟子就把想找太舅爷挣钱的事儿说了,还说了这事朱元璋也知道,并且朱元璋让写一封信和太舅爷商量。 说完麟子嘱咐张剃头:“你们快派人跟太舅爷说一声,别让他老人家误会了。要是这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张剃头没想到麟子能为了盖房子折腾出这么多事儿,就说:“行,我找机会进城跟堂里的兄弟们说一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就说:“曹胖子您还记得吗?他这半年瘦了,觉得他收了之后没人认识他,又回来了。” 麟子印象里曹胖子是个堂主,好像就是管钱的,问道:“他回来干吗?收账?” “你猜得真准,就是回来收账的,有一家人,当家的老爷子死了,儿子不争气,拖欠我们半年运货钱,这都是血汗钱,自然要讨要回来的。估摸着这次能弄到不少丝绸顶账,到时候拉到外洋转手就能卖不少银子。” 麟子听到银子,心里一动:“外面的银子多吗?” “还行,就是不太纯,还有很多番邦银币,做得挺好看的,有时候熔了就觉得可惜,不熔在咱们大明又花不出去。黄金也多,把金子敲成金页,一页一两金,用的时候撕下一页,很方便。” 他们两个正在说话,大路上刚才的独轮车又折返回来。坐在车上的老女人看到不远处坐在牛背上的麟子,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车夫吃力地把独轮车推上桥,老女人就说:“慢着,我去讨口水喝。” 年轻的女人就说:“娘,这地方的水不好喝,等会儿进城喝茶。” 但是老女人喊停了独轮车,下车后走到地头,对着张剃头大喊:“大兄弟,我们路过这里讨口水喝。” 张剃头正和麟子说洋人跟小鬼一样,红头发绿眼睛,听到有人喊,回头一看,看到刚才和自己打招呼的兄弟就站在桥边,心头一跳,觉得这也太大胆了,这地方是接头说话的地方吗? 麟子问:“这大婶子是谁啊?” 张剃头说:“不认识。”随后大声喊:“没水,你去找别人讨水去吧。” 老女人只能回去,坐上了车,独轮车的车夫推着他们母女两个离开了。 麟子这三百亩地是贾代善从这些天子亲军手里买来的,这些土地原本的主人就成了佃户,因为三百亩不算多,这些佃户还有别的土地,贾代善也是给钱了的,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此时干活的佃户就取笑张剃头:“张兄弟,刚才那婆娘看上你了。” 张剃头平时是会和他们开玩笑,但是今儿麟子在牛背上,就说:“不许乱说,我们大姑娘在呢,你们乱说待会让道长知道了告诉你们小旗。” 这些人就哈哈笑一声把事情翻过去了。 麟子就说:“那个大婶不会真的看上你了吧?” 张剃头看了看远去的独轮车,嘴上说:“不会,你看人家穿的是绸,怎么会看上我呢?”他心里想着的是:难道是堂里有什么话要传达? 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 推车的车夫心里也七上八下,因为这对母女说了令人觉得惊悚的话。 年轻的女人说:“娘,你去找他们讨水干什么?” 老女人看了女儿一眼,带着无奈:“你啊,不学无术,你都没看出点什么?那个胖丫头的气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 “回去再说。” 就“不同寻常”四个字让这些迷信的水匪心里想得就多了。 车夫把这对母女送进城里,七拐八拐,在南城把这对母女送到家。 这对母女住在一处巷子里,也是一户殷实人家,往来的街坊和他们打招呼,原来这对母女是一对道婆,道婆也属于三姑六婆中的一类。 车夫把他们送回家,年轻女人给了车夫几枚铜板。 车夫说:“您给得不够,还要再给五个钱,咱们说好了的。” 年轻的女人冷哼一声:“我劝你别要了,要是把我惹急了有你倒霉的时候。” “您不能这么说,不说赏钱,你也不能少了我的车钱啊,路这么远,我推着你们走了一上午,累得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不能少了我的车钱啊。” 这年轻女人哼了一声,关门进去了。 车夫不依不饶,拍着门说:“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啊,还差我五个钱呢。”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老婆婆说:“算啦,别要了,她家母女会些手段,你吃了这个哑巴亏才是福气呢。” 车夫就说:“您老人家这话说得不对,我踏踏实实挣钱,怎么就要吃这个哑巴亏,该我的一个子都不能少。” 老婆婆摇着头叹气走开了。 车夫不停地拍门,里面的年轻女人突然打开门。 车夫说:“把钱给我,我就不找你们麻烦了,要不然……” 这年轻女人没说话,对着车夫喷出一口符水,车夫被喷了一脸,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喷的什么,怎么这么滂臭……” 年轻女人嘴里念念有词,这车夫本来还在要钱,结果在年轻女人的念叨声中把刚才的钱放下,呆滞地推着车走了。 年轻女人看着车夫走出了巷子,冷哼一声说:“哼,少给你是你的福气,也不看看我马道婆是什么人?短命鬼!今日得罪我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捡起地上的几个钱进去了。 车夫推车呆滞地来到了人来人往的街上,对着一个同向行走的老人冲过去,车子一下子撞在了老人家身上,老人家扑倒在地惨叫起来。这车夫就在街上发狂,推着车子横冲直撞。街上骂声一片,有热心汉子上前摁着他,但是这车夫突然抡起车子乱砸。 独轮车那么重,被他抡着跟风筝一样,加上这车夫红着眼睛筋肉隆起,看着不像是正常人,街上的行人立即尖叫起来。 好在街上人多,几个壮汉冒死过去把这车夫给捆了,被撞的人纷纷说要去报官。 附近一些百姓立即劝说:“别报了,他这是中邪了,让他家的人花钱消灾吧。” 被捆着的车夫喉咙里嘶吼着,这动静真不像个人,倒像是那些大型野兽。 好在贪狼堂在应天府的人手多,立即通知了车夫的家属。 太湖水匪基本上已经传了两三代人,这车夫的爹赶紧来了,先赔了被撞的人,再送这些倒霉蛋去看医生,又赔了附近摆摊的商人。 只要给钱给得利索,大部分人也不贪,都能表示谅解。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把车夫给救回来。 附近的人跟这车夫的爹说去找巷子里的马道婆。 于是车夫被他爹用独轮车推着去巷子里,身后跟着几个贪狼堂的人。这次年轻女人马道婆开门很快,看了被五花大绑喉咙里嘶吼的车夫,笑着说:“来得挺快的,拿五十两银子来保管你儿子立马就好。” 车夫的爹立即拿了五十两宝钞。 马道婆一看,这老头动作这么利索,没见一点心疼可见这老头不止有五十两,马道婆拿到银子就反悔了。 “再拿五百两来。” “五百两?刚才说的是五十两。” 马道婆听了冷哼,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儿子嫌弃我给的钱少,我给了他点教训,如今你也在这里讨价还价,你儿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车夫的老爹听说了,这才知道儿子变成这样就是这年轻道婆害的。只能咬牙说:“我身上没有五百两,先欠着,你先救我儿子,我晚上天黑前给你送来。” “不行,先给钱再救人。” “给了你钱,你万一再涨价呢。” “你还想不想要你儿子了,是银子要紧还是你儿子要紧。” 这时候跟随而来的几个贪狼堂的人纷纷上前,凑了五百两宝钞给了马道婆。 然而这女人就不是那种言而有信的人,拿到前后眼神落在了这些人身上。嘴里说:“五百两只能治一半,再拿五百两来。” 这也太过分了。 马道婆或许会点旁门左道,但是这些水匪也不是一般人。平时个个都是贩夫走卒,一旦下定决心要弄死谁那就是匪徒,一点都不含糊。 车夫的老爹摁下杀意,说:“没钱了,先治一半!” 马道婆还要说话,这时候院子里一个老女人说:“够了,你占便宜没够啊!” 马道婆听了,把宝钞藏在身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来,在空气中挥舞了几下,这张符无风自燃,符纸飘飘洒洒落在了车夫身上,车夫立即发出一声惨叫昏厥了过去。 马道婆立即回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一群人推着独轮车赶紧去秦淮河边的千金堂找大夫。 马道婆刚回屋子里,老女人劈头盖脸给了她几个大耳光。 马刀婆不可置信地问:“娘,你打我干吗?” “贱人,你惹祸了。” “什么祸?刚才那几个人?” “咱们要有血光之灾,只怕是难逃过,赶紧走。” “娘,这东西……” “赶紧走。” 这母女两个都没来得及收拾细软,只把一些符咒带在身上,从南边城门急匆匆出来。 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们,直到他们出了城,那种偷窥一般的目光才消失。然而气喘吁吁的老女人并没有松口气,她发现附近不少人盯着他们,还有人主动来问要不要搭乘牛车。 马道婆这时候累了,说道:“坐,坐,坐!” 她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符纸在空气中燃烧,老女人拉着马道婆赶紧跑。 牛车主人没发现她们跑了,反而还笑着做出扶人的动作,扶了两次,随后赶着牛车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她们没走多远,就看到有货郎摇着拨浪鼓来搭话,老女人又扔出一张符纸拉马道婆跑了。 马道婆问:“娘,这些都是一般人,你怎么总是用符纸。” “他们头上血气重,对咱们杀意腾腾,我早说过,你要好好学本事,你总是不听。” “娘,我错了,我……” “没以后了,这次咱们娘俩能不能逃出去还不知道呢。” 要是放在往常老女人会唠叨半天,但是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匆匆赶路。马道婆不敢说什么,也跟着赶路。 看他们的方向是向着麒麟镇。 老女人跟马道婆说:“今日咱们去悟心禅院,那边还有地道没被人发现,咱们先去那边躲一阵子。” “躲一阵子?” “地道里有吃有喝,放心,没人知道。” 消息还没传到张剃头耳朵里,他还不知道城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到了中午,该回家吃饭了。 赶路的母女两个埋头赶路,转弯的时候看到扛着锄头的张剃头拍着牛屁股走上石桥向南去,牛背上还坐着个胖丫头。 老女人嘴里念念有词,睁大眼睛去看。 她看到张剃头头上一片血红,对于她们母女而言,凡是头顶一片血红的人都会杀她们。刚才路过的时候张剃头头顶上什么都没有,此时有了,可见张剃头和那些人是同伙。 同伙? 什么帮派同伙遍布应天府? 老女人回头又给了女儿一巴掌,“我跟你说过外面有高人,惹不得,你啊你啊,你要害死我了。” 马道婆捂着脸委屈地说:“我也没想到一个臭出力的惹不得。” 老女人没听女儿说话,而是睁大眼睛看向麟子,她刚才就看到麟子头上的气有些不寻常,此时再看,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 她看到张剃头头上那一片血红中飘着一层薄薄的祥云,对着祥云再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龙吟,一条黑龙铺天盖地冲着老女人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冲过她的身体,老女人突然眼中爆出两团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麟子突然觉得背上痒痒。 “咦,我背上痒痒,帮我抓痒痒啊。” 麟子在牛背上开始扭来扭去,张剃头说:“你是小主子,还是个姑娘,我是男仆,不合适不合适。” “抓一下痒痒啦,我这么小,你讲究那么多干吗。” 张剃头说:“不合适,不合适。” 麟子说:“抱我下来,我去狗熊蹭树。” 河岸上和道路两边都是两排树绵延不绝,据说路边种树是周礼的一部分,麟子不确定这是不是周王朝规定的,反正这会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舒舒服服地把背靠在树身上蹭了蹭,蹭完非常舒服。 “爽了!” 张剃头拄着锄头哈哈笑起来。 麟子才不会不好意思,大声说:“我给你记着呢,日后你要是也靠蹭树挠痒痒,我也大声笑话你!” 张剃头笑着说:“我以后是老头子,我不怕笑话,你日后要是有孩子了,我告诉他们,他们会笑话你。” 麟子说:“哼,我有法子治你,你给我等着。”说完跑过去伸开手臂,张剃头又把她放在了牛背上,水牛慢悠悠地走着,驮着麟子转弯向东走向青莲观。 这会儿太阳高挂,地里的人少了很多。老女人忍着剧痛擦了擦眼睛,她看不见了,对马道婆说:“扶着我,赶紧走。” 马道婆刚才觉得老娘神神道道,挨了几巴掌都不觉得严重,毕竟仗着会一点旁门左道横行惯了,不把世人放在眼里,这时候看到老娘的眼睛突然瞎了,突然之间开始惶恐。 马道婆扶着老女人赶紧向南,希望尽快进入铁犁山悟心禅院的地道里躲避。 这时候大路上一队骑马的天子亲军散值回家,一个人骑着马到了青莲观门前。麟子他们也刚到门口,这人麟子认识,是蓝婆婆的儿子路伯伯。 路伯伯下马,腋下夹着几张纸,麟子问:“路伯伯,你拿的什么?” “海捕文书和画像,昨日一个尼姑庵着火你们知道吗?” 张剃头把麟子从牛背上抱下来,说道:“怎么不知道?我和几位大叔半夜还去救火呢。” 路伯伯说:“就是通缉她们的,昨日童千户从里面拉出一具尸体,今天找到这尸体的父母亲朋了。不远,死者家就在旁边的江阴县,就等结案了拉回去让他们夫妻合葬。但是死者父母状告了尼姑庵,告他们拐藏人口。你们进去让我娘弄点浆糊来,贴在你们家墙上,回头那些婆婆嬢嬢们来烧香都能看到。” 麟子跑着进去,张剃头点头答应了,也拉着牛进去。 郑道长斟酌了半天,尽量用麟子的口气写了一封信,但是怎么看都很别扭。 麟子已经跑回来了,外面张剃头也在说话。郑道长放下笔出去,麟子扑上来抱着郑道长的腿撒娇。张剃头却说:“道长,该给大姑娘洗澡了,她刚才背上痒,跑去蹭了半天树才缓过来。” 麟子立即纠正:“哪有半天,就一会儿,你不许夸张!” 钱嫂子立即说:“去王府前刚洗,别是身上有虱子跳蚤了吧。” 麟子一听就崩溃! “我不要在身上养虱子跳蚤!” ———————— 明见! 第89章 清闲 马道婆母女两个躲躲藏藏,终于藏进了废墟地道里,城里找他们的人到晚上都没找到。 既然暗地里的手段不好用,那就用明面上的。 车夫的父亲就去应天府告状,状告马道婆母女两个用妖法害人。白天他们家赔偿那么多人,这些都是证人。虽然状告的理由很邪门,但是整个状纸显得有逻辑,应天府不敢轻视,毕竟去年吃了大亏,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子来告状就陷进去了一整个衙门,这么神神道道的案子应天府立即派出了衙役。 衙役们进了马道婆母女两个的家,一进去大家都呆了,这里有不少玄学上害人的东西,什么木头小人、纸人、草人,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衙役立即开始搜查,不查不要紧,还从里面弄出了一本账册,上面有各种详细记录,涵盖了不少应天府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和小妾。 凭着这些衙役们立即封了这院子回去报信。 应天府的官员看了忍不住长叹:这应天府怎么什么人都有啊! 于是应天府立即上报刑部,请求发出海捕文书,各处捉拿马道婆母女这对妖人。 这册子对各家的影响很大,里面记载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相比较而言,四王八公家里这阵事儿最多。荣国府婆媳几个也在册子上留下了姓名,比如贾代善庶子们夭折,贾政庶子夭折,上面都记成了是马道婆母女两人收钱作法弄死了。 相比较而言,这种在册子上属于最不起眼的,还有其他炸裂的,比如说婆婆给钱请马道婆做法弄死儿媳妇,大妇给钱让马道婆弄死丈夫的小妾,儿媳妇诅咒婆婆赶紧死,妻子诅咒丈夫半身不遂…… 相比较而言,四王八公家里的女眷和马道婆来往的多,淮西勋贵出现的很少。 之所以这样有些原因,淮西勋贵以前都是百姓,在从底层到权贵的过程中女眷都是内部联姻,都是门当户对。 以前一样穷现在一样贵,夫妻尊卑并不严重,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征战,家里全靠媳妇撑着,所以夫妻矛盾并不深,毕竟男人有可能会战死在外面,出征的时候女眷们泪眼婆娑,团聚的时候夫妻欢欢喜喜,这也导致妻妾矛盾并不尖锐。 但是四王八公这种浙东文官们却不是,他们一直富贵,男人很多都在女人中打转,导致了家庭中男尊女卑非常明显,同样夫妻结合门当户对,但是上面有公婆,身边有小妾和通房丫头,加上庶出的子女,导致很多女眷非常压抑,她们的衙役和憋闷就引来了马道婆这样的三姑六婆。 不管马道婆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诅咒了那么多的人,有这本册子,朱元璋就名正言顺的训斥这些官员治家不严,因此把四王八公为首的浙东文官中的勋贵们给训斥一通剥夺了军中官职。 这里面损失最大的是四王,一下子没了军职,收了军中印信,这下彻底成了拔了牙的老虎。 四王惶惶不可终日,毕竟朱元璋杀性重,这时候造反是来不及的,只希望朱元璋能到此为止,要不然四王只会如竹笋一样一层层剥去笋衣,最后只剩下脆嫩的竹笋尖尖被人一口吞下。 贾代善和贾敬这对在家守孝的叔侄也被叫去,从宫里出来,叔侄两个都是一身冷汗。 四王八公都匆匆回去,贾代善的马车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杞国公的马车,外面长随提醒,贾代善掀起马车门帘和陈镛打招呼。 陈镛说:“贾兄已经回来了,弟要进宫一趟,蒙上位看中,让弟护送周王就藩,弟来宫中领旨。” 陈镛这位杞国公所镇守的地方就在开封附近的杞县,杞国还有个有名的成语叫作杞人忧天,在朱元璋的设想里,杞国公和宋国公都是辅佐周王镇守河南的勋贵,这时候让陈镛护送周王就藩也是陈镛本来就该担任的差事。 两人别过,两支车队错开。贾代善在车里皱眉。 贾代善他爹和大伯属于半路出家,不是朱元璋的心腹,如今看,这是不是心腹眼下就看出端倪了。 四王八公中大部分人是文官,是闲差。而淮西勋贵是武职,都是实打实的差事,也更受重用。 凡是地位高的人,最怕的就是子孙地位滑落。贾代善也怕这个,他爹和他大伯好不容易把家族拉扯到了如今的高度,守住已经非常艰难,下一代万一守不住呢? 难道还要回去做个乡绅吗? 甚至连乡绅都做不了! 车马到了侧门直接进去,前院的管家管事们都在,扶着贾代善下车。 贾代善问:“老大老二呢?” 赖富贵躬身回答:“大爷在书房看金石,二爷在书房看书。” 贾代善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好在这两个孩子都不出门,也没惹祸,这就足够了。 他跟赖富贵说:“让他们到荣禧堂来,我有话嘱咐他们。” 贾代善在荣禧堂敲打了两个儿子后回到了梨香院,史夫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贾代善已经不想提马道婆家里那册子山的事情了,他在回来的时候已经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让家里的女人不和外面的尼姑道婆来往是不现实的,既然来往了,那就选一处清静的地方,到时候知根知底,也总比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令人放心。 贾代善换了官袍后躺在了躺椅上,对坐在旁边的史夫人说:“今天皇上夺了四王的军中差事,虽然他们身上还有些闲职,但是这实力与以前差距巨大。” 史夫人问:“他们四家能愿意吗?” 贾代善斜眼看了一眼史夫人:“不愿意能怎么办?能造反吗?” 史夫人说:“不说造反,想全身而退应该是容易的,去年舅舅家……” 贾代善叹口气:“妇人之见!舅舅能退是因为他有地方退,四王退哪里去?天下之大都是皇上的,他们去吐蕃?现在去不了了。去云贵川?现在蓝玉傅友德带着人正在征战,想去海外,也要看舅舅能不能容得下他们。” 史夫人点头:“您说得对。” 贾代善说:“别看着他们,咱们家要自保,他们倒霉是他们的事情,咱们不能倒霉了。这几天我让人出去打听一下,找几处干净的寺庙宫观资助,回头你们找尼姑道婆说话就找他们。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史夫人立即说:“是,听您的。” 只要贾代善不提马道婆的事情史夫人什么话都听。 为了转移贾代善的注意力,史夫人就说起了一双儿女的婚事。 “我给恩侯看了几位淑女,都挺不错的。而且咱们家敏儿年纪也大了……” 贾代善打断她:“敏儿还小,其他孩子呢?咱们家这几个女孩的婚事你看到怎么样了?” 史夫人脸上笑着,心里把贾代善骂了祖宗八辈。 “我自然也看了,都是好小伙子呢,家世也好,正要和你商量呢。” 贾代善说:“别在咱们家的世交圈子里找了,要往外面找。” “外面?” “四王八公同枝连气那时以前了,这些亲戚世交眼看着都不行了,咱们要找新亲家了。” “好。” 贾代善忧心忡忡:“如今想更进一步没什么机会,不是我不愿意披挂上阵,是今上不让我披挂上阵啊。”杞国公也是在守孝,他都能被叫去当差,贾代善自认不比陈镛差,他缺的是机会,偏偏朱元璋父子不给他这个机会。 青莲观外面的墙上又贴了两张画像。 麟子仰头看,就怀疑看这画像真的能抓到人吗?这画得也太抽象了。 麟子觉得抽象,可是大部分都能看出来,来烧香的一个婆婆说:“我前几天见过这娘俩,好像是中午那会,我给我小儿子送饭,这母女两个扶着跟逃难似的,急匆匆地往南去了。” 其他人问:“真的假的?” 婆婆说:“真的,我看他们衣服穿得挺好的,那个年轻的还穿了紫色的绸子。但是鞋子上和裤腿上全是泥,那样子跟被人追一样,年纪大的那个像是瞎了,伸着手乱摸,看着可怜。” 紫色因为难固色,所以紫色的绸缎贵, 然后就有认字地读出来,得知这两个是道婆,门口的人没议论什么,毕竟严格来说,郑道长也是个道婆,不能站在门口说道婆的是非,再说了,大家来这里烧香,又不用交香油钱,郑道长已经是很不错的乡邻了,所以大家围着议论了几句尼姑后就散了。 等人走了郑道长出来,跑去一边玩耍的麟子又跑过来。 郑道长对着新粘上的画像看了一会,摸着麟子脑袋上的小鬏鬏说:“这也是缘分,他们师姐妹都贴在一起了。” “她们是同门?” 郑道长点头:“是同门,不过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关系不算好,现在不知道了。这两个人,一个疾恶如仇,这老尼姑早年真的是个侠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认识她的是和她聊过,对她很有好感。另外一个,就阴狠贪婪,平生最爱敛财,两人自然不对付,早年势同水火。” 麟子好奇地问:“您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这老尼姑是我在郭家认识的,早年脾气又硬又怪,和张夫人说不到一起去,只要她来郭家,张夫人就推我去接待。我们曾经在一起论起侠义,我说书上说了‘侠以武犯禁’,她却说武乃止戈,在人被欺负的时候,在被辜负的时候,在被困在一处不得脱身的时候,侠以武救自己,救他人。” 麟子觉得这道理真的好温暖,抑强扶弱真的是侠义之事。 郑道长说:“老尼姑的师妹,也就是这个老道婆,是你太奶奶介绍给我的。” “我太奶奶?” “对,你太奶奶和她的关系也不好,你太奶奶在贾家早年是个尴尬人,和婆婆妯娌的关系都不好。和这个老道婆没什么来往,这个老道婆进出大户人家,那时候贾家就是大户人,所以你太奶奶知道这个人有点本事。 那时候雄英他爷爷打进应天府,郭家的人给我脸色看,你马奶奶心疼我,就把我接到了这里,她刚生完雄英他爹没多久,我就帮着照顾标儿他们。 你太奶奶就经常来找我说话,我有一次说起我的孩子,我早年嫁人怀过一次,惊吓后小产,那孩子都能看出来是个男孩了。我说着哭起来,你太奶奶说这老道婆有些手段,她也是听人讲的,不知道真假,就介绍我认识。 后来我去烧香见了这道婆,她给我了一张符纸,说是晚上放在枕头下能梦到我的孩子。我装在袖子里回去,抱秦王的时候,他在我身上撒尿,把那张符纸给尿湿了烂在我的袖子里,我就扔了。” 说到这里,郑道长叹口气:“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过不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入土了。” 麟子说:“唉,要是没秦王那一出,您也能验证这人有没有本事。” 郑道长说:“你啊,你这种想法要不得,多少事儿就是从好奇闹起来的。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我是体会到了,很多事情都要走正道,至刚至阳才能走得远,这些阴私手段永远见不了天光。” 麟子点头。 这时候郑道长看到门前路上有车子停在了半道。 郑道长问:“麟子,你是不是又在路上挖坑了,你看看人家车轮子陷在坑里了,这人家说不定是去宋家看病的,你这孩子!” “祖祖你别急,我没挖坑,我真的没挖!”麟子说着跑过去:“我去看看他们车车怎么了?” 这家人的车子断轴了,果然是一户看病的人家,此时这家人把病人背起来往宋家去。 麟子蹲在一边看人家修车,就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宋大夫到了北平没有? 应该到了吧? ———————— 有错别字下午改 晚上见! 第90章 静好 宋大夫人已经到北平,甚至已经随军进入草原。 用他们老朱家的话来说,宋大夫的医术是有的,但是这个人多少有些不可信,毕竟是混过水寨的水匪,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重用,万一是个卧底和间谍呢? 但是这人又是个技术型人才,说他千里赶来就为了治疗天花,朱棣想了想,考虑到太湖水匪都是一群汉人,和蒙古人天生不对付,加上这股水匪如今在南方,不会到这了冰天雪地的北方来,因此朱棣就同意了宋大夫随军。 虽然同意了,朱棣还是对这件事存疑,在写信的时候就顺手把这件事写下来报告给了朱元璋。 本就是一件小事,朱元璋对这件事也清楚,宋大夫也在监视中,他能离开是朱元璋默许的。朱元璋也不信牛痘能治病,但是人家大夫想试试那就试试呗,不过是浪费几年时间,最严重的损失就死了这个大夫,而宋大夫的爹和儿子都在江南,死一个,他老宋家的绝学并没有失传,对朱元璋来说损失不大。 朱元璋看了信就想起麟子来了。 国库没钱,朱元璋很想弄点钱,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各处都没钱都在要钱,百官俸禄又推迟,然而每年各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都要救灾。 朱元璋愁得挠头。 没当皇帝的时候都在愁怎么弄钱,当了皇帝还在发愁,这皇帝当着也不怎么样啊! 朱元璋就跟身边的太监说:“叫毛骧来。” 毛骧立即从北都督府赶来,朱元璋说:“半个月前周王成亲的时候,咱和郑道长商量定了,让郑家的大姑娘给临阳侯写信,半个月过去了,你去问问,这信写好了没有,写好了给咱拿回来,咱看看就送走。” 毛骧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朱元璋说了还是亲自跑了一趟。 整个天子亲军都很忙,如今最忙的事情就是追查香军,毛骧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骑马出城去了青莲观。 午后麟子不学习医术,正是到处玩耍的时候,河边是麟子的乐园,沿着河岸走能找到很多可以玩的东西。 这河里是有野鸭子的,鸭子会在河堤上下蛋,麟子就和秀秀兰兰一人提着一个篮子沿着河岸找鸭蛋,边找边玩耍,还带着一只狗狗,麟子就觉得这样的童年才是难忘的。 毛骧带着人骑马到青莲观前面,把马拴在木桩上,其他人在外面等,毛骧进了青莲观。 绕过院子里的大香炉走到了三清殿门口,毛骧在门外躬身:“道长,无量天尊。” 郑道长正在擦拭供桌,听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毛骧。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毛大人,这是有事儿?” 毛骧走进屋子里:“上位差遣晚辈来找您拿信,就是郑大姑娘写的信。” 郑道长叹口气:“这事我记着呢,就是这孩子不会写字,我正在教她。” 毛骧人都傻了:“您这是现教啊?” “嗯。” 毛骧就觉得郑道长是在开玩笑:“道长,上位那边等着要呢,这都半个月了,要不烦您替大姑娘写一封?” “我写了,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我写人家临阳侯能认账吗?” “您说得也是。”毛骧左右看看,就问:“贵府的大姑娘在哪儿?” “在河岸边玩耍呢,孩子还小,正是调皮的时候,你略等等,我让人去找她们。” 郑道长出来叫了赵嫂子去找麟子,毛骧就跟着郑道长在三清殿打扫卫生。 毛骧一直做朱元璋的侍卫,所以和郑道长很熟,说起话来也算轻松。 郑道长没问毛骧的差事,也不问宫里的事,就问一下郑家和马家。 “最近我娘家和皇后的娘家没人进京吧?” “看您说的,周王大婚这样的大事,他们怎么不进京。进京之后还是老调重弹,皇后娘娘都不爱听,也没说给您知道。” 郑道长叹口气,问道:“郑家的人提到我们麟子了吗?” “提了,不多,就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要把大姑娘给记入族谱,被皇后娘娘拒了。今年他们还提了一件事。” 郑道长问:“什么事儿?” “周王大婚,皇后娘娘所出的五子二女就剩下两位公主没成亲,他们想迎一位公主进府,让家里也出一位驸马爷。” 郑道长冷哼了一声:“这真是不要一点脸,也不看看辈分是不是岔了。说起驸马,二公主那边是怎么说的?”二公主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第一个女儿,上面的大公主是孙贵妃的女儿。 毛骧说:“宁国公主的驸马八成是梅家人。” “梅家?”郑道长想了想,问道:“是汝南侯梅思祖家的孩子?” “是他的从子,叫梅殷。” 从子就是隔得远的侄儿。 郑道长问:“这小伙子人怎么样?” 毛骧说:“都说他学问好,晚辈读书不行,也没资格评价他的学问。不过他的骑射很好,在曹国公麾下任职,上位和太子爷都很喜欢他。” 郑道长没见开心,皇帝和太子喜欢,公主未必喜欢,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笑着说:“这位驸马一表人才,皇后娘娘也看过,您放心吧,好着呢。” 郑道长点头。 毛骧说:“要不说还是长辈女眷心细,爷们只想着男孩如何,将来能不能有个好前程,只有长辈女眷想着自家的女孩是不是喜欢。不过说起来您也不用太担心郑大姑娘,太孙是个好性,爱笑又体贴,不像一些公子哥儿乱发脾气。” 郑道长本来想和他闲聊几句,这会立即没心情了。 毛骧看到她把脸拉下来,就说:“您老人家怎么还这么别扭啊,这事是好事。” “好事儿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去啊。” “晚辈也想啊,这不是闺女年龄不合适吗?晚辈孙女倒是年龄合适,就是上位和太子爷看不上,要是看上了晚辈做梦都能笑醒。” 郑道长叹口气。 毛骧就说:“你一定要长寿,到那时候您就能知道太孙的好了。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小,虽然太孙没七岁,但是这脾气能看出来。给女孩找个夫婿,要先找和气的,那种表面看着和气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人啊。太孙知根知底,懂事聪明又仁慈,这真是打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郑道长又叹口气。 她知道朱雄英是个好孩子,特别是前几日看到朱允炆闹腾后发现朱雄英真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这些年没见过他歇斯底里,和麟子玩耍的时候就是输急眼了也就是跳脚放些“再不和你玩”的狠话。 郑道长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孙妃不好当啊。” 毛骧点头:“您说得对,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谁家的媳妇好当?不都是千年的媳妇熬成婆吗?” 这时候外面传来麟子嘎嘎嘎嘎的笑声,这是非常愉快的时候才能发出的鸭子笑。 麟子进门就大喊:“祖祖,我回来了,我捡到了大鸭蛋。” 她手里拿着两个青色的鸭蛋跑到了三清殿,看到有个陌生人在这里,立即把鸭蛋放下躬身问好。 毛骧也欠身回礼:“大姑娘好。”这是给足了脸面。 郑道长说:“我们家麟子还没见过你呢。麟子,这是指挥使毛大人,你童伯伯和路伯伯他们都要听毛大人的。” 麟子立即星星眼:“毛大人你真厉害!” 说完她反应过来:咿,这就是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郑道长又说:“毛大人是来拿你写的信的。” 麟子都忘了写信的事儿了,因为张剃头进城和家人团聚的次日后告诉麟子他把信息传出去了,所以麟子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静等消息,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悠闲。 麟子左顾右盼:“可是我不会写字啊。” 毛骧看向郑道长:“要不让大姑娘口述,道长您来写?最后加一句您代笔,您看如何?”他说完又说:“晚辈这一阵子他忙,差事很多,在这里等不了太久。” 郑道长就说:“行吧,你略等一等,这会就写。” 从后院把桌子椅子搬来,麟子郑道长在前院坐下,毛骧扶着腰上的绣春刀在桌子边走来走去。 磨好墨,麟子开始口述:“太舅爷好,太舅奶奶好,大舅爷好,大舅奶奶好,二舅爷……” 毛骧忍不住说:“大姑娘,你就说问全家好。”这么问候下去一张纸都不够。 郑道长看毛骧一眼,毛骧立即闭嘴:“不说了不说了,随便写随便写。” 麟子把所有的张家亲戚问候了一遍,又说:“前几日清明,我去给太奶奶上坟了,我是下午去的,祖祖说上午去会和贾家的人遇上,希望太奶奶不怪我去得晚,我还跟太奶奶说了,我烧的纸钱是单给她的,不让她分给贾家的老头。我还说给张家的太太外祖他们烧纸,可是他们在外地,我太小,去不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 毛骧绕着桌子踱步,这都好一会儿了,已经写了四张纸了,这废话还没写完。 最终麟子终于说到了正题:“……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给家里分担,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所以我是全担。我们家房子太旧了,他们说这是宋朝时候盖的,我怕倒了,想重新盖,但是我没钱,祖祖也没钱,我就要挣钱,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最有钱的人是太舅爷,所以想和太舅爷合伙做生意。” 毛骧深呼吸一口气,这废话都写了九张,马上要进入重点,真不容易。 然而麟子没说重点,而是说:“现在坏人多,写信又不能保密,所以我打算和太舅爷派来的人详聊,太舅爷要是不想做也行,借我点钱,以后我还你啊。立字为证,我会给你摁手印的。完了,就这么多。” 毛骧问:“这就没了?” 麟子问:“对啊,还要说什么?” “这生意怎么做的啊,你总要说几句啊,你不说几句临阳侯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借给我钱啊!” 毛骧心想:你盖这里也就仨瓜俩枣,皇上缺的是大钱啊! 毛骧说:“要不你再多说几句?”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喊着:“我要去茅房。”就不信你能跟来。 郑道长把信递给了毛骧:“拿回去交差吧。” 毛骧也只能拿回去。 反正信没有封口,朱元璋拿出来就看,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放学了,在朱元璋跟前背课文,看到就说:“爷爷,不能看人家的信,这不是君子所为。” 朱元璋斜眼看了一眼大孙子:“君子?咱不是君子,你也别做君子,做君子不好,累啊!” “为什么累?” “做君子你就要端着,这不能干那不能干,人家就欺负君子,所以不要做君子。” 朱雄英因为这个说法这时候蒙蒙的,这和先生教的不一样。 朱元璋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发现都是些废话。问毛骧:“没了?就这么多?” “是啊,臣说让郑大姑娘再说点,她不乐意,道长说这就够了,臣就只能回来。” 朱元璋想着千里迢迢送些废话过去挺可惜的,不如自己也写一封。 于是他把信纸递给朱雄英:“看不看?” 朱雄英摇头:“不看,乱看麟子妹妹是要生气的。” “你这孩子就这点不干脆。”朱元璋把信装起来,自己提笔开始写,朱雄英跑去磨墨,大眼睛珠子就看着朱元璋的笔。 朱元璋写完看到大孙子在瞧,忍不住说:“你不是不看吗?不是要做个君子吗?” “爷爷刚才也说了,做君子不好。” “毛骧,你说咱大孙这脑瓜子聪明吗?能拿着咱的话反驳咱了。” 毛骧知道这是朱元璋显摆孙子,立即奉承起来。但是朱元璋在大笑之后把信给团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敞口的花瓶里。 朱雄英疑惑地问:“爷爷,怎么扔了啊?” “咱这会想到不该咱给他写,回头让你爹写。”哪有皇帝为了银子跟一个侯爵写信的。太掉分了! 朱雄英理解了,心想让他爹写也改不了要找人家帮忙的现实啊。 朱元璋挥了挥手,毛骧从朱元璋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朱雄英看着毛骧出去了,说道:“我要是知道毛骧今天去找麟子妹妹,我也要跟着去。” 朱元璋说:“哎呀,不就是少玩了一天吗?这样吧,你要是能提前一天把该学地学了,并且学会了,咱就让你去找你麟子妹妹玩耍,好不好?” “爷爷,这是你说的。” “咱说的咱认!但是必须是学会啊,没学会是不能出去的。” “放心吧,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 朱元璋拉着他:“晚会说,你这时候跑过去你奶奶又要埋怨咱了。她又说‘都说我惯着孩子,你也没少惯’,她说话快,咱插不上话,等等,晚一点再让她埋怨爷爷。” 朱雄英笑起来:“那咱们不告诉奶奶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朱元璋拉着孙子的小手:“一家人不能瞒着,该说的话是要说的,不能因为她抱怨几句就瞒着,这就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朱雄英用力点头。 晚上吃过饭,郑道长回到房间里,看到洗过澡的麟子光着脚丫子踩着凳子趴在桌子上。 郑道长说:“这是干吗呢?” 麟子用手托着腮帮子,手里还夹着一支笔,麟子惆怅地说:“在写计划书呢。” “还计划书?”郑道长好笑地走过去,看到麟子面前的白纸,就问:“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麟子说:“也不是,写在脑子里了。” 郑道长笑起来:“是吗?真的假的?给我讲讲吧。”她把麟子手里的毛笔接来,又去拿盖子盖上了砚台,把油灯的光调暗。 麟子在她收拾的时候说:“现在是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盖房子,一个是拍卖。这两个计划分成三步,分别是开始,经过,结束!” 郑道长听了在她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完就抱着麟子往床边去,把麟子放下后她就说:“哎呀,现在重了,我快抱不动你了。” 麟子心里突然心酸起来,平平淡淡一句话,已经把郑道长的衰老说得明明白白,麟子就说:“不是祖祖抱不动了,是我吃太多了。” 麟子不愿意去想郑道长的苍老,只要想,就开始惶恐不安。 麟子甚至想着如果时间能凝固就好了,日后她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女孩,而郑道长永远是个睿智稳重的老婆婆,不会变得更老。 麟子站在床上搂着郑道长的脖子:“祖祖,我想了,日后我不嫁人,和你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郑道长想到下午和毛骧的对话,做人媳妇总是不容易,就说:“现在说得不算,你将来长大了,反复衡量,仔细斟酌,如果你觉得不嫁人就不嫁,如果你想嫁人就嫁,这种事情是日后要想的,不是你现在要想的。” 麟子嘟着嘴:“我以为您会说‘好’,哄哄我啊,哄哄我,我就会很开心的。” 郑道长笑着抱着她的胖身体:“以后会有很多人哄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被哄的人不开心。要顺应自己的心意,开心了就去做,不开心了就不做。你只要能做到万事遂心,你就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人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吧,明天还去跑着玩,记得别跑太远,饭点回来吃饭。” 麟子松开手,嘴里喊着“睡觉觉喽”钻进被窝里。 郑道长吹灭了油灯,也躺了下来。 四野万籁俱寂,周围晚风吹过,田里的庄稼摇摇摆摆,远处的杨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波浪翻滚,这声音非常好听。 麟子的脑袋沾着枕头就睡。 岁月静好。 ———————— 明见。《 》 90-100 第91章 失窃 四月展眼而过,进入五月,各处就开始预备收麦子。 然而这时候后塘营附近频频发生失窃,一开始是人家晾晒在门口的衣服丢了,女主人骂了一整条街。 这里住着的都是军户,大家以前都是一锅里吃饭的袍泽,现在有人开始偷衣服了,这事儿弄的龚千户很生气。 这事儿发生后没多久,村里一户人家丢了大黑狗。 丢狗的全家都上街骂,看家的狗都偷,还要不要良心了。 狗和衣服不一样,狗是个活物,自己长腿,而且养了好几年的大黑狗认识家,只要能跑绝对会自己跑回来,跑不回来就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杀了吃狗肉。 龚千户白天忙晚上骂,后塘营是一个镇子,下面还有不少百户、总旗、小旗,他们纷纷警告下属们少干点偷鸡摸狗的活儿,被发现了日后三代人都抬不起头来。 大家想着都骂到这份上了,小偷该消停了吧,谁知道又有一户人家丢东西了,这次丢的是粮食,也不多,就一斗米。 然后龚千户愤怒了,这贼还没完没了,再一再二还再三,这是不把他这上司放眼里了。 于是抓贼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因为抓贼,他要抽调人手,结果被毛骧大骂: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有抓反贼重要吗? 毛骧对龚千户这种连一个村子都治理不好的属下又骂了几句,但是也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让那群小崽子别闲着,大人们忙,他们就该学着抓贼,也别护犊子,都十来岁的孩子了,平时上树下河讨人厌,也该给他们点事儿做,教他们些本事了。” 于是整个后塘营上到十二三下到六七岁的小孩子们被集中起来,到处盯梢。 龚千户一开始就认定贼是自己人,不过让小孩子们到处盯梢,也能震慑小贼,也能省点事。 结果过了五六天,一户人家的厨房被洗劫了。 龚千户气呼呼地进入现场查看,发现酱料洒得到处都是,盐也洒了一地。 这家的老太太说:“龚大人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我们家还丢了一条火腿,这是过年时候我侄儿拿来的,我舍不得吃留着待客的啊。” 龚千户从厨房出来,就有下属来说:“大人,顺着盐和酱的痕迹,加上用了狗,追到了铁犁山。” 所谓的铁犁山距离后塘营驻地还有一段距离,这是一处无名小山,这名字是不是什么正式名字,大家口口相传,也不知道是不是“铁犁”两个字,反正大家就这么叫起来了。 龚千户就说:“进去搜啊,这不就是个小山啊。” “搜了,但是咱们的狗在里面乱钻,那小山不大,前不久还着火了,好多地方烧成了白地,一眼就能看完……” 这时候一个人骑马而来,下马后跟龚千户说:“大人,我们在一处地方发现了脚印。” “走,过去看看。” 几个人围着脚印看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个女人。” 这下大家都联想得多了,女人为什么要来到这山里呢? 还偷了盐酱调料? 一时间各种脑洞出现,有地说:“该不会是有人在这里偷人吧?” 这是看什么都往那点黄事儿上想的。 有地说:“会不会是逃难的?前一阵子童千户从这里拉走一个女人,后来查出来说是从婆家逃出来的,会不会这贼和那女人一样也是逃来的。”逃出来是要吃饭的啊,偷粮油调料说的过去。 龚千户说:“对,八成以前那悟心禅院名声在外,还有人逃来想出家,来了之后发现这里成废墟了,也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下了。对了,前几天丢的是什么衣服?” “女人的裙子。” 这就对上号了,就有个女人躲在山里。 就有人问:“她偷狗干吗啊?” 一个女人是很难抓住一只成年大狗的。 龚千户说:“可能是两个案子,偷狗的单独查,这偷衣服的,偷粮食的,和现在偷酱料的是一个人。现在盯紧了铁犁山,想在这里过日子不能缺水,没了水三天都撑不住。” 于是全村老小齐上阵,在山里盯梢,也没多久晚上就发生了意外。 起初是一个老人家,也是一个老伤兵,腿脚不好就安排在不显眼的地方盯着。但是老人家是个勤劳的人,在这里干盯着又觉得浪费时间,就弄了很多树枝在这里编筐,随身带了木槌,是用来在干活的时候辅助用的。 他在月光下一心一意地编着,偶尔抬起手拿木槌砸一下编进去的树枝,让筐子更结实稳固。就在他拿木槌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转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看不到脸的玩意贴到了他脸上,老人家吓得大喊一声,晕了。 这动静立即把周围的人惊动,纷纷赶来,最前面的人就看一个穿白衣服像人的玩意四肢着地爬的飞快,然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看到的人都吓坏了,这就不是人啊! 最近的大夫就是宋爷爷,于是大半夜把宋爷爷拉来救人。 宋爷爷用了针之后跟老人的儿子说:“受了惊吓,醒了就好,不必吃药。” 宋爷爷收拾了东西回去,第二日龚千户就去找了童烈,他要找童烈借人,要把铁犁山给翻开看看,这山里究竟有什么玩意。 能不能借人童烈说了不算,要北都督府同意才行。 龚千户也不是为了借请青壮来的,他要借的是老人和孩子。 “有老人和孩子就足够了,那山不大,我估摸着是那女人装神弄鬼。可以慢慢等,只要断了水源,那女人必然要出来,但是这几天下面几个村子里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我担心时间长了生出变故才找你借点人手赶紧把事情处理了。” 苇塘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被借去,不仅没帮助,还把流言蜚语给扩散了。 这些人回来后纷纷说什么女鬼吃人,女鬼附身,女鬼吸阳气等等。 还有人说什么夜里看到鬼火了,说得有模有样。 麟子本来在河边和秀秀兰兰姐妹两个玩耍,听到后就开始辟谣,跟所有人说没有鬼,都是讹传,还要给拆穿把戏,苦于手边什么都没有,光靠嘴是说不动的。 麟子就回家找各种东西,势必要给当地人破除迷信。结果麟子在他们跟前表演了一个徒手提起来生蛋黄的绝活后,这些人还不信,可见人心目中的认知就是一座大山。不是麟子不想给人家弄别的绝活,只是苦于没材料,郑道长也不炼丹,厨房里都是正常食材,甚至今天的姜吃完了还没补货。 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没抓住人,周围几个村子的流言蜚语却越来越严重。 郑道长觉得在这种恐慌的气氛中,与其把麟子留在这里和人家掰扯有没有鬼怪,还不如先送到城里。 于是麟子就被郑道长带着到城里住几日。 得知他们住到了城里,马皇后就带着朱雄英和他大妹妹江都郡主一起出来看望郑道长。 因为马皇后是悄悄来的,并没提前通知,他们祖孙到门口了郑道长才知道。 看着朱雄英从车上跳下来,郑道长心里叹息一声,果然她和马皇后只要活着,就免不了要来往,既然来往,这两个孩子就避免不了见面。 马皇后和郑道长在屋子里说话,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麟子他们要出去看,那些打扮成普通人的太监立即拦着。外面有人要娶亲,花轿沿着秦淮河往北走,整个娶亲队伍喜气洋洋,路上有很多围观的人。 就是因为围观的人太多了,太监们怕出事儿,拦着不让他们出去。 为了看现场的热闹,麟子对他们兄妹说:“雄英哥哥,江都妹妹,咱们上楼啊。”领着他们上了楼,跑到封起来的栏杆上往外看。 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江都郡主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踩着一只凳子挤在麟子和雄英中间,旁边还有很多宫女太监跟着一起看。 雄英忍不住说:“麟子妹妹,这地方好,站得高看得远。”这院子占据了一个好位置,向南能看到大半条秦淮河,向西能看到大半个西北,秦淮河精华地段尽收眼底。 就眼下而言,蜿蜒庞大的娶亲队伍能一览无余,骑着大马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笑得都能看到大牙。而新娘乘坐的花轿是人群关注的重点。 和上次麟子看到胡公子娶亲不一样,这次更热闹更喜庆。轿夫故意逗新娘,把轿子抬得颤颤悠悠,而且有些路上的街坊故意在路上摆上桌子凳子,让轿夫抬着花轿“翻山越岭”,轿夫们十八般武艺使出来,惹得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旁边就有太监讲,谁家把桌子摆前面让轿夫“翻山越岭”就要出赏钱随份子,秦淮河两岸的人家都是殷实人家,都掏得起钱,所以这一路上摆出桌子凳子拦路的不在少数,花轿子过去后赏钱和份子钱立即奉上,主人家再三感谢邀请一起去吃席。 麟子想着自己要是新娘能当场急眼,谁想在大喜日子被抬着忽上忽下,没吐出来是因为胃里没吃的,要不然早吐了。 朱雄英看得跃跃欲试,转头跟麟子说:“麟子妹妹……” 麟子立即摇头:“不摆不摆,家里的桌子不够。”没钱! 麟子的钱包让她决定做个扫兴的朋友,看朱雄英的眼神就像看个败家子,凑这热闹干吗?马皇后来的时候兜里肯定没带钱,到时候必然是主人家掏钱,主人家掏钱就是郑道长掏钱,约等于麟子掏钱,麟子不乐意。 “不是,我是说我娶你的时候也从秦淮河路过,到时候要比这热闹十倍,不,百倍。” 麟子没说话,因为朱雄英非常认真。 “再说吧。”麟子反而给了成年人的回答。 朱雄英反而在畅想未来:“到时候让百官跟在轿子后面,都让他们穿官服,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麟子装没听见,心里叹息一声。当个孩子就是好,可以随意说话,不用担心将来会不会兑现承诺。 江都郡主跟着雀跃地说:“大哥还有我。” 朱雄英立即说:“你不算,等你将来的驸马接你,别找我。” “不嘛不嘛”江都的声音淹没在鞭炮和乐器声中,新郎官已经走到了街口,对着附近的百姓拱手,看到二楼栏杆后面一群人,也抬起头笑着拱手。 大红花轿从大家眼皮底下路过,娶亲的队伍还有很长。 麟子抬起头看到太阳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夏天要来了。 ———————— 晚上见 第92章 作诗 外面鞭炮齐鸣的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在屋子里说话。 说起这次为什么来城里,郑道长就讲了附近闹鬼传闻。 郑道长的想法和大部分一样,是有人躲在山里。只不过有的人觉得是苦命的女人逃到了山里,没办法了出来偷吃的。郑道长的想法是谁家的逃奴躲进了山里,毕竟应天府附近有钱人家多,家里养奴仆的人家比比皆是。这么判断的原因是一个女人很难弄死一只大黑狗。 他们两个聊了这些话题之后就说起了周王就藩的事情。养大的儿子一个个离开,马皇后心里并不舒服。 她和朱元璋的关系虽然亲密,但是也不是无话不说,关于几个儿子就藩的事情她也抱怨过,被朱元璋给训斥了几句,说她慈母多败儿,还说这是为他们兄弟好。 马皇后虽然没有熟读史书,可也是知道一些藩王事情的。“乱七八糟”这个成语的由来她也有了解,所以有些话憋在心里只能跟郑道长这个母亲角色的姨妈说。 “我心里舍不得这几个儿子,重八说打江山不容易,父子同心兄弟同利把江山镇守住了,让老朱家的江山万年传承下去。如今标儿他们这一代还好,再过一代人也亲热,到了雄英他孙子辈,这关系就远了,到时候哪里还会同心同德,少不了要争斗。” 为了给马皇后讲清楚藩王守土的计划,朱元璋也是费尽了口舌,但是马皇后并不看好这个计划,无奈做主的是朱元璋。 郑道长说:“你啊,关注生前事就好,哪里能管得了身后事。身后如何你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过好眼前的日子就行了。” 她说着站起来看到一群人跟着麟子上楼,就坐回来接着说:“我操心的事情不比你的少,我自己都没想过日后我不在了会怎么样。活着的时候把事情办好,尽人事听天命。”在活着的时候让麟子快乐的生活,让她学本事和学会辨识人心,往后的事情就靠她自己了。人必须学会给自己遮风挡雨。 马皇后叹气,又说了一件事:“我们家二妞妞的驸马定了。” “我听毛骧说了,二妞妞觉得怎么样?” “还挺喜欢的,那小伙子长得不错,文武双全,关键是学问好,看着有气度,有点子儒将的意思。”说到了这里马皇后笑起来。 郑道长也笑了:“既然这样,她也喜欢,就欢欢喜喜把孩子嫁出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要在去年年底办事,但是太子妃要生孩,后来又一直卧床,这事儿就推到了今年,今年我这两个孩子一个娶妻一个嫁人,想想我这心里真是感慨万千,老五也在他妹妹嫁出去后再去开封。” 郑道长点头。 郑道长让宫人去院子里站着,和马皇后说起话来,重点还是开解马皇后,如今藩王就藩已经成定局,朱元璋不想改变,比起舐犊情深,他更想江山永固,所以马皇后对几个儿子的思念变成了可以舍弃的东西。 路途遥远,这些藩王来探亲又麻烦,一路上鸡飞狗跳,马皇后哪怕是思念儿子也不会同意他们回来。 有些话除了关起门来说几句,在别的地方连说出来都不合适。 这时候鞭炮声远去,一群人从楼上下来,楼梯太陡,几个太监走在前面挡着,免得几个小孩子掉下来。 这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就不聊天了,两人含笑看着几个孩子进门。 江都郡主笑着扑到马皇后的怀里,高兴地说:“奶奶,大花轿,有大花轿。” 马皇后笑着说:“是吗?江都看到大花轿了吗?” 江都郡主使劲点头。 麟子问:“祖祖,我饿了,有吃的吗?” 郑道长说:“还没做饭呢,这孩子也太能吃了。”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对车大蓬说:“带着他们出去玩儿,能买玩器,不能买吃的,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主要是怕朱雄英吃了出问题。 车大蓬接了银子点了几个太监侍卫一起出去,江都郡主也闹着去,麟子在这边玩过几趟了,就跟朱雄英兄妹说:“走,我带你们从十六楼门口路过,那里可好了,跟仙境一样。” 几个人出门,外面围观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江都郡主走了几步就闹着不走,她的宫女轮番抱着她,大家一起遛达。 朱雄英去牵着麟子的手,麟子就拉着他高高兴兴地往南去。 河面上游船交织,也有很多乌篷船穿梭其中卖货送货,从这里看周围真的是一片太平景象。 王三出来的时候还背着两个小马扎,预备着麟子和朱雄英累了随时坐下,但是小孩子很有精力,走了很远都没看出来累了,反而是跟着的这些人又热又累。 麟子这一路上给朱雄英讲这里晚上有多热闹,朱雄英听了心有所感,对麟子说:“妹妹,我能作诗,你说了那么多我心有所感,说出来请你斧正。 笙歌画舫竞风流,罗绮香生艳景收。 六代烟花迷故国,千秋形胜壮新讴。 春灯照水人如月,玉树临风客倚楼。 莫问升平何日起,金陵自古帝王州。” 麟子嘴角抽了抽,说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都不会写字,没法评价,怎么斧正?” “那你学啊。” “谁和你一样,生下来就有那么多大才子排着队给你做先生,我又没地方读书,就是我愿意读书,我们家也请不来先生。” “怎么请不来?” “穷啊。” “可是……” 麟子摇头:“我不会写诗,这辈子都学不会。” 朱雄英很快就接受了麟子不会写诗不会写字的事实,就说:“那没事儿,我会写,将来我写你听。我听说白居易白乐天写诗的时候,写完读给井边的老婆婆听,老婆婆都能听得懂。将来我写的你能听懂那才是写了好诗。我现在不管干什么他们都夸我,夸得我都有点不知道我到底学得好不好了。妹妹,我刚才写得怎么样啊?” 麟子眨巴两下眼:“好啊,可是……我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麟子这脑子大概和文科绝缘,她是真没记住! 朱雄英伸手,旁边侍卫递过来一张纸,朱雄英把纸给了麟子:“我给你解释。” 麟子低头看着没干的字迹,心想你这走到哪儿说了什么还有人记录吗? 好恐怖的生活啊! 麟子心里吐槽,嘴上说:“这一句‘莫问升平何日起,金陵自古帝王州’非常好。”上好的颂圣诗,和未来林妹妹那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差不多一个意思。 反正都是混权贵圈子的,拍皇帝马匹不寒碜。颂圣要从娃娃抓起,这些小孩子都是从小饱读这类诗词,真的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朱雄英对自己的这首诗也挺满意,就和麟子一起分析起来。 王三趁机把马扎铺好,让两人坐下说。这些跟着的人也趁机喝点水扇扇风站着休息一会儿。 王三就后悔没背着一把扇子出来,这时候也能给两个小孩子扇扇风,若说最盼着麟子嫁给雄英的人,他算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是陈大,两人觉得被赶出荣国府其实也是一件好事,给将来的太孙妃当陪房,这是当初想都没想过的好事,因此他比车大蓬这些人侍奉的还卖力。 这时候车大蓬从侍卫手里接了水袋,递给王三:“喝一口吧。” 小主子们有他们的水袋,这是侍卫和太监们用的。王三立即谢过,捧着水袋喝了几口润润嗓子,把剩下的水还给了车大蓬。 这时候王三用剩余的一只手臂擦了擦脸,一抬头看到远处梅妍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熟人。 梅妍楼、翠柳楼、澹粉楼、讴歌楼这几处是有名的花楼,其他几处吃饭看戏多一些,这四楼更侧重眠花宿柳。 车大蓬问:“看什么呢?” “我看到贾家的代修老爷了。” 车大蓬问:“有功名吗?” 王三赶紧摇头。 车大蓬说:“那就别管。” 王三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贾代修是贾代善的兄弟,张太君是贾代修的嫡母,这人该守三年孝,如今却堂而皇之在白日里出现在了青楼前。 王三作为贾源的忠仆,看到这颇为心痛,贾代修这种行为令家族蒙羞,连麟子这样的小孩子在守孝的时候哪怕吃口肉都要藏着掖着,贾代羞居然堂而皇之不守家孝,将来人家攻讦贾家,这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啊! 这时候江都郡主在闹,非要让麟子抱着,麟子看她闹人了,、就说回去。麟子喊着王三:“王爷爷,收马扎啦。” 王三赶紧去收起来两个马扎,其他人都转头回去,他还站着看向梅妍楼门口。 祖宗创业艰难,先荣国公吃了不少苦头才有今日,子孙已经把这一切抛之脑后,唯独昔日奴仆念念不忘,痛心疾首。 好在麟子还没忘了这个老仆,走了几步没看到王三跟上来就喊:“王爷爷,走啦。” 王三答应一声赶紧小跑几步跟上,钻进侍卫群中,亦步亦趋地跟着麟子。 路上麟子觉得更饿了,要是以前,王三会在她饿了的时候带她去吃东西,这会不能吃都怪朱雄英,这简直是整个朝廷的宝贝蛋子!别说嫁给他了,和他出来玩半天就各种不自由。 麟子斜眼看他,朱雄英却很关心地问:“麟子妹妹,你眼睛怎么了?抽筋了吗?” 麟子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 来的时候慢悠悠的,回去的时候归心似箭。好在回去后饭菜已经做好了,因为人多,是大锅饭,味道居然还不错。 就是抠门的麟子看到一盆盆的菜从厨房里端出来分给大家,又开始在心里算账了。 她打算等会儿看看马皇后带来的礼物,要是太便宜今儿就亏了! 虽然不该这么算,但是麟子自觉自己现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该算账的时候还是要算的。 下午马皇后带着孙子孙女走了之后麟子跑去扒拉马皇后带来的东西。 郑道长以为她找吃的,就说:“别看了,里面没吃的。” 麟子瞧了瞧,就是一些布料,考虑到这些年来马皇后对郑道长的照顾,麟子觉得自己太俗了,就不该这么算账。 麟子把东西放一边,跑出去甜甜地喊:“祖祖,我累了,要和祖祖坐一起。” 郑道长搂着麟子坐在一起,任凭夕阳洒在房子的墙上,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 麟子坐不住,没坐一会儿就动了动屁屁:“也不知道他们抓住偷东西的小贼没有。” 郑道长说:“会抓住的。”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问道:“贵府让送柴了吗?” 苗婶子听见立即说:“是我们家,快送进来。” 麟子惆怅地叹口气。 郑道长知道这孩子的小气劲又犯了,就说:“这怎么办啊?你说我也没饿着你,在穿衣服上也没亏着你,吃穿不缺,你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 “我这是勤俭节约。” “过分节约就是抠门。”郑道长说:“我要想个法子治治你才行,不能这样,这样时间长了就显得寒酸了。” 这时候送柴的小哥儿推着车子出来,车子空空的。 这小哥到了郑道长和麟子跟前作揖行礼,口称老人家。郑道长跟麟子说:“去拿钱来。” 麟子站起来跑屋子里数铜板去了,这送柴的小哥在院子再三感谢郑道长照顾他家生意,感谢的空隙瞅准院子里没人就说:“端午将至,我们大当家送您二位一份节礼,明日午后有人送来。”说完接了麟子给的钱推着车走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几个人出来,苗婶子说:“怪不得街坊们让买他家的木柴,都是干的,足斤足数,是个诚实的买卖人家。道长,回头还买他家的。” 郑道长点点头,麟子也没说什么,都对刚才送柴小哥的话保密。 夜幕降临,秦淮河边上还是不夜天,麟子在睡前抱怨这里不安静,好在她睡眠好,倒头就睡,郑道长听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好久才睡。 东宫晚上,太子朱标又回来得很晚,这次直接回了寝宫没去书房,太子妃已经在等着他了。 朱标看太子妃斜靠在床上对着一张纸微笑,就问:“看什么呢?宝钞?” “这比宝钞还值钱,咱们儿子写的诗。” 朱标坐下,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嗯,有长进啊!放眼过去,自唐开始到眼下而言,咱们儿子也算是中上了。” 太子妃伸出手指戳在了朱标的脑门上:“你这脸皮可真厚,虽然写得好,但是也没那么好啊。” “我说的是实话,这就够了,单看这诗,儿子已经学成了。当个皇帝不必太精通诗词,那宋徽宗倒是个上佳的文人,最后一把把家业送了。汉朝刘邦有一股子江湖草莽气概,后来的皇帝没了这股子气概江山也到头了。咱们家本就是泥腿子,认字就行,学问有点,只要那些文臣拐着弯儿骂人的时候能听懂就够了,帝王术不在诗词上,也不在经文里,寻章摘句治不了国。”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回头我写在屏风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看到了就心情好。” “因为是儿子写的才心情好?” “嗯,养儿子的成就感不就这么来的吗?操心事儿那么多,拿这些高兴事儿哄哄自己,要不然一日到晚都在生气,这样不好。” 说完朱标问:“你没问问为何写下此诗啊?这里面‘笙歌画舫’与‘罗绮香生’写了繁华,‘六代烟花’暗引六朝故事,而‘千秋形胜’凸显盛世气象,层层推进,引出来‘金陵自古帝王州’,有点子豪迈。儿子年纪小,能写出来这些已经是露了峥嵘了。” 太子妃说:“我问了,今儿跟着郑家那小姑娘去了秦淮河边玩,人家跟他说那里晚上热闹,他听完一高兴就写出来了。杜甫说‘文章憎命达’,我看这话说得不对,儿子趁着高兴劲儿写出这个,可见是高兴的时候也能写出好诗。” 朱标听完笑起来,把这张纸递给了宫女,抬脚脱了鞋子等着端水洗脚。他一边脱鞋一边说:“有佳偶作伴,自然畅快。遇到对的那个人就是一对佳偶,佳偶天成,在一起一辈子短得可怕,早上还满头青丝,晚上就白发苍苍子孙环绕了。雄英是咱们儿子,我盼着他这一辈子不遇到什么坎,太太平平地过完一辈子。” 男人这一辈子有个情投意合的媳妇,不论干什么都是有劲的。朱标在儿媳妇的选择上把儿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儿子喜欢,女孩子没什么大毛病,这就是好儿媳。 太子妃也是这个想法,就坐起来搂着朱标的脖子说:“秦淮河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安静,贩夫走卒到处都是,三教九流出入其中,最要紧的是那边还有很多风尘女子,对孩子成长不好。要不然在内城给姨婆和麟子找个地方,借他们来住着。既能让咱娘经常去看望姨婆,咱们也能就近照顾将来的儿媳妇。 不是我说晦气话,姨婆年纪大了,万一她半途撒手走了,麟子一个小女孩怎么办?交给郑家照顾?” 朱标立即摇头:“郑家算什么好人家吗?不行不行。” 太子妃说:“也不能指望贾家照顾,都把人给撇出来了,送回去会好好地照顾吗?我就怕照顾几年香消玉殒了,贾家靠不住,王家又败落了,史家关系更远了一层。这亲戚翻来覆去扒拉一遍,都不合适,还是我来照顾吧。” “你说得对,姨婆在的时候自然是姨婆教养她,姨婆不在了,她年纪小,没个人照顾必然有人要吃她绝户,回头我和姨婆说一声。” 太子妃摇头:“姨婆上次拒了,还是别说了,姨婆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再说必会生气。想法子把这府邸送给姨婆,你别管了,我来办这事。” “你来办?” “我也是自小进了你家的门,也跟着喊了那么多年的姨婆了,我了解老人家的性子,放心吧,我保管把事儿给你办好了。” 朱标侧身抱着太子妃:“这大事还要靠你,辛苦贤妻了。” “说什么客气话呢,你我何须如此。” 朱标没再说话,笑了几声。 ———————— 明见 第93章 神奇 后半夜,铁犁山这不大的小山包上趴了很多人。 童烈就躺在地上跟一边趴着的龚千户说话:“老龚我再问一遍,这真的有人藏着?别是人早跑了咱们还在这里傻乎乎地围着。” “放心吧,肯定还在,我已经让他们把这里断了水,她肯定忍不住会在半夜出来找水的。” 旁边有人说:“大人,万一是个女鬼呢?” 龚千户最近被这传言弄得头大,听了就火起,大骂:“鬼你个头!亏你还是靠厮杀吃饭的,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有鬼魂来找你吗?” 说话的人赶紧摇头:“没有。” 龚千户提高声音:“对啊,我再问你,咱们兄弟家有枉死的女人吗?” 自从朱元璋攻占集庆路并把这里改名应天府到如今,这些天子亲军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就后塘营和附近几个村子而言除了一些因为生孩子死去的产妇,并没有枉死的女人。 周围的人都摇了摇头。 龚千户就说:“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冤有头债有主,退一万步来说,就真是个女鬼,又不是你们害死她的,你们怕什么!” 周围的人不说话了。 龚千户骂骂咧咧后又说:“活人都不怕,你们还怕死人!这些人活着都没把咱们怎么样,死了就更不能。” 周围寂静无声,再没一点动静传出来。 童烈来这里就是加班的,白天在北都督衙门里上差,晚上被龚千户拉来帮忙,实在是累了,也不管地上是不是潮湿,躺下直接睡了。 时间悄悄过去,后半夜月亮升起来,月明如水,大家都顶着一堆草趴在地上,密密麻麻趴了很多,四面八方都是人。 接着这些人看到了恐怖的一幕,突然一具骷髅摇摇晃晃从一处地方走出来,森白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时候天子亲军的素养就体现了出来,这股战时保护朱元璋太平年月守宫城的老兵们看到这样诡异的现象没一人发出声音,就连被龚千户一肘子击醒的童烈都没动静。 月光下这白骨摇摇晃晃走向小溪,浅浅的河流上都是鹅卵石,有些小坑里还有一点水,但是大部分河床都干涸了。 白骨摇晃着逆流而上要去寻找水源,甚至这白骨从埋伏的人身边走过去,夜光下埋伏的人看了一眼,这哪里是白骨,就是一副纸扎的骷髅架子! 因为距离近,更多的人发现这他娘的就是纸扎,纷纷长出一口气。龚千户看着纸扎越走越远,立即下令:“收网”。 所有人掀开伪装冲了出去,一群人摁住了这纸扎的骷髅,其他人立即在骷髅出现的地方反复寻找,这次寻找得仔细,甚至铲了草皮搬动石头,最后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洞口。 “大人,这里有洞口。” 洞口能钻进一个人,龚千户蹲着看了看,对站着观察四周的童烈问:“如何?” 童烈兴奋地说:“这地方必然是烧了的禅院挖的地道,这烧了的地方就在这入口的附近。老龚,狡兔三窟,用火攻。” 所有人散开围住了铁犁山,这些人个个打着火把,弄了很多潮湿的树枝和快要腐烂的稻草,点燃后就在一边守着。 很快有人报告有些地方开始冒烟,就有人守在冒烟的地方等着。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咳嗽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洞口响起:“不知道对面是哪里的好汉?为什么要抓我老婆子?” 洞口的守卫听见这苍老的女声立即兴奋起来:“居然真的是尼姑,逆贼,你既然做了叛逆就知道该有今日,快出来受死。” 洞里的老婆子说:“军爷误会了,我乃是百姓,不是什么逆贼,因为惹了仇家才在这里避难。若是军爷愿意搭救,我愿意把那老尼姑藏身的地方说出来。” 洞口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你既然知道老尼姑的藏身地方,还敢说不是逆贼? 最终马道婆母女被从洞里拉了上来,龚千户临时审问了几句,发现这一对母女是前几日应天府衙门通缉的逃犯,甚至还和前几日这悟心禅院的住持是师姐妹,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龚千户跟童烈说:“这下毛大人不会再说我们这是瞎折腾了,这真是柳暗花明无处去,忽然一转又一村啊!” 童烈皱眉:“我怎么听着你这一句顺口溜有一点耳熟啊!” 龚千户大笑:“我这是古诗,你要多看点书。”说着就让人把这对母女押解离开,派人下去看看地道里还有什么。 没过一会,下去的人上来了,恶心地说:“大人,这对母女也太不讲究了。除了黑狗,丢的东西也找到了。” 龚千户说:“黑狗八成是被人偷了吃肉了,罢了,明日一早把这对母女押送到了诏狱再说。” 次日毛骧他们一起到了诏狱,下马后龚千户迎上来说起了这对母女。 龚千户说:“大人,这母女有点旁门左道在身上,别的属下不敢说,昨日那骷髅就是纸糊的,没什么支撑,居然在我们跟前走了那么远,还会拐弯,十分瘆人。” 毛骧就说:“应天府说她们是妖人,这对母女留不得,手段莫测,只怕是在咱们不知道的时候害了咱们,赶紧审问,审问完立即杀了。” 毛骧等人一起进了审讯室,闻到一股子酸臭,这母女两个好久没洗澡了,人都馊了。 毛骧一点都不在乎这馊味,连忙问:“你知道悟心禅院老尼姑的下落?” 马道婆连忙点头,她母亲却说:“大人,我知道我师姐巫朝静落脚的地方,她去不去那些落脚的地方我就不好说了。” 毛骧点头:“是个混江湖的,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毛骧绕着这对母女看了一圈,发现这老道婆双眼瞎了,眼睛睁不开,就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新建的诏狱,你们不说点什么是出不去的。” 毛骧说完回到桌子后面坐下,蒋瓛和秦老实随后坐下。 毛骧问:“说说你和那什么巫朝静的关系吧,怎么认识的,认识多少年了?”他说完旁边记录的小吏开始提笔,一个手持鞭子的大汉甩了一个鞭花。 响亮的声音让马道婆一激灵,紧紧靠着瞎了眼睛的老娘。 老道婆说:“我和她认识得早了,自小就认识,前元时候,那一年岁大饥人相食,我师父把我和她从菜人市上买回来,收为弟子教我们本事。” 毛骧打断:“什么本事?” “我师父说我们师门源远流长,是上古祭祀,突然就不灵了,被赶到江湖上讨生活,后来也没人愿意学这个,但是师门代代都秉承着先祖的遗愿,要传下去,所以一般都是买女孩做弟子。” 毛骧问:“只买女孩做弟子?” “是,只传女不传男,只传弟子,不传女儿。” 毛骧看了一眼马道婆。 瞎眼的老道婆又说:“这是我亲闺女,我传给了她,果然遭报应了。” 毛骧看了看面前放着的纸:“邻居称呼你马巫氏,你男人马二六早亡,育有一女。巫氏,你师父也姓巫?” “我们师门乃是巫女,自然都姓巫。” 毛骧又问:“巫朝静算是俗家名字,她的法号是什么?” “人家称呼她是志心师太。” 毛骧顿时坐直了,秦老实留意到他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随后毛骧和蒋瓛对视一眼,毛骧笑着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志心师太就躲在应天府外面。”他看了一眼站着的龚千户,龚千户的脸都白了。 秦老实这时候又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蒋瓛说:“早听说过志心师太的大名,有名的能掐会算,想来你也会一些,不如算算她这会在哪儿?” 老道婆说:“算不出来。” 这时候旁边站着的壮汉抡起鞭子抽在了马道婆身上,老道婆说:“你们就是打死她我也不知道我师姐在哪儿。我只能给你们她藏身的地方。” 毛骧对蒋瓛说:“你先带人去找,我进宫拜见上位。”又转头对秦老实说:“秦老弟,你亲自审,”压低声音说:“尽可能地多审问出些有用的,等我回来。” 这时候小吏送上一张纸,这是刚才老道婆说过的几处地方。 蒋瓛看了一眼,居然有青莲观。 蒋瓛没在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当初郭子兴他们这些老帅们都是靠香君起家,志心师太就是香军的人,郑道长和香军以前走得近。他跟人说:“青莲观这里不用去,平时大伙都守着呢,先去别的地方。” 众人急匆匆离开。 秦老实问老道婆:“你说那什么志心师太最可能去的是哪里?” 老道婆回答:“麒麟镇外太平河边的一处村子里。那里有个小姑娘有些神奇,她必然会带走那个小姑娘传授给她一身本事,让她做个小反贼。你们要是动作快,说不定能查出来太平河附近丢了个孩子。” 秦老实的第一反应那小姑娘就是麟子。 从麒麟镇出来有好几条路,每一条都要跨过太平河。麟子天天跑去玩耍的这条小河就是太平河,这名字当地人都不叫,就知道叫小河。 秦老实问:“那姑娘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居然让那老反贼惦记。” 老道婆说:“我见了那孩子两面,第一面看到她头上有祥云。” 秦老实笑着点头:“望气,那些骗人的练术士都声称会这样的手段。” 老道婆顿时急了:“你说我是骗人的?看见我这双眼睛了吗?云从龙,风从虎,我使用毕生神通去看的时候,看到一条没成型的黑龙扑向我,那孩子必有神异。” “是吗?”秦老实心里已经信了,但是嘴上还说:“你说的这些匪夷所思,罢了,本官看你可怜,又说的信誓旦旦,会派人去查的,希望你能说得对,遛我们你是没好下场的!” ———————— 晚上见 第94章 皇权 中午吃过饭,麟子就没跑远,想知道礼物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又是送了些什么。 她就在贡院街口玩耍,看着人来人往实在是闲得没事做,就闹着让王三弄个鱼竿来钓鱼。 王三哭笑不得:“大姑娘,秦淮河里不一定有鱼。人在河边住都不觉得安生,你说要是换成鱼,鱼是不是也觉得不安生呢?” 就这秦淮河的热闹,无数只桨和篙在河里提起放下,水波无序,就是有鱼也早跑了。 麟子就说:“我不管,我就是要钓鱼,咱们回去弄鱼竿去。” 回去之后王三弄了根竹竿,又弄了一个挂帐子的铜钩,用麻绳绑好了,带着麟子背着马扎和水葫芦,还带了两个饼子,领着麟子一起坐在河边。 王三都没挂鱼饵,直接把钩子放水里,看着麟子用牙齿磨着饼子,时不时再喂她些水防止噎着。王三挺高兴的,因为不用跟着小主子到处跑了,年纪大了就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 麟子乖巧地捧着大饼吃,他们前面来了一艘船,船上一个喝醉的公子哥扒着花船栏杆大喊:“这小姑娘真好,这脸上的油皮嫩着呢,小姑娘,到哥哥这里来,让哥哥亲亲你的小脸,哥哥给你钱。” 王三大怒,麟子比他反应还快,大喊一声:“给你奶奶!”说完把饼子往旁边一放,提着竹竿就捅。 脾气极其火爆! 这公子哥被她戳了一下,鼻血长流,抹了一把鼻血,大喊:“我弄死你个小女昌妇。” 麟子大喊:“来啊,你敢来弄死你奶奶吗?”说完回头看了看,秦淮河岸边的道路上是青石板,但是靠近河边的地方是方砖,麟子低头操起一块方砖抡圆了胳膊砸了过去,这秦淮河本来就不宽,那花船离麟子也不远,麟子这个胖身子骨极其有力气,真把这方砖给砸进船里了。 花船本就狭窄,一瞬间桌子上杯盘狼藉,歌女和女支女四散躲避,顿时整艘船女人尖叫男人大骂。 王三一看,立即用还剩下的胳膊抱着麟子撒丫子就跑,反正就在门口,两步跑回家了。麟子被他抱着还大喊:“敢上岸砍死你!” 公子哥儿还真的要上岸,船家七手八脚的搭木板,麟子已经回家拿了菜刀噔噔噔地上楼了。她趴在栏杆里面把菜刀伸出来挥舞:“来啊,你奶奶要弄死你。” 这下公子哥儿狗腿子赶紧把人给扯回来:“大爷,算了。对面是个孩子。” “对啊,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船家也怕今儿真见血了,赶紧划船,只有这公子哥不认怂,还在骂骂咧咧。 麟子看船走了哼了一声拿着刀下楼,她身后已经跟着上来了好几个人。 麟子问:“祖祖不知道吧。” “道长还在做功课,没敢让她知道。” 麟子把刀给了苗婶子:“拿回厨房去,我还要去钓鱼呢。” 苗婶子要崩溃:“你还出去?你就不怕那人上岸打你。” “他要是有那胆子早上来了,这会都走远了。”说完喊着王三接着去钓鱼。 回去的时候小马扎和饼子还在,麟子坐下接着啃饼。 王三把竹竿给摆好,周围没走远的人看着这孩子跟没事儿人一样,没热闹看了才各走各的路。 王三过了一会才说:“大姑娘,以后别这样。” 麟子斜眼看他:“不这样也行啊,指望你?你是骂得过他们还是能打得过他们?” 王三不说话了。 麟子说:“被人欺负的时候,要立即把欺负你的人给打疼了,只有他疼了,他怂了,他才不敢欺负你。要不然这个敢跟我开玩笑,那个敢占我便宜,时间久了,我不成了冤大头就是肉包子了? 我都想好了,他要是敢上岸,你们把门关好,我就从上面扔东西砸他们,就是砸死砸伤都没关系,是他们先砸咱们的门,他们先欺负我小孩子在先,我打他们是他们应得的。然后去应天府告状,我战绩可查,去年刚告完鸿胪寺,今年还没去过呢,就看谁家倒霉了!” 这时候有势力不倚仗才是傻瓜呢。 王三没说话,麟子嚼着饼子说:“我现在还小,只能这样,我要是长大了,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就剁掉他爪子。” 王三这下是真没话说了,赶紧提着水葫芦喂她水:“喝点水,这饼子太干,明日咱们买肉饼吃。” 这时候一个男人走来,问道:“郑家的?” 麟子转头:“嗯,我姓郑。” 这人没搭理她,跟王三说:“赔二十文钱,刚才你家孩子把砖扔人家船上了,要赔砖钱。” 麟子问:“你看见是我扔的?” “看见了。别废话,交钱。” 麟子抠门属性发作:“不交,我追上去把砖要回来。” 王三已经数了二十个钱给人家了,麟子跳脚要拦着,收钱的人也知道这丫头不好惹,立即拿着钱跑了。 麟子说王三:“他要是骗你呢?你怎么说给就给?” “他是这里的里长,这段归他管。” “我刚被人家欺负他怎么不管。” “世上人都是欺软怕硬。” 麟子哼了一声,想到损失二十个钱,啃饼子的动作都凶残了不少。 这时候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来到了他们身边:“来瞧一瞧看一看,这里有好东西啦。” 他把挑着的担子放在麟子身边,问道:“小姑娘,我这里有好看的花布,你看看吗?” 麟子头都没转,冷酷地说:“不看。” 货郎笑了笑:“我这里的东西多着呢,各类吃食,有糖蜜糕、蜂糖饼、灌藕、炸藕、红边糍、猪胰胡饼、鱼鲜、猪羊肉。还有各项小玩意,有打马象棋、杂彩球、琉璃炮灯、四时玩具。你想看看哪些?” 麟子这次转头了,她好奇货郎真的有这些东西吗?先是看了看货郎的担子,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担子,一点吃的都没有。 麟子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去啃饼子。 骗子! 王三摆手让货郎离开。 货郎没走,把背着的草帽拿下来扇着风,笑着说:“我这里还有更好的东西,姑娘不看看吗?” 麟子说:“没钱!” 这货郎笑呵呵的:“有钱是有钱的用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我这里能扑买,有大扑买,还有小扑买,姑娘想试试吗?” “扑买?”麟子转头看着货郎:“什么是扑买?” 货郎说:“这大扑买就是大生意,给姑娘举个例子,宋朝时候,外面吃饭的馆子饭店分正店和脚店,区别就是正店能买卖批发酒水,脚店只能向正店买酒水再卖给食客,贩贱卖贵,挣的是辛苦钱。所以正店的生意好,赚钱也多。姑娘是不是想问他们怎么就能批发酒水呢?” 麟子点点头。 货郎说:“这好事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这正店的东家要向官府扑买,好多店一起向衙门扑买售卖酒水的权力,价格者得。这就是大扑买。” 麟子点头:“我懂了,这就是包税。税金就是扑买上交的银子,谁家给的钱多,就等于谁家上缴的税金多,朝廷自然是要多拿税金,这扑买该是一年一次或者是三年一次吧?” 货郎点头:“女公子聪慧!”伸出个大拇指。 麟子问:“小扑买呢?” “这小扑买就要看运气了,”他说着从担子里取出个像罗盘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上面有个箭头,罗盘上刻着很多字。 麟子看这玩意很眼熟,这好像是抽奖时候转的那个转盘。 下一秒这货郎就真的转动了转盘:“姑娘,一文钱转一次,这些刻着红字的,木箭头指着哪一格子就给你这一格子对应的东西,要是白字转到木箭头下面就没有东西给你。” 麟子“哦”了一声:“不玩,你这是骗人呢。” 王三松口气,他就怕麟子真的玩这个东西,这和赌差不多,万一上瘾了怎么办? 货郎把这罗盘放下,蹲下身一边拿东西一边说:“姑娘,一文钱你就能得到好东西。我这里有两件东西,你只要把‘大吉大利’这四个字转到木箭头下面就行。” 麟子看到他拿出来两个制作精美的螺钿盒子。黑漆螺钿盒子非常华贵,这货郎打开盒子后说:“这里有一盒山东阿胶,对妇人身体好,特别是老妇人,能吃点阿胶也是好事。” 麟子小脸很严肃,她看到了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阿胶。 货郎放下这个盒子,又拿出来了一个盒子,这盒子是红色大漆配螺钿拼图,也非常华贵。 这货郎只打开了一条缝,麟子只看到一丝珠光宝气闪烁后盒子就被盖上了。 货郎笑着说:“这是南洋金珠,极品中的极品,就是贵人也未必能弄来。姑娘,一文钱转一次,你要是中了,这都是你的。” 麟子哼了一声,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她把自己没吃的饼子拿起来,问王三:“王爷爷,这个饼子多少钱?” 王三说:“三文钱。” 麟子把饼子放在了罗盘上:“我就玩一次,你要是不让我中大奖,我扭头就走。”让你来送礼,你倒是整了这么多花活儿,你要是玩脱了这礼就送不出去了。 货郎看看罗盘上的大饼,说道:“既然值三文钱,就三次吧。” 麟子说:“一次,君子一次定输赢。” “好,一次就一次。”这货郎把饼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把罗盘推到麟子面前,麟子的小胖手随意转动,罗盘由快转慢,慢慢地刻着“大吉大利”的这一格停在了木箭头下面。 麟子说:“多谢。” 货郎笑眯眯地把两个盒子推到了麟子跟前,把罗盘收好,咬着饼子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向南去了。 王三感觉这跟做梦一样,这仿佛就是货郎来送东西,光是这两个盒子就值大钱了。 他赶紧把盒子抱在怀里,对麟子说:“姑娘,赶紧回家。” 麟子的嘴里叼着饼子,把水葫芦背身上,扛着鱼竿拖着马扎跟着王三回去了。 王三跟做贼的一样赶紧把大门关上,这动静引得厨房里的人出来了,钱嫂子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别是这小祖宗又和人家打架了吧! 王三抱着盒子跑到她们跟前:“快把道长请出来,大姑娘今天运气太好了。” 钱嫂子赶紧进屋子里请郑道长,郑道长出来就看到麟子坐在马扎上啃饼,地上放着竹竿马扎水葫芦,凌乱地放了一地。 王三激动极了:“大姑娘刚才和一个货郎扑买,拿一个饼子赢了这些好东西。” 麟子抬头看看王三,这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这就是个局啊! 几个人打开红色的盒子,顿时惊叫起来。 圆润的南洋金珠就躺在盒子里,看模样这能盘两串项链。 郑道长第一反应就是:太贵重了! 大家面面相觑,郑道长一把盖住盒子,说道:“这东西太值钱了,咱们这里的房子小,城外的房子破,这东西不好藏,谁都不许往外说。要是招来了贼,他们图财也就算了,就怕他们害命啊!” 大家纷纷点点头。 郑道长抱着两个盒子进屋子里去了。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院子里的几个同时一哆嗦。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还有人问:“有人在家吗?有事儿,开门。” 钱嫂子跟王三说:“别是刚才的货郎找回来了吧?” 苗婶子哆嗦着说:“会不会这东西来路不正,官府找来了。” 王三大着胆子说:“我去开门,你们进去跟道长说一声。” 王三打开了门,外面是一群仪鸾卫。 为首的是宋忠,埋怨王三:“大白天关着门干吗?叫了半天都不开门。” 王三笑着说:“这不是怕我们家大姑娘跑出去吗?外面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就怕再遇到拐子这事。” 宋忠点头:“这顾虑也对,老太君在家吗?” “在,各位请进。” 麟子还在吃饼,宋忠笑着说:“大姑娘吃着呢?” 麟子点点头。 这时候郑道长出来,说道:“宋大人稀客啊,怎么今日来我们家了?” 宋忠领着下属们一起抱拳。 “有事儿来问您老人家,您认识巫马氏吗?” “谁?” “前几日老龚他们那边不是闹鬼了吗?” 麟子一听,赶紧站起来跑到郑道长身边站好,其他人也凑了过来。 宋忠笑着说:“抓住罪魁祸首了,是一对母女,老的娘家姓巫,嫁了男人姓马,生了个女儿,日常走街串巷给人跳大神,为了躲避仇家在山里躲着,又偷东西又装神弄鬼。您老人家认识吗?” 郑道长说:“认识,你说巫马氏我真不知道是谁,你说是个姓巫的,又走街串巷跳大神,我还真认识。来屋子里说吧,外面热,进来喝口茶。” 宋忠说:“您老人家别忙,晚辈这是奉命来接您和大姑娘走一趟的。” 麟子立即瞪直了眼睛:“什么意思?我们又没和她一起装神弄鬼,你们要审我祖祖?” “不是,大姑娘你误会了。”仪鸾卫因为距离皇家很近,天子父子属意麟子做太孙妃的事情这些近卫上层官员都知道,所以对麟子都很客气,这时候宋忠赶紧解释:“大姑娘,这都是几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请老太君过去帮我们个忙。” 郑道长说:“既然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去就行了,孩子小,别带着她了。” “这……” “那诏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吓着我们家孩子了。” 宋忠一想也真是这样,邀请郑道长上车。 郑道长对麟子说:“你在家乖一点,我和她们师姐妹认识,去了说清楚就行了,不会有事儿,晚饭不必等我,你们自己吃吧。” 麟子亦步亦趋地跟到了门口,看着几个年轻人扶着郑道长上了车,她眼巴巴地看着车走远才回来。 宋忠陪着郑道长坐在车里,透露说:“这对母女有点诡异手段,上头不打算留她们,而且这对母女也没少做害人的事。可是那老女人江湖经验足,知道他们没用了就要被杀,所以现在真的假地说了一堆,我们请您过去协助我们分辨她的供词。” 郑道长点头。 车子进了诏狱,毛骧带人等着,亲自扶郑道长下车。 毛骧问:“这一路可好?” 郑道长说:“还行,虽然知道被审问,想着你们也不会对我动刑,我老婆子的心也不算太怕。” “您这话说的让晚辈无言以对。宋忠,你怎么跟老人家解释的?” “大人,我……” “你闭嘴,”毛骧打断他,对郑道长说:“宋忠办事儿不行,晚辈跟您说,这次的犯人是志心师太的师妹,晚辈现在最想找到志心师太,这老婆子说的话有真有假,我们请您来帮着分辨一下。” 郑道长被引到了一间屋子里。 毛骧亲自把茶摆在了郑道长前面,叫了秦老实:“秦老弟,把今儿审讯过程给老太君读一遍。” 秦老实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晚辈秦恪,给您读一遍审讯笔录。 犯人巫马氏,自称和要犯巫朝静也就是志心师太是师姐妹。老太君,这是真的吗?” 郑道长点头:“是真的。” 秦老实接着说:“犯人巫马氏称,她和巫朝静早年不和,当年是您化解了二人的恩怨,可对?” 郑道长想了一会儿说:“对。” “犯人巫马氏说巫朝静会来找您,甚至……您会藏匿巫朝静,可对?” 郑道长问毛骧:“这是审问的吗?” 毛骧佯装生气:“秦恪,你怎么说话的!”立即笑着说:“您老人家别和他一般见识,他这是还不熟,这是第一次干这么大的差事,不熟。” 郑道长冷哼一声,跟毛骧说:“秦大人不知道当年的事儿你也不知道吗?当初我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化解她姐妹的矛盾,不还是为了你家主子吗?” 郑道长端茶喝了一口,跟秦老实说:“他不说我来跟你说。当初前元治下民不聊生,你也是经历过的,我就不说什么了。咱就说说当初北方是什么样子。 昔日宋廷仓皇南渡,百姓们‘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巫朝静他们的师门没有南渡,而是在北方挣扎求生,然而后来换了蒙古人称帝,上下尊佛,巫家这些‘时妖’们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接受过一户姓韩人家的救济。 这韩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就是白莲教世家,救济他们的人就是白莲教那时候的教主。你想啊,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弟子在乱世里颠沛流离,得到人家救济,自然是感激涕零,有忙就帮,就怕帮不上忙,这恩情她们一直记着。 可是元朝也不是吃素的,早就盯上了白莲教。巫朝静的师祖那时候就把一个弟子派到江南去,自己带着其他人为韩家出生入死,后来自然是都死完了。 这弟子就是巫朝静他们的师父,她在江南收了两个弟子传授本事,想着师门几条人命搭上去,算是报了韩家当年的救济了,就不在返回北方,而是在南边住了下来。无奈巫朝静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出去行侠仗义又认识了韩山童。 这韩山童的祖父救了巫朝静的师祖,两人遇见自认为是缘分,结伴而行,巫朝静那人从没把私情放在心上,和韩山童结伴而行那是志向一致,并不是男女之情,她自此一出门就没再回来,她师父死了就没回来奔丧。然后韩山童认识了刘福通,这些人当即决定造反。 巫朝静的师妹巫朝筝也就是你们说的犯人巫马氏在她师父眼里是个乖孩子,就留在身边养老。得知巫朝静他们要造反,巫朝筝就赶紧带着年老的师父躲避,后来嫁入姓马的人家,夫妻两人给她们师父养老送终。 巫朝静在外面翻云覆雨,巫朝筝就出入江南高门大户,她年轻时候也是个鲜活的姑娘,很讨人喜欢,这江南很多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都认识她,只要她登门,大家都以礼相待。 后来韩山童刘福通和我们家郭大帅先后死了,你们上位打算联合元朝官员拉拢地方豪强,这些事情不能让香军知道,一方面麻痹香军,一方面暗地里接触。 我就是给你们上位打掩护的人,当时香军中盯着你们上位的人是巫朝静,我就请荣国府的先夫人张太君把巫朝筝请来,给她们姐妹说和。 她们姐妹的矛盾就是她们师父死。师妹觉得师姐为了个臭男人都不回来给师父奔丧。师姐觉得师妹为了敛财拉着师父四处做法损了寿元。然而这两个人的脾气都很执拗,都觉得对方错了自己没错。 就这姐妹纠缠的时候,你们上位就完成了暗中结盟的事情,等巫朝静反应过来一切都成了定局,她愤然离开,从此就是你们上位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说得对吧毛大人?” 毛骧笑起来。 郑道长的眼神左右看了一遍,这事儿毛骧知道却还要让她再说出来,这是给谁听的? 就秦老实宋忠这些人都没资格听朱元璋这些糟烂事儿,所以隔壁坐着的人是朱标。 郑道长一瞬间觉得心累,她对朱标他们兄弟几个尽心尽力,如今朱标还要弄这个局来审问自己。 郑道长意兴阑珊:“还有什么尽管问,家里还有孩子呢?我要赶紧回去。” 毛骧和秦老实暗中目光一碰。 这是局中局,计中计,最关键的问题是关于麟子的,前面问这些甚至是令郑道长生气试探都是铺垫,只有询问麟子的事情才是关键。 毛骧笑着说:“您再略等等,放心,不会误了您吃饭,我给您换杯茶去。” 郑道长以为毛骧要去隔壁询问朱标的意思,颓废地靠在椅背上。 秦老实放下纸,跟屋子里的小吏说:“去,拿个靠枕来。” 小吏也出去了。 秦老实拉凳子坐在郑道长身边,笑着拉家常:“您和大姑娘最近还好吗?听我家那口子说大姑娘又长个了。” 郑道长点头:“能吃能睡就长得快。” 秦老实观察着郑道长的状态,心里想着措辞。 隔壁房间,朱标坐在墙边,安静地听着,朱标的手里捏着的才是真正的审问笔录。 上面摁着手印,朱标则是对一行“望气化龙”的记载沉默地看着。 ———————— 明见! 第95章 刘暻 郑道长走了没多久,麟子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等她回来,就看到门口又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为首的是仪鸾卫副指挥使蒋瓛。 蒋瓛到了院子里,看到麟子乖巧地坐着小马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怎么看都是个招人疼爱的乖宝宝。蒋瓛笑着说:“大姑娘没出去玩儿?” 这时候苗婶子他们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抓着一把青菜,看到蒋瓛他们立即问好。 蒋瓛说:“我是来接老太君的,老太君还在做功课?” 苗婶子立即说:“刚才宋大人接她走了。” 蒋瓛故作遗憾:“是吗?看来是毛大人那边等不及了。我去了城外,城外说你们不在,搬城里来了,这才赶过来,我是白跑了一趟。给兄弟们弄点水吧,我们也奔波了一天了,水都没喝上一口。” 苗婶子立即说:“有水,各位等一下,我们这就烧火煮茶。” 蒋瓛坐在了旁边的马扎上,看着麟子嘿嘿一笑,用手摸了摸麟子头上的小鬏鬏,说道:“今儿大姑娘乖啊,平时两条小腿都不闲着,今儿反而坐得住了。” 麟子把他的手推开,不高兴地说:“不要弄乱我的头发。” 今天绝对出事了! 昨日马皇后带着孙子孙女来,负责宫城安保的仪鸾卫不可能不知道,昨日负责保护马皇后的侍卫就是仪鸾卫的人手,这种人手调派能瞒着别人不可能瞒着毛骧和蒋瓛。 蒋瓛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城外? 麟子笃定,蒋瓛去城外就是个借口。考虑到刚才宋忠已经接走了祖祖,蒋瓛这个比宋忠职位更高的人来了自己家。麟子就知道用调虎离山计把祖祖给哄走,这是冲着自己来了。 麟子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大费周折,而是见招拆招,打算已读乱回。 蒋瓛的手被麟子推开,就问:“大姑娘最近读什么书啊?” “没钱读书。” 蒋瓛说:“不读书也行,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读书太多也不好。” 麟子看他,到底是谁已读乱回啊? 这时候王三把凳子搬出来,这些仪鸾卫的人赶紧去帮忙,人一散开,麟子发现有个人和这些仪鸾卫格格不入。 这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气质,虽然挎着剑,却像个中年文士。 蒋瓛看到麟子看这个人,像是顿时想起来了他一样,对麟子说:“大姑娘,快起来,这也是个长辈。这位是诚意伯家的二老爷,你喊他刘爷爷。” 这是爷爷辈的? 麟子站起来拱手说:“拜见刘二爷爷。” 刘璟坦然受礼。 王三赶紧送来凳子,可是蒋瓛坐着马扎,这凳子高,王三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给刘暻坐,他还不知道刘暻的官职。不能让一个官职低的人坐得比上官还高。 刘暻说:“这凳子给你家姑娘坐,我坐马扎。”说完把麟子刚才坐过的马扎拉来坐下,麟子就转身爬到凳子上坐好,两只小胖脚不挨着地面,小胖腿悬在半空。 麟子看着刘暻的剑,就问:“你一定很厉害吧?你都佩剑,我看很多读书人不佩剑的。” 刘暻说:“君子是要佩剑的,没点本事都不能出门游学,昔日夫子周游列国也是佩剑前往。” 麟子听到周游列国,想到孔夫子在山东河南河北等地打转,忍不住想笑。 刘暻问:“大姑娘笑什么?” 麟子回答:“想到了好吃的,夫子周游列国一定吃过不同地方的好吃的吧?” 这时候厨房那边煮好了茶,倒进干净的盆里端出来,这些或站或坐的仪鸾卫立即拿碗去舀水。 蒋瓛和刘暻一人端了一碗,吹了吹,趁热喝了。蒋瓛也真的渴了,一碗喝完又喝了一碗,看到跟着的人都喝了水,马匹们也被饮过水了,对刘暻说:“二爷,咱们走?” 刘暻点头,站起来转身退后两步,对麟子躬身行礼:“今日叨扰,这就告退。” 他如此郑重,让蒋瓛对着麟子多看了两眼,于是一群人上马离去。 麟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外张望,心想:这群人干吗来了? 这个过程真的像是因为跑错了地方来喝一口水。 王三收拾院子里的东西,看麟子跑到门口,赶紧追出来:“大姑娘,别一个人跑出去,回来吧。” 蒋瓛这些人从麟子家出来后直扑诏狱,诏狱里面秦老实对着郑道长聊了半天麟子的事儿,聊得郑道长都怀疑这到底是审问自己还是在审问麟子,直接问:“你怎么这么关心麟子?” 秦老实说:“大姑娘毕竟是昔日旧主,往日晚辈忙,没多多关心,如今遇到了您,自然会多问几句。” 郑道长说:“是吗?要说起来临阳侯也是你的旧主,也没见你对他多关心。” 秦老实立即说:“您别取笑晚辈了。” 郑道长冷哼一声。 这时候蒋瓛刘暻他们悄悄来到了隔壁的门口,朱标轻轻地站起来出去了。 毛骧立即端着一杯茶进入郑道长的房间。 “您老人家等急了吧,您先喝口茶。” 郑道长问毛骧:“我今儿要在这里过夜吗?” 毛骧立即说:“您别误会,就是请您来帮个忙。秦恪,你刚才怎么跟老人家说话的。” 郑道长站起来:“少在我跟前演戏了,我能走了吗?” “您要走啊?能,能能,秦恪,赶紧去准备马车送老太君回去啊!” 秦老实立即说:“您请。” 郑道长哼了一声出去了。 她出去后没看到朱标,也没看到其他人,径直上了马车被秦老实送出诏狱,秦老实鞍前马后要送她回贡院街。 此时在毛骧的办公房间里朱标和刘暻正在寒暄。 刘暻他爹是刘基,大名鼎鼎的诚意伯刘伯温,据说这位也是通阴阳、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人物。 刘暻兄弟在早年放在朱元璋跟前也是视若子侄的存在,只不过在几年前刘伯温死亡,他的死和胡惟庸脱不了干系,刘暻的大哥刘琏也因为刘伯温和胡惟庸争夺相位被牵连被迫坠井而亡。 刘暻此时进京就是因为朱元璋有意置胡惟庸于死地,刘暻有这样报仇的机会自然不会放弃,主动进京寻找报仇的机会。 朱标和刘暻寒暄了几句,就问:“二兄,看过那小女孩了吧?如何?” 比起一个走江湖的老道婆,朱标更信任刘暻。 刘暻说:“看过了。”他看了看毛骧。 毛骧主动说:“殿下,臣还有事儿没办,就不陪您和刘二爷了。” 朱标点点头,毛骧飞快地退了出去。 刘暻说:“殿下让草民去查看望气化龙,气倒是有,龙不曾见。那姑娘头上确实有祥云,然而这云不是她的。” 刘暻有大本事,他看到麟子的第一眼就能把麟子的命运看透,此时选择部分隐瞒。 朱标问:“怎么说?” “这祥云稀薄,来自贵人。这祥云是借来的。” 高明的谎话九分真一分假。 朱标想了想说:“不满二哥,我爹娘都喜欢这孩子,想着将来让她配我家雄英。” 刘暻没说这段婚姻如何,而是说:“殿下您这么说这祥云就解释得通了,借东西,必然是有人愿意借才能借得到。她头上有祥云,必然是太孙愿意借给她。” 朱标听说了之后心里放下芥蒂,就说:“既然如此,这事儿就这样结束吧。劳烦二哥跟我去一趟东宫,看看我们家雄英。” “是。” 到了东宫,朱标叫朱雄英出来相见。 刘暻看到朱雄英立即说:“殿下,太孙真乃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朱雄英听了嘴角开始抽,这人谁啊,也太不要脸了。 这“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形容的是李世民,朱雄英觉得这人拍马屁也太露骨了,对这刘暻的印象直线下降。 马屁精! 朱标是真高兴了,他盼着儿子如唐太宗那样成个令人难以仰望项背的皇帝。 让朱雄英退下后,朱标问:“二哥,雄英的子女运如何?” 刘暻说:“太孙子女宫光滑无皱,丰满微隆且色泽红润,将来多子多女啊。” 朱标听了笑着说:“果然如此?” “草民哪敢说谎?” 两人相视而笑。 看天色转暗,刘暻站起来告辞,朱标亲自把人送到东宫门口,他拉着刘暻的手说:“二哥,既然来京师了,日后经常来,咱们也能时常说说话。” 刘暻再三应是,从东宫出来回京城刘家的宅院去了。 路上他的随行跟着他,说道:“二老爷,咱们要在这里长住吗?” 刘家的宅子也在内城,他说:“不,住一阵子就走,京城再好也不是故土,人还是要回到故土的。” 刘暻说着看向了胡家方向,心里说:胡贼,你的死期要到了! 朱标送走了刘暻后没有回去,而是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这会儿正和朱雄英说话,祖孙挤在龙椅上正一起大笑,看到朱标进来,朱雄英赶紧站起来。 “爹,您忙完啦,快来坐。” 朱标对朱雄英说:“你给爹跑一回腿,外面有进贡来的果子,你替爹给你祖母送去。”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就从乾清宫后面去了坤宁宫。 朱元璋看大孙子走了,问朱标:“怎么说的?” “刘暻说麟子头上确实有祥云,没见到所有的黑龙,还说这祥云稀薄,是从雄英那里借来的。” 朱元璋听了就说:“我早说这老货是故意把你姨婆牵扯进来你还不信。咱是不信这神神鬼鬼的事情,那些大臣不是说了吗,自古得国之正,就数咱了。” 朱标点头应是。 朱元璋确实有英雄气概,朱标更加内敛,和朱元璋大开大合不同,朱标这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声无息。 朱标就说:“马上得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爹,最难的是守住了还能传下去,哪怕是知道这妖妇使出了离间计,也不能不小心啊。” 朱元璋觉得儿子这话说得对,就说:“你能这么想咱就很高兴。不过你姨婆肯定生气了,你自己想法子吧,别让你娘给你收拾烂摊子。” “是,明儿儿子带着妻儿去看望姨婆。” 朱元璋摆摆手表示不管,站起来背着手往后面的坤宁宫去了。 ———————— 晚上见 第96章 童言 晚上麟子盘腿坐在床上和郑道长说话:“我觉得那个刘暻怪怪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来的时候,我对着他行礼,他非常坦然地受了。他走的时候,我坐着,他对我行礼,很恭敬的样子。祖祖,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郑道长说:“你知道《推背图》吗?传说李世民为了知道唐朝国运,命令袁天罡和李淳风推算,李淳风在推算的时候一发不可收,一口气推了两千年内发生的事情,袁天罡看了,就推了一下李淳风的背,让他不要再推算下去了。因此这本书被称作《推背图》。 刘暻他爹刘伯温曾经解过推背图,还做过一首《烧饼歌》。” “《烧饼歌》?”麟子嫌弃:“这名字也太随意了,烧饼歌是说什么的?是烧饼好吃吗?” “不是,是预言未来。” 麟子就不信:“什么语言未来,那是张口就来。我还说我也能预言几句未来呢。” 郑道长说:“盛名之下无虚士,刘伯温是有些本事的,刘暻也从他爹那里学到了些,我估摸着他看出什么来了。” 麟子转头躺倒,就说:“祖祖,不要迷信,要是刘伯温真的有本事,他为什么不让他大儿子避开死劫?他难道就没算过自己是被胡惟庸毒死的吗?” 麟子说完重点强调:“祖祖,迷信就是迷信,信不得啊!” “然而……” “没然而,”麟子开始瞌睡,迷迷糊糊地说:“不过是算计人心罢了,说不定……” 麟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郑道长给她盖上了薄被子,不断回忆今天的事情。她能确定的是今日巫朝筝这个老婆子肯定说了关于麟子的话,这话就算是和麟子背后的胎记没关系也触动了朱家的心事。自己能顺利回来,必然是刘暻说了利于麟子的话。 郑道长思来想去决定抽个机会宴请刘暻,先找他套个话。 眼下的困境算是解决了,但是麟子将来怎么办? 郑道长起来吹灭油灯,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时候秦淮河的灯光璀璨,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处在这样的环境里,郑道长长叹一口气,只觉得人活着有时候真的觉得累。 郑道长还没把昨日的事情弄明白,一早上东宫的太监登门。 郑道长听完皱眉:“太子要来?”说完就很生气:“转告太子,家里太窄迎不了大驾,还请稳坐东宫不必出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老一小哪里承受得了国本动摇的罪过。” 麟子这时候背着水葫芦要出门,听见郑道长这么说赶紧跑来。 今日的麟子打扮得很漂亮,穿着紫色彩花的小裤子和粉色彩花的小衣服,头上用红绳绑了个小鬏鬏。 太监再三赔笑,郑道长没搭理他,对麟子说:“不是说出去玩儿吗?还在家里待着干吗?” “哦”,麟子应了一声,背着葫芦喊着王三就走。 东宫的太监赶紧喊麟子:“大姑娘,太孙等会来,你们一起玩儿啊,大姑娘,别走……” 麟子已经跑出门了。 这几个太监扑通一下跪在郑道长跟前:“老太君诶,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阉人吧,您的话我们是万万不敢回去说的。” 郑道长冷哼一声。 这些阉人惯会作戏,郑道长是一点都不会可怜他们。 麟子背着一个胖胖的葫芦出来,小脸上没什么笑容。 王三看她不高兴,以前走路都是蹦蹦跳跳,今天就显得死气沉沉,就问:“大姑娘是不是在担心道长生气的事情啊?” 麟子不说话。 王三就说:“要不咱们去夫子庙玩一会儿就回家?” 往日王三是不带着麟子去夫子庙的,那边人多,麟子是家里的独苗苗,真的担心她被拐走了。 今日王三主动说去夫子庙,麟子没动,淡淡地说:“就在河边玩一会,等会再回去。” 这时候两辆马车停在了贡院街口,侍卫还没来得及下马,朱雄英就从马车上跳下来,朱标赶紧掀开帘子看,旁边的侍卫和太监们也紧张地低呼。 朱雄英稳稳落地后小跑着进门,大喊:“太姨婆,妹妹,我和我爹娘弟弟来看你们了。” 看到儿子没事儿,朱标才松口气招呼太子妃下车。 郑道长从屋子里出来,朱雄英高兴地扑到郑道长怀里:“太姨婆,我又来看您了,我爹娘和小弟弟也来了。” 郑道长对一个小孩子不可能摆脸色,笑着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 朱雄英问:“妹妹呢,在楼上吗?” 说着向后看,这小院子一圈是楼,麟子常常在南边的楼上看秦淮河。 郑道长说:“妹妹出去玩儿了。” “啊。” 朱标和太子妃来了,太子妃笑着说:“姨婆,马上要端午了,太子爷带我们来看您了。” 郑道长抬头看到朱标,不冷不热地说:“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太子居然不忙了。” 这话多少带了点讽刺挖苦,朱标笑着说:“姨婆,再忙也要来啊。” 太子妃看郑道长的脸色不好,立即说:“姨婆,允熥还没拜见过您呢,这会正好醒着,您看看他。” 旁边的乳母赶紧抱着小婴儿上前。 郑道长松开朱雄英后伸手接着小婴儿看了看,小家伙小脸白嫩嫩胖乎乎的。她对太子妃说:“这小子看着挺精神的,又白又胖,你生他的时候没少受罪。” 太子妃扶着郑道长说:“是啊,一条命差点搭上,姨婆,咱们进去聊。” 郑道长转身抱着朱允熥进去了,太子妃给了太子一个眼神,太子笑着跟上。 朱雄英说:“太姨婆,爹娘,你们聊,我去找妹妹。” 朱标说:“去吧,多带点人。” 朱雄英就让人拿吃的,随后带着太监侍卫跑了出去。 太子妃和郑道长抱着孩子坐在上面,朱标在她们下首找凳子坐了。郑道长抱着朱允熥逗了一会,小家伙打哈欠要睡觉,郑道长立即递给乳母,对苗婶子说:“领他们去客房,把孩子放床上睡会儿。” 一群人出来到院子里等候差遣,朱标起来坐在了郑道长另一边,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郑道长:“姨婆,别生气,我来给您道歉了。” “不敢,我老婆子算哪一号人物,哪里敢让太子来道歉。” “姨婆,昨日我回去爹娘骂我了,我就不该信了那老妖婆的话,她知道您和志心的关系,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姨婆,我年轻不知事,你别放心上。” 太子妃也在一边劝,他们夫妻同心,郑道长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昨日回来家里的人说诚意伯的儿子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是巫朝筝说我们麟子的坏话了。你信不过巫朝筝这个走街串巷的婆子,自然信得过刘暻这个勋贵之子。也是,你小时候和他、文英、保儿、文正这些人一起长大,他的话你自然是信的。我就是外人了,甚至我里外不是人。” “姨婆,您别这么说,太子爷才没这样想呢。” 朱标说得更动听:“姨婆,您误会了,我爹娘都是早早没了父母,我没见过祖母和外祖母,都是您把我们照顾大的,您在我们心里不仅是祖母还是外祖母,咱们是一家人。” 郑道长冷哼一声:“别扯这些,我问你,那巫朝筝说我们麟子什么坏话了?” “没有,她说孩子身上有些神异。” 郑道长不信:“他是不是说我家麟子是个天煞孤星,克父母克夫克子,你们家一心想着让两个孩子配成一对,这会不放心了,让刘暻来看看,是不是?” 朱标一口认了,毕竟看孩子是否适合婚配的说法比这孩子身有异象的说法更能让郑道长放心。 “是,是这个意思。昨日刘暻看了,两个孩子八字般配,将来多子多孙。” 郑道长就不信这种鬼话,太子能来,已经摆明了态度,就是麟子已经安然过关了。 郑道长对除了马皇后之外的朱家人已经失望透顶,趁着这个机会就说:“你刚才说你没祖母,也没外祖母,说起来你爹娘也怪可怜的,都是早早地没了至亲。” 太子妃点头:“是啊。” 郑道长说:“说起他们两个来,我想起了以前的旧事,也想起了一句话。” 朱标问:“姨婆想起了什么话?” 麟子说:“门当户对。” 朱标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郑道长拉着太子妃说:“你公婆两个人那真是门当户对。不说都没了爹娘,单说结亲的时候,你婆婆是郭家的养女,你公公那时候因为作战勇猛,郭大帅想要拉拢他,所以这婚事就成了。” 太子妃笑着说:“这真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郑道长点头:“可不是吗?难得的是他们关系还好,养了这五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淘气。” 朱标笑了一下,他就等着郑道长图穷匕见。 郑道长又说:“说起来结成夫妻后,传宗接代是最小的一件事。嘴上嚷嚷着传宗接代的人家都是那些穷人,生了儿子就是生个了劳力,因为他们穷得只剩下人了,所以生儿子才是最要紧的。但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结亲最看重的是对方的势力和钱财,生孩子才是次要的。 大户人家结亲就是这一家用最合理的名义吞并另一家,为了怕另一家剧烈反抗,就保证下一代家主是另一家的外孙。你们说是吧?” 这也太直白了。 太子妃看了一眼朱标,作为既得利益者,朱标就说:“姨婆,您这话说得太片面了,多少人家结亲都是同枝连气同进同退,没有您说的这种吞了另一家的事。” “那是一口吞不完才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凡能一口吞了,谁会吞一半?钱财上,女方的嫁妆算不算被吞了?何况我们家麟子连嫁妆都没有。” 朱标觉得老太太又倔起来了。 朱标无奈地说:“我们家不看重嫁妆,回头我给她准备嫁妆。” 郑道长就说:“标儿,你既然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就直说了,咱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我家孩子嫁给你家孩子,什么好处给不了你们,自然也没法取用你家的好处。” “她怎么就不能取用我家的好处?是府库不让她管,还是厨房不听她的?” “你说的这些一个宫女都能管,我家孩子既然进门为妻了,难道就是个体面点的宫女?” “姨婆,您想说什么?我们家的家业除了我们父子,别说我儿媳妇了,我娘和我媳妇都不能管。” “这不是婚配,标儿,听我一句,你让他们两个成亲压根不是一桩好婚事,麟子在你们家说话永远不硬气。” 朱标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太子妃拉着郑道长的手:“姨婆,别想那么多。” 郑道长说:“我不想让麟子去做个泥捏的主母,整日除了端坐着微笑就是生孩子。” 朱标叹气:“您老人家这想法从哪儿来的?” 郑道长说:“麟子他太奶奶就是这么过来的,贾源和她也是一对恩爱夫妻,但是成亲自来是两个人家的事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夫妻恩爱抵不过琐碎日子带来的苦闷。她憋屈了一辈子,但凡家里的人有一个真心孝顺她,麟子这会就回她爹娘身边了。” 太子妃看朱标和郑道长都上头了,赶紧说:“姨婆,孩子还小呢,说这些有些早,等他们年纪大了再议吧。” 郑道长对太子妃说:“他们婚配的时候我已经躺下面了,那个时候我说不说又有什么用呢。” 朱标这会是真想扭头就走,他对郑道长也真的有感情,搂着郑道长的肩膀说:“姨婆,事情自有转机,顺其自然吧。咱们别为将来的事情吵架,过日子也不全是苦闷,更没有日日顺风顺水,谁的日子天天甜得跟蜜水一样?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四角俱全的事情别说您了,就是我爹这个九五之尊都未必能遇到。咱们不聊这个了。” 郑道长问:“行啊,不说这个了。昨日刘暻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就信了他了,没再找别人来看看?” 朱标搂着郑道长摇晃了一下:“姨婆,别说了,这事儿过去了。” 郑道长点头:“罢了,你信刘暻我也不说什么,他为什么这时候来应天府,他不是在老家刚给他哥哥办完丧事要守孝教养子侄吗?” 朱标眉头紧皱,站起来叹口气:“刘琏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爹对他寄予厚望,胡惟庸的党羽胁迫他跳井了。这事儿我爹气得暴跳如雷,刘暻也咽不下这口气,进京自然是为报仇来了。” 郑道长叹口气:“这也是个犟种,他爹他哥都斗败没命了,他还来这里干什么?回去蛰伏几年再出来啊,这孩子也真是!过几日我说说他,让他回家去吧。” 朱标说:“您劝不动他,他不会走的。” 太子妃说:“那也要劝啊,家里一群小孩子,他要是再死了,胡家捏他刘家的孩子跟捏小鸡崽似的。” 郑道长点头对朱标说:“你媳妇说得对,不为了别的,也该为那几个孩子想想。这胡惟庸李善长也太心狠了,人家辞官回老家已经够了,点到为止,也开个好头,将来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他却毒死了刘伯温,害死了刘琏,这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啊。” 朱标说:“胡惟庸自己找死,怪不得他人。只是可惜了刘琏,唉,他是我爹给我看好的丞相。小时候他和其他几位哥哥带着我玩儿,如今想起来历历在目,别说刘暻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这时候秦淮河边,朱雄英找到了麟子。 麟子看到跑来的朱雄英,问道:“你不读书吗?前天才来,今天又来,你不知道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吗?” 朱雄英笑着说:“先生是这么说了,但是我爹又说了,说我不是为了做学问去学习,有的事情不在书上不在纸上,要自己学自己看,所以我功课没那么紧的。” “真的假的?”麟子看着朱雄英,心想朱标这么开明吗? 朱雄英转身让人送来了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青芒果。 朱雄英说:“别说多读书的事儿了,前天一起出来玩儿,你中间想吃东西,我都知道,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饿肚子。我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你饿得快,我想了个主意,以后咱们一起出去玩儿我带吃的,好不好?” 麟子看着青芒,点头说:“好。” 看着青芒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麟子说:“一起吃吧?” 于是两个孩子就坐在小马扎上抱着青芒开始啃,跟来的太监侍卫们开始欣赏秦淮河两岸的风光。 秦淮河两岸是销金窟,风中都是脂粉味,加上各处莺歌燕语,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家都放松了下来。 麟子大口吃着青芒,啃得小脸上都是汁水,旁边的朱雄英就斯文多了。王三时刻注意着麟子,就怕麟子吃饭的凶残样子让朱雄英嫌弃,好在朱雄英对麟子自小就认识,边吃边说:“慢点妹妹,吃完了你家还有,我带来好几个呢。” 王三赶紧拿手帕给麟子擦擦小脸。 这时候一个肥硕的妇人领着一群壮汉来到了他们不远处,指着一艘花船大骂,她身边的壮汉纷纷找船下河,把花船上的一个黑胖汉子给拽了上来。 朱雄英看了一会才明白:“原来他们是两口子啊。” 肥硕的妇人已经躺地上打滚,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看到朱雄英站起来伸着脖子看,车大蓬立即找了两个个子高的侍卫扛着麟子和朱雄英看热闹。 果然位置高就看得远,麟子抱着半个大青芒呆呆地看着那个胖大婶在地上打滚哭嚎,哭完又爬起来追着那个黑胖男人打。 本来这大婶是打不过她男人的,可是只要这黑胖汉子敢还手,旁边的壮汉就上去收拾他,所以这黑胖汉子只能任凭胖大婶追打。 麟子觉得这也太市井了,嘿嘿笑笑,抱着青芒接着啃。 朱雄英看了好一会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跟麟子说:“原来去花船上喝酒是不对的啊。” 麟子看着他,心想这孩子都不知道花船是什么地方吗? 朱雄英对麟子说:“你放心吧妹妹,我日后不会来的,你也不用带人来抓我。” 麟子:“……”槽多无口不知道怎么吐! 扛着他们两个的侍卫嘿嘿笑起来。 朱雄英不高兴地说:“你们笑什么?我怎么觉得你们笑得不怀好意?” “小爷,我们没笑你,我们笑那一对夫妻呢。” “小爷,您吃您的,别搭理我们。” 麟子突然不想吃青芒了,就仿佛吃了他的青芒要做他的媳妇一样,这青芒顿时不知道该怎么下咽。 朱雄英发现她嘴里含着一块青芒不再咀嚼了,立即问:“是不是酸了?我的这个你吃,我吃那个酸的。” 麟子摇摇头,开始大口大口吃,很快就啃得剩下一个芒果核,这时候那对夫妻也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麟子举着果核跟朱雄英说:“我教给你怎么养一只芒狗。首先,要把所有的果肉都给嗦干净,要不然容易发霉。”吃了你的果子教给你养芒狗,咱们扯平了! 朱雄英低头看看手里的果核,疑惑地问:“芒狗?狗在哪儿?” 麟子说:“把果肉给嗦没了之后,上面全是毛毛,你不觉得毛茸茸的像个小狗吗?” “你为什么不说像猫呢?” 麟子一边嗦一边问:“你是个猫党啊,你是不是爱猫胜过爱狗?” “嗯,差不多。你喜欢猫还是狗?” “都一样”麟子对所有小动物的爱是一样的,从不偏颇。 朱雄英说:“那日后咱们一起养猫,我娘说了,我弟弟妹妹小,不能在东宫养猫狗,要防着他们被猫抓狗咬,回头我长大了随便我养。” 麟子敷衍地点头,随后问:“你都没想过你孩子要是被猫抓狗咬了呢?” “不会啊,我日后住在乾清宫,你住在坤宁宫,咱们在乾清宫养猫狗,在坤宁宫养孩子,中间隔着一道门,猫狗才不会去抓小孩子。” 麟子看他一眼:“谁要住坤宁宫了,我才不住呢。” “你要想住乾清宫也行,房子那么多,你随便选。” “我是说,我不要住你们家,我有家。” “住你家也行啊,咱们在你家养孩子,在宫里养猫,我这想法是不是很好?” 麟子不想说话了。 朱雄英催她:“你赶紧嗦,养不了真猫先养个芒猫,快点,看咱们两个谁嗦得好。” ———————— 明见! 第97章 来信 回宫的路上,太子夫妇看着朱雄英拿着一颗湿淋淋的芒果核把玩。 太子妃看了一眼太子,笑着跟朱雄英说:“儿子啊,这玩意扔了吧,留个果核干什么啊?” “不能扔,这是麟子妹妹嗦的芒猫。” 太子妃哭笑不得:“一个果核而已。” “这不是果核,这是我们的猫猫。我们两个说好了,我养她的芒猫,她养我的芒猫,一起养猫猫的。” 太子妃看了看太子,朱标说:“留着吧,小孩子的玩意,玩着玩着就不稀罕了。就是个果核而已,那些玩木头的、玩瓷器的、玩金石的、多的是。谁没个爱好啊,嗦个果核不算什么。” 要是雄英能一直坚持下去朱标反而对这个爱好高看一眼,毕竟这爱好不费钱,比起那种宝马园林美妃珠宝,这爱好真可谓是经济实惠,惠而不费。 朱雄英手里的果核被麟子用刷牙的猪鬃刷子给刷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果肉残留。上车的时候这个芒猫还湿淋淋的,如今半干,已经能看到金色绒毛那毛茸茸的样子了。 等到下车后,大部分绒毛已经干了,确实是个毛茸茸的果核,最后一步就是修剪塑形,尽量修成个猫的模样。 朱雄英举着芒猫去见马皇后,马皇后看了之后也是哭笑不得,但还是找人给他修剪了一番,过几日等彻底干透了让人给他的芒猫打个孔,用编好的络子挂在腰带上,让他每天戴着玩。 朱标则是去见了朱元璋。 朱元璋问:“你姨婆那边怎么说?” “埋怨了几句。姨婆对两个小儿女之间的事情一直都很反对,今日又提了一遍。我在回来的路上也想了,这门婚事除了雄英喜欢,娘那边乐见其成之外,就和姨婆说的那样,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儿该认真审议……” 朱元璋把手边一封拆开了的信递给朱标:“你看完信再跟咱说是不是门当户对。” 朱标把信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信是从广东送来的,临阳侯关于合作赚钱的答复都在这信里了。 因为临阳侯老张活出了统战价值,因此清明节的时候朱元璋派人去老张爹娘的坟前祭祀,这让临阳侯十分感动,因此在信上再三致谢。马上端午节到了,临阳侯投桃报李,给老朱全家送了一份端午节的礼物,又捎带着给麟子送了第二份端午节礼品。 这信上满篇感谢,最后临阳侯才说他派的人已经在途中,同时带去的还有若干货物,端午节后就能抵达应天府,属于他的所有人手和货物都归麟子调遣,万事有麟子决断。 临阳侯在应天府留下了很多眼线和人手,朱元璋也在两广安插了很多的人手和眼线。特别是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出藩就任靖江王,镇守桂林,老朱的触角更是伸向了更远的南方。 临阳侯表面上是个侯爵,如今比吐司藩王还要有权势,按理说他家的女孩才是最合适得太孙妃人选,但是临阳侯的孙女都出嫁了,重孙女目前只有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生母是个胡人奴婢,有胡人血统。 朱元璋看不上这样的出身,但是和张家有血缘关系的其他女孩都是应天府权贵家的女儿,张家南迁后断了和他们的联系,因此目前和张家有血缘关系且最合适的人就是麟子。 朱标把信收起来:“临阳侯年纪大了,他儿子能接到他的位置吗?听说那个二当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万一二当家要是和临阳侯的看法不一样……” “不过是再封个侯罢了,咱们大明富有四海,就是他们二当家上来了也要和咱们大明做生意,他们离了咱们大明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放心吧标儿,利益至上,谁都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朱标点了点头。 下午郑道长亲自写了一张请柬,交代王三:“你送到诚意伯府去,就说我请他家二老爷到寒舍一叙。” 王三早先是荣国府的奴仆,送请柬这事儿必能办得妥妥当当,于是拿了请柬骑着毛驴,去内城的诚意伯府送请柬。 他这边骑着毛驴进内城,转了几条街迎面就看到荣国府的马车。 荣国府出门的排场很大,应该说这些权贵们出门的排场都很大,前面几辆车坐主子,后面几辆车坐女仆,加上随行的男仆们,每次出门都几十上百人。 王三赶紧下了驴站在路边避让,赖富贵一眼看到了王三。 王三穿着麻布牵着一头驴,和一个路边百姓没什么区别,赖富贵哼了一声。在他的想象里,王三如今已经彻底比不上他们这些公府豪奴了。 于是赖富贵眉头一转,计上心来,隔着帘子对车里的贾代善说:“公爷,王三来了。” 贾代善在车里皱眉问:“王三是谁?”随后想起来是以前家里的老仆。掀开窗口的帘子看了一眼,对驾车的人说:“先停,让太太他们带人先走,我等会儿追他们去。” 其他车子向前走,王三站在路边,看了车队行进的方向是向着史家去的,再一想史家的老家主好像这几日要过大寿,荣国府该是提前过去帮忙的。 这时候赖富贵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喊着:“王三,老爷叫你过来呢。” 王三听了这口气心中愤怒,却也牵着驴过去了。 隔着车王三躬身请安。 赖富贵看了旁边一个小厮,这小厮立即大喊:“王三,看见老爷怎么不跪。” 贾代善听了眉头皱起来,呵斥道:“闭嘴,扶你们王爷爷上来。” 这群小厮们赶紧缩了一下脖子,赶紧搬凳子扶着王三上车。赖富贵心道失算,连忙上前说:“王爷爷,我搀着您。” 王三就恨自己这边没胳膊,要不然能一把推开他。 车夫给王三掀开帘子后从车上跳下,明显家主有话跟王三说,所以车夫避开了。 赖富贵心里有鬼,想听,站在车边没动。 贾代善招呼王三坐下,问:“你进内城有什么事儿?” 王三回答:“昨日下午诚意伯家的二老爷来拜见道长,没见到,所以今日道长给刘二老爷送请柬,请他明日见面。” “刘暻进京了?”贾代善皱眉,刘暻这时候进京不是个好兆头啊。 贾代善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三没动,而是小声说:“老爷,前日我陪着大姑娘和太孙在梅研楼前面玩耍,看到修老爷进了楼里。” 贾代善问:“你亲眼看到的?” “是,我不会看错的。” 贾代善心里生气,他这两个庶出的弟弟贾代修贾代儒一直说要考科举,贾代善还真以为他们在考试,也盼着这两个兄弟能金榜题名,平时出钱出力支持他们,没想到贾代修居然跑去青楼。他骗了嫡兄不说,他还不守嫡母的孝! 贾代善是真的愤怒了。 但是他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掀开帘子看到赖富贵站在旁边,就吩咐说:“富贵,你带着人站远点。” 赖富贵听了躬身应是,立即退了几步。 此时的赖富贵心里想着的是:回头老爷收拾完修老爷,就告诉修老爷是王三告他的刁状,让修老爷收拾王三。 想到这里赖富贵微笑起来。 王三这些人是上一代国公爷留下的奴仆,赖富贵是这一代国公爷的奴仆,国公府的好处就这么多,有人吃得多了就有人吃得少。赖富贵排挤那些握着好处却没了靠山的奴仆简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和朝廷里的党争并无区别。 车里贾代善问:“太孙如今读书了,还经常出去玩耍?” 王三说:“没以前出来得多,但是也不少了,这个月就有两次,前日陪着皇后娘娘出来了一次,今日上午陪着太子殿下出来了一次,今天已经回去了。” 贾代善点了点头。 他这会想的是,该怎么办才能让皇帝对夺情,然后起复自己。 贾家一门双公,但是都遇到了丧事,要真的三年后再出来,无论干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王三有些话到了嘴边,想了想没说出来。 他想说大姑娘眼看着有五成的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是想到荣国府不闻不问,还是不说得好。万一将来真的把大姑娘接回去了,府里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姑娘,到时候谁上花轿还真难说。 贾代善想了一会对王三说:“请柬呢?拿来我看一下。” 王三把请柬给了贾代善,贾代善看了上面遣词造句,看得出来郑道长不是假客气,她是急切盼着刘暻上门。 贾代善把请柬合上递给王三:“去吧。” 王三应了一声要下车,贾代善又说:“等一下,要是你们主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王三品了一下这话,贾代善说找他,没说找荣国府,王三应了一声下车去了。 车轮重新转动起来,王三看着贾代善的马车远去,就知道麟子是回不到荣国府了。 排斥麟子的就是荣国府,也是贾家这个宗族。 王三带着请柬找到了诚意伯府,见到了刘暻,把请柬奉上。 刘暻看了请柬,笑着说:“请转告老太君,既然是老太君相邀,晚辈一定去。” 王三从刘家出来,骑着驴子踩着夕阳回家了。 他回家后去找郑道长,发现张剃头来了,正用猪鬃小刷子给麟子刷芒果核,麟子蹲在一边,两眼盯着果核上的绒毛不断嘱咐慢慢刷,别把毛毛刷掉了。 王三笑着问:“剃头来了?” 张剃头点头:“是啊,这几日田里不太忙,前几日有人拉了一车火腿去村里卖,我和宋家的老爷子一起买了几个大火腿,其他几位婆婆婶子弄了些青菜,我都给送来了。听说您陪着姑娘转几天了,明日我不走,我一早来接姑娘,我陪着她玩一天。” 王三立即眉开眼笑:“那感情好,你先哄着姑娘玩儿,我去跟道长交差。” 郑道长听说刘暻明日来,王三还把路上遇到贾代善的事情说了。 郑道长听后就点头说:“好,你去跟厨房说我明日留刘家二老爷吃饭,他兄长刚去,正在守孝,明日全做素菜。” 王三听令去了厨房。 郑道长到了窗口,看到院子里麟子咋咋呼呼地指使张剃头动作轻一点。 张剃头哄着麟子:“这东西要抹油,回头用一点点油养着,养得油光水亮,也能放的时间久。” “真的?” “嗯,真的啊,夫子庙那里有很多老先生会伺候这些文玩,明日我带你去问问,看看怎么养。” 麟子高兴地拍掌:“好啊好啊。” 郑道长看到麟子活泼的拍手,心里打定主意不会让麟子回到荣国府,既然去年他们不把人接走,日后也别接了。 麟子现在姓郑了,和荣国府没关系了。 ———————— 晚上见 第98章 会面 次日一早麟子刚吃完饭,刘暻就来了。 刘暻进门拜见过郑道长后就看到旁边白白胖胖的麟子。刘暻弯腰说:“大姑娘好啊。” 麟子弯腰:“刘爷爷好。”说完站直了身体用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刘暻。 郑道长有话要和刘暻谈,对麟子说:“你不是出去玩的吗?去吧。” 麟子对着刘暻又看了几眼,慢吞吞地转身。 刘暻问:“大姑娘这是有话说?” 麟子看了看郑道长,说道:“我祖祖说你家学渊源,懂很多,我看你有没有三头六臂。” 刘暻笑起来:“大姑娘,佛门才说什么三头六臂,昔日玄奘法师从天竺回来,说那边有神仙是十多个头颅。咱们祖传的道家在秦之前,不,在王莽之前都没有三头六臂。” 麟子问:“道家有什么神通?” 刘暻笑着说:“不可言传。” 麟子睁大了眼睛,怀疑他看自己年纪小在敷衍人。 刘暻多解释了一句:“道乃是万物,在你说出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道了。” 麟子觉得刘暻在这一刻确实有了神棍的风采。 郑道长说:“出去玩吧。” 麟子恭敬地告退,出去背着自己的水葫芦跟着张剃头一起出门了。 麟子的水葫芦真的是个葫芦,就是那种有细腰的宝葫芦,不只是葫芦塞子,整个葫芦是大漆加工过的,是一只红金斑犀皮葫芦。葫芦的细腰处用丝带打结,绑上一条宽宽的布带子,麟子可以背着到处走,渴了的时候打开塞子直接喝水。 如此华贵的东西是朱雄英送的,就因为麟子抱怨水袋里面的水有股怪味,他就把人家送给他爷爷的寿礼拿来给了麟子。 麟子背着葫芦在前面走,张剃头肩膀上搭着褡裢在后面跟。褡裢有两个口袋,前面的口袋里有麟子的零食和蒲扇,后面的口袋里是两个马扎。 麟子吃饱喝足,两只小短腿短促有力地冲着夫子庙去了,张剃头在后面不错眼地盯着她,就怕跑丢了。 麟子出去后王三把大门关起来,开始检修家里的家具,其他人在阴凉处洗菜择菜。 屋子里郑道长和刘暻聊天。 郑道长说:“你就不该这时候来,家里孩子还小,在家里照顾孩子岂不是更好。” 刘暻说:“我不来我们叔侄都难逃一死,我来了,他们都盯着我,自然没工夫管一群孩子。” 郑道长觉得他在钻牛角尖。 刘暻说:“传言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父亲留下的遗折对胡惟庸不利,这东西被我大哥收着,将来要对胡惟庸弹劾,为着这样一个荒谬的传言胡惟庸逼死我大哥。他们会认为这玩意在我手里,我在家,家里必然不会安生,所以我就带着这一份‘遗折’进京了。” 郑道长问:“这东西是杜撰出来的,胡惟庸就真的信了?以前他可没这么糊涂啊。” “他以前还谨小慎微,现在是大权在握,比皇上都得意。” 刘暻没说错,朱元璋做皇帝了还没那么飘,过日子和待人接物还很接地气。胡惟庸那股子得意仿佛他才是九五至尊,如今已经穷奢极欲。 而且刘暻不仅仅是对胡惟庸恨意滔天,他对李善长也恨到了极点。在刘暻看来,李善长和胡惟庸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李善长表面上推荐他爹刘伯温接任自己的丞相之位,实际上和姻亲胡惟庸暗通曲款。 以最后的结果来看,李善长如今在老家过的日子不比在应天府差,甚至胡惟庸投桃报李对李善长十分维护,李家的家产在这些年不断增加,李家的土地已经快要抵得上一个县了。 这些恩怨郑道长听说过,但是今日郑道长不是来开解刘暻的,前天的事情是刘暻救了麟子一命。 巫朝筝这个人郑道长不喜欢,觉得太市侩了,但是巫朝筝的本事郑道长是不怀疑的,所以麟子能安然渡过这次的危机,多亏了刘暻。 如今刘暻进京,他势单力薄,胡惟庸势力庞大,因此郑道长打算投桃报李,为麟子了结了这场因果。 郑道长说:“你既然想好了我也不说什么,你们这和他们胡家中间隔着两条人命,早就不是政见不合的事情了,我也不拦着你。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家祖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前天你来我们家,我承你的情,这件事上但凡需要我老婆子出力,你尽管开口。” 话说得这么直白,刘暻立即起来,对着郑道长躬身施礼:“有老太君这句话,刘家感激不尽。” 郑道长伸手扶着他:“别说感激不尽,我风烛残年,如今就养着这一个孩子,待她如眼珠子一样,你都能顾虑我老婆子不容易,我感激不尽。如今你还没入局,尚且有时间,不如咱们聊聊。” 刘暻坐下问:“您老人家想聊些什么?” 郑道长说:“你家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就想问问你,我家麟子将来……我年纪大了,我想知道她将来过得快活吗?” 刘暻想了想,慎重地问郑道长:“您确定你要知道吗?晚辈当初学这个的时候家父就说过,道不可言说,运也不可言说,看到的只是一丝端倪,就如白驹过隙管中窥豹,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将来,不过是玩弄人心。 就如《推背图》,传言说这本书是唐太宗让袁天罡和李淳风推断大唐国运,家父就说这是后人假托伪作,大名鼎鼎的《推背图》谁见过真迹?这乃是先射箭后画靶,做不得真。 所以命运之说,也不能铁口直断。” 郑道长犹豫了,过了一会,郑道长问:“难道就真的不能从中窥视些什么?” 刘暻摇头:“晚辈那日来的时候,听毛骧他们说您认识诏狱里面的那个婆子,听说那婆子的师门有些本事。” 郑道长点头:“我年纪大,前些年民不聊生四处动荡,认识的人就多了些,她师姐妹我认识,她们师门我从他们嘴里听说过,也知道她们门中的一些规矩。” 刘暻接着说:“孔夫子曾言,敬鬼神而远之。这世界本就玄而又玄,有很多解释不明白的事情,这中间也存在因果报应,天机泄露不得,同时也窥视不得。她母女泄露太多天机如今报应到身上了。为了贵府女公子的福泽,您还是别问了,就怕一旦窥视,从此有了因果,这因果就再也摆脱不了。 老太君,几年没见,咱们聊点别的吧。” 刘暻在朱标跟前只说了能说的,太孙朱雄英确实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儿女众多,符合皇帝和太子的一切期盼。然而没有任何人有完美的人生,太孙的命格并不圆满,他的妻宫暗淡,是孤雁单飞的命相。 他并没在朱标跟前说这些,他现在只想报仇,在报仇之前他不想出现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 比起朱雄英来,麟子的命相就难以捉摸,他也不愿意多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郑道长点点头,和刘暻聊起了他家乡的事情。 此时麟子已经跑到了夫子庙。 夫子庙前面有很大的集市,麟子家的小毛驴就是在这里买的。 这个巨大的露天市场根据商品种类分成了几个小的市场,因为麟子要找人保养芒猫,所以她跟着张剃头来到了古玩市场。 似乎自古以来卖古玩的都喜欢在地上铺个摊子把上周的东西当商周的东西卖。 麟子一路走走停停,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瓷器字画。别的种类也有很多,金石玉器也没少见。就是不知道这时候的古玩有没有什么科技和狠活。 麟子走到一个卖古币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看这些带着铜锈的铜钱。 摊主立即来精神了,做生意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麟子可以在城外穿着粗布衣裳提着个铲子到处挖坑,在城里就是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一身绫罗绸缎,背着个一看就很贵的葫芦,手腕上不经意露出一点翠绿来,这是上好的碧玉珠串。有这样的冤大头此时不坑简直对不起今天吃的米。 “小姑娘好眼光,这是汉代的五铢钱。” 麟子往旁边蹲了蹲。 摊主立即热情地说:“小姑娘,一看你就眼力非凡,这是秦半两!小姑娘知道什么时候秦半两吗?秦始皇摘掉吗?” 摊主立即热情地给麟子介绍政哥,顺便推荐自家的秦半两,说的时候声情并茂,边哭边说自己不孝顺,把家里祖传的钱拿出来卖。 在摊主唱念做打的时候,麟子把斜挎着的葫芦拿起来吨吨吨喝水。喝完跟摊主说:“骗人,秦半两是大钱,有两指并拢那么大,重一钱多。你这小小的一枚,就一个指头肚那么大,不用拿起来就知道这不足一钱重,还敢冒充秦半两。” 说完站起来走了。 周围的摊主哈哈笑起来。 正哭着自己不孝的摊主立即把眼泪擦了:“看走眼了,这小姑娘居然知道,小姑娘,我真有秦半两,你要看吗?别走啊。” 麟子一路走一路看,把摊子上的东西看完,就问张剃头:“接着往哪里去啊?” 张剃头领着她走进了美石阁。 美石为玉,这是一家玉器店。 可惜柜台太高,麟子要踮着脚尖才能看到里面的一些玉器。 张剃头弯腰就把麟子举起来了。 麟子看到柜台里面摆着的玉镯子,忍不住“哇”了一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时候掌柜的走来,和张剃头打招呼:“张爷来了?东家在楼上等着呢。” 张剃头说:“有个物件不知道怎么盘,来找你们东家给掌掌眼。”说完跟麟子商量:“咱们先上去,等会儿下来再看行吗?” “好。” 麟子被放下来,噔噔噔上楼,在楼梯口还客气地说:“打扰了,有人吗?” 有个人出现在楼梯口,麟子一看,嚯,不就是减肥成功的曹胖子吗? 一年不见,这肥减得跟峥嵘了一样。 张剃头在后面拍了拍麟子的后背:“上去啊,被堵在楼梯上。” 麟子上去后发现曹胖子身后还站着一个老先生,想来这就是这家店的东家了。 麟子客气地问好:“老先生好,这位……你也好。”麟子假装不认识他。 张剃头上来,和东家曹胖子互相问好。 张剃头还主动问:“大姑娘还记得着曹堂主吗?” 麟子看看张剃头,再看看东家,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一个窝点,不,据点。就说:“记得,刚才差点不敢认,曹堂主,你是怎么瘦成这样的,变化好大啊。” 曹胖子表情很痛苦:“无他,饿的了,起初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后来不吐了,就是和当地人的口味不一样,这一年下来吃不到可口的就瘦了。坐,各位一起坐。” 麟子被张剃头抱到椅子上坐好。 张剃头就对麟子说:“大姑娘,我给你引荐,这位是曹堂主,您以前见过的,就不再多说了。这位是美石阁的东家,邵先生。邵先生负责夫子庙这片的账目,这些年来也是劳苦功高,在研究金石玉器文玩木串方面颇有建树,等会让他给您看看芒猫。” 邵先生立即说:“过奖,过奖。郑大姑娘好。就是芒猫是什么?在下才疏学浅,没听说啊。” 麟子把朱雄英嗦的芒果核拿出来:“就是这个。” 曹胖子看了,皱眉说:“这玩意我看着眼熟,好像是芒果核。” 张剃头说:“就是,大姑娘现在要盘这个芒果核,昨日我拿着刷子刷了半下午了。” 邵先生说:“虽然头一次见……也不奇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盘果核不是头一次见,就是盘芒果核的是第一次见。大姑娘想怎么盘?” “就是让芒果核猫猫的毛毛蓬松不变色,不发霉,就一直这么蓬松柔软。” “哦”邵先生对着芒猫看了一会,说道:“今儿真的长见识了,您不该找我们这些玩金石的,该找皮毛匠人。”说完把芒猫还给麟子。 麟子眼睛一亮:“您说得对啊!那我们过几天去找人问问。”麟子相信张剃头的人脉绝对认识护理皮毛的高手,她现在觉得水寨简直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高手在民间啊! 看麟子的事情办完了,曹胖子清了清嗓子就说:“郑大姑娘,咱们来说点正经事儿吧。 我们当家的吩咐我和兄弟们已经收到了,我们大当家吩咐了,让我们都听您的,无论是要钱要人还是要货,我们都随您调遣,不能有异议。接下来押送货物的兄弟就要到应天府了,咱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大姑娘有什么计划?” 麟子听了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问道:“承蒙大当家信任,各位抬举,都有什么货物?我要看看货单。对了,这次能动用多少钱?还有,你们有没有针对这些货物有估价没有,别一顿忙活,最后发现赔钱赚吆喝。” “这个你们放心,咱们都有估价,也算出来了利润。”曹胖子说完把货单放在里麟子前面。 麟子让曹胖子念:“我不识字,你读一下。” 曹胖子念:“金丝楠大木十根……” 麟子立即打断:“金丝楠木啊,不是说何时皇家御用吗?” 张剃头立即解释:“是皇家御用,但是这玩意寺庙也用,寺庙的大梁都选这种好木料。” 麟子点头:“你们要卖给和尚,和尚确实有钱。下面呢?” “下面就是香料,种类有些多,我每种给您读一遍。” 麟子一心两用,一边听着曹胖子读,一边想起了一桩野史。 说是朱棣开始营建北京,下令在南方砍伐金丝楠木,导致明朝中后期能用的金丝楠木几乎被砍伐干净。清朝时候乾隆皇帝要修自己的皇陵,遍寻金丝楠木,发现都不合适,于是就把目光放在了明朝陵寝上,以“修葺明陵”为借口,用“拆大改小”“偷梁换柱”的办法,把明朝陵寝中的木料给运了出来。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也太恶心了。 麟子一心二用的时候,曹胖子把货单上的东西都念完了。 麟子说:“嗯,我想了想,这上面除了金丝楠木没什么好东西,可是金丝楠木也不是人人能用的。就看朝廷那边有没有好东西了。” 曹胖子立即说:“大姑娘,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些香料也很贵啊。” “贵是一回事,只要愿意加钱都能买得到,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那种加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立棍’你懂不?这应天府里面有钱的人多着呢?谁来立棍?靠那几根金丝楠木吗?这东西除了寺庙买就是皇家买,这会藩王都不敢公开买,缺少立棍的效果!” 邵先生对曹胖子说:“小姑娘懂得多,连立棍都知道。” 曹胖子说:“大当家让她做主是原因的。” 随后问麟子:“就是说这批货不太好?可是我们手里也没你说的那种谁都可以买,但是又稀罕到很多人买不到的东西。” 麟子说:“不着急,等你们的货来了,藏好了之后你们进宫去问问宫里拿什么出来卖,到时候再做计较。卖东西小菜一碟,我担心的是你们拿到钱之后怎么离开,皇帝真的会让你们拿着钱走吗?” 曹胖子和邵先生对视一下,两人笑起来:“姑娘,别的事情不好说,带银子离开应天府这事儿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邵先生那种故作风轻云淡却又耐不住的得意地说:“银子再多也是死物,去年咱们可是直接进了这应天府炸塌了诏狱,不也是来去自由吗?” 加上张剃头,三个人低调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麟子实在不想做个扫兴的人,就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辉煌一刻谁都有,别拿一时当永久,残阳如血旌旗暗,重整金戈再来战。都要打起精神,别以为朝廷此时温情脉脉,咱们就和他们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眼下不过是斗而不破罢了。记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些老爷们都是全天下最顶尖的聪明人,人家不傻。” 明明麟子才四岁多,但是这语调真不像四岁的孩子。 几个四十多岁的人立即应是。 麟子拿着自己的芒猫,这个人的状态是可可爱爱,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老练:“先这样,这几日有事儿再联系,趁着这时候多歇息,等过了端午节咱们就要大展拳脚。这段时间我要去找个能让他们‘立棍’的东西来,你们有事儿办自己的事儿,没事儿就尽量少出门。” 曹胖子和邵先生纷纷称是。 麟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对张剃头说:“该回家吃饭了。” ———————— 明天见 第99章 平静 麟子蹦蹦跳跳下了楼,邵先生说:“大姑娘请先留步,既然来这里了,就送姑娘一件见面礼。” 麟子嘴上说:“这不好吧。”但是脸上那股子跃跃欲试谁都看出来了。 不怪麟子贪财,这种白嫖的快乐谁经历谁知道。麟子仗着年纪小跟着郑道长走到哪儿都能收到见面礼,这些见面礼五花八门,有食物有用具有珠宝,每次都跟开盲盒一样,不说物品的价值,单单收东西这个过程就够麟子快乐了。 邵先生从柜台里拿出一串南红跟麟子说:“我看大姑娘有一串碧玉,这红配绿好看,姑娘把碧玉摘下来,我给姑娘配一串项链挂在脖子里。” 麟子想象不出来红配绿到底多好看,还是把手串摘下来给了他。邵先生亲自动手,中间加上了一些小小的金珠,然后就是一条令人惊艳的珠链。 麟子惊讶地看着这条红配绿的珠链,真的好看! 麟子戴着这条珠链出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夫子庙最靓的崽。 美滋滋的麟子背着水葫芦昂着头哼着歌儿路过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对张剃头说:“买烧饼,多买几个大家都吃,回去送刘爷爷一个。” 张剃头买了十多个烧饼,店家直接一根绳子串起来递给了张剃头。麟子看着细细的麻绳串起来的烧饼,很担心路上提着被狗狗跟着吃掉。 麟子说:“我来抱着。” 张剃头误会了麟子,把烧饼举高,让麟子跳着脚都够不到。张剃头笑着说:“大姑娘,你是不是趁着抱烧饼回家的时候啃一口?” 麟子喊着:“才不是呢,你怎么能如此诬赖人。” 张剃头哈哈笑起来,提着烧饼在前面走,麟子只能撒丫子在后面追。 他们回去的时候刘暻还在陪着郑道长说话。当麟子跑到门口的突然想起来自己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红配绿的珠链。 她自己摘不下来,对张剃头说:“赶紧拿下来,这玩意儿待会解释在刘爷爷跟前解释不清楚。” 张剃头每到这种时候都在感慨:这小姑娘也太聪明了! 张剃头帮着麟子把珠链解下来又藏好,麟子才高兴地冲进院子里大喊:“祖祖,我回来了,我带了好吃的饼饼回来啦。” 麟子本来就已经跑到了堂屋前面,然后突然跑回去,从麻绳上拽下个烧饼,跑进屋子里站到了刘暻跟前。 “刘爷爷,吃饼。” 刘暻立即接着:“多谢大姑娘。”并没有立即吃。 麟子睁大眼睛催他:“吃啊。” 刘暻听了,低头看了看烧饼,这就是刚烤出来的饼,上面还沾着芝麻,闻着有一股子麦香。他看看郑道长,麟子又催他:“吃啊,刚出锅,很香啊!” 郑道长笑着不语,刘暻只能低头咬了一下,咬了一个饼边边,嘴里夸着:“确实香。” 他养过孩子,以为麟子看他吃完就离开,心里想着哄孩子吃一口就完了。谁知道麟子没走,而是说:“你吃了我的饼,帮我看看我最近财运怎么样?行不行啊?” 马上要办大事了,讨个好口彩。 刘暻看着笑起来的郑道长说:“原来这饼不是白吃的啊!” 郑道长说:“我们家孩子不是这样的,平日里可大方了。前天你来的时候我说你爹做过《烧饼歌》,她记住了,今儿如法炮制想让你给她算一卦,这孩子最近想钱想魔怔了,说是今年要挣钱翻修我们家房子呢。” 麟子说:“最好是推倒了重盖。” 刘暻问:“你小小年纪都要养家啦,”他嘴里说着把饼递给了门口站着的张剃头,说道:“找个盘子给我放着,待会我席上吃。” 说完对林子招招手,两手捧着麟子的脑袋左看右看。 麟子说:“你看好了没有啊?”这感觉不是看相,是要鉴赏自己这脑袋啊! “一般人是看面相骨相,我们家是看精气神,哪怕是大富大贵的面相,缺了那股子精气神也是富贵有限。除了精气神还要看眼,眼为心之苗,眼明心亮才有扭转乾坤的气魄。我看看,耳肉贴面,眉毛柔顺,鼻翼丰隆,加上这小双下巴,想不发财都难啊。 放心吧,财运兴旺,洪福当头,是好面相。” 说完松开了麟子的小脑袋,麟子说:“嗯,看在你说得好的份上,今天给你加菜。”说完跟郑道长说:“祖祖,我去厨房看看,等会饭菜好了就来请您和刘爷爷吃饭。” 麟子跑出来到了厨房,被苗婶子赶到了门口:“小祖宗你可别乱跑,你这一身衣服弄上油就穿不得了,这衣服可贵了。” 张剃头把堆在柴房里的柴送来,问麟子:“大姑娘,刘老爷怎么说啊?最近能发财吗?” 麟子咬着半块烧饼,瞧了瞧院子里和王三一起坐着说话的刘家奴仆,小声说说:“你还真信啊?我都不信。人家在咱们家做客,能说我霉运罩顶吗?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啊。”说完麟子一副老成模样拍着张剃头说:“人要脚踏实地,不要迷信。” 中午吃完饭送走了刘暻,麟子把珠链拿出来给郑道长看,随后打着哈欠去睡了。 郑道长看着珠链,珠子珠圆玉润,红绿配色给小姑娘戴着确实好看。 看看麟子,郑道长叹口气,就麟子的出身而言,到现在还没一件像样的珠宝,活得跟普通人家的小女孩一个样子。 这样的孩子真的不适合做太孙妃,甚至将来做太子妃,皇后,太后。 这时候苗婶子在门口问:“道长,能进来吗?跟您说说这几日厨房的账。” “进来吧。”郑道长把珠链放下,拉下帘子挡住了睡的四仰八叉的麟子到外间和苗婶子说话。 麟子上午在美石阁也不是什么都没吩咐,她让曹胖子把应天府的人手分成三路,一路去查应天府各处高门大户的账房存银。卖东西给人家的前提是要知道人家能出得起什么价格,主人家今年能花出去多少银子。这一路还肩负着查明京城的大户人家的需求,比如说有些人家最近两年要给孩子办喜事。麟子说了,他们存银有多少不必太较真,有个大概的数目就行,但是人家的需求是一定要知道的。 第二路就去十六楼外面蹲着,要看一下这十六楼的客流量以及各自的来客群体,务必从这十六楼里选出一处逼格最高的,到时候斥巨资包场。 第三路就负责在城内和城外以及江南各处大城,如扬州,姑苏,杭州等地宣传预热。 至于其中的细节,麟子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让曹胖子觉得撇开朝廷,们自己就能轰动全城。 所以下午曹胖子召集人手开始分派任务,张剃头吃完饭就找理由去聚会了,此时不在家。 曹胖子他们那边开始聚会秦老实这边就收到了消息,于是这消息报告给了毛骧。仪鸾卫一边努力在其中安插人手,收买眼线。一边积极给朱元璋报备。 朱元璋就让朱标选取能卖的东西,列出单子,把货物给找出来,预备着南边的货船靠岸后两边商量。 虽然有合作意向,可是合作方法和分成模式都没商量,因此需要大量沟通。 朱元璋不觉得麟子能真的掌舵水匪在应天府的势力,他觉必然是幕后有人掌舵,明面上把麟子顶在前面。 然而这也提醒了朱元璋,雄英也该见见世面了,读书重要,但是这种合作赚钱的模式也重要,如果做得好,将来朝廷撇开水匪自己单干! 两方都没有长久合作下去的心思,因此双方彼此提防的合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下午朱雄英刚放学,朱元璋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来请朱雄英。随便跟朱雄英的先生说太孙要请几日假。 因为朱元璋和朱标用的都是一朝臣子,加上朱标年纪大了,已经开始处理朝政,也就不再读书。因此朱雄英的先生就是东宫的三公三孤。除了那些兼任的在外打仗的,能实际教育朱雄英的都是文臣中的大官了,这些人拿出教太子的热情来教太孙,前一阵子挺好的,他们教的快乐,太孙学的开心。可是这阵子太孙开始经常请假,这怎么行?学习如逆水行舟,刚开蒙怎么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些官员听说朱雄英还要请假,于是立即结伴去找朱元璋说道说道。 朱允炆亲眼看到一群义愤填膺的先生们一起去了乾清宫。他回到东宫找到了吕氏,就说:“娘,今儿大哥又请假了。” 自从过完年后东宫进来了一位裴娘娘,吕氏就肉眼可见地受到了冷落。 这位裴娘娘的父亲是追封的宣远县子,之所以是追封,就是这位子爵在开国前战死了,爵位由裴娘娘的哥哥继承。 虽然一个子爵不显眼,但这也是勋臣,裴娘娘一进宫就跟在太子妃身后,按照阵营划分,勋贵们是一派的,文臣们是另外一派的,所以太子妃和裴娘娘就孤立了吕氏。 吕氏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心里发慌,可还是分得清楚主次。 太子的眷恋眼看着就要打水漂了,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因此在太子给朱允炆选了新先生后,吕氏就想尽办法和宫外的甄家联系,让甄家不计代价拉拢朱允炆的先生。 这几个月过去后效果非常好,新先生对朱允炆可谓是尽心尽力,朱允炆的成绩也好了起来。 吕氏刚松一口气,就发现太子妃的儿子开始不学无术了。 帝后二人甚至都没骂过,两人带头不让孩子去上学。 吕氏心里开始纳闷,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她也私下里打听过,得知朱雄英每次不上学不是跟着皇后去郑道长家里,就是跟着周王出去玩。总之这孩子出去就是玩儿的,压根没把读书放心上。 吕氏真的看不明白了,毕竟朱元璋自己都拼命读书,朱标也是手不释卷,怎么到了第三代这孩子就放养了呢? 重要的是,朱允炆没放养啊。 帝后到底是什么心思? 吕氏是真不知道。 朱允炆却羡慕起了朱雄英,抱着吕氏撒娇:“娘,我也想去玩儿,我不想读书了。” 文臣家的姑娘对“不想读书”这几个字很敏感,立即哄着儿子:“读书好,咱不跟他学,咱们要好好读书。” 朱允炆不同意,立即哭嚎起来:“不要读书不要读书!” 吕氏哄着儿子哄得手忙脚乱,她不停地跟儿子说读书才是大道,才是正途,然而朱允炆只是一味哭泣。 吕氏院子里的这点动静没一会儿就传到了太子妃的耳朵里。 太子妃听发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世人都分得清楚正道和歪门邪道,但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愿意走正道呢,那是因为走正道太苦了。 朱允炆吃不了这份苦,可怜吕氏,越是为儿子筹划,越是和儿子矛盾重重。 太子妃笑而不语,吕氏的苦日子刚开始啊。 ———————— 晚上见 第100章 贪念 宫中库房那边开始盘点,在周王朱橚去开封之前,朱标就让他把这次合作的事情担起来。 因此朱橚高高兴兴地带着王妃从凤阳赶回来,被朱元璋和朱标叮嘱后就带着朱雄英去找了秦淮河边的贡院街。 他们叔侄来得很早,麟子刚起床洗过脸,这会正在吃早饭呢。当麟子端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碗吃鸭血粉丝汤的时候,看到朱橚朱雄英进来,麟子惊讶地问:“雄英哥哥,你不上学啊?” 朱雄英先跟着叔叔跟郑道长见礼,之后才回答麟子:“我爷爷和我爹说了,端午节后要会同你太舅爷卖货,让我跟着叔叔和你一起长见识呢,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我不去上学了。” 麟子“啊”了一声。 她有些不信:“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你读书怎么办?” “有侍读和伴读在,我每天还是要读书的。”说完之后朱雄英就叹口气,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我说我不想读书,这几日想和你玩儿,和你还有太姨婆住在一起,我娘就同意了,还说在内城给咱们调拨一处地方,让咱们三个住,我没答应。” 苗婶子赶紧又去煮一锅粉丝汤,这时候急匆匆送来。 朱橚陪着郑道长吃饭,两个大人吃饭的时候遵循“食不言”,但是两个小孩子就说得多了。 麟子问:“为什么啊?” “你肯定不乐意住在内城,那边没玩儿的地方。不像是这里,白天这里很好玩的。但是内城安静极了,到时候你跑出去跑几条街都看不到人,是不是很不开心。” 麟子想了想,自己还真的如朱雄英说的那样不开心,高门大户住着真没这小院子来得热闹有烟火气。 “你说得对,雄英哥哥,你可真了解我。” “日后我早上来晚上回去,有的时候只能来半天,因为我还要读书。” 麟子就心疼他:“你要是每天读书就不要来回跑,晚上回去晚了是不是还要读啊?” “嗯,熬夜读啊。”朱雄英说着往自己的碗里倒了点醋。 这次换麟子退了一步:“这样啊,你来回跑不太好吧。要不然你往后来半天,剩下半天读书。哦,我想起来了,来这里看着这事儿怎么办也是你的功课对吗?要不然我陪着你住在内城。” 郑道长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跟朱雄英强调:“是我去,祖祖不去,那不是我们家,等这事办完了我还要和祖祖住在一起呢。” 朱雄英看着麟子:“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办法,这条街上最中间有一处宅子是空着的,是去年抄家后封存的,我现在就派人回去跟我爷爷商量,就说我跟着我五叔带着侍读先生搬进去住着,等这件办完了再撤。到时候你来找我或着我找你都方便啊。” 麟子被这发言震惊了,反思了一下自己不懂特权阶层,对于皇家要放开想象力。这户人家真的是富有四海,别说空房子,就是这附近没空房子,他家也能在一天之内折腾出空房子来。 麟子问:“你要带很多人吗?” “嗯,有侍卫、太监、宫女,还有给我讲书的先生、侍读的官员、伴读、玩伴。加起来不少人呢。” 麟子不说话了。 朱雄英突然想起来,立即跟外边的太监说:“车伴伴,我的芒猫呢?” 车大蓬立即把一个盒子捧着进来,打开盒子给麟子和朱雄英看:“在这呢,小爷早上都吩咐了几遍了,没忘。” 朱雄英笑着说:“到时候我搬家也带着它,妹妹,你的呢?” 麟子说:“我吃完给你看,我的猫猫养得也很好,不比你的差。” 车大蓬合上盒子退了出去。 朱雄英吃了一口粉丝,对麟子说:“妹妹,你的珠珠项链真好看,我刚才就想说呢。” “是吧?”麟子把筷子放下,得意地说:“我也觉得好看,我戴出去都夸我呢。一开始我还很高兴,可是后来他们夸我的词都是‘好看’‘漂亮’,没什么新意,我就没那么开心了。” 朱雄英刚也说好看,听到她不喜欢这平淡的夸奖,立即说:“我作诗夸你,你等我一下,我想想。” 朱雄英捏着筷子看着麟子,眼睛一亮,说道:“有了,你听: 霞染南红映翠绦,仙姿摇曳韵难描。 碧如春水盈清韵,红似晴霞漫丽娇。 玉链轻垂添丽影,朱颜浅笑映春韶。 此般绝配非凡物,岁岁芳华永不凋。” 麟子无脑夸:“好啊好啊!写得真好。”麟子自己连打油诗都写不出来,人家写得非常好,岂有不夸之理。 就是周王朱橚的表情很纠结,他想说大侄儿这诗也就是一般般,但是看到大侄儿才到自己的腰部这么高,还是把要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麟子已经在问:“真的好看?” “嗯,好看。” “那我分你一半,好东西要分享,我分给你啊。” “我没法戴啊。” “你给猫猫挂上啊。” “这主意好。赶快吃,吃完了就去办。” 两人这才开始吃饭,吃完饭嘴都没擦,一起跑麟子和郑道长的房间里找剪刀剪掉珠链。 朱橚在门外说:“你们两个出来,一起出来说话。” 朱雄英捧着珠串,麟子拿着自己的芒猫,两人出来抬头看着朱橚。 朱橚说:“咱们是有正经事情的,不能天天总想着玩儿啊。既然临阳侯把事情都安排给你了,麟子,你要听叔叔我的,我说什么你就办什么,好不好?” 麟子才不答应,她要掌握整个拍卖的节奏,而不是听从周王的吩咐。麟子笑着说:“我肯定听你的啊,我知道,你打算让我听你的,再让他们听我的,可是他们不听我的啊。” “临阳侯说的是……行,叔叔知道了。你们两个去玩儿吧。”朱橚明白所谓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算再想办法。 麟子拉着要走的朱橚问:“周王殿下,他们让我问您,朝廷都有什么货物啊。” “问这个干吗?” “卖东西总要知道有什么啊。” 朱橚说:“谁当家?本王把这单子给当家的人,你不当家就不跟你说了。” 麟子眨巴眨巴眼睛:“我当家啊,你给我看就行了。” “你不是说他们不听你的吗?” “对啊,可是我当家啊。” 朱雄英帮着说话:“五叔,给麟子妹妹看吧,你不给她看,这单子你都不知道给谁。”朱雄英的意思是麟子是桥梁,你不通过这桥梁,对方没人接洽。 朱橚左右看了看,看到门口和侍卫说话的张剃头,就说:“你五叔能找到人把单子送出去,今儿大事要紧,你们两个自己玩去吧,我忙完了来找你们。” 他说完叫了张剃头来说话。 麟子没看张剃头,做大事要把握方向,不必事事躬亲。麟子就转头回去找针线串珠子,还问了朱雄英:“你有没有看过单子?这里面有没有好东西?” 朱雄英笑着摇头:“没有,挑选东西的时候我爷爷说了,好东西要自己留着,不好不坏的将来赏赐群臣,不好的那些拿出来回笼银子。” 麟子心想老朱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莫名其妙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抠门,所以麟子问:“你们家是想着处理破烂是吧?” “对啊,把破烂换钱这不是挺好的吗?虽然我先生说钱财这都是阿堵物,但是没钱还真不行。” 麟子把芒猫串在手串上,说道:“你就别信你那些先生们的话,他们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老爷,不事生产,不缺吃喝,还大富大贵,所以才觉得银子俗,但凡让他们穷上一年,你看他们还会不会这么说。” 朱雄英挨着麟子坐,把麟子的芒猫拿在手里捏了捏,就说:“反正我爷爷和我爹挺缺钱的,要是这次真的能帮他们就好了,我爹为了银子没少费力气,外面军费那么高,各处衙门都要钱,唉。”他叹气后想起一件事,说道:“外洋的船队到了,上岸后在江宁那边给他们安排了仓库,他们的货物今天就能上岸。” 这消息麟子已经知道,听说船队到了,就说:“挺好。” 这次上岸的货物里面有十根金丝楠木,还是几人合围的巨木,前几日麟子都放出消息,目的是吸引那些有钱的寺庙。 这消息一出,货物上岸后,果然有寺庙的和尚找到了仓库,在从船上卸货的时候看到了木料。 想买的人很多,私下里出价的人也有很多,但是船队都说不卖。 有心人留意了一下,这种金丝楠木对外说是十根,实际上是二十根,其中十根从船上搬下来后就放在了江边。 于是很多人疯狂暗示自家寺庙背后有人,要求买这放在江边的十根金丝楠木。 这十根是非卖品,这是临阳侯送给朱元璋的礼物之一,所以没多久宫里就有人来拉走了这十根金丝楠木。 一时间全城轰动。 皇上都在用的金丝楠木,除了寺庙宫观,其他地方谁用谁僭越。虽然天下刚安定不久,但是那些传承了很多年的寺庙有钱,完全有能力竞价。哪怕是庙里的银子不多,也能发动香客捐钱,因此江南很多大庙蠢蠢欲动。加上这批木料是和皇家用的木料同船来到应天府,无形中给这批木料抬高了身价。 同样蠢蠢欲动的还有胡惟庸。 胡惟庸带着百官陪着朱元璋观看这金丝楠木。 这木料除了名贵就是不好运输,从原产地运输到中原的过程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运费比木料都贵。而且现在云贵川这些地方还没彻底征服,那边还有很多大小土司,所以各种原因叠加之下,这时候的应天府真的缺这种昂贵的木料。 等工匠锯下一块木板后,大家纷纷上前看,木料中金色的水波纹极其迷人,当人走动的时候再看这块板子,不同的角度呈现出不同的水波,非常灵动,极其瑰丽。 大臣们纷纷赞叹不已。 朱元璋也连声夸赞这是好东西。 看完之后朱元璋爱惜地摸着木料,就说:“锯下来的这块板给雄英做个书桌,这一根咱看着做棺椁不错,就留着给朕和皇后做寿材,百年后咱就躺这里面。” 大家纷纷称是,也没人觉得不吉利,皇帝的陵墓都是提前修的,作为陵墓的一部分,棺椁也要提前准备。 朱元璋甚至还把其中两根给了朱标,一根是给朱标夫妻做棺椁,另外一根给朱雄英夫妻留着。虽然没明说,老朱已经考虑到儿孙的身后事了。 群臣跟着朱元璋东看西看,大家赞叹不已,虽然木料好,但是大家又用不上,看看就行了。 然而胡惟庸是真的想躺进金丝楠木的棺材里,他年纪大了,风光了一辈子,活着的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死后也想有个好棺材。甚至他还想着李善长,毕竟李善长的年纪也不小了,也需要一具好棺材。 别人是看热闹,胡惟庸心里在疯狂种草。 等到这些木料被运走,胡惟庸看着木料远去的模样还在眼红。 他都已经是百官之首了,弄一根金丝楠木不过分吧? 等到百官散了,胡惟庸回家,失魂落魄地到了书房。 他儿子胡公子问:“爹,怎么这个模样?” 胡惟庸说:“儿啊,今日爹看了楠木,这金丝楠木庄重典雅,花纹精美,味道芬芳,躺在里面万年不坏。” 胡公子一看他这种渴望的模样,就说:“爹,您看看您这模样,不就是一块棺材板吗?弄来就是。” 胡惟庸还有一丝丝理智:“咱们不能用啊。” 胡公子笑着说:“咱们不能用楠木,又不是不能用樯木,等外面那些寺庙买了,咱们上门讨要他们能不送?就说从他们手里买了樯木板子,到时候外面涂漆,谁能看得出来这是楠木?” 胡惟庸学富五车,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樯木这种木料,然而贪欲占了上风,理智就不管用了。 他觉得儿子这主意好。 “樯木好,到时候就买樯木。” 胡公子得意地说:“爹,放心,到时候这事儿给你办妥当了。” ———————— 今天腰痛,坐不住,状态不好,更新嗯略少。 明见!《 》 100-110 第101章 夏日 周王朱橚把张剃头叫了过来,把单子给了张剃头。 张剃头看了之后不解地问:“您不给我们姑娘看?” 朱橚说:“她小孩子家家字都认不全,你拿去给能做主的看。” 张剃头看了看房间门口,没见到麟子,只能接了单子出门去了。 这两家合作的时候互相提防,朝廷是因为官府流程导致官僚效率低下,压根快不了。水匪这边是因为要保密,不能把所有人给暴露了,所以也是效率低下。 反正张剃头刚出门,就有人跟踪他了,导致他只能带着“尾巴”在秦淮河岸边遛弯,找机会甩掉后面跟踪的人。 秦淮河边上这几天很热闹,有很多贪狼堂的人。麟子让他们去摸摸十六楼的逼格,想着让他们在秦淮河边蹲着就行了,对于他们来说受这罪干吗?直接分批次分不同的人去消费一次不就知道了。 麟子以为他们蹲在门口做竞调,实际上人家在楼里消费做竞调。 张剃头转了一圈,毫无痕迹地把这张单子送出去了。很快这张单子到了夫子庙,邵先生看了一下上面的名字,凭借着名字估价,跟曹胖子说:“曹堂主,这些东西值钱,但是又不是特别值钱,大姑娘说要‘立棍’,拿这些东西是立不了棍的。” 曹胖子已经知道麟子的计划了,并且各方面的人手也开始准备,麟子需要一件压轴的东西放出让这些年大户们抢破头,可这件东西迟迟没出现,让曹胖子忍不住叹口气。 “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啊,片刻之间去哪儿弄这些东西。” 麟子嘴里能立棍的东西必然是《兰亭序》这一类具有独一性的东西。不仅独一无二,还必须是公认的好东西。光是放在那里是个乞丐都能知道这东西贵。 邵先生发愁:“好东西真的难弄啊。” 叹气后,邵先生开始把朝廷物件上的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然后把估价算上,打算汇聚成册子送给麟子,让麟子过目,也让麟子心里有个数。 事情不是一天办完的,所以朱橚把单子给了张剃头后就开始催着朱雄英背书。 另外朱雄英派人跟朱元璋商量,要把贡院街中间的府邸收拾出来暂住,朱元璋也同意了,为了照看大孙子,还让马皇后也去住几日,除了方便照顾大孙子马皇后还能去陪一陪郑道长。 中午就有匠人去查这个院落中的各处房屋,评估是否需要加固,然后就是宫内各处衙门进去布置,最多两天宅院就能用。 中午吃完饭,朱橚看着人把“朱宅”的牌匾挂上去后亲自各处看看。 麟子和朱雄英开始犯困,两人吃饱了被太阳一晒,小脑袋不停地点头,最后一起爬到床上去午睡。 郑道长想让人把朱雄英抱到客房去,进门后发现两人侧身对着睡着了,小脸都红扑扑的,每人的手里都抓住一把芒果核,满脸天真无邪。 郑道长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毕竟是小孩子,都没有到八岁呢,人家说男女八岁不同席,也没再让人抱走朱雄英,而是坐在一边拿扇子给他们驱赶蚊蝇。 外面整个应天府在议论着江上来的巨大船队,传言说里面载来了各种好东西。普通百姓们也就是议论一下,而全城的商贾们已经倾巢出动。 这里面就有薛家的家主薛钦,他亲自带人到了江宁的仓库,看到大量的红糖、香料、珠宝。这些都是大宗生意,就比如红糖,一旦拿到了经营权,这银子真的如江水一般滚滚而来,挡都挡不住。 为了让这些买家对货品有一个好印象,仓库这边也对外展示了货品,甚至凡是来宾,每人送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糖品一品味道和品质。 薛钦很想做红糖生意,然而押送来的人表示自己是个管事,做不得住,回头有事儿拍卖后再议。 薛钦看完就带着掌柜们回家,以薛家的地位是没资格住在内城的,尽管住在外城,也是好地段,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就看到一群和尚愁眉苦脸地路过,这里恰巧就有认识的人。 薛钦立即下马,老远打招呼:“广智大师,最近可好?” 一个胡子全白的和尚听见了,立即和其他和尚分别,带着徒弟们迎上来:“薛施主,阿弥陀佛,托您的福,老和尚一切都好。您最近如何?想必是财源广进阖家欢喜吧?” 薛钦笑着说:“还好,还好。大师,既然来了请到寒舍一坐,我也有事情求您,最近我儿子不愿意学走路,您给看看。” 大和尚双手合十,笑着说:“有的孩子就是走得晚,薛施主不要太着急。”虽然这么说也还是一起去了薛家。 薛蟠胖到脸蛋子都变形了,老和尚看了说道:“薛施主,虽然孩子胖点好,但是太胖了也不行,小施主是不是翻身也比人家慢?” “对,对对”。 大和尚笑着说:“是这一堆奶膘拖累他了,让他少吃点就好。” 薛钦听了哈哈大笑,让人把薛蟠抱下去就和大和尚说起话来。 薛钦问:“刚才看您愁眉苦脸,是碰到难事了?” 此时这里无人,广智就说:“不瞒施主,确实碰到事了,刚才被胡相家的管家请到他府上。” “到他府上?那管家的家宅不是在西城吗?哦,又新买宅子了。看我,没什么见识让您笑话了。”薛钦说着给大和尚倒了一杯茶。 大和尚就说:“别说是您了,老和尚我刚开始也意外。人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这宰相家里的管家都和封疆大吏平起平坐了,弄套宅子不算什么。” 薛钦把茶壶放下,问道:“这次又说什么了?我记得前几天才勒索过一遍,这还没十来天呢,又要勒索一遍?” “前几天是这群管事的勒索大家,这次就是胡相爷亲自下场。管家说相爷想买樯木做棺材板,让我们想法子。这哪里是想法子,分明是让我们买来了给送过去。” “樯木?”薛钦想了想,真不知道这木头是什么木料。 他问大和尚:“请恕在下见识浅薄,这木料很稀有吗?” “确实稀有,但是弄到还是很简单的,此刻江宁的码头仓库里就躺着十根。” “那是金丝楠木,今日我还看了呢,”说到这里,薛钦顿了一下:“胡相想要的就是金丝楠木,才杜撰出来一个樯木?” 大和尚点头。 薛钦忍不住说:“用这东西僭越啊!” “人家都做到宰相了,能不知道?既然都说出来了,自然是不怕。”大和尚叹口气:“这木料不便宜,我们寺中想重修观音殿,需要一根上好的金丝楠木,我去看过,那木料合适。我同隔壁的僧人也聊了,他们也想买一根回去雕刻世尊的金身。我们寺中预备了五十万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如今胡相这么说了,我只怕这银子十有八九要打水漂啊。” 五十万两是薛家一半的财产,薛钦一方面羡慕寺庙果然财大气粗,一方面安慰大和尚:“这木料有十根呢,就算贵寺弄来了一根,也未必会被胡相看上。” “薛施主,此言差矣!他胡家一张嘴就要三根。” “三根?” 老和尚点头:“胡相父子各一根,告老还乡的李相那边也需要一根。这还剩下七根。我问你,如果胡相弄到手了,其他大人想不想也弄些?再下面的那些大人们弄个什么棋盘茶盘,再或者做一把古琴,这还能剩下多少?这些大人们都弄到手了,那些藩王异姓王和各高门大户呢?” 薛钦也说不出不买的话,因为寺庙是购买这种名贵木料的唯一渠道,如果他们不买,哪里来的“樯木”让这些老爷们巧立名目呢。 至于钱,这些人会给钱吗? 薛钦叹口气。 广智大和尚就说:“唉,我听说他们要竞买,说是价高者得。现在只盼着我们买不到。” 买不到就赔不了。 薛钦皱眉:“您这么想,其他寺庙也这么想,只怕是不好办啊。” “是啊,总要有十家倒霉,就看着中间怎么博弈了。”大和尚说完端起杯子,敬了薛钦一杯。 喝完之后大和尚离开了。 薛钦左思右想,想把糖类的经营权弄到手里,想到贾代善就是临阳侯的外甥,想着去一趟荣国府。 他打发人先去荣国府送拜帖。 此时荣国府家里主子们不在家,因为保龄侯要过大寿。 保龄侯是贾代善的岳父,如今做尚书令,也是文官中排名前三的人物,是眼下荣国府最要紧的一门亲戚,所以贾代善带着妻儿孙子孙女早几天就来,以国公之尊,用女婿的身份给这位岳父忙前忙后。 保龄侯今日下午回到家,回到家全家欢欢喜喜。 保龄侯说:“我已经在皇上跟前请过假了,这几日就在家里见客,咱们阖家团聚一次。”说话的时候,外面赏赐到了,是皇帝听说保龄侯过寿赏赐下来的寿礼。礼物不值钱,但是这份面子值钱,全家看了欢喜不尽,保龄侯的长子立即亲自送去祠堂供奉在祖宗的牌位前面。 保龄侯看着家里的事情儿子去办,就对女婿说:“贤婿,咱们翁婿两个走一走,说说话。” 贾代善立即请岳父先走,他自己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园去了。 ———————— 晚上见 第102章 准备 保龄侯家的花园很大,因为保龄侯 是个文人,这园子修得甚是风雅。 翁婿两个先是欣赏园子,对着几处造景评判了半天才走到了园子西边的枕霞阁一起进去坐。 保龄侯说:“老夫年纪大了,已经几次生出乞骸骨的念头。” 贾代善听了之后立即说:“您怎么有这种心思?而且您的身体还好,没必要这个时候致休。” 目前所谓的四大家族就靠着保龄侯 撑着,贾代善想复出最少还要等一年。 保龄侯摆着手说:“不行了,老了,如今精力跟不上了。而且老夫上面有胡惟庸和汪广洋,这两位是不会轻易辞官的,老夫倒是想尝尝做百官之首是个什么滋味,那胡惟庸是能轻易让贤的吗?” 贾代善叹气,朝廷里面都知道当初皇帝更看好刘伯温,打算让刘伯温做丞相,无奈刘伯温和胡惟庸斗得不可开交,最后让汪广洋捡漏上位。但是汪广洋是个软蛋,等到胡惟庸解决了刘伯温,汪广洋麻溜犯错被贬官,最终是胡惟庸坐稳了丞相。 保龄侯说:“我这辈子是做不了宰相,咱们不是他们淮西人,不是皇上的心腹,所以我到这一步已经走到头了。” 贾代善立即说:“您再撑上一年半载,等小婿出孝了再辞官。”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几家必要有个人在中枢说得上话,要不然日后咱们就真的成二等人家了。” 这时候保龄侯家的管家急匆匆来了,到了阁子里先是跪下给他们翁婿磕头,站起来前进一步,小声说:“老爷,姑爷,刚收到消息,胡相家里要找一种好木料做棺材。” 保龄侯年纪大了,而且马上要过寿,听到“棺材”就觉得晦气,很不悦地问:“他找这晦气东西干吗?” 管家小声说:“这不是一般的木头,是金丝楠木。假借‘樯木’的名义,让寺庙竞买,买到了给胡相献上。” 保龄侯摆摆手,让管家下去了。 贾代善说:“您老人的机会或许就来了。” 保龄侯摆摆手:“贤婿,你说错了。他胡惟庸一辈子犯的错还少吗?去年鸿胪寺那边的官员全部被拿下,难道那些番邦效果进贡来的东西都被鸿胪寺给贪了吗?他胡惟庸就没收过吗?这次也会安然无恙的。” 贾代善都在官场打滚这么多年了,一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更不需要保龄侯这个老丈人掰开揉碎了给他讲,所以翁婿两个说话不用太直白。 贾代善还是那句话:“请您老人家再坚持几年,小婿尽量早点回官场。” 两人从阁子里出来,接着一起散步欣赏园子。 胡惟庸想弄金丝楠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权贵圈子。 刘暻也都得到了消息,他的随从说:“二老爷,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胡惟庸的死期到了。” 刘暻听了摇头:“你说错了,不过区区一根金丝楠木,胡惟庸现在还没死呢,这棺材就是做出来了也用不上,为了避免被查,甚至这根木头都不会放在他胡家,到时候就寄存在寺庙里。寺庙买的楠木,放在寺庙有什么错?多放几年怎么了?哪一条律法规定东西买回去必须马上用?只要不解板裱糊,谁能拿这个参胡惟庸?” 他的随从开始皱眉。 刘暻说:“他胡惟庸干的事情多着呢,皇帝现在还需要他统领百官,一时半会他是死不了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 刘暻把笔提起来开始默写经书,就功劳而言,刘家是比不上胡家的,胡惟庸是个公爵,刘伯温是个伯爵。刘暻清晰地意识到胡惟庸势力庞大,自然不会上去硬刚,只能等。 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他深居简出,自从来到了京城,除了刚来的时候和仪鸾卫接触,也就去见了郑道长。刘暻一直深居简出,他也清楚地知道,靠结党是没法推翻胡惟庸的,除非皇帝下手。 皇帝还能忍多久? 朱元璋收到消息的速度是最快的,但是他也仅仅是冷哼了一声。在他眼里,胡惟庸已经是死人了,区别是什么时候入土罢了。 朱元璋忙完了问身边的太监:“咱大孙回来了吗?” 太监躬身回答:“周王和太孙已经回来了。” 朱元璋立即骂太监:“没有的老废物,还不让他们进来。” 周王牵着朱雄英的手进来,雄英高兴地喊着:“爷爷”。随后被周王提了一下跳进大殿里来。 朱元璋高兴地对着孙子招手:“来,到爷爷这里来。” 朱雄英高兴地往旁边站了站,跟着叔叔一起给爷爷行礼,等周王坐下了才上前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朱元璋搂着朱雄英问周王:“今天去有什么收获?” 周王说:“除了郑麟子,没见到能做主的人。不过麟子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挺会侃大山的,跟我说了不少话。” 朱元璋并不觉得意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老张这些人呀,哪怕是发达了也改不了水匪的性子,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喜欢藏头露尾。这种人走在大街上一看就贼眉鼠眼不像是个好东西。” 尽管朱元璋的嘴里这么说,但是无论从表情还是口气,周王和朱雄英都判断出来朱元璋此时心情不错。 朱雄英就问:“爷爷你今天很高兴呀,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哪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每天烦人的事情一大堆。不过今天倒是见到了稀罕物件,收到了十根金丝楠木,咱已经让人解下来了一块板,到时候给你做书桌。” 朱雄英听了之后好奇地问:“不就是一块木头吗?有什么奇异之处?爷爷,你居然说那是稀罕物件。” 朱元璋就说:“说那是稀罕物件是因为咱以前没见过。如今见了确实是好东西,自然说他是稀罕物件。” 周王忍不住笑起来:“爹,这东西我见过,不仅我见过,四哥也见过。前元皇室用的就是金丝檀木的家具,如今北平还有呢。要不然让我四哥派人送回来?”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咱不稀罕蒙古人留下来的破烂。你不说咱还想不起来,前些年华云龙徐达他们到了北平,就有人告华云龙的状,说他在北平用了很多前元皇室的御用之物,又有人说他骄奢淫逸,咱让他回应天府自辩,他赶路回来,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在路上病死了,当时他的罪名里就有一条滥用金丝楠木。想来这玩意儿你们兄弟们也私下里用了?” 周王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就见朱元璋脱了鞋追上来抽打,如果换成朱棣,这个时候已经满屋子躲着亲爹的鞋底子,但是周王是个老实孩子,被亲爹摁着打了几下,也不敢叫委屈。 朱雄英赶紧上前拉着,好在他还不算太小,把朱元璋给拉了过来。 朱元璋把鞋扔到地上,一边穿鞋一边对儿子说:“赶紧把你们那些僭越的东西都给扔了,要是舍不得扔,有你们吃苦头的时候。” 周王小声嘀咕:“我是用过,我又没有……”用过和拥有完全不一样。 看到朱元璋又把鞋底子捡起来,周王赶紧说:“您放心,我那边不会有,回头我给四哥写信,也不让他用。还有二哥三哥,有一个算一个,儿子亲自去劝。”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亲儿子用不用这东西对朱元璋来说不算什么,朱标也不会在乎,甚至朱雄英也不在乎。但是将来皇帝和这些藩王的关系远了,金丝楠木这些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就是祸害,为了避免这些儿子们的后代因此获罪,朱元璋让他们赶快把这些僭越的东西都给扔了,免得为后代留下祸根。 朱雄英就说:“爷爷,既然是稀罕物件,扔了多可惜啊。不如爷爷你下一道旨意赏赐给他们。” 朱元璋觉得大孙子这个主意不错,可还是觉得用蒙古人留下的东西心里面膈应。再加上他骨子里有一种节俭到抠门的基因,觉得这样的好东西扔了烧了或者损毁了确实是暴敛天物。 朱元璋想了想就跟周王说:“你们去改一改吧,重新改了就当是新物件,到时候咱告诉天下人,那些东西是咱这个做老子赏赐给你们的,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来历。” 周王答应了一声,对着朱雄英眨了眨眼。 不过今天的事情办得不太好,朱元璋对周王很不客气,就说:“滚回你家吃饭吧,今天这差事办得稀碎就别在宫里蹭饭吃了。” 听听这是亲老子该说的话吗? 周王听了就告退而出,回王府去了。 朱雄英又被朱元璋牵着手到了后面的坤宁宫。 马皇后看他们祖孙进来便让摆饭。 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只有祖孙三人,朱元璋和马皇后就说起了百年之后的事情。 “咱们也到了如今这个年岁,算一算都五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六十多咱就满足了。咱也不去求神问卦,免得到时候人家笑话咱像秦皇汉武一样被人骗。所以陵墓的事现在该考虑了。” 朱雄英已经听明白爷爷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把筷子放下侧耳倾听。 马皇后就说:“前几年李善长还在的时候就说过建陵寝,那个时候一直没钱,所以也没动工。现在库房里面也没钱,没钱可怎么办事儿呀?” 朱元璋就说:“这次五月份肯定能折腾出钱来,若是发了军饷和百官俸禄、留足各处救灾的银子之后,还有剩余就拿来修建咱们的陵寝。” 马皇后点了点头,随后又说:“我今天听下面的人说那金丝楠木是好东西,可惜我没看见。真的要拿那些东西做棺椁吗?” “对,有传言说万年不腐。” 马皇后笑起来:“这话信不得,哪有不坏的木头。像你说的那样,咱们年纪确实大了,也该准备了。” 朱元璋点头,给马皇后夹菜,说道:“那是咱们日后的家。要用最好的木料,别说万年,万万年咱们都在一起。” 朱雄英看看爷爷奶奶,小声问:“有没有我和麟子妹妹的份儿?” 朱元璋生气地说:“你见过谁家的孙子孙媳跟爷爷奶奶用同一个陵?不像话!” “爷爷,我是说那木头有没有我们的份儿。”问的是木头,不是地方。 “有,放心吧,少了别也不会少了你的。” 朱雄英美滋滋:“我明天就告诉麟子妹妹”。 麟子在朱雄英走了之后就去吃晚饭,三两口吃完就带着小马扎去了河边。 张剃头也跟着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麟子就坐在河边听张剃头说话。 张剃头说:“现在东西都到了,咱们这里算得上是万事俱备,衙门那边却慢吞吞的。” 麟子小脸紧绷,很认真地说:“我信不过这些人,他们和咱们不一样,指望他们办好事很难,但是他们要是想弄出事儿来却很容易。” 张剃头不停地点头,自古官就是官,匪就是匪。两家现在是因为利益才走到一起,没有利益早就提刀相见了。 张剃头跟麟子说:“现在很多人都打听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开始,曹堂主他们打听过,也亲自去看了,最合适的是清江楼。南市北市两座楼门槛不高,什么人都进,只要兜里有钱,只要去了他们都伺候。来宾和重译两座楼是招待各国来使的,里面官味太重,也不合适。其他的……” 麟子打断他:“那就选清江楼。时间放在晚上,外面要有烟花爆竹,里面暖场的时候要有吹拉弹唱。记住,凡是进厂的嘉宾,要验资,要交门票。” “这个我懂。” “他们带随行的人也是要收费的,按照人头收,如果有些人家想带着子侄长见识,给他们安排靠近台子的地方,这种地方多加一把椅子多收一百两银子。具体怎么收费,你们拿出个计划给我看。要让人家肉疼,但是又不能太肉疼。” “是……都收钱了,他们还来不来?”几百两看个热闹,这也太冤大头了。 麟子说:“到时候请太子和太孙来,而且除了来宾尊贵,还有好东西。” 说到好东西,张剃头此时脸皱巴巴的。 “大姑娘,咱们所有的兄弟都找了,真的找不到您说的那证明独一无二且大家都认可价值的东西。” 这群水匪有个短板,大家都是市井出身,没有膏梁子弟,因此大家觉得好的东西,在那些权贵眼中就是一般东西。而且好东西都在权贵手里,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张剃头看看周围,小声跟麟子说:“大家伙想着与其这么费心地找,而且未必能在用的时候找出来,所以,我们想着不如去找人借。” “借?偷吧?”麟子斜眼看他:“这也太不道德了。” “这不是急着用吗?” 麟子问:“你们找谁‘借’?” 张剃头看看左右,小声说:“这附近古墓多,我们打算到处看看,说不定下面有好东西呢。” 盗墓! 麟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你们也真是!刚盗上来的东西还带着尸臭呢,你们也敢拿出来用?” “可是……皇帝不愿意拿好东西出来,大当家他们跟前也没有,就是有,这会也来不及了。总不能造吧?就算是造,片刻之间也难造得出来,而且,好多人都说赝品其实没什么神韵,容易被看出来。” 麟子叹气:“自然是造啊,靠人不如靠己,现在这时间还多着呢,足够造了。” 张剃头小心地问:“真的造?我今天就让他们找合适的人来,造什么?卷轴还是古书?” 麟子说:“玻璃。” “玻璃?”张剃头低声解释:“玻璃有,市面上就有卖的,这玩意只是贵,不算是独一无二。” 麟子说:“这贡院街的那头还全是书店呢,为什么有的书千金难求?你去找沙子和炉子,我要带着你亲自造。” “就咱俩?” “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张剃头说:“沙子和炉子,这么说要烧火?有个地方安静,就是日夜烧火还没人怀疑。就是宋大夫家的隔壁,宋大夫家病人多,要经常熬药啊,就是天天烧着也没人怀疑。” 麟子点点头:“你说得对,你先去做炉子吧,这炉子要耐高温。另外除了沙子之外,还要有碱,石灰石,再找一根铁管。” 张剃头看麟子说得不像是假的,忍不住问:“您真会啊?” 麟子这时候发现自己又翻毛病了,像这种抖擞本事的事情要先跟郑道长说才行。 麟子摇头:“不会,我要先去梦一梦,梦里什么都有。总之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说完,麟子提着小马扎跑回家,一进门就喊:“祖祖,祖祖我回来啦。” 郑道长这会儿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城外。 回城外的理由就是:朱雄英这几日会天天来找麟子。 不想回城外的理由:这几日马皇后要来。 在郑道长纠结的时候麟子跑了进来。 麟子自觉犯了错,赶紧抱着郑道长的腿撒娇:“祖祖,我可想你了。” 郑道长摸着她的小脑袋说:“想我了?你出去也就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已经开始想我了?” 麟子使劲点头。 郑道长对着麟子的小鼻子刮了一下:“我看你这是又闯祸了,说吧,刚才在外面发生什么了?” “这您都知道?” 郑道长叹口气,“有人犯错了总会表现出一些反常,这是为了掩饰过错。你也是啊,这会特别乖巧,非常反常。” “祖祖,你真懂我。” 郑道长说:“讲吧,我看看你又惹什么事儿了。是不是又和河上的人打起来了。” “啊”麟子前几天还拿板砖砸过人,这时候听见了忍不住问:“谁嘴巴这么碎?谁跟您说的?” 郑道长说:“除了没看到的张剃头,他们都来跟我说了,还都是偷摸着来的。” 麟子一瞬间咬紧了小米牙,觉得满院子都是叛徒! ———————— 明见 第103章 决定 麟子就跟郑道长说了自己想做玻璃,并且跟张剃头透露了一点。 麟子忐忑地问:“祖祖,我这是不是又闯祸了?” 郑道长想了一会,就说:“你确实闯祸了,不要怕,闯祸多了才能长大。 这件事其实也不是坏事,看你怎么办了。如果你将来要用这个敛财,这个秘密就有泄露的风险,比起你来,张剃头更在乎自己的家人,他知道这秘方等于他家的人也知道了。将来你要在他家人拿着这秘方赚钱的时候闭嘴,一旦你气不过,你心不顺,多说话就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麟子说:“我是想赚钱,可是凭着我是没法赚钱的。” “你知道就好,这方子你握不住。既然知道保不住,要么不说出来,要么就最大得利。” “怎么才能最大得利?” “给皇帝和临阳侯。对皇帝说,这是临阳侯献上的秘方,临阳侯要换一份好处。对临阳侯说,你把秘方献上,让他们在海外赚钱,开拓一条财路。” “这看上去是他们获利,我有什么好处?” 郑道长说:“你的好处分为眼下和将来。眼下他朱家会看重你,如果我死了,看在临阳侯的面子上他们不会对你太差,甚至将来会把你接到宫里养着,十有八九会和雄英成亲。将来等你长大了,你如果不想和雄英成亲,在应天府待不下去,你就去找水匪,如今你对他们有功,将来他们不会对你太差,江湖道义不允许他们亏待了你。” 麟子低头思考。 郑道长说:“但是你要记住,皇家靠不上,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靠不上。能靠的是你自己,你现在做的就是给将来的自己铺好路,至于这条路怎么走,那就要看你那时候的本事了。天下没有坦途,走哪一条路都不舒服。” 麟子点头说:“我听您的。”这就是拿一张秘方给自己换敲门砖,凭借着这个东西能进入水匪的圈子里,至于将来能不能立足,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次日上午,张剃头去找所需要的东西,麟子就跟他说:“我昨日想了半晚上,又和祖祖商量,我决定这方子一家一半,一半按给太舅爷,一半送给雄英哥哥。” 张剃头整个人都蒙了:“大姑娘怎么这么想?”这是多好的挣钱机会啊,就这么拱手让出去了? 麟子说:“这东西也不是白给朝廷的,我连夜想了十条要求,你看一下,要是行这事儿就这么办了,不行再改。” 张剃头赶紧看,上面麟子用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十条要求。 其一,对某些商号豁免擅自出海的罪名。 前元的时候,元朝的海商到达了欧非大洲,但是到了明初,在洪武四年,朱元璋下令“片板不许入海”,明朝开始禁海。 也就是说水匪的生意自始至终都是违法的,这在平时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将来必然会下手整治,麟子打算给他们索要海贸特权。 张剃头看完没说话,这一条很有必要,虽然朝廷拿海外的兄弟没招,但是江南还有不少兄弟啊,到时想抓能抓一大把。 接着往下看,其二就是要赦免去年水匪炸了仪凤门、诏狱和赦免去年所有人参与进攻应天府的罪过,且日后永不追究。 其三是税费优惠,其四是海外便宜之权。这一条能说道的地方就多了,如今大明是很多国家的宗主国,如果这条通过,临阳侯就可以以上国钦差的身份任意鞭笞这些如茜香国,真真国等小国。 张剃头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完就说:“这事儿要去问问曹堂主,我拿不了主意。” 曹胖子看了之后挠了挠头,他说:“我就是个钱串子,这事儿明显该大当家和二当家和朝廷谈。我不仅拿不了主,我还从没想过有一天坐下和朝廷谈这个。” 随后他吩咐人抄一份,要用最快的速度送一份给大当家。 抄完之后他跟张剃头说:“就目前来看,这东西对咱们没太多坏处。至于税金,这个要算,好在我在咱们水寨就是管着银子的,每年的钱款我都清楚,改交多少税我知道,这个能很快算出来,回头我去跟朝廷掰扯。” 他说完看着张剃头:“既然大当家说一切都是大姑娘做主,这方子也是她的,那就让她做主吧。玻璃方子这样的宝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白捡的便宜有就行,不要太贪心。” 张剃头抱拳:“曹堂主看得开。” “不是我看得开,”曹胖子得意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做堂主吗?因为我不贪,不仅不贪水寨的钱,那些蝇头小利我不贪,不追高不杀涨,赚够该有的就收手。天下银子多的是,不能把所有的银子全赚了,总要留给外人一些,要不然日后找谁挣钱去。” 张剃头就说:“咱们善解人意,朝廷呢?这些老爷们都不是善茬,没少欺负咱们。” “先别管老爷们,看看皇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贪,想独吞,这也是好事儿,咱们及时止损,立即把货物运走,咱们的损失不大。放心,咱们运得来就能运地走,往后和朝廷再不来往。总比货物交接了,钱被朝廷截和了来得好吧。” 张剃头点头:“说得是。” 曹堂主就说:“你去帮她找东西吧,说得再好不如看到东西,看看这方子能不能用。” 张剃头走了之后,曹胖子想了一会儿,说道:“难道真的有人生而知之!”太出乎人预料了。 曹胖子立即吩咐邵先生:“这应天府是龙潭虎穴,预备着随时离开。” 邵先生说:“放心吧,兄弟们心里有数。这才来了半天,那江宁仓库夜里都很热闹。除了梁上君子光顾,还有走失的女人和那些不敢白天来的豪奴。甚至有人开价给咱们兄弟,商量着里应外合,没想到这应天府各种人都有。” 曹胖子问:“那些奴才会来我知道,当初和咱们做生意的这些老爷们最胆小了,想赚钱还怕皇帝和其他当官的知道。小偷来偷也能理解,女人呢?” 邵先生笑着说:“曹堂主真的不知道?多少兄弟上岸后就喜欢找女人,人家都清楚大家的脾性,这不就摸上门了。不过各分舵的舵主管得严,不会出现吃里爬外的事情。” 曹胖子点点头:“这事太费心了,还不知道这一把是赚是赔呢。” 邵先生就说:“曹堂主,我就不信您没看出来,大当家老了,二当家也没当年那样血勇了,他们想找个能掌舵的人,如今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估摸着这位大姑娘……” 曹胖子就说:“但是人家是个好孩子,咱们在百姓眼里就是贼,好好的人谁会从贼?” 邵先生指了指刚才抄下来的十项条件,就说:“一旦这个事儿成了,咱们就不是贼了,咱们是正经的海商,整个大明朝独一份。” 曹胖子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不禁心里对这件事期盼起来。 天下太平了,有吃有喝世道太平有地方讲理,谁愿意做个水贼呢?每个人都盼着做一个太平人。 张剃头回去的时候马皇后带着她大孙子朱雄英已经来了。 张剃头进去后就看到不大的院子里非常安静,到处层层叠叠都是人,他还被侍卫警告小声一点。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朱雄英坐着,桌面上摊开了一本书,有侍读给朱雄英讲书,麟子坐在桌边跟着一起听,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两个伴读站在一边也在听。 张剃头自己没读书的天赋,因为他站着听了一会,发现听着脑袋晕,就干脆转身到了门口,和门口几个守门的侍卫说起话来。 张剃头问:“里面的那位先生是谁啊?我听着头晕。” 其中一个侍卫说:“你就不是读书的种子,那位可是有学问的,文华殿中的张长年,平时辅助太子,现在侍奉太孙读书。” 这是侍读,还不是先生。侍读只能配着温习功课,传授解惑都是先生的差事。 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站的都是人,除了宫女太监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式参与读书的人也有很多,甚至太孙都不需要动手,还有专门给他翻书的官员。 翻个书都要配个官员,这还是在宫外,想想在宫里,排场必定比这更盛大,张剃头第一次觉得骂一句狗皇帝一点没错。 张剃头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没一会儿,上午的读书时间结束,因此满院子人侍奉朱雄英下课。 张剃头赶紧钻进去拉着麟子出来说话。 因为人太多,长话短说。 张剃头蹲在麟子跟前讲:“大姑娘,曹堂主让人给那边送信了,曹胖子还说了,现在万事由您决断,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麟子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朱雄英追了出来:“麟子妹妹,你去哪儿了?” 麟子转身对他说:“我们说地里收庄稼的事儿呢。” 朱雄英喊了一声:“说完赶紧来,我有好吃的给你。” 麟子应了一声,对张剃头说:“这事儿就先办着,你找人炉子和沙子放好,现在庄稼也该收了,我总要回去一两天,这一两天内,咱们争取弄出个成品来。” “是,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了。只是,我走了,拍卖的事儿谁跟您汇报啊。” “让那个药婆来吧,我在这里住了这十来天,已经看到过她几次了。你也就是回去四五天,这四五天不会误事的。” “是。” 朱雄英又喊:“妹妹,快点,有大西瓜。” 麟子立即应了一声:“我来啦。”喊完对张剃头说:“你吃饭后跟我祖祖说一声就回去吧。” ———————— 下午见 第104章 玻璃 麟子看着大西瓜就问:“为什么这时候有西瓜?” 西瓜是三伏天的水果,怎么这时候有呢? 朱雄英把最中间的瓜瓤给麟子吃:“吃这个,红瓤甜。”随后解释:“江宁那边有温泉,有温泉水种菜养瓜,所以平时也能吃啊。” 麟子头一次听说江宁有温泉! 忍不住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朱雄英说:“你还没去过吧,今年冬天我带你去吧?那里泡澡可舒服了,我以前和我四叔去过。” 麟子摇头:“不去不去,我不要在很多人跟前洗澡,我害羞。”麟子想去,但是背上的胎记让她很谨慎。 朱雄英笑着说:“这有什么啊,让太姨婆和你一起去啊,让那些照顾你的婆婆去帮你洗澡,你就不害羞了。” “不去,”麟子摇头,“我发现你家无论早晚,无论去干什么,总是有一大群人盯着,我不喜欢这样。” 朱雄英挠了挠脑袋,他问:“是不是刚才读书让你很不自在?” 麟子点头。 这课堂气氛太恐怖了,大家围着一个人转,连走神都不能。 “那我以后不带这些人来找你了,往后咱们相处的时候除了两三个侍奉的人,就不让太多人跟着。”说到这里,朱雄英说:“咱们去楼上玩儿吧,就咱们两个去。” 麟子点头,赶紧吃了瓜,两人洗手上楼去了,尽管吩咐不让跟着,车大蓬还是跟着到了楼梯口。 房间里麟子和朱雄英说:“你以前读书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 “你读得下去吗?我是读不下去的。” “习惯就好,”朱雄英接着说:“我爹读书比这个排场更大,先生都是跪着授课。” “跪着?” 麟子头一次听说:“不该是坐着吗?”问到这个问题,麟子才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连忙问:“我是不是很没规矩?在你看来。” “没有啊!” 朱雄英不觉得麟子日常有什么不妥,他奶奶能直呼他爷爷的名字,还能替他爷爷做主。他父母私下相处也很好,甚至他爹和他娘开玩笑叫他娘“常姐姐”。 妻子是不一样的,妻者齐也,是需要敬爱的人。妻子儿女才是自家人,自家人自然要相亲相爱。妾反而是外人,对于长辈身边的妾只要客气就行,说到底只是有体面的奴仆。 麟子这时候才深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老朱也是个最大的地主头子,他的思维封建顽固,甚至十分腐朽。 她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这个好看的小哥哥,自己的小竹马,将来也是一个封建腐朽的地主。 麟子无法和社会相抗,只能哀叹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朱雄英跑到她身边问:“你怎么了?不会吃西瓜吃到肚子痛了吧?” 麟子有气无力地说:“没有,我就是脑子晕。” “肯定是你刚才学的时间长了,我帮你揉揉吧。” 麟子用下巴抵着桌子来回晃脑袋:“不要,不要”。 两人闹了一会儿,麟子想起刚才张剃头说过的话,赶紧坐直了和朱雄英说:“我明天或者后天要回苇塘村一趟,我们家该收庄稼了,我要回去看一天。” “就一天?” “嗯,祖祖还在城里呢,我去去就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 麟子用手捧着他的脸:“你要读书,你爷爷还指望你中状元呢。” 朱雄英咯咯笑起来:“我才不去考科举。” 这时候车大蓬到了门外,隔着门板说:“小爷,郑大姑娘,该用膳了。” 朱雄英立即说:“走走走,下去吃饭,我饿了。” 两人下去的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说话:“您先跟我搬过去住,这中间也没几步路,这边地方太窄了,而且厨房也很小,就一眼灶,我刚才过去看了,灶台上油盐酱醋都放不下。” 郑道长当即拒绝:“我不住朱家的房子。”住别人家里不是打秋风就是寄人篱下,郑道长又不是没住过。就是丈母娘住在女婿家里都不舒服,何况郑道长又不是朱元璋的丈母娘,住着更不舒服。 马皇后立即拉着她的手:“重八不过是当年说了气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我一个老婆子哪里敢跟他置气,我一把年纪不能住人家的房子,也不去住店,万一在别人家里有了三长两短不好,不如老死在自己家。” “您别这么说。” 郑道长坦言:“老话说‘五十不建房,六十不栽树,七十不做衣’,老了就要认老,不给你们添麻烦。” 麟子从外面跑进来,听到了这句话,立即说:“祖祖,不要胡说,您做事儿怎么是添麻烦呢,而且咱们今年就能建房子了。” 郑道长抬手摸着麟子的脑袋说:“就算是建房子,也是你建的,我没出钱也没出力,算不得是我盖房子。” 说完跟马皇后说:“吃饭吧。” 饭桌上的饭菜不算丰盛,但是分量很足,而且舍得放肉。麟子吃的满嘴流油,吃的都不愿意抬头。 马皇后和周王不一样,她对麟子在拍卖这件事上的角色就很认同,看着麟子吃的差不多了,在饭桌上问起麟子:“拍卖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过了端午后你打算怎么办啊?” 麟子把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才说:“我已经让他们看好地方,暂时把场地放在清江楼,也编排了货物的出场顺序,正在找地方印刷请柬。 在端午之前要提前验资,要求交接的时候有六成的金银四成的宝钞。现在这几天他们要做的差事就是确定放谁进场,估计在端午节前后参与进来的贵宾就定下来了。 端午节清江楼会放开参观,展示一部分货物,剩余的请柬会从参观宾客中挑选有实力也想买的大户人家发放。 至于当天该怎么办也有了计划,也按照计划排练了,回头就报给朱爷爷知道,其实当天最不重要,因为该做的都做完了,按部就班不出意外就行。” 麟子接着嘿嘿一笑:“其实我想请朱爷爷马奶奶和太子爷常姨姨一起来,我不太认字,我认识的字写出来也很难看,所以这请柬一直没写呢。” 旁边的朱雄英立即说:“我替你写,我写的字好看。” 麟子和他对着两人哈哈笑起来。 马皇后看麟子说话已经很有章法条理了,一方面觉得麟子聪慧另一方面看到孙子在她跟前颇有些拿不住事。 这要是真成亲了,让人怀疑到底是谁在当家。 不过马皇后没想那么多,因为马皇后在朱元璋征战的时候帮着管理后方,她的能力这些大臣们都是服气的。只要夫妻同心,这种日子绝对蒸蒸日上。 郑道长看着两个傻笑的孩子忍不住说:“别笑了,饭菜要凉了,赶紧吃,吃完睡一会儿出去玩儿吧。” 朱雄英今天的功课结束了,下午就可以玩。立即邀请麟子:“妹妹,你来我们家别院玩吧。” “好啊。” 马皇后其实想把刚修缮好的这个院子送给郑道长,也积极请郑道长去看看。 郑道长的态度去转转是可以的,但是绝不会住下来,也不会让麟子住下来,更不会去收这个院子。 晚上回家,麟子洗过脚爬上床准备睡觉觉,郑道长就说:“往后要是你雄英哥哥留你在他家过夜,你答应吗?” “不答应。” 郑道长点点头:“这才对。女孩子要矜持,不能留在别人的家里过夜,就是亲戚也不行。我再问你,要是日后有别的小姐妹,和你关系好,她们留你在家里过夜呢?” 麟子摇头:“不去不去。” “嗯,这也对。”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脑袋说:“任何时候都要保护自己,不管是自己还是名誉,都要保护好。” “嗯。” “睡吧。” 麟子就钻进被窝里躺好,拉着薄薄的被子盖住自己,说道:“祖祖,我躺好了。” 郑道长吹灯。 两日后麟子被王三送回苇塘村。 张剃头已经在等着麟子。 玻璃这种东西自古就有,然而制约着产量的原因除了保密配方之外就是很难建造高温熔炉。 麟子让张剃头提前准备,回去后就去了以前给秦老实准备的院子里。 麟子进门的时候就发现张剃头带着他两个儿子和他老爹正在挥汗如雨地烧炉子。 看到麟子回来,张铁头赶快带着麟子来到一堆口袋前面。 “大姑娘,这些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去江边挖的沙子。还有贝壳烧火之后碾成粉,你还说让找一些硼砂,硼砂在这里。你说找一些盐碱地的草,烧成草木灰,草木灰也准备妥当了。” 他又领着麟子去看炉子,“按照您的吩咐,炉子也准备好了,里面的匣钵找的是烧窑用的,你看还缺什么?” 麟子看了看周围:“铁管找到了吗?” 旁边老张头赶快举起根铁管:“大姑娘已经准备好了。” 麟子看了一圈儿,说道:“要找一个大铁剪刀,我把这事给忘了,这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找来。” 张剃头就说:“隔壁宋家有烧火用的铁钳子,要不拿来试试?” 麟子点了点头。 随后麟子领着张剃头把几种材料混合在一起,硼砂是助燃剂,在温度很难达到高温的前提下,有硼砂已经是天和开局了。 草木灰属于碱,贝壳粉末属于石灰,再加上沙子。这三者按照比例混合,然后添加硼砂,随后把这一些东西倒进坩埚里面,把坩埚送进炉子里面加热,接下来只要静静地等着就行。 很快隔壁宋家的火钳子拿来,接着用棉布把铁管的一端包起来隔热。张家其他几个人不断地抱柴或烧火,这时候天气已经热了,这些烧火的人不断地抱柴,喝水,添柴,这个过程可谓是十分辛苦。 坩埚里面的固体渐渐开始变化,凝固了起来。麟子让张剃头把铁管伸进去,搅动之后取了一坨出来。 林子用火钳子拉着这一团像糖浆一样的东西开始塑形,随后将塑形好的东西用火钳子剪断放在地上自然冷却,没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盘子成型了。 张家的几代人虽然知道有这样的结局,不过看到这样的过程还是非常惊讶,在张家人不可置信的眼光中,张剃头用棉布包裹着手将这个盘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市面上的玻璃大部分是有色的,要么有一点绿色,要么有一点褐色,这种已经是透明色,只不过是有几个小气泡罢了。 这几个小气泡无伤大雅,这样大的果盘,这样透明的颜色,光是拿出去至少也要换千两白银。 张剃头觉得自己端盘子的手都在抖,他压抑的喜悦跟麟子说:“大姑娘,咱们把事办成了。”他说完之后让麟子看一看这个盘子,把盘子递到了麟子跟前。 见过很多精美东西的麟子觉得这玩意儿就像个废品,便不想多看,摆了摆手让张剃头把这东西拿走,忍不住说:“我不会做这个玩意儿,你也不会,还是要找人过来。” 张剃头就把这个盘子给了他老爹和两个儿子看,祖孙三个围着这个盘子啧啧称奇。而张剃头已经蹭到麟子身边开始给麟子举荐人手。 “大姑娘,光是咱们在应天府里面的匠人就有好多值得信赖,做这个东西最废的还是柴火。像是这些贝壳灰,草木灰,都不怎么费钱,咱们在海边捡贝壳,那是一捡一车,也就是硼砂要花点钱,这简直是一本万利!待会儿让我爹带着这个盘子去找曹堂主,请他派人手来。” 麟子点了点头:“那就让张爷爷现在进城一趟吧,今天把这事儿办完,把炉子封了。” 麟子跟老张头说:“我打算做一套餐具,杯碗筷子盘子碟子这些都要有,让曹堂主找一个经验老到的人过来。” 老张头答应了,用棉布把果盘给包得严严实实藏在身上,骑着驴赶快进城。 曹胖子看见这果盘,惊讶地站了起来,他小心拿起果盘儿对着太阳光看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草胖子一边看一边问:“大姑娘说要找什么人?” 老张头回答:“说是要做一套餐具,把杯子筷子都算上,到时候作为压轴的东西卖掉,让找一个经验老到的师傅,一定要做得精美高雅不落俗套,越是如此越是能卖得上价。” 曹胖子拿着盘子爱不释手:“就算不精美不高雅落了俗套,照样能卖得上高价。我知道了,你等一等,我这就让人去找。” 曹胖子下楼吩咐了一声,又上楼来接着欣赏的盘子,询问老张头:“你说这东西是用沙子做的?” “是,这沙子还是我从江边挖来的呢”。 曹胖子边欣赏边说:“这沙子到处都是,将来这方子要是流落到别人手里,满大街都是玻璃。也不知道卖玻璃赚钱能卖多久?” 曹胖子想了一会儿说:“虽然物以稀为贵,想想做点其他的玻璃东西也很赚钱……”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还是那句话,物以稀为贵,要是玻璃制品太多了,那一套餐具完全没资格作为压轴的东西存在。 想了一会儿,曹胖子跟老张头说:“你回去跟大姑娘说做两套,捡最好的那一套给宫里送去。”他说完又把盘子端起来欣赏:“咱们可以拍拍屁股就走,她又走不了,这个时候多奉承皇帝准是没错的。” 老张头便点头回答说:“您放心,这句话我一定给大姑娘带到了。” 这时候找到的大师傅已经在楼下等候,曹胖子让人将这位大师傅请上楼,请他瞧一瞧这个玻璃果盘。交代他那些要注意的事情,随后便让这位大师傅跟着老张头去了苇塘村。 与此同时曹胖子让人准备好盒子,盒子的木料一定要名贵,盒子一定要漂亮,俗话说好马配好鞍,这样金贵的玻璃餐具也要配上好盒子。 让人去找合适的盒子的时候,他又抽调人手,两套餐具一套送到宫里去,另外一套就要让人保护起来。到时候能不能全城轰动引得那些大户人家掏钱就看这餐具能不能勾魂摄魄了。 晚上朱雄英连着读了一天的书,直到傍晚就再也坐不住,马皇后看着他已经学了一天了,就做主下令让待读陪读们先回去,这会儿给朱雄英放学。 朱雄英就带着人来到了街口向南张望,这个时候河边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他要等的人。 朱雄英忍不住叹气,只能在河边来回踱步,等着麟子回来。 夕阳西下,朱雄英等啊等,颇有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感慨。 “要是知道麟子妹妹去了那么久,我今天就不上学跟她一块回去了。”想到这里,朱雄英觉得光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就站起来说:“你们去牵马,我去接妹妹回来。” 他身边的人赶紧拦着,朱雄英虽然年纪小,看着脾气温和,却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他坚持要去。他身边的人也没办法,只好禀告马皇后,得到允许后再去牵马。 这样折腾了一会儿终于能骑马出行,有侍卫带着朱雄英。出了麒麟门很快就到了苇塘村。 张剃头刚熄灭了炉子,这时候爷孙几个正找地方喝水,毕竟这么热的天,又在炉子前面守了两天一夜,不仅疲劳还觉得特别渴。 张剃头看到朱雄英过来很惊讶:“太孙怎么来了?” 朱雄英在马上问:“麟子妹妹在哪里?” 张剃头回答:“走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到了。” 侍卫们二话不说,立即勒转缰绳赶快护送朱雄英回城。朱雄英等人急急匆匆赶回秦淮河,麟子确实已经回来了好一会儿了。 麟子是坐着牛车回来的,车上还带了几只大箱子,这些箱子被抬下车的时候,麟子不停地嘱咐:“轻一点,慢一点,别磕着碰着了,这里面的东西易碎。” 随后就到处找朱雄英,听说他刚刚骑马离开,还是去接自己,麟子就急得跺脚:“哎呀,走岔路了。” 马皇后倒不是很担心大孙子,看到麟子带回来几个大箱子就问:“这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别是新收的庄稼呀,要是粮食就用个袋子带回来,怎么用箱子了?” 麟子赶快上前挡在他们跟前:“不能打开不能看,我要等到雄英哥哥回来再让你们看。” 马皇后笑起来连声答应,觉得这一对小儿女感情非常好。 郑道长问:“什么东西?居然还不让我们知道。可见是白养你了,我们看看都不行。” “祖祖,你不要吃醋,雄英哥哥第一个看到会很开心的。” 郑道长口气酸溜溜的:“你就不怕我们不开心?平时我和你马奶奶白对你好了。” 反而是马皇后在一边不停地笑。 等到朱雄英回来之后,麟子老远就跑过去站在门口大喊:“雄英哥哥,我们走错路了,我回来好一会儿了。” “我知道,我都到你们家门口了,听你家的张剃头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赶回来。” 麟子牵着朱雄英的手:“雄英哥哥,有好东西给你看,你快来呀。” 两人一起跑到柜子前面,看到大柜子,朱雄英问:“这是什么呀?” 麟子把手放在箱子上:“睁大眼睛可千万别眨眼,这是好东西。铛铛铛铛铛,看,玻璃!” 箱子是普普通通的大衣箱,里面装着用稻草捆扎起来的玻璃餐具,玻璃透明到能看到捆扎他们的稻草。 别说是朱雄英了,此刻凡是看见的都已经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朱雄英“哇”了一声。 “这么白净!怎么透亮!好东西呀!妹妹从哪儿弄来的?” “我太舅爷送你爷爷的。好看吧?” 此时无论是马皇后还是朱雄英都觉得这只是一份礼物,虽然昂贵,也不值得什么。麟子拿出来一封信交给了朱雄英:“这是给你爷爷的信,你帮忙带回去吧。” “好啊。” 这东西太精美了,本来打算今天住在这里的马皇后立即决定带着这套东西回宫。 “姨妈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朱雄英虽然不想走,还是对着麟子挥了挥手:“妹妹再见,明天我再来找你。” 麟子挥手,温和地和他说再见。 大箱子随后被轻轻地放到了车上,为了防震,车上甚至铺了好几层棉被。 天色渐渐暗下来,整支队伍向东边的内城而去。 郑道长和麟子看着车队走远,麟子抬头问郑道长:“祖祖,您说这事能成吗?” “尽人事听天命,你把你那一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 明天见 第105章 器皿 朱元璋对马皇后他们回来很意外,对马皇后说:“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那边过夜呢,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朱雄英把信递给了朱元璋:“爷爷,这是给你的信。” 朱元璋笑着接了,边说边准备拆:“今天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没淘气吧?” “没有。” 马皇后说:“咱们大孙子一直都很乖。对了,麟子那姑娘今儿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一份礼物,我们给拿回来了。” 因为担心箱子里出现暗器,所以箱子被送去检查了,顺便把餐具擦干净了送来。 朱雄英说:“爷爷,你等会一定要看,好几箱子餐具,都是玻璃的!” “玻璃的?还好几箱子?”朱元璋笑着说:“老张可没这么厚的家底。” 说完他低头看信,看了前几句立即挑起了眉毛,看得出来非常喜悦,然而他接着看下去,立即把信纸团吧团吧扔了。 “欺人太甚!敢跟咱讲条件了!”朱元璋气得在信纸上踩了几下,踩完还是不解气,踱步之后又去踩了几下。 马皇后对朱雄英说:“大孙,你去捡起来让奶奶看看上面都写什么了。” 朱元璋立即说:“别捡,爷爷刚踩,脏着呢。”说完看了一眼太监。 他身边的太监赶紧去把信纸捡起来,然后抚平举高,马皇后身边的宫女接了展开给马皇后看。 马皇后侧身看了一下大概内容,就对身边的人说:“请太子来。” 这时候朱元璋已经平息了怒气,马皇后说:“老张想和咱做生意也不是不行,他能提条件,咱也能。自古王对王,老张想提条件,让他自己来。” 朱雄英也把信看了一遍,忍不住问:“原来这玻璃是人造的啊。” 马皇后和朱元璋笑起来,朱元璋走过去摸着朱雄英的脑袋问:“你这傻孩子,你以为这是天造的吗?” 朱雄英说:“我以为是呢。” 朱标急匆匆赶来,在路上听太监说皇上生气了,等赶来后发现父母儿子其乐融融,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朱标进门就问:“爹,您找我?娘,今晚回家来住?” 朱雄英跳下榻,先跟朱标请安,接着说:“爹,我和奶奶带好东西回来了。” 朱标笑起来:“什么哈东西,你太姨婆酿的醋吗?” 朱雄英疑惑地问:“太姨婆会酿醋?” “是啊,酿的醋可好了,这几年她老人家不做了。” 马皇后就说:“酿醋太麻烦了,你姨婆年纪大了就不做这个了。你要是想尝尝味我让郑家送些过来。” “那算了吧,儿子不过随口一说,也不是非要吃些酸的。” 朱元璋让太监把信捧给朱标:“先看看,老张这人有意思。” 朱标看信的时候,朱雄英说:“爷爷,跟老张没关系,这是麟子妹妹的。” 朱元璋逗他:“什么是麟子妹妹的,你说秘方是你麟子妹妹的?” 朱雄英点头:“虽然没明说,但是我知道,就是我麟子妹妹的。” 朱元璋笑起来:“你啊,秘方这东西她从哪里得到的?她身边没一个人会这个,别说她身边,全大明都没人会这个。你要是说她手里有酿醋的秘方咱是信的。” 朱元璋说完跟马皇后讲:“让标儿这一说,咱也想吃点酸的,酸得开胃。待会让他们调一盘凉菜送来,酸酸凉凉,不必放香油。” 马皇后说:“我记得库房还有些苹果,放了大半年了,再放就要坏了,我给你们爷俩做些苹果醋,回头等梨子熟了,再做些梨醋。” 朱元璋点头:“好,就这么办,别浪费了。东西浪费了咱看着难受。” 朱标已经把信看完了,对朱元璋说:“倒是可以答应他,他都已经到外地了,也没发出海捕文书,他能一辈子不回来。就算是有海捕文书,这些东西对他没太大束缚。就是这个禁海后的特许出海是能议一议的。” 大明的国库太穷,他们朱家也很穷,这么穷下去不是办法。经过这么多年元朝的盘剥,百姓别说财产了,命都没了,大明一年的税收才二百多万两,这还说出去都没人信。 各处要钱,作为一个参与朝廷治理的太子,朱标为了钱着急上火。哪怕是用了印刷宝钞的办法,然而这才十多年,宝钞已经开始贬值了。再这么下去,等到朱雄英的儿子上位,宝钞就要崩了! 朱标不想让儿孙再钱上为难,所以他希望尽快解决财务弊病。 只要有钱,这上面的事也不是不能谈。 朱元璋知道他的意思,就说:“咱说了,让老张来,隔着人传信咱是信不过的。老张要是能有胆气就来,要是没胆气,哼!” 朱雄英问:“他会来吗?” 朱标说:“会的,江湖人江湖事,他们太湖水匪能如此壮大,靠的不是那几两银子的好处,必然有其值得称道的地方。凡是能壮大的势力必然是有一套规矩,这些人讲究言必信、行必果,就是应天府是刀山火海,临阳侯也会来的。” 朱雄英跟朱元璋说:“他要是来了,我想见见他,看看这是个什么人。” 朱元璋笑起来,摸着大孙子的头说:“好,他来了,爷爷带你见他。”说完朱元璋跟朱标说:“你来安排,让人送信给他,约他来应天府,咱置办酒席请他。他要是来了,给他把他那处侯府收拾一下,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那院子各处坑坑洼洼,被挖的大坑小坑,房顶差点掀了,不能让人来了没地方住。 朱元璋笃定了临阳侯会来。 这时候宫女进来禀告:“皇上,娘娘,太子爷,小爷,那套餐具洗干净了,送来吗?” 朱雄英立即说:“送,小心点,别磕碰了。” 这时候宫女退下,接着就是几个太监抬桌子进来,把桌子摆好后,上面铺了桌布,接着一排宫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玻璃餐具。 很快上百件餐具摆好,灯光下璀璨透亮,可谓是美轮美奂。 朱元璋忍不住说:“果然是好宝贝。” 马皇后讲:“还有一套,等着拍卖的是做压轴。听麟子那孩子讲,拍卖的那一套没这个数目多,也没这个造型精美。” 朱元璋拿起一个杯子看看,对马皇后说:“咱当年都没想过用这么好的东西吃饭。” 马皇后笑着点头。 朱元璋对朱标说:“标儿,去把你媳妇接来,一起用这个吃饭,那几个小孩子就不用带了,咱怕他们把这东西打碎了。” 朱雄英立即说:“碎了还能做新的,天伦之乐比杯子更重要。” 朱元璋抠门,知道这能做新的也舍不得。 他敷衍孙子说:“日后再说。” 次日马皇后先让朱雄英去上了半天课,自己领着宫女把苹果给处理了。中午吃过饭,她拉了一车苹果给郑道长送去。 麟子正在秦淮河边和药婆说话,这时候朱雄英跑来,老远就喊:“妹妹,妹妹你在哪儿?” 麟子站起来挥舞着胳膊:“我在这里。” 朱雄英跑来问:“你在干吗?” “我在买东西。” “买什么?” “买大枣,等会让婆婆他们做枣花馍馍。” 来传信的药婆麻利地称了一斤大枣用荷叶包着给了麟子。 一边等着的王三把钱给了药婆。 朱雄英看麟子买完了,就说:“走吧,我奶奶带了一车苹果来,里面有很多大苹果,又大又红还很香,我带你去啊。” 麟子听了立即说:“等等,我再买点黄芪,煮黄芪苹果水。” 药婆笑着说:“我这里没黄芪了,我去药店买些给您送来,您看好吗?”先把消息送回去,等会再过来,再传一次消息。 麟子点头:“好啊,你快去快回。我家在贡院街街口,就是这一家,你来了就说我是要的,我出来给你钱。” 药婆说着好,挑着担子离开了。 麟子就和朱雄英牵着手离开。 马皇后确实拉了一车苹果过来,郑道长很感兴趣,跟着一起挑选。 麟子跑过去跟郑道长说:“祖祖,大枣买回来了,我要吃苹果。” 郑道长挑了一个给了麟子:“拿去洗一洗,你们当个吃吧。” 朱雄英嫌弃:“这是不是都蔫儿!” 郑道长说:“你们小孩子年纪小,没经验,有些果子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看着好,实际上里面全坏了。”他把苹果递给一个太监,说道:“拿去厨房切开,让他们看看。” 太监接了苹果赶紧去厨房。 马皇后跟麟子说:“这是给你们送来的,有能吃的就吃了,不能吃的,把好的切下来洗洗做成醋。” 麟子问:“做醋?” 郑道长说:“是啊,我娘家以前就是卖醋的,自家做醋自家卖。” 麟子立即来精神了,古法做醋诶。 马皇后就说:“姨妈,你指点我就行,看我做得对不对。” 郑道长点头。 这时候太监捧着切成两半的苹果来了,朱雄英一看,苹果心都坏掉了。 “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麟子转到马皇后身边问:“马奶奶,朱爷爷喜欢那套餐具吗?” “喜欢啊。” “信他看了吗?” “看了啊。”马皇后笑着问:“你是不是想问他会不会答应?” “嗯!” “他说要和临阳侯亲自谈已经让人送信给临阳侯了。” 麟子:晴天霹雳啊! ———————— 晚上见 第106章 两小 麟子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个走向,这事情的变化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万一老朱要是把太舅爷引诱过来杀了怎么办?就算是没有杀了,软禁起来怎么办? 这些朝廷里面人精的心都是黑的。 麟子这会超级想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这时候马皇后就和郑道长说:“姨妈,跟我去隔壁一起做吧?您在旁边指点我。” 郑道长说:“好啊,麟子,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麟子瞪大眼睛问:“去干吗?” 朱雄英说:“薛做醋啊!太姨婆说艺多不压身,会点手艺总是好的。” 麟子立即摇头:“我不要去,我才不做。” 马皇后是个很传统的女人,觉得女人该相夫教子,将来有机会给丈夫孩子做些饭菜总是好的。就说:“多学点不多,你将来做饭的时候用得到。” 麟子摇头:“我也不做饭,我就是吃不饱也不自己做饭。” 朱雄英在旁边点头:“对,妹妹不用学,将来我做。” 麟子问:“你就不怕有人说君子不进厨房,有个词儿是‘君子远庖厨’。” 朱雄英说:“外面的酒楼里大厨都是男的,再说了,我又不是君子。” 郑道长对两个小孩子的评价是:“胡说八道,想去玩儿就直说,弄得像是要逼良为娼一样。” 马皇后就说:“不许跑太远,要在这附近玩儿,不许把人甩开。”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保证,这才一人一个苹果拿着出去在街口一起吃。 朱雄英一边啃一边说:“快端午啦。” 麟子想起端午,没想起端午之后水匪进攻的那一夜,也没想起端午节时候秦淮河上龙舟齐发,而是想起自己那便宜外祖父。 麟子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位置说:“去年端午,我外祖父,就是被你爷爷下令剥皮楦草的王庭旻和我在这里见了一面,那一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不对,”麟子摇头:“是他第一次见我,也是最后一次见我,因为我在外面压根看不到他的模样。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外祖父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奇怪?” 朱雄英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我也没见过我外祖父。” 麟子斜眼看他:“能一样吗?你外祖父那是在军中去世,说出去那是为国尽忠,死在了北伐途中。我外祖父呢,是个大贪官,被查到贪财,然后死于剥皮楦草。” 朱雄英就说:“别想那么多了,你都没见过他,别放在心上。” 麟子也觉得自己为什么突然听到端午节就想起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书中仅仅出现了一两句的人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哪怕是个糟糕的人。 朱雄英看麟子这会在发呆,于是说:“今年端午,咱们一起看龙舟吧?” 麟子摇头:“好啊,先去看龙舟,今年他们要在清江楼展出货物,看完龙舟后我们去清江楼吧。我还没去过这些大楼里面呢。” 朱雄英这时候叹口气:“我要是有钱现在就带你去,可惜我没有。” 麟子说:“我早晚会有的,如果我这次赚到钱了,盖完房子,我就带你去十六楼,我们美美地吃一顿,好不好?” “好啊,说定了哈。” 麟子使劲点头。 这时候药婆挑着担子走来,看到麟子高兴地说:“小姑娘,小公子,黄芪买来了,这是千金堂上好的黄芪,我这里还有枸杞,你们要看看吗?” 药婆被人拦着,两个宫女一前一后夹着她,飞快地对着药婆搜身。药婆笑着说:“我懂,这是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 宫女没搭理她,药婆被检查后担子被接了过去,放在麟子跟前,让麟子和朱雄英挑选。 以前麟子和朱雄英出来,身边围着的都是宫中的人,算是外人的就是麟子和麟子身边的人。无论是麟子还是王三这些人,都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没那么麻烦。 药婆就是陌生人,距离近了是要被重点盯梢的。这时候干脆就不让药婆靠近。 麟子拿着黄芪递给了朱雄英:“你去找人问问,看这是不是好货。” 朱雄英说:“让人去问,我陪你看看这都有什么。” 麟子说:“不嘛,你去。” 朱雄英也不是个笨蛋,看了一眼药婆再看看麟子,就接过黄芪带着人离开了。 一群人宫人离开后,药婆才赶紧来到麟子跟前,麟子长话短说,把消息传给了药婆,药婆就麻利地称了药材给了麟子,随后背着药葫芦,挑着担子离开了。 麟子提着黄芪跑回家,问满院子的宫人:“你们太孙呢?” 有个太监说:“不知道小爷为什么生气,去屋子里了。” 麟子提着黄芪进屋,看到卧室的门开着,掀开门帘进去,就看到朱雄英横躺在床上,旁边一个宫女站着,正小心地看着朱雄英。 麟子跑到床边,要拉朱雄英:“雄英哥哥,衣服脏,不要穿着外穿衣服躺在床上。” 朱雄英坐起来,对宫女说:“你先出去,不叫你们别进来。” 宫女福身后离开,朱雄英拍着床说:“你上来。” 麟子爬上去坐好。 朱雄英问:“咱们是不是一起的?” 麟子点头。 朱雄英问:“既然是一起的,为什么刚才你和那个卖药材的老婆婆说话不让我听。” “我让你问问黄芪。” “你少骗人,我比你年纪大,你那点小心思我知道,她是你太舅爷家的人是不是?” 朱雄英用手捧着麟子的脸说:“咱们是一起的,你以后不能瞒着我。” 麟子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都瞒着我,我也要瞒着你,这才公平。” “我没有瞒着你啊,我什么都没瞒着你。” “可是你有很多不愿意跟我说的,我问你,你家库房里有多少东西?” 朱雄英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呢,听了就说:“时候告诉你,我家库房什么都没有,老鼠进去都能饿死。” 麟子问:“你爷爷的印章放在哪里?” “天下人都知道在尚宝司,你要问他们一天查验几次印玺吗?” 麟子嘟着嘴,暗恨自己没见识,毕竟自己两辈子都是小老百姓,真的不知道这印章是怎么存放的,她还以为是皇帝放在密室中呢。 麟子说:“我就不信你没有瞒着我的。” “我真没有,朝廷大事我也不是每件都知道,我知道的都是已经结束了或者是快结束了,随便跟你透露。” “那我问你,你爷爷是不是要见我太舅爷,还派人去找我太舅爷了。” “有啊,昨日有这事儿。不对啊,怎么现在是你问我,你别打岔,该我问你。你要不要和我玩儿?” 也不是非玩不可。 麟子没说话,朱雄英很生气:“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玩儿?” “没啊,”麟子敷衍:“很想啊,你看,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有很多朋友。你才不是那个整天想着和我玩儿的人。” “你少倒打一耙,我怎么就有很多朋友啊,我没有朋友的。”伴读不算朋友,亲戚也不是亲戚,这些都是臣子。 麟子发现朱雄英小小年纪都有孤家寡人的感慨了。 她把朱雄英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哎呀,雄英哥哥,我们来捋一捋这中间的事情。首先,你爷爷和我太舅爷不是死对头,对不对?” 那可未必! 朱雄英年纪小,也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现在能容下临阳侯除了他没反心,还有一点就是朝廷的水师太拉胯了,这和朝廷里面没钱有很大关系,水师是很费钱粮的军种,比起步军太烧钱了。 将来临阳侯去世,一旦他的继位者有反心,那就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就目前来说,临阳侯和朱元璋不是死对头,而是朱元璋要笼络的对象。 朱雄英点头:“自然不是,我爷爷说了,张侯爷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臣。” “所以我和我太舅爷的人说几句话不是什么犯大明律的罪过对吧?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生气是你瞒着我,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婆婆赶我走。” 朱雄英伸手又去抱着麟子的脑袋:“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朱雄英懵懂地意识到麟子的脑袋里并非全是好吃的好玩的,有一种他未曾设想过的野心和大胆。 麟子敷衍说:“我几道啦,我没想什么,我以后不避着你啦。但是你有消息也要告诉我。” “好啊。” “不生气了吧?不生气我们去找你奶奶和我祖祖他们吧?” 两人从这处校园跑出去,一起去了朱家的别院。 很快到了端午节。 秦淮河上的龙舟比赛要在下午举行,麟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下午,打听之后才知道贵人们都是下午有空。 朱雄英一门心思想带着麟子去看比赛,因为现场人太多,各处鱼龙混杂,且只能看一段,不能看到全场,所以最后被马皇后取消了两个人去现场的决定,一起到了麟子家的楼上远观。 远观是能看到整个比赛过程,可是缺少了那份热闹。 朱雄英看到比赛结束,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麟子问:“你叹气做什么?你押注的那艘船虽然没赢,也没输得太难看啊。” 朱雄英说:“你不懂。” 麟子笑了一下:“我还真懂,你不就是想在人群里跟着一起热闹起哄吗?你比不上我,我将来长大了,能做主了,我就雇一艘船,在这些船前面看着他们追我,那才是真的身临其境,比在岸上更热闹,”更紧张,更刺激! 朱雄英说:“我才不是在岸上跟着一起热闹呢,我长大了,我要带侍卫们一起来划船,我肯定能拿第一。” 麟子说:“来啊,拉勾勾,到时候我在前面看,你在后面划船,咱们一起来过端午。” 朱雄英伸小手指,两人一起拉勾勾,然后一起对着笑了起来。 麟子笑完说:“走啦,去清江楼吃粽子啦。” 麟子折腾了一个多月的大事终于要开始了! ———————— 抱歉各位,今天只有这么多。假期我侄儿回来了,我就成了德华,而且电脑也被我侄儿拿来看动画片了。明天应该能恢复更新数量。 明见! 第107章 无猜:…… 马皇后和郑道长不去清江楼,但是又不放心麟子和朱雄英一起去。就把隔壁在家休沐的秦老实叫来,让他带人跟着两个小孩子去清江楼。 对于这种休假期间加班给上头领导看孩子的事情秦老实不仅没有不满,还感激涕零地领了任务,换了便装后和其他侍卫以及少量宫女太监送麟子和朱雄英去清江楼。 麟子趴在车窗口往外看,初夏的风吹来,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燥热,麟子吹着风,跟旁边一起挤着吹风的朱雄英说:“我还没去过十六楼呢。” 朱雄英说:“我也没去过。” 麟子说:“待会咱们去了要各处看看,要不然就白去一趟了。” 朱雄英在一边使劲点头。 秦老实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去了清江楼必然会遇到以前的兄弟,然而在做出抉择的时候就不要后悔,就要一直走下去。 车子到了清江楼前面,这里的车马很多,大部分都是看完龙舟赛的大户人家顺路来看展品。 今天进来看不需要请柬,但是要限制人数,因此外面很多马车里都在排队,毕竟老爷们不可能抛头露面,轮到了从车上下去,轮不到不会出现在升斗小民面前。 麟子他们不需要排队,车也没在前门停下,直接进了后门。 车大篷把朱雄英抱下车,麟子要跳的时候被秦老实抱下来。 麟子一抬头,看到曹胖子和一个官员急匆匆地迎接出来。 官员们自然围着朱雄英嘘寒问暖,曹胖子带着人来到了麟子身边,两边人泾渭分明。 和朱雄英那边其乐融融的氛围不一样,麟子这边的氛围就是剑拔弩张。很多人对秦老实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曹胖子出言讥讽:“呦,这是秦大人吗?赶紧给秦大人让路,秦大人是官,和咱们这些匪是不一样的,别拦着秦大人和各位大人亲热。” 这种场合秦老实的态度很温和,抱拳对着曹胖子和其他人打招呼,随后开始吹捧老朱的,说他是圣明君主,是个圣天子,夸完朱元璋开始夸朱标。 麟子仰头看着秦老实,这不到一年,他嘴里的词儿是一套接着一套,看这表现已经是个官场老油子了。 曹胖子听着这赞颂朱家父子的话简直恶心地想哕,只是如今两家还一起赚钱,这时候哕出来不好看,冷哼了一声:“秦大人果然是个一丝不苟的好官啊。” 在“一丝不苟”的“苟”字和“好官”的“官”字上读重音,合起来就是“狗官”。 麟子软软地说:“好啦好啊,今天天热,我想喝水。” 曹胖子立即说:“大姑娘,里面有茶,里面还有冰,快进来凉快凉快。” 这时候都开始用冰了? 朱雄英已经进门,在门口等着麟子。麟子小跑过去,和朱雄英一起手拉手进入了清江楼。他们身后两班人马泾渭分明地跟着进去了。 清江楼里面有不少权贵在各处欣赏,整个一楼大厅的空间很大,各处展出的有古董字画,每一处展品前都有人看守,而最中间的高台附近组成了人墙。因为高台上是一整套晶莹剔透的玻璃餐具。组成人墙隔开人群和餐具。 看餐具的人也是最多的,大家都围着高台站成了一个圈儿对着上面的玻璃器皿指指点点。 麟子看这场景心里没底,问曹胖子:“看玻璃的人多吗?” 曹胖子弯腰点头说:“多,凡是进来的都要去看这餐具。就眼下而言,消息已经在全城散出去了,不少大户人家就是专门来看这套餐具的,对了,还有不少胡商也在看。” 朱雄英问曹胖子:“这里一共展出了多少种东西?除了玻璃外什么东西看到人多?” 旁边的官员立即抢话:“小爷,自然是古董字画看的人最多了,您看,不少人都在看古董字画呢。”古董字画这些是朝廷抄家的东西,也是这次朝廷以此盈利的东西。 这次两家的分配方案掰扯出来了,各家收各家商品的钱,但是水匪要交税,朝廷这边不需要交税。加上场地的租赁费用,这几日租赁场地水费要承担七成的租赁费用,理由是他们的大宗商品多,占地更多。因为十六楼是朝廷的产业,所以最后三成租赁场地的费用清江楼给朝廷免了。 换句话说,这次是水匪承担了大部分费用,朝廷真的一毛不拔跟着一起卖货。 曹胖子就很看不上,还朝廷呢?就这! 曹胖子就上前牵着麟子的手离开朱雄英,拉着麟子去看大宗商品。 他在路上跟麟子说:“虽然看字画的多,但是药材,糖,香料这些才是大头啊。大姑娘,不能只看热闹,要看最后成交了多少钱。” 朝廷的商品都在一楼的大堂内,属于人人都能看到。但是水匪的商品都在雅间内,这里相对偏僻,来的人少。但是这也有个好处,那就是谈生意的时候没人打扰,就今天一天,差不多把一年来的蔗糖存量给卖出去了。 麟子被他们带到一处雅间内,发现这里摆放着很多木板。 屋子里有一股子香味,这是一种混合味道,浓郁又有层次。 曹胖子让人取下一块木板,跟麟子说:“这是一块紫檀木,做琴用的,好多人看了都想要,都在询问底价,您说过底价可以说的,估摸着这东西到时候卖价是咱们报的底价的两三倍。” 说完在板子上敲了几下,让麟子也试着瞧一瞧。 屋子里看守这些货物的一个老头对制作乐器很精通,就问麟子听着是不是有金石之声。 麟子连个西瓜熟不熟都听不出来,这种高端局更不敢说话,连忙表示自己听不懂。 然后去了下个房间,这是有很多海外的东西,有些麟子一看都下意识地觉得“刑”。等浑身一激灵后,才发现这是大明,还是一本书里。 然后另外一个房间里是珠宝,这里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大串的珍珠挂满了房间,按照颜色分类,简直美极了。 曹胖子跟麟子说下个房间有很多好看的珠串和宝石,麟子兴冲冲地去看的时候,朱雄英找来了。 “妹妹,妹妹,有歌舞要看吗?” 他跑来拉着麟子去了二楼,二楼里面有正在排练的歌女和舞女。 两个小孩子和几个太监跟着进去,一起找了块空地坐着看她们排练。 此时排练的是剑舞,一个舞女手中有两把宝剑,表演的时候让朱雄英几次叫好。 麟子大概是上辈子被短视频轰炸过,觉得这也就一般般啊! 所以麟子看了看朱雄英,觉得这位是真的没吃过细糠特别是互联网的细糠。 “妹妹好看吗?” 麟子点头:“好看”。虽然觉得一般般,但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小姐姐排练得很卖力,平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麟子这个时候不吝啬夸奖。说真的,就算是小姐姐跳得差一点也比麟子强。 朱雄英就给麟子介绍,眼前的这些人已经是十六楼的精华,是整个秦淮河里面最拔尖的一群人了,到时候必定会引起轰动。 尽管进入这里之后,每个人都跟麟子说会引起轰动,但是麟子自己一直怀疑是不是真的会轰动。她自从进入到这栋楼里面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说轰动,可自己却没有感受到这会儿轰动呢? 在清江楼里面游玩了半下午,麟子和朱雄英一块坐车回去。麟子再没有管曹胖子和秦老实之间的暗流汹涌,被太监抱上车,和朱雄英一起坐进了车里。 朱雄英发现麟子去的时候充满了憧憬,但是回来的时候却表现得不甚开心。 “妹妹怎么了?是他们做得不好吗?要是觉得他们做得不好,这个时候赶紧让他们改还来得及。” 麟子摇了摇头:“不是他们做得不好,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朱雄英听了赶紧凑上来:“你说,我帮你琢磨琢磨”。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就是你觉得这件事不怎么样,但是你身边的人都跟你说这件事非常好,你在这件事里面做得非常对,到最后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多了,然后顺着他们的话去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的意思是……” 朱雄英说:“我知道你意思,就跟我们家小老二一样,明明书读的不怎么好,但是所有人都说他书读得好,后来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书读得特别好,都已经超过了我。他有的时候会办一些蠢事,我常常想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蠢吗?可是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不是他蠢,是他身边的人指鹿为马,对他说蠢是一种聪明。” 麟子赶紧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今天他们跟我说很多人想买里面的东西,更想来看一看,还说已经全城轰动,江南轰动,可是咱们走在大街上,并没有听到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也完全到不了轰动的地步。” “妹妹,你怎么迷障了啊?当初你跟我说,要动脑子去思考身边的人到底抱着一种什么样的目的跟你说话。他们真的是为咱们好,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省事儿。你觉得呢?” 麟子点头:“我明白了。” 朱雄英趴在窗边看着外边,此时夕阳西下,秦淮河两岸很多返复走族出现在街道上开始叫卖。 朱雄英指着他们说:“妹妹,这些人虽然有邀功求赏疲惫懒惰之嫌,他们也许并没有骗你。只是因为百姓分三六九等,高门贵户的热闹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你天天来找这些人买烧饼,这些人买不起清江楼里面的东西,更不会去清江楼里面看一些东西,所以也不会在意那些东西。” 麟子点头。 是很轰动,也不过是在高门大户之间轰动。 这会儿热闹真的和普通人没关系。 麟子便用自己的小胖手搂着朱雄英的肩膀说:“雄英哥哥,还是你看得明白。” 说完他摸了摸朱雄英的小脑袋:这小脑袋瓜就是转得快! ———————— 晚上见 第108章 夜晚:…… 很快到了拍卖的日子,凡是拿到请柬的人都早早地来了。 拍卖在晚上举办,秦淮河本来就是晚上的人比白天的人多,加上有这样的稀罕事儿,所以今天秦淮河的人比往常都多。 那些花船上座无虚席,就连十六楼外面都摆满了桌椅。更有那骑马报信的人早已经准备就位,这时代没有现场直播,这些报信的人会实时把拍卖消息传遍秦淮河两岸。给这些没能进入会场的人及时传递消息。 今日的清江楼宾朋满座,一般的宾客就只能在大堂坐,楼上的雅间都是给贵客准备的。 这些贵客很多都是官员,当朝宰相胡惟庸也参加进来,进门的时候和认识的人说:“老夫来凑个热闹。” 大家都表示来凑热闹的。 在大家寒暄的时候,朱元璋夫妇带着太子一家三口也来了。和胡惟庸的高调不一样,他们一家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一间雅间,坐下后就等着开始。 朱雄英说:“爷爷奶奶,我想去后台找麟子妹妹。” 着包厢的窗口打开就能看到大堂,大堂中的高台已经设置成了舞台,四周坐满了人,连一些缝隙里都摆满了椅子。 朱元璋说:“去可以,但是不能出事。” “放心吧爷爷。”朱雄英说完立即下楼,外面的太监跟上,一起去后台找麟子。 这楼里有很多仪鸾卫,所以朱雄英出去不会遭遇意外。朱元璋和朱标一起站在窗口向外看,朱标就说:“这一把凳子三百两,雅间更贵,光是这些,今天就能收很多钱。” 朱元璋忍不住骂:“下面这些人真他娘有钱!” 骂完问朱标:“这个钱怎么分?”他意思问这门票钱怎么分。 “一开始他们说按照货物金额分,谁收的钱多谁分到的多。但是咱们这边坚持按照种类分,谁的种类多谁拿的多,最后一番拉扯,就决定平分。” 朱元璋没说话。 看到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互相拱手打招呼,整个大堂充满了欢喜的气氛,他又忍不住冷哼一声。 他们背后坐着马皇后和太子妃,婆媳两个正在看一本套色的册子,这上面有这次拍卖的货物数量和起拍金额。 看到这些东西的价格,连马皇后婆媳两个都忍不住咋舌。 太子妃就问马皇后:“娘,这雅间多少银子一晚上?” “听说三千。” 太子妃不可置信:“三千两银子一晚上?” “对啊,就这供不应求。” 太子妃问:“谁家这么冤大头啊,就这还供不应求?” 马皇后说:“我听周王和麟子他们讲,说是这里客人的身份保密,下面大堂的人叫价大家都能看到听到,这里的人叫价,是听得到看不到的。” 朱元璋听见他们婆媳说话冷笑一声,跟朱标说:“这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钱货交割的时候照样要露面,哪里是真的能保密。” 朱标笑着说:“保密不过是个说法,就是有些贵人不愿意和商贾们挤在一起罢了。” 这时候门口有人敲门,门口的太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队人,端着果盘茶水,笑容满面地说:“好叫贵人知道,小的等人是这清江楼的跑堂,来此禀告这次扑卖的细节。” 朱元璋在里面说:“让他们进来。” 平日里来清江楼消费的都是非富即贵,这样的客人得罪不起,因此这里哪怕是端茶倒水的人都知道公侯府邸的规矩。 屋子里有一扇屏风,这些人除了送果盘茶水的侍女,男人站在门外,打头的管事站在屏风一侧,低声跟屏风另一侧的贵客说如何报价。把一些细节讲完后,留下一个侍女,他们则是去了下一处雅间。 留下的侍女询问马皇后她们是否需要午饭,又报了点心茶水,询问要喜欢哪些。 马皇后说:“不麻烦了,我们吃过饭来的。” 朱元璋则是抠门属性发作,立即说:“送几个烧饼来,再送点肉汤,咱还能再吃点。这地方那么贵,不吃点喝点赔得更多。” 说完从窗口转回来,太子妃赶紧让座,朱元璋坐下说:“能吃回来一点是一点,妹子,你也多吃点。” 马皇后哭笑不得,怎么什么便宜都要占啊! 她问朱标:“你要吃什么?” 朱标说:“我要几个包子吧,要肉馅的,也送点汤进来。” 太子妃表示有茶水就足够了。 等到侍女出去了,马皇后忍不住数落朱元璋:“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这是自家产业,你又没掏钱,你怎么还觉得亏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来这十六楼还真是自家产业,毕竟现在国库和私库不分家。 “哎呀,几个饼子还是吃得起的。” 马皇后就说:“我打发人问问橚儿和雄英吃什么,今儿也该把橚儿他媳妇也接来。” 朱元璋就说:“你派人接吧,咱和标儿去后台了。” 毕竟这里儿媳妇多了,朱元璋和朱标坐着也不自在,朱元璋已经看到大厅的热闹样子了,再看下去没意思,就打算去后台看一看。 朱标先去门口吩咐,让他们先清场,避免去后台的路上遇到了认识的人。等一切安排好了,朱元璋和朱标往后台去。 无论是什么活动的后台都是嘈杂、忙乱、地方狭窄。朱元璋父子进去后就发现这里的人行色匆匆,很多人高声叫嚷,报时的、搬运东西的、比比皆是。 随行的太监和侍卫非常紧张,因为这地方有水匪出没,很担心有人对他们父子行刺,所以这些太监和侍卫们把他们父子团团包围,将人隔开。 后台本来就非常拥挤,他们又挤成一团,维持着后台秩序的人免不了对他们呵斥。 朱元璋并没有生气,阻止了随行侍卫骂回去,就说:“这里太忙,他们着急是免不了的,休要节外生枝,咱们先去找周王他们。” 后台地方本来就不宽广,再加上这里货物众多,他们像是在迷宫里面穿行一样,七拐八拐,才算是见到了熟人。 这熟人就是郑道长。 郑道长这个时候就坐在一处偏僻的角落,但是这个角落里足够安静,没人来打扰。她身边还摆着果盘茶水,还有人陪着说话,在忙乱的后台里,这个地方显得特别安逸。 朱标惊喜地问:“姨婆,没想到您也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送您去我们雅间里面吧,我娘和雄英他娘都在。” 郑道长本来乐呵呵地,看到他们父子两个之后瞬间好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霾,把脸拉了下来。 郑道长淡淡地说:“不用了,我在这里坐着挺好的,没想到你们会来,那句话怎么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里多危险呢,到处是刁民,你们来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朱元璋就觉得这话从这位郑道长的嘴里说出来到了自己耳朵里就能听出一层讽刺的意思。朱元璋自己还纳闷,什么时候又惹了这老太太,怎么一见面就开始夹枪带棒了 朱元璋赶在儿子面前跟郑道长说:“您这话就说错了,这里哪个不是我大明的好百姓?咱在这里才叫如鱼得水。” 朱元璋说完之后对朱标说:“标儿,你姨婆选的位置好,这里别有洞天,能看到大部分人,咱们也别在这里乱逛添乱了,就在这儿做吧。” 朱元璋说完,他身边的太监把陪着郑道长说话的几个女人给赶走,重新检查了一遍垫子,这才请他们父子坐了。 朱标挨着郑道长坐下,又问:“您什么时候来的?听说这里要闹腾一晚上,你后半夜在哪里安置?” 郑道长说:“我今天不睡了,毕竟我们老的老小的小,相依为命够不容易了,麟子出来挣钱,我怎么能睡得着,帮不上什么忙,能不让她担心不给她添乱就够了,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看见我心里面就放心,我也放心。” 朱元璋就觉得儿子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声。 老太太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说话总是很难听,处处夹枪带棒。 朱标就说:“姨婆,您别这么说。” 朱元璋在旁边插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周王和这么满屋子人是吃干饭的,您老人家不能把孩子说得那么难。论吃苦,谁不吃苦呀?没听说过做大事是不吃苦的。” 就目前来看,一切按部就班绝对能引起轰动,今天这些东西就算卖出去一半,光是税钱就是很可观的一笔。 过了今天晚上那小姑娘已经成功了。 在朱元璋看来,麟子的成功十分容易,简直是顶了个名头,也就是动动嘴儿就能拿到大笔的银子。 这老人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郑道长对朱元璋也是非常了解的,这人虽然是个草莽英雄,却也刻薄寡恩。 正想怼他几句,这时候麟子和朱雄英跑来了。 两个小孩子先跟三个长辈打招呼,随后麟子便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等一会儿的安排说了一遍。 说完就拉着郑道长:“走了祖祖,那边要上歌舞,听他们说特别好看,我特意给您留位置了,咱们一起去看。” 郑道长这一辈子虽然看过很多热闹,但是麟子布置的热闹还是头一次看,听见麟子这么说,便站起来跟着她一起去。 朱元璋立即笑起来,说道:“同去,同去。” 这个时候后台咚咚咚三声鼓响,整个大堂的灯由明变暗。 麟子扶着郑道长:“祖祖,您留心脚下。” 跟着他们后面的朱元璋对儿子孙子说:“居然还能控制灯光,有点意思。” 他对今晚上越来越期待了。 ———————— 这两天更新都不会太多。 争取周三恢复正常。 爱你们。 明见! 第109章 丰收 大堂内灯光时间璀璨。 麟子和朱雄英扶着郑道长占据了高台侧面的位置,这个位置虽然偏僻,但是能对高台和整个大堂一览无余。两个孩子和郑道长挨着栏杆往下看,朱元璋父子站着他们身后往下看。 朱元璋看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灯,说道:“这是用了多少蜡烛油灯,这也太亮了。”抠门的朱元璋觉得这也太费钱了,蜡烛很贵的! 郑道长和麟子不搭理他,但是朱雄英是有问必答,立即回头跟他爷爷和他爹说:“爷爷,爹爹,其实上面有一层锡箔,能反光。有了锡箔这就很亮。” 朱元璋摸着大孙子的脑袋,笑着说:“这主意是谁想的,真聪明。” 下面高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一个琴师在弹琴,一个舞女在舞剑,但是大堂里面没人认真看表演,都在传递各种消息。 这里面外地来的大地主、全国的富商、各处寺庙的和尚、外来的胡商、留在京城的各国使节都在。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薛钦和几个和尚坐在一起,在嘈杂的环境里,他和几个和尚说起了胡惟庸。 薛钦说:“胡相看上了那套玻璃餐具。” 几个和尚也知道这东西贵,作为压轴大货,这种纯净度,整套齐全的餐具可谓是可遇不可求。 就有和尚说:“以前也就是杯子花瓶卖,偶尔有一两件流落到市面上也要花不少钱,这一套起价就是二十万两,价钱倒也公道。要是有人想买,再这么把价钱哄抬上去,只怕是五六十万都不一定能买下。” 另外一个和尚说:“五六十万两对这头餐具来说也说得过去,不算贵。但是这么多钱,谁来买?只怕没人能买得起。” 薛钦点头,他薛家虽然有百万家资,却不会把一半家产拿来买这套餐具,他看了一下不远处的一群人说:“胡相想要,就看谁想拍马屁了。” 高台上歌舞结束,清江楼的掌柜上台对着四方拱手作揖。 “各位贵客,请静一静,请各位贵客先听在下说。蒙朝廷看重,挑选了鄙处扑卖,清江楼上下深感圣恩,在此遥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楼上楼下一群人向东对着皇宫方向跪下三呼万岁。 郑道长当自己耳背没听见,当自己老花眼也没看清下面人在干吗。但是麟子不能这样,笑嘻嘻地转身和大家跪的方向相反,对着朱元璋磕头:“朱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伸手:“赏赐拿来呀。” 朱元璋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绿豆酥,塞给了麟子:“拿去吃。” 麟子看了看他的荷包,朱元璋手动帮麟子转身:“今儿你是大忙人,多看着点。” 下面的人都已经落座,二楼各处的人也站起来准备落座。 掌柜的开始讲这次的规则,这规则是麟子照搬的,这位掌柜讲得深入浅出还带举例,最后把惩罚规则也讲了一遍,基本就是拍下了不付钱该付出什么代价。 讲完后,就有清江楼一个嗓门大的跑堂出来主持第一批拍卖品。 “各位贵客,第一批货,东海珍珠。” 就有人端着托盘上前,把一串串的珍珠挂在架子上。 二楼各处雅间的客人飞快地翻着图册,图册上面有编号和拍卖顺序,上面有珠子的尺寸,颜色,是否有瑕疵等。 第一条珍珠项链开始拍卖,一条项链起价五百两,叫一次价加五十两,最终成交价是一千二百五十两。 最终这批珍珠项链总体成交价格超过五万,没有一条流拍,可谓是开门红。 曹胖子心里欢喜,这五万两听着不多,已经不少了,就算是后续其他东西不赚钱,这些珍珠的利润已经能覆盖这次往返的费用了。 曹胖子高兴得原因不仅仅是赚钱,自从去年六百万银子散去后,下面有十万兄弟需要养家,一两个月还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可是时间长了难保下面不会有怨言。几位当家的一直想赶紧把家底再攒起来,今日这一场拍卖真可谓是一夜暴富。 曹胖子高兴得时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王,现在高兴太早了,能把银子运走才是本事呢。 麟子也松口气,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在麟子松口气的时候,郑道长伸出一只手摸着麟子的脑袋。麟子立即转身搂着了郑道长,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撒娇。 下一件是孤品,一幅抄家得到的字画,倒也拍了出去。 接下去就是双方一替一次拍卖。 麟子困得打哈欠,朱雄英看了她一眼,赶紧绕到麟子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睡。 朱标看到儿子和殷勤模样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是个很敏锐的人,虽然现在所拍卖的东西还不到三分之一,但是整体而言,太湖水匪的收入比朝廷多。 不是因为人家货物多,是因为人家单价高。单价高的原因很多,最直观的表现不是很积极,不像是朝廷官员,端着架子。 在朱标看来,这就是态度原因,这些官员为国敛财和为己敛财的时候态度不一样,如果是为自己敛财,那比现在上心得多。 众多官员端着架子不上心,让朱标不满的同时也在思考怎么办。 如果设立皇商呢? 这只是他的一个粗浅想法,这件事要有人去做,所以这件事要仔细斟酌。 外面很多人今夜无眠,各处探马来回传递消息,什么珍珠项链一千多一串,什么字画卖出了三千两的价格。哪怕是很多人都不懂,但都是啧啧称奇津津乐道。 麟子和朱雄英毕竟是小孩子,两人支撑不了太久,没一会双双靠着睡着了。 郑道长来到这里是因为麟子,如今麟子睡了,她也不打算在这里看了,准备带着他们去后台找个地方睡觉。 朱元璋立即说:“妹子她们婆媳在二楼,姨妈你带着孩子去吧。” 比较起来,二楼的雅间里更安静一些,比人来人往的后台更适合睡觉。考虑到后半夜麟子要看拍卖玻璃餐具,就算是回安睡觉,也要来回折腾。 郑道长就让太监们抱着他们两个去了马皇后他们的雅间。 两个小孩子被放在榻上睡觉,周王妃和太子妃一起看着。郑道长和马皇后坐在窗口的栏杆后面看着下面不断举牌子。 如今气氛热闹起来,起拍底价越来越高,马皇后跟郑道长说:“我算着现在有五百万两了,我想着有五成的利润都已经是二百五十万两,这抵得上朝廷一年的税收啊。” 郑道长听了就转移话题,她是真的担心朱家人眼红,最后扣着这笔钱不放。 郑道长说:“这么大的一个大明,一年的税赋怎么才有这点。” 马皇后听了忍不住叹口气:“天下刚刚安定下来,哪里能收得上来这么多税啊,只能休养生息。库房里面年年入不敷出,不过今年挺好的,看今日这势头,估摸着今晚上国库能进二三百万的银子。” 马皇后说完回头看了看麟子:“没想到麟子还是个招财童子。” 太子妃和周王妃笑起来,郑道长也淡淡地笑了一声。 太子妃说:“麟子这下有钱盖房子了,姨婆,等回头房子盖好了,我们给您暖房去。” 郑道长这才笑容浓起来:“好,到时候你们都来。” 马皇后说:“我让工部给您出图纸,既然要盖,就要盖个好房子,能传下去的。” 郑道长摇头:“你说错了,我和麟子都是借住,那地方是三清老爷的,将来缘分尽了就搬出来了,哪里能生出贪念一直住下去?” 周王妃说:“姨婆,不是说郑大姑娘的土地就在青莲观边上吗?不如盖得大一点,宅子是宅子,道观是道观,回头把宅子传下去,道观帮忙打理。毕竟时间长了,风吹日晒,道观也需要修缮的啊。” 马皇后说:“是啊,老五媳妇说得对,既然要盖,就盖一个大大的庄园,住着也舒服。” 郑道长说:“再说吧,我老了,这钱是麟子挣来的,就让麟子决定。” 这时候下面大堂里面锣鼓喧天,那些昏昏欲睡的人顿时被惊醒。 台上人宣布:“请各位看一下图册,接下来是本次扑卖的宝贝之一,金丝檀木!” 接着又是一声锣鼓声,很多人都安静下来。 高台上的人赶快让开,这时候几十个人用很多对轮子把捆绑结实的木料给运上高台。 货物就这样出现在大家跟前。 大堂里面顿时像是炸锅了一样开始议论。 朱元璋和朱标这时候坐在椅子上,都抱着一杯浓茶提神。朱元璋看到金丝楠木被送上高台,问身边的毛骧:“胡惟庸在哪一出雅间?” 毛骧说:“天字第二号。”说完给朱元璋指了一下位置。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看了看黑洞洞的窗口,他知道这会老胡站在栏杆边看着呢。 朱元璋问朱标:“这会卖了多少钱?” 朱标说:“大家是一千三百万两了。咱们有六百两,剩下的都是他们的。咱们的东西都卖出去了,这金丝楠木和接下来的玻璃都是他们的货物,所以他们大概今晚上能入账一千万两。” 朱元璋是真的羡慕。 一千万两,这是三四年的税收了,要是有了这一千万两,朱棣他们能打到漠北。 朱元璋说:“罢了,咱是真的想扣下来,但是老张要来,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咱不做这亏本的生意。” 太子妃已经摇晃麟子和朱雄英了。 无奈麟子睡着了就是天打雷劈都不会醒,朱雄英都醒了,麟子瞌睡的小脸红扑扑的。 太子妃亲自把她抱在怀里摇晃,麟子还是宛如睡神附体。 郑道长说:“算了,叫不醒就不叫了。” 太子妃只好把人放在榻上,麟子被放下后下意识地转身去搂郑道长,然而她身边的是朱雄英,麟子搂着他睡着了。 朱雄英也特别困,这时候打着哈欠,眼泪都要飙出来,看着他很难受,太子妃心疼儿子,立即拍着他说:“睡吧乖乖,睡吧。” 朱雄英的眼睛闭上,又接着睡着了。 这时候大堂高台上宣布:“底价十五万,加价一次五千两,价高者得。” 朱元璋跟朱标说:“标儿,咱跟你打赌,这根木料最少五十万两,你赌不赌?” 朱标说:“第一根没那贵,我赌不超过五十万。” 说完父子两人一起向下看,就看下面是哪几家喊价。 ———————— 晚上见 第110章 一波三折 因为金丝檀木非常特殊,除了皇家外也就是寺庙能用,所以大堂内各处一直等着的和尚们打起精神准备竞价。 “金丝楠木,十五万两,开始出价。” 薛钦旁边一个和尚喊:“四十五万两。” 薛钦赶紧看广智:“大师?”哪有一上来就涨价三倍的?看了半晚上,不是这么玩的,都是一点点往上加的。 广智没说话。 台上的人咽了一口吐沫,虽然大家替换着喊,但是一轮喊下来还是很费嗓子。 整个大堂很安静。 台上人问:“还有哪一处宝刹有缘?” 二楼朱元璋跟朱标说:“他娘的,这人真是能说会道,刚才别的东西问是谁家出价,到了这群秃驴们跟前就变成谁家有缘了?” 朱标笑笑,“爹,第一根,不会有人出高价。金丝楠木再好,五十万已经到顶了。”虽然四十五万不到五十万,但是大家的心理价位都是五十万,第一家喊这个价就是表示了势在必得,因为后面还有九根,所以大家不会争抢。 台上的人接着问:“还有哪一处宝刹有缘?” 连问了三遍没人加价,大堂内一声锣响,台上人说:“恭喜广智大师请回去一根金丝楠木,期望菩萨早日应劫出世。” 因为广智他们是给菩萨盖房子,所以这话说得也很得体。 广智身边的徒弟站起来随人去后台交割金银,薛钦这时候看明白了,对广智大师说:“大师,高啊!” 广智淡淡地说:“这是别的师兄给了三分薄面。” 台上的木料推下去,接着是第二根推上来。 每一根木料的粗细长度重量都不一样,台上的人先是介绍了这根木料的长度粗细,接着开始竞拍。 “第二根金丝楠木,乃是此次十根楠木中最粗的一根,底价十五万两,每加一次五千两,各位请。” 广智大师说:“这一根我们东边的邻居看上了,想用来雕刻一尊菩萨像。” 虽然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表示江南的寺庙多,但是有财力的不多,所以早在拍卖前一些势在必得的寺庙就会找一些关系不错的庙宇告知需求,大家也不会和他们争抢。 第二根也是同样以四十五万的价格被拍走。 在第二根被运下去的间隙,薛钦问:“不是说胡相想要三根吗,谁家买来孝敬他?” 和尚们坐得很零散,因为座位是按照门票售出时间排的,因此在一排排人群里面总会出现几个光头。 广智看了看前几排的光头,说道:“有外地的僧人进京了,目的就是买金丝楠木。” 薛钦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其他寺庙说不定也想盖大殿。” “他们有那么多香火钱吗?” 应天府就是金陵,是无可争辩的江南重镇,这里自古以来云集富商和权贵,自然有大量的金银流入周围的寺庙。别的地方如姑苏、杭州、扬州等地,虽然也很富裕,比起来却不如金陵。那边就算是想买也要先算算荷包,不能为了买一根金丝楠木就把家底给掏空。要知道建造一座大殿不仅仅是要有房梁,别的地方也是花费巨大啊。 薛钦听了已经信了几分,可还是嘴上不服软:“他们进京也许是为了见见世面。” 拿几百两银子的门票见世面?进门前要验资,拿着十几万甚至是几十万的银子来见世面? 广智摇头:“自然不是,咱们这边有寺庙想巴结胡相,但是不能做得太露骨,方外之人巴结官员太露骨了,这脸还要不要啦,被大家知道了日后怎么和人家说佛门清净地?所以就让外地的师兄弟们进京替他们买。这叫价的是外地和尚,付钱的就是本地和尚了。” 薛钦点点头:“原来如此,大师,今儿我是真长见识了。” 说话间第三根开始拍卖,仍然是四十五万两成交。等到第五根结束,从第六根开始,出价就变得焦灼起来。 “五十万两,有大师结缘五十万两。” “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有大师结缘五十五万两。” “六十万。” “六十万两,有大师结缘六十万两。” 这价格已经超出大家预估价值的十万两了。 “六十五万。” “六十五万,有大师结缘六十五万,还有没有愿意结缘的大师?” 很多和尚退缩了,因为这价格有些高,加上这样的拍卖他们经历得少,想着还有几根,到时候再买,完全失去了策略,放弃了这第六根木料。 “六十五万,第一次。” “六十五万,第二次。” “六十五万,第三次。恭喜这位大师,请至后台。” 一声锣响,一群人上台来推走这根木料。 大堂里面的人交头接耳,自从这些木料被推上台,加价都是五万又五万往上加,比主办方说的五千两加价一次都要猛。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群秃驴的钱可真多。 朱标说:“这群人的胃口真大,居然要吞下五根。” 前面那五根是真的要买去建造寺庙雕塑神像,后面的这五根就是有人拍马屁想买来孝敬胡惟庸了。 第七根推上来,最终成交价格是八十万五千两。 到了第十根,最终成交价格是一百一十万! 想到一年最多收到三百万两的国库赋税,再看看这一根木料一百多万,朱元璋再次冷笑一声。 朱标对自己老子太了解,这是已经动了杀心,不杀人不足以平复心中愤怒。 人人称道的温和太子并不是迂腐的人,此时他的心情和老朱一样:杀人祭天! 此时万众期待的玻璃器皿被一件件从大堂的各个出口端出来。压轴的货物要上台了,这也是最后一件货品,想来这次出价也很激烈。 端着玻璃餐具的小二们从人群中过的时候把餐具高高举着,玻璃在灯光的映射下流光溢彩。 在嗡嗡嗡的讨论中这些餐具被一件件地端上台。 今晚上的压轴大货就是这套餐具。 台上的人开始介绍这套餐具,为了卖个好价钱,麟子还让曹胖子请人写了一套词儿来赞美它,给它套上了一个玄幻的出身,有个“海外至宝”的名头。 还有一套小作文印刷在册子上,此时台上的主持人更是妙语连珠地把市面上玻璃器皿的价格给报了一遍,证明这套餐具真的物美价廉,真的是回馈应天府的乡亲街坊后就开始了今天的竞拍。 刚才那金丝楠木都知道是好东西,但是很多人没资格用。现在这玻璃器皿就无所谓了,皇家没说这东西平民百姓不能用。 所以一时间整个大堂和二楼三楼雅间开始竞价,就连薛钦也跟着起哄,叫了一次价。 每一次有人叫价都在哄抬价格,随着价格越来越高,下面起哄的人不敢再起哄了。万一这套玻璃餐具真被自己买下了怎么办?这玩意太贵了。 很快价格突破百万,竞价的人家越来越少。这时候报价的都是二楼三楼雅间里面的贵客。 因为拍完这套餐具就结束,这次的东西没有一件流拍,而且大家都交钱交得爽快。周王估计没太多杂事再操心,就来到父兄身边坐着一起看。他先给朱元璋和朱标请安,最后坐在了朱元璋身边。 朱元璋听到三楼一个包间里频频报价,就问周王:“那间房子里是谁家的人?” 周王看了一眼,小声说:“是姓曹的安排的人,就是要把价格给抬上去。” 朱元璋瞬间明白了。 这是安排自己人做托,把价格给抬上去后就不管了,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朱元璋说:“怪不得说无商不奸,这真他娘的奸商!” 朱标心里叹息一声,不仅仅是朱元璋高看临阳侯一眼,朱标都在佩服临阳侯。别管这是不是一群水匪,但看这些人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很卖力。联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这帮人攻打仪凤门,朱标一边忌惮临阳侯,一边想着朝廷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这些官员们像这群水匪一样干活卖力呢? 朱元璋又问:“其他几家都是谁家?” 周王回答:“三楼中间的是沈家人,就是沈万三的后人。”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问朱标说:“《三国志》里面怎么评价袁术的?” 朱标回答:“冢中枯骨。” 朱元璋说:“事儿了,沈家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三楼边上的是谁?” 周王回答:“江南富商陆仲和,刚才曹胖子他们说这陆家坑过这群太湖水匪。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碍于江湖道义报复不得。” “哦?”朱元璋问:“老张那人精得像猴一样,他们是怎么坑的老张?” “早年他们太湖水匪还没现在这么庞大,陆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土地很多,也做通番(海外贸易)生意,让太湖水匪给他们运货,最后倒打一耙说是偷了他的货,非要让临阳侯他们卖身抵债,临阳侯不同意,然后派家丁把人给打了一个半死,把水匪给抢劫了。 后来听姓曹的说水匪拿他家没办法,毕竟人家是大地主,和前元官府勾结,又豢养了很多家丁和打手,甚至能用钱让前元水军去剿匪,临阳侯他们当时也确实怕了,就备了厚礼托人说话,后来约定双方互不为难,更不能加害。” 周王说到这里,跟朱元璋说:“姓曹的说这陆家富可敌国,八成这餐具会落到他家。” 朱元璋和朱标都没说话。 周王在“二百一十五万,还有人高于二百一十五万吗?好,三楼地字一号雅间出价二百二十万,还有人高于二百二十万吗”的背景音里面对朱元璋说:“这个地字一号雅间里面的是个盐商。地字二号雅间里面是一个海商,也是在前元时候做通番生意发家的,刚才买了一千石的糖,想试试做糖生意。刚才叫价现在宴席旗鼓的那些是徽商。” 这时候餐具的价格被沈家和陆家抬到了三百万两,整个大堂都安静了,静静地等着看这套餐具花落谁家。 这玩意太贵了! 大家都觉得这两家人疯了吗? 薛钦叹口气,跟广智大师说:“我一直觉得我薛家富豪,看看人家,都能出得起三百万的现银,这是我全家家产的三倍啊!”真是人比人眼红死人。 广智大师说:“你以为这是他们买回去自家用的吗?这是买了送给胡相的。听说,听说啊,你别乱说。” 薛钦立即说:“大师,您放心,我对这些小道消息向来是不信的。” 广智大师小声说:“前几年皇上不是说片板不能下海吗?前几日听说宫里的口气松动了,要召临阳侯回来,让他镇守海疆,批准一些商号出海接着做海上的生意,大概是想提高税收填补国库。海上生意多赚钱你是知道的,这两家八成是收到消息了。万家眼看着要没落了,势必要抓住这个机会。陆家也想抓这个机会,谁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所以就拿这玩意去求胡相。” 广智点头:“是啊,别说三百万,就是五百万也要花,这五百万的利润不到五年就赚回来了,失去了机会一两银子的好处都占不到。” 薛钦点头:“是啊。”说完对着广智大师拱手:“多谢指点。” 广智大师说:“穷有穷的办法,富有富的门路。我与你父亲相交这些年,和你的关系也好,我送你一个消息。” “您说。” “宫里想组皇商。” 薛钦瞬间明白了这消息的含金量,立即说:“这里人多,我给您磕头不方便,回头必重谢您。” 广智笑着不在意地说:“我不过是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能选上靠的是自己的能耐。与我没太大的关系,不用重谢。” 这时候高台上的人喊着:“四百四十五万,还有比四百四十五万高的吗?好,五百万!还有比五百万更高的吗?” 整个现场静悄悄的。 二楼雅间里面太子妃和周王妃站在马皇后和郑道长身后看着大堂,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的商品买卖过程都很快,没人出价后立即成交。最后这一桌餐具台上的人没再咄咄逼人一般地催着出价,似乎再等另外的竞拍者反复斟酌。 过了一会,台上的人问:“还有比五百万更高的吗?五百万第一次!” 整个清江楼静悄悄的。 “五百万第二次。” 三楼中间喊出报价“五百五十万。” 三楼边缘的包间喊出报价:“六百万!” 台上主持人问:“有人超过六百万吗?六百万,有人超过六百万吗?” 这些三楼中间的雅间静悄悄的。 高台上的主持人喊:“六百万,第一次!” 过了一会,他再喊:“六百万,第二次。” 大家期待着三楼中间的雅间再出价。 这时候三楼雅间说:“稍等,我们再商量一下。” 主持人说:“给各位一刻钟时间。” 二楼侧边栏杆处的周王立即站起来,跟朱元璋说:“爹,我去看看。” 朱元璋点头。 周王急匆匆下楼,因为后台很多货物都被清空了,这里只有大量来往的跑堂小二和各种账房先生,周王带着自己的太监绕开这些人和地上堆着的散落银子,急匆匆去找曹胖子。 “姓曹的,你不是说不能等吗?怎么给了他们一刻钟。” 曹胖子正坐着看一盏玻璃绣球灯,看到周王过来赶紧站起来。 “王爷,这下热闹了。刚才盐商和万家坐在了一间房里,现在徽商和陆家勾搭上了。再往下出价就不是一家人了,而是一群人。” “一群人?” 曹胖子心想皇帝的傻儿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谁是会买几百万银子的餐具用啊,这餐具绝对是用来送礼的。一家人送是送,一群人合着买独一无二的东西送上去不也是送吗? 说完曹胖子低头摆弄起这个玻璃绣球灯了。 周王看到这灯问:“你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哦,刚送来的,本来是打算拿来给那套餐具当个添头,人家都出几百万银子了,不送个东西心里过意不去。可我看着这餐具八成要落入陆家这群王八蛋手里,就不送了,等会儿给我们大姑娘拿去当玩具。” 周王说:“你可别贪心,见好就收吧,小心他们叫价高付不起钱,最后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曹胖子这会高兴,就说:“您放心,我们晓得。” 周王对着身边的太监抬了一下下巴,这太监悄悄地出去了。 没一会这太监到了二楼,来到了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身边站着毛骧,在太监来的时候他们君臣就在说着什么。周王的太监把消息传给了朱元璋身后的太监,朱元璋身后的太监悄悄地来到朱元璋身后把周王得到的消息说了,随后退了下去。 朱元璋对周王传来的消息不太重视,因为他的消息和毛骧的一样,毛骧的消息更全面,更翔实。 本来是竞争关系的四波人,没想到突然之间两两结成了同盟。 朱元璋跟朱标说:“有意思。”杀头名单上又多了一排人。 朱标点头。 朱元璋问毛骧:“你说这套餐具能卖多少钱?” 毛骧回答:“臣不敢说,不过他们几户人家准备的钱加在一起有两千万两。” 朱标跟朱元璋说:“这套餐具不会超过一千三百万。” 朱元璋这时候除了生气还有一个感觉,就是像做梦一样。 他已经知道这套玻璃的成本多少钱了,起拍价格二十万他都觉得过分,如果真的超过一千万,他觉得除了在梦里,别的地方也不会发生。 毛骧说:“上位,太子爷这话说得对。这套餐具值多少钱就要看这些人手里有多少钱。” 朱元璋看他一眼:“就你聪明!就你知道得多!” 不该你插嘴的时候插嘴! 朱标对着毛骧摆手,说道:“紧盯着些,不管是七百万还是一千万,都要给朝廷交税,回头看着这些人交钱,要不然蓝玉和傅友德这些人的辎重还没着落呢,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毛骧应了一声急匆匆回去了。 马皇后跟郑道长也在说:“这七百万不少了,这些人还能再凑钱吗?” 郑道长回头看了看榻上躺着的麟子,麟子的睡眠质量超级棒,这时候就是打雷也叫不醒她。纵然这场拍卖有别人忙前忙后,她在其中也有不可小觑的功劳,回头算佣金,她必然能弄到不少。 如此大的功劳,如此多的钱,让麟子一下子变成了一条肥鱼。 郑道长忧心忡忡地说:“这么多钱,这不是好事儿啊!” 马皇后以为她说的是楼上几家竞拍的人家,点头说道:“姨妈,你说得对。” 这时候秦淮河两岸还有很多人强撑着精神听消息,快马各处报信,说是有人出价七八万,如今叫价暂停,等着下一轮厮杀,这下子秦淮河两岸瞬间轰动。 七百万,朝廷奖金三年的赋税啊! 如果给一户人家花用,七百年都花不完这么多钱啊! 这下整个秦淮河两岸的百姓都翘首盼着最终结果。 曹胖子这边也是有谨慎人,和他说:“这几户人家来的时候验资,每家金银和宝钞算起来才有二十多万,他们嘴上叫得痛快,万一最后不交钱,咱们就算是全扣了他们的银子宝钞,比较起这几百万来说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而且现在最怕的是收一堆宝钞。” 这人碍于周王在场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 和真金白银比起来,宝钞就是纸。朝廷这些年入不敷出是怎么解决的?当然是印钞啊! 以至于现在有识之士都怕宝钞泛滥,但是朱元璋父子完全没想到宝钞泛滥带来的危害,如今没钱就印宝钞已经成了朱元璋解决没钱问题的路径依赖了。 曹胖子点头,虽然他觉得不会流派,就如这位兄弟说得这样,万一对面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呢? 这时候一刻钟结束,重新竞拍,在刚才七百万的基础上接着出价。 两个雅间里面一直打擂台,从七百万一直涨到一千四百五十五万,最终被陆家拍下。 全场的人长舒一口气,随后就是热烈大喊大叫,高台上的玻璃餐具被珍而重之的装进锦盒里面带到后台去让买家检查。 随后清江路开始给大家送消夜,而这套餐具被检查后立即送到了胡惟庸的雅间,别人的消夜是一碗鸭血粉丝汤,他面前是一桌奢华的酒席,而桌子上盛酒菜的就是这套玻璃餐具。 胡惟庸非常满意,这套餐具不仅有酒杯还有茶杯,碗盘碟子各种类型都有。他端着茶杯,举起来在灯光下欣赏茶水的颜色,非常满意。 而陆家的家主陆仲和红光满面地从胡惟庸的雅间里出来,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兴奋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回雅间的时候甚至对着沈万三后人的雅间门冷哼了一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沈万三为江南巨富,如今这江南巨富轮到他陆仲和了。 吃了消夜喝了茶水,参与竞拍的人缓缓撤出去,这十六楼随处可安歇,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朱元璋和朱标没有动,刚才的热闹是好看,但是接下来把银子收到仓库里才是大事。 朱元璋对赶来的毛骧说:“去把那套餐具的钱扣下来,别的钱一概不动。就告诉那群水匪:老张要是不来,这钱他们也别想拿走。” 毛骧立即领命而去,朱元璋站起来去找马皇后。 后台的曹胖子面对着来扣押银子的毛骧倒是没特别生气,因为他们心里有应对这些事情的办法。 拿到手的要及时落袋为安,没拿到手的,要积极索要,如果真的要不出来,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回头自然能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这时候苗婶子来到雅间门口,从榻上抱起了睡得像小猪一样的麟子,郑道长也要离开,马皇后送她到门口,大家遇到了朱元璋父子。 朱元璋说:“姨妈别走了,孩子睡着呢,先放这里,等天亮醒来了再回去。” 郑道长说:“我们家麟子是个女孩子,哪有在这里过夜的道理。何况榻上还是个男孩子。” 朱元璋看着她带着苗婶子走了,忍不住跟马皇后说:“你姨妈的脾气还这样,这马上要天亮,两个孩子凑在一起都快睡一夜了,这会儿说起这话来,她也真能说得出口!” 王三引导着郑道长和苗婶子上了马车,这马车是租人家的,刚进车里,郑道长就看到马车里挂着的玻璃绣球灯。 她立即问外面跟车的王三:“里面挂着的灯是哪儿来的?” 王三说:“是剃头给我的,说是小玩意,让大姑娘带回家玩儿。” 张剃头一直在后台忙活,郑道长差点忘了他。 苗婶子搂着麟子,跟郑道长说:“这东西很贵啊!”她也看到了那套餐具卖一千多万,一千多万啊! 苗婶子头一次听到这么多的钱。 郑道长忧心忡忡,直接把灯摘下来一口气吹灭了。 “回家吧!”回家好好想对策。 ———————— 明天如果上午没有更新的,就晚上来看。 明见。《 》 110-120 第111章 次日:…… 早上麟子睡的饱饱的,眼睛没睁开就伸个懒腰,等舒展过筋骨之后,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趴在她枕头边的朱雄英。 麟子伸出小胖手推他:“走开走开,你怎么能爬到人家姑娘的床上呢,你是男孩子,走开啦。” 朱雄英笑着下床,跟麟子说:“妹妹,快起来,我等着你吃早膳。”说完跑了出去。 钱嫂子拿着麟子的衣服走来,麟子不高兴:“人家是大姑娘,以后别让他大小伙子进人家的房间!” “记住了”钱嫂子笑着说:“这也才四岁,就开始讲究了?” 麟子哼了一声:“我就是一岁也要讲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对了,我们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清江楼吗?” 钱嫂子说:“快天亮的时候回来了,道长说不要叫你,让你多睡一会儿。” 说话间麟子应穿好了衣服,下床穿了鞋子跑出房间,就看到朱雄英在院子里玩耍。 麟子问:“雄英哥哥,你今日不去上学吗?” 朱雄英回答说:“今天不用去,明天就要回去读书了。”说完跑来拉着麟子要带她去洗脸。 两人在一起洗脸,麟子是自己洗脸,但是朱雄英让太监帮他擦脸。麟子看了说:“雄英哥哥,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听过呀!” “你自己的脸不洗,何以洗天下”?麟子说完之后转身跑了。 朱雄英惊愕,他连忙上前拉住了麟子。 “妹妹?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跟你爷爷学习啊,你看朱爷爷那个时候是不是要自己在外边打拼,哪里像你这样娇生惯养。自己有手有脚,能做的事情就做,不能做的事情再找人家帮忙。” 说完麟子笑嘻嘻地跑屋子里面去了,边跑边甜蜜蜜地喊着:“祖祖,我起来啦!您昨天怎么不叫醒我?我昨天肯定错过了很多大事。” 马皇后在屋子里陪着郑道长说话,听了笑着跟麟子说:“你既然说大事了,那你猜猜昨天那套餐具卖出去多少钱?你要是猜对了,今天奖励你一个大肉包子,你要是猜错了那个鸡蛋就要让给我吃。” 麟子笑着答应:“既然是马奶奶亲自和我赌,我不答应岂不是不好。我猜,肯定是五百万。” 这个数目还是往高了猜的。 朱雄英追了进来,说道:“妹妹你说得少了,再往高了猜。” 麟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少了?” 她试探地说:“六百万?” 马皇后摇了摇头,朱雄英说:“妹妹,你不妨把胆量再放大点。” 麟子看着郑道长:“祖祖,马奶奶和雄英哥哥是一家的,我不信他俩的话我信你的。你说我猜得是多了还是少了。” 郑道长看了看马皇后祖孙两个,说道:“你马奶奶和你雄英哥哥没骗你,确实猜得少了。” “八百万?”麟子觉得这个数目非常非常多,已经超出了自己预估极限。“不猜了不猜了,我那个鸡蛋不吃了,我都已经猜了好几遍都没有猜中,你们直接说吧。” 当得知是一千多万两的时候,麟子的反应是:“买这东西的人疯了吗?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就摆着好看,花这么多钱买这个东西,难道就为了好看?” 麟子两辈子都不了解有些人对奢侈品的追求为什么如此狂热。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麟子立即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始期待起这次自己能拿到多少钱。 早饭后麟子和朱雄英一起出去玩儿,这时候整个应天府都在讨论着这次的扑卖,特别是那套餐具,真的是卖出了天价,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河边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买下这套餐具的陆家也成了所有人嘴里的谈资。 麟子在一边听着,问朱雄英:“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大家说沈万三家的聚宝盆被陆家弄到手了,不知道聚宝盆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是在所有人的嘴里都说得煞有其事。要不然解释不清楚为什么陆家能拿出一千多万两银子来买一套餐具。 朱雄英回答:“有没有聚宝盆我不知道,昨天你睡了没多久,我也睡着了,所以晚上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今天早上我醒得比你早,我知道陆家和其他一些人联手买下了餐具。” “联手?”麟子突然明白,这么贵的东西陆家也不可能真的拿来用,买下这个东西,除了麟子以为的立棍之外,另外一个作用就是当敲门砖。 麟子以为这样有价值的一套餐具,到时候必然是那些权贵们争抢,是这些权贵们为了树立在朝廷中的地位而争抢这一套独一无二的东西没想到最后下场的居然是江南富人。 麟子忍不住咋舌:“这些人好有钱呀!” 朱雄英坐在河边使劲儿点头:“今天早上我爷爷和我爹也是这样感慨。” 麟子为这些人默哀了一下,被老朱惦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朱雄英说完问麟子:“陆家是没有福气享用这套餐具的,妹妹你猜一猜这套餐具最后被谁得了去?” 麟子笑嘻嘻地说:“这还用猜吗?必然是胡惟庸了。” 朱雄英笑着说:“大胆,你居然敢直说胡相的名字。” 麟子说:“名字就是用来叫的,我为什么不能说,难道我说了胡惟庸就要治我的罪?大不了我再去衙门里面告一回。” 如果说以前的老朱能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容忍胡惟庸,这下是彻底忍不了了。 麟子问:“胡惟庸作为功臣,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给朱爷爷出谋划策?” 朱雄英点头,作为继承人,不仅要读书读得出彩,还要对家族的发家史铭记于心。胡惟庸李善长这些人的功绩他是知道的。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以往的君臣关系再融洽,此时已经不在皇帝的考虑范围内了。 朱雄英随后说:“妹妹,如果胡惟庸真的找你的麻烦,你也真的去衙门里告状,他的下场和你外祖父差不多,胡家的结局比你外祖父家更惨。” 王庭旻是贪官,他自己被剥皮揎草,家族数代人的积累,都一朝消失,全部充入国库。而胡惟庸不一样,他一旦倒台,他九族都脱不了干系。相比较而言,王家的下场好多了。 朱雄英嘱咐麟子:“你千万别卷进来了这次能牵连十几万人,这十几万人的业力不是你能背的。” 麟子问:“你这词儿是从哪儿听来的?” 朱雄英回答:“我爹那里啊,今晚上我醒来后听见我爹和刘暻说话。刘暻说这次业力深重,不让我爹插手。” 麟子感兴趣地问:“刘暻找到办法扳倒胡惟庸了?” 朱雄英看看周围,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没人留意到他和麟子。就算是留意了,他和麟子身边有一群人,这些路人也没法靠太近。 朱雄英说:“嗯,就是昨日的陆家,用陆家牵连胡惟庸。这样有两个好处,一,陆家的庞大家产就能充入国库,二,还能扳倒胡惟庸。这两个好处我爷爷都想要,毕竟国库空荡荡,各处都在花钱。” 麟子听这话就能明白,刘暻已经劝动朱元璋父子了。 既然如此,不如看着看看高手过招是什么样子的,再看看刘暻能不能全身而退。 太阳照在大地上,麟子突然想去清江楼前面看看。就说:“雄英哥哥,我们一起去清江楼吧!” “去那里干吗?” “我想去看看。”清江楼作为麟子这辈子的一个人生节点,麟子想去看看,去品尝一下自己的成功,然后再今天享受人生胜利的得意,过了今天就抛下这次成功,大踏步向前走,去开创下一个人生节点,让自己一辈子都过得精彩,避免自己碌碌无为。 朱雄英一口答应,让人跟马皇后和郑道长说一声,两个小孩子手拉手往前走。 路上朱雄英说:“妹妹,我知道了。” 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什么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要是什么都不干,自己都废了。我爹有时候都自己做事,我爷爷和奶奶还在宫里种庄稼,我也要劳其筋骨。” 麟子早上这么说目的是让朱雄英讨厌她,没想到他居然这反应。麟子有些意外,想了想说:“你不要往我床上去,我以后是大姑娘了。” “好!”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嗯。”朱雄英疑惑地问:“你还让和你讨价还价吗?” 麟子立即摇摇头。 两人带着一群人走到清江楼外,就看到好多人排队。就有侍卫去打听,就听说清江楼做生意,每人交十个大钱能进入看看昨日拍卖大堂。如果有人愿意交十两银子,就能去大堂模拟一下运气的扑卖。 麟子目瞪口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清江楼真的会做生意! 麟子问:“他们真的放开了让人参观?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买卖?” 侍卫回答:“就一天。别看来玩儿的人多,实际上不赚钱,他们清江楼往日一天的买卖比这个赚钱。听说是他们昨日上下累了一天一夜,今日实在没法打起精神,又不能不做买卖,才出此下策。” 侍卫们问朱雄英:“小爷,还进去看看吗?” 朱雄英看着麟子,麟子摇头:“我就在外面看。” 车大蓬和王三赶紧把小马扎摆好,两人又张罗着吃的喝的。麟子本来就背着葫芦,表示自己有水。就在他们刚找好地方坐下看热闹的时候,张剃头就急匆匆来找麟子。 “大姑娘,快回家看看。曹堂……”他看到这里有这么多的朝廷鹰犬立即自动消音,说道:“曹先生来找您。” “找我干吗?” “曹先生说来给您送钱,他们已经把钱算清楚了。” “真哒?”麟子兴奋地站起来,没想到曹胖子真的迅速,她兴奋地说:“知道啦,我要赶紧回去。” 说完麟子撒丫子就跑,已经把朱雄英忘到脑后了。张剃头也很高兴,因为昨日一番辛苦,他也分了一些辛苦钱,昨日已经让他爹拿走了。无论什么样的家庭,只要进一笔钱,全家都高兴。 想剃头拉着麟子,在她面前蹲下,说道:“大姑娘,凭着你的两条小短腿跑到什么时候啊,我背着你啊。” 麟子立即趴在张剃头背上,张剃头背着麟子站起来就跑。 车大蓬也立即蹲下来,跟朱雄英说:“小爷,快来奴才背上,咱们追他们去。” 朱雄英立即趴在车大蓬的背上,他们一前一后往贡院街跑去。 这时候曹胖子已经站在郑道长面前赔罪了。 “去年七月份晚辈见过您,那时候差点酿成大错。” 郑道长知道他说的是去年胡公子纵马撞着自家牛车的事情,就说:“也不怪你,又不是你撞的。我们家反而因为你我们发了笔横财。” 曹胖子再三谢了郑道长,随后说:“听说您家里今年准备盖房子?晚辈今天来就是给您家送钱来的,希望这笔钱能赶上您用钱。” 说完把账本拿出来。 马皇后本来陪着坐,看了这场面立即说:“姨妈,我那边还有事,先回去一趟,等会来陪您说话。” 谁家算账的时候外人会厚着脸皮在场。 马皇后立即带着人避开。 郑道长问:“我们家麟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你们看着给几个子就行了,怎么反而拿出一本册子来?” 曹胖子说:“咱们都是账目清楚,每一笔都能查,再好的关系也架不住糊涂账。而且大姑娘也不是动动嘴皮子,我们上下都感谢大姑娘呢。” 曹胖子没说客套话,这次让他们发了一次横财。去年六百万银子花出去后,水寨上下也确实过了一段拮据的日子,想着想要缓过这口气最少要五六年,没想到这一次拍卖让他们直接从拮据到暴富。 这里面功劳最大的就是麟子。 所以曹胖子留足了应天府贪狼堂和麟子的银子外,其他的银子今儿一早就通过各种办法运输出去。 郑道长说:“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们给我们麟子多少?” ———————— 有错别字请在评论里留言,我会找时间修改。 最近半个月上午没办法更新,都放在晚上。 爱你们,最近半个月我尽量多更新,至少会保持日更。 明见! 第112章 暴富:……… 曹胖子把账本递上去,郑道长接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记账,郑道长也没心思看,直接翻到最后。 经过核算,给予麟子的报酬是二百七十余万两。 郑道长皱眉问:“你这是算错了吧?”这数目太大了! 曹胖子以为她嫌弃钱少,立即解释:“郑道长,您听晚辈说,这钱没算错,晚辈当初和大姑娘约定是抽取卖货数目的十分之一。是,那套餐具是我们占了大姑娘的便宜,没有大姑娘拿出来的这套餐具,我们也不能多赚一千多万,只是这一千多万我们还没拿到手,一旦拿到手后,我们按照事先的约定,会给大姑娘三分之一的货款。” 郑道长惊呆了:“你的意思是说,她还有一笔钱没到?” “是,餐具钱被朝廷扣押了。放心,就算是拿不回来,我们回头也会给大姑娘补上,只是这钱数目巨大,一时半会是没法一笔全拿出来。要每年给一部分,这个回头晚辈和大姑娘说明白。” 郑道长头疼,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曹先生,我不是说这钱少,我是说这钱多啊!” 说到这里郑道长坐直了身体和曹胖子说:“曹先生也是混江湖的,这世上人心如魑魅,隔着肚皮谁知道对方怎么想?她年纪小,小小年纪持金过闹市,早晚会被人盯上,所以钱多不是好事儿。” 曹胖子了然地点头:“您说得对。可是我们也是有规矩的,该给的是一定要给的,如果不给他,那么其他兄弟知道了之后该怎么想?别人就觉得我们私吞了兄弟们的钱,到时候如何树立威信?” 郑道长说:“这钱还如之前那一笔,你们替她收着。” “以前也不过是几千两,收着就收着了。现在是几百万,您老人家知道这几百万有多少吗?我们这么多人,辛苦了这么多年,也才积攒下来了六百万两啊!这钱我们不敢替她收着,这样吧,过几日我们大当家的来,您和他说。而且买餐具的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收回呢。所以这事儿不用着急。”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想了。 郑道长点了点头。 曹胖子接着说:“我们这次收了很多宝钞,这玩意儿不能存放,放的时间越久越不值钱。您看到时候给大姑娘三十万宝钞如何?剩下的全部给成金银。听说您家要盖房子,这三十万两您拿去用了反倒是好事。” 郑道长一瞬间已经想好了这二百万的钱该如何花。最好的办法就是买房置业,以前总嫌弃秦淮河旁边贡院街口的这套房子距离秦淮河太近,实在是太吵闹,这个时候有二百万两银子在手,想买别的地方可挑选的余地比较大,倒是从容了许多。 而且剩余的钱财还可以接着在北平方向置办产业,到时候北平的庄子连成片,麟子也是个有房有产的人了。 可是郑道长为人谨慎,最担心的事情就是麟子被人吃绝户。这个时候如此大张旗鼓的置办家业想不被人惦记上都难。所以思来想去,郑道长摇头说:“宝钞越来越不值钱,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这个时候价如白银,想要等同于一张废纸也要一二百年之后,我们家麟子就算长寿也活不到一二百年之后,所以这个时候守着一堆宝钞也不算是废纸,关键是这些宝钞便于藏匿,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家。” 曹胖子觉得郑道长说得有道理。 曹胖子想了想说:“道长您思虑得太远了,无论在什么时候还是金银靠谱,而且大姑娘不可能一直都这么小,将来年纪大了有孩子了,难道要传给孩子们一堆废纸?” 郑道长将要说话,门口传来了麟子叽里呱啦的笑声,这声音由远及近,笑声中还带着一些得意:“追不上我,你们都追不上我。” 张剃头背着麟子赶快进门,麟子大喊着:“关门,快点关门,不要让雄英哥哥进来。” 朱雄英就差一步被关在了门边,他拍着大门说:“妹妹咱们一起玩呀!” 麟子在门的这边喊:“输了的人只配吃闭门羹!” “你刚才又没说。” “我现在说的。” “你耍赖,你是小狗。” “我就是小狗,汪汪汪,你能把我怎么样?” 院子里面的麟子得意扬扬地叉着腰,而。院子外面的朱雄英看到马皇后的太监往这边来。 马皇后的太监哄着朱雄英:“小爷,娘娘有事情吩咐您,您先回别院一趟。”马皇后考虑到别人家里正在算账,觉得让自家小孩子跑去玩耍不太合适,于是就先把人给哄回来。 朱雄英点点头,刚想和麟子说一声,但是考虑到麟子刚才耍赖,他于是起了小小的报复心思,故意不告诉麟子,带着人静悄悄地走了。 院子里面的麟子还在得意,等了一小会儿听不到外边有动静,便悄悄地跑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咦,雄英哥哥呢? 麟子看着大门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心想小伙伴果然读书了,已经知道了虚虚实实的手段。不就是躲在门外不弄出一点动静,让自己好奇打开一道门缝往外边看吗? 这样哄开门的小技巧压根儿不用多想,麟子自信能够见招拆招。 她转身蹬蹬蹬上楼,准备从二楼观察外边的那群人,顺便再好好地嘲笑他们。想到能够居高临下地嘲笑朱雄英,麟子只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就在她家上楼的时候,郑道长看到她在院子里面乱跑,就说:“上楼干什么?快过来,曹先生等你半天了。” 麟子这才想起来张剃头刚才说曹胖子要来给自己送钱。 麟子这才放弃了嘲笑小伙伴的想法,赶快说了一句:“等等我,我马上就好。”说完跑到门口打开大门招呼着朱雄英进来:“雄英哥哥,快来!” 然而门外空无一人,麟子的笑容定格在脸上,伸出脑袋对着左右看了看,果然还是空无一人。 麟子纵然知道朱雄英身边有很多侍卫宫人,一起消失绝不是遇到了麻烦,可能是他生气走了,可是一瞬间麟子还是有一些小小的失落。 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这种失落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出现的。屋子里面郑道长再次叫了一声:“麟子快来,曹先生等你半天了。” 麟子关上门:“我来了。” 朱雄英心里面还惦记着等会儿找麟子妹妹一起玩耍,所以在见到马皇后之前,他还不断地询问太监:“奶奶有什么吩咐?要让做什么事情”?显得有些着急。 太监笑着说:“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周王殿下来了,正陪着娘娘说话呢,要不您也过去陪着说一会儿?” “好吧。”朱雄英的年纪虽然是个儿童,然而不能把他当作等闲儿童看待。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由于在皇宫中出生长大,因此考虑事情的时候也会往朝局方面想。 朱雄英觉得五叔这个时候来找奶奶,八成是因为五叔舍不得奶奶,毕竟五叔快要去开封了。虽然周王出行并不会太累,然而山高路,余生见一次少一次,这样感情上的摧残哪怕是亲母子也不能释怀。所以朱雄英就觉得该在外边等一会儿,等里面情绪平复了再进去。 然而马皇后母子两个说的绝不是周王就藩之后的事情,更不是离愁别绪。周王是被朱元璋指派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找麟子借钱。 找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借钱,周王自己都觉得这话说不出口,所以只能来找马皇后,想让马皇后出个主意。 马皇后听了顿时觉得哭笑不得:“虽然昨天的事情热闹,但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拿到多少佣金?你们父子几个也真能想得出这主意来,我都替你们脸红。别说让我出个主意,回头遇到你们姨婆一口唾沫啐在你脸上把你赶出门来,你可别怪为娘不提醒你。” “您误会了,这不是巧取豪夺,是正经打借条借钱。我爹他们算过了,她那二百多万两银子盖园子是用不完的,而且这么大一笔钱留在她的手里,回头被人家惦记上怎么办?这是一条大肥鱼,谁不想上来咬两口?” 马皇后也是刚刚从儿子嘴里得知了这次的佣金数量,听了儿子的话。觉得其中几句说得也是有道理的,便轻微地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 周王赶快接话:“这笔钱虽然没利息,而且十年后才还,但是说起来借给朝廷比让那些亲戚们搜刮去好得多。今年不是个好年份,如今四月份过去,春天也就结束了,各地的雨水开始变多,汛期也到来了,这二百万两银子绝不是为了从她手里哄钱,而是实实在在有需要的地方。” 马皇后还是觉得自己张不开这嘴。 看到马皇后为难,周王立即说:“娘,这事您知道就行了,儿子这会儿先去隔壁看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王离开之后马皇后站起来,到了门边扶着门框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皱眉: 这父子几个真的是异想天开,都不知道这群人脑瓜子里天天想的是什么! 怎么把主意打到了一个小女孩身上? ———————— 愿所有人和麟子一样一夜暴富。 明见。 第113章 处置 周王朱橚并没有立即去麟子家里,他知道这会曹胖子在郑家算账,人家钱没拿到手,这时候去借不合适,也显得太急迫了,就和朱雄英说起话来。 朱橚的学问不差,比他上面的几个哥哥在学问方面更优秀,但是他没有继续做学问,而是选择学医。这在当下极少有人知道,尽管朱橚并没有在医学这方面开始崭露头角,但是他的学问教导这时候的朱雄英是足够的。 马皇后看到他们叔侄两个在说话,转身回去,开始思考借钱这件事。 这件事绝对办不成,马皇后清楚郑道长的脾气。想到郑道长的倔脾气,马皇后心里叹息起来。心里想着:难不成麟子这孩子是有些大福气在身上?她要用钱的时候,这钱就来了。 这让谁想都觉得太神奇太不一般。 这时候被马皇后想着的麟子乖巧坐在曹胖子跟前,曹胖子翻着账本给她看,顺便讲一下拍卖之夜的盛况。 麟子大呼遗憾,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熬夜,这身体也太好了,一点失眠的苦恼都没有,沾着枕头就睡。 曹胖子说:“这主意好,要是一年来一次,那就更好了。” 麟子摇头:“往后是挣不到这么多钱的。你觉得好,别人也觉得好,难道就没人学吗?你等着看吧,过几日苏州扬州也会有这样的扑卖。天下的钱都是有数的,攒银子不容易,花银子就格外小心珍惜,这次把江南的浮财一扫而空,接下来几年江南是没太多闲钱给你们赚的。”割韭菜也要等韭菜长大,不能嘎掉韭菜根啊! “大姑娘说得有道理。”曹胖子说完笑起来:“这次这么赚钱,朝廷就动了心思想明年再卖一次,明年就不带着咱们了。” 麟子皱眉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曹胖子提醒麟子:“大姑娘,在这里摁个手印,银子咱们准备好了,你说放哪儿?回头给你送去。别的兄弟这两天陆陆续续带着银子走了,我还要在应天府,一来是找机会把那套餐具的银子要回来,二来是等着大当家。” “太舅爷真的要来?” “肯定啊,皇帝老儿都请了,不来岂不是怕了他。大姑娘,咱们是江湖儿女自当守着江湖规矩,这时候不能怂,要是大当家怂了下来,咱们整个水寨都抬不起头挺不直腰杆,日后各路豪杰都要拿眼角看咱们。” 在一边坐着没说话的郑道长听到这话看了一眼曹胖子。 人家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麟子长大了绝非池中物,她缺的是长大前的靠山。 郑道长此时真的考虑将来让麟子跟着这些人,然而生活经验丰富的郑道长不会把心里的打算和盘托出,比较再好的地方也会出现坏人,她只冷眼看着,这种大事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 麟子这时候已经在考虑银子放在哪里合适。二百七十多万两的银子折合成麟子熟悉的重量在一百吨上下,因为这时候的银子纯度不高,所以体积大概在十五立方米,也就是说,这银子的体积赶上一个货车的车厢了。 麟子发愁啊! 看着麟子抓耳挠腮的烦恼样子,曹胖子笑起来,这真是幸福的烦恼,不是谁都能因为银子没地方放而苦恼的。 他给麟子出主意:“大姑娘,刚才道长说了,说这钱对您而言有些多,在您手里犹如小儿持金过闹市,不管是放在哪儿都不安全,我给您二位出个主意,您二位看一下行不行。” 郑道长说:“曹先生请说。” “放在钱庄里如何,丰源钱庄,保管给您看严实。” 郑道长问:“曹先生认识那钱庄的东家?这家钱庄可靠吗?” 麟子拉了一下郑道长的衣服:“祖祖,这钱庄还没影子呢,他就是随口一说。” 曹胖子笑着点头:“道长,在下虽然随口一说,可是我们水寨也在筹划这个钱庄,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往来银钱先是要安全,再图一个方便,虽然各处都有钱庄,但是毕竟不是自家生意,不太信任他们。如今有了本钱,这钱庄生意也能做了,这银子要是放在我们这里保管给大姑娘看好了。” 郑道长很心动:“既然如此,就托给你们看着。我刚才想了,这里的房子毕竟小了些,想买一处大房子。而且城外苇塘村那边的房子也要推倒重盖,这段时间要用的钱估计在五十万两上下,你们给宝钞吧,剩下的银子你们给看护好,我们也不让大伙白干活,必有重谢。” “您这就客气了,说真的,钱庄还没开张您二位就放了二百多万在钱庄,我们堂上下甚是感激。”曹胖子把账本合上,就说:“我这就让人送五十万的宝钞来,剩下的先藏着,过几日我们大当家来了请大姑娘一起去看银子。” 麟子和郑道长一起送曹胖子出门,回来后麟子就问:“祖祖,真的要买房子吗?” 郑道长点头:“有些钱到手了要立即花出去,你是没什么亲戚,要知道在别人家里,一旦家里有钱了,亲戚就要上门借钱。把钱花了,就有借口堵住他们的嘴还不得罪人,要知道宁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买房置业是最好的借口,回头我让王三和陈大带着宝钞去北平,多置办几个庄子。” “啊?” 郑道长说:“再置办一个好一点的宅子。再去买些护院家丁,这日子就过起来了。” “啊!” 麟子瞬间觉得自己从一个小可怜变成个小肥猪。 “祖祖,我怎么觉得银子多了不太好啊。” 郑道长低头看她,笑着说:“你才发现啊!”她说完对外面喊:“剃头,你和王三你们进来。” 张剃头和王三在门槛外站住。 郑道长说:“王三,回头你和陈大你们去北平,我给你们十万两银子,你们看看那边有什么好地方没有,再置办些庄子。” 王三躬身应下:“是。” 郑道长跟张剃头说:“剃头啊,你留在应天府,家里要盖房子了,你年轻力壮,你留在家里张罗。顺便再去找牙行问问,看哪里有合适的宅子卖,这里太小了,姑娘慢慢长大,你们这些男仆不能再这么大咧咧地在院子里出入,还是要找个大宅子才行。” 张剃头应下,立即说:“我这出去找人问问,下午回来跟您说。” 郑道长点点头,张剃头出去了。 没一会五十万宝钞送来,足足三大箱,看着这些钱,郑道长跟麟子说:“这几日就住在城里,先买宅子搬家,等到夏天了再说盖房子的事儿。” 麟子问:“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拖到夏天?现在不已经是夏天了吗?” “现在麦子都抽穗了,这世上最大的事情就是收粮食,这会那些能工巧匠都等着收粮食呢,谁来给你干活?” 麟子赶紧点头,这意思是等麦子成熟后再盖房子。 这时候外面苗婶子来到门口说:“道长,周王来了。” 郑道长立即说:“快请进来。” 周王带着太监来了,还带了不少水果。他坐下说:“姨婆,我来看看我娘,再给您送些果子来。” “我老了,不爱吃这些了,你们留着给你媳妇吃,我昨日见她,听说现在有了?”算算他们成亲没多久,如今有孩子大家都欢喜。 周王笑着说:“约莫是有了,还没确定呢。” 郑道长点头:“这是好事。那你什么时候走?要不然像你四哥那样,你们夫妻先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一岁多再离开应天府。” 周王巴不得这样,具体如何要等朱元璋拿主意。 周王今日是来借钱的,寒暄到这个地步就等着切入话题了,但是旁边坐着麟子,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周王,小孩特有的纯真眼睛让周王说不出话来。 周王就跟麟子说:“今儿不是要跟你雄英哥哥玩儿吗?怎么还在这里,去隔壁玩吧。” 麟子听了想起刚才突然离开的朱雄英,立即站起来,跟郑道长说:“祖宗,我去找雄英哥哥玩了。” 郑道长点头:“去吧,等会儿回来吃饭。” “诶。” 周王说:“在我们家别院吃也是一样的,这孩子不挑食,吃什么都香。” 郑道长看着麟子跑出门,王三的媳妇王奶奶也跟着一起出去了,这才问周王:“有话要说吗?” 把麟子引开就是要私下里说话,郑道长直接问了。 周王想了想就说:“我爹让我来和姨婆商量下,想从姨婆这里借钱。” 郑道长表情没变,丝毫没惊慌,问道:“借钱?我老婆有些棺材本,但是都给麟子买地了,哪里有钱啊。” 周王往前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昨日拍卖,麟子有二百多万的分润,我爹想借的是这一笔钱。” 郑道长没什么反应。 周王接着说:“昨日虽然有大额入帐,但是开国至今,拖欠百官的俸禄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南北各处用兵,耗费了大量军费。除此之外,陕西庆阳府有了地动,需要救灾。长江沿岸有水灾。根据钦天监和其他衙门来报,河南山东将有旱灾和蝗灾,一场饥荒是免不了的,救灾的银子要准备好。河南那里还是我的封地,我心里十分惦记,昨日虽然有几百万的进账,可是各处一算,这六百万不够花,今儿一早这笔钱用在哪儿应算完了。钱都没有进国库,直接被运走了。” 郑道长淡淡地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这钱是麟子的,她一个小孩子,你们找她借钱,她将来有本事让你们还钱吗?地位悬殊,你们要是赖账了,她怎么办?” “姨婆。” “别说了,我不同意,她也不同意。” 这时候麟子和朱雄英手牵着手一起进门,看到两个孩子从大门那边跑来,郑道长说:“只怕你们父子打的主意就是人没来嫁妆先来了,是不是?天底下有钱人那么多,你们怎么就盯上我们麟子了呢?我不会答应的。” 周王无话可说。 麟子和朱雄英进门,看到周王表现出烦恼来。麟子悄悄地和朱雄英咬耳朵:“你五叔怎么了?” 朱雄英小声说:“在为河南的事儿发愁呢,他封地据说要有蝗灾了,要有很多人吃不上饭了。” 麟子又和他咬耳朵:“不是说河南人很少吗?”听说千里无人烟啊! “前几年从山西迁徙人口到河北河南和山东。” 麟子了然地点头,这就是“洪洞大槐树”的故事背景。 他们两个在咬耳朵,周王看了一眼郑道长,再看看麟子,就跟麟子说:“麟子啊,叔叔来找你借点钱。” 麟子:“咦?” 麟子一脸佩服地看向郑道长。 居然让祖祖说中了! 麟子又看看周王:“借钱啊,我也没多少钱。你借多少?” 郑道长转头跟麟子说:“十万八万用得着周王向你开口?” 周王听了挤出个笑容说:“二百万。” 麟子和朱雄英都震惊了。 朱雄英说:“妹妹哪里来的二百万?” 麟子问的是:“你要用到哪里去?” 周王说:“自然用来救灾啊,河南和山东的旱灾已经初现端倪,旱灾之后就有蝗灾。” 麟子问:“不会有人把钱贪了吧?” 周王摇头:“不会,本王亲自盯着,凡是有上下其手的都拉去剥皮楦草。” 麟子说:“我是有两百万,也别说借不借了,拿一百万给你,当我捐给北方的人了,既然知道了这事,我不捐点总觉得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另外一百万我想买一座山,就在应天府附近,买来建造庄园夏天避暑,同时也给祖祖买一块万年福地,所以你们要替我们看好风水。” 周王一口答应,站起来就问麟子:“这钱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我亲自带着钱粮去开封。” “这两天就到。” 周王对着郑道长和麟子抱拳感谢,拉着刚要说话的朱雄英走了。这是一笔大钱,麟子这么花出去了,她和郑道长必然有一番谈话,周王带走了朱雄英就是给她们两个留足了说话时间。 他们走后,郑道长叹口气。 麟子走两步抱着她:“祖祖,不要叹气,千金散尽还复来。咱们也不算白忙活,能得到一座山呢。” 郑道长知道,这座山就是自己的墓园,有一座山可以安息,郑道长心情复杂。而且从麟子一口气说出这些条件后,郑道长就知道她不是刚刚想到这个问题,她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能想到这些,让郑道长眼角都湿润了。 “我这一辈子跌宕起伏,晚年遇到你,也是我的福分。” 麟子抱着郑道长说:“祖祖,不要这么说,没你就没有我。”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小脑袋,心里对二百万银子的得而复失已经放下了。 不过是二百万,以麟子的本事,将来必然还有好多个二百万。 郑道长说:“你快点长大,我慢慢变老,咱们一起过很多年。” “嗯嗯。” ———————— 明见 第114章 争取:…… 二百万不是小数目,周王立即进宫把这件事告知朱元璋。 朱元璋听了也就是沉思一下:“既然她这么说,咱们也尽心,标儿,你让刘暻去看看,找一处合适的地方。” 朱标召见刘暻,告知他在应天府周围选一处风水宝地给郑道长做安息之地,刘暻立即骑着马去看应天府各处的山川,打算看完之后再上门询问郑道长的生辰八字,总之堪舆这种事情不是一天能办成的。 朱雄英跟着马皇后回到家里,先去询问朱元璋:“妹妹要盖房子呢,您把她的钱拿走了她用什么盖房子?您快还给她。” 面对着大孙子,朱元璋就说:“来,大孙,爷爷给你算算账。她盖房子,就青莲观那边顶到天也就花两万两银子。她花不了那么多,但是朝廷很缺钱。” 朱雄英没听,而是说:“前几日先生给我讲,说是商君徙木立信才有了后来秦朝虎狼之相,才有了一统天下的底气。那银子是妹妹的,您这样就是巧取豪夺,回头人家笑话咱们,而且也不足树立威信。爷爷,朝廷的脸面重要,传出去您一个皇帝欺负一个不到五岁的妹妹,您脸往哪儿搁?” “那就别搁了。孩子,君子有君子的好处,但是治国不能做个君子。” 别的时候朱元璋说什么朱雄英都听了,但是这时候他生出怀疑来:爷爷说的都是对的吗? 这个念头刚出来就疯狂地在他脑袋里蹦跶,怎么都抑制不下去。 他跟朱元璋说:“爷爷,我觉得你和我爹做得不对。天下有钱人那么多,昨天晚上的陆家,沈家,这些人家哪个不比妹妹有钱,为什么就盯上了妹妹呢?柿子也不能捡着软的捏啊!” 朱元璋哈哈笑起来,对赶来的朱标说:“标儿,雄英在嫌弃咱们呢?” 朱标也觉得自家亲爹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他没阻止成功。尽管如此朱标还是要在儿子跟前维护老父亲的脸面,就虎着脸说:“你爷爷是有自己打算的。我问你,你跑来抱不平是为了你麟子妹妹抱不平还是为了这事儿来找你爷爷说话?” 为了麟子,那就是两个小孩之间的私情。为了这件事,朱雄英是真的思考了,朱标要弄清他是怎么想的。 朱雄英说:“都有啊,为了麟子妹妹,也为了这件事。麟子妹妹是有些钱,但是她又不是特别有钱。而且她家只有两口人,除了种地也没什么进项,这点钱说不定是她和太姨婆接下来十几年的饭钱。于情于理你们都不该找麟子妹妹。” 朱标点头,这小子说得对。 朱雄英接着说:“而且软柿子也不是她一个,这天下该捏的人你们不捏,就会欺负麟子妹妹。” 朱标问:“那你说谁该捏?” “昨晚上谁获利最大?” 朱标哑然失笑:“好小子,你上来就捡着柿子最硬的捏啊!临阳侯张盖可不是个好捏的柿子。” 朱雄英疑惑地说:“我没说捏他啊,他们就是卖了些东西。贩贱卖贵,挣一个辛苦钱,而且那些木头都是好多年的,卖出去一根就少一根,人家也是辛苦了的。我说的是不劳而获的那些人。”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朱标摆手让人退下,跟朱元璋说:“爹,雄英不愧是您孙子我儿子,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朱元璋明白朱雄英的意思,就是说这孩子想弄胡惟庸,因为胡惟庸不劳而获,而且极其猖狂。昨日最昂贵的几件货品都到了胡惟庸手上,靠着丞相的位置,这些年没少捞钱,那么多贪官都被剥皮萱草了,胡惟庸怎么能逃得掉呢? 朱元璋搂着朱雄英说:“大孙,事急从权,现在灾区太多,这钱有立即用,早一天拿钱赈灾,早一天百姓安宁。那胡惟庸党羽众多,不是一朝一夕能杀得了的,这事儿要等。所以只能找有钱的人借钱,可是你麟子妹妹深明大义还孝顺,这事儿就办成了。放心吧,她可不是个穷命,你等着看,往后她还会有钱的。” 朱雄英想说话,朱标说:“事已至此,雄英,你有空在这里说话不如去读书,这家里轮不到你来做主,等你想做主,须要等我和你爷爷不在了。” 朱元璋点头:“你爹这话说得有道理,你啊,看不惯可以说,也就是说说而已,想改变就要有权,这权力是挣来的,不是等来的。虽然江山是咱们家的,外面那些的大臣都给咱们看家护院,可是你一旦松懈了他们就上来偷东西,到时候这么大的一个家,你的命令出不了皇城,外面是他们说了算。所以当皇帝的人不能做君子,要做个无赖子。” 朱雄英这时候没说话。 朱标跟朱元璋说:“开国十几年了,也该让他们知道些尊卑了。” 这些开国老臣和朱元璋都是过命的交情,但是朱元璋也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大家可以一起共富贵,但是这些人要有边界感,现在很多功臣都没有边界感,已经触怒了朱元璋。 当天下午,麟子让张剃头把二百万银子找曹胖子提了出来,曹胖子对着皇帝老儿骂了半天,最后实在气不过,给了一百万的宝钞和一百万的现银。 周王也不挑,直接带走了这二百万。 这时候消息才在权贵中传出来,大家都羡慕麟子有钱,好奇这钱是怎么弄到手的。 张家在应天府是有亲戚的,临阳侯不仅仅是荣国府一门亲戚,他的女儿和孙女都嫁在应天府,除了荣国府的小张氏病死外,其他的都很低调。听闻这么多钱,他们就不信二百多万两都是麟子的,毕竟一个家族想要攒上百万家产是非常难的。 比如麟子的姨夫薛钦,这位“姨父”平时最得意的就是自家有百万家产,这个数目在整个江南也是有名的富裕人家,他家的家产是好几代人积攒下来的。 再比如荣国府,这是从上到下都不信麟子有二百万,因为荣国府也是几代人的积累,论银子没薛家多。而且家里人口多,最近几年更是不断地买下人,每个月家里的开销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库房里也就剩下二十多万两。而且这些银子也是要给下一代和下下一代子孙婚丧嫁娶用,总之荣国府看着显贵,实际上未必有薛家那么有钱。 所以贾代善觉得麟子手里大概也就一二十万,虽然城中的权贵觉得这银子不值一提,但实际上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 这个时候的荣国府各位主子倒并没有把麟子一二十万的家产放在眼里,原因也并不复杂,既然和张家牵扯上关系了,自然能从拍卖会里面拿些银子。在他们看来,这钱就是一锤子买卖,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心态都是平常心。 然而荣国府里面反应最激烈的是这群二主子们,也就是荣国府内的各处管事管家。这种心态也说不清楚原因是什么?总之麟子赚钱比他们亏钱都让他们难受。 这群人没事的时候聚在一起说话,免不了要说几句风凉话。比如说“有再多的钱怎么样?到最后还是做嫁妆。”“怎么就走了狗屎运呢,这可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是送到嘴边的肉。” 还有人说:“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了,人家现在都叫她郑大善人。前几天看见陈大和王三了,这俩老东西要往北平去,说是要置办家业。” 随后这群人的话题就转移到了王三和陈大这两个老棺材瓤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说到底作为奴才占主家便宜这种事儿他们都觉得天经地义。比如说主人有一套不太喜欢的瓷器,等到过一段时间主人想不起来了,这一些奴才就报一个破损,然后把瓷器拿回家自己用了。 他们之所以刻薄地称呼两个上年纪的老头“是棺材瓤子”,完全是因为妒忌,压根不愿意相信两个被赶走的老头居然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翻身了。 “这俩老东西几乎是把持了那边,这边家里面他们支应,外边他们的儿子控制着北平的庄子,这和当家作主有什么区别。” 在他们眼里麟子年纪太小,并且还是个女孩子,非常容易架空和摆弄,跟着她这一二十万的家私不就弄到手了吗? 可惜王三和陈大没时间给他们解释,两人带着老伴儿雇了一艘船携带着一万两宝钞超急匆匆地赶赴北平。原本郑道长想着花十万两钱去置业。可是如今林子手里也只有七十多万,这些钱不仅要建房子,还要有其他用途。 郑道长甚至有一种预感:这两年是建房的好年份。 盖房子哪有不累的?所以郑道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家里面多了几十万和王三陈大暂时离开,麟子就不能出门了。除了担心被绑架之外,就没有人再有那份闲情逸致跟着麟子在秦淮河两岸到处闲逛。 这么一个小院子,自然关不住精力旺盛的小孩子。麟子一连好几天都在向郑道长陈述,要买一个大房子。 郑道长倒是不在意:“天底下哪有你想什么就有什么的好事。买大房子是需要运气的,京城居大不易,京城的房子哪怕是小柴房都能租出去,所以除了败家子儿,一般人不可能轻易卖宅子的。” 但是麟子觉得祖祖这话不一定,应天府是个大城市,商业繁华。肯定是有人卖有人买。 就在她想和郑道长辩论几句的时候,张剃头。兴得进来,刚进门就大声喊:“道长大姑娘,有一个好消息,乌衣巷里面的人家要卖房子了。” 麟子听了顿时睁大眼睛:乌衣巷? 乌衣巷。 麟子已经瞬间想到自己买下房子之后怎么装修?怎么起名? 乌衣巷诶……想入住。 ———————— 明见 ps 有错别字留言,明天改。 第115章 缺钱 麟子喜欢乌衣巷。 尽管没明说过,每次她出门溜达,走到乌衣巷口都会往里面看几眼,这些张剃头都知道。 如今的乌衣巷早不是当初王谢这种显赫家族聚集的地方,就如诗中所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里住着的都是些普通人,张剃头知道麟子喜欢这里,就打听这里谁家卖房。最后还真让他找到卖房的人家,通过商量又给予了市场价十倍的高价,花了十万两把半条巷子买了下来。 张剃头对郑道长的报价是一万两,理由是这些人都是近亲,如今有矛盾,不想住在一起,要卖了房子去城里别地住着。至于那九万的差价,张剃头自己填补上了。 张剃头比大家想象的都有钱,九万两银子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钱。 郑道长给了张剃头银子后,张剃头把钱给了房主,大家签订了契约,这些房主拿到银子很痛快地搬家了,就两三天的功夫半条巷子里的人搬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的傍晚,郑道长带着麟子和其他人来这里看一下位置。 秦淮河两岸非常热闹,但是巷子里很安静,走几步进去,就如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给人一种宁静清爽的感觉。 这种闹中取静的气氛让郑道长非常满意,她对张剃头办事向来放心。几个人挨家挨户地去查看,这些院落中有树木,有水井,还有鸡窝鸭圈,处处烟火气。 走了一圈,郑道长说:“地方挺大的,就是房子太旧了,要全部推倒重修。” 张剃头说:“道长,这里的房子有的还是宋朝时候盖的呢,一百多年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看到有鸡飞到房顶上去抓虫吃呢。既然是置办一份家业,不如推倒重来。” 这里的房子有的是茅草房,时间长了,风吹日晒雨淋雪盖,茅草里面有了虫子,鸡自然会飞上去找虫子吃。 郑道长说:“前几日到手二百七十多万,二百万没了,就剩下七十万,拿去一万买地,一万盖道观,一万买这里,剩下六十七万。”她看着麟子说:“麟子平时就有主意,你的钱,你说怎么花?” 麟子说:“青莲观那边一万有些少,我想着把旁边一些耕地选出十亩来盖房子,所以那边用三万。也就是说,城外三万,北平那边花一万,这里花了一万,还剩下六十五万。 六十五中,五万当零钱,回头家用。剩下六十万,三十万用在这里,三十万将来在山上盖庄园。祖祖,我想在这里建造一处院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寻常园’。” 郑道长无所谓,有钱就花,要不然还不知道被谁花了呢。 “三十万盖园子?我没盖过,不知道够不够。” 张剃头说:“我去找人问问,道长,穷有穷的园子,富有富的园子,只要您和姑娘住着舒心,你们喜欢,其他的倒不重要。” 郑道长要求:“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不能让麟子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这样不好。” 张剃头没再说话。 张剃头人脉广,或者说水匪们人脉广,很快就给麟子找好了人,他们先来这里查看地形估价,再和主人聊一聊,最后根据主人的要求出图纸。 作为主人,麟子迈着小短腿跟着进进出出。 张剃头找来的这位王老先生据说擅长江南园林,麟子因为不了解表现出一副久仰的客套模样,但是当张剃头介绍王老先生的徒弟叫山子野的时候,麟子真的信了这老先生在圈子里有名气。 王老先生和麟子一起走了一遍,各处都看了,问麟子:“依着老朽,三十万的园子只能算勉强能看。” 麟子睁大了眼睛:“三十万勉强能看?” “是啊,”王老先生没因为麟子是个小孩子就糊弄她,细细地给她讲:“您看,这里是一片平地,要不要造假山?要不要引水进园子?别提太湖石这一类的摆件了,光是造山引水就不少花钱。特别是引水,最近是秦淮河,想引水就要从秦淮河开渠,这中间施工不少花钱,而且衙门各处也要打通关系,甚至还要在渠上修桥铺路,毕竟大家要走路的啊。 不是光引水就够了,这园子是要住很多年的,还要防洪,您想啊,万一秦淮河发水,是不是您家要被牵连,防洪防涝要提前准备。 光是引水,没十万办不成事。其他的也各有各的麻烦,任何一处园子施工最少一年,多则十年八年。这里面要花的钱多了去了。” 麟子瞬间后悔了,不想造园子了! 她跟王老先生说要考虑一下,垂头丧气地回贡院街。 看她跟一只斗败的小公鸡似的回来了,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看园子吗?” 说着把契书拿给麟子看,麟子无力地说:“王老爷爷说了,咱们三十万造不出什么好园子。因为假山和小湖很花钱。” 郑道长说:“那就造个不好的,你真的想造个江南名园出来?没必要。” 麟子唉声叹气:“唉,为什么总是感觉到钱不够花啊。” 其实钱是够花的,那套玻璃餐具的货款还没要回来呢。 可是看到麟子两只大眼珠来回转,郑道长一把拉着麟子:“你可不能再折腾了。” 这孩子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郑道长小声说:“你忘了吗?还有那套餐具呢,等这笔钱要回来了就可以动工了。” 麟子虽然不停地点头,但是心里对这套餐具的货款能不能要回来已经不抱希望了。甚至要回来也未必能用的痛快。” 想到钱就容易想到朱元璋,想到朱元璋麟子就想回城外的苇塘村,感觉距离老朱太近了空气都让人窒息。 麟子就说:“祖祖,马上就要种豆子了,收庄稼的时候咱们不在,如今要种豆子了,咱们回去一阵子吧。至于园子,等城外的家盖好了再说。” 郑道长想着既然要重新盖房子,这时候也该回去收拾东西了,就说:“行啊,先回去,城里的事情过一阵子再说。” 贡院街这边的小园子里没什么要紧东西,所以收拾一下锁起门来就能走,他们走了一会儿,刘暻骑马来到了门前,看到大门被锁,就去询问邻居,最后得知郑道长带着小孙女回城外去了,也没追赶,而是骑马进了内城,再进皇城,求见太子。 朱标听说是刘暻来了,就想起交给刘暻的事情,从文华殿出来,带着刘暻去了乾清宫。 路上朱标问:“你这几日辛苦了,听说骑着马看遍了周围,那一座山合适啊?” 刘暻说:“合适的地方不少,紫金山,栖霞山,都是好地方。您说要给道长找墓地,说起来还是紫金山的风水好。” 紫金山已经葬了不少人了,常遇春等这些勋臣都葬在这里,再往前推,不少名人也葬在这里。 最秀的还是朱元璋,他看上了紫金山南麓独龙阜这个地方,但是这里原本葬的是梁朝高僧宝志,既然皇帝想要这片地方,宝志和尚的坟就被迁走。估计这位大和尚也没想到一千多年后自己还要被迁坟,原因是有人看上他的埋骨地了。 朱标摇头:“郑家的小姑娘是要用一座山葬道长,紫金山虽然风水好,却不能送给她。” 说出去这些权贵也不同意,谁家愿意把自家的祖宗葬在别人的山上。 刘暻想了想说:“独占吗?还真有个地方合适,就是仪凤门外的狮子山,那边靠近长江,自古是屯兵的地方,上面也没什么坟墓,山也不大。因为是屯兵之地,臣刚才没说,如果您和皇上不介意,那地方其实更合适。” 朱元璋一口答应了,还附送了一个绣球山给麟子。立即让朱标安排,将狮子山和绣球山一起给了麟子,作为她捐献全部家产二百万银子的奖赏,允许她郑氏族人永世葬在狮子山。 很快有官员把诏书写好,朱元璋过目之后让朱标拿着给马皇后看。 朱元璋和马皇后为了麟子这二百万两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马皇后就觉得朱元璋父子两个这事干得不地道,朱元璋在她跟前承认错误,但是坚决不改。马皇后气得好几天没给他们好脸色看了,动不动就说她没脸去见姨妈。 朱元璋就心想:这下有脸面去见姨妈来吧? 这样要紧的军事要塞直接赏赐给了郑家,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了,此郑家非彼郑家,他眼里的郑家就是户籍上郑道长和麟子在一起的这个郑家。 马皇后看了甚至觉得一口闷气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更难受了。 这时候朱标来了,马皇后看到儿子进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朱标坐在马皇后身边说:“娘,别生气了,爹把狮子山绣球山送给姨婆他们,同时下诏褒奖,亲手题写‘仁善人家’的匾额给她们。娘,有这些将来她们的日子就过得好,没人敢欺负她们。” 马皇后叹口气。 朱标接着说:“娘,这已经是咱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给予爵位,这是卖官鬻爵,给人一种管职爵位可以买卖的错觉。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日后咱们多照顾她们就行了,姨婆愁的不是钱,而是麟子。” 马皇后又叹气。 朱标接着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您看我什么时候去见姨婆。” 马皇后这些没叹气,但是面色也没变,说道:“还是我去吧,明儿我就去。” 次日马皇后拿着圣旨带着礼物去了青莲观。 五月下旬麦子已经收了,麟子拿着个长柄小铲子,胖腰上系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豆子,她正刨坑放豆子跟着一起种田。 这时候宋大夫的大儿子跟麟子说:“师妹你看,贵人来了。” 麟子站起来拄着铲子手柄,就看到小桥边来了一队骑士,围着一辆马车。这架势太眼熟了,麟子点头说:“干活干活,你少操没用的心,要不然师爷又要骂你。” 马车在青莲观门口停下,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下车,进了大门,就看到蓝婆婆他们在三清殿门口站着。 几个人看到了马皇后就立即前来拜见,马皇后小声问:“姨妈在里面?” 黄婆婆小声说:“道长说要在三清老爷前择一个良辰吉日动工。” “哦,马上要动工了是吧?” “是,家里的这些东西都运到乌衣巷里去,家里的鸡鸭鹅这些也先送去,等收拾好了再接回来。” 马皇后问:“砖瓦这些都准备好了?” 大家点点头。 这时候屋子里的郑道长跪在蒲团上对着三清跪下去,随后起来退出了大殿。 马皇后立即迎上去扶着:“姨妈,测算出好日子了吗?” 郑道长点头:“在三清老爷跟前选了下个月六月初六这个日子,诸事皆宜,适合破土动工。在六月初六之前,选定了六月初四把三清老爷请出来。我这几天就给周围其他道馆的道友送信,到了初四这一日,请他们来做法事,我这心里唯恐怠慢了三清老爷。” 马皇后扶着她往第二进院子里去。 路上马皇后说:“姨妈,今儿我来赔罪了,差点没脸来见您。” 郑道长看了她一眼:“我能不知道你男人是什么人吗?你是你,他是他,也该是他没脸,你就是太和他一条心了。” 马皇后挤出个笑容来。 郑道长看着马皇后长大变老,更是对她的婚姻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无非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郑道长叹口气,冷冷地说:“你啊,我也不说什么了。走吧,跟我进去喝杯茶,明前的毛尖。” 苗婶子把茶水送来,马皇后说:“姨妈,这是圣旨,您看看。刘暻去看了,觉得狮子山是好地方,连带着绣球山一起都是麟子的,已经写了地契,地契在这里。” 郑道长接了地契眯着眼拉远了看,她已经花眼了。 终于“仁善人家”的牌匾,郑道长多看了几眼。这玩意多少是有些用处的,将来很多人顾忌着牌匾不敢欺负麟子。 郑道长把契放在一边,让人把牌匾抬下去,就说:“嗯,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带着麟子进宫谢恩。” “倒也不必如此。” “规矩是这样,不能不遵守,你帮我约个时间,看洪武皇爷什么时候有空。” 马皇后听她这么说就知道没消气,心里再次叹息一声。 马皇后问:“麟子嗯?怎么半天没见?” 郑道长说:“又提着铲子出门了,八成蹲在哪里刨坑呢。”话音刚落,麟子的声音就从外面响起:“祖祖,我回来喝水啦。” 说完麟子噔噔跑进屋子里,看到马皇后也在,立即笑着问好:“马奶奶好。” “你也好。” 郑道长说:“你马奶奶拿了地契来,听过狮子山吗?” 麟子摇头:“是山上有狮子吗?” 马皇后说:“山上没狮子,早年那里叫卢龙山,后来你朱爷爷经过那里,看着这座山像一只狮子,所以改名叫狮子山。” 麟子心里诽谤老朱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还是表现得欢呼雀跃:“太好了,过几日能去山上避暑了。” 因为夏天来了,夏天真热啊。 麟子担心年纪越来越大的郑道长热出病来,看来这二百万也不会扔出去就听个响,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 因此心里已经盘算着在山上盖庄园了。 麟子想着:唔,这次还是要请王老先生的。 ———————— 明见! 第116章 听闻 中午马皇后在这里吃了一顿饭,下午郑道长和麟子送她离开。 上车前,郑道长拉着她的手说:“你也别操太多心,照顾好你自己,如今日子好了,他们父子身边都有人侍奉,你也别事事都关心,你也考虑一下自己。” 马皇后在郑道长的殷殷嘱咐下蹬车离开,郑道长拉着麟子的手看着马车走远。 郑道长的心情不好,麟子敏锐地感觉到了,就说:“祖祖,咱们去河边走走吧?” “嗯,好啊。” 麟子就跟着她一起在河边散步。 五月的江南略微有些热,但是各处生机勃勃,特别是河边,河水寂静地流着,一群鸭子在水面游过荡起涟漪,两岸的树木在疯狂生长,两岸的野生果树有很多,走到一棵柿子树边,郑道长说:“秋天咱们做柿子醋吧?” “好啊好啊!” 郑道长抬头看看树,说:“树不修不成材,回头让剃头来砍掉些小枝,来年能长得更好。” 麟子说:“祖祖,咱们去看桃树啊,我昨天跟秀秀兰兰来吃桃,还给您带了几个,您不是说这几日吃着正好再晚几几天就要熟透了吗?” “嗯,这时候吃着脆甜,过几天就要从枝头上落下来了。” 麟子跑到了桃树边,桃树是一棵歪脖子树,斜着延伸到水面上,麟子小心地爬到树冠处,摘下了一个桃子扔给郑道长。 “祖祖,这个大,吃这个。” 郑道长接到,用衣服把上面的桃毛擦了,咬了一口,点头说:“嗯,又香又甜,是这个味。” 麟子就坐在树上吃,麟子边吃边说:“留点桃核,咱们回头种在乌衣巷和狮子山。” 说完把桃核含在嘴里要从树上爬回岸上。 郑道长立即眼里地说:“把你嘴里的桃核吐了,小心卡在你嗓子里。” 麟子听话吐了嘴里的桃核,慢慢地从树上爬下来。 麟子问:“桃子可以做醋吗?” “可以啊,正好家里有糖,等桃子熟透了就可以做醋了。眼下的温度也合适,这样吧,过几日我教给你做醋。” 麟子撒娇:“祖祖,我不想学。” 郑道长说:“艺多不压身。” 麟子说:“不嘛,我要是会做,回头人家让我做,我不想做可怎么办?最好就不学。” 郑道长叹口气,牵着麟子的小脏手在河边走:“你这孩子,更合我的脾气。” 麟子抬头看郑道长,郑道长叹口气。 麟子问:“自从马奶奶来了之后您就强颜欢笑,她走了您还是很难受,是因为那二百万吗?祖祖,没了就没了,您要学会放下。” 郑道长笑起来:“你倒是学会劝我了。二百万确实不少,我也没那么在乎,我就是心疼她。她对那朱重八是掏心掏肺的好,这一辈子就活了朱重八一个人。” 郑道长没自己的孩子,那些年抚育马皇后,一个没有了父母,一个没了孩子,两个人虽然是姨甥关系,实际上和母女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马皇后是个很传统的人,郑道长却离经叛道,她养着马皇后的时候并没有听小张氏吩咐给马皇后裹脚就能看出来她和主流思想南辕北辙。可是为了马皇后,郑道长这些年没少妥协,哪怕是郑道长和朱元璋之间剑拔弩张弄得很不愉快,搬出来住到了青莲观里,只要马皇后还登门,郑道长还是会给朱元璋个好脸色看。她就像是一个为了女儿容忍女婿的老岳母一样,明明看不上女婿,还要笑着和女婿来往。 就如这一次,郑道长很生气,但是马皇后登门了,郑道长迎她入门,就等于她带着麟子吃了这个哑巴亏。 郑道长想到这里叹口气,对麟子说:“是我对不住你啊。” 麟子皱眉:“祖祖,你怎么说这些?没头没尾的,我不懂啊。” “唉,”郑道长没解释,只是叹口气,跟麟子说:“不学就不学吧,女人也不是只有贤妻良母这一条路可走。我就盼着你这辈子别受委屈,别受这些窝囊气。” 麟子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心情下说出这些话,听完之后立即点头:“嗯,肯定的!” 次日,张剃头把大车拉出来套在了驴背上,家里一群女人不分老小都坐上了大车。 张剃头把门锁起来,牵着驴子往城西的狮子山去。 狮子山就在仪凤门外,紧邻长江,是一处观看长江风景的好地方,这也是自古屯兵的好地方。 路上黄婆婆说:“如果是狮子山倒也挺好,乌衣巷就在城西,狮子山也在城西,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到时候不想住在山上就回城里,夏季避暑就去山上,这日子过得安逸。” 麟子就说:“婆婆,安逸的日子要花很多钱啊!” 车上的人瞬间笑起来,因为麟子趴在栏杆上向外看,黄婆婆就在麟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这个孩子啊,你说你怎么就改不了抠门呢!”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善财难舍。 一路上欢声笑语,路过秦淮河从三山门出去,眼前就是狮子山。 张剃头更有生活经验,他在前面牵着驴,出了城门后就跟麟子说:“大姑娘,接呢先去看看,明儿咱们就要找人来测量,该是咱们的一点不能少,不是咱们的咱们也不要。” 车上的人纷纷赞同,这座山哪怕是上面的一个枯树枝都是麟子的,要是被人捡去了麟子就亏大了。 麟子听着这些人说这些忍不住叹气,她内心还是觉得如果是普通百姓从山上路过,或者是冬天没柴了来捡一些枯枝是完全能接受的。她心里更是乐善好施的念头,自己有个窝窝头,绝对会分给人家半个。所以只要那二百万两用在灾民身上,麟子是不会计较得失的。 说话的时候走到了狮子山的一处入口,因为今日大家跟着麟子这位主人来这里,看什么都觉得是看自家的东西,一路上指指点点说着怎么改造,个个神采飞扬兴致高涨。 往山里走了没多远,就能感受到这里的气温比城里更低一些,各处草长莺飞。因为以前是屯兵的地方,这里也没什么佛寺道观,更没住户,所以一路上除了一些出来游玩的闲散游客,倒也没遇到什么人。 又走了一刻钟,突然前面有人骑马狂奔而来,张剃头赶紧拉着自家的驴子,对方也紧紧勒住缰绳,结果因为太急,对方的马立即扬起两只前蹄,马背上的人顿时被甩了下去。 车里的人女眷们纷纷看过去,大家都惊呼出声,被甩出的人爬了几下没爬起来。 郑道长说:“剃头,你赶紧去看看,这人怎么了。” 张剃头小跑过去,发现这人是个奴仆,穿着粗布做的青衣小帽,这是典型的江南大户家的仆人打扮。一个奴仆骑着马,却穿粗布,这和京城的一些豪奴的形象不太一样。奴仆是不能穿绸缎的,但是应天府权贵家的奴仆个个穿丝绸,女人更是穿金戴银。 张剃头问:“小哥儿,你怎么样啊?” 这年轻奴仆支撑着身体说:“这位大哥,我家主人是苏州林侯爷,他老人家刚才犯病,我急着去请大夫,您若是能帮着找个大夫,我们家感激不尽。” 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宋家婆媳就在车上,她们是跟着一起狮子山一日游。 张剃头说:“你稍等,我去问问。” 张剃头来到车边,跟郑道长说:“对方说他家主人是姑苏林侯爷,他家主人犯病了,要去请大夫。” 宋师娘和宋奶奶对视一眼,说:“我们去看看。” 宋奶奶说:“我自从嫁到我家,也跟着学了这些年,不敢说能看好,先去看看再说。” 张剃头拉着驴子往前去,路过那个奴仆就说:“我们车上有人会看,先去瞧瞧。” 奴仆忍着痛,站起来后也上不了马,只能跟在驴车后面牵着马回去。 转了一个弯儿,麟子就看到几辆马车停在路边,一群奴仆围着,看面相都很着急。 宋家婆媳下车去了,麟子也闹着要下去。张剃头举着她,把她从车上抱下来,麟子刚迈着小短腿追过去,就看到站在车外的宋师娘说:“往后退,别凑上来。” 麟子站住了,睁大眼睛看着马车方向。 这时候张剃头跑过去把麟子抱起来又给放驴车上去了。没一会儿宋奶奶从车上下来,车上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少年,对着送宋奶奶再三感谢。 这时候奴仆端着一托盘的银子过来,宋奶奶和宋师娘坚决不收,让他们赶紧去城里,秦淮河的东岸就有千金堂这个名声在外的大药铺,让他们赶紧去找千金堂的大夫,迟了就不好了。 林家的人纷纷上马上车,向着三山门赶去。 林家人走后,宋师娘隔着老远跟郑道长他们说:“刚才那家男主人得的是痨病,会传人的,我们就不跟着你们去了,先回家去。” 麟子觉得很可惜,也知道这是大事,就眼看着宋奶奶她们婆媳又走回去了。 这时候秀秀在麟子耳边嘀咕了一句:“大姑娘,这个侯爷怎么不住在京城啊?” 因为这家人从主人到仆人说的都是姑苏话,和应天府的口音不太像。 麟子心想:这难道就是林妹妹的爷爷奶奶和爹? 她立即问郑道长:“祖祖,你认识刚才的人吗?” 郑道长说:“认识,刚才那家的女主人下车的时候我一眼认出来了,她在至正年间来拜见皇后,还和我说过话呢。” “真的是侯爷啊?” 郑道长说:“是也不是,他家是姑苏大族,不过这家人和族人的关系不太好。” “为什么?” “他家祖上是元朝的列侯,这就是和族人关系不睦的原因。为了让他家反元,你雄英哥哥的爷爷许诺他家的爵位多传一代。虽然是朝廷的侯爵,但是他家公子是没资格继承爵位,而且男主人身上没什么官职,只有一个虚爵,久在乡野,一直挤不进中枢,如果这个小公子没法振兴门楣,这家人就真的要没落了。” 蓝婆婆说:“就是真的没落也是大户人家,这样的人家,谁家里没几十万的家私啊。” 郑道长笑着说:“她家可不是几十万的家私,不是我说,麟子前几日都没人家有钱。” 前几日麟子的二百万没捐出去的时候,也是在应天府数得上数的富豪。就这样还比不上林家。 麟子一瞬间明白了,林妹妹的百万家产八成是被荣国府私吞了。 说话的时候来到山上,张剃头说:“道长,各位婆婆,到这里就上不去了,大家下来走着上去吧。” 郑道长被扶着下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道:“三十万,只怕是不够。” 张剃头在一边拴驴,也说:“是啊,光是修山上到山下的路也要一两万的银子。” 麟子长长地叹口气。 生活好难啊! 感觉银子永远不够花。 看到麟子的模样,赵嫂子说:“大姑娘又犯愁了。” 郑道长说:“很多人这一辈子也没麟子这半年挣的钱多,不管怎么说这山就是麟子挣下的家业,足够了。别想太多了,房屋再多,睡觉也就三尺宽,人不能太贪心。” 麟子跑过去扶着郑道长,一群人一起上山,虽然狮子山不大,也不是这些老弱病残一天能逛完的。 逛了半天,郑道长说:“回头我请刘暻来,让他来给咱们看看风水,看房子建在哪里合适。” 麟子点头,她要私下问问刘暻,祖祖的安息之地放在哪里。 爬了半天的山,一群人本来打算回青莲观,但是耗费了大量精力,所以来到贡院街的房子里,张剃头自己骑驴回去,因为家里除了种地还有盖房的前期准备,这些都要张剃头回去张罗。 郑道长也特别累,跟苗婶子和吕婶子说:“也不用做饭了,你们拿钱去找家饭馆,让他们送来一桌饭,大家吃了赶紧休息。” 吕婶子他们出去了,黄婆婆就和郑道长说:“刚去转了一圈都这么累,将来在山上坐着岂不是更累?” 郑道长说:“我老了,日后跟着小辈了,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至于能不能走上去,就是她考虑的。” 黄婆婆就说:“道长,你这是享麟子的福了。” 郑道长看着在麟子带着秀秀兰兰噔噔噔上楼去了,说道:“是啊,没想到我的福气临老了才来。” 蓝婆婆说:“道长,皇后娘娘也孝顺您,您的福气大着呢。” 郑道长笑着点头,纵然是这些人都是老朱派去盯她的眼线,郑道长还是更喜欢憨厚一些的黄婆婆。 这时候门外有人问:“道长在家吗?” 在院子里扫落叶的钱嫂子赶紧去开门,看到秦老实站在门口,笑着说:“原来是秦大人。” “刚要回家,看到这里开着门,想着是老太君和大姑娘在,特来请安。老太君这会方便吗?” 钱嫂子说:“您略等等,我去问问。” 没一会,钱嫂子开门说:“道长等您呢,快请进。” 秦老实对身边的长随说:“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就说我进去给老太君请安,等会就回家。” 他的随从们听了就牵着马先回去,秦老实进了院子跟郑道长见礼。 郑道长问:“你最近可好?家里可好?” “托您和大姑娘的福,都好。” 郑道长说:“你这话说得客气了,我和麟子有什么福。” “要是没有大姑娘神来之笔,出主意在清江楼扑卖,我们的俸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呢。这难道不是托了大姑娘的福气?” 郑道长说:“这你就说错了,她就是个孩子,是人家顶在外面的幌子,不过是挂个名罢了,正经拿主意的还是别人,你们谢错人了。” 秦老实含笑不语,别人不知道麟子多智近妖,他是最清楚的。他也不和郑道长争辩这个,就问:“听其他上差的兄弟说道长最近要盖房子?” 郑道长点头:“是啊,青莲观是老房子了,你是知道的,这些年已经摇摇欲坠,趁着夏天大部分人都闲着,我说雇些人来盖房。” “晚辈很想给您帮忙,可惜最近差事太多,就先给您道贺,等房子盖好了,再亲自上门庆贺。” 郑道长和他寒暄:“朝廷的差事要紧。”说到这里对屋里的其他人说:“怎么半天了没给秦大人上茶?” 屋子里几位婆婆赶紧出去打水烧水,一时半会这茶是端不上来的。 看郑道长把人打发出去了,秦老实立即收起了那股子官场寒暄的做派,低声和郑道长说:“皇上要查陆家。” 郑道长说:“陆家?前几日高价买玻璃的陆家?” 秦老实说:“是,陆家和万家是亲家,前几日大出风头的陆仲和是沈万三的女婿。陆家惹得皇上不快,如今惹上了杀身之祸。” 郑道长皱眉:“你仔细说说。” 秦老实往外看了一眼,侧身靠近郑道长,小声说:“陆家富可敌国,皇上示意毛大人动手。毛大人说杀人要师出有名,不能让人觉得陆家有钱,朝廷要杀鸡取卵,所以要在赈灾的事情上弄死陆仲和。” 郑道长听了,过了一会儿缓缓地说:“这都是钱闹的。” 秦老实点头:可不是吗?有钱藏好啊,谁家如此高调。 郑道长问:“毛骧想怎么办?” “自然是要做成大案,要让陆家三族被押送法场。”秦老实说:“这其实是敲山震虎,收拾陆家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震慑胡相。皇上容不下胡相了。” 对于胡惟庸的下场,郑道长觉得朱元璋心慈手软了。郑道长比任何人都看不惯胡家父子的行事。 她叹口气:“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陆仲和的妻族不就是沈万三家吗?” 秦老实点头:“是啊,昔日的江南巨富沈万三的后人也要被连累。” 郑道长心里想着麟子这钱给得早,给的姿势顺滑,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时候麟子噔噔噔下楼来,后面跟着秀秀兰兰,麟子发出“嘎嘎嘎”的鹅笑声,笑着从院子里跑进屋子里:“祖祖,祖祖外面发生了好笑的事情。” 她进门就发现秦老实坐着,收了笑容说:“秦大人在啊?”她身后的兰兰秀秀一起在门外行礼。 秦老实站起来对着麟子拱手:“大姑娘好。” “不敢不敢,请坐请坐。”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脑袋说:“我和秦大人说说话,你们去园子里玩吧。” 麟子只能去院子里玩。 麟子在玩耍的时候频频看向屋子,过了一会儿,婆婆们送茶进去,麟子被厨房的赵嫂子喊进厨房喝水。 为了让麟子早点喝上水,用碗盛着热水泡在刚打上来的凉水里。 麟子蹲在厨房的盆前面,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嘴里说着:“快点凉快点凉,我要喝你们。” 这时候秦老实从屋子里出来,一边倒退一边跟郑道长说:“您留步,老太君不必送来。”嘴里这么说着,秦老实问:“大姑娘呢,怎么这会不见大姑娘了?” 麟子跑出厨房:“我在这呢。” 秦老实说:“几日不见,大姑娘看着瘦了,我们家有好玩的,跟我去玩一会吧?” 郑道长瞬间明白秦老实今日为什么如此示好。就说:“麟子,你送送秦大人吧。” 麟子说:“大人,我不去你家玩儿,我家等会就吃饭了,我送送您,请啊!” “请。” 贡院街这边的小院子就巴掌大,两人走了几步就出门,秦老实看着没人没跟出来,立即蹲在麟子跟前:“大姑娘,大当家要来,请救救我啊。” ———————— 明见! 第117章 玩笑 麟子说:“我也帮不了你啊!我说话又不管用。我也不是你们水寨里的人啊!” “大当家必然会见您的,到时候只求你能帮忙说几句话就行。” “说什么?” 秦老师一喜,说道:“你跟大当家说那时候我也是有苦衷的。” “他老人家要是问有什么苦衷我该怎么说?” “就说,就说实在舍弃不下父母妻儿。” 麟子定定地看着他,毫不客气地说:“你一直在骗我,你说你和你们二当家互相交换妻儿做人质,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不是吧?” 秦老实没说话。 麟子也不想再搭理他,算起来秦老实是邻居,县官不如现管。大家距离这么近,麟子要防着秦老实加害自己和郑道长,毕竟太舅爷远在天边,朱家人又靠不上,只能和秦老实虚与委蛇,暂时不能撕破脸面。 麟子看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就说:“罢了,我是个外人,年纪还这么小,我也不管你们的事。你想让我说几句你迫不得已的话我说了就是,不过我觉得你是太小心了,贪狼堂在应天府无孔不入,要真的杀你或者难为你,早动手了,你看看你家的人上街出行,都没出过事儿,可见是他们不想和你为难。” 秦老实松口气,双手放在麟子的肩膀上说:“或许如此吧,我也没事儿了,大姑娘回去吧。” 麟子点点头,转身跑回家去了。 到了屋子里,郑道长看到麟子跑进来,就跟收拾茶具的蓝婆婆说:“到底是孩子精神头健旺,刚在赖在车上不下来,这会又到处跑。” 蓝婆婆端着茶具说:“小孩子有使不完的力气,不像是咱们,都老了。” 郑道长点头。 麟子说:“祖祖,要不出去转转,就到门口的河边吹吹风,你要是一直坐着不动,明天胳膊腿就会酸疼。” 散步也是有氧运动,能缓解乳酸堆积。麟子拉着郑道长出来,在河边散步。 傍晚的河边非常热闹,秦淮河上布满了花船,郑道长看着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就跟黄婆婆他们说:“左右闲着无事,咱们去乌衣巷看看。” 于是郑道长和黄婆婆蓝婆婆带着麟子和秀秀兰兰,一起用散步的速度往乌衣巷去。 走了没多久,郑道长就有些累,跟大家说:“我到河边去坐一会儿,这会儿实在太累了。” 麟子赶紧扶着她坐在了一处茶摊子的凳子上。 这里人家也是要做生意的,黄婆婆给了老板几个钱,让老板送一壶茶来。 “高碎一壶,几位慢用。” 高碎就是高沫,是很多茶叶的碎渣拼凑而成,刚才给了几个钱,老板就送来一壶高碎过来,这里想喝好茶也有,只不过是贵了一些。 麟子也没坐,站在郑道长身后给她捶背,郑道长笑着说:“好了,你也歇会吧,我这是年纪大了,不是腰背痛,快坐下。” 蓝婆婆就说:“她这是孝顺呢。” 郑道长就说:“孝顺也不在这一会。” 说笑的时候前面河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河岸上的人纷纷往那边看。 麟子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哪怕如麟子这种爱看热闹的,也不敢在这时候挤过去,河边站满了人,麟子伸长脖子听动静,可惜距离远,中间还有其他人,各种动静听不真。 麟子此时深恨自己不是一个两米高的壮汉,像个黑铁塔一样,走过去能把人挤开,能占据最好的位置看热闹。 再热闹也是有结束的时候,没一会儿大家散了,三三两两的人散开,刚才喝茶时候去看热闹的人也回来了,麟子跑去听人家说话。 原来刚才是胡惟庸的儿子乘坐的花船被一艘花船挡着,胡公子就下令砸了挡路的花船。 不少人评价这行为十分霸道,纷纷议论。 老朱在民间的形象很好,毕竟老朱出身底层,知道民间疾苦,把宋元时候的一些惠民举动延续下来发扬光大,分别是养济院、惠民药局、漏泽园。加上老朱的反腐力度,大家都觉得老朱是圣明天子。 如今在圣明天子的眼皮子下面,胡公子如此飞扬跋扈,用茶客的话说:“早晚被皇爷下令扒皮萱草。” 茶摊的老板赶紧说:“各位,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茶客说:“我们谈什么国事了?闹事儿的是个白身,我们还能说几句了?他是官老爷还是皇子王爷?他给朝廷办差还是为国争了短长,我们可没谈论国事。” 茶摊上的人纷纷点头叫好。 老板很紧张,不住地对着这些喝茶的茶客们躬身作揖:“各位爷爷诶,喝我家的茶,莫与我招灾,你们喝完站起来走了,小老儿我还要在这里做生意呢,人家高门大户,我这种小老百姓惹不起啊。” 听他这么说,茶客们也就没再谈论这事儿,虽然看不惯胡公子,但是也没必要害茶摊老板。 麟子从别人的桌边跑回来,郑道长说:“我今儿走得多了,腿酸,咱们不去乌衣巷了,回去吧,早点吃了饭早点睡觉。” 麟子赶紧扶着她站起来,加个人一起出了茶摊回公园街。 他们不远处,姑苏林家的马车从他们身边路过,车里传出几声咳嗽。 年少的林如海陪在父母身边,看着躺在马车里的父亲不断咳嗽,对旁边的林夫人说:“母亲,我明儿先找人打听一下吧。” 他母亲说:“千金堂的董大夫名声在外,不会胡乱举荐,明日一早咱们就送你爹去麒麟镇下面的苇塘村。” 林侯爷咳嗽一阵子,喘息着说:“生死有命,不必再费心了。” 林夫人说:“别说话了,养养精神,咱们马上就到了。” 林家在应天府租了一处不错的园子,一口气租了五年。来京城的理由是送林如海科举,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理由就是林侯爷想和朝廷中的大臣拉上关系,他是不甘心家族就此没落了,总想努力一把。 内城中都是权贵,没人会把内城的宅院租出去,外城的房子就好租了,但是外城的房子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最后挑拣了好久,林家租下的房子是官府查收的赃物之一,也在贡院街上。 位置就在麟子家和秦老实家之间。 当麟子回到家,看到胡同口不断有人送东西进去,再一打听,麟子的小脸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这条贡院街,最外面的是麟子家,第二户是林家租下的园子,再接着是秦老实家,往里去就是前些日子马皇后和朱雄英住过的朱家别院。 林家很热情,来到这里还没收拾好家里,林如海就开始带着奴仆拜访左右邻居。 因为去拜摆放麟子家的时候,郑道长他们没在家,就先去秦家登门。林家无论怎么说也是列侯,林如海亲自登门,秦老实顿觉受宠若惊,亲自陪着林如海说了几句话,把人送了出来。 林如海发现麟子他们家的人回来了,带着礼物上门说话。 他进门先是惊讶麟子家房子小,这院子真的一眼尽收眼底。看到麟子后,瞬间有惊喜起来,想起白天时候在路上遇到了的一车老弱妇孺,是其中一个婆婆摁压了几下他爹的穴位,让他爹一口气上来,顿时对着郑道长大礼感谢。 郑道长说:“你快起来,救你们的是我家的邻居,她家的男人是远近有名的大夫,回头你们要是想谢人,去他家谢吧。” 林如海问:“不知道那位婆婆家住在哪里?过两日我家安顿下来,我亲自登门谢婆婆施以援手。” 郑道长说:“她家好找,出了麒麟门走不远就是麒麟镇,你们到镇上打听一下苇塘村,找宋老大夫就行了,救令尊的是宋家的老奶奶。” 林如海顿时又觉得惊喜扑面而来,他忍不住说:“今日在千金堂,那里的董大夫说苇塘村有神医,让我们送家父去看看,没想到没进城的时候就遇到神医家眷,这真是缘分,是我们家的福气。” 郑道长想到今天宋奶奶说他家的病人会传病气,想到麟子年纪小,虽然平时没病过,可是还是要尽量少和这家人接触,就说:“是啊,时间不早了,林公子请回吧,明日早点去,他家的病人多,去得晚了要排到中午了。” 林如海这时候满脑子都是送他爹去治病,立即站起来拱手应是,急匆匆地离开了。 麟子看着他走远了,还忍不住跟着去看。 郑道长看着她跟出去,立即在屋子里喊:“麟子,天黑了你去哪儿?赶紧回来。” 麟子答应了一声,看着林如海回家了才跑回来。 郑道长说:“你跟上干吗?没听你师娘他们说这家的男主人病情能传人吗?” “我就是看看那家的公子,长得可真好。”关键是气质好,文质彬彬,真的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林妹妹的爹这么好,不知道娘是什么样子的。必定是一对神仙颜值的爹娘,生下来神仙一样的林妹妹。 郑道长笑起来:“你还知道人家长得好?”她开玩笑:“日后把你嫁给好看的公子吧?” 麟子立即摇头:“祖祖,非也非也,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特别是男人,花期太短。” 郑道长用手指戳了一下麟子的脑门:“你个小囡囡你懂的都是些什么歪理。” 麟子用小胖手捂着脑门哈哈笑起来。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令院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麟子这几句欢笑话仿佛已经红杏出墙了一样,几个人都很惶恐。 屋子里麟子说:“刚才林家的公子那通身的气派只怕是京城里有女儿的人家都想和他结亲。” 郑道长对林家的事情了解一些,说道:“只怕是他想结贵亲很难啊!” 这时候苗婶子他们带着酒楼的伙计来了,蓝婆婆赶紧去屋子里打断他们聊天:“道长,饭菜送来了,摆饭吧?” 郑道长立即把林家忘在脑后,说道:“好,摆饭,别饿着麟子了。” ———————— 周六应该能恢复日九。 明见! 第118章 邀约 次日麟子早早起床,因为郑道长不允许她别人出门,担心遇到拐子,所以麟子只能跑到楼上往下看,看看早上的秦淮河过过眼瘾,算是自己出过门了。 这时候林家的马车出了巷子,准备出城。 麟子看了一会儿准备下楼,这时候有太监骑马来到了门前。 麟子赶紧下楼,一边下楼一边说:“祖祖,宫里来人了。”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吕婶子赶紧去开门,就看到两个太监站在外面。 这两个太监微笑着问:“老太君在家吗?” 吕婶子请他们两个进来,两个太监进屋拜见郑道长,送上一张请柬。 “这个月十八日是我们太子妃娘娘寿诞,太子妃娘娘在东宫摆下宴席,请至亲热闹一日,请了您和常家的三位夫人。” 太监说完举起请柬递给了蓝婆婆。 蓝婆婆接着送给了郑道长。 郑道长听了,问了一声:“只请我们四个吗?还有别人吗?” 一个太监回答:“太子妃娘娘说是小宴,只请至亲,除了您四位,还有皇后娘娘,作陪的是周王府的冯娘娘和几位公主。其他外命妇一概没请。” 郑道长说:“既然是小聚,我就去吧。十八日,也就是后日了。告诉你们家太子妃,就说我老婆子准备好寿礼就去吃席,要是席面不好我是不给寿礼的。” 这就是玩笑话,两个太监陪着说笑了几句,告辞而去。 麟子问:“送什么礼物啊?” 郑道长也发愁呢,说道:“我心里没个数,等会吃完饭再想想吧。” 蓝婆婆立即说:“道长,先去买些好布料来给大姑娘做一身衣服吧。她的衣服都小了,不合身了。” 郑道长觉得给麟子做衣服是应该的,小孩子总不能穿小衣服,要不然人大衣服小,就跟大茄子顶了一个茄子盖一样。 但是蓝婆婆这样殷勤,让郑道长觉得别扭,给郑道长的感觉很不舒服。 郑道长说:“行啊,也该给她做衣服了,等会儿剃头来了让剃头带着她去买布,剃头认识卖布的,拿来的该是好货,毕竟是给麟子穿的,既然做了,要捡着她喜欢的买。” 吃过饭张剃头来了,今日张剃头的任务就是去砖窑看砖,几个月前定下的砖已经出窑了,检查后让人送青莲观去。 张剃头特意来一趟就是找麟子支银子再买一批砖头,无论是乌衣巷还是狮子山,建设起来都需要大量砖瓦。这都是要提前预订,窑口没有大量的砖瓦等着人去买。 麟子去屋子里数宝钞,郑道长就说:“你先别急着去砖窑,等会你带着麟子去买一批布来,给她做衣服。眼看着天气要热了,该穿得宽松点。” 张剃头觉得随便找个婆婆都能带麟子去,而张剃头手上的事情家里没人可替代。他刚要说话,郑道长说:“你顺便送请柬去刘家,就是诚意伯家里,请刘二爷在后日十八那天去狮子山看风水,到时候你带麟子一起去,麟子作为主人,也要出面。” 张剃头答应了,他以为是带着麟子上门请风水先生,因此就说:“我先带着姑娘去那边贡院街的店里请掌柜的写一张请柬,再买些礼物送大姑娘上门,回来的时候去买布。送大姑娘回来,我再带钱去窑口。” “这样妥当,”郑道长说:“王三和陈大都不在家,就是在家,他们两个年纪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回头看看要是有合适的人买些进来,你也能分派他们些差事,回头你揽总。” “是,回头有合适的,带来让您拿主意。今儿事儿多,我这就带着大姑娘出门了。” 麟子听到举着宝钞出来:“祖祖,我数好了,一共十二张,一万两千两。” 郑道长把宝钞接到怀里,跟麟子说:“你先跟着剃头去诚意伯府,他今儿事儿多,你路上别闹,你们早去早回。” 麟子点点头,张剃头牵出套好的驴子,抱着麟子坐在了驴背上,带着她往内城去了。 外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常,进入内城后,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麟子颇有一种进入高档小区的感觉,静谧舒适。这种安静和乌衣巷还不一样,乌衣巷是真的闹中取静,还有烟火气,还在凡世。这里就好像是天上人间,和外城是两个世界。 因为去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来到了诚意伯府。 刘暻正要出门,听说麟子来了,出门迎接,在门口对麟子说:“大姑娘今日登门,令寒舍蓬荜生辉。” 麟子心想你这也太客气了。 只能弯腰拜见:“刘二爷爷好,我祖祖让我来送请柬。” 刘暻一身劲装,腰间悬着宝剑,接了麟子递出来的请柬看了看,说道:“老太君相邀自然要去,请转告老太君,十八日一早我去秦淮河接大姑娘。大姑娘登门,本该是请你进去喝杯茶,但是今日我有事在身……” 麟子立即说:“打扰您了,请便,我这就告辞。” 刘暻很忙,也没夹假模假样的客气,看着麟子被张剃头包上驴背,骑上马急匆匆地离开了。 麟子看着刘暻的背影说:“刘二老爷来京城的目的就是报仇,看他这么忙,想来是有眉目了。” 说到这里,麟子问张剃头:“你消息广,透露一点,刘二爷爷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麟子说完,又立即说:“算了,我不该问你。刘二爷爷就算是再努力,九重霄上的至尊不默许,他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刘暻能不能成功,要看朱元璋是不是真的厌恶了胡惟庸。麟子不知道刘暻是怎么想的,如果设身处地,麟子想报仇却要仰仗皇帝,皇帝什么都知道,但是他却为了江山让人隐忍,她头一个受不了。 张剃头牵着驴子说:“大姑娘看得通透啊,走,咱们去买布去,买好看的花布给你做衣服,好不好啊?” 麟子把刘家和胡家的恩恩怨怨放在一边,高兴地说:“好!” 没一会儿驴子驮着麟子和几匹绸缎回来了,张剃头还事儿,拿着宝钞骑驴离开,院子里的婆婆们就开始给她赶做新衣服。 一下午都在裁剪,晚上要不是一群人眼花就要挑灯做衣服,到了次日这衣服算是做好了,让麟子试一试。 麟子穿上,跑到水盆边照一照。看来看去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繁复了,她作为一个夏日里到处招猫逗狗的乡野小孩子,小衣服小裤子才是最合适的啊。 几个婆婆围在她身边,这个说:“该有个金项圈,有个金项圈才好看呢。”那个说:“天热了,不能用金,该用玉了。” 可惜麟子没什么玉石饰品,所以大家都叹息一声。 麟子左看右看,觉得不合适,说了句:“我穿给祖祖看看去。”说完跑屋子里去了。 小孩子有新衣服了就容易显摆,大家也没在意。麟子跑屋子里,郑道长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看麟子跑进来,定睛一看,是个很富贵的小女孩。 麟子的衣服是圆领袍和马面裙,这种衣服就缺霞帔革带,要不然还以为麟子是贵人呢。 麟子问:“祖祖,好看吗?” 郑道长不说谎:“好看!”绫罗绸缎堆砌出来的衣服怎么不好看呢。 麟子皱眉,因为贵人不劳动,贵人的服饰或者是上层人的服饰天生反劳动,所以穿着不方便干活,更不方便做大动作。 麟子觉得自己想动一下,就要有人负责给自己提裙子。 这衣服美则美矣,穿着并不舒服。 麟子叹气:“我看到人家穿水田衣,下次试一试。” 水田衣就是把一块块的布料拼接在一起,像是一块块水田一样。水田衣和败家衣的区别是水田衣是用精美的布料费心拼出来的,做得好了各种颜色图案对称,简直是艺术品,看着就赏心悦目。 百家衣是讨要的布料,材质颜色大小都不一样,充分利用每一片布料拼成一件衣服,结果就是乱糟糟的,没有美感可言。说到底,这就是资源的匮乏带来的窘迫。 麟子抠门,想到自己那些不穿的衣服,觉得不能浪费了,不如剪成小块再拼一件衣服。 郑道长没说话,麟子美滋滋地穿着衣服跑出去了,后面赵嫂子一直追她:“大姑娘,这衣服脱下来明天走亲戚穿,今日别穿了,小心弄脏了。” 麟子不听她的,在巷子里跑了几个来回,出了一身汗才回家。 次日农历十八,郑道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宫里来了一辆马车接郑道长和麟子。 麟子穿着新衣服,抱着昨日买来的新绸缎放到马车上,向跟车的太监说:“麻烦公公把我的贺礼带上。” 太监们躬身应是。 蓝婆婆扶着郑道长上车,麟子跑到了门外,门外张剃头牵着驴车,眼看着张剃头把麟子抱起来放进驴车里,赵嫂子追出来:“大姑娘,咱们今儿不坐驴车。” 麟子扶着驴车的栏杆说:“你们坐马车吧,我要去狮子山,坐驴车方便。” 张剃头坐上横板,驴车开始向前走,赵嫂子赶紧跑回去告诉郑道长:“道长,你快去看看,大姑娘被张剃头带走了,他们要去狮子山。” 马车里郑道长说:“去就去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院子里的人都惊呆了,赵嫂子说:“可是今儿要去宫里。” “她小孩子不用去,谁家赴宴带着孩子?再说今日是家里的大事,她乃是一家之主,自家的事儿也重要。不要说了,关上门进宫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 明见 第119章 两意 张剃头赶着马车往北走,没走多远停下来等着刘暻。 张剃头就趁机进“谗言”。 “大姑娘,那几位婆婆婶子不是咱们家的人,每个月一两银子雇着她们,虽然平时尽心尽力,但是年纪毕竟大了,也该请他们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麟子看他一眼没说话,反而惆怅地叹口气。 张剃头问:“大姑娘怎么叹气了?是不是不好请她们走?”说完自告奋勇地自荐:“大姑娘,你若是信得过我,我来想法子。” “看来你还是不累,这么多事儿都没让人心力交瘁,反而想着赶走婆婆们。这事儿我祖祖都没想过,你还是息了这个心思吧。我叹气是因为我发现就你们这几个人,各个一肚子心思,管着你们可真累!” 张剃头笑着说:“姑娘,我们要不是因为长了一个脑袋满肚子心思,那不成了憨子呆子了吗?” 麟子哼了一声:“人心隔肚皮,没人跟我和祖祖是一条心,罢了,指望不上你们。” “别这么说,大姑娘,我和您是一条心。” 麟子用手托着胖脸再次冷哼了一声。 这些人都不可信。 这时刘暻带着人骑马来了,看到麟子,刘暻在马背上拱手:“大姑娘,正要说去接你呢。” 麟子赶紧在车上见礼:“刘爷爷,哪能让您接啊,我说去请您呢,就是怕咱们走岔道了,特意在这里等您。咱们这就去吧?” 刘暻就骑马和麟子一起出城。 刘暻自生下来就富贵,看麟子带着一个男仆出门,就在马背上问:“大姑娘,怎么没带着女使?” 麟子说:“没事儿,我都习惯了跟一个人出门。” 刘暻不赞同,麟子的年纪还不大,是个小孩子,而且今天穿的衣服又很繁复,小孩子想上厕所,两个帮她弄裙子的人都没有,这如何是好? 郑道长是个妥当人,不该这么不上心。 但是不是自家的事儿,他也没说出来,而是一路往三山门去。路上和麟子说:“前几日奉命去查看各处的山,我去狮子山看过一眼,那里挺好的,姑娘是想怎么经营?” “经营?” “对啊”刘暻在马背上说:“你是想出租还是想种庄稼?” 麟子没考虑过,虚心请教:“出租怎么说?种庄稼又怎么说?” “咱们先说出租,不知道大姑娘留意过一件事没有,那就是凡是名山都有寺庙宫观,你既然是狮子山主人,自然是租给他们一片地方,回头每年收租就够了。” 麟子问:“还能这样?好处是什么?坏处是什么?” “好处就是你有了一笔收入,说不定还有善男信女捐一条路。这是源源不断的财源,人说家有金山不如日进一文,有这细水长流的租金,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至于坏处吗?寺庙宫观名声大香火旺,十年二十年倒也无妨,上百年后,世间百姓以为这狮子山是他们的,然后这些秃头和牛鼻子就会反客为主。” 麟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刘暻就说:“这应天府附近,传承上千年的寺庙多不多?” 麟子点头。 刘暻就问:“我问你,这附近山上大家都知道有什么寺庙,有几个能说出这山以前的主人是谁?” 对于这些麟子不太在意,因为她撑死了能活一百年就是上天眷顾,她也管不了百年后的事情。 刘暻接着讲:“再说种庄稼,其实五谷很难种,因为灌溉不方便,一般是种果树,回头卖果子。狮子山西南有个土坡,被一户商户买下来了,种了漫山遍野的桂花树,专门卖桂花。桂花不仅能吃,还能入药,这生意听说很兴隆。回头你不妨想在狮子山上种什么。” 麟子点头:“刘爷爷,你说得对,这事儿该想想。” 这时候到了三山门,大家排队出城,突然入城方向有人大哭,麟子扶着栏杆踮着脚尖往那边看,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穿得破破烂烂,被一个男人一脚踢在后背上,扑倒在了路边。 这个姑娘哭哭啼啼地爬起来,被男人一把拖着往前走。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刘暻看了一眼:“卖人呢,三山门进去就是秦淮河,两岸是十六楼,自然是要卖进十六楼里去。” 麟子啊了一声,伸长脖子去看,一脸不忍,表情在不停地变化,很纠结呀不要帮对方。 刘暻说:“这汉子以为十六楼是普通的青楼楚馆,压根不知道就是卖身也不是人人能进十六楼的,这里的官女支以前都是官家内眷,这种乡野人家的女孩进去了也就是个粗使丫头。” 说完对身后的随从抬了一下下巴,随从勒转缰绳拦住了男人和女孩。 刘暻对麟子说:“你今儿没带侍女,你既然喊我一声爷爷,我送你一个。” “可是她是个人啊。” “你收留她才是慈悲呢。” 麟子气地跺脚,突然有种溺水般的感觉,这社会就是水,她发现越挣扎越没用,忍不住眼角有了泪水。 没一会一个随从带了女孩过来,留下一个人带着男人去立下契书。 女孩怯生生地爬上了驴车,在车的角落里蹲下来,努力缩小自己。 麟子蹲下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女孩回答:“我叫大妞,今年十四了。” 麟子觉得她才十一二岁。 “刚才那个人是谁?拐子吗?” “不是”大妞摇头:“那是我爹。” “他为什么踢你?” 大妞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我没用。” 麟子不问了,再问下去,无疑是揭开她的伤疤。 刘暻说:“你伺候你家小姐,手脚勤快点。” 大妞赶紧点头。 麟子把驴车里的一个烧饼给她:“给你吃。” 大妞不敢接,看了一眼刘暻,她能感受到这里是刘暻说了算。 刘暻没搭理她,麟子说:“赶紧吃,慢慢吃,烧饼干,别噎着了。” 大妞赶紧接了,一口一口吃起来。 驴车动起来,麟子趴在栏杆上也没了聊天的心思,出了三山门就能看到远处连绵的狮子山,麟子长叹一口气。 刘暻说:“不要叹气,叹气多了容易把福气给叹没了。”说完开始给麟子讲狮子山的风水。 麟子是一句没听懂,她就说:“刘爷爷,您就说我家祖祖葬在哪里合适吧。” 刘暻想到太子吩咐的时候也是着重强调是给郑道长选择安息之所,于是说:“走,我先带你去看看,我跟你说,这位置好,就在狮子背上,是个好位置。” 刚说完,缩在一角的大妞“嗝”了一声。 麟子拿水壶给她:“你喝点水冲冲。” 刘暻觉得这丫头送得不好,这个大妞有点不聪明的样子。 过了一会车停下,张剃头去把驴子拴起来,大妞直接跳下车抱着麟子下车。刘暻刚觉得这丫头也不是一无是处,然后大妞就蹲在了麟子跟前要背着麟子上山。 麟子看她光着脚,就说:“不用了,你在这里等着吧,山上石头多,扎你的脚。” 大妞坚持要背着麟子,麟子死活不让她背,刘暻看两人拉扯起来没完没了,心里很愧疚,觉得又给郑道长太麻烦了。 最终是大妞跟着上山,麟子迈着小短腿提着繁复的裙子艰难地走在前面,一个坚持要背,一个坚持不让背,一个比一个倔。 在麟子吭哧吭哧爬山的时候,郑道长到了东宫。 几位公主亲自上来扶着她下车,马皇后所出的安庆公主还对着马车说:“麟子小乖乖呢?怎么还不下车?” 郑道长转身:“四姑娘,她没来,就我老婆子一个人来了。” 其他几位公主纷纷问麟子怎么没来,是不是病了? 郑道长回答:“她小孩子家来这种地方闹腾的人脑门疼,我给撇家里了。” 几位公主笑着说:“麟子乖着呢,姨婆可不能这么说。”一起扶着郑道长去了东宫。 东宫里面太子妃带着人接出来,扶着郑道长的一只手说:“姨婆可算是来了,我娘都问好几次了。” 她看了一眼,没发现麟子,也没问,扶着郑道长,问着这几日的饮食起居,一起进了东宫。 马皇后坐在上首抱着朱允熥和常家的女眷说话。郑道长来了,她抱着小孙子站起来,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 郑道长要参拜马皇后,被太子妃和几位公主拉着,也没拜下去,最后她和马皇后坐在上首,其他人在两边坐下。 马皇后哄着小孙子问:“怎么不见麟子?刚才雄英去上学的时候还惦记着妹妹,嘱咐了一堆。” 要是在私下里,郑道长肯定会挑明了麟子和朱雄英两人身份悬殊,没法走到一起,压根没夫妻缘分。但是今日这里还有常家的人,她也没挑明,想着日后有的是机会。就说:“我想着今日都是大人,没人带孩子,就放她在家里了。” 马皇后想说哪里生分到这份上,但是今日怎么说也是小宴的规模,也没说什么,抱着朱允熥让郑道长看。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非常可爱,如今半岁,不哭不闹的时候简直是神仙身边的童子,郑道长看到了笑得眉开眼笑,说道:“这孩子像他爹。” 马皇后也说:“是啊,我和皇上看着也觉得这小子长得像标儿。” 公主们和周王妃就是陪着说笑,常家的女眷们笑得跟喇叭花一样。常家有两个外孙,在大家看来,太子妃的地位稳固,常家外戚的身份也很稳固,因此笑得非常开心。 吃过饭,到了下午,郑道长和马皇后去了坤宁宫说话。 郑道长就说:“如今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什么结成夫妻这样的玩笑话就不要再说了。两个孩子着实不般配,麟子虽然有父母,但是在外人看来到底是父母不详的弃女,别说结成夫妻了,就是将来做妾都没那个脸面。预期这样还不如早点撕开。” 马皇后说:“你怎么这样想?” “我这样想才是对的,你抛开雄英是你孙子这件事自己想想,麟子是不是不般配?”郑道长把杯子放下:“这内城贵人眼里的百姓都是些寒门子弟,寒门好歹也有个门,我们家呢?连个门都没有。” “姨妈,您这就说得不对了。” “我哪里说得不对,我们家两个人,老的老小的小,都是孤苦伶仃天煞孤星,这样的命格何苦往贵人身边凑,有时候福气太薄又硬要去凑只怕会折寿,门不当户不对,还是算了吧。” 马皇后叹息一声,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朱雄英的声音:“太姨婆,奶奶,我来给你们请安。” 朱雄英跑进来,先给郑道长和马皇后请安,随后看看周围,没见到麟子,小脸上瞬间表现出惊愕来。 “妹妹呢?妹妹在哪儿?” 郑道长说:“妹妹没来。” 刚才在路上就有太监和朱雄英说了麟子没来,朱雄英不信,这会真的确认了,才显得特别惊讶伤心。 “妹妹怎么没来?是生病了吗?” 郑道长说:“没生病,她……” “妹妹有事,”马皇后截了郑道长的话,跟大孙子说:“妹妹如今忙,回头再见吧。” 朱雄英虽然失望,却也没闹,缓慢地应下了。 马皇后把大孙子拉到身边说:“今儿是你娘过寿,你去给她磕头去。过几日我带你出去,你就能见到妹妹了,今儿要欢欢喜喜地知道吗?” 朱雄英点点头,向郑道长和马皇后告辞后离开。 郑道长说:“谁养的孩子谁心疼,你看不得雄英难受,我也看不得麟子难受。” 马皇后说:“您现在担心什么?您和杞国公家的楚夫人交情好,要不然我出面跟陈家说一声,让陈镛认麟子做义女。陈家的家风您是知道的,陈德父子的品行您也清楚,您觉得呢?” 郑道长摇摇头:“唉,我和你说不清楚。你朱家的媳妇不好做。” “我家的媳妇怎么就不好做了?太子妃也好,其他王妃都好……樉儿的确混账了些。但是雄英和他那不争气的二叔不一样,樉儿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但是雄英不一样,这孩子不仅仁义还温和,他将来和麟子不会变成樉儿和观音奴的样子。” “你不懂,婚配不仅要看是不是门当户对,男孩子是不是上进可靠,还要看看别人是怎么想的?麟子到时候少不了被人说三道四。不仅是宫外的大臣,甚至是宫里的宫女太监,还有那数不清的姬妾,这些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马皇后想象不出来,她年轻时候嫁给朱元璋,那时候朱元璋已经在红巾军中崭露头角。马皇后一路走来,被丈夫敬重,被丈夫的属下爱戴,名声又好,自然不知道流言蜚语可杀人,更没经历被人挑三拣四。 但是马皇后相信麟子不是那逆来顺受的人。 她跟郑道长说:“姨妈,先不说这宫里有谁敢对她挑拣,就是外面大臣有人说三道四,麟子能隔着宫墙抽那人一巴掌。您别把麟子看成个小兔子,她可是只长牙的老虎。” 郑道长说:“罢了,我和你说不清楚。” 关于婚配,两人这一次聊天又没达成一致,就这样草草收场。 郑道长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就说:“趁着你家那位活阎王不在,我赶紧走,走得晚了又遭人嫌弃。” “姨妈,”马皇后叹气:“重八不是您想的那样。” 郑道长也不听她解释,站起来就走,马皇后跟着送出去。 郑道长在路上说:“你照顾好自己,我看着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太累了,多休息。” “是,您也要多休息。如今天热了,宫中窖藏的冰块开始用了,月底就开大冰库,回头让他们给您送。您年纪大了不耐热。您也别跟我推让,您用了我心里也好受些。” 这时候朱雄英的太监车大蓬带着一车东西来了。在郑道长和马皇后路过的时候,车大蓬上前拜见,躬身跟郑道长说:“小爷有礼物要送给大姑娘。” 郑道长自然不会收的,既然孩子没缘分,往后的每一天都不要有联系,时间长了,就是小时候玩得再好,再有懵懂的感情,最后也变淡消失。 郑道长拒绝的干脆,车大蓬一个太监,不敢强送礼物,偷偷地看了一眼马皇后。马皇后摆摆手让他退下,送郑道长去坐车。 看着车子离开,马皇后叹口气,直接去了乾清宫。 车大蓬没法子,东西没送出去,又没等到皇后的下一步指示,无奈何先回东宫。 陪着弟弟妹妹玩耍的朱雄英听到车大蓬说没把礼物送出去。 哪怕年纪小,他也觉得事情有了变化。 “妹妹没来,太姨婆没把东西带走。”两件事单独看已经令朱雄英百思不得其解,加一起就变得不同寻常。 朱雄英看着外面,喃喃自语:妹妹怎么了?是出事儿了吗? ———————— 今天恢复日九。 第120章 傍晚 郑道长回家后感觉非常疲惫,倒不是赴宴让她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而是朱家人的霸道让她心累。 关于两个孩子的婚配,说了好几次了,没想到明示暗示对方都不改变心意。 郑道长恐惧的是自己死后麟子怎么办? 麟子年纪小,就算聪明,她这个人没法走出应天府,总还是会被胁迫的。将来没有朱家也会有别的人家,想吃绝户的,想弄钱的,都不会放过麟子。 郑道长在家里不断叹气。 这时候外面有女仆敲响了门,原来是林家的夫人要来邻居家略坐一会儿。 郑道长就请人进来,林夫人客气地问好,郑道长看她的态度是没认出自己,也没把自己和马皇后的身份点出来,而是陪着林夫人说话。 林夫人很疲惫,但是很高兴。 她跟郑道长说:“我们从姑苏来这里就两件事,一来是我儿如海要考科举,二来是听说应天府好大夫多,给我家老爷看病。如今真的找到了好大夫,几针下去确实缓解了病情,我这心里松口气,如今只剩下我儿科举这一件事了。” 郑道长问:“贵府的公子没回来,如何攻读?” 林夫人点头:“他留在宋大夫那里侍奉他爹了,宋大夫说这病是个慢病,日常要养,不过这次严重了,现在那边住一段日子。前后不过是一两个月,回头我打发人给送书过去,我家老爷也是满腹诗书,他们父子一处,我儿有不懂地问他爹就行。” 郑道长说:“这就挺好的,夫人您也能放心了,向来这几日一直悬着心呢。” “是啊,不过我这心也不能全部放下。我想着这几日在应天府置办家业,姑苏虽好,却没有好大夫。在这里置办了宅邸,我们家老爷日后有头疼脑热,也能及时请大夫。” 郑道长点头:“是这个道理,夫人想买哪儿?我家前几日在乌衣巷那边买了宅邸,认识些中人牙行,都是靠谱的人家,我介绍给夫人认识。” 林夫人看不上外城,林家想在内城买房。内城和外城隔着一堵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想住进内城要有身份地位,目前林家有个虚爵,是有资格住进去的。但是内城没地方了,当初营建内城的时候,有官职的有职位的人家都把内城占得严严实实,这时候就是捧着钱,内城的住户也不会卖房子。 都住进内城了,大家也不缺钱了,谁还卖房。 林家尴尬之处就在这里,挤不进内城,又看不上外城。除了住宿地位尴尬之外,林家在朝廷里面的地位也很尴尬。朝廷里面很多有爵位的人都是功臣,在朱元璋身边正经有功勋,在开国的时候论功行赏得到的爵位。林家是元朝的勋臣,是朱元璋拉拢他们许诺再承袭一代人,在朱元璋这里没有丝毫的功劳,别说进中枢,连朝廷都挤不进去。 林夫人也没瞒着,说:“外城虽好,不如内城。我家还是想在内城买房子。” 郑道长点头:“那夫人要等等了,这会儿想买不容易,除非等到某个大人被剥皮楦草了,要不然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愿意卖房子的。” 林夫人被“剥皮萱草”这个词儿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后她呼出口气。林家远在姑苏,但是对应天府的事儿知道的门清,这应天府里面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贪官污吏都是出现了很多,动不动都被剥皮楦草挂在门上。这也是他们在这里租房的原因,林家的老爷笃定五年内必然有人出事儿,到时候上下打点,再多掏点钱,内城的房子能买到手。 林夫人点头说:“是啊。”只能慢慢等。 说话的时候门口有了响动,麟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祖祖,祖祖你回来了?我和刘二爷爷也回来了。” 林夫人赶紧站起来,郑道长说:“小户寒门,没什么退避之所,委屈夫人先去我们屋子里避一避。” 林夫人带着侍女去了郑道长和麟子的房间,中间就隔着一道门帘,安静地听着对话。 刘暻从外面进来,对着郑道长拱手。 麟子扑到了郑道长的怀里,后面还跟着一个光着脚穿着补丁衣服的大妞。 大妞在外面不敢进来,麟子对郑道长说:“大妞姐姐是刘二爷爷在路上买了送我的,今儿大妞姐姐背着我爬山,还给我编了小筐,摘了野果子。” 郑道长立即谢了刘暻,让苗婶子带大妞下去,先给她找一身衣服,让她吃顿饱饭。 刘暻不在意,不过是花了几两银子伸手送了个丫鬟。他跟郑道长说:“这丫头的事是小事,我看着麟子身边没人,想着她是一个女孩,我们都是一群大老爷们,相处起来到底不方便,就找个人侍奉。今儿来这里跟您说说我们查看各处风水的事。” 郑道长搂着麟子说:“辛苦你了,回头我老婆子必有重谢。” 刘暻说:“您老人家客气,谈不上辛苦,前几日太子爷吩咐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太子爷那边已经赏赐,您就别再赏了。今日不过是领着大姑娘去看看位置,也没什么功劳,无功不受禄。” 郑道长笑着说:“该给的,你不要推辞。看的地方怎么样啊?” “哦,明堂位置晚辈已经指给大姑娘看了。” 明堂在风水学中是墓穴前方群山众水环绕,生气聚合之所在。这是委婉地跟郑道长说已经确定了郑道长将来的安息之地。 刘暻接着说:“那处明堂位置很好,两边有青龙白虎环抱之势,前面有一处小矮山,明堂规则且平整,是一处好地方。不远处有个地方适合建庭院,今日我们一起去看了,大姑娘对那地方很满意,想在那边建造一座庄园,将来做避暑山庄。” 麟子在郑道长怀里点头,对郑道长说:“祖祖,山里可凉快了。要我说,乌衣巷那边可以晚点动工,先把城外和山上的房子建了吧,咱们今年就可以上山避暑了。” 郑道长说:“听你的,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暻跟着笑起来,这时候秀秀兰兰送茶水进来,刘暻接了茶盏说:“老太君,今日幸不辱命,晚辈喝了这茶就走了,回头您再有差遣派人来叫晚辈就行。” 郑道长说:“本该留你吃饭,知道你忙,你先走,回头我让人送上一份厚礼。你也别推辞,这是应该的。” 刘暻再三客气,郑道长坚持要送,刘暻喝完茶就走,麟子跑着送他出去。 等刘暻离开了,林夫人掀开门帘出来,立即说:“郑太君恕罪,恕我有眼不识泰山,二十多年前我随着婆婆拜见过皇后和您,这些年过去了,晚辈眼拙,没认出您来。” 郑道长说:“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二十年前咱们见面,二十年后做了邻居,可见是缘分。” 林夫人的态度比刚才热情得多了,麟子跑回来,看到屋子里坐着林夫人,有些惊讶,却也认真地见礼。 麟子和林夫人见礼后跟郑道长说:“祖祖,我去看看大妞。” 郑道长点头,麟子跑去看大妞。 大妞在厨房里吃饭,麟子过去,秀秀在麟子耳边说:“就这一会儿工夫,吃了两个烧饼,两碗粉丝汤,四个鸡蛋。” 这时候的大妞还在捧着一碗面汤喝。 钱嫂子她们也趁着这个机会摸大妞的底细,有吃的,大妞有问必答。 原来卖她的人真的是她亲爹,大妞说:“一开始让我嫁给村里的大牛哥,但是我们村的兰花和大牛哥勾搭上了,大牛哥就娶了兰花,说好的彩礼也不给了。后来把我卖给村里的地主,但是地主婆子说我这人傻,不要我。我爹听我叔说城里卖的价钱高,就把我赶来了。” 心酸的人生在她呼噜着喝面汤的时候三言两句说完了,此时对她而言,面汤比什么都重要。 麟子叹气! 人家说清朝的康乾盛世是红薯盛世,靠红薯养起来几万万人,红薯就在南洋,麟子心里想着让张剃头他们找一找红薯,早点带到国内。 这时候钱嫂子用围裙擦干了手上的水,跟麟子说:“大姑娘,衣服脏了,我拿干净衣服给您换上吧。” 麟子说:“可是堂屋有客人啊。” “去我们屋子里换。” 钱嫂子去院子里吧晾晒干的衣服收了,牵着麟子的收到了厢房,把麟子抱着放在床边上坐着,脱了她的鞋,帮着她把外面的脏衣服脱下来。 麟子在钱嫂子的指挥下抬胳膊的时候,听到外面院子里秀秀说:“你来了要听我们的,我和兰兰是一等丫头,你是二等的,你要做活儿,我们让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大妞憨厚的声音传来:“好,只要让吃饱,什么都干。” 兰兰接着说:“往后你干粗活,不许进姑娘的屋子,不许靠近姑娘。” 大妞说:“听你的。” 麟子眉头蹙了一下,她知道上下等级无处不在,可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无力改变这一切。 看到麟子瞬间消沉起来,钱嫂子问:“姑娘怎么突然没精神了?是不是累了?想不想吃东西,有煮好的鸭血粉丝汤,姑娘,我给您端一碗吧。” 麟子摇头:“不想吃。” “想吃什么?这会出去给你买,想不想吃卤肉啊,给你买个猪耳朵吧,切成细丝,里面的软骨好吃,等待拿麻油拌一拌,晚饭能多吃半碗。” 麟子摇头。 连吃都不感兴趣了,钱嫂子说:“想来是累了,躺下睡一会儿吧。” 麟子嘴上说不累,但是躺下后就开始闭上眼睛,几个呼吸之间真的睡着了。 钱嫂子找了一件衣服给麟子盖上,出门对秀秀兰兰说:“小声点,大姑娘睡着了,别把她闹醒了。” 秀秀兰兰这才没接着给大妞立规矩。 而大妞在难得的饱腹感中回味着细粮白面的味道,对秀秀兰兰的心眼子压根不在乎,只要吃饱就行了。 ———————— 晚上见《 》 120-130 第121章 五月 麟子美美睡了一觉,是被饿醒的,醒来后天都黑了,林家的夫人自然也早就告辞离开。甚至她都被抱到了自己的床上,睡觉的过程可谓是昏天暗地。 郑道长在灯下翻看着一本皇历,麟子睁开眼睛,翻身起来,跟郑道长说:“祖祖,眼睛花了灯也不亮,别看了。” 郑道长说:“我看看什么时候适合破土动工。饿不饿?让她们给你做晚饭吧?吃馄饨吗?” “吃。”没麟子不爱吃的。 郑道长出来让人烧火煮馄饨,麟子光着脚跑去扒拉那本皇历。等郑道长回身,麟子已经翻到了下月的初七,跟郑道长说:“祖祖,下个月的初七诸事皆宜。” 郑道长说:“那就初七动工,这几日要搬家,我还请人来把三清的神像请出来,到时候咱们回去一趟。” “嗯,回头忙完了您在城里,我来回跑着监工,这么大的事儿,要是没有人盯着可不行。” 有的时候郑道长就觉得麟子比个男孩也不差什么了。这世间多少男孩都不如麟子,想到这里,她伸手摸着麟子的脑袋说:“这个夏天就苦了你了。” “祖祖,自家的事情,说什么苦不苦的。” 这时候外面送了馄饨进来,麟子看到是苗婶子,就问:“婆婆,大妞住在哪儿?” 苗婶子说:“和你赵嬷嬷钱嬷嬷住在一起。” 钱婶子那个人很温和,但是赵婶子很多时候都很要强,还牙尖嘴利,麟子就说:“婆婆,你待会收碗回去的时候跟赵嬷嬷说,就说大妞淳朴,她有不懂得教她,别打骂大妞。” “知道了,大姑娘操心多。” 麟子趴在桌上吃馄饨,郑道长和苗婶子说话。麟子吃完了之后,苗婶子把碗端走,麟子趴在窗口看苗婶子进了钱婶子他们的屋子里才放心。 麟子叹口气回到床上,郑道长问:“怎么了?” 麟子说:“今儿早上,张剃头怂恿我让这些婆婆嬷嬷们回去享受天伦之乐。” “哦,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让他趁早息了这个心。” “对,这会儿要制衡,他们不一心,你才能放心用,要是他们一心了,你就要小心了,所以这两拨人都要留着。” 说到这里,郑道长想起白天的事情,就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身边是什么样的人你要心里有数。谁值得信你要提前看清楚。我今儿进宫给太子妃贺寿,我和你马奶奶说话了,再三说明朱家的媳妇不好当,你马奶奶却还是以前的态度。” 以前的态度就是他朱家想要为朱雄英聘麟子过门。 郑道长说:“将来该怎么办,我心里也不清楚。我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你将来日子过得如何。这让我心焦啊。” 麟子说:“祖祖,走一步看一步。没必要考虑,甚至您焦虑的时候不会发生。” 麟子印象中朱雄英活不过十岁,他要是死了,麟子不就不用再被惦记了吗? 不过说起来,朱雄英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麟子对他的死非常抵触,不愿意多想,她无法接受小伙伴夭折的事实。 然而这事儿不能说,麟子在心里叹口气,对郑道长说:“这么多年,这么多大风大浪您都经历过了,别想这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的大事是建房子。” 郑道长点头,跟麟子说:“睡吧。” 麟子吹灭灯爬上床睡觉,但是在东宫的朱雄英睡不着了。 皇宫里的孩子早熟,但是朱雄英属于特殊的那种,处在早熟又不早熟的叠加状态里。 早熟是说他处理事情的手段有时候很早熟,不早熟说的是他在祖父母和父母的宠爱下,心智并没有比别的同龄人早熟。 他已经从坤宁宫的宫人嘴里知道了今天郑道长和马皇后的对话。她才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麟子未必会在日后嫁给他。 他一直觉得他和麟子成为夫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结果突然有一天,有人跟他说不是的,太姨婆反对这亲事,他心里百爪挠心,在母亲跟前强颜欢笑,晚上却睡不着。 既然不能让娘担心,那就去烦爹,所以朱标在白日里忙完,晚上还要开解儿子。 朱雄英进入朱标的书房,朱标头也没抬起来,问:“这是怎么了?” “爹,我有事儿问您。” 朱标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儿子,点头说:“问吧?要问什么?” 朱雄英问:“您和我娘成亲前,我外祖母他们有没有反对您二位成亲?” 朱标摇头:“没有。”说完对身边的勾来说:“去,给太孙搬凳子来,让他坐我对面,虽然毛都没长齐,乳臭未干,但这问题像是个爷们的问题。今儿让他坐着问。” 勾来亲自去搬凳子,放在了朱标对面,朱雄英坐上,父子两个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勾来带人出去,书房里剩下父子两人。 朱雄英在太监们刚走,立即说:“爹,太姨婆不想让麟子妹妹嫁给我。我该怎么办?” 朱标说:“首先,你不能急,不敢做什么,急是办不成事的。其次,你要学会等。” “不急我知道,等?等太姨婆回心转意?” “以我对她老人家的了解,我觉得她没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了。等是要让你等天时地利人和。当然了,等有的时候等不来,在等的时候给自己创造天时地利人和。 比如说,你去找你麟子妹妹,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等得有意义。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你就是等到这个机会将来也和你二叔一样抱恨终生。总之,就是耐得住寂寞,看得准机会,把握住时机,这对磨炼你的心性有好处。世上不是所有的东西你想要就会得到的。” “爹,您说的都是大道理,空洞乏味,儿子想要的是办法。” “办法?办法简单。你来,爹告诉你。”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绕过书案来到了朱标身边。 朱标让他附耳过来,对他说:“你什么事儿都指望你爹,你爹娘将来没了你就不活了,你自己想办法去!” 朱雄英看着他,控诉地喊了一声:“爹!” 朱标提起笔接着干活,跟朱雄英说:“有些事儿,咱们爷俩知道就行,别让你爷爷知道,他那人脾气暴,让他插手,事情会更糟。” 朱雄英点点头。 “既然睡不着,就来帮爹干活吧,告诉你个绝招,一旦开始干活,很多烦心事儿都来不及想了。” 朱雄英就这么被抓了壮丁,跟着朱标学习起来。 次日麟子回去看着收拾东西,雇用人把零碎东西搬到城里,最重要的是把家里的重要资产——两头水牛给安置妥当。 出城的时候,麟子看到麒麟门的门外有大量的人聚在一起,就跟赶车的林家仆人说:“大叔,等等,我要看看他们看什么呢。” 因为昨天张剃头走的时候把驴车赶走了,今日没来接,麟子本来想让人租一辆车出去,没想到遇到出门的林夫人,林家的有马车闲着,于是很积极地借给了麟子她们。 麟子下车,赵嫂子说:“大妞,抱着大姑娘去看看,别往里面挤,里面都是些臭男人,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 大妞在这个家庭里的定位就是个干粗活的粗使丫头,这几顿饭吃得饱,就很有力气,听了追上麟子,一把抱起来她,把麟子扛在肩膀上去看告示。 虽然这里聚集了很多人,但是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都听一个老先生念。 麟子也在外圈听老先生抑扬顿挫地念着。 “臣工奉 上谕以赈饥馑事: 盖闻天行有常,然饥馑猝至;圣心轸念,故开仓救民。今岁河朔诸道迭遭水旱,赤地千里,黎庶流离。朕承天命,夙夜难安,特饬户部于京师各门设赈济所,凡籍属灾郡之民,可携本籍户册至京领粟。其例如下: 自六月初一日起,每日卯正至申初,按丁口给粟三升、盐二钱,妇幼半之 沿途郡县俱设粥棚,持此告示过驿者,所在官府日给稠粥两顿 六十以上老弱、十岁以下稚子及抱病者,可于惠民局领药饵。 严禁奸徒冒籍重领,违者枷号示众 此系皇恩浩荡,各宜体朝廷恤民至意。凡耆老里正,当晓谕乡邻,勿使孤寡失所。应天府已饬五城兵马司严查囤积居奇之徒,尔等但放宽心前来,毋得惊惶生事。 洪武十二年六月十九 户部颁行” 连大妞都听明白了。 “大姑娘,这是赈灾呢。” 麟子点头:“嗯,知道了,回去吧。” 大妞把麟子送回车里,跟着车走。车里几位婆婆开始盛赞老朱恩德。 麟子有个疑问:“为什么要让灾民进京?” 按道理说上层权贵最怕灾民靠近京城,老朱这么做很反常识啊。 蓝婆婆就说:“大姑娘,你不知道。有些地方官吏和乡绅勾结,捏造受灾名录,向朝廷索要钱粮。皇上让灾民进京,只要是灾民,就会给吃的。如果是捏造的,自然没什么灾民来这里。” 真的吗? 麟子问:“要是百姓串通好了呢?趁着如今农闲,来一趟京城长见识,一路还可以吃吃喝喝,说不定来的人更多了。” 黄婆婆说:“骗赈灾可是重罪啊,何况拖家带口,路上要真的是出了意外那才是家破人散呢,要是没灾,为了几口赈灾的粮食弄得家破人亡就不划算了。” 麟子点点头。 车子到了麒麟镇,在镇上的大街上,一队仪鸾卫和他们擦肩而过,跟车的大妞赶紧躲避。 骑着高头大马的仪鸾卫腰间挂着宝剑,急匆匆地向着麒麟门而去。这些人进入麒麟门后从内城东门向着北都督府而去,在衙门前下马,一群人拴好了马后急匆匆进入衙门。 毛骧他们就在此地办公。 随着赶来的一批人进入一个院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上官们说话的声音。 毛骧问:“宋忠,查明白了吧?” 宋忠回答说:“大人,证据确凿,压根不需要咱们出手,那陆仲和自己虚报受灾人数。” 毛骧就说:“是他自己找死啊!既然如此,即刻出动抓捕陆仲和。” 纪纲领命,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点了人手,大家出门吃饱喝足带上干粮,立即出动抓捕江南富商陆仲和。 这些人出动的时候,麟子看着大妞赶着两头水牛来到了王三家里,因为王三和陈大这两对老夫妻去了北平,因此院子里空着,麟子就先在他们家里养牛羊鸡鸭。 麟子没想到大妞居然会放牛,跟着后面跑,被大妞推开,让麟子距离牛远一点,防止牛儿暴起伤人。毕竟水牛的两只角非常坚硬,被牛顶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麟子跟着赶牛的时候,一个穿绸缎骑驴的老头远远大喊:“郑家的大姑娘,略等等,别跑,等一等。” 麟子站在路边,看着小老头从驴背上跳下来。这老头是这里的里长,平时就是他来通知各家朝廷要征发徭役。 麟子想到如今农闲了,又要让每家人出钱出力给朝廷修城墙,就主动说:“里长爷爷,我们家要盖房,回头我交钱免徭役。” 里长笑着说:“大姑娘,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徭役的事情,是为了赈灾的事情,朝廷让粮长上报灾荒,我来看看,要是你家没事儿,我就报个平安无事。” 麟子点头:“我家虽然收入不如往年,也没到灾荒的份上,您就报个平安无事吧。” 小老头笑呵呵地说:“大姑娘,你不老实,你家这地挨着河,不愁灌溉,年年风调雨顺,今年又没有什么虫灾雨灾,你怎么就收入不如往年?你这话哄哄别人还行,哄我是不行的,今年的税是一分不能少的。” “知道啦。” 小老头笑呵呵地对着麟子拱手,拉着驴子去宋大夫家了,宋大夫一家现在是普通百姓,因此也需询问。 这小老头不仅仅是里长,还是粮长,粮长制是明朝特有的一种基层治理体系,选大户人家充任粮长,负责征收粮食,并押送进京。此外还有丈量土地、编造鱼鳞图册及黄册、劝导农民耕种生产、检举逃避税粮人户、呈报灾荒和蠲免事宜、揭发不法官吏和地方顽民。 刚刚被下令抓捕的陆仲和就是他们的粮长,谎报灾荒,妄图骗取赈灾钱粮。朱元璋本来就想收拾他,他自己贪心不足,家有万贯富可敌国还把这点赈灾的钱粮看在眼里,如今给了朱元璋收拾他的理由。 陆仲和很快被押解进京,秘密关押。陆家人星夜疾驰来到应天府,求见胡惟庸。 胡惟庸不想管,但是家里还摆着一千多万两银子买来的玻璃餐具,这套餐具他日日用来待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是管了,他也没把握去撩拨朱元璋的虎须从而全身而退。毕竟别的事他和朱元璋吵了也就吵了,这种贪污渎职,以朱元璋的脾气,结果只有一样,那就是剥皮揎草。 胡惟庸大骂陆仲和眼皮子浅,这点子钱都要贪。 他现在被架起来不得不为陆仲和奔走,好在胡惟庸在朝廷里的势力庞大,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指示下面的办就行了。 没想到这次朱元璋丝毫不可能手软,胡惟庸是个丞相,能让人出面捞陆仲和,作为皇帝,也有人为朱元璋冲锋陷阵。 早上的早朝唇枪舌剑,因为陆仲和确实有虚报受灾人数骗取赈灾钱粮的事实,为他辩解的人自己都底气不足,最终朱元璋对陆仲和处以死刑,死后连剥皮揎草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喂狗。 朝廷上的大臣们听了,都免不了皱眉。人死都死了,对尸体这样也太过分了。 然而老朱不打算就此罢手,下令毛骧严查和陆仲和勾结的人,看谁和陆仲和一起骗赈灾钱粮。 朱元璋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区区商贾,他自己已经如此豪富,怎么还就看上这仨瓜俩枣了呢?必然是背后有人怂恿,查,一查到底!” 整个朝堂上的大臣抖了三抖。 下朝后大家三三两两地从宫里出来,四位异姓王彼此对了一下眼神,一起上车,路上遇到了贾代善的老岳父史老爷,一起去了北静王府。 这些异姓王聚在一起说话,因为其他人没来,所以说的是宫中太孙朱雄英要寻找伴读的事情。 如今北静王府的世子水溶倒是年龄合适,北静王夫妻两个这会儿都在考虑要不要把水溶送宫里去做陪读。 夫妻两个都疼爱孩子,水溶娇生惯养,也不是那侍奉人的主儿,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四王八公中的其他国公纷纷登门,还有一些侯爵也来了。 贾敬很低调地到了王府,跟四王见礼后说:“诸位王爷,我二叔暂时来不了,刚才他接了皇上的旨意,要顺流而下去迎临阳侯,上面催得急,他回去收拾东西了。” 大家都很感兴趣:“临阳侯来了?” 贾敬点头说:“是啊,除了我二叔,临阳侯的女婿,孙女婿也都去了。” 堂上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感慨张侯爷果然好胆色,去年这时候逃走了,现在还敢回来。 有的人就觉得这临阳侯厉害,做官做贼都做得有游刃有余,不服不行。 这时候四王中的扛把子北静王出面说:“各位静一静,今日大家聚在这里,是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变故。” 虽然没明说,大家都知道,皇帝又要杀大臣了。 这种事儿一年一次,每次都把人吓破胆。 北静王对保龄侯史公说:“您老人家经历得多,看得长远,您说这次咱们该怎么应对?” 保龄侯史公是贾代善的老岳父,文官里面的前五名,身处风暴中心自然是比别人体感更敏锐。 他说:“一个小小的陆仲和不过是有几个臭钱,他死不死的无所谓,关键是他身后额大山。皇上是想敲山震虎还是想搬掉大山,如今还看不出来,眼下之计,就是要远着些胡相等人啊。” 满屋子人纷纷点头。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早先大家奉承胡惟庸是天性,如今避开胡惟庸也会天性。 这边一群人说话,王府的侍女们端着茶水挨个给贵客们换茶,总不能让客人们喝凉掉的茶。要让茶水的温度保持在适宜的口感,就要有人不敢烧水泡茶送茶。 在这些侍女们默默换取杯盏的时候,堂上人说的话被她们听了,随后没多久,就一字不漏的传到了北都督府。 毛骧看了,冷哼一声,递给了秦老实,跟秦老实说:“这些人啊,真是路边遇到屎壳郎——找死!” 秦老实默默看完,问道:“要不先对这些人动手?” “不,库房空虚,现在先弄钱。这些人跑不掉,但是钱会长腿跑掉。” 秦老实点头。 毛骧端起茶杯说:“陆仲和那边说了吗?” 秦老实点头:“说了,他家的产业据说都招供了,算下来有三四千万。蒋大人觉得这人没说完,现在还在用刑。” 毛骧冷哼:“这人白活这么些年了,富可敌国就是取死之道,这人真以为有钱就为所欲为了?有钱就该夹着尾巴,国库空虚,天下粥粥,这些人囤积金银粮食,想干吗?说起来,陆仲和这老小子不还不如郑家的大姑娘,你看人家小孩子多敞亮,再看看这陆仲和。哼!” 说到麟子,毛骧想起了郑道长,问:“郑道长最近忙什么呢?这几天太忙,我也没顾得上问,她老家如今可还好?” 秦老实说:“哦,挺好。这几日他们旧房子要拆掉,明日就要请三清移位,邀请了很多道士来做法事。” 毛骧听了放下杯子说:“你让一些兄弟先回去帮忙。” “不是说咱们最近忙吗?” “她的事儿是大事!”毛骧没法跟秦老实说香军的余孽就喜欢躲藏在出家人群里。 他担心的是明日有人来联络郑道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秦老实点头:“是,明日属下亲自去帮忙。” “嗯,你亲自去看着,那群道士们走了你再回来。我觉得这些道士里面有坏人,你盯紧了。” “您放心吧。” 秦老实不傻,他此时敏锐地意识到郑道长的身份绝不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皇后姨妈这么简单。 但是有些话不能说破,说破就没意思了。 ———————— 百科此条——粮长制。 明见! 第122章 月末 麟子一早醒来就发现附近多了很多道士,不仅道士们多,连周围帮着干活的人也有很多,比如秦老实,这会儿帮着搬东西。 麟子从棚子里钻出来,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问秦老实:“你怎么在我家啊?” “自然是奉命来帮您搬家的啊。” “可是我家没请你们啊。” 秦老实蹲在麟子跟前帮她把头发扒拉整齐,说道:“请来的人是拿钱干活,哪里有我们用心,大姑娘先去洗洗脸,洗完脸去吃饭。那边有米酒汤吃不吃啊?” 麟子点头:“吃,给我再打两个蛋。” 麟子回到棚子里找梳子,心想人家来帮着搬家就是商业行为,目的就是挣钱,你们来帮忙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肯定没憋什么正经屁! 房子里面已经没东西了,麟子他们也暂时搬到了棚子里住着,麟子在棚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梳子,胡乱梳了头发后就跑出去找吃的。 好喝的米酒汤圆让麟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这时候青莲观前顿时鼓乐齐鸣,穿着紫色法衣的道长带着人一起下拜,鼓乐声中道士们齐唱宝诰,乐声中正平和唱词典雅纯正,是正统雅乐。 在围观人眼中,一系列法事做完,焚香顶礼中,三清以及诸神的神像被请出请青莲观,移送到芦棚下面,道士们再三焚香礼拜,最后法事做完,事情也办完了。 郑道长在一群坤道中间跟着磕头下拜,因为年龄大了,一上午的法事折腾的她筋疲力尽,麟子赶紧跑去给她捶背揉肩。 “祖祖,您放心坐着,我让人准备宴席,先请道长们喝茶,喝完后就开席,务必让大家吃得饱饱地回家。钱钱也准备好了,待会一起奉上。” 这时候大妞来找麟子,说是厨子那边有事找,麟子赶紧跑去煮饭的地方。 旁边的几位女道士看着麟子肉肉的小身体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就说:“郑道友好福气,这孩子聪明伶俐还孝顺,道友你有大福。” 郑道长说:“承您吉言,确实如此。因为她,我晚年不用孤寂。” 这时候有人端茶送来,郑道长看了一眼,这都是附近村里的小媳妇,往日也是来烧过香的,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还对她们谢了几声。 麟子跑到了一片空地前,厨子是请来的,乡下吃大锅饭流水席,都是现做现吃,这些人的手艺不错,而且做得也干净,靠口碑在各村办事儿的时候出面掌勺,彼此配合得都好,麟子实在想不到在炒菜的关口这些人找自己干吗。难道出事儿了? 麟子跑过去,一个厨子用围裙擦着手说:“哎哟,大姑娘你可来了。您家里备的菜不够啊!” “不够?” “对啊!您说有三十桌,刚才那边小伙子们摆桌子,大概数了一下人数,这六十桌都坐不下,您是不是少算了三十桌?” 麟子差点气成青蛙! 三十桌是郑道长请来的同行,另外那些人是秦老实带来的不速之客! 麟子深呼吸,就说:“先做饭,先让道长们吃,这些人吃第二遍。我现在就让人去买菜。也辛苦你们几位了,咱们说好的是二十两银子,回头我再给您几位加二十两。” “好嘞,大姑娘你爽快,这就开始上菜。凉菜已经好了,热菜马上上锅。” 麟子转身找到了秦老实,板脸对秦老实说:“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找几个人赶紧去买菜,就因为你们,准备的菜不够了,要不是因为今儿是大事一口馍馍都不给你们吃。什么来帮忙,帮的都是倒忙,你回去跟他们说,下次别来了!” 说完把一张宝钞拍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身边一个小旗说:“大姑娘,这一百两不够。”宝钞已经贬值了,一百两的银子能买一百两的东西,一百两的宝钞只能买九十两的东西。 麟子不搭理他们,已经走远了。 秦老实把钱塞给小旗,又往里贴了五十两宝钞,说道:“大姑娘在气头上呢,别说了,说多了生气,赶紧去买,咱们兄弟都没吃饭呢。” 那边摆开了桌椅,麟子被郑道长带着挨桌说话,感谢大家来帮忙,劝大家多吃。 没一会儿这些人吃完饭纷纷告辞。这边客人刚走,那边附近的婶子嫂子们端着盆来收拾饭菜,这些饭菜都被她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带回家,每个时代大家对饭菜都是不愿意浪费一点,搂席这种事情自古有之。 按照计划这会儿事儿办完了,郑道长该休息了,然而还有一群人没吃饭,郑道长还要过问张罗,这些人还都是附近的邻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些人日常也是尽心尽力,郑道长强打精神和他们说话,让麟子和几位千户坐在一起吃饭。 都不是外人,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随意,说的也是最近衙门里的差事。 刚才麟子跟着郑道长陪人说话,这会儿还真的饿了,就拿着一根鸡腿吃肉,听着他们说话。 听到他们说“皇上说了喂狗就必须喂狗,狗还不好找,咱们诏狱养的狗牵来不就行了。” 麟子突然觉得鸡腿不香了,问道:“你们刚才不是在说陆仲和吗?怎么说起喂狗了?陆仲和是那个买餐具的陆仲和吗?” 童烈夹起另外一只鸡腿放到麟子跟前的碟子里,对其他人说:“看,连大姑娘都知道陆仲和有钱。”随后对麟子说:“就是他,他是当地的粮长,虚报受灾人数,朝廷下令让受灾百姓带着户籍来京城领粮,他那里凑不出这么多灾民,还把许多丰产田地谎报颗粒无收,皇上十分生气,说他家富可敌国还要害民,对百姓敲骨吸髓十分可恶,要杀他喂狗。” 麟子惊呆了:这是死刑起步啊! 治理国家如此随心所欲草率行事吗? “那?喂了吗?” 童烈说:“还没呢,不过也快了。这老小子刚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十分嚣张,不把咱们天子亲军放在眼里,以为会有人救他,现在发现没人管他,这下吓的屁滚尿流再不敢嚣张。” 麟子瞬间不想吃肉了,人治的可怕,皇权的威严,这一下麟子彻底有了清晰的认知。 吃饱后大家散了,郑道长去棚子里睡了一会儿,等到下午醒来,恢复了不少精力,带着麟子绕着小河走了走,看了看这三百亩地。 为了盖房子,要用青莲观附近的十亩地,这会搬走了刚才招待客人的桌椅板凳,送货的伙计们把砖瓦和木料放在了空地上,等着过几日用。 距离开工还有几天,张剃头就送麟子和郑道长回城,尽管贡院街那边有些吵闹,也比城外强,现在大家住在棚子里,夏日的雨水多,蚊虫也多,麟子已经被叮咬的满脸包,再不回去麟子就真的要被蚊虫咬死了。 驴车行进到了秦淮河岸边,这时候一队披头散发的女眷被绑着手串成一串带到了梅妍楼前。 麟子顶着一脸红包看过去,问道:“这就是犯官家眷吗?” 张剃头也不清楚,旁边看热闹的就说:“她们不是什么犯官家眷,这是以前的富商陆家的下人。” 麟子没想到陆家的下人这么快就被移送到这里了。忍不住问:“陆家?下人?” “是啊,陆家的太太少奶奶被沈家赎走了,这些是妾,通房丫头,不是下人是什么?” 麟子追问:“那正经的下人呢,我是说就是仆人,干活的那些。” “干活的自然是在别处卖出去啊,也有人买。毕竟这干活的人到哪里都能干活,这种陪床的只能来这里陪床,这种主不主仆不仆的,在陆家享受惯了,让干活又干不了,陪床又被嫌弃不干净,论见识不如正妻大老婆,一无是处,除了这里也没别的地方要啊。” 麟子对这人看了几眼,十分嫌弃。郑道长对张剃头说:“剃头,慢慢地牵着驴过去吧。” 张剃头答应了一声,牵着驴车在人群里慢慢穿行。 郑道长在车上说:“剃头,回头你打听一下万家的下人在哪里卖,咱家缺人,找那看着老实的,能干活跑跑腿的买来,也能给你做个帮手。” “是,过几日开工,趁着没开工之前我去看看。就怕去得晚了,好人被挑走,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买回来后个个偷奸耍滑,反而惹人生气。” 郑道长说:“不急,宁缺毋滥,今儿是陆家,明日又不知道是谁家呢,人多的是,总有能买到合适仆人的时候。” 张剃头回头说:“是,您老人家见识多,确实如此。” 旁边一起坐着的蓝婆婆说:“要不先给大姑娘把身边的人配齐了,就三个丫头跟着她,到底少了。” 郑道长说:“不少了,人多了她就不爱自己动手,年纪小该学地学了,就怕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要看婆家人脸色。” 蓝婆婆听着这口气不太对,也没敢再说什么。 郑道长对麟子说:“你待会跟着剃头去看看,也算是长见识了。” 麟子不想长这个见识,就说:“祖祖,我不去,我脸上痒。” 郑道长就说:“罢了,不去就不去吧。”说完把麟子抱在了怀里。 陆家这样的富豪,说没就没,令人唏嘘。陆家不是没人脉,在当时甚至在江南也是如泰山北斗一样的人家,最后不也是飞灰湮灭吗? 郑道长就在想将来麟子在自己死后会遭遇什么。她笃定麟子绝非池中物,将来必然是一遇风云便化龙。 郑道长在心里叹息一声。 ———————— 晚上见 第123章 迎客 刚回家,隔壁林家的管家来了。 他把一张拜帖送来,说:“刚才豫章侯家的下人来了,送来了一张帖子,说是他家的奶奶明日来拜见老太君。” 郑道长谢了对方,拿着帖子进门。 麟子追着问:“祖祖,咱们和这个胡家没来往,他家为什么要来咱家啊。” 而且送张拜帖,居然不愿意等,让邻居代送,给人的感觉就是轻慢自家,麟子鼓着腮帮子说:“不想送就不送,送到邻居家算什么事儿!” 郑道长说:“明日来的这位胡家的少夫人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你的。” “找我?” “对啊。她是张家的义女,虽然嫁给了胡家,人家说侯门一入深似海,想来这日子不好过。” “义女?” 郑道长点头:“陈友谅手下也是名将如云,有很多投降了雄英他爷爷,比如说这会在云南的傅友德,比如说豫章侯胡美,加上前些年去世的罗复仁,还有你太舅爷临阳侯张盖,追封的济阳郡公丁普郎,以及跟着傅友德出征的李才,战死的张志雄。 昔日陈友谅是个打鱼的渔家儿郎,靠水上功夫吃饭,就偏重水军。 水军中有三张,除了你太舅爷张盖和战死的张志雄,还有一个叫作张定边的心腹大将。这三张的选择不一样,张志雄在鄱阳湖决战前投降了雄英的爷爷,掉转船头来围攻陈友谅。你太舅爷在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出降后投降了雄英爷爷,但是这个张定边是说什么都不肯投降,后来出家为僧,这罗家的儿媳妇就是张定边的女儿,因为都姓张,所以对外宣称是你太舅爷的女儿,外边人知道的不多,你太舅爷就收她为义女,当成亲女儿照顾。” 麟子点头。 “这样啊。这么算起来,他们父女很多年了啊。” 郑道长说:“快二十年了,这不是父女也胜似父女了。” 麟子点头,她跟着郑道长进屋,说道:“既然这位少夫人要见我,按道理说她是长辈,我是晚辈,该我去见她啊!她怎么来咱们家啊?” “胡家的那个夫人精地跟猴儿一样,八成是她催着儿媳妇来的,见你的时候也来见见我。” 麟子了然地点头:“这些人消息广,想来我太舅爷快来,而且皇帝对我太舅爷比较宽容,没喊打喊杀,所以这些亲戚又走动起来了。” 郑道长也是这么想的。 次日一早,张氏就带着人来到了贡院街。 麟子当时在楼上玩耍,大妞上楼说:“大姑娘,来客人了,道长让您下楼去呢。” 秀秀兰兰就先下楼梯,这个楼梯很陡,走在前面是担心麟子一脚踏空滚下去。四个人下楼的时候,麟子就发现楼梯口站着的陌生婆子对着麟子翻了个白眼。 这白眼翻得好没道理。 麟子就想,这婆子好过分啊,在我们家还对我翻白眼。麟子就不是那能忍气吞声的人,立即说:“你对我翻白眼干吗?在我们家,为什么对我翻白眼?” 这婆子立即否认:“姑娘,你看错了,我没有,我怎么敢对姑娘翻白眼。姑娘你不能无缘无故诬赖人啊,您说我翻白眼,谁能证明啊。” 嘿! 麟子也说:“我诬赖你干什么?这么多人,我怎么就逮着你诬赖了,你……” 黄婆婆从屋子里出来,对麟子说:“姑娘,别跟这老货一般见识,快来,姑奶奶等着你呢。” 麟子对着这老婆子哼了一声。 这老婆子一点不害怕,也神气地哼了一声。 麟子进屋,看到一个穿着富贵的女人坐在郑道长身边。郑道长说:“快来给你姑奶奶请安。” 麟子赶紧下拜:“请姑奶奶安。” 按照张家的辈分论,这是贾代善的表姐妹,麟子叫一声表姑奶奶。 “快起来。”张氏拉着麟子的小胖手说:“咱们还是头一次见呢,这小模样长得真好,姑奶奶有表礼给你。”说完从头上摘下一朵好大的金牡丹簪子插在了麟子的小脑袋上:“这个送你。” 金簪刚到头顶,麟子就觉得这分量很足。旁边的侍女端着托盘来,托盘里是一盘子金银锞子,还有两只小手镯,这才是原本的表礼,至于金簪,想来是刚才麟子在楼梯边说的话被听到了,临时加的表礼。 麟子把金簪摘下来递给秀秀,对张氏说:“多谢姑奶奶,等我头发多了我就戴。” 说完麟子往后退了一步,兰兰把蒲团送到麟子身边,麟子跪下对着张氏磕头,张氏立即拉着她起来:“好好好,将来咱们大姑娘头发长了一定要戴,我再给你送些来,让你出门就是个大美人。” 屋子里的人笑起来,刚才的事儿都当不知道,算是翻页了。 麟子在郑道长身边坐下说话,张氏先是和他们说了些闲话,就说到了临阳侯身上。 “宫里传信说我爹如今已经到了长江口,派了我家的爷们和我表哥贾公爷他们一起去接,如今我来看看这些孩子,顺带着收拾一下侯府,回头我爹住进去也方便。” 她说到这里就对麟子说:“等我爹回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麟子没看郑道长就一口答应了,张氏有些意外,随后笑着说:“那行,回头我派人来接你。我家有几个孩子也很活泼,回头接你来我家玩儿,你可要一定来啊。” 麟子点头:“好啊好啊,等我们家房子盖好了我再去,”随后麟子叹口气,像模像样地说:“我们家就我和祖祖两个人,我祖祖什么事情都要管,我虽然小,也要给祖祖帮忙,等我家的大事办完了,我就能随意跑着玩儿了。” 张氏又对着麟子一顿夸赞,和郑道长两人商业互吹了很久。 中午留张氏在家吃了一顿便饭,午后就送张氏离开了。 麟子和郑道长看着车子走远了回家,就看到大妞蹲在厨房门口,把盘子里的剩饭风卷残云一般地吃下去。 麟子赶紧说:“大妞,你少吃点,别撑着了。” 大妞一边点头一边吃饭,手动嘴动,压根没听。 这时候苗婶子那勤俭节约的习惯出现,忍不住说:“造孽呦,这么好的饭都不吃。要知道这样就不做这么多了。” 麟子抠门属性发作,立即小跑进厨房,看到厨房里面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一盘盘摆着。秀秀兰兰一人端着一碗八宝饭在吃。 麟子气地鼓起腮帮子像一只小青蛙,秀秀赶紧说:“姑娘,我们没赶大妞,是她自己出去吃的。” 麟子气的不是大妞出去吃,而是这饭居然剩下这么多,这也是钱买的麦换的,就问苗婶子:“他们为什么不吃?” 吕婶子说:“嫌弃不好呗,问我一桌饭花了多少钱,我说所有的算起来足足有十两银子呢。您猜他们怎么说?” 吕婶子咳嗽了两声,夹着声调学胡家的婆子说话:“这么多人,连主子带奴才也就花了十两银子,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我们家给下人的最低席面也是十两,哎哟,这能吃吗?” 麟子气消了,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钱嫂子问:“这饭菜怎么办?如今天热放得久了就坏了,而且这盘子是从秦家借来的,还要洗干净还人家呢。” 本来是想从林家借,但是郑道长嫌弃林家的老爷是传染病,让去秦家借盘子。 麟子说:“扔了可惜,这样吧,看看门口有没有讨饭的,分给人家吃了。”因为实在看不得这样浪费,麟子也端着一碗八宝饭吃下去,吃回来一点是一点,一边吃一边叹气。 对于麟子的抠门属性,家里的人都知道,吕婶子就跟麟子说:“大姑娘别叹气了,这家人早晚受报应,凡是糟践粮食的人,早晚饿死。” 麟子吃得发撑,钱嫂子找了几个乞丐来,把饭菜折进盆里端出去给他们吃,其他人在院子里洗盘子。老乞丐们又喊了别的乞丐来,一下午来来去去,才算是把这几桌饭菜施舍了出去。 麟子吃得胃里冒酸水,回去往床上一躺消食。躺床上越想越气,麟子跟郑道长说:“我看着姑奶奶人还不错,她家怎么这个家风?” 郑道长把麟子收到的金银锞子分开放进盒子里,说道:“她是个做人媳妇的,也就在她自己院子里说话管用,在别的地方还是要看他家当家人是什么德行,胡家向来骄横。” “看出来了,连他家的下人都不把人放眼里。祖祖,我知道蓝玉骄横,难道胡美比蓝玉还要功大?” “自古能打仗的将军都要横一些,蓝玉那是脾气横,别人要强。胡美和蓝玉比起来就差得远了。胡美当初投降给雄英他爷爷的时候是叛陈降朱,条件就是要保留人马不能解散部众,雄英他爷爷心里不乐意,但是当时形势比人强,捏着鼻子答应了。后来胡美的侄儿康泰又反叛,雄英他爷爷不仅饶恕了康泰,免其死罪,还安抚胡美,更没解散他的部将。” 麟子说:“这就是取死之道啊!”不可能交出兵权,死死地攥在手里,打仗的时候老朱不在乎,可是这会儿天下大部分地方太平了,必然想法子弄死胡美。 麟子接着说:“要是遇上一出‘杯酒释兵权’他还能活命,可是朱爷爷也是赵匡胤啊!” 赵匡胤得国不正,那是欺负了孤儿寡母得到的江山,硬气不了一点。但是老朱是打出来的江山,腰杆子不是一般的硬,杀大臣跟砍瓜切菜一样,就这样天下安定,朝廷照样运转,胡美离死不远了。 郑道长说:“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胡美的女儿是宫中的贵妃,本来胡家没这么狂,可是贵妃入宫后,胡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麟子问:“贵妃?姓胡?哪个胡妃?是充妃还是顺妃?” 郑道长说:“胡顺妃,就是湘王的生母。” “是他啊。我听雄英哥哥说,他这位叔叔现在已经开始练习骑射了。” 郑道长点头:“湘王出生在洪武四年,那时候我在宫里呢,这孩子比雄英大三岁,和九江他们玩得好,上次周王大婚的时候你该是见过的。” 麟子点头:“见过,湘王是一点都不骄纵,真的是胡家的外孙吗?” “要说这个,胡贵妃也挺好的,但是胡美公母两个是真的狂。” 麟子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说道:“算了,和这家人来往不多。日后也不来往了,咱们还是说盖房子的事吧,我太舅爷来了,那套餐具的钱不知道能不能拿来。” 郑道长说:“能,雄英他爷爷我是知道的,他哄着临阳侯过来,必然另有所图,既然有所图,再多的钱也是看不在眼里的。”就跟胡美提出不解散部众的时候,朱元璋心里不乐意,不还是忍了这么多年吗? 次日曹胖子带了一个大衣箱来找麟子,在这几个月,他又胖回去了。此时曹胖子气喘吁吁地下车,在门外问:“大姑娘在家吗?” 大妞打开门:“在,你找谁?” 曹胖子看着这个傻大姐,心想:这就是个傻的?都说了找大姑娘,还问找谁? 这时候吕婶子赶来,她看到曹胖子和大妞大眼对小眼,赶紧说:“曹掌柜来了?是来找我们大姑娘的吧,快请进,我们大姑娘这会儿在家呢。” 曹胖子带着人抬着箱子进来,麟子吓跑着来问:“曹掌柜,今儿怎么来了?” 曹胖子人胖怕热,擦着汗说:“自然是来给姑娘结清货款,昨日衙门通知去结钱,我去了,给的全是宝钞!还是扣了税的!” 要不是这里有很多人,曹胖子就要骂几句皇帝老儿。 麟子说:“宝钞就宝钞吧,正好我急着用钱。” 大门关上,箱子打开,一箱子崭新的宝钞码放得整整齐齐。 曹胖子说:“姑娘,点点吧。” 麟子摆手:“罢了,不点了,太费劲了。你说的钱庄叫什么名字?开了吗?” 这时候郑道长出来,曹胖子跟进对着郑道长躬身作揖,随后才对麟子说:“丰源钱庄,已经开了,就在城北观音门进来的大街上,大姑娘要把钱存咱们钱庄?” “嗯,存进去吧,不过最近我们用钱用得多,取钱比较频繁,回头我缺钱了让张叔叔去取。” “行,姑娘爽快,那我就把这箱子钱拿走,回头做几次生意,倒腾一下,把这废纸换成金银,这纸钞哪有金银实在。不过最近半年里面,姑娘要是取,还是纸钞。” 麟子说:“我肯定取宝钞,早点花完。” 曹胖子让人把箱子抬回去,就要告辞:“本来该陪着老太君说说话,可是最近事儿多,我们各处都忙,等过半个月我们侯爷来了,我们没事儿了再来给老太君请安。” 郑道长说:“知道你们忙,回头有空了再来。” 曹胖子带着麟子的三百多万宝钞又急匆匆地走了。他走了之后,麟子跳起来:“太好了,又有钱了,祖祖,今年把乌衣巷的园子也修了吧?” 郑道长想的是这银子如果留着自己花不了还不如全部先用了。 她对麟子说:“嗯,你说得对,上次那王老先生怎么说的?引秦淮河的水进园子花费高?” “嗯嗯”麟子点头。 “没事儿,既然修园子了,怎么能没水呢,引就引吧。” 麟子抬头看着郑道长,郑道长摸着她的头说:“你往后也别省钱了,这钱还不知道是给谁省的呢,有一两花一两,花自己身上了不亏。” 麟子想着祖祖大概是被刺激了,赶紧点头。 虽然决定了要花钱,但是怎么低调的花是一门学问,麟子现在能指望的就是张剃头,好在张剃头人脉广,民间各行各业都认识,只要给钱给得利索,各处能同时开工。 然而砖窑那边的产量不足,因为夏季也是修城墙的季节,砖窑那边夏季的产量都优先供应城墙了,所以乌衣巷的园子只能在秋天动工。想住进去整等明年的秋天了。 就在麟子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豫章侯府的张氏派人来接麟子,说是要去接临阳侯,麟子才惊讶地发现这就过去半个月了。 麟子把前几日做的那套华贵的衣服穿上,带着秀秀兰兰和大妞一起坐车和张氏会合,大家一起往码头去。 到了观音门,麟子见到了荣国府的人。 荣国府毕竟是临阳侯嫡亲的外甥,自然是举家来迎。 张氏就问麟子:“我去那边说话,你要去吗?” 麟子摇头:“不去。” 张氏留下自己身边的陪房照顾麟子,带着子孙往贾家那边走去。 麟子就在江边各处看看,吹着凉爽的江风觉得倍爽!她身边的大妞虽然吃得多,有些憨,因为从小照顾孩子,领着小孩子玩耍是足够的,大妞就脱了鞋卷着裤边在浅水区给麟子抓小鱼和螃蟹。 贾元春在一边看着,悄悄地看看大人,慢慢地往边上挪了挪,她想去和麟子说话。被她身后的乳母发现,一把抱住,不许她乱跑。 乳母在贾元春耳边说:“大姑娘别去,那就是天煞孤星,沾上就倒霉。再说了,大家闺秀都贞静娴雅,那就是野猴子,千万不能学。” 这时候有货船靠岸,码头上很多力工跑去揽活,大船靠岸时候的水波层层叠叠,麟子就对大妞说:“大妞,上来,被玩儿了,小心被水冲走。” 兰兰也说:“冲走了你就回不来了,人家把你捡走不给你吃的。” 大妞赶紧上岸,坐在地上穿鞋。 这时候一艘大船驶来,张氏派来照顾麟子的人说:“郑大姑娘,这是侯爷坐的官船,快来。” 麟子对大妞说:“不急,慢慢穿。”麟子自己没动,看着贾家胡家的人都动了,还有些别的亲戚,也凑了上去,麟子压根不上前。 平时不烧香,这群人想要临时抱佛脚,也要看看能不能抱上。 官船没立即靠岸,等货船卸完货物之后才缓缓靠岸。 临阳侯在外甥和女婿的簇拥下走下夹板,看着这些亲戚,尤其是看到了贾琏,忍不住把人抱起来。 临阳侯说:“琏儿,你娘都没一年了,你还记得她吗?” 贾琏印象里不记得这个长辈,被抱住后就不断挣扎,用小手使劲推临阳侯的脸,贾代善就在临阳侯身后,低声呵斥:“琏儿!” 贾琏对祖父有印象,贾家的家风就是做儿子的怕老子,自然对祖父也怕,贾家的男人教育孩子比审贼都严苛,那是懂不懂就骂,火气上来就打。 贾琏哇一声哭了出来。 临阳侯心里发酸,后悔把孙女嫁到贾家,把贾琏递出去:“寻个人哄哄他。”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紧上前抱着贾琏哄。 这时候张氏带着儿孙上前见礼,临阳侯说:“好孩子,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你娘在船舱里,她一直惦记你,你快去见见她。” 张氏听了眼泪瞬间流出来,用手帕擦着眼泪急匆匆地往船舱去了。 剩下的临阳侯看了看,贾政和他不熟,外孙倒是挺熟的,跟着一起进船舱去了,剩下的都是女眷,站得远远的,也没必要说话,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麟子大喊了一声:“太舅爷!” 麟子提着裙子从远处跑来,离得近了麟子边跑边举起两手:“抱抱,接着!” 说完她小跑几步,一个跃起,临阳侯弓马半跨,一把接住了麟子。 “哎哟,这孩子看着不大,抱着怎么这么重。”临阳侯抱着麟子说:“这会儿太舅爷要进宫见皇帝,你去吗?带着你去,敢不敢去?” “敢是敢,就是不想去。” “那里是宫里,多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带你去吧?” 旁边的人都变了脸色,贾政更想去,但是没法主动开口。 麟子想了想,反正自己和太舅爷有联系宫里是知道的,去就去。 麟子也就点点头。 临阳侯说:“这就动身。” 他刚说完,刚才卸货装车的货物动了起来,一辆空马车来到了他们跟前,一个太监躬身说:“侯爷,请上车,太子殿下等候多时了。” 临阳侯体格健硕,夹着麟子上车,他外甥贾代善和女婿胡芳一起上车。 麟子和临阳侯坐在一起,临阳侯心情不错,和麟子说话。 “你这衣服不错,新做的?” “嗯。” “人说戏子穿上龙袍不像太子,你这是穿上好衣服也不像个闺秀。” 贾代善听了看了一眼麟子,麟子完全不被这句话影响,反而说:“太舅爷你说对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像是个大家闺秀吗?” “为什么?” 麟子比画着自己的脖子:“你不觉得我缺个项圈吗?我要是有个金项圈,再有个压裙子的金坠子,我就是个大家闺秀了啊!” 临阳侯哈哈大笑,胸腔都震动了。 “哎呀,你可真不客气,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好好好好,不就是金器吗?放心,明儿就给你,两套,不,四套,够不够!” 大方的亲戚人人爱,麟子使劲点头:“够了够了!太舅爷你真好!” 临阳侯摸着麟子的小辫子说:“太舅爷就喜欢你这种不扭捏的孩子。” 胡芳和贾代善陪了一路没得到一个好脸色,此时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马车的速度很快,说话间到了内城。 临阳侯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又回到了应天府。 ———————— 明见 第124章 相见 以胡芳的理解,小孩子压根进不到宫中,但是也没提醒。贾代善在下车的时候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皇上召见舅舅,这孩子是进不去宫中的,不如让人在外面照看。” 临阳侯就没搭理他,抱着麟子下车了。 门口的侍卫也没阻拦,一路进入乾清宫,朱元璋对看到麟子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临阳侯落难的时候麟子是唯一一个去探监的,这情谊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朱元璋问身边的太监:“老张媳妇去后面拜见皇后了?” 太监躬身应是,临阳侯夫妻两个回来,女眷自然是要去拜见马皇后的。朱元璋就跟麟子说:“今儿你马奶奶忙,你去东宫找几个妹妹玩去吧。” 麟子点头,乖巧地答应了,临走的时候还说:“朱爷爷,我太舅爷答应送我四套金器,他走的时候您可要派人叫我,我要跟着我太舅爷,拿不到金器我是不会离开他家的。” 朱元璋说:“这孩子,你可真会惦记,去吧。” 麟子跟着太监去东宫玩耍。 小孩子走了,朱元璋那副慈爱表情收走,对胡芳和贾代善说:“退下吧,留老张和咱说说话。” 二人躬身退后几步,距离远了才转身出去。出去之后也没敢走远,而是在乾清宫外等着。 这时候等着觐见的官员很多,得知临阳侯进去了,都在交头接耳。 临阳侯是去年空印案唯一一个幸存官员了。空印案光是有名有姓的官员都死了一百多个呢,更别说那些小虾米们。 关键是此人还越狱了,闹出这样大的事情,居然还能好好地进宫,知道消息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乾清宫里,对外宣称是太子朱标见临阳侯,实际上是朱元璋和临阳侯张盖一起对话。 两人先寒暄了几句,朱元璋问:“老张,听说很多人到海外水土不服,你呢?海外的饭菜有应天府的可口吗?” 临阳侯回答:“上位,臣已经习惯水土不服,海外饭菜没有应天府的可口,但是应天府的饭菜也不如家乡的可口。就跟上位您老家在凤阳喜欢面食一样,臣老家是黄河边上的,也爱面食,可这应天府就在江南,江南的口味和北方怎么一样,臣有很多年没吃过家乡的饭菜了。” 朱元璋叹口气:“你说得对,人老了,对家乡的事儿就在意了起来,从乡音到乡食都忘不掉。咱年纪大了之后也曾想过,要是咱爹娘还在,这会儿一家子其乐融融不知道有多好。人啊,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咱叫你来就是问你,你是怎么想的?要在海外称王?”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后,朱元璋整个人都充满了杀机, 临阳侯对他的杀意视而不见,而是说:“臣虽然水匪出身,如今定居海外,和大明有斩不断的关系。别说臣了,就是外面那些地主老财们赚了通番的银子不也是拿回家买房置业壮大家族吗?臣虽然对上位不忠,对汉王不忠,但是臣对汉人忠心,无论将来到了何处,臣就是个汉人,是个大明的百姓。上位放心,臣不过是带人在海外乞食,不会骚扰海疆,更不会列土封疆。” “咱信老张你,但是你之后的匪首呢?他们还愿意做个汉人做个大明百姓吗?” 临阳侯没说话。 朱元璋叹口气:“唉,老张,咱们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里的人,所有作为都是为子孙打算。咱杀人是为了儿孙扫除障碍,这天下就是一根荆条,咱要把上面的刺全部拔了才放心教给咱的儿子。想来你也是这样想的!” 临阳侯摇头:“上位,臣和您的想法不一样。您这家业富有四海,想不传下去都难。但是臣有什么?爵位是个虚的,不过是区分和升斗小民不一样的名号,说到底还是个百姓。钱财也有一些,可是钱财这东西很难留住,没本事的人自然也留不住钱。您会说还有几万水匪,别说臣如今这声势比不过昔日的旧主汉王陈友谅,就是比上了,臣的儿子能超越陈理吗?陈理的下场上位比臣更清楚。” 临阳侯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臣没想过传给儿子。” “你不传给儿子传给谁?” “谁有本事传给谁。” 朱元璋就说:“咱的儿子有本事,你传吗?” 临阳侯说:“臣敢传,上位敢让他接吗?” 随便一个藩王拿到这样庞大的势力,必然对太子形成威胁。 朱元璋没说话,等了一会儿他问:“你物色好了人选吗?” 临阳侯长叹一声:“世间庸碌之辈众多,如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朱元璋说:“你找到了跟咱说一声,或者咱给你推荐几个。” 临阳侯不同意:“上位派来的人一身官气,自古官匪不一家,兄弟们伺候不起。” 这个问题没办法再聊下去了。 朱元璋就说起另外一个目的:“你也知道,大明缺金银铜铁,海外有吗?” “有。” “能弄来吗?” “能。” “能一年送来多少?” “二百万两。” “不行,太少了。” “五百万两?” “不行,太少。” “上位想要多少?” “今年先来一千万两吧。” “今年要过去一半了,寻找、熔炼、运输都要时间。” “那就先五百万两。” “臣尽量。” “海禁的事情你等会去找太子,太子那边有章程,你们商量。” 临阳侯知道这是谈完了,站起来告辞而去,出门后打算往东宫一趟。 乾清宫外很多官员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他出来,有的人不搭理,有的人上去拱手见礼,更多的人是观望态度。毕竟朱元璋的脾气比六月天还难以捉摸,谁知道临阳侯在老朱心里到底是死缓还是无罪。 临阳侯以前就是个很低调的人,和很多官员不熟,这会有人打招呼他和人家聊几句,其他的人他也不主动问候。 倒是昔日的同僚兼亲家胡美凑上来拉着他的手:“亲家,皇上怎么说的?” “骂了我一顿,让我去拜见太子。” “我陪你一起去。” 临阳侯不乐意,但是胡美抓着他一起往东宫去了,只好跟着一起走。 胡美在路上问:“孩子们回来了吗?” “没有,就带着老妻一人回来了,她去后面拜见皇后了。” “哦,那让芳儿媳妇回去侍奉你们。你尽管让他们回来,这一年来苦了你们了。” 这明显就是来打探消息,临阳侯也没隐瞒,说道:“他们不回来了,过几日我们老两口就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另有差遣,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应天府了。毕竟外面风浪大,善舟楫者多半死于水上,我说不定也要葬身大洋,这没什么。” 胡美久久不语。 临阳侯对他拱手:“胡兄弟,我先去拜见太子,回头在家里设宴,请老兄弟们来聚一聚。”说完大步往东宫去了。 胡美站着没说话,胡芳一时不知道是跟着岳父还是跟着亲爹。只有贾代善跟上了,跟着舅舅去了东宫。 这时候有人喊:“豫章侯,胡相有请。” 胡美看着临阳侯的背影叹口气,转身回去了,胡芳要跟上亲爹,胡美看这儿子一把年纪还分不清主次,气得大骂:“孽障,跟着我干吗?追你岳父去啊!” 胡芳赶紧撒丫子追上前面的甥舅二人。 麟子已经在东宫玩了好一会儿了。 她这会脱了鞋和太子妃两位郡主一起在榻上戳朱允熥,朱允熥是个胖宝宝,刚学会坐,呆呆的一团,坐一会儿就想躺。 麟子在朱允熥的胖腿上戳一下,说道:“这小腿真肥!” 太子妃说:“你小时候也很肥,姨婆说你不知道饿,喂多少吃多少,积食了还吃,吃了都吐奶了还要吃。” 麟子问:“有吗?”她都不记得有这事儿,她也确实有一段时间觉得浑浑噩噩,看不清听不清,整日睡不够。 “你年纪小不记事,不信回去问问你家的那几位婆婆。” 这时候外面一个宫女进来跟太子妃说:“小爷听说郑大姑娘来了,想来和妹妹玩儿,但是先生那边又不同意,就给郑大姑娘写了几句话,让奴婢们送来。” 太子妃听了大笑:“拿来,我也要看。” 麟子不高兴:“这是写给我的,娘娘怎么能看?” 太子妃说:“你不识字,我读给你听啊。” 这分明就是想看热闹。 麟子就不同意。 “我识字,不劳娘娘您看了。” “你这孩子,我看看怎么了?” 麟子心想您做父母的怎么就不知道边界感啊。摇头说:“不给你看。” 太子妃就说:“不看就不看!”心里有着淡淡的不舒服。 麟子把纸拿来,上面哪里是几句话,简直是一封信。 她看了几行,大部分都是关系她最近累不累,家里盖房子进行到哪一步了,要不要帮忙,他虽然没法调动他爷爷他爹的人去帮忙,但是他能找他舅舅。 麟子看了还是很感动的,这些天来,除了祖祖没人关心过麟子劳累,小伙伴真是个好人。 麟子叹口气,把信叠起来塞到衣服里。 太子妃酸溜溜地问:“看完了?” 麟子点头。 这时候江都郡主说:“我也要让哥哥我给写。哥哥都没有给我写过。”她叫着宫女,对她说:“你快去找我哥哥,就说我也要一张纸,快去。” 宫女急匆匆地出去,没一会送来一张纸给了江都郡主。 她不识字,递给太子妃:“娘,读读。” 太子妃懒洋洋地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好好吃饭,不许调皮。 太子妃给闺女读出来,心想臭小子这是敷衍他妹妹呢。 太子妃心里更酸了,颇有一种“娶个媳妇送出去个儿子”的感慨。 想着晚上太子回来了一定要和他倒一倒酸水。 真是儿大不由娘了。 ———————— 晚上见 第125章 甥舅 临阳侯在东宫见朱标,一见面就跪伏在地上求救命。 朱标赶紧把人扶起来说:“张大人,去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爹不会再和您计较,这救命之说从何而来啊?” 临阳侯悲切地说:“上位让臣一年送一千万两白银进京,臣实在是拿不出来啊!不瞒您说,臣带着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年才攒下了六百万两的家业,一年一千万两,就是杀了臣,臣也拿不出来,您要是不信,臣身边就有仪鸾卫的人,您召开问问,足以证明臣没说谎。刚才在乾清宫,臣和上位单独在殿内,臣畏惧上位的威严不敢反驳,这会来东宫求您救命啊!” 朱标说:“您误会了,这不是白白让您送一千万两银子进京。”他扶着临阳侯坐下,说道:“一千万两银子是大明三年的税赋,外面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挡不住这么搜刮。” 临阳侯不停地点头。 朱标说:“你还记得当初你献上玻璃时候附加的条件吗?” 玻璃这事儿是麟子折腾出来的,临阳侯虽然没参与,事后是知道的,连忙点头。 朱标说:“你们不是想着成立一家商号做通番声音吗?如果咱们合作,你们一年能送来一千万两吗?” 临阳侯立即说:“臣虽然没做过,但是听说获利颇丰,但是要看做什么生意贩卖什么东西,丝绸虽然有利,但是做丝绸种棉花都要占耕地,只怕是谷少会饿死人。” 朱标点头:“张侯说得对啊,丝绸声音能做,但是不能再扩大了,其他比如茶叶,瓷器,甚至是玻璃,都能做。特别是这个玻璃,不用我说,张侯该知道这里面的利润吧。” “利润自然知道,您想做玻璃生意。” “对。” “做是能做。”临阳侯说道:“平时种地还不一定年年风调雨顺,在海上也不是年年太平,海上有半年是有台风的,出不了海,做不成生意,所以臣尽量,然而不敢保障年年有那么多利润。殿下,臣手下那些人也是有家有业,没银子他们是不会提着脑袋在船上拼命的。”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打算组建皇商,让他们领内帑钱粮做声音,咱们内外一起,先把银子给赚进国库里。现在还没开始,张侯怎么就如此瞻前顾后呢。在商言商,只要你们账目清楚,不是故意蒙骗朝廷,就如你说的那样,碰到了不如意的年份那也是天意,也不怪你们。” 朱标虽然这样说,临阳侯也是一只老狐狸,怎么听不出他在其中的算计,两家名为合作,实际上他让皇商慢侵蚀水寨,将来几十年后,水寨的老一代人死去,新一代谁还想做水匪,反正和朝廷合作有钱拿,自然就不再拿水寨的规矩当回事了。 临阳侯看着朱标,朱标是个不错的太子,老朱也是个雄主,太孙听说也不错,然而谁能保证太孙的儿子也是个明君呢。 算计得再多,也要看天意。 两人开始商谈细节,这细节不是一天能谈妥的,而且朱标组建皇商的事情没办成,因此临阳侯还需要在应天府住上一段时间,还需要再进行几次交谈。 朱标看看外面的天色,留临阳侯在东宫用膳,又叫人把朱雄英接回来,让他跟着一起吃饭,也能在饭桌上和临阳侯聊几句。 朱雄英来得很快,他非常想去后面找麟子,但是也知道这顿饭绝不是一顿饭这么简单,因此就盼着吃完饭还有时间跑太子妃的院子和麟子说说话。 朱标宴请的是临阳侯,作陪的就是朱雄英和贾代善胡芳。 朱雄英年纪小,又没走出过应天府,指望他问出什么有意义的问题真的难为他了。他见到临阳侯第一句话就是:“你是麟子妹妹的太舅爷?” 临阳侯恭敬回答:“臣是她太舅爷。” 旁边胡芳看了一眼贾代善,这贾代善还是那小姑娘的爷爷呢! 然而太孙觉得麟子和临阳侯是亲戚,就围着麟子对着临阳侯问东问西。 朱标在一边微笑听着,并不打断。对于朱雄英这种将来有皇位继承的人来说,告诉他怎么做远远不如让他自己拿主意。 哪怕他的主意是荒唐的,也比做个大臣们的提线木偶强得多。 朱雄英已经说到了麟子爱吃芒果榴梿,问临阳侯南方的榴梿和芒果都是怎么长出来的。 从这两种水果,又问到当地的作物。气候、习俗等。 临阳侯不敢把他当小孩子糊弄,一一回答。朱标看朱雄英这一顿饭和临阳侯之间虽然表现得稚嫩,却是有模有样,十分开心。吃完饭就跟朱雄英说:“你麟子妹妹在你娘那边呢,去看看她吧。” 朱雄英就等这个机会,在朱标跟前还算沉稳,出了门撒丫子就跑。 朱标跟临阳侯说:“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彼此熟悉,说不定过几日两人一起跑你府上玩耍呢。” 临阳侯立即说:“太孙能驾临寒舍,臣不胜惶恐感恩。” 倒是贾代善对今日看到的事情觉得出乎意料,如今想来张太君去世还没三年,趁着这个机会把孩子带回家不知道能不能成事。 朱雄英一路小跑着到了太子妃的院子里,在宫女们惊呼声中跳过门槛看到麟子和太子妃两位郡主一起吃饭,顿时笑得灿烂起来。 “娘,妹妹。你们还没吃完?我也要再吃点,刚才光顾着说话了,这会儿还是有点饿。” 太子妃故意问:“这边有三个妹妹呢,你叫的是哪个妹妹?” “自然是麟子妹妹。”他说完对着两个亲妹妹说:“大妹妹,二妹妹,你们要乖啊。”说完揉了揉她们的脑袋,拉着麟子起来和自己坐在一起。 麟子无所谓,已经跟吃得半饱,坐哪里吃不是吃啊! 朱雄英就说起刚才的事情:“妹妹,我刚才和你太舅爷一起吃饭,和他说了很多。” “说什么来?” “说了水果,他说木瓜和芒果还青的时候可以做饭吃,还说南边气候燥热,无论什么东西都长得茂盛。对了,我们还聊起了占城稻。” 麟子想起了红薯,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朱雄英一直留意她,问道:“怎么不吃了?这鸡肉你不爱吃?” “不是不爱吃,听你说占城稻,什么是占城稻啊。” 太子妃说:“这个我知道,宋朝时候从南边传来的,我给你们讲讲。” 太子妃给几个孩子讲占城稻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把鸡肉给麟子吃,自己啃些边角料,什么鸡翅膀鸡脖子,半天啃不出一口肉。除了鸡,他还把鱼肚子上的肉给麟子吃,他自己在靠近鱼尾巴那边找肉吃。 太子妃心里五味杂陈,臭小子都没这么孝敬过长辈。 过了一会儿外面送西瓜进来,朱雄英又把西瓜心给麟子吃,太子妃又觉得可气又觉得可笑。 气的是这小子都没孝敬过亲娘,可笑的是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到十岁,这模样像是老夫老妻。 太子妃看了一会,心里想着:这不会是看爷爷奶奶相处,他自己无师自通学了去吧? 过了一会儿,朱标的太监进来,催着朱雄英去读书,通知麟子跟着临阳侯回去。 朱雄英就跟麟子说:“妹妹,我过几日休沐了出去找你,咱们再一起玩儿。” 麟子摇头:“不了,我最近忙着盖房子,没空玩儿,等我家房子盖好了我和祖祖请你们来暖屋。” 朱雄英想了想,青莲观那边的房子,大概一个月就能盖好,再花一个月粉刷装饰,中秋节前应该能住进去。 他点头说:“好啊,等你房子盖好了咱们一起玩儿。” 麟子点头,和太子妃母女告辞后与朱雄英手拉手出去了。 麟子本来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不要手拉着手,可是想到两个人年纪不大,而且刚和人家在一个盘子里吃东西,转头不让拉手手了,麟子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到了分别的地方,朱雄英开始絮絮叨叨地嘱咐:“妹妹,你不要那么累,太累了容易长不高。盖房子的事儿该让人家操心就让人家管去,你只管出去看看就行,别事事都管。” “知道啦。” “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太姨婆,等我八月份去找你。” “嗯,记住啦。” “妹妹,我可想你啦。” “唔,我也想你。” 朱雄英高兴起来,在麟子跟前蹦跶了几下,说道:“你回去吧,回头我有好吃的我派人给你送去。” “嗯嗯!” 朱雄英就说:“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麟子松开他的手提着裙子跑出去,跑出门了很远,回头看,朱雄英还在原地看着她,麟子挥手后跑走了。 临阳侯和贾代善胡芳站在东宫门口。 临阳侯说:“你们陪我一路了,这眼看到家,也没什么事要办,你们都回去吧,也好歇息几日。过几日家里宴请亲友,你们再来。” 胡芳立即说:“爹,几位兄弟都不在,您带回来的人也不多,人手不够用,小婿还是留下给您跑腿吧,这几日我们夫妻带着人住到您家,也陪陪你们。” 贾代善没说话,他心里犯嘀咕,不知道皇帝和舅舅说了什么,反正他不能和舅舅走得太近。已经殷勤侍奉一路了,这会儿就是不那么殷切也没什么。 贾代善就点头说:“舅舅,外甥先回去,明日再给您请安,回头派人送去写柴米油盐和被褥铺盖,您和舅妈先把这几日撑下去,回头您安置好了,外甥再陪您去祭祀外祖。” 临阳侯对贾代善很满意,觉得比胡芳这个女婿懂得眉高眼低。就说:“明日就去给你外祖父和外祖母烧纸,回来的时候路过你家的祖父,我也去见见你娘。” 贾代善立即说:“外甥就回去准备一番,带着家里的孩子一起去。” 临阳侯没说话。 胡芳看看贾代善,发现自己没贾代善表现得好,心里想着回去和媳妇商量一下,看怎么奉承岳父岳母。 这时候麟子哒哒哒哒跑出来,远远地喊:“太舅爷,让您久等了。” 临阳侯说:“等的时间不长,你太舅奶奶在午门外面等着,咱们去吧。” 麟子跑过去牵着他的手,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刘夫人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这时候外面传来说话声,她听到丈夫临阳侯说道:“送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回去吧。” 又听到贾代善说:“舅舅,也不差这几步路了,我们送您和舅妈回来后再走。” 临阳侯“嗯”了一声。这时候马车动了一下,一个穿着圆领袍子的小姑娘钻进车里。 刘夫人说:“这是麟子吧?好孩子,来坐我身边。” 麟子提着裙子坐到了刘夫人身边,临阳侯也上了车,马车动起来,刘夫人搂着麟子说:“哎哟,这孩子变化可真大,上次我见她的时候,说话都不利索呢,现在看着像是个大姑娘了。” 临阳侯说:“咱家是北方人,骨架子大,自然就个子高,这丫头和咱们张家人很像。我瞧着贾琏将来长大了也是个高个子,那小子的模样不错,很俊俏,脸盘像他祖父,个子随了咱家。” 说到贾琏,刘夫人的脸色不好看,就说:“咱们上船的时候,老二媳妇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看贾琏,我今儿和外甥媳妇说话,问起了咱们孙女身后事,她说得好听,我身边的人婆子找人打听后回来和我说,我差点气死,要不是因为我要跟着你进宫,我这会儿就要去荣国府把他家砸了。” 临阳侯皱眉问:“怎么了?” “咱孙女的嫁妆不在贾琏手里,被他家的人分了。” 临阳侯冷哼了一声。 刘夫人接着说:“我还没跟你说完呢,我刚才从码头往城里来的路上问了外甥媳妇,我说既然咱们家孩子没福气早早地去了,那贾赦如何续娶,万一新媳妇对贾琏不好呢?我想问问他家看上了谁家的姑娘。结果您猜怎么样?” 麟子坐在他们夫妻中间,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听到这里转头看着临阳侯。 临阳侯皱眉问:“这填房的身份高?” “您想错了,很低!不像是给家里的长子娶妻,用他家的话来讲,是个破落户家的女孩。” 麟子的小脑袋又转头看着临阳侯,临阳侯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了,贾家太可恶了!咱大姐当初在他们嘴里也是个‘破落户’。当初贾源丧妻,娶姐姐做填房,咱家小门小户,按理说门当户对轮不到咱们,谁让咱家有家产呢。昔日姐姐几乎把咱家的家产当嫁妆才能进门,进门后就被他们家吞肚子里,这个填房大概也是如此,必然是父母势弱,又有点产业,暗示人家把家产当嫁妆给带进国公府去。” 麟子说:“这是不是吃绝户?” 临阳侯说:“差不多,就是名义好听些,多少还要些脸,知道遮掩。” 刘夫人说:“我看着这事儿要成了,万一这填房生下个孩子,贾琏那边可怎么办?亲爹后娘又有了新儿子,谁还惦记他,唉,可怜的孩子。” 临阳侯说:“你想错了,人家要了家产,给了一个夫人的位置,这买卖已经结束了,生孩子那是另外的价钱。当初姐姐生贾代善,一来是贾源没嫡出的孩子,二来是咱家还有钱,三来事姐姐能立得住。姐姐也就养下这一个孩子,连个闺女都没有。如今贾琏出身好,那填房夫人很难再有孩子。” 麟子忍不住在心里给太舅爷竖个大拇指,邢夫人就是没孩子。 对了,贾赦的填房还是邢夫人吗、 麟子转头看刘夫人:“太舅奶奶,那个新夫人姓什么啊?” “好像是刑?” 没错,就是这倒霉的邢夫人。 刘夫人接着说:“我是忍不下这口气,咱们十里红妆陪送给孙女的嫁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孩子没了都是贾琏的。等会儿外甥来了,我要问问这东西去哪里了,要是三天内不给我凑齐了,我就带人打上史家的门,问问他还是怎么教闺女的!砸了史家再去砸贾家,要是你外甥敢多说一个字,我去砸他家祠堂。” 麟子轻轻地拍着小手掌:“太舅奶奶威武。” 临阳侯叹气:“夫人,先消消气,这事儿走之前办成就行,不急。这京城风高浪急,你就是上门砸,也要挑个好时机。” 麟子接着鼓掌:“太舅爷睿智!” 刘夫人笑起来:“你个小东西可真会捧。” 车子停下来,外面有随从说:“侯爷,到家了。” 这时候胡芳和贾代善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胡芳急匆匆来扶着临阳侯下车。 临阳侯下车后,马车进门,刘夫人要带着麟子去后院。 临阳侯从大门进入,看了一眼,叹气说:“这是修缮过。” 这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贾代善和胡芳对视一眼,都听过流言蜚语,说是当初抄家的时候,对着临阳侯府掘地三尺,还真挖出不少银子来。 事实上也真的挖出不少白银,这都是府内下人藏的,这些下人都是水匪,个个都有钱。 这时候门外送来一筐拜帖,临阳侯趁机跟胡芳说:“贤婿,你去看看都是谁的拜帖,回头看看要不要见他们。留下荣公和我说话。” 胡芳去处理拜帖后,贾代善立即躬身问:“舅舅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我怎么听说贾琏他娘的嫁妆找不到了?” 贾代善差点忘了这一茬,心里打鼓,想着这舅舅不愧是耳目遍京城,连这事儿都知道。立即说:“都是谣言,今日晚了,明日下午您尽管派人来,咱们一件件对着嫁妆单子看一遍。” 临阳侯看着这外甥,说道:“回头我就派人过去,查明白了我家也不拿回来,这都是给你孙子的。” “是,舅舅,咱们几代血亲,我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不体面的事,必然是有误会。” 临阳侯没搭理他,背着手往前走。 贾代善立即说:“舅舅,我母亲去世前,一直惦记重孙女。外甥那些天实在是脑子晕了,也没及时把人接回来,如今您回来了,想请您做个中人,派人和郑太君说一声,把孩子接回家。” “这事儿我不管,你娘去世后办丧事那阵子,我去你家提起这事,我说这是你娘的遗愿,她去世前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要把孩子接回来,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娘老糊涂了,还说什么庙里的和尚说了这孩子是个扫把星。人家把你家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你现在又想接回去了。就是养一只狗,也没说养了几年看着这狗机灵能看家就从人家家里拉走的道理,何况是个人呢?我话说得粗糙,你去年的话说得也决绝,这会儿别找我。我不管!” “舅舅。” “别提了,你带着你媳妇回家吧,看着你就来气。” “是,明儿外甥再来。” 麟子他们在二门外下车,史夫人和张氏一起来扶着刘夫人下车。这时候秀秀兰兰和大妞也挤过来,大妞看着单薄,但是力气大,直接把麟子车车门口抱下来了。 刘夫人说:“走,先坐着说话,我们带了东西回来,趁着你们都在,这会分一分。” 在官船靠岸前,货船上装的都是临阳侯夫妻的行李和带进京的礼物。刘夫人刚才进宫,已经把给皇帝一家的礼物带去了。剩下的就是亲朋好友的礼物,这会分一分就行。 通过分礼物也能看出亲疏远近来,胡家因为是外孙,礼物都很实用,也很贵重。贾家除了贾琏,别人的礼物也就一般般,属于新奇却不是很贵重那种。 贾琏毕竟身份特殊,好东西一车又一车,吃穿住行都包括在内。 最后是给麟子的礼物,不算多,但是都很值钱。 刘夫人说:“想着你是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有件拿得出手的首饰,我给你选了这套红珊瑚,回头给你撑一撑场面。” 一整套红珊瑚头面,还配的有红珊瑚珠链和手串。 刘夫人给麟子把珠链戴上,说着“千年珊瑚万年红,这一套想集齐了也不容易。那些你现在你用不上,这一条项链是能戴的,日后再来穿着好衣裳就配这条项链。” 旁边坐着的张氏就说:“珊瑚富贵,宫里为了存放珊瑚,还特意开辟了一座宫殿呢,这颜色真衬这孩子。” 刘夫人笑着说:“那是,这是我领着你嫂子们特意挑选的。” 旁边荣国府的女眷都微笑看着,大家态度都不一样。 外面侍女进来,对刘夫人说:“荣公传话进来,说是请荣国府的夫人奶奶姑娘们家去。” 刘夫人假意挽留:“这孩子这么着急干什么,也该留下来吃顿饭啊!” 史夫人带着人告辞,刘夫人挽留了几句,就让女儿张氏送他们离开。 荣国府的人刚离开,她的脸立即拉下来了。 麟子的小胖手摸着脖子上的珊瑚珠子,回忆了一下贾敏,刚才也就她跟着称赞这珠子好,别人都一言不发。 麟子想着:怪不得是林妹妹妈妈呢,确实和想象的不一样。 ———————— 明见 第126章 危机 贾家人走了之后,麟子看着时间不早了,连番赶路又进宫奏对,对于两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家来说确实累了,麟子告辞回家。 临阳侯派人来跟麟子说:“姐儿早日早点来,明日要去祭祀祖宗。” 这种参与别人家祭祀的事情是大事,足见张家和麟子不是外人,麟子答应了一声,带着秀秀他们被张家的人送走了。 麟子回家后把红珊瑚给郑道长看,说了明日跟着去祭祀的事,郑道长让钱嫂子他们准备衣服,就问起来今日的事情。 另一边,荣国府可谓是鸡飞狗跳。 今日临阳侯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贾代善回家就让史夫人把小张氏的嫁妆给找出来凑齐了装箱,等着明日张家检查完了封存。 史夫人说:“当日把这些东西给拆开是怕衙门里查赃物,既然如今舅舅没事儿,自然是要拿出来还给琏儿的。” 毕竟这东西还是贾琏的,如今张家没事儿,再握着也不是好事。 史夫人立即叫了赖家媳妇来,通知各处,把前面那位大奶奶的东西找出来,不够的赶紧补上。 这东西好说,但是小张氏嫁进来的时候陪房人口都已经被卖了,这会儿就是再找也找不回来了。 好在张家没说陪房的事情,史夫人也不再提,想着糊弄过去。听张家的意思不会再京城多停留,这段时间只要能遮掩,过去之后就万事无忧了。 小张氏的嫁妆有一部分在贾敏的屋子里,贾敏爽快地还了回来。一小半在王氏的库房里,但是王氏不想还。她娘家已经没落了,如今眼看着饭都要吃不上了,指望娘家是不行的,只能不甘不愿地把东西拿出来还了回去。 史夫人就和贾代善商量:“不如去给琏儿买几房人口,先充做他娘的陪房。” 小张氏出身侯府,又是亲上加亲,所以嫁妆比王氏更丰厚,陪房人家比王氏的更多。张家一朝出事,这些女子的私产烟消云散,都没给儿子留下一点,要不是因为张家现在又进京了,贾琏将来连他娘的嫁妆单子都看不到。 贾代善连忙答应,让人去买些奴仆来。恰巧这段时间陆家的奴仆陆陆续续发卖,因此买人很方便。 在荣国府紧锣密鼓地补漏洞的时候,张家的亲家胡美坐车到了临阳侯府。 胡美和临阳侯当初都是陈友谅的部下,加上又是亲家,将近天黑了过来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临阳侯出门迎接这位老伙计,大家一番叙旧,开始坐堂上说话,胡美在一边端茶倒水,气氛倒也和睦。 临阳侯问:“你去年去看过定边没有?”他说的是出家为僧的张定边。 胡美自然没看过,就说:“案牍繁忙,打算下半年去看看,正好你回来了,过几日咱们一起去吧。” 临阳侯看了一眼胡芳,心想胡美不去,胡芳这个做人女婿的就不去? 可见是真没去。 后堂里面,也没了外人,刘夫人和张氏坐一起,张氏说:“我那婆婆就是个老虔婆,去年中秋,我打发人给我爹娘送点月饼衣服,她不许我的人出门。早先我攒的私房钱也被她给挤对走了。我以为我在他家二十年,侍奉婆婆照顾孩子,没个功劳也有苦劳,婆婆对我冷眼,孩子也不给我说话,儿媳妇背地里跟孙儿孙女说少往我跟前凑。” 说完哭了起来。 刘夫人气得大骂:“她顾荷花真不是个东西!早先我没看出这混账婆子是这么个人!气死我了,后天我去他家,看我怎么和她掰扯。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行你跟我和你爹走吧。” 张氏又舍不得儿女,左右为难。 刘夫人看她这样子,也想骂他。 这时候外面侍女进来,跟刘夫人禀告:“豫章侯来了,厨房问怎么设宴。” 刘夫人没好气地说:“设什么宴?他都不配吃宴,给他个窝窝头咸菜丝就够了。” 侍女看看刘夫人,刘夫人说:“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就窝头咸菜,别的一概没有。” 侍女退下,没一会儿厨房里面送窝头咸菜到了前面。胡美一看,跟临阳侯说:“张兄弟,这是刚回来没准备饭菜?” 临阳侯心想必然是后面老妻不想留胡美吃饭,笑着打了几声哈哈,就说:“刚回来,失礼之处包涵一二。” “没饭菜,有酒也行。”胡美说着,看了一眼儿子胡芳:“只怕是你岳父家也没酒,你让人出去打点酒,为父和你岳父喝一杯。” 胡芳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胡美吃了一口咸菜,问临阳侯:“老张,你和皇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就是骂了我一顿。” 胡美继续问:“没让你交出部曲?” “我哪有部曲。” “你看看你,咱们这关系你还不说实话,没有部曲,去年你是怎么出的应天府?又是谁保着你全家去了沿海?你不老实!” “那也不是部曲,那是以前水上的兄弟,看不得我老张受苦才搭把手。” 胡美说道:“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叫张盖,你还记得吗?” “这有什么不记得?”临阳侯吃了口咸菜,说道:“年轻那会听人说书,说三国时候有个吴国的将军,外号锦帆贼,他以前就是个水匪,叫黄盖,我对他张扬行事锦缎做帆十分向往。我一想,我也是水匪,不如叫张盖,也就有了这个大名。后来遇到了你们,罗先生说我遇到了个半瓶子水的说书先生,确实有黄盖这个人,但是锦帆贼叫作甘宁,唉,闹了笑话,让你们一直笑到现在。” “改名而已,你改名叫张宁也不是不行。” 临阳侯摇头:“名字这东西,怎么说改就改呢。”想到胡美就是改了名字,胡美原名胡延瑞,因为朱元璋子国瑞,重合了一个“瑞”字,避讳改名胡美。临阳侯就说:“当然了,你这不一样,你这是避讳。” “是啊,避讳还是要避的,上位这人,心胸宽广的时候能装下天地,心眼小的时候比个针眼都小。如今天下安定,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了。” 临阳侯不想和他聊朱元璋,朱元璋的耳目到处都是,临阳侯不想中途出现变故,他现在就盼着赶紧回南方去。 就说:“你这话就说错了,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要是一直尽忠职守,上位只会夸你,铡刀落不到你头上。”说到这里,临阳侯斜着眼问:“你怕什么呢?” “我怕的就说了,我侄儿康泰以前反叛过。” “那都是老皇历了,都这么多年了,上位不会再翻旧账。这点气度上位是有的。” “我还有部曲私军。” 在临阳侯看来这是取死之道,但是嘴里说:“你都养了这么多年了,上位不也是没治你罪吗?又不是你一个人有部曲,徐达这些人不也是养了部曲吗?你要是害怕这个,不如解散了,再跟皇上说一声,这事就过去了。” 胡美不想解散,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问问临阳侯是怎么养那群水匪的,用胡美的思维去理解,那群水匪就是临阳侯的部曲,而且都是精锐,是能在一晚上攻下应天府的精锐。 但是看着临阳侯不提这茬,也不接话,他就说起了另外一桩事。 “胡相想见见你。” 临阳侯皱眉:“见我?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啊!” 人家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功臣中拔尖的那拨人。临阳侯是个降将,连步兵都没挤进去,一直在水军里面打转。而且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除了上朝时候临阳侯主动打招呼外,临阳侯想了半天不觉得大家有交情。 “胡相乃是百官之首,你也该去拜见他。” 张剃头没少给临阳侯传信,老张人不在应天府,对应天府的事儿知道得还算清楚。他知道胡惟庸现在风雨飘摇,看上去风光无限,只是这时候皇帝磨刀霍霍,只怕是活不过两三年了。 临阳侯说:“丞相是百官之首,但是我这官名不正言不顺,身上没什么差事,还是不去了。” “兄弟,你这是糊涂啊。” 临阳侯说:“咱们是降将,还是低调一些好。人家都是早先跟着上位造反起家的,咱们这些人有个侯爵已经到头了,你还想封公封王?醒醒吧,咱不配。” “没法说你,你还是那个太湖水匪,不求上进,不知所谓!” 临阳侯却说:“你再这么掺和下去,早晚要落个满门抄斩。” 胡芳进来的时候胡美气得吹胡子瞪眼,临阳侯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岳父,酒来了。” 胡美收了怒相,说道:“喝酒喝酒。” 从张家出来后天已经黑了,胡美被风一吹,那股子醉意消失不见。 他在马车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派人往胡惟庸府上去了。 胡公子和胡惟庸一起听了胡美长随的话,挥了挥手让这个长随退下了。 胡公子不满地说:“爹,那临阳侯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不如明日让人在朝堂上参他一个谋反,如何?” 胡惟庸没说话。 他现在处在风暴中心,已经感受到了老朱的怒火,然而这时候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由不得他了。 他背后的势力推着他向前和老朱的铡刀碰一碰,看看到底是老朱的铡刀锋利还是他胡惟庸的脖子硬。 胡惟庸已经有了急流勇退的意思,他叹口气。 胡公子正在骂临阳侯不识好歹,听到胡惟庸叹气,立即问:“爹,你这是怎么了?” ———————— 晚上见 第127章 复杂 只要在外面混,就要讲规矩。 水匪有水匪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官场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钱到位了,事就办成了。以胡惟庸的地位来说,鲜少有办不成的事儿,所以陆家捧着重金求上门,求胡惟庸保住陆仲和一条命,胡惟庸不得不答应。毕竟他先前收了人家一套价值连城的玻璃餐具,这上千万银子买来的独一份礼物送过来,就是贵为丞相,胡惟庸也要还这个人情。 胡惟庸想保住陆仲和,但是失败了。如今从陆仲和家里查抄出来的东西牵连到了昔日的江南巨富沈万三家族,以及江浙很多大户人家,连同一些官员都被这个案子波及了。 这大有火烧连营之势,江南这些地方豪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人来找胡惟庸,让他赶紧想办法,有的人这时候想要跳船,投奔到四王八公那边。 胡惟庸心里着急,眼看着大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胡惟庸只能浑水摸鱼保住自己,拉临阳侯入局就是他的计划。 胡公子就是个草包纨绔,他以为他爹是想勒索临阳侯,实际上是他爹想拉拢临阳侯对抗皇帝。 胡惟庸呵斥儿子:“胡闹,你就是参一本,说他张盖谋反又能怎么样?朝廷的水军也就是能在长江上查一查商船,真的有那本事去大洋上和那些人水战?” 胡惟庸自己心里清楚,这时候就是拉临阳侯入伙也不够分量,除非拉整个勋贵团伙和皇帝对抗。 只是这些勋贵们同意吗? 胡惟庸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想了一会儿,对儿子说:“你现在给所有人发帖子,就说老夫三天后过寿,请他们来吃席。” “爹,你不是秋天过寿吗?”胡公子说完,瞬间笑了:“爹,真有你的,三节两寿谁不来送礼就等着送他一双小鞋吧!” 官员以及配偶过寿是官场上默认的敛财日子,因此有些人一年过几次生日,目的是为了收“寿礼”。 胡公子兴致勃勃地出去吩咐准备请柬,胡惟庸看着傻儿子的背影叹口气。 信国公汤和曾经感慨过,不怕爵位比人家低,就怕儿子不争气。 如今胡惟庸也有这样的感慨,胡公子是过于不争气了。 次日天不亮,郑道长不停地摇晃麟子,愣是没把人叫醒。最后让钱嫂子他们给麟子换了衣服抱上车,让赵嫂子钱嫂子带着秀秀兰兰和大妞去临阳侯府。 麟子被从驴车上抱到马车上,晃晃悠悠出了城门,半路颠簸都没把人给叫醒,最后是生物钟到点了,才睁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在马车上啊?” 赵嫂子说:“阿弥陀佛,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这都出城好一会儿了。现在咱们在张家的马车上,要去祭拜张家人呢。” 麟子问:“不是说坟茔在杭州吗?” 赵嫂子说:“是啊!坟茔杭州,但是灵位在城外寺里供奉,咱们先去寺里。” “哦。” 秀秀把食盒打开:“大姑娘,吃饭吧,刚才大家都吃过了。” 麟子坐起来拿着包子吃了起来。 这时候外面请麟子下车,要过江了,这会儿要从马上转移到船上。 麟子带着他们下车跟着登船,刘夫人听说麟子睡醒了,让她到自己这边来,一起过江。 船行在水上,刘夫人说:“南岸的寺庙都是大寺,在百姓眼里,咱们这种人家已经是了不得的贵人了,但是在应天府里面,咱们也不过是二三等人家。那些有名有姓的寺庙去了人家也不当回事,你太舅爷说咱本就是泥腿子,也不和贵人们在一起凑合,找个普通的寺庙,和尚们能老实念经,哪怕多给些钱,让他们日夜供奉牌位也就够了。好在这些和尚老实,你太舅爷出事的时候没把祖宗的牌位挪出去,要是放在南岸,这会儿还不知道去哪儿捡祖宗的牌位呢。” 麟子点头:“太舅爷说得对,要找就找那些能忍得住贫穷的和尚,这些人不浮躁。我听说很多大庙里面的和尚不老实,把庙产租给人家,收七成的租子,人家要是交不起还引着人家借贷,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刘夫人留着麟子说:“这会儿就咱们,我也告诉你,别和那些和尚尼姑有来往,就是道士,也少搭理。这些人都不老实。那些和尚尼姑里面有不少是反贼,关键是这些人成不了气候,每次都是小打小闹,我一介女流都看不上他们,不干不脆,做事拖泥带水。 和尚尼姑造反就和那秀才造反一样,是好多年都不一定能成事,论哄人钱财,他们都是些高手。看他们做事就图一乐呵,要真是造反,须要看那些道士们。那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麟子说:“比如?” “比如汉朝的那个什么大贤良师。” 哦,张角啊! 麟子说:“我知道,我听说过。” “他们造反不一定能成功,但是能动摇根基。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这些人都指定成不了事,日后别和这些人来往。” 麟子点点头。 一会儿船到了长江北岸,小船靠岸,麟子先出去,站在船头扶着刘夫人上岸。 大家又换了车马,快中午了才到目的地。 一群和尚来迎接一行人,看得出来,这都是些穷和尚,衣服洗得灰扑扑的,没有胖人,各个都很瘦。他们手中的佛珠都是竹子做的,态度都很和蔼。互相厮见后,临阳侯带着女婿和外甥被和尚们簇拥着进了山门。 麟子不想和史夫人靠太近,就追着临阳侯跑去了大雄宝殿。 临阳侯在和尚们的陪伴下一起拈香下拜,麟子在门外,趴在门口伸着小脑袋看。因为是贵客,大部分和尚都在大雄宝殿陪着,这时候所有法器一起奏响,梵音禅唱之间尽显威严圣洁。 礼拜之后,和尚们陪着临阳侯去拜牌位。 他们从大雄宝殿出来,临阳侯伸手,麟子赶紧跑过去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后面的观音堂去。 观音堂供奉着临阳侯父母的牌位,临阳侯带着晚辈下拜磕头,麟子排在最后一起磕头。 临阳侯对着牌位说:“爹娘,放心吧,孩子们一切都好,儿和儿媳妇也好。”说完一起下拜。 贾代善和胡芳又一起上香,最后轮到麟子,麟子拜了几拜,因为供桌太高,就把香递给了和尚,请他代劳。 主持请临阳侯出去说话,麟子坐在临阳侯旁边,听他们两个打了几次禅机,临阳侯就让人把香火银子奉上。麟子看到老和尚在看到银子的时候两眼在放光,那是一种喜悦发自内心,和尚们是真的很高兴。 今天的重头戏算是过去了,在准备斋饭的时候,麟子就打算四处跑跑玩玩。 临阳侯嘱咐麟子:“这附近人生地不熟,你不能跑远了。” “嗯,我就在山门那边玩,不出去。” 麟子让大妞去寺庙外面给自己折了一根草,到处甩着玩儿。学着人家练武时候哼哈喊着,在大雄宝殿前面蹦来跳去。 这时候贾敏带着几个丫鬟悄悄地跑来,看到麟子领着三个丫头在玩耍,悄悄地说:“麟子,到姑姑这里来。” 麟子听到了疑惑地看过去:我和你熟吗? 贾敏打开手帕:“姑姑有好吃的点心,快来。” 麟子不屑地看了一眼,压根不在乎。接着蹦蹦跳跳。 贾敏看看点心,心想小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些甜的吗?怎么这孩子不过来。 她小声说:“是甜的,可好吃了。”说完拿起一块啃了一小口,一脸满足地说:“可好吃了!” 麟子看都没看一眼,大妞倒是看了一眼,被兰兰推了一下,也不看了。 贾敏小声地说:“我偷偷给你带的,来吃啊。” 秀秀年纪比麟子大,跟麟子说:“大姑娘,不打发了她,她一直在那儿喊您,要不然我去打发她走?” 麟子说:“不用管,等会儿她身边的人会哄着她走呢。” 贾敏身边的丫鬟都是家生子,都知道麟子的恐怖战绩,这时候战战兢兢,就怕被史夫人发现了骂她们,贾敏的八个大丫鬟哄着她赶紧走,这会儿连哄带拉,被贾敏给弄走了。 贾敏走了之后,麟子松口气。 她用土块在地上画了几个格子,带着大妞他们跳格子,刚蹦跶几下,外面就有人进门。 看衣服,对方该是大户人家的奴仆,进门不说:“和尚们在吗?我们路过贵宝地,想借你们厨房烧水喝?” 这年头有喝热水习惯的必然是大户人家。秀秀说:“和尚们在后面。” 这些奴仆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更精致,打扮得更贵气。想到这里是寺庙,外面还有车马,这必然是某个乡绅来拜佛,家里的孩子在门口玩耍。 这奴仆好心提醒麟子:“你是谁家的孩子?不能在这里玩耍,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去。” 麟子看这奴仆不是个奸诈的人,就说:“我家大人在后面和和尚说话,你要煮水,我带你去厨房。” 麟子带着这奴仆去了厨房,厨房听说他要买一壶热水,就把沸腾的一壶水倒给了他。 这奴仆出来,麟子看他提着陶罐出去,就追着他问:“你家主人是谁?我听你说话,不像是本地的。” 这人回答:“我家主人是海宁人,我家主人姓叶。本来前几日我家人家在访友,听说了胡相过大寿,急着过江去给他拜寿。” 麟子对胡惟庸的印象不好,就说:“他那是敛财呢,他才不是夏天过生日。你主人是干什么的?这么着急去,是为了求官吗?我看你言语不像是粗鄙人家的随从,你家主人该是清高有风骨的人,别去胡家了,胡家上下都是铜臭味。” 这仆人笑着说:“没想到你小姑娘还有这样的见识,我家主人确实有风骨,只是胡相对我家老主人有援手之恩,我家主人才赶去拜寿,说不定人家还不知道我主人是谁呢?” “哦,胡相也做过好事?你老主人怎么了?也被剥皮楦草了吗?” 小孩子说出来的锋芒毕露,令人不适。但是这奴仆还是说了:“不是,我家老主人被饿死在了刑部大牢里面。他上书给皇帝,反对分封诸王且上书说明分封得太奢侈,又说皇帝求治太急,还说皇帝用刑太狠。皇帝就说我家老主人在离间他们父子骨肉,下令捉拿他,后来胡相替他说话,可惜我家老主人还是熬不过严刑,最终饿死在了大牢里。” 真可怜,这人是个尽职的臣子啊。 “你家老主人叫什么?” “家里老主人姓叶,讳伯巨。” “叶伯巨。” “是他。”这会儿已经走到门口,仆人说:“你快带着她们回去,这门口没什么人,万一要是有歹人摸进来掳走了你呢。” 麟子说:“不会,这里人可多啦。” 朱元璋不放心临阳侯到处跑,这寺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呢。 这奴仆还是不放心,说道:“你赶紧回去吧。” 麟子点点头,带着秀秀兰兰回去了。 回到了后堂,贾代善正和临阳侯说话,三个人,临阳侯坐北朝南,贾代善坐东朝西,胡芳坐西朝东。麟子跑去坐在了临阳侯对面,问道:“太舅爷,什么时候吃饭饭,我肚肚饿了。” “待会就好。”临阳侯说:“庙里吃素,待会吃多少盛多少,看着不好吃要少吃些,回家了再多吃。” 麟子点头。 吃完饭从江北回到江南岸,又去了贾家坟茔给张太君烧纸。麟子回到家后天应黑了。 麟子进门的时候林如海正陪着郑道长说话。 麟子问:“林大爷怎么来我们家了?你不读书了吗?”林如海是他们家的希望,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用来读书。 林如海说:“家父说要出来走走,不能一直坐着,正好家里卤肉了,听说你爱吃,就给你家和隔壁秦大人家送了些。待会你尝一尝,要是好吃,回头你家买了肉,处理干净了送我家去,反正都是一锅汤,也省得你们麻烦了。” 麟子赶紧说了谢谢。她随后问:“林大爷,你是个读书人,知道叶巨伯吗?” 林如海想了一下,说道:“你说的是叶伯巨吧?” “是。” “知道,他通经学,在洪武八年的时候经过选拔去山西平遥任职训导,推行教化。次年,也就是洪武九年,发生了星变,就是天文星象出现异常,朝廷和民间议论纷纷,皇上下诏让各地上书陈明治理天下的得失。叶伯巨就认真写了,就因为这次上书他死在了应天府。” 麟子发现他话没说完,也是,这事儿多少是老朱不占理,所以这些人为尊者讳说得没那么明白。老朱让人上书,没想到真有人痛陈利害,而且条条戳老朱的肺管子。有的时候真话最伤人,叶伯巨提出三条老朱治理的弊病“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急”老朱都没法解决。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因为在老朱死后没多久,唯一一次藩王造反成功的案例发生了,燕王朱棣夺了侄儿的江山,这就是叶伯巨所说的“分封太侈”留下的隐患。 麟子说:“听说胡相还想救那位叶先生,是吗?” “有这事,”林如海是个谨慎的人,别看年纪小,对官场认识已经很深刻了。这会闲聊不会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但是麟子理解他的意思,胡惟庸有收买人心的打算,虽然用意有些偏差,但是想救叶伯巨的心也是真的。 人就是这么复杂。 叶家因此对胡惟庸非常感激,要不然今日叶家的人也不会在没得到邀请的情况下赶来给胡惟庸祝寿,只怕是所有来宾里面,叶家人祝寿的心是最诚恳的。 麟子又问:“胡相过寿,你们家去贺寿吗?” 林如海说:“我家已经跟送了厚礼,我们父子就不去了,我娘去露个面就回来。” 麟子发现林家虽然挤不进中枢,但是这种敏感度非常高,这么处理进可攻退可守。男主人有病去不了,孩子在家侍奉亲爹也去不了,女主人携带厚礼去了,到时候说起结党营私和他林家无关,他还就是女主人去吃席而已。 麟子接着说:“你不去可惜了,到时候那里有那么多的大儒,还有很多大人物,你要是能崭露头角,得到他们的青眼,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才子。” 林如海笑着说:“不是我在老太君和大姑娘跟前自夸,我的才学能进三甲,好好的天子门生不做,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科举是正道,没本事的人才走旁门左道。” 郑道长笑着说:“如海稳重,这京城我看了很多家的孩子,像他这么稳重的少见。回头必定能蟾宫折桂,明年我就看你打马游街了。” 林如海站起来拱手:“承您吉言。”说完要告辞。 麟子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回来后饭菜已经摆好。麟子先去洗手,洗完手坐在了凳子上跟郑道长说起了今日的见闻。 麟子边吃卤肉边说:“听说这次胡惟庸请的人可多了,回来的路上看到很多人进城,遇上的官员也都在谈论胡相大寿,给我的感觉就是他这会很癫狂,就是那种平静的发癫。” 郑道长说:“他哪一日不发癫?都是正常的。” 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胡惟庸带着人举着灯笼去了库房。 库房里面两根金丝楠木,胡惟庸走近之后用手拍了拍其中一根,忍不住叹口气。 管家说:“老爷,这么贵重的木料咱们家的人都仔细看着呢。” “看着有什么用?好东西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看的,明日让人锯开,不用雕琢,先给老夫做口棺材。” “啊?” “先躺进去试一试。” “老爷,这不吉利啊。” “去吧,早点锯开。” 官家咽口唾沫,晚上天本来就黑,还说起了棺材,他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胡惟庸乃是一家之主,管家安慰自己“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是好兆头,好寓意。立即答应了。 胡惟庸不舍地拍了拍木料,说道:“老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位极人臣,生前荣耀至极,就盼着死了也能分光大葬”,不知道能不能落下一个风光大葬的结果。 胡惟庸心里叹息一声。 ———————— 明见! 第128章 风光 次日麟子不用再去临阳侯府,就带着大妞出来玩耍。 他们出来的是河面上还有不少花船,但是玩了一会儿,大妞叫麟子:“大姑娘,该回去吃饭了。你看,船都回去了,大家都回去吃饭了。” 麟子忍不住说:“傻妞,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大家日日想着吃饭呢。花船上只要有客人,是不缺饭吃的。” 然而大妞没说错,因为花船都在码头靠岸,上面的乐女们抱着乐器上岸,连同舞女们都抱着衣服一起上岸。 好奇怪啊! 麟子在秦淮河住了几年,从没看过这样的事。 “这是怎么了?” 麟子撒丫子冲过去,拉着一个乐女的袖子问:“姐姐,姐姐,你们不在船上要去哪里?” 这乐女回答:“我们去义忠亲王府凑一凑堂会的热闹。” “什么?什么义忠亲王?没听过啊。” 乐女笑着走了。 麟子茫然看看四处,红楼梦里不是说义忠亲王是废太子吗?就朱标这地位,他就是造反他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废是废不了一点,这义忠亲王是谁? 因为眼下的社会异姓王不少,比如说四王八公里的四王,比如说太子妃他爹常遇春,这位是追封开平王。还有马皇后他义父郭子兴,这位被追封滁阳王。 难道又追封了一个异姓王。 麟子看着很多人上了马车往内城去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领着大妞回家。 刚到街口,就看到秦老实骑马回来。 麟子站着没动,秦老实翻身下马,半蹲在麟子跟前问:“大姑娘最近可好。” 麟子说:“好着呢,昨日见到了我太舅爷了,和他说了你的事儿,他说你小心眼,要是想杀你,你们全家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说谢娘子一直惦记你,就是他不让谢娘子动手,还说你既然要当朝廷鹰犬,就好自为之,你要是欺负人或是卖了水寨的兄弟,到时候送你全家上路。”麟子说完吞了口口水,说道:“没了。” 秦老实松口气。 麟子又问:“你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往日都是下午才回来。” 刚松口气的秦老实全身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街口。 麟子看了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被我太舅爷吓着我?” “大当家的手段你是不知道,在你跟前,他是个和蔼的长辈,在别人跟前就是……算了,不说了。我这么早回来还是为了躲他,今日上午,皇上让礼部尚书去胡相家宣旨,封胡相为义忠王。” 麟子心里:卧槽! 秦老实接着说:“大家都去贺喜,我想着他也回去,就没敢跟着一起去胡家,这不,早早地回来了,躲在家里总能躲过他吧。” 麟子总觉得这个操作很熟悉,她说:“今天是胡惟庸大寿,当然是假大寿,人家当真的办,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皇上也给了一份寿礼,封他为王,是这回事吧?” “对。” 麟子叹气,想到原著里贾政过寿,贾元春加封贤德妃,这套路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天上掉的不一定是馅饼,还可能是石头,落下来就砸的人头破血流。 看麟子叹气,知道这孩子多智近妖,秦老实立即想问为什么叹气,对一边等着的长随说:“你们先回去。” 秦家的下人走了,但是大妞不走,蹲在麟子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地看着秦老实。 说悄悄话怎么能有第三个人?秦老实说:“这丫头没点眼色,你也回去吧。” 大妞回怼:“我又没吃你家的米,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老实皱眉,问麟子:“这缺心眼的丫头你是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这你别管,”麟子跟大妞说:“在家门口呢,出不了事儿,你回去搬两个小板凳来,就说我和秦大人在街口吹风,我们坐一会儿就回去吃饭。” 大妞答应了一声。 麟子看大妞走了,就和秦老实说:“常遇春这些人都是功臣,都是死后封王。胡惟庸也是功臣,这是提前把这份热闹给他了,与其说这是一桩喜事,不如说皇上暗示胡惟庸可以去死了。接下来胡惟庸要是不死,皇上不介意送他全家上路。我说得对吧?” 秦老实点头,他知道内幕消息,就小声和麟子说:“你说到了九分,还有那关键一分没猜到,皇上是给了胡惟庸体面,这体面不是让他一个人去死,是全家去死。你是没听到圣旨,这爵位让他家世袭罔替,又不是朱家血脉凭什么世袭罔替?那活着的异姓王不都是传给儿子后从孙子辈就开始降爵了吗,他胡惟庸的功劳大,比他功劳更大的也有,他凭什么捞个世袭罔替的王爵。” 麟子点头:“这爵位是让他家的人去地下世袭罔替。全家整整齐齐地没了,也就没有世袭罔替的必要了。” 秦老实点头:“大姑娘一直聪慧,看得明白,可惜啊,这满城的官员没几个看明白的。刚才圣旨一出,全城沸腾,官民都争相去拜胡惟庸。” “你们同僚不也去了……哦,看我,我这脑子一瞬间不好用了。你那些同僚哪里是去贺喜,是去记名单去了,今日凡是凑热闹的,日后少不了落下一个胡党的身份,这里面跳得高的免不了给胡惟庸陪葬,对不对?” 秦老实点头。 这时候大妞拿着凳子出来,手里还举着两根黄瓜。 “大姑娘,凳子在这里,这是道长让婆婆给您和秦大人洗的瓜,让你们坐着吹风吃瓜。” 麟子就提着小板凳和秦老实一起去了河边,在树荫下吃着黄瓜吹着风,看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少了花船,今日的秦淮河真的好安静啊! 秦淮河安静,然而内城胡惟庸家的门槛要被踩烂了。人多到比庙会集市上的人都多。 几条街外都停满了车,很多达官权贵不得不提前下车走着去胡家。 路上遇到了相熟的人家都打个招呼,路上镇国公遇到了贾敬,问道:“你二叔来了吗?怎么没见他?” 荣国府和宁国府都是同进同出,对外态度一样,但是在刚才,贾代善和贾敬叔侄两个闭门会谈了一会儿。 贾代善觉得胡惟庸八成要完蛋,贾敬觉得不是,不仅是贾敬,连同史家和薛家也觉得不是。贾代善不放心,就和贾敬商量藏一手。 贾敬出面,贾代善避嫌,老贾家一脚踩两船。 所以贾代善没来,贾敬来给胡惟庸贺喜。 贾敬的说法是:“我叔叔陪着张侯爷呢,如今张家的几位老爷没回来,我叔叔这外甥就要忙前忙后,所以来不了,有厚礼奉上。” 其他几位国公没当回事,和张家有血缘关系的是贾代善,胡芳虽然是女婿,但那也是外人。贾代善侍奉娘舅走不来也说得过去。 他们好奇的就是:“这么大的事张侯爷不来贺喜?” 贾敬摇头:“张老大人不来。” 一群人摇头,有人嗤笑张盖不懂礼数,有人鄙薄水匪就是水匪,就是顶了一层官皮也上不来台面。 本来今日来宾就多,因为封王的圣旨,一些没出门的家主们也都赶来,在中午的吉时中百官一起给胡惟庸叩头祝寿。 毛骧这种天子近臣都排不上好,和一群人挤在游廊里面看满院子官员按照爵位职位排好队,跪下后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比给朱元璋拜寿都要人多隆重。 毛骧和身边几个仪鸾卫对视一眼,大家都在笑,笑的是胡惟庸死期至矣。 这些人官员们口灿莲花祝寿之后,其他异姓王上前祝寿,这次胡惟庸没托大坐着,而是站起来拱手。 当天晚上,麟子刚吃完饭,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家都说有人放盒子。 所谓的方盒子就是放烟花,烟花是放在盒子里的,所以俗称放盒子。 麟子赶紧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东方内城那边火焰升腾,仿佛是不夜天。 那边秦家的孩子已经爬到了屋顶上看烟花了。麟子也想爬上去看,被郑道长拦着,大家一起上了二楼观看。 麟子趴在窗户上,一边看一边说:“从刚才到现在,有几十种了,不知道今晚上能放多少。” 几个婆婆说:“咱们在这看的是个虚假的热闹,胡家这会儿才是真热闹呢。” 麟子悄悄地问郑道长:“祖祖,你说胡惟庸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他难道不知道封王不是好事吗?他就算是当局者迷,难道这朝廷中衮衮诸公也看不出来?” 麟子胖,夏天怕热,郑道长是个小老太太,体温偏低,不怎么怕热。这会一直是郑道长给麟子扇风,这时候郑道长摇着扇子跟麟子说:“都说胡惟庸是功臣,他有什么功劳?” “功劳?”麟子皱眉想。 郑道长说:“论功劳,他比不过李善长,李善长是大军中管辎重粮草的人,虽然没有战绩,但是每一场大战都有他一份汗水。论建言献策,比不过朱升,朱升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胡惟庸后来显出他来,也是因为贿赂李善长提拔了他。” “那他为什么做了丞相?” “是因为胡惟庸聪明啊!”郑道长说到这里眼神往蓝婆婆他们那里瞥了一眼,意思是有些话不能说。 麟子了然地点头。 郑道长接着说:“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觉得封王是坏事,是因为这个王不算显眼。你看四王八公中的四王,这些人是有兵权的,都握着自己的私军,胡惟庸这样一个只有王爵称号的人算不得什么。” 麟子了然地点头,为什么大家不觉得胡惟庸要倒霉了,是因为胡惟庸就算是张狂了一些,在权贵朝臣的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专横跋扈,擅自决定官员的生杀升降在大家眼里不算什么大问题。 开国十几年,大明朝还没走上正轨。上层权贵真正的视小民如草芥,治理天下不过是华丽的借口,行的是争权夺利的事实。 叶伯巨说得对,老朱求治太急,朝廷都没有清理干净就急不可耐地治理天下,能治理得好吗? ———————— 晚上见! 第129章 魏公 麟子听说胡惟庸还的烟花放了半晚上,反正麟子睡着的时候还在放。 这天夜里的秦淮河也比较安静,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的歌女舞女们都去了胡家,而且胡家要连着庆贺三天的寿宴。 麟子听了忍不住咋舌。 上午麟子在家里给郑道长念账本,郑道长会大算盘,两人算着这次看房子的花费,虽然地基还没打,但是花出去的钱像是流水一样。 这时候太子身边的勾来上门,要接麟子去东宫。 郑道长不高兴,板着脸问:“为什么要接我家孩子去东宫?” 勾来躬身回答说:“魏国公从北平来,带来了燕王殿下给太孙的礼物,是几匹小马,太孙要送大姑娘一匹,请大姑娘去挑一挑。” 麟子眼珠子瞬间亮了。 小马诶!想要! 郑道长说:“回去告诉太孙,乡野人家,日常骑驴就够了,用不着马。而且养马太抛费了,小门小户养不起。” 勾来笑着说:“放宫里养也是一样的,宫里有专门的马奴,大姑娘只需要过几日去练习骑行就行。” 郑道长更不可能答应了,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两人天天见面! 郑道长直接说:“太孙年纪大了,日后要迎娶名门淑女,我家孩子还要嫁个如意郎君,日后还是别见面了。” 麟子看看郑道长再看看震惊的勾来,想了想,捂着脸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跑里屋了。 算了,把战场留给祖祖和这太监,麟子表示自己实在参与不了。 勾来震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宫里这些太监宫女说不知道郑大姑娘就是将来的女主子,他们以为这是两家默认的,怎么女方家长这态度不一般啊! 勾来低头说:“您说这不是奴婢等人能听的,您的话奴婢带给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奴婢今日是来接大姑娘的,您别为难奴婢。”说完跪在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说:“你就是跪到明日我家孩子也不会跟你走的,想跪就跪着吧。” 勾来膝行几步到了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低声说:“老太君,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说的不对您再骂奴婢,说的对了您仔细想想。您看,宫里上到至尊下到太孙,都喜欢大姑娘,都把他当成太孙妃,如今天下还有谁家能越得过皇家?您就是不让大姑娘进宫,谁还敢娶大姑娘,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跟太孙夺妻?” 郑道长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勾来这话说得对着呢。 勾来接着说:“老太君,如今已经成这局面了,您也没办法破局。也只能在世俗和礼法之间腾挪辗转,这时候不适合跟上面硬顶,最要紧的给大姑娘争好处。” 郑道长问:“依着你的意思呢?” 勾来微笑说:“这就不是奴婢能说的了,奴婢是太子爷的奴才,自然事事向着太子爷,让奴婢给您出主意,就是真的有主意您也不信。您老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心里自然早有想法,奴婢说了这么多,您心里也早就想到了,不过是没人提出来罢了。 老太君,事缓则圆,您说是吧?” 郑道长看了这太监一眼,问道:“你是从辽东来的吧?” 勾来回答:“您老人家记性好,洪武元年李氏来贺,献上太监二十人,奴婢就是那二十人中的一个。” 郑道长说:“你不仅官话学得好,脑子也好用,怪不得太子挑中了你。” 勾来立即叩头说:“奴婢早就忘了父母家乡,一心侍奉太子,不敢有二心。” 郑道长哼了一声:“罢了,这不是在宫里,你不必在我跟前这样。今日我让你把孩子接去,晚上天黑前把我家孩子送回来。” “是,您放心,大姑娘给您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不会掉一根头发丝。” 郑道长对里屋喊道:“麟子出来吧,跟着勾公公去东宫一趟。” 麟子答应了一声。 外面蓝婆婆他们立即进来帮着麟子换衣服。 麟子坐着车到了东宫,先去拜见太子妃,太子妃说:“你等会儿,你哥哥他还在先生跟前呢,待会就回来。你这条红珊瑚珠子项链不错,你近前来,让我看一眼。” 麟子走过去,把项链摘了双手捧着给了太子妃,太子妃说:“远看漂亮,近看就有点单调了,我怕刚得到了一串金花珠,拆下一颗和你这串珠子搭配,必然是富贵典雅。” 麟子嘴上说“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她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花珠。 太子妃看她那样子就说:“你这个贪猫儿,你是一点都不客气。罢了,拿了那串珠子来,让她挑一挑。” 麟子说:“我也不白拿您的,我有串珍珠,我这年纪戴着不合适,孝敬您了。”说着让跟着一起来的秀秀回去拿珍珠项链,这是上个月拍卖前麟子得到的。珠子有些大,太富态了,给太子妃或许合适。 “这么敞亮,那行,你随便选,我让你选两颗。” 麟子立即伸脑袋去看,这是在圆珠子上錾刻花卉,麟子拨弄了几下珠子,说道:“我要这个桂花珠和牡丹珠。” “好,这两个给你。咱们来看看这东西怎么穿。” 麟子和太子妃低头商量怎么把两颗金珠串进珊瑚珠串里,太子妃说:“两颗不太好看,我再给你一颗荷花的,凑三颗才好看。” 她愿意多给麟子也不推辞,在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时候朱雄英回来了。 朱雄英跑来看到麟子和太子妃头凑到一起,立即挤了进来:“娘,您和妹妹干什么呢?” 太子妃说:“你让开,挡着光了,我和你妹妹在这里串珠子呢。” 朱雄英拉着麟子:“这活儿太费工夫了,你干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我娘一个人在这里串就行,咱们一起去看小马。娘,我带妹妹看小马去。” 麟子喊了声:“娘娘,我等会再来。” 太子妃看着两人跑出去,就跟身边的宫女笑着说:“这真是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到这里,太子妃又说:“这媳妇还没娶呢!” 旁边宫女接话:“小爷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夫妻呢。” 太子妃说:“未必啊,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他玩心不大,也没见他天天闹着到处玩耍。” 可见不是因为玩伴来了才高兴,是因为人家小姑娘来了才这么屁颠屁颠献殷勤。 麟子被朱雄英一路拉着跑出东宫,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小跑出了东华门,就看到外面有一排小马。 麟子看到小马忍不住“哇”了一声。 朱雄英拉着麟子说:“咱们先去拜见爷爷。” 朱元璋这会拿着一张弓和一个老头说话,旁边的太监捧着箭壶,那老头是自己背着箭壶挎着弓箭,看样子两人刚才在比赛。 朱雄英跑过去:“爷爷!魏国公也在,多谢你把小马带回来。” 徐达欠身说:“太孙客气了。” 麟子先对朱元璋福身,又对徐达见礼。 朱雄英跟徐达说:“魏国公这几年一直在北平,没见过我麟子妹妹,我来给你们引荐。魏国公,这是我太姨婆家的妹妹,大名叫郑麟子,和我太姨婆相依为命,今儿让她来挑选一匹小马。” 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这位是魏国公徐爷爷,一直在北平驻扎,劳苦功高。对了,他还是高炽弟弟的外祖父呢,都是一家人。” 麟子再次见礼。 徐达摸了摸身上,跟朱元璋说:“上位,臣来得匆忙,不曾带见面礼,借点东西给臣,回头还您。” 朱元璋说:“我也没有,没法借给你。” 徐达就说:“那臣这老头子就脸皮厚着,小姑娘,今儿不给你见面礼了,教你个本事算是当表礼,你是想学射箭呢?还是想学骑马?” 麟子看看朱元璋和朱雄英,说道:“徐爷爷,您不必如此,回头路上遇到了,您再赏赐不迟。” 徐达说:“日后是日后,今日是今日。” 朱元璋就说:“不可好高骛远,先学骑马,再学射箭。骑马更实用些,她学会了射箭十年八年用不上一回,不如骑马。” 朱元璋都已经决定了,麟子也就答应了。朱元璋让侍卫带着他们两个去挑选马,朱雄英让麟子先挑,跟着麟子在几匹小马中间转来转去。 看着两个小孩子亲亲密密地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徐达小声跟朱元璋说:“这姑娘身份低了些,太孙妃地位尊贵,八成很多老兄弟不乐意,谁不想把孩子嫁给太孙。”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雄英喜欢谁,谁就是太孙妃。还地位低?咱们祖上谁家阔过?才吃了几天白面馍馍都忘了以前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徐达点头:“您说得对。” 他看着麟子围着一匹白马转悠,就说:“上午臣和您说的那个宋柏,听说以前是她家的奴仆,后来放出来了,您打算如何赏赐?他真的能治天花。” 徐达是真的想给宋大夫请功,朱元璋却不在意:“他能有此番功劳,也是听了昔日旧主说的。你刚才不是说这孩子地位低吗?过几年等咱大孙成亲的时候把这消息传扬出去,就说这姑娘找到了治天花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嫁妆。到时候谁还会说她的身份低?” 徐达还想替宋大夫说几句话,看到朱元璋这个模样,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能闭嘴。 上位不再是那个听进去劝的上位了。 徐达心里多少有些惆怅。 另一边麟子跟朱雄英说:“白马适合你,白马王子,骑白马的王子。到时候你长大了,白马也大了,你坐在上面肯定好看,等你骑着白马从一条街走过去,肯定很多姑娘在看你。” 朱雄英笑起来。 麟子就说:“我要那匹黑马。”要做一匹黑马突出重围。 “好啊,小黑就送你。” 朱元璋看到这里,跟徐达说:“是不是很般配?咱和太子的想法一样,咱大孙这一辈要四角俱全,做个好皇帝,有个好贤妻,再养一群好儿子。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活一家人吗?” 徐达点头:“您说得是啊。咱们这些老兄弟们这时候还不愿意退下来享清福,还在前面拼命,都是为了孩子,就想多留点东西给这些孽障。就跟那牛马一样,没日没夜给他们拉套拉到蹬腿的时候,就算是蹬腿了,也走得不安稳,就怕他们活不明白。” 朱元璋点头:“你说得对,汤和他们也是这么说。两个小孩子选好了,走,咱们手拉手教给他们怎么骑马。” 太监把小号的马鞍放好,捆扎结实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裙子。 呜呜,失策了。 朱雄英已经学过骑马,直接翻身上马打算跑一圈。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麟子,发现麟子干看着迟迟不上马,再仔细一看,立即明白了。 他下马跟朱元璋说:“爷爷,我们等会再来。”说完拉着麟子跑回东宫。 朱元璋还在夸大孙子:“整日风风火火,一看就是身子骨健康。” 徐达牵着小黑马,跟朱元璋说:“上位,您说太孙身体好,臣认。但是臣要说太孙脑子不聪明,您要认。” 朱元璋听不得徐达说这个,立即瞪眼:“徐天德,今儿你要是说不出个原因,咱要为大孙讨个公道,揍死你!” 徐达拉着他:“别急,上位,您听臣说。你说大孙拉着人家小姑娘干吗去了?” 朱元璋说:“找套合适的衣服啊。” “对啊,他会骑马,这会就该带着人家小姑娘回东宫,让人家小姑娘坐在前面,路上还能搂搂抱抱,岂不美哉?所以说他脑袋不好使,说白了是您不会教。” 朱元璋看着徐达:“你个老徐,你不是个好东西!咱怎么就认识你了呢。” “哎呀,上位,话说得这么难听,您说臣说得对不对吧?” 朱元璋看着他,忍不住和徐达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朱元璋让太监把弓箭拿来,对着靶子射了一箭,跟徐达说:“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心里总算好受些了。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绕路,要不然胡家的大喜事挡着你回家了。” 徐达心里猜着他的心思,说道:“胡相这人也太胡闹了。” 朱元璋说:“封王是咱的意思,咱是心甘情愿封的。” 都用“心甘情愿”这个词儿了,可见并没有心甘情愿。 作为朱元璋心腹中的心腹,徐达知道朱元璋的意思,就说:“臣这粗人和他们这些文人凑不到一起,要是真的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就祝愿胡相这一去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徐达这么聪明人也看出来胡惟庸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回到东宫,刚进门就喊:“娘,找件衣服给妹妹穿,我们要去骑马。” 太子妃正抱着小儿子哄,看他们一起进来,就说:“新衣服没有,旧衣服倒是有一堆,你的旧衣服”,太子妃停顿了一下,麟子是个小胖子,相反朱雄英这两年很瘦,太子妃就想朱雄英的衣服麟子能穿上吗? 太子妃看了看小胖子麟子,就说:“先试试吧。” 麟子也不矫情,反正她不穿裤子是没法上马,既然来了,还看到了马,她不想放弃。 于是麟子把朱雄英的旧衣服穿上,果然有些紧。朱雄英穿着合适的衣服,裤子穿上感觉像是穿秋裤。 太子妃抱着朱允熥说:“这看着不合适啊!” “合适,肯定合适,”麟子不想再换了,还在榻上蹦了两下,表示非常合适。 太子妃觉得不行,但是麟子已经自己穿鞋准备跑出去了。太子妃就说:“你那项链编好了,戴着走吧。” 麟子又去戴好了项链,跟着门外的朱雄英又去了东华门外。 徐达是个好老师,麟子跟着他学了一下午,已经能单独骑着小马小跑了。 眼看着天快黑了,徐达就和朱元璋告辞,麟子也要走。徐达就说:“好久没给老太君请安了,上位,臣把这小姑娘给老太君送回去,也是顺路的事儿。” 朱元璋点头:“你送她非常稳妥,回去吧。” 麟子得到了一匹马,很兴奋,高高兴兴地和朱家尊祖孙告辞,跟着徐达出去了。出宫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没带上,回头看看,秀秀还在,对那一套衣服也就不在意了。 徐达不放心麟子,和麟子并行骑马,手里拉着麟子的马缰绳。 麟子在路上说:“您本来住在内城,为了我反而还要去一趟外城。” “这是给老太君请安,不送你也要去一趟。” 麟子又问:“您真的是徐三爷的爹吗?” 徐达问:“你说的是我们家增寿?” 麟子点头:“他是燕王殿下的狗头军师,我小时候他俩一起合起伙来哄我呢。” 徐达笑起来:“这两人啊,被个小丫头记上了,可见都没出息。” 徐达骑着高头大马,麟子骑着一匹黑色小马,徐达在马背上拉着小马的缰绳就跟牵着一只大狗一样,而麟子要仰头和他说话,神似一个骑狗的纨绔。 徐达低头看她,觉得这小姑娘肉乎乎非常可爱,而且大大方方,说话带笑,是个外向的性子,就在路上和麟子说笑起来。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有一群人急匆匆地过来。徐达赶紧拉麟子小马的缰绳,小马动作快来不少,麟子第一次骑马,遇到这种突发事情顿时趴下抱着马脖子,显然是受惊了。 后面的侍卫长随们纷纷上前,徐达也弯腰查看。这时候对面大喊:“哪里来的狗敢挡着我们王府的路?” 这话说得很难听。 徐达带着人的都是刚从北平战场带回来的,血气旺盛,大声呵斥:“你他娘地说谁呢?你才是狗!” 两方吵了起来。 徐达就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他那是战场武将,自然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自家亲兵都骂上了,他自然也不会在阵前拉稀。 于是他松开小马缰绳,让一个侍卫把小马牵到一边去,就抖了一个鞭花问:“不知是哪一家的王府,面坐着的又是哪个王爷?”说着纵马闯到了车边,车夫拦着的时候徐达一鞭子甩在他身上。 车夫吃痛大喊,从车上滚了下来。 车里顿时飞出一盏茶来砸到了徐达身上。 徐达对后面说:“二郎们,这车里的人无论公母给我拉出来鞭打。” 徐家的亲卫一拥而上,对面的长随也不少,两方瞬间在街上械斗起来。徐达车里把胡公子给揪了出来,胡公子大喊徐达的爵号,徐达一声不吭,把腾拖出来居高临下举着鞭子就抽。 现场惨叫声不断,麟子在马背上努力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战况。 胡公子是个纨绔,还喝了酒,被拖出来的时候就不清醒,徐达年纪虽大却非常壮实,抽胡公子跟抽陀螺一样轻松惬意。最终有巡视的差役赶来分开了两拨人。 麟子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参与进去的目击证人,被一起送到了午门前。 这种国公爷当街殴打王府世子的应天府审不了,刑部不敢审,所以直接塞给了老朱。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内城的城门关了,麟子想出城就要明天。 徐达在差役来时候就说姓胡的当街打他,麟子听了就一口咬定:“是他先挑事的。” 胡家的人先骂的,就是他们先挑事的。 在徐达和胡惟庸之间,朱元璋自然偏心徐达,立即让人把胡公子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扔回去。胡公子就是被他爹派去请徐达喝酒的,没想到人没请到,反而先打了一架。 胡公子被扔回胡家了,徐达告辞回家。 麟子要走的时候发现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城门关了,自己只能去太舅爷家借宿了。 当麟子提出要去太舅爷家的时候马皇后赶来,对她说:“马上要半夜了,你太舅奶奶年纪大,也经不住你折腾,我带你回坤宁宫住着,上次你那房间还留着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借宿也行,可是总觉得很别扭。 她被马皇后牵着手说:“我觉得还是该去太舅爷还,我祖祖说了,不能在男孩子家借宿。” 马皇后哭笑不得:“男孩子在东宫,你在中宫,间隔着那么远呢,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说完在麟子脑门上戳了一下:“小古板。” ———————— 明见 第130章 认知 麟子被带回坤宁宫,马皇后吩咐准备水让麟子洗澡。 麟子本来昏昏欲睡,看到马皇后这态度像是要亲自盯着,立即说:“我自己洗。” 马皇后则说:“别闹,你这么小,万一呛着水了呢?” “我能洗啊。”麟子赶紧说:“我还带了秀秀,秀秀能给我洗。” “她一个小孩子,不行。” 麟子立即撒娇:“不嘛不嘛,我害羞,我要自己洗,要不然我就不洗了,我做个臭臭的小孩子直接睡觉。” “行,让她们在屋子里,万一你呛着了,他们能来拉你出来。” 这个可以,麟子强调:“让她们在屏风外面。” “好好好!” 马皇后交代宫女后,宫女们准备好了睡衣被褥,大木桶被抬来,麟子在秀秀的帮助下飞快地洗澡,洗完擦干穿好衣服爬床上睡觉。 宫女们收拾屋子,把屏风水桶抬出去,麟子嘴里跟抹了蜜一样谢了一圈。在宫女们吹了几根蜡烛后,麟子喊着秀秀:“秀秀,来,睡觉觉了啦。” 一个管事姑姑突然说:“姑娘,今夜让她和我们挤一挤,您早点睡吧,外面有守夜的人,要什么了只管叫我们就行。” 门关上,麟子在这间小屋子里孤零零地躺下。 睡前还很警觉,想着祖祖肯定很想自己,然而她这人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睡着之后跟个小猪一样。 没一会外面有人开门,宫女端着灯进来,看着麟子在床上摆了个大字,放下烛台给麟子的小肚子上盖了薄薄的被子,随后端着烛台出去了。 外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宫女问:“睡了?” 端灯的宫女说:“睡了,就是睡觉恶行恶相。” 老宫女没说话,悄悄地去了马皇后的寝宫,在还没睡的马皇后身边说:“郑大姑娘睡了,要不派人去教一教?” 马皇后立即明白了老宫女的意思:“别折腾了。” 老宫女说:“睡相太恶,将来……” 如果将来一脚把夫君踢下床呢? 马皇后皱眉:“少管点人家的房中事,我看你们都是闲的。” 看着马皇后生气了,老宫女立即请罪,唯唯诺诺地出去了。 马皇后叹口气。 皇家的规矩太大了,她和朱元璋都不在乎,然而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皇子皇孙们被影响,渐渐维护起来。 一个家族发达了之后,一代什么都不看,二代看穿,三代看吃,在外人和自我要求下,这些子孙们自己都看不起祖辈曾经贫穷拮据的生活,用吃穿用度的奢华昂贵和所谓的礼仪规矩与大部分人隔绝起来,形成了所谓的圈层,自然对一些朴素真诚的做派鄙夷起来,甚至拿来嘲笑讥讽。 马皇后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她无力改变。这个家族每出生一个人,就会冲淡这个家族根上带来的土腥味,直到她和朱元璋去世,这个家族就是金光闪闪的一等一人家,再没有那土得掉渣的做派和操守。 想到前几日朱元璋把烧饼当成人间美味被几个小皇子反驳的事情,再想到朱元璋吃面条呼噜着发出声音被小皇子们纠正的事情,在坤宁宫的深夜,马皇后想到此处忍不住再次叹气。 也不知道这改变是好还是不好。 马皇后知道郑道长反对麟子嫁入皇家,但是马皇后很喜欢麟子,她不是那些大户人家养大的女孩,她在乡间跑跳着长大,在市井里面到处玩耍,她必然是朴素真诚地对待朱雄英,将来两个人成亲了必然相濡以沫,朱雄英不会是个孤家寡人。将来他外出征战回到家里来,有个人在真的心疼他,不会只赞颂他的功绩,也愿意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家长里短和家里孩子们的鸡飞狗跳。 所以马皇后想让麟子嫁给朱雄英,尽量让麟子在嫁来后生活过得轻松一些,就如现在的太子妃一样。 次日天不亮,朱雄英站在门外喊:“妹妹,妹妹?” 麟子睡得昏天暗地,打雷都不会醒,别说朱雄英在门外喊几声了。 老宫女说:“小爷,姑娘睡着呢,进去喊才能醒。”怂恿朱雄英进去。 朱雄英说:“妹妹是大姑娘了,不能再随便进她房间。你们别叫她,她醒了再跟他说等我吃早饭。”说完去给马皇后请安,请安后去读书。 麟子睡到天蒙蒙亮,起来后坐着发呆,喊了一声“祖祖”,看到外面宫女们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才想起来在宫里。 不知道祖祖在家多担心呢,麟子赶紧起来去拜见马皇后,想要赶紧回家。 马皇后说:“你想走也成,但是怎么说也要吃了早饭再走啊。放心吧,一早开城门的时候我就派人去跟你祖祖说过啦。” 麟子点点头。 马皇后说:“你穿你雄英哥哥的衣服小了些,但是你小孩子骑马也要有套合适的衣服。你年纪小,我让他们给你做套男孩子穿的衣服,快做好了,等会儿送来了你去穿上。” 麟子谢了马皇后。 没一会儿朱雄英跑来吃早饭,看到麟子还在,高兴地蹭过来。 两人在马皇后跟前挨着坐,一起吃饭。 朱雄英满桌子夹菜给麟子吃,麟子边吃边说:“你也吃啊,雄英哥哥你太瘦了。” 朱雄英不以为意:“我这是长身体呢。” “可是我也在长啊,我怎么不见瘦?” 朱雄英说:“我就是很瘦啊,我爹小时候也瘦,这是我爹说的,是吧奶奶?” “你爹确实瘦,也不是你这种竹竿一样的身板。”马皇后伸手扒拉了一下孙子小脑袋,说道:“你娘要照顾你妹妹和弟弟,你日后跟着我和你爷爷吃饭吧。” 马皇后想着自己没孩子要照顾,往后就照顾孙子了,也能让太子妃不必操那么多心。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 快吃完了,麟子跟朱雄英说:“我往后不能找你玩儿了,我要回家盖房子了,我决定三处地方一起动工,所以事情比较多,会很忙,你也别来找我,我没时间和你玩儿。” 朱雄英惊呆了:“妹妹,你疯了!三个地方一起动工,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找我太舅爷借,他答应借给我了。” “可是你没有足够的心腹帮你盯着工地啊!要不我帮你去看着,要不然他们坑你。” “你别闹了,你还要读书呢。” “我让我舅舅去,我小舅舅在家闲着没事儿,我再让九江表哥替我去各处看看。”他很仗义地说:“你有事儿我肯定帮忙。” 麟子可不敢用这群皇亲国戚,被建筑队坑点,也就是钱的事儿,顶多是一两千两银子的事儿。被这群皇亲国戚经手,麟子最少能损失一两万两白银。 她立即摇头:“别,求你了,你别帮我,你听过生人坑一半、亲戚大满贯吗?”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哎呀,我不和你说了。” 麟子也确实没法解释什么是“大满贯”。 朱雄英就问:“是不是说熟人坑熟人?” “对,坑得特别狠。” “可是九江表哥他们就是去监工啊。” 麟子对他小舅舅不太了解,但是对李景隆李九江这个坑货是了解一些的。按照正常历史,这坑货把他兄弟朱允炆给坑了,把朱允炆家底一把送,导致他四叔成功登基,因此李景隆喜提外号“大明战神”。 虽然盖房子不是带兵打仗,但是李九江和他爹的性格就是反着来的。他爹李文忠是个很真诚的人,但是李九江那小子特别狡猾,特别善于见风使舵。上次麟子跟着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小子是真的见人下菜的主儿。 “不行,反正我不同意。” 朱雄英是真想帮麟子,还要再说,马皇后听出来了,让这些纨绔子弟去监工,还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呢。 就说:“雄英,这事儿你妹妹做主,你要听你妹妹的。” “好的,祖母。”他接着夹菜:“妹妹快吃,你回去后这段时间就没闲心坐下来吃饭了。你要是有空,记得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 麟子吃完带着小马和秀秀回去,这次马皇后安排了侍卫护送。朱雄英一路送麟子出了坤宁宫,看她骑在小马上的背影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车大蓬提醒他:“小爷,该去读书了。” 朱雄英转头跑回坤宁宫:“奶奶,奶奶你给孙儿解惑啊,妹妹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舅舅和九江表哥会坑妹妹?” 马皇后摸着孙子的脑袋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守谦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守谦,镇守桂林的靖江王,他爹是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 朱雄英对朱守谦的印象很好,朱守谦留给朱雄英的形象是个很开朗堂哥,大家玩得挺好的。 马皇后说:“他去了桂林后不守法度,恣意荒淫暴虐,致使当地民不聊生,告他的折子已经摆满你爷爷的桌子了。” “啊?”朱雄英想象不到平时和蔼的堂哥会和“荒淫暴虐”这几个字联系上。 他忍不住问:“是不是诬告?守谦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谁敢诬告藩王?这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桂林挨着云南,你大伯西平侯(沐英)也写信回来说他不像样子,他娘也管不住他,你爷爷因为他气得砸了碗。” 朱雄英觉得亲戚都是好人,这一刻以往印象中和蔼的亲戚们变得模糊起来,半天没说话。 马皇后心疼地搂着他:“好孩子,人都是有多张脸的,你也别难受。” 朱雄英长叹口气:“奶奶,等会儿再回来和你说话,我先去读书。” ———————— 晚上见《 》 130-140 第131章 说话 麟子骑着小马回去,刚进门就喊:“祖祖,我有小马了。” 郑道长这时候才松口气,出门看到麟子,就问:“你这小马能骑吗?” “能啊。” “我是说往后出城,你能骑着小马吗?” “能啊”! 麟子下马,把小马牵着送到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摸了摸小黑马,就说:“嗯,好,等会儿喂它吃点糖。” 她说完去了门口,留侍卫们喝了些水,送他们走了。麟子和郑道长一起站在街口目送这些侍卫们离开,看不到了才回家。 黄婆婆看到麟子穿着男装就说:“哎哟,这衣服穿上真的跟个哥儿差不多,往后要给大姑娘做几件哥儿的衣服穿。” 郑道长点头:“多做点,日后她要骑马,穿裤子的时候多。” 黄婆婆立即点头,就说:“过几日去买的哥儿穿的布料回来,现在家里的布料都是粉的黄的,不合适。” 郑道长摇头:“事儿能办就办,别往后推,我现在给你拿钱,你看着谁没事去买了回来。”说着进屋子拿钱去了。 黄婆婆拿着钱,就叫了苗婶子领着大妞去买。 麟子则是和郑道长一起在屋子里说话。 麟子把昨日下午到晚上的事儿讲了,连带着今天拒绝朱雄英帮忙的事儿也讲了。 郑道长想了想:“你处理得很好,只是日后还是要远着他们家的人。” 麟子点头。 等麟子出门去给小马喂水后,郑道长叹气:雄英是个好孩子,要不是这层身份,真是个良配。 可惜了! 接下来的日子麟子真的忙了起来,她现在会骑小马往返在城里外面,小马跑得不快,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路上走,赵嫂子这个会骑驴的跟着她一天跑几处。 因为驴子给了赵嫂子,麟子就买了一匹普通的马给张剃头。张剃头找的施工队都是他认识的人,这倒不是水匪们来干活,而是去年他去服徭役的时候认识的一群百姓,大家都趁着这个夏天来干活,希望赚点钱补贴家用。 麟子亲眼看着各处打地基起院墙,半个月后,青莲观要上房梁,再半个月,城外青莲观的房子盖好了,扩建出去的院子也盖好了。 麟子带着郑道长出来看。 里面的碎砖都已经清理了出去,现在各处准备粉刷墙面。 郑道长在里面各处看看,就说:“虽然有些潮湿,好在眼下天气热,一个月过去各处就能装门窗了。” 张剃头立即说:“门窗已经做好了,随时都能来装上,眼下这里没确定院子里种什么树苗,您老人家想种什么?” “这个不着急,”郑道长问:“帘子帐子准备好了吗?” “没有”张剃头摇头:“这个好办,到时候直接买布请人做就行,快了三五天,慢了半个月,都能送来。” 郑道长点头,拉着麟子的手说:“这就醒了,除了帘子帐子,再放进去些桌椅板凳就够了。咱们就是普通人家,别把家里收拾得那么好。”一不小心就是僭越。 麟子点头,跟郑道长说:“估摸着咱们能回来过中秋节。” 郑道长也很高兴:“嗯,咱们回来过中秋。回去的时候去乌衣巷看看。” 张剃头听到乌衣巷就头疼,因为乌衣巷的施工进度很慢,真的是慢工出细活,比狮子山上的庄园都费心力。 他跟郑道长说:“乌衣巷那边最少要两年才能干完,如今也就是把里面的房屋推倒,把外面的围墙给建起来。至于里面堆假山引流水,这些还没做完呢。” 郑道长不管账,就问麟子:“乌衣巷那边花了多少钱了?” 麟子回答:“花出去十五万两了。” 郑道长叹气,又问:“狮子山花出去多少了?” 麟子这次回答欢快了起来:“花出去十万了,祖祖,这十万花的值啊,把山脚到庄园门口的路给铺好了,全是石板路。” 郑道长并不高兴,这十万花出去像是花了十文钱一样,她生出恐惧,就怕朱家再来勒索麟子。 “少花点,不能到处说咱们花了多少钱,不能露富。” 张剃头在一边没说话,这三处一起动工,有心人能估算花了多少钱,有时候有些事儿不是想瞒着就能瞒着的。 麟子骑着小马跟着驴车回到城里,在贡院街口看到一个穿青衣小帽的仆人,这人上来就先给郑道长请安,随后恭敬地跟麟子说:“大姑娘,我家老爷和太太明日要走,请您明日早上去府里吃顿饭,吃过饭我们就要上船。” 麟子这才知道临阳侯夫妇明日要走,立即说:“我明天去送两位长辈。” 次日郑道长和几位婆婆不停地摇晃麟子,才勉强在天亮前把人叫醒。 麟子穿了身男孩子的衣服,扎了个小揪揪,戴着红珊瑚的珠链去骑着小马在观音门等着。 赵嫂子骑着驴,和麟子一起在观音门等。赵嫂子就说:“还是要买些跟着出门的男仆,咱们家就是人太少了。” 往后家里各处房产建成之后必定要找看家护院的男仆,不管怎么说,将来家里奴仆成群是避免不了的。 麟子叹口气,说道:“事情太多,办一件是一件,急不得。” 赵嫂子说:“前不久陆家倒霉了,他家的仆人都已经卖出去了,沈家如今也被查了,家产都被封,家中的仆人过几日也要发卖。大姑娘,到时候买些回来吧。” “回去让祖祖拿主意吧。你说的沈家是沈万三家?” “就是他家,江南的富豪,如今也要倒霉了。不过听说他家没陆家那么倒霉,沈家就是没了钱,到最后大概是人没事。” 这时候观音门被缓缓打开。出城的进城的都在排队。麟子他们让开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从南方来了一支车队。 赵嫂子说:“大姑娘,来了。” 车队前面几个仆人骑马而来,看到麟子就说:“大姑娘,我们家夫人请你上车。” 麟子骑着小马到了马车边,被跟车的奴仆抱起来放在了车上。 麟子钻进车里,刘夫人放下车窗口的帘子说:“你就带了一个人出来了?” 麟子先给他们夫妻请安,随后回答:“是,就我们两个。” 李夫人说:“太寒酸了,你身边还是要有些人跟着才行,不单单是为了排场,也是为了安全。” 临阳侯也说:“这话是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麟子笑了笑:“回头我就找。” 临阳侯说:“上点心,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有些老朋友,他们的徒弟有些去不了海上,要是合适,我回头介绍他们来投奔你。” 马车动起来,麟子好奇地问:“去不了海上?为什么?” “上辈子大概是得罪了海神娘娘,上船后就晕,吐得到处都是,据说耳朵里还嗡嗡的,没法子,这样子压根上不了船。” “那就介绍来啊,我家现在盖好了,有地方住。” “你倒是来者不拒,”临阳侯说:“好啊,到了杭州我就跟他们说,让他的弟子来投奔你。” “您要回一趟杭州?” 临阳侯点头,刘夫人说:“前日你太舅爷觐见,说了想扫墓的事儿,好在皇上是个圣明天子,体恤他的这份孝心,特意恩准我们回程的时候去给二老祭扫。” 刘夫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麟子立即明白,这附近就有朱元璋的耳目,甚至就在他们夫妻身边,是贴身侍奉的人。 麟子了然地点头:“我也刚去。” 临阳侯说:“过几年你大了,清明前后就要你去祭扫了。” 麟子点头,确实有血缘关系,去扫墓也算是祭祀祖宗,麟子并不抗拒。 车队已经出了观音门,向着江边的码头而去。 路上临阳侯夫妇不断嘱咐麟子,离别的时候,无论多少话都觉得说不够。麟子觉得还没说几句,马车停了下来,就有人来报说,说是码头到了。 临阳侯夫妻下车,在下车的时候,临阳侯跟麟子悄悄地说:“玻璃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太舅爷多谢你,无论如何,这又是给水寨上下一条活路,这事儿大伙都承你的情,这事儿回头让曹胖子和你说。” 麟子点头。 胡芳带着妻儿,贾代善带着全家,这会都送来码头上相送。因为他们都住在内城,刚才都去了临阳侯府,他们的马车也跟着一起来了。 此刻大家看着临阳侯夫妻上船,表现得依依不舍。 麟子因为个子矮凑不到前面,只能远远地站着。 贾代善和胡芳拉着临阳侯的手哭哭啼啼,而刘夫人和张氏抱头痛哭,旁边是史夫人带着自家的女眷和胡家的女眷一起劝。 就连贾珠这些人也都围着大人仰头在看,只有贾元春看到穿了一身男装的麟子远远站着没有凑上前,悄悄地来到麟子身边。 麟子斜眼看她。 贾元春问:“诶,你就是那个谁吗?” 麟子说:“我不叫诶,我叫郑麟子。” 贾元春沉默了一下:“我叫元春。” 麟子说:“你大名呢?元春像是个乳名。” “这就是我大名。” “你姑姑叫贾敏,你爹叫贾政,都是反文辈分的,你们这一代人是玉字辈的,你的大名不该是元春。” 元春的乳母发现两个小孩子说话了,吓得差点魂飞九天,上来拉着元春把扯到了一边。 乳母吓得魂不附体,就跟元春说:“大姐儿,可千万别跟她说话,这是个丧门星啊,您忘了您外祖父王家的老爷的事儿了吗?” 乳母说完不断嘱咐:“这会儿可千万不能让太太奶奶知道了,她们要是知道了能剥了我的皮。” 元春看乳母哭得可怜,隔着她对着麟子那边张望了一下,麟子正在看远处的大船。贾元春说:“我听说外祖父是因为克扣贡品收取外邦贿赂才落罪的。” 乳母压低声音:“当官谁不贪?不贪为什么出来当官?姑娘,王家就是她害的,您不信问奶奶去,回去咱们就泡澡洗洗晦气。” 贾元春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看一下麟子。 临阳侯夫妻两个上了船,大船缓缓离开岸边,岸上的人也在陆陆续续回头上车。 麟子在赵嫂子的帮助下骑上小马,张氏立即让自己的奴仆把麟子送回去。毕竟麟子一个小女孩却骑着一匹好马,赵嫂子一个没多少力气的女人,两人在路上走着很容易出事儿。 贾元春被乳母抱上车,和她哥哥贾珠坐在一起。 贾元春一直盯着贾珠,贾珠问:“妹妹看我干嘛?” 贾元春问:“什么时候给我取个名字啊?” “你不是有名字吗?” “我先要个大名,就是玉字旁的大名。” 这事也不是贾珠能做主的啊。 但是贾珠说:“这个简单,将来你办大事了,或者是有大功劳了,族谱要把你记下来,你肯定就有大名了。” 这种事情,很多人都未必能办成,在贾珠嘴里就是“简单”。 而贾元春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于是点点头。 “嗯,我日后肯定能做大事,让族谱写上我的大名。” ———————— 今天来大姨妈了,非常难受,更新的少了,明天争取正常更新。 爱你们! 明见! 第132章 疯狂 过了四五天,有三男一女骑着马来到了贡院街找麟子,这是一群师兄妹,据说是从沧州来的,会武功。 他们的师父和临阳侯有交情,临阳侯介绍他们来投奔麟子。 两个年纪大一点的是亲兄弟,大的叫魏书,小的叫魏隶,剩下两个年纪小一点的,男的叫春分,女孩叫小燕。 这四个人都是良籍,不是奴仆,所以是麟子雇用他们看家护院。 郑道长亲自面试,得知他们几个都有一身好功夫,立即决定让春分和小燕平时跟着麟子在城里走动,如果麟子去的距离远了,让魏家兄弟也跟着,日常魏家兄弟就听张剃头调遣。 麟子骑着小马带着他们几个去城外,顺便把魏家兄弟和春分安置在毛坯房里,毕竟贡院街那边的小房子住不下这么多的人。 张剃头陪着麟子在新建好毛坯房里到处看。 张剃头说:“现在房子还有些潮湿,好在夏天的天气干燥,各处已经粉刷好了,还有几天就能装门窗,装好门窗就放家具进来,慢慢地就能住人了。” 麟子很满意,这真的是古色古香的房子,关键是新房子,光是看着心里就觉得欢喜。 张剃头说:“大姑娘回去跟道长商量一下,找个黄道吉日把三清爷爷请回去吧,这太阳也太毒辣了,夏天雨水也多,就怕淋着晒着了。” 郑道长对这件事也有安排,以前青莲观的神像有很多,但是因为年代太久,很多神像上面的图案都已经斑驳,甚至有些神像已经开始风化,郑道长想要修缮神像,再贴些金箔。只不过这是个大工程,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工匠。 麟子觉得张剃头说得对,先把神像请回去,要不然这风吹日晒也不是个办法。 麟子跟着张剃头把道观里看了一眼,虽然布局熟悉,但是建筑都是全新的,走在道观里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麟子前前后后看了一会,表示很满意。 从道观出来后去看院子,张剃头就说:“大姑娘,我说句话您别恼,道长年纪大了,有些事儿该开始准备了。” 麟子皱眉问:“什么事儿?” “比如说好木板,这东西要私下里准备好,就怕用的时候没有。” 麟子听出来了,这是要先把棺材准备好。 麟子不想准备,因为她觉得准备了就等于承认祖祖的身体不好,要准备后事了。 看麟子不语,张剃头说:“而且山上的地方也要开始建造了。” 麟子心想山上不是已经在建造庄园吗?随后明白过来,是山上的墓穴。表面上是个土堆,但是地面之下可以建造得精美一些。 麟子烦躁地说:“再说吧。” 张剃头看到她这会不愿意聊这个,也没再说什么。 忧心后事的还有胡惟庸,胡惟庸现在已经确定朱元璋对他有了杀心。 哪怕是胡公子这样的纨绔,在被徐达当街殴打了一场后反被说成当家殴打魏国公的他也看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 所以胡公子这段日子开始疯狂敛财,敛财的目的是藏匿资产,好给家人安排点钱,将来他们父子就是死了,家人也有钱花。 对于将要到来的风暴胡家父子都心知肚明,胡公子在疯狂敛财的同时胡惟庸也在想退路。 以前他是不敢想的,这不是前面有临阳侯这个模板,如果学一学临阳侯带着全家逃到边境去做个土皇帝呢? 蝼蚁尚且偷生,别说是人了。 胡惟庸这些年一直做人上人,是吃不了一点苦受不了一点累的。他仔细想了想,北方去不了,北边一直在打仗,如果真的投降了蒙古人那就是真的是自绝于祖宗和汉人,这个念头刚出现就没了。胡惟庸还盼着像临阳侯那样有一日回到应天府,哪怕是短暂的停留,也比做个汉奸强。 去西边吐蕃也不行,那里太苦了,高原苦寒,胡惟庸一把年纪受不了这个苦。 那就去云南,云南倒是气候好,可是去了那里只能受穷,那边山多,山沟沟里比不得江南。胡惟庸毕竟在江南享福享受得多了,去了贫穷的地方吃糠咽菜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么有钱还能有机会回来的好地方就是东南。 他回忆了一下临阳侯的逃跑路线,那就是从大江上逃走,这一路几乎没被人阻拦,十分顺滑的逃到了大洋上,随后临阳侯就挟洋自重,皇帝就是恼怒,也没法子怎么养他,如今临阳侯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应天府,皇上也只能干看着。 胡惟庸觉得他只要复制这个过程就行。 想要逃走,必要有大船和军队。 胡惟庸立即行动了起来,他利用职务开始秘密调遣大军,同时给水军争取饷银建造大船。 就他这些动作自然瞒不过朱元璋。 朱元璋是真没想到胡惟庸有这个胆子! 他作为一个文官,和武将不对付,是喝了多少酒才在醉呼呼的状态下一拍脑袋想出私自调动大军这个主意来? 特别是在开国皇帝跟前秘密调动大军,这种事儿朱元璋是真的想不明白。 朱元璋气笑了,跟朱标说:“先别管,咱就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咱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觉得自己有脸能调动大军?” 朱标说:“这有什么,爹,翻翻史书,国朝建立不久被推翻得比比皆是。先不说五胡乱华那时候,那年月兵荒马乱。就说隋朝这样的朝代,那也是太平过一阵子的,最后不也是被大臣拿到了神器,他自然觉得他胡家和那时候的陇西山东大族是一样的,有问鼎天下的能力,也治理天下的本事。”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色阴沉:“说到底是这群读书的看不起咱们父子,觉得咱们祖上是个种地的泥腿子,比不得他们这些大户人家。” 朱标没说话,他不像朱元璋这样敏感,但是对这些地主豪强们一点都看不上。 就眼下这些豪强和地主连给当初的五姓七望提鞋都不配,但是看到了还是觉得恶心。 纵然恶心,朱标也知道自家的权利是从何而来,心里叹口气。 朱元璋不让朱标插手,朱标不能不关注,这也是个教育儿子的好机会。晚上朱雄英跟着马皇后吃完饭后回到东宫外面的花园,就看到朱标在鱼池边喂鱼。 “爹!”朱雄英赶紧跑去。 朱标从勾来手里捧着的罐子里抓了一把小米,对着勾来抬了一下下巴。 勾来转身让宫女太监们走远点,朱标坐在了水池边的太湖石上。 朱雄英跑过去:“爹,吃了吗?” “跟你娘吃过了,今儿爹想和你说说话,咱们爷俩等会儿回去。” 车大篷赶紧把跟随朱雄英的宫人打发了,勾来把手里的罐子捧着给了朱雄英,和车大篷一起退去,听不见他们父子说话了才停步。 朱雄英左右看看,坐在了朱标旁边的石板上,父子两个坐的位置一高一矮,倒映在水中。水里的游鱼不断汇聚,朱标扔了一把小米就不再扔了。 朱雄英问:“爹,说什么呢?” 朱标淡淡地说:“前几日你不是说我们都瞒着你,不让你知道外面的事情吗?这次有大事告诉你。” 朱雄英捧着罐子举起来,让朱标抓小米,他自己委屈地说:“我都不知道守谦哥哥是个草菅人命的人,现在我看所有兄弟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背地里做什么了。” “别说你怀疑你兄弟,你二叔也没做什么好事。” “二叔?” 朱标叹口气,扔了一把小米到水中,说道:“你二叔做的事儿比你守谦哥哥过分多了,他也就是你爷爷的儿子,但凡是别人早死一百遍了。你爷爷偏袒他,他又是我的亲兄弟,一母同胞的手足,除了骂他我也舍不得他受苦。” “是二叔慢待二婶的事?” “不是,她对你二婶已经够仁慈了,至少没虐待他,他出征的时候,掠夺男孩女孩,强行把人家男孩阉了,结果因为伤口流血不止很多都死了,还抓人家的孕妇,更过分的事情还有。”朱标叹口气:“他是你奶奶生的儿子,你爷爷不舍得将他治罪,他这些事儿我们都瞒着你奶奶呢,不许告诉你奶奶知道。” 朱雄英嘟着嘴,低头不说话。 朱标再三强调:“你敢跟你奶奶说我揍你,听见没有?” 朱雄英反呛:“我二叔这样,你和我爷爷都有错,就是你们纵容他这样。他要是我儿子或是我兄弟,早抓回来治罪了。你们这不是为他好,再纵容下去,必然有因果落在他身上。” “小东西居然训斥你爹了,”朱标在朱雄英的后脑勺上揉了几下,舍不得打他。 朱标接着说:“你奶奶知道他脾气不好,他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是知道他作恶,到时候你奶奶有个闪失可怎么办?她老人家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雄英烦躁地叹口气。 朱标看他同意不去找马皇后告秦王就说:“今儿要跟你说的大事不是这个,是胡惟庸的。” 朱雄英把罐子举起来再让朱标抓小米喂鱼,问道:“胡惟庸怎么了?我听说他儿子就是个纨绔,也做了很多恶事,难道是我爷爷要对他们父子治罪?” 朱标说:“胡惟庸要造反。” “啊?”朱雄英不可置信:“他疯了?” 朱标问:“你不害怕?” “我怕什么?咱们家的家业坚如磐石,胡惟庸就是个鸡蛋,鸡蛋敢跟石头碰不是疯了是什么?” 朱标有心考核儿子,就问:“你凭什么说咱们家的江山坚如磐石? 别歌功颂德,那是场面话,你我父子用不中着虚的,这家业是你爷爷的,将来是我的,我必然要传给你,这乃是咱们父子祖孙的家业,有些话能骗别人,不能把自己也给骗了。 你说说,咱们大明的江山为什么坚如磐石?” ———————— 晚上见 第133章 喜讯 为什么? 这个问题早有人教过朱雄英,那么多大儒官员教育下的朱雄英要是在朝堂上歌功颂德简直是手到擒来。 朱雄英想说咱们是民心所向,可是他知道了两个亲戚对百姓并不好。用《孟子》里面的话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这话说的虽然是君臣关系,但是扩大来看,贵人和百姓也是如此。 二叔和堂哥都这样子了,朱雄英说不出自家江山坚如磐石是因为民心所向。 那是因为有忠诚的官员和将士吗? 可是胡惟庸要造反,官员贪墨成风,他虽然不知道军队里如何,但是也绝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朱雄英想了一会,跟朱标说:“爹,我不知道。” 朱标叹气:你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他从儿子捧着的瓷罐里抓了一把小米,扔了一些给水中的游鱼后跟朱雄英说:“你如果不懂,那就回头看,看咱们家的权柄是怎么来的。” 这个朱雄英知道:“自然是我爷爷提三尺剑为天下驱逐鞑子,咱们家恢复了汉人的江山,咱们家得国最正,就如汉高祖终结了秦朝暴政才有了大汉四百年江山。” “你说错了儿子,终结秦朝暴政的是项羽,是项羽攻入咸阳,或者说是陈胜吴广起来造反,才给秦朝掘好了墓。就几十年前来说,第一个造反的不是你爷爷,第一群造反的人也不是如今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就如项羽死在河边,几十年前的义军也隐入民间,论功绩,汉高祖和你爷爷都有,但是要说功劳全是他们的,说起来也亏心。” 朱雄英看着朱标。 朱标又说:“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要放临阳侯离开吗?” “安抚他,毕竟杀了他没用,杀了他那些水匪们换给头领,这是治标不治本。” “对。但是你知道这些水匪最恨的人是谁吗?” “官员?” “是也不是,说白了是地主和乡绅。” 朱雄英皱眉问:“为什么?” “这天下只有两种人,富人和穷人。再直白点,是土地的人和没土地的人。 这里面有土地的人是那些大户人家,家里有三五亩十几亩地的,不算是有土地的人,他们这几亩地早晚会没有的。 就如几十年前,你爷爷小的时候,你太爷爷有几亩地,结果天下大旱,家里颗粒无收,他不得已为了找地主刘德借粮把这地抵押了出去,然后第二年没有了土地,想再借粮食,地主就不借给咱们家了,最后他没了土地,也没了粮食,他和你太奶奶还有你大爷爷饿死了。 这种有几亩地的人不算是富人,甚至你麟子妹妹也不算是富人。你别看她这会北平有庄子,应天府附近有田产和山林,只要一场意外,比如家里有一处房产着火,这种意外只要发生一次,她的日子会越过越差,最终慢慢被日子拖垮。 所以由此可推断,穷人有两种,有点小钱的穷人,比如你麟子妹妹,和没钱的穷人,比如外面那些手停口停的百姓。 临阳侯身边都是有些小钱的穷人,他们小富即安,也是最温良的一群人,只要不去欺负他们,他们会老老实实过日子,安安稳稳地养家糊口。可是一旦把他们惹急了,后果不堪设想,因为他们都是良家子,自古以来,良家子组成的大军向来令行禁止、战无不胜。所以你爷爷要安抚这群人。” 朱雄英问:“另外一群穷人呢?”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都是一群光脚的,不怕死,向来是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群人是几十年前第一波造反的人,如《陈涉世家》里面说的那样,‘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这群人是愿意为国事去死,所以这群人一直隐藏在暗处,就等着朝廷虚弱了,然后出来咬死国朝。” 朱雄英问:“您刚才问儿子为什么认为咱们家的江山坚如磐石,说了这么多,您还没说原因呢。” “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天下只有两种人,富人和穷人,咱们家是最大的地主,也是最大的官儿,咱们是富人啊!是十几年前,你爷爷选了富人啊!坚如磐石是因为富人的人少,占据的东西多,比如说粮食多,土地多,拿这些控制了穷人,所以咱们的江山坚若磐石。 这个问题咱们说完了,你说胡惟庸能成功吗?” 朱雄英摇头:“不能,他虽然声势浩大,但是这些富人都不站在他这边。他还是个官儿,那些穷人也不信他,他两头都不沾,必然要失败。爹,只是我不明白,既然爷爷讨厌贪官和地主,为什么他要在十几年前这么做呢?” “一念生佛,一念生魔。雄英,再善的人也会做恶事,再恶的人也会做善事。”朱标从回来拿出一块圆形的南红玉佩递给了朱雄英,这玉佩正面是佛像背面是魔王。 朱雄英一只手接了,还没说话,朱标就说:“你年纪虽然不大,却也不小了,我今儿等着你,就是要跟你说,你也不能一直在宫里,娇生惯养不是好事儿,这不遇到了胡惟庸要造反,也是个好机会,你就跟着看,看看众人在这件事里面是怎么应对的。” “是。我要跟着爷爷吗?” “嗯,往后你就跟着你爷爷,暂时不要回东宫来住了。读书、骑射、学着处理朝廷的事情,这些你都在乾清宫办,有空了来看看我和你娘就行。” “是。”朱雄英说完立即问:“爹,我有个问题。” “问。” “会不会在某一年,咱们大明朝有个人像太爷爷和爷爷那时候一样,因为吃不上饭,因为家里死了人,最后咬牙狠心造反,将咱们家取而代之。” 朱标沉默了一会:“会。” 朱雄英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跟朱标说:“爹,我只能管我儿子能做个好皇帝,我孙子我管不着了。” 朱标哈哈笑起来:“够了,你做个好皇帝好爹就足够了。”他把手里的小米全部扔水里,拍了拍手,把手指缝里沾着的小米拍掉,跟朱雄英说:“走吧,回去吧,你娘等着咱们呢。” 又过了几天,陈大王三带着各自的老婆回来了。 这四个老人先到贡院街这边的小房子,敲开门,是大妞开门。 大妞看到四个老人,问道:“你们找谁?” 陈大他们都不认识大妞,陈大说:“我们大姑娘是这里的主人,这里是郑家的宅子,还是谁?” 大妞上下看看他们:“我们没买人啊,你等着,我问问。”哐当一下把门关上了。 陈大和王三对视一眼,这时门被打开,吕婶子看到他们一脸惊喜:“哎呀,真是你们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快进来,我给你们做饭,想吃点什么?” 陈大和王三表示要先去拜见郑道长和麟子。麟子不在家,她这段时间经常在各处工地奔波,白天时候几乎是看不到他的。 陈大和王三进去见郑道长。 郑道长看到他们回来,先是问了他们各家孩子的近况,说了一会京城的事儿才问买地的事情。 陈大说:“如今北平的地价贵了,一万两银子买了一千顷的土地,而且这土地在北平更北,没有刚开始买的那六百顷土地好。” 郑道长听了就说:“这事儿讲究缘分,有就行。” 陈大赶紧把上半年的账册拿出来,又把卖粮食的宝钞给了郑道长。 郑道长看着宝钞就发愁,说道:“往后尽量收金银,现在家里盖房,宝钞还有地方花,就怕将来家里没事儿了,这宝钞放着花不出去又买不来东西,到那时候才可笑呢。” 说完郑道长想起了宋大夫,就问:“你们见到宋大夫了吗?他最近还好吗?” 王三和陈大就兴奋起来。 两人同时说:“见到了。” 陈大激动地说:“宋大夫现在能治天花了,现在北平很多人都知道他能治天花,北方还有很多人去找他拜师呢。” 郑道长听了也高兴:“真的吗?也不枉他出去一趟,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陈大和王三都兴奋地点头,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模样。王三还说:“他知道我们回来,还写了家书让我们带回来。” “好啊,给乡亲带家书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对了,你们先去城外,先把你们家里收拾一下,再把家书给宋大夫他爹。顺便去看看新盖的房子。虽然房子有了,但是里面各处铺设也要忙,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回头你们去找麟子领差事。” 陈大和王三一起退出来,立即出门回城外的苇塘村。 他们几个老人回去后,发现麟子就在这村里,麟子觉得很惊喜,他们在这里见到麟子也很高兴。 大家说些离别后的话,几个老人看到麟子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一些又哭又笑。 宋爷爷听说他们回来,特意来询问有没有他儿子宋大夫的消息。王三就立即把宋大夫的家书拿出来。 王三打趣说:“宋兄弟,你就等着你家孩子天下扬名吧。” 宋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他知道宋大夫出去就是博一个青史留名,纵然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在杏林里面留下些名声,在名医榜上有一席之地,如今他儿子马上要达成昔日的目的,宋爷爷自然高兴。 他拆着信说:“我现在就盼着他早点回来。” 陈大说:“他说了,最少要在那里两年,要教给很多大夫如何种痘。” 宋爷爷点头:“他只要好好地就行。” 王三说:“你就等着他风光回来吧。” 旁边麟子和张剃头也很高兴。 只是麟子高兴得早了,宋大夫的成功注定了一波三折,连她也被卷了进去。 ———————— 这当天很难受,明天应该会好多了,明天争取日九。 明见! 第134章 猜测 随着时间流转,地里面开始秋收的时候,北平的官府送来了为宋大夫请功的奏报。 然而这份奏报到了应天府后被束之高阁了! 原因非常简单,是因为朱元璋和胡惟庸之间的暗流更加紧张。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君臣两个已经有了不死不休的念头。这会儿的朱元璋已经不想搭理杂事,专心弄死胡惟庸,这份奏报只能等着朱标来处理。可怜的朱标太忙了,这份奏报不是很紧急,再等三个月才能被处理。 在这一轮君斗法中,胡惟庸的想法是赶紧跑,要是跑不了大不了一死,让儿子带着孙子跑。 胡惟庸觉得,他和朱元璋之间是斗而不破,哪怕是朱元璋要杀他,最终的结果也就是他死了。 而此时朱元璋的想法是杀他全家!不仅仅是要杀全家,还要杀了他三族! 丞相被夷其三族的事情非常少见,别说是丞相,就是官员也很少有被夷其三族的,无论是三族还是九族,这种都是顶格处罚,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尽量少用,免得落下一个残暴的名声。 虽然朱元璋杀气重,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手段残忍的皇帝,动不动剥皮楦草,但是却很少有波及全家的大罪。比如说麟子的外祖父王家,当家人被杀,做官后得到的土地钱财被没收,王家的两个儿子王子腾还好好地在北平做官,大儿子王子胜虽然坐了一段时间的牢狱,这会已经恢复自由身了。 再往前推,空印案的官员被杀的有一百多人,家属也都好好的,甚至他们的后人并没有被剥夺科举的机会。 胡惟庸觉得朱元璋只想杀自己! 因此这段时间胡惟庸一直在给朱元璋捣乱。 北平给宋大夫庆功的奏报被束之高阁没几天,胡惟庸就把这份奏报找了出来,之所以找出来,是因为有人能治疗天花是一项德政,是该被大书特书的功绩,不该就这么放在一边不管不顾,因此胡惟庸询问看管奏报的官员。 “上位为什么不奖赏这位宋大夫啊?这可是一件大功劳,该赏赐这大夫一个爵位才是啊!” 官员在一边赔笑着说:“或许是担心北方蒙古人也想得到治疗天花的办法吧,说起来他们比咱们更怕天花。” 胡惟庸笑了笑。 这个小官看他发笑,立即又说:“也许是效果还没明显,等明显了面向整个天下推广再进行封赏?” 胡惟庸指着上面的字迹说:“这上面写着呢,救助了很多人,怎么还说不明显?整个北方很多人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说不明显?” “这?下官愚钝,实在想不到原因。” 胡惟庸哼了一声,把奏报扔给了官员回家去了。 回到了家,胡家的官家在胡惟庸耳边说:“甄大人来了。” 胡惟庸换了衣服接见甄讳明。 甄讳明之所以来胡家,是因为胡惟庸托甄讳明做个和事佬,化解徐达和胡公子之间的误会。 前几个月胡公子和徐达在街上斗殴闹到了朱元璋跟前,结果徐达说是姓胡的先动手,当天胡公子喝醉了,给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利索,最终大家都知道是胡公子喝醉殴打徐达。 胡公子何许人也?一个靠爹的纨绔。 说他居然打了魏国公,别的不说,淮西勋贵有一个算一个都和胡公子过不去! 那些不知情的文官也说胡公子太胡闹了,徐达和胡惟庸一个辈分,胡公子不仅殴打了勋贵,还殴打了长辈! 为了儿子的名声,胡惟庸三番两次找徐达和解,徐达滑不留手,就是不接招,甚至不见面,就是在宫里或者朝堂上见面了,人家也不接话,更不给说话的机会,直接溜走。 甄讳明本来没资格做中间人给这两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穿针引线,只不过淮西勋贵们不插手,只能从四王八公找合适的人选。 四王八公都有资格,但是徐达不接招。 甄讳明因为他表妹是东宫里面的娘娘,因此被胡惟庸找来,希望通过吕氏的关系请动太子,请太子居中说和,难道太子亲自出面劝说徐达还这么拿腔作调? 胡惟庸笃定了太子会帮忙,毕竟朱标是个很仁厚的人。只不过太子那么忙,不可能来回奔波给他们调节关系,只要出个面儿就行了,其他的活儿都是甄讳明去做。 甄讳明忙了几天,又特意传信给吕氏,还真让他打听出了一些东西,今日特意来找胡惟庸报信。 甄讳明跟胡惟庸说:“相爷,那日魏国公和贵府的世子爷动手的时候,据说现场还有个孩子。” 胡惟庸不在意:“一个孩子罢了,八成是他徐家的孩子。” “非也非也!”甄讳明小声说:“这孩子不简单,是荣国府的弃女,如今被郑氏太君收养,这位老夫人是皇后的姨妈。” 胡惟庸知道有这个孩子,点头说:“听说过。” 甄讳明问:“您说为什么让魏公这样一个大人物带着一个孩子出门?他们两家八竿子打不着,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亲戚,哪怕是因为那老太太的面子,也不至于让魏公这样一个人物为一个小女孩牵马坠镫。” “牵马坠镫?”胡惟庸皱眉。 徐达是皇亲国戚,皇亲国戚给一个弃女牵马坠镫,这? 胡惟庸问:“真的吗?” “您不信找当日的人问一问啊。” 胡惟庸说:“既然托你,自然是信你的。老夫就是奇怪,为什么呢?” “因为那小姑娘是将来的太孙妃,再长远点,是将来的太子妃或者是皇后娘娘。”说难听点,万一他们成亲后太孙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时候皇帝如果还小,这位姑娘玩一手垂帘听政,天下人就要听这位姑娘的吩咐。 胡惟庸皱眉:“你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事儿宫里人都知道,太子妃和太子把这姑娘当儿媳看待,上位和皇后娘娘也很喜欢他,要不然徐达这岁数这功勋,用得着这么殷勤的侍奉一个毛孩子吗?” “你说得有道理。”胡惟庸立即叫了管家进来,让官家去搜集关于麟子的消息。 没一会管家送来一张纸。 胡惟庸看了一眼,被上面的一条记录吸引了。 他发现仪鸾卫的秦恪和北平的宋柏都是郑麟子以前的家仆。 胡惟庸抖着纸张说:“上位和皇后娘娘真是费尽心思。” 把一个奴仆放进天子亲军,这是在给那小姑娘在官场铺路,让一个奴仆去北平治疗天花,那是给这小姑娘在天下百姓跟前邀名。 这真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胡惟庸拍着这张纸说:“妙,妙啊!” 上位这算计,真是妙啊! 有了这个发现,想到被束之高阁的请功奏报,胡惟庸就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这肯定是想着过几年把功劳按在那小姑娘头上。 他想着该怎么办才能给自己谋利。 胡惟庸非常了解朱元璋,朱元璋确实想让麟子领了这份功劳,到时候在麟子嫁给朱雄英的时候,这也是一份嫁妆,最终会惠及朱家的子孙。 至于宋大夫,朱元璋早就打算好了,会给他补偿。 胡惟庸思考了一下午,又让人仔细去打听关于麟子的事情,终于得到了一条他觉得有用的消息。 前几日七月十五中元节,郑麟子托人在寺庙祭祀临阳侯父母和荣国府的先夫人张太君,并且去跪了半天的经。 胡惟庸一下子明白了朱家为什么要让郑麟子做太孙妃。 这个姑娘背后是临阳侯府。 如果把这姑娘看成张家女的话,这姑娘的身份还真的能做太孙妃。而且临阳侯回来的时候和上位说了什么,别人不知道,十有八九这桩婚事也是在他们二人的谈话里。 胡惟庸觉得不能让临阳侯和上位真的冰释前嫌,他们冰释前嫌了自己怎么办? 到时候自己逃到了外面,岂不是临阳侯能奉诏讨伐? 胡惟庸决定把这会儿给搅黄了! 但是这事儿他还不能亲自出面,想了想,他打算让荣国府出面。 可是转眼一想,荣国府肯定不答应。 就算这孩子荣国府撇大街上了,如果真有造化进宫,荣国府自然想办法再靠上去,谁会把这泼天的富贵推出门去呢。 荣国府不干,荣国府的亲戚们王家没资格,史家滑不留手,谁合适呢? 胡惟庸一下子想到了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和那小丫头有仇,在周王成亲的时候这小丫头给了南安王妃没脸。南安王府一直想拿到水军的军权,再有南安王府眼红海外利益,种种矛盾叠加,南安王府必定会阻止这次的婚事。 胡惟庸立即让人把儿子胡公子喊来,在儿子耳边耳语了一阵子。 次日胡公子邀请南安王府的世子一起出来玩儿,两人在秦淮河上泛舟,在吹拉弹唱之间,胡公子他们的船路过乌衣。胡公子指着乌衣巷旁边一群施工的工匠们说:“这乌衣巷又要出贵人了。” 南安王府的世子说:“贵从何来?刘禹锡都说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都是寻常百姓,何来贵人?” 胡公子惊讶地问:“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五六月的时候这里半条巷子卖给了郑家人,这郑家人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园子给他家的女孩居住,这女孩将来是太孙妃。” 南安王府的世子不信:“别胡说,太孙还小呢。” “小怎么了?小不能先相看?况且宫里已经有了九分准了,只不过是没昭告天下。” “郑家?荥阳侯郑家的姑娘?” “非也,你再猜。” “不是荥阳侯家的姑娘,难道是他哥哥郑将军家的姑娘?除了他两家,内城里面也没姓郑的人家能配得上太孙的身份了。莫不成是天子亲军中郑用家的孩子?身份低了些。” 胡公子摇头:“非也非也,这姑娘原本姓贾,不姓郑。” “姓贾?荣国府和宁国府的?”南安王府和荣宁二府交情好,一下子想到谁了:“是她?胡兄弟别开玩笑了,她不过是一个弃女,荣国府是不会管她的,她拿什么做太孙妃?” “荣国府不管,但是有一座府邸愿意管,临阳侯要是全力托举,你说行不行?” 南安王府心里已经信了,嘴里却说:“这关系就远了,张侯爷有儿孙,凭什么托举姐姐家的孩子?” “他外孙女是胡家女,豫章侯和临阳侯是亲家,用不着张家托举,豫章侯家里足够有威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胡家女和张家没血缘,比起来这郑家女和张侯爷是真有血缘的。兄弟我是个粗人,不懂得朝廷里的弯弯绕绕,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南安王府世子连忙说:“咱们就是说笑呢。” “是啊,就是说笑几句,不过我就是羡慕郑家女,手里有大把的银钱,咱们这些人今日虽然看着风光,你也知道,都是紧巴巴的过日子。我要是有个有钱的亲戚就好了,张侯爷对她真好,什么事儿都给她办,钱财、奴仆都安排好了。” 话说得再多就不合适了,胡公子举杯,南安王府世子也举杯,两人一起干了一杯。 乌衣巷早就看不到了,可是南安王府世子心思飞到了别的事情上,也没心情玩乐。对胡公子说:“胡兄弟,我想起还有事儿没办,今儿对不住了,这次算我的,我要赶紧走了,走得迟了就怕我爹打我。” “你忙你忙,回头不忙了咱们再聚。” 胡公子看着南安王府世子急匆匆上岸,一口气喝下了酒。 他就等着这事闹出来了。 ———————— 晚上见 第135章 童谣 南安王府世子匆匆回安,先回去跟他爹南安郡王说了这件事。 南安王皱眉:“你从胡相他儿子那里听来的?” “是啊!”南安王府世子急切地问:“爹,你说这事儿是真的吗?她要是真的将来成了皇后,咱们怎么办?我娘得罪过他啊!” 南安王说:“那就别让她做太孙妃不就行了。” “说得简单,可是这些不好办啊。” “不仅不好办,办出来也得罪人啊!得罪那姑娘没什么,断了她的青云路,败坏了她的名声,让她这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这事儿简单。但是这事儿必然会让上位一家暴跳如雷。皇家生气了,咱们肯定撑不住。” “您说得是。” “想来胡相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把这事儿扔给了咱们。傻小子,你真以为人家今儿是请你泛舟秦淮河一起勾栏听曲?” “现在想想,也确实是拿咱们当枪使啊!” “对啊,这事儿要办,因为办了对咱们有利,但是又不能让皇上把火气撒在咱们家,所以这事儿还要让胡家人去办。” 南安王府世子听到开始哭笑:“爹,说了一圈车轱辘话又绕回来了,他们家不办才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咱家啊!” “咱们再把这烫手山芋扔回去啊!这会不扔给他家的人,让他还的奴仆出去说,然后推波助澜。” “奴仆?” 南安王点头:“有时候,奴仆比族人更好用啊!” 人家说宰相门房七品官。 胡家的奴仆比一些小官都有脸面,而且胡惟庸父子有时候通知事情都是派奴仆去的,所以南安王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背着胡家父子,让这些奴仆去办事儿。 但是在办事儿前,南安王父子两个还玩了一手隔离,让东平王府和西宁王府的人出面怂恿胡家的奴仆。 这办法也简单,只要是家里奴仆成群,免不了要发生各种恩恩怨怨。越是有点小权力的家奴管家,越是欺压身边的其他同僚。 次日南安王的一个心腹随从把西宁王府的一个奴仆约了出来,蒙面和这个奴仆说:“上个月你家主人赏赐给你们肉,私下里分肉的时候,你儿子分到了一堆肉骨头,生气质问分肉的管家,被他打了一巴掌,聋了一只耳朵,可对?” 西宁王府的奴仆瞬间满腔恨意,点头说:“是,有这回事儿。” 蒙面的南安王府长随接着说:“你去理论,但是所有人都说人家得罪不起,你也没那个脸面去主人跟前告状,你求告无门,非常苦闷。” “是,你有办法?你必然不会这么好心。想让我干嘛?” “我有办法让打你儿子的人断掉一只胳膊,或者是聋一只耳朵,也能让他一命呜呼。但是你要给我们办一件事。” 西宁王府的奴仆想了想:“我就是个奴才。”大事是办不成的。 “不过是传个话,我也是传话的,到时候你去胡相爷家,找到他家的一个管家传话,这对你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 西宁王府的奴仆想了想,这是给胡家传话,牵扯不到自家主人,于是一口答应:“好!” 蒙面的长随说:“我们做生意讲诚信,先货后款,你想让你仇人怎么样?明日就见分晓。” 西宁王府的奴仆瞬间面容扭曲:“我想让他死。” “好办!”明天下午,这里见面。 次日应天府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男人去别家偷女人,被这女人的丈夫赶回来捉奸在床,当场打死。 应天府的衙役立即赶赴现场,这场命案证据链完整,凶手也是愤恨之下打死了人,因为死者和凶手的老婆这半年来勾搭了几次,邻居都知道,因此应天府当天结案,通知这男人的家属来带走尸体。 西宁王府嫌弃这事儿丢人,也就没再管。 下午西宁王府的奴仆喜气洋洋地来找蒙面的南安王府长随,然后领到了一个任务。 “你去约见胡相爷家的胡管事,就是被赐姓的胡富贵,告诉他,他外室养的那个儿子现在安全,他要办成一件事才能看到他儿子。这件事就是让监察院至少十五人上书,给在北平治疗天花的宋大夫封侯。” 西宁王府家的奴仆听了满脸疑惑:“这事儿胡管事能答应?”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他不答应先跺脚他儿子一只手,然后送这孩子给他老婆,看他老婆怎么收拾他。” “这”,西宁王府的奴仆咽口唾沫,这才从喜悦中挣脱出来,发现蒙面的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人。 蒙面的南安王府长随就说:“你传话就行了,别的一概不许多说,更不许透露你的身份。他做不做是他的事情,你传不传话是你的事。你要记住,你的仇人能死,你的儿子也能死!就这么一件小事,你办不好,我们也不是白干活的,不拘你儿子还是女儿,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办办办!”冷汗湿透了衣裳,西宁王府的奴仆生怕自家孩子出事儿了,立即说:“办,我办!” 这么如法炮制,五日后是八月初十,勤劳的朱元璋有一次主持早朝。 这一次朱元璋见识了什么叫作排山倒海。 凡是能上朝的大臣都在说一件事:给北平的宋大夫请功封侯。 这些武将们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人。 封侯? 封你大爷! 老子们在战场上战死了多少儿郎才能封侯,他凭什么封侯? 特别是荥阳侯郑遇春,他大哥在开国前战死了,就这都没捞到一个爵位,他一个人拉扯两大家子,那个治病的先生怎么就被封侯了? 文武大臣们立即分成两派,一方反对,一方据理力争。 眼看着这朝堂要成菜市场,朱标出来和稀泥:“此事要等核实了才好办,诸位别吵了,先核实这件事。” 朱标想用拖字诀,等过上几个月,大家都忘了这件事了,再慢慢地处理。 然而这些文臣今日是有备而来,这些大臣们以为接到的是胡惟庸的示意,加上宋大夫确实有功劳,根据他们收到的消息,于是朱标打岔后瞬间集体爆发了。 当时就有个人在朝廷要“拆穿”皇家的险恶用心。 于是内定郑氏女为太孙妃的事情就彻底公开,大白于天下。 朱标皱眉,朱元璋冷笑看着胡惟庸,心想胡惟庸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这排山倒海的气势卷过来,就把一个小女孩推到了台前,就这? 朱元璋是打算顺势昭告天下给麟子和朱雄英订婚,可是朱标示意他别说话。 国事不是儿戏,有功赏,有过罚。 天家事也是国家事。 要在群臣和百姓面前留下公平公正的印象,要不然这江山就没法长久治理。 朱标稳住了局势,驳斥了堂上诸位大臣所谓的“为一女童弃贤才不顾”的说法。 古往今来,很多人都夸赞朱元璋开局靠一只破碗开创了一个朝代,很多人夸赞他是个了不起的皇帝,可是现有人公开讨论他的性格缺陷。 他自尊心极强、自卑心极重、做事果决、性情多变、务实却缺乏安全感、志气和硬气并存、控制欲强烈、遇强则更强! 在这种性格下,有人引经据典骂他是个昏君,说他为了自家私欲放逐贤良,朱元璋压根不愿意忍。 他立即说用牛痘治疗天花是郑家的小姑娘提出来的,姓宋的却用几千两银子把这个秘密从旧主那里买来,这是贤良吗?这分明是看那姑娘年纪小,巧取豪夺! 大殿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仔细想想,皇帝说得对啊!小姑娘如果知道这个秘密,被家里以前的奴仆知道了,这奴仆用几千两银子买来,一来是小姑娘年纪小,不知道这秘密的重要,二来这样重要的秘密一旦成功那是泼天的富贵,结果才卖了几千两银子,这肯定是小女孩不识货啊。 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不识货,难道一个成年人还不识货吗? 姓宋的确实有巧取豪夺的嫌疑! 在堂上众人为老朱抖出的消息交头接耳的时候,胡惟庸一看,刚才气势如虹的群臣这下安静了,不愿意放弃这大好的机会,立即对身后的一个官员眨了眨眼睛。 这官员瞬间出列,说道:“皇上,这是两件事,宋柏是否骗了旧主算一回事,天家为了孙媳到处算计又是一回事。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瞬间大殿上群臣又叫嚷起来了。 朱标这次没再说话,他是看清楚了,刚才给宋大夫叫屈是假的,今日堵住他们父子两个才是真的。 朱标都不需要多问,这群人的真正的目的就一个:太孙妃必须是群臣同意的。 这话说出来有些扯淡,但是这群人就是这样想的。自古以来,立后或者废后和立太子废太子一样,都会在朝廷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会杀人祭天,让大家见到血冷静一番。 太孙妃是将来的皇后,她生的孩子是将来的皇帝,所以谁家的孩子可以做太孙妃,这都是群臣私下勾兑后君臣一番博弈得出的结果。 在这种吵嚷的环境里,朱元璋火力全开,和群臣对喷,现在的朝堂上是朱元璋大骂,群臣有的大哭,有的被拖走,还有人死活要撞死在台阶上。 一群骗廷杖的东西! 朱标是真不想再看下去了,但是朱元璋不走,他就是熬,也要在今天把这群“吃里爬外”的大臣给斗败了,今日谁都别吃饭喝水,看谁熬得过谁! 在朝廷上君臣斗法的时候,太孙妃是郑家女的消息传遍了外城。 蓝婆婆端着一筐菜从外面跑进来,急匆匆地来到堂屋门口对郑道长讲:“道长,出事儿了,您快来听。” 郑道长问:“出什么事儿了。” 蓝婆婆放下筐子,几乎是扯着郑道长来到了门口,这时候秦淮河岸上一群小孩子跑过去,嘴里唱着童谣: 京城闹,京城嚷, 太孙婚事起波浪。 原说太孙妃已定,却传变数起宫墙。郑麟子,貌端庄, 传言将为太孙傍。 身世成谜遭弃养,流落民间苦难尝。太孙妃,郑麟子, 皇家事,百姓讲。 不知姻缘终成否,且看日后岁月长。 郑道长听完整个人眼前发黑,这时候一起出来的吕婶子赶紧扶着。 郑道长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软得站不住,吕婶子立即背着郑道长回屋。 蓝婆婆看郑道长这个样子,自责地说:“我就不该跟道长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苗婶子这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跟吕婶子讲:“掐人中,先掐人中!” 吕婶子赶紧对着郑道长的人中掐下去,郑道长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对蓝婆婆说:“这里待不下去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去。这几日,不这半年都不能让麟子进城。” 蓝婆婆赶紧答应,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可偏偏这童谣一天的时间风靡整个京城,外面又有人唱,声音飘过墙来被郑道长听到了。 最后那句“不知姻缘终成否,且看日后岁月长”让郑道长听到如万箭穿心。 这是彻底堵死了麟子嫁人的路啊! 要么是嫁给太孙,要么孤独一辈子,谁吃撑了敢娶和太孙有牵扯的女人? 东西收拾好了,可是家里没有驴也没有车,吕婶子要出去租车。郑道长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对要出门的吕婶子说:“去隔壁找林家借一辆马车。” 林家在附近是有名的慈善人家,借东西很大方,很快林家的马车和车夫来了,帮着把东西抬上车,锁了门,一辆马车一辆拉着行李的大车急匆匆出城。 麟子盯着人家装修,现在还有几扇门没有装上,如果装上了,就万事大吉了。 这时候小燕跑来,跟麟子说:“大姑娘,道长她们回来了。” 麟子觉得奇怪,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心里这么想,还是急匆匆地跑去接郑道长下车。 郑道长看起来很不好,被扶着下车,麟子一看,赶紧凑上去问:“祖祖,你怎么了?” 郑道长说:“我有些晕,这里不透气,我要去躺一会儿,你陪着我去。” 麟子扶着郑道长趁机把脉,就麟子这半瓶水的医术也知道郑道长是情绪起伏太大,被刺激了。 她扶着郑道长回到了院子里,路上郑道长说:“咱们不去城里住了,往后就住在这里和山上。” 麟子嘴里一直答应,心里想着难道是和邻居发生口角了? 这必定是和人生气了。 她哄着郑道长躺下,拿扇子给郑道长扇风,哄了好一会儿把郑道长给哄睡着了。 麟子对着秀秀招招手,让秀秀在这里接着给郑道长打扇,她自己出去找婆婆们打听。 “我祖祖这是怎么了?和邻居吵架了?不该啊,秦家的婆媳挺客气的,林家的夫人也是个贤惠人,和上门的吵起来了?”说到这里,麟子突然想起了郑道长的娘家,立即问:“别是郑家来人了吧?” 反正不会是郭家来人,郭家的人除了宫里的郭妃已经没人了,郭慧妃是从不找麻烦,都这么多年过来了,不会今天突然找事。 几个婆婆同时摇头。 苗婶子说:“大姑娘,你也别问了,这事儿你问我们也不会说的,回头你等道长醒了,你们再聊吧。” “你们也该说是什么要紧事儿啊!” “这事儿既要紧又不要紧,总之您等道长醒来再说吧。”他们几个人匆匆离开,开始收拾院子。 外面的行李拉进来,郑道长和麟子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到房子里,看样子是要长住了。 麟子还想弄个仪式呢。 看来这仪式也要省了。 她就回去守着郑道长,到了傍晚,郑道长醒来了。 她看到麟子掉下眼泪:“我可怜的孩子。” 麟子心想这是唱哪一出啊,还是把毛茸茸的脑袋塞在郑道长的怀里让她抱着哭。 麟子说:“祖祖,别哭了,哭什么啊?有事儿咱们解决,哭是办不成事的。” 郑道长说:“好孩子,你的命苦啊,难道你日后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吗?” “啊?”麟子心说还有这好事儿! 她在郑道长怀里抬起头问:“您怎么这么说啊?” 郑道长擦了擦眼泪,就说:“今儿咱们墙外唱童谣,说你是太孙妃。圣旨上盖印的才是太孙妃,街头巷尾吆喝的太孙妃是不算数的。” 如果悄悄地运作,麟子是能做太孙妃的,这么大张旗鼓的宣告,麟子板上钉钉做不成太孙妃了。按道理说郑道长该高兴,但是就因为大张旗鼓的吆喝断了麟子将来组建家庭的可能。 郑道长越想越生气:“他老朱家害人不浅!” 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咬牙切齿! 麟子是真不放在心上:“祖祖,别生气,你看我都没生气,这也是好事儿啊!天下男儿没几个能入得我眼,我不嫁人就不嫁人,您还担心我饿死吗?” 不嫁人只有一个烦恼就是没嫁人,嫁人之后全是烦恼。婚姻为女人带来了什么?带了一个负心薄幸的丈夫和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 麟子说:“我恨不得敲锣打鼓庆贺一场!” 她的高兴不是假的。 郑道长本来在哭呢,看到她这欢喜样子顿时呆住了。 “你?你这是高兴?” “对啊,我还担心到时候您到处给我找婆家该怎么应付呢,这下好了,这烦恼也没有了。” 日后没人催婚了,感觉很爽。 “不是,你还小,你不知道日子的苦,你将来怎么办?你老了在床上躺着动不了,那时候你身边一群人都对你虎视眈眈,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麟子说:“祖祖,我要是有本事,我就是死了还能把觊觎我遗产的人玩弄于股掌。我要是没本事,我这家业也保不住,人还活蹦乱跳呢,钱早没了,真的躺着不动了也没人来打我主意。” 郑道长觉得也有些道理。 “可是,可是你到老了,也该有个人陪着你,就如你陪着我一样。” “到时候再说吧,不行收养个孩子。” “总要有个埋你的人。” “不埋也行,我去山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躺着,说不定过几十年我的骷髅吸收日月之精华,还能成精呢。” 郑道长一巴掌拍在麟子背上:“越说越不像样子。”这时候的她,已经缓过神来了。虽然麟子说得轻松,但是郑道长却心里还在担心。 麟子嫁与不嫁她尊重麟子的选择,她担心的是麟子的养老和送葬。麟子值得一个安详的晚年和一场盛大的葬礼。 毕竟她在年三十的鞭炮声中来到这个世界,在大年初一的早上被家族抛弃,不能默默地死在某个角落,十天半个月后被人发现,落下一句可悲可怜的评判。 郑道长摸着麟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说:“不急,不能着急。”麟子还小,养老的事情还很遥远。 岁月漫长,说不定日后又有变化,且慢慢等吧。 ———————— 明见! 第136章 郁闷 除了麟子之外,凡是认识她的人心情都不平静。 最靠近麟子的一群人,就是蓝婆婆他们,这会都在恐慌,如果麟子做不了太孙妃将来怎么办? 这里面有对麟子的爱惜和同情,但是更多的是对失去好日子的恐惧。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麟子如果成了太孙妃,他们的好日子来了,甚至能惠及子孙,他们现在是最惶恐的,就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除了这些惶恐的身边人,再外围的如杞国公府这种交情的人家,免不了叹气。 其次就是荣国府,这家人的心情才是最复杂的。因为各种心情都有,后悔抛弃麟子又庆幸抛弃了麟子,惊讶麟子居然是内定的太孙妃又雀跃麟子丢掉了太孙妃。甚至家里的奴仆私下里说:“这也是命,咱们家大姑娘才是那贵人命,她这是太倒霉了,连自己都克。” 刚下课的朱雄英和几个小叔叔说笑着出来,车大篷立即上前请他到一边。 朱元璋的第十四子汉王朱楧就说:“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大侄儿,你问他是公事还是私事。” 朱雄英笑着回答:“十四叔,你别吓唬车大篷了,他胆子小。”说完走到一边,车大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汉王代王他们在一边等着,看到朱雄英大惊失色,二话没说跑了出去,几个叔叔立即惊了。 “大侄儿你跑什么?” “这是出事儿了。” 湘王年纪大,直接问身边的太监:“出什么事儿了?车大篷能知道的你们别说不知道。” 一个太监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汉王朱楧说:“大侄儿这么小就有媳妇来,我还没有呢。” 代王朱桂说:“这事儿咱们都不知道,外人是怎么知道的?知道也就罢了,这事儿眼看着要黄啊!” 朱楧说:“才不会黄呢,只要想娶,还是能娶的。” 湘王朱柏说:“别说了,跟上去看看。” 一群藩王跟了上去,大家来到了乾清宫,乾清宫这里大臣们已经散去。留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在说话。 这会朱雄英站在他们跟前正说着什么,朱元璋看到一群小儿子们过来了,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说:“不读书跑这里来干嘛?让你多读点书是为了免得将来人家骂你们能听得出来,出去!” 一群藩王赶紧出去。 朱楧说:“咱爹肯定是被那群大臣骂了,但是咱爹肯定也骂回去了。” 门外这些人议论纷纷,屋子里朱雄英却很有信心。 “不管他们怎么说,反正我都是要娶麟子妹妹的。” 朱元璋说:“对,大孙,咱们就是不会如他们的意的。” 朱标么说话。 “那爷爷,我能明天去看看麟子妹妹吗?” “去吧,明天不上课了,你去玩一天。” 因为朱标一直不说话,朱元璋看了儿子一眼,哄着朱雄英出去,拉下脸对着朱标问:“今儿你怎么一言不发?” “爹,吵架是办不成事儿的。” “你就是软了吧唧的,你不说话,他们以为你好欺负,然后越来越过分,咱告诉你,在他们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直接一棒子打回去,他们就不敢再提第二次了,你这种态度,他们不仅敢提第二次,还敢提第三次,就是吃准了你好欺负。” 朱元璋很生气:“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东家决定的事情,一群店小二不同意了,反了他们了!这天下是咱的天下,咱想怎么做是咱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他们不同意,咱大孙娶谁他们凭什么不同意?咱偏要让大孙娶郑家女。” 朱元璋说完,立即喊司礼监太监:“吴诚,拿纸笔来,咱要拟旨。” 吴诚立即去取纸笔,朱标赶紧问:“爹,今这是要下旨了?” “不是,咱现在明发圣旨,奖励麟子献上治疗天花的宝方,就先发十万钞吧。” 朱标此时被亲爹的抠门和任性弄得焦头烂额。他要拦着,但是朱元璋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三两下写了圣旨,拿了印章,盖上去后对吴诚说:“去,发下去,谁敢拦着一刀斩了。” 朱标立即说:“宋柏在北方颇有人望,如今南北分裂,这时候闹出这事儿来南北之间的裂缝更难弥合。” 朱标说的是实话,自从宋室南迁,北方人就一直生活在胡人的统治下,后来南宋灭亡,汉人彻底沦为三等人,南北之间并没有互相融合,反而分裂加剧,到了明初,这已经是一个令上层权贵头疼的大事。这种分裂是方方面面的,从科举到生活水平,从口音到习俗,大家同为汉人,最北方的汉人和最南方的汉人面对面说话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朱标的思路是正确的,要弥合南北矛盾,但是朱元璋不管,他的办法一直是铁血且强硬。 朱标拦不住这道圣旨,圣旨的颁发流程分四个步骤,分别是准备,草拟,朱批,颁布。如今是洪武年间,朱元璋的威望极高,后期那种内阁草拟的例子还没形成,臣权在朱元璋的打压下还算卑微的年代,这圣旨直接到了礼部。 礼部尚书不想颁旨,但是又怕朱元璋真的杀人,抬头一看,天要黑了,于是让一个官员趁着黑夜去颁旨。 他的想法是:这事儿先这么糊弄过去,才不管是不是夜里,是不是合乎规制。 小吏连夜誊抄,准备次日送往各地,至于公示,那就更潦草了,打算在城门外张贴两天算公示了。 麟子已经吃过晚饭陪着郑道长去遛弯了,被人叫回来,说是有圣旨来了。 麟子当时惊呆了。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圣旨呢?” 郑道长也惊呆了。 以她对朱元璋的了解,这肯定是整了个大活啊! 郑道长和麟子还没回神,礼部的官员玩命地催,让他们赶紧回来,再不回来这些官员就进不了城门了。 因为这些官员急着走,加上朱元璋起草的圣旨又特别的短,几句话念完,礼部官员直接把圣旨塞给了麟子转身就走。 麟子一把扯着这官员的袖子:“大人,这圣旨上面写错了,发现治疗天花办法的是宋大夫。” 麟子都收钱了,这方子都卖给宋大夫了,无论是赏赐的钱财还是名望都不能再要。 但是官员不管这个,直接把袖子从麟子手里扯出来:“你要是不要,自己上书辩解去。”说完急匆匆走了。 麟子和郑道长对视一眼,麟子说:“我把这钱给宋爷爷送去。” 顺便再跟宋爷爷解释一番。 传旨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附近的邻居,宋家人刚才还出来看热闹呢,这时候麟子提着一箱子新印刷出来的宝钞来到了宋家,把圣旨给宋爷爷看。 宋爷爷看到圣旨哪有不明白的。 他是经历过大事的人,立即说:“大姑娘,这事儿我们家认了,我立即写信寄到北面,这虚名我们不要了,只要人好好的就足够了。” 宋爷爷最在乎的是宋大夫的命,要真是被卷进君臣斗法里面,宋大夫如果真的为自己争取功劳名望,等他的就是铡刀! 皇帝想弄死一个人还不简单! 宋家现在全家上下的反应是:我们什么都不要,钱不好,名不要,让我家的人赶紧回来,我们就是乡野之间的小大夫,最在乎的就是一条命。 宋爷爷甚至拉着麟子再三哀求:大姑娘,你要是真的让你师父活着回来就别上书! 麟子说:“我钱收了,我都答应宋师父了。” 宋爷爷一把将装钱的盒子收走:“大姑娘,这钱我们收了,我们又把这方子卖给你了。”说完抱着箱子跑了。 麟子追上去的时候人家都关上了门,留麟子和小燕大妞在外面站着。 麟子这会儿真的是进退维谷,上书说明原委,宋家害怕。不上书说明原委,宋家倒霉。真他娘的成了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麟子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狠狠地踢了一下土块,她这会想爆粗口! 自己招谁惹谁了! 这会月亮出来,照在大地上。 麟子看着月亮,忍不住想:自己上辈子是炸了银河系还是毁灭了宇宙,为什么要让自己遭这个罪! 回头一想,自己上辈子就是个牛马,连草料都是自带的,都这么卑微了,这辈子做个好人却还这么费劲! 她低头吭哧吭哧回家。 大妞脑子简单,跟着一起走。 小燕则是心思细腻:“大姑娘,别生气啊。” 刚说完,麟子扑通一下跌倒在地。 小燕和大妞赶紧扶着她,麟子凑着大妞提着的灯笼回头一看,这还是自己去年无聊的几乎提着小铲子在路上挖的坑! 报应啊! 麟子站起来回家。 这时候在乾清宫,跟着朱元璋一起住的朱雄英对着一张空椅子念叨:“妹妹,这事儿你别急,放心我肯定娶你。” 说完他自己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接着说:“妹妹,你别生气别把这事放心上,你放心,咱们是注定要做夫妻的。” 似乎感觉也不太好。 朱雄英挠了挠头,想了想,缓了口气说:“妹妹,你放心,回头我给你出气。” 这话说的时候痛快,但是怎么才算是出气了呢! 朱雄英对自己也挺明白的,这朝廷上的事儿,他爷爷当家,他爹偶尔能当家,他是没机会当家的。没机会当家很难遇到出气的机会,要是说出来办不到,岂不是自己打脸。 “不能这么说,怎么说呢。” 门外朱元璋看了一会,傻孙子已经换了很多套词儿了。 他背着手离开了,边走边说:“这倒贴样子真丢人。” 他身边的太监们不敢说话。 小爷如何不是这群太监们能评价的。 朱元璋觉得就孙子这样子不行,还要让马皇后给他助攻,转头去坤宁宫找马皇后。 ———————— 晚上见 第137章 风暴 次日马皇后和朱雄英来到了青莲观。 郑道长正在查看三清殿的装潢,她已经找到了老师傅给神像修缮贴金。听说马皇后来了,就到门口等着。 马皇后和朱雄英一起下车,朱雄英没看到麟子,跟郑道长打完招呼后就说:“太姨婆,妹妹呢,我找妹妹玩儿。” 郑道长并没有拦着,说道:“在后面呢,去吧。” 朱雄英跑到隔壁的新宅子里,找了几重院落终于找到了麟子,麟子带秀秀兰兰在库房里面收拾东西。 朱雄英拍了拍门,在门口喊了一声:“妹妹。” 郑麟子看到他,高兴地说:“雄英哥哥来了,快进来。” “你收拾什么呢?” “我小时候贾家给的嫁妆啊!”麟子把里面的书拿出来抖了抖,说道:“马上就要秋天了,秋雨连绵,这些东西如果收藏不好容易发霉。” 这些都是好东西,都是文化瑰宝,麟子对这些非常上心。 朱雄英走到麟子身边,背对着车大篷他们挥了挥手。 车大篷拉着秀秀兰兰离开了,门也被关上。 朱雄英说:“妹妹,我今儿来是……” 麟子打断他:“你喜欢这些吗?” “啊?” “你喜欢你拿走啊。” “可是,这是你嫁妆啊。” “对啊”麟子点头:“我送给你啊。” 朱雄英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当初贾代善说这是给麟子的嫁妆,如今这份“嫁妆”让自己带走,那就等于妹妹没生气。他高兴地说:“妹妹,别听外边的人胡说,我们必然是夫妻,将来生同寝死同穴。” 麟子笑了笑,因为这些都是瑰宝,留在自己手里反而没办法传下去。麟子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有婚姻,不会有孩子,身似浮萍随波逐流,这些东西既然不能随着血脉传下去,那么要给这些东西找个好地方才行。没有一处比宫里更安全更好的环境。 而且当初名义上这是一份嫁妆,实际上这是分给麟子的财产,拿这点东西买断了血缘和亲情,只不过嫁妆的名义好听一点罢了。 麟子说:“你今天带走吧,别让这些发霉了,保存好,将来留给你儿子。” 朱雄英纠正:“留给咱们儿子。” 麟子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说,而是带着他清点了起来。 朱雄英一边干活一边埋怨群臣,就说:“这事儿我爷爷查了,是三个异姓王干的,除了胡惟庸还有西宁东平这两个。这事儿等不到早晚了,过几日就和他们算账。”说完跟着麟子安慰起来,让她不要生气。 太孙一如既往地体贴,麟子踩着凳子取东西的时候他还拉麟子下来,自己爬高处,担心麟子摔着。 把这些书籍卷轴整理完后,库房里有的就是一些老家具。 麟子说:“还有一套银餐具,我给卖了。剩下的这些老物件也是嫁妆,不过这些都很笨重,而且都已经旧了,他们国公府都不稀罕,我也不想送给你,我让人过来重新打磨上漆自己用了。” 朱雄英说:“你也别要了,做些新的吧。对了,到时候咱们成亲就用金丝楠木做婚床,你的寝殿里面都用金丝楠木。” 麟子笑了笑:“我倒是不稀罕家具,回头要是有边角料给我打磨个镯子。” “别说回头,我回去让他们给你打磨,我的书桌就是金丝楠木的,剩下一块板,肯定能给你做个镯子。” 麟子拦住了他:“现在不行,我现在手腕细,等我长大了你再给我。” “不过是一个镯子,你长大了再做新的啊。”朱雄英说:“我有什么就给你什么,我的就是你的。” 麟子听了叉腰:“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你的不是我的。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呢。” 说完麟子去打开门,对门口等着的车大蓬说:“车公公,你让人把这一箱子东西抬走。” 朱雄英嘱咐:“这是妹妹的嫁妆,你们轻点。” 车大蓬立即答应,随后小声问朱雄英:“小爷,人家的嫁妆都是成亲前才拉走,这会儿就拉吗?” 看着麟子已经出院子里,朱雄英说:“你别废话,走的时候带走。”说完追麟子去了。 麟子拐到旁边院子里找了个铲子,朱雄英问:“妹妹,要去哪里玩儿?” “不玩了,我前几年不懂事,到处刨坑,昨天我晚上被自己刨的坑绊倒了,我现在出去把那些坑给填上。” “我和你一起去。” 三清殿里面,马皇后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藻井,藻井中间一朵巨大的莲花垂坠下来,四个角落里还有一些小莲花,造型古朴,美轮美奂。 马皇后说:“这大殿比以前的房子强多了,从内到外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以前的房子低矮破旧,现在的大殿看着非常气派。 郑道长说:“这大梁用的是杉木,檩条、椽子用的是槐木,比不得那些用紫檀木和金丝楠木的寺庙宫观。” “姨妈,这就够了,金丝楠木是耐用,但是这砖瓦能撑几时,别说秦砖汉瓦,就是隋唐两宋的砖瓦也没见几块啊。这次大建能撑上百年就很不错了,百年之后就是麟子的子孙来翻修重建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郑道长心里就不舒服。 “麟子的子孙?收养的子孙?” “姨妈,我今儿来就是说这事儿的,放心吧,两个孩子成亲还有几年,等这几年过去了朝堂上的官员换人了,这事儿就好办了。” 郑道长要是真的想把麟子嫁给朱雄英必然会开心,但是郑道长没这个心思。 “还是算了吧,我想着让麟子改个名字,改头换面。” “这也行。”朱家要娶的是麟子,不管是郑麟子还是贾麟子,只要是麟子这个人就行。 “我的意思是,她改了名字姓氏嫁给别人。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们夫妻怎么一直装听不懂。我说这两个孩子没缘分,他们做不成夫妻。” “姨妈,”马皇后说:“您别固执了,这件事要看孩子,孩子是两个好孩子,一起长大做夫妻不好吗?” “我是不同意的,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死了也就没人反对这婚事了,是吧?” “咱们说下去还会吵架,这样吧,我问您,您想给麟子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郑道长说:“找个家里事少的。” “好,家里事少的,就是一般的庄户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家里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件大事,来往的都是三里五村的乡亲。我问您,这样的人家用得起丫鬟婆子吗?您舍得您养大的孩子天不亮就起床劈材烧水做饭洗碗,冬天用冷水洗衣服,生完孩子不足满月就下床操持一家人吃喝吗? 甚至家里钱少,为了那三五两银子东家借西家求,这样的日子好吗?就算她嫁给乡绅,家里不缺丫鬟,不缺吃喝,但是家里也挡不住被人家盯上,就算是沈万三这样的人家,现在不也是烟消云散了吗? 她出生在国公府,就算是门当户对,也嫁入侯府豪门,先不说丈夫是否上进,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糟心事儿吗? 既然您都愿意她嫁到侯府,难道宫里不比侯府强?做个侯府的媳妇丈夫出息了要进宫三拜九叩,丈夫没出息要整日算计柴米油盐。要是这样,还不如做个皇后。最起码她生的每个儿子最差是个藩王,子孙后人不用她多操心。” “话都让你说了。” 马皇后拉着郑道长的手:“姨妈,这大户人家的男孩子你不知道吗?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要是有本事能养全家还好,现在的这些男孩有几个是能顶事的。不是我说,还是我们家雄英最好,最起码有情分在,从小长大知根知底,纵然是老朱家的媳妇难做,话又说回来了,谁家的媳妇好做啊! 反正我们家是看上麟子了,这就是我们家的孙媳妇。” 郑道长说:“你能说会道,我不和你说了。这事儿我不同意。” “姨妈,您老人家可真倔。” “咱们说另外一件事吧,宋大夫你们是怎么打算的?麟子当初拿了人家的银子,无论日后是功是名,和麟子没关系了。你们家怎么又非要来插一脚!现在还得麟子里外不是人。这孩子昨日拿着圣旨跟我说她不知道将来怎么面对她师父。你们办事儿的时候就没想过孩子的感受吗?” 让马皇后说这也确实是老朱莽撞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老朱那人也很倔,朱标是拦不住他的。 马皇后就说:“我去一趟宋家,亲自跟宋家人解释。” 郑道长叹口气:“你们家的人日后离我们远点,和你们走得近了倒霉!本来好好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反而因为认识你们,越过越倒霉,现在连邻居都得罪了。” “姨妈,别生气,我现在就去宋家。我今儿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少东西,也有一部分是给宋家的,不管怎么说,宋大夫救了常家丫头,这个情分我和太子都记着呢。” 郑道长叹口气:“我和你一起去。哎呀,真是,朱国瑞怎么是这么个人啊!” 朱元璋,字国瑞。 郑道长让人先去宋家说一声,随后和马皇后步行去了宋家。 宋爷爷一家人诚惶诚恐,宋爷爷看她们上门立即说:“草民早上写信了,让犬子立即回来。” 马皇后看了赶紧安慰,并说不急着回来,让宋大夫先在北方传授治疗天花的办法,年底再回来也不迟。 为了补偿宋家,宋家的两个男孩得到了国子监的名额,宋家上下才算是松口气。 名额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家没想弄死他们宋家。 等到马皇后离开,宋爷爷全身虚脱:皇家人真的伺候不起,祖宗的家训是对的,不能和皇家牵扯得深了。 宋爷爷对两个孙子说:“往后你们两个就做缩头乌龟,千万不要出头。”出头的椽子先烂,出头的人先死。 吃了午饭,朱雄英和麟子去喂小马,狗子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在气氛正好的时候,麟子说:“我最近忙,你别来找我了。” “忙什么?” “这里的房子建好了,但是山上的房子还没建好,乌衣巷那边也是一片乱七八糟,这事儿最少要忙两年呢。” “两年?” “当然了,我家的事儿我要亲自盯着。” 朱雄英闷闷不乐:“我有空了来找你。” 麟子皱眉:这是听不懂人话吗?就说别来找我了。 但是麟子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马皇后让人来喊朱雄英,朱雄英在临走前跟麟子说:“妹妹,我心悦你,你等我来娶你,咱们生同寝死同穴。” 麟子噘嘴:“别动不动死啊死啊的,不吉利,你快走吧。” 朱雄英笑着倒退了几步,跟麟子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麟子忍不住叹气。 多好一个小哥哥,唉! 很快中秋节到了,宫中送来了赏赐,临阳侯那边悄无声息地送来了节礼,周围的邻居给郑道长送了些月饼苹果,这属于邻居乡亲的正经来往,麟子也给了不少回礼。 出乎郑道长和麟子意料的是今年给她们送礼的人很多,都是些高门大户。比如说太子妃的娘家郑国公府送来了月饼西瓜等,朱雄英的舅爷也就是大将军凉国公蓝玉的府上也送来了节礼,除了他们,淮西勋贵都送礼了。 这个里面曹国公李忠,西平侯沐府,杞国公陈家因为每年都来往,这几家的礼物留下,其他的都退了回去。 结果刘暻亲自跑了一趟,跟郑道长说:“道长,别人的您不收也罢了,怎么我家的也不收?是埋怨前两年没给您送吗?前两年我们家的人不在,实在没办法。” 郑道长推辞不过,收下了月饼西瓜和一些鲜藕。 其他人家也都派人过来,郑道长说什么都不收。如果说刘暻家里特殊,以为前几年不在才没来往,那么其他人家就属于看麟子将来要做太孙妃才来往的。 郑道长不屑和这些人来往,坚辞不受。 中秋节过去后,郑道长又请了一些道士来做法会,这次是把三清的神像请回三清殿。 刘暻因为和道门里面很多道长有交情,一起来参加,法会结束后,他也没立即走,而是提着个水桶和郑道长麟子一起在三清殿擦供桌。 麟子问:“刘爷爷你不早点回去吗?” 刘暻当然不愿意早点回去,最近一段时间胡惟庸接近疯狂,刘暻当然不会一个人带着一群长随回去,他在等千户童烈他们,打算和这些人一起结伴进城。 郑道长问:“你来京城是为了报仇,如今怎么样了?” 刘暻一边洗抹布一边回答:“快要有眉目了。” 正说着,大门外童烈在喊:“刘大人在吗?” 麟子的耳朵好使,立即回答:“在呢。” 郑道长问:“谁啊?”说着就拿着抹布出了大殿。 童烈在大门外喊:“道长,晚辈不进去了,今儿是三清爷爷回去住着的头一天,晚辈等人身上煞气重,就不进去了,过几日再来磕头。” 郑道长说:“这孩子,好好地说什么煞气重啊。” 刘暻已经洗了手准备离开,走之前再次拜别了郑道长,到了门口,和童烈他们会合,一起离开了。 麟子拿着抹布追出去,童烈都已经跟上马了,看到麟子追出来又下马走来,跟麟子说:“大姑娘,这几日别去城里,至于狮子山那边,有事儿让剃头过去,你和道长别出门了。” 麟子问:“发生什么了?” 童烈没说话,再次嘱咐:“你要乖,别乱跑。”说完走了。 麟子看着一群人骑马离开,赶紧跑回去跟郑道长说:“祖祖,城里要出大事儿来。八成胡惟庸要倒霉了,童千户说不让咱们乱走,也别去狮子山。” 郑道长说:“那别乱走。”她心里有些不放心,就跟麟子说:“这几日忙,等过几日大家种上粮食了,咱们在家里挖个地窖。” “挖地窖?” 郑道长淡淡地说:“没用的时候藏些粮食,有用的时候能藏人。” 麟子倏然而惊。 麟子拿着抹布想了想胡惟庸案,据说牵连了很多人,京城里面杀得人头滚滚,看来不去也是一件好事儿啊! 然而麟子还是错估了形势,先倒霉的不是胡惟庸,而是两个倒霉蛋异姓王。 也就是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 朱元璋毫无征兆的派五军都督府围了这两座王府,同时在外地控制了这两个王府节制的大军。 两个异姓王和他们两家的世子被带走,其他家眷被封在王府。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京城。 大家都知道皇帝把这几位异姓王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毫无征兆地动手。 这把北平和南安两处王府一日三惊。 北静郡王府邸也有兵马,南安王府差点,现在几乎是光杆了,要不然也不会想谋夺水军。 北静郡王不敢找人商量,一个人在家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死。 自己死了皇帝能欺负孤儿寡母吗? 他笃定了朱元璋要脸,一旦自己这个危险没了,自己儿子还有几日太平日子过。 北静郡王立即把妻子叫来,又把心腹喊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堂上堂下一片哭声。 北静王对妻子说:“你告诉水溶,就说我是暴毙,和任何事情无关,他不知道这一节倒还罢了,要是知道的,只怕将来会自寻死路。” 王妃大哭不止,北静郡王一杯毒药下肚,当时毒发瞬间毙命。 北静郡王的死讯立即传给了朱元璋,老朱看了奏报说:“他倒是个有决断的人。” 没一会儿北静郡王的遗折送到,朱元璋看了一眼,遗折里面说要把军权上交,求皇帝照顾幼子。 都这么上道了,朱元璋也不好对着孤儿寡母穷追猛打,下令水溶不必降级袭爵,仍然做郡王。 这所有的变化似乎在电光石火之间。 四王八公一转眼剩下二王八公了,这让京城的权贵看得摸不着头脑。 还在家守孝的贾代善目瞪口呆! 贾赦问:“怎么怎么办?” 贾代善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有预感,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从今天开始,将有更大的风暴袭来,应天府不太平了。 ———————— 明见 第138章 重阳 南安王父子两个吓得瑟瑟发抖,世子问:“爹,这是不是东窗事发了?” 前几日散播麟子是太孙妃的就是他们家,而且利用胡家的官家让百官和老朱硬刚的也是他们家。就现在来看,西宁和东平这两家就是被他们南安王府给坑了。 南安王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把这会儿烂在肚子里。” 世子捂着脸不敢再说这事儿,但是眼下的事儿也不小,立即问:“爹,您看北静王死了,东平和西宁被抓了,咱们怎么办?” 南安王府本来就是个瘸腿的王府,没什么兵权,但是要学北静王一命呜呼,南安王又不敢。 这真是前怕狼后怕虎,就这么拖着了。 朱元璋也没心思在现在收拾南安王府这个拔了牙的老虎,只要他家没兵权,什么事儿都好说,他现在把血红的眼珠看向大臣,正想看看谁是下一个倒霉蛋! 四王八公中四王已经荡然无存,接下来的八公就如坐针毡。 贾代善和贾敬商量了一番,准备把自家的人马给上交了。 两家加起来有两万左右的人马,这是当初起兵时候贾家的私军,叔侄两个赶紧进宫。朱元璋看他们两个这么老实的份上,给了一个虚假的热闹。 “你们两家虽然不是世袭罔替的公爵,但也是开国功臣,这样吧,你们家的爵位无论降多少,你们家的牌匾不用换,一直是国公府,直到你们爵位承袭完毕,降无可降。” 这符合老朱一直以来的抠门属性,给的好处向来是华而不实。 贾代善和贾敬立即谢恩。 老朱在他们告退之前还是给画了一个大饼的:“你们都是将门虎子,如今天下初定,还有很多地方不安宁,你们若是有功劳,将来也能博一个世袭罔替。” 两人再次感谢,一起告退回家。 有了北静王和贾家打样,其他勋贵立即明白该怎么做了。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各处上缴军权,纷纷在朱元璋跟前保证做个富家翁。 眼看着四王八公这个群体中的军权收缴干净,朱元璋看向淮西勋贵。 淮西勋贵集体跟死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像贾代善他们家这样有一万私兵的人家不多,但是胡美家的私军就不少,胡美养着的人超过了贾家私军数倍,除了胡美,其他人家的私军也非常客观,且很难查明。 之所以难以查明白就是因为这些人的私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家里,作为家丁和奴仆藏在身边,比如说临阳侯家里大部分是水匪,这是他的基本盘,也是他的私兵。像临阳侯这样操作的人很多,大家都是杀出一条血路的勋贵,自然知道手里有人的好处。 除了小部分藏在家里外,还有一部分就藏在边军中,比如说徐达的私兵就藏在北平,一来是北平燕王是他的女婿,二来是他本就是镇守北平的将领。用朝廷的粮草养自己的私兵,这属于公开的秘密。 淮西勋贵这个时候岿然不动,装作看不清老朱的操作也算是有恃无恐,因为草原上的蒙古人还没消灭,南方的土司还在反抗,战争还在继续,皇帝还需要他们这些人出征,自然不用上缴兵权。 而且天下拥有大量私兵的就是藩王们,燕王朱棣有三万私兵,后来的九大塞王之一的宁王有朵颜三卫,此外马皇后的几个嫡子,除了燕王外私兵都是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他的内陆藩王,私兵也在一万人左右。 淮西勋贵大部分是藩王们的岳父,大家这时候都是骨肉亲戚,彼此融为一体,怎么可能会上缴私兵。 所以朱元璋等了几天,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淮西勋贵们并没有什么实际反应。 朱元璋也没生气,直接找理由杀了西宁东平两位郡王,男丁找理由流放,女眷和小孩子放归,这两家异姓王算是消失在了权贵圈子里。 大家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算是过了一个还算祥和的重阳节。 重阳节登高望远,麟子他们坐着驴车去了狮子山查看庄园的施工进度,中午在山上吃饭。下午麟子留郑道长他们在没完工的庄园里午休,自己骑着小黑马带着狗子去了绣球山。 魏家兄弟和春分小燕一起跟着,几个人骑马从小路到了绣球山。 绣球山是狮子山的余脉,在麟子看来就是个小土丘,麟子同时拥有狮子山和绣球山。 因为是重阳节,各处登高望远,也有人跑到绣球山上来玩耍,麟子并不驱赶,而是来看看别院,这处别院是庄园的一部分,尽管距离很远,但是这里也建造了小别院。 这是有个小小的院子已经施工完毕,各处在粉刷了,麟子检查完了之后,就在绣球山上玩耍了起来。 绣球山靠近仪凤门,在麟子到处找野菊花的时候,魏书就提醒麟子:“大姑娘,关城门了。” 麟子抬头去看,看到高大巍峨的仪凤门缓缓关闭,这时候很多游客也发现了,顿时着急了起来,要是被关在外面就回不了城了,于是纷纷收拾东西携老扶幼涌向仪凤门。 春分是个少年,就很纳闷:“这才下午,天还没黑,怎么就关门了呢?” 麟子说:“这还不简单,要么是有人攻打城门,要么是城内有叛乱或者是大案。” 如今城外风平浪静,只能是城内出事儿了。 没一会,逗留在城外的人看到仪凤门开了个缝隙,纷纷排队进入。这些人进入之后,整个绣球山安静了起来,而仪凤门彻底关闭。 之所以说彻底关闭,是因为麟子隔了好远就能听到机械运作时候的咔嚓声。 自从去年水匪攻破城门,不仅是监狱里面不允许同一案件的犯人集中关在一处地方,连城门的防御都加强了,甚至是为了防火器,所有城门都做了升级,具体有什么升级麟子不知道,因为这是机密。 麟子说:“城里这几日不太平,这个月咱们不要去城里来,走,回去请祖祖赶紧回家,这里没吃没喝,要是这里也被封了走不脱才要命呢。” 城外麟子拉着郑道长上了驴车,带着全家老小急匆匆地回青莲观,城里很多在喝菊花酒过重阳节的官员突然被包围了府邸。 朱元璋第一步就是对着浙东官员下手了。 浙东官员都是文官,浙东一带文风盛行,加上那里很多都是大地主,官场又讲究同年同乡同师,这些人抱团结党,就形成了除勋贵外的文官集团。 这几年浙东文官的代表人物是刘伯温、宋濂、杨宪、章溢、叶琛等人,这些人也是成名已久,在明朝还没建立的时候,这些人都被朱元璋聘为朱标的老师。 刘伯温、章溢、叶琛、杨宪等人已经去世,宋濂如今一把年纪,看着已经是风烛残年,就算是熬过了今年也熬不过明年。这次被抓的都是一些中书省和六部的官员,并没有对宋濂下手。 宋濂还是拄着拐为了同乡们去求了太子。 太子对这位师傅很尊敬,说起重阳节抓的官员,他提到了一个死去的人,杨宪! 朱标说:“杨公以前是个校验。” 所谓校验就是情报人员,杨宪跟着李文忠,李文忠的母亲是朱元璋的姐姐,李文忠乃是朱元璋的外甥。当时李文忠镇守浙江一带,在乱世的时候,这些文人今日投降这个,明日投降那个,李文忠镇守浙江,当地的文人来投,辅助李文忠做事。作为一个盯着李文忠的情报人员,杨宪那时候已经越过李文忠插手地方治理,对凡是不听他话的人暗中上报朱元璋,朱元璋对杨宪非常信任,直接把李文忠手下的得力文官斩杀。 甚至对上司李文忠杨宪也三番两次在朱元璋跟前进谗言,也就是李文忠和朱元璋的关系硬,加上李文忠足够忠心有本事,还有就是镇守浙江的时间短,和杨宪的冲突不大,所以才算没事。 到了后来,刘伯温点评了一干同僚,那时候的杨宪已经是京中大员,有资格进入中书省了。 刘伯温对杨宪的评价是有丞相之才干,却无丞相之度量,因此杨宪记恨刘伯温。后来杨宪手头上有了权力,就开始迫害李善长和刘伯温,这才有了杀身之祸。 朱标在宋濂跟前提起杨宪这个死去几年的人,就是告诉宋濂有因必有果,今日他们倒霉是因果反噬,当日这些官员抱团攫取利益吃人家血肉的时候是多么高兴,这里就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宋濂明白朱标的意思,告辞而去,再不管这烂事。 九月没结束,中书省官员几乎全部下了大牢,六部也几乎空了。 连麟子他们家的一部分建筑,也就是青莲观,就被天子亲军借去关押官员了。 麟子踩着梯子趴在墙头,看到几个官员被从车上拖下来,驱赶着他们进入了青莲观。 北风中呼号,这些人脚上的铁链在行走间发出哗啦声,这些胖胖的官员艰难地走动,进入了偏殿,被看管起来。 大妞给麟子扶着梯子,问麟子:“姑娘,看到了吗?” 麟子从梯子上下来,对大妞说:“没看到脸,看到那些大官了。” “是不是真的被捆着拉来的?” “差不多吧。”反正脚铐手铐都有。麟子说:“我看到过贼吃肉,今儿我也算是看到了贼挨揍。” 大妞不明白:“姑娘什么意思啊?” “我说,他们以前吃了那么多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这是贼吃肉,这会倒霉了,这叫贼挨揍。这群人不值得同情。去,弄点热水给路伯伯他们送去。” “好的大姑娘,我把梯子放回去就烧水。” 麟子想从这些天子亲军嘴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就说:“等等,咱们一起去,我拿点茶叶给他们泡茶喝。” ———————— 晚上见 第139章 行围 麟子和大妞抬着一个巨大的铜水壶来到门口,麟子大喊:“路伯伯,喝热水啊。” 路哥儿出来看了一眼赶紧说:“放下,大姑娘快放下,别烫着你了。” 他跑着去把水体提进来,大妞拿着抬水壶的木棍跟着麟子进了青莲观。 麟子一边走一边说:“我在茶壶里放茶叶了,你们赶紧喝,要是不够再去我家烧水。” 院子里挎着刀的人纷纷说麟子贴心,这都十月了,南方湿冷,能喝点热水是最好不过的事儿了。 在一群人倒水喝的时候,麟子跑到偏殿门口往里面看了看,跑回来问路哥儿。 “路伯伯,给里面的人喝点吗?他们是干嘛的?” 路哥儿说:“咱们喝完了再给他们,这是些贪官,是从外地押送来的。” “为什么送我们这里来啊?” “京城大牢里放下了。” “放不下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贪官太多了,刑部、应天府大牢、诏狱这些地方都住满了,现在征用寺庙宫观,这青莲观被征用了。” 麟子听了问:“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要是有人去告状,但是官员没了,这怎么办?” 旁边一个小旗说:“还能怎么办?让他们回去接着办公啊。” “啊?”麟子心想难道传说中官员戴着镣铐审案的事儿是真的? “光是应天府里外的官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了,有事儿的时候他们顶上去审理,没事儿的时候就审他们。” 麟子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说,给老朱当臣子真的是钱少事多还担惊受怕。 麟子说:“我想看他们戴着镣铐审案。” 路哥儿说:“大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审理案子的时候堂上血糊糊的,看了容易做噩梦,你还是在家里玩吧。” 麟子接着问:“这种事儿什么时候结束啊,我是说犯人审犯人这种事儿。” “过不了多久,因为明年就要科举了,这一批人真是撞大运了,考完出来都是实缺。”说完路哥儿悄悄地跟麟子说:“明年要加恩科,也就是说,要考两次,主要是朝廷里没官员。” 麟子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时候兰兰跑来,跟麟子说:“大姑娘,道长叫您呢。” 路哥儿他们说:“大姑娘快去吧,咱们都是街坊邻居,回头缺什么了我们自己去要,你别惦记我们。” 麟子点点头,带着大妞和兰兰出来青莲观转身进了隔壁的郑宅。 郑道长在院子里检查木炭,马上要过冬了,今年家里多了几个人,过冬的木炭要准备足了。 麟子跑进院子里,郑道长跟魏家兄弟交代:“还不够,宁肯多买点,万不能买少了,你们回头跟张管家说一声,再买一万斤吧。” 张剃头如今升级为张管家,年纪大的陈大和王三成了老供奉,两个老头心中不乐意,不能和麟子郑道长生气,已经半个月不搭理张剃头了。 麟子看着魏家兄弟收拾木炭就跟着郑道长进屋。 郑道长说:“我刚才听魏家哥俩说了,说京城里面现在衙门都空了。” “我刚才也听路伯伯说了,他说好多官儿都受到牵连。对了,咱们道观的前面偏殿里就有贪官。” 郑道长点头,说道:“你去宋家一趟,跟你宋爷爷说他家要是有这个意思,我给他们走一走关系,送他家的老大去衙门里当官。” “啊?” “天花这事儿弄得你里外不是人,咱们尽量弥补。对了,你手头还有多少钱。” “多着呢。” “跟他们说,回头上下打点的钱我出了。” “诶,我现在就去。” 麟子刚跑出去,郑道长立即喊:“麟子回来,算了,还是我去吧,你去了有事儿不好说,我去反而好办。” 郑道长带着秀秀兰兰出门往宋家去了。 宋家直接拒绝了。 皇家本来就不好伺候,这个皇帝尤其不好伺候。宋家人很惜命,看看现在整个应天府的官员几乎全军覆没,这官狗都不当。 虽然宋家人拒绝当官,但是也承情,还把宋大夫的回信拿出来给郑道长看。宋爷爷表示宋家和郑家还是如以往一样,请郑道长和麟子千万别把天花的事情放在心上。 郑道长内心五味杂陈地回来了,心里打定主意,将来要是有本事就托宋家一把。 宋家不稀罕的官职在别人眼里就是香饽饽。 现在京城里面有点糟钱的人都想当官。 “卖官鬻爵”这个贬义词存在于整个封建社会,从春秋战国开始到封建制度崩溃,这个词儿贯穿始终。 雄才大略如秦始皇和汉武帝都和卖官鬻爵能牵扯上。仔细说起来,秦始皇并不是他自己直接干了卖官鬻爵的事儿,把这件事推向公开化的是吕不韦。在吕不韦公开卖官鬻爵前,所有的交易还是私下见不得人的,但是在秦始皇还是秦王的第四年,秦国遭遇了天灾,为了渡过财政危机,吕不韦公开卖官鬻爵。 如果说秦始皇因为年纪小,大权被吕不韦掌握,尚且还可以辩解。那么汉武帝的卖官鬻爵就是洗不去的污点。汉武帝是西汉的巅峰时期,汉武帝后期,因为连年征战,加上汉武帝本人挥霍无度导致国库空虚,汉武帝也开始卖官鬻爵。自此开始,卖官鬻爵就成了封建王朝摆脱不掉的一杯毒酒,哪怕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是历朝历代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这毒酒喝下去了。 到了眼下洪武年间,朝廷还是很穷,到处缺钱。朝廷还缺官儿,因此很多大地主都萌生了买官的心思。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奴仆也想买官。比如说荣国府里面赖富贵就想给儿子求一个自由身,再买个官。 朱元璋纵然治理国家懵懵懂懂,但是这人硬气,他宁肯多印钱都不肯靠卖官鬻爵来维持国库。哪怕是缺官儿,他宁肯不要朝廷威仪让犯官戴着镣铐出来办理事务也不愿意让那些买了官的乡绅子弟来顶上。 所以当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乌衣巷的施工停滞后,麟子骑着小马进城来查看。真的在应天府衙门看到了一场犯官审案后麟子对朱元璋的观念觉得老朱这人更复杂了。 老朱这皇帝,真的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啊! 麟子看了一场热闹回家去了。 回到家,她跟郑道长汇报园子建设进度。郑道长也不指望这园子能一年建造完毕,反正如今园子里的水系已经修好,不影响秦淮河岸边来往行人,慢点也就慢点了。 没一会儿东宫的太监来了,是朱标身边的大太监勾来。 勾来进来拜见郑道长,就说了来这里的目的。 “小爷的骑射用皇爷的话说勉强能看,皇爷觉得宫里的地方太小,明日要带着小爷去打围。小爷要请大姑娘一起去,宫里今晚上给大姑娘赶制衣服,准备马匹和骑具,为了方便明日一早出门,太子爷请您带着姑娘回城里凑合一晚上。” 郑道长哼了一声:“我家孩子不是陪着你家小爷说笑玩闹的人,告诉太子,就说我家孩子不去。” 勾来料到郑道长会不答应,笑着说:“老太君,技多不压身,大姑娘在家一日不过是消磨一日的时光,去了那里好歹能试着骑射。有些见识,也认真学过,本事就是自己的。” 他看郑道长不语,又说:“您不是那拘泥世俗的高人,难道您要把大姑娘养成大户人家的木头美人?整日除了三从四德再说不出一二三四的主儿?” 这话一下子戳在了郑道长的心口。 勾来接着说:“您要是让大姑娘学骑射也不是不行,狮子山那地方以前就是屯兵的,在山上跑马有的是地方。可是有了马和场地没有好师傅到底不行。明日去的都是些骑射上佳的大人物。听说您和杞国公家的老夫人有交情,他家国公爷的骑射您是知道的,明日他也去。除了杞国公,还有魏国公等人,更有宫中教习,都是教导太子和诸王的教习师傅。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而且都是大场面,给大姑娘做的衣服又是男装。这是正经会猎,不是去游玩,您别担心是太孙喊了大姑娘一起游山玩水。” 郑道长有些犹豫,要是从学本事的角度来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麟子喜欢日后想办法学,如果明日去了,不喜欢,日后也不学了。 可是麟子只要跟着去,免不了出现在人前,到时候太孙妃的传言只怕是要坐实了。 在麟子犹豫的时候,消息传给了麟子。 麟子问:“打猎?” 秀秀说:“听说是很多人都去,好多老爷呢。” 麟子问:“去哪儿打猎啊?附近能打猎?” 兰兰回答:“听东宫的人说是去老山。” 麟子问:“老山?” “嗯,就在应天府边上。听说非常近,那地方也不大,他们用铁网围上,早上去,晚上回来。” “铁网?”麟子心想这难道是铁网山? 在麟子思索的时候,兰兰问:“大姑娘,您去不去啊?勾公公和道长磨了半天的嘴皮子,要是不去趁早打发了他们。” “去,我还没去过老山呢。”麟子说完站起来出门了。 麟子想去,郑道长就不反对了,立即收拾了东西,这两天住到城里去,好在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路上勾来说了,马匹服装都是东宫准备,麟子只能再三感谢。 在贡院街的小房子里吃了顿晚饭,麟子早早睡下。 郑道长年纪大了,晚上睡不好,一直翻来覆去。很快外面有鸡叫声,郑道长就推着麟子起来,麟子也急着今日要出门的事情,在一群人围着擦脸的时候才算是彻底醒来,急匆匆地吃了点东西,一出门就被冬日的寒风吹的打了几个喷嚏。 小燕陪着麟子刚出门,就看到有人往这边来,这是宫中的侍卫,给麟子送来了一套男装,说是等会儿大家在观音门会合。 昨日郑道长就说了,老山在应天府的西北处,也就是长江北岸。上次麟子跟着太舅爷过江去的就是老山的山脚下。 麟子回去换上了男装,重新梳头。 这次吕婆婆骑着驴跟着一起到了观音门,过了一会大队人马才到这里。 朱雄英一马当先来到麟子身边:“妹妹,你的衣服颜色是我选的,你喜欢吗?” 黑灯瞎火麟子也没看清自己这衣服的颜色,但是对方既然说出来了,她当然高兴地回答:“喜欢。” 吕婆婆退下,小燕跟着麟子一起出行,负责保护麟子。 朱雄英拉着麟子骑着小马进入了队伍里。 麟子说:“我还要给皇上请安呢。” “不用,先出门过江,等出去了到山场了再说。” 这时候李景隆凑上来,旁边还有被朱元璋召回来的朱守谦。麟子赶紧跟这两位打招呼,她重点看了一眼朱守谦,这位和以前一样笑眯眯的,完全没被皇帝责骂后的惶恐。 旌旗猎猎出了观音门,这时候天蒙蒙亮,江边停留着大船,大家依次上船。 朱元璋和朱雄英是分开乘船,朱元璋上船后问身边的大太监吴诚:“毛骧在哪里?” 吴诚回答:“他跟着小爷呢。” 老朱满意地点头:“嗯,这才对了,要跟紧咱大孙。仪鸾卫谁来了?” “蒋大人在。” “叫他来。” 蒋瓛急匆匆地来到老朱跟前跪下,朱元璋问:“安排好了吗?” 蒋瓛回答:“回您的话,都安排好了。咱们必会平安过江。”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个白面书生没上过战场,怎么会知道半渡而击的道理。要是真的有这本事,也不会有今日的事儿,走吧。” 大船离开岸边,朱元璋站起来看着晨光熹微的应天府,背着手盯着越来越远的城墙沉默不语,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艘船上,麟子和朱雄英一起上了楼船的最高层。这里面有朱雄英提前吩咐准备的糕点和热粥。 李景隆跑上来,问道:“太孙干什么呢?怎么不带着我们一起玩儿?” 朱雄英拿着筷子往麟子的盘子里放糕点,说道:“妹妹饿了,九江哥哥你们饿吗?一起来吃吧?” 李景隆都是个大孩子了,看两小只头挨着头在吃东西,忍不住笑起来:“哥哥吃过了,你们吃,等会儿下来一起玩儿。”说完下午了。 朱守谦和沐春问:“九江,怎么下来了,不是说上去玩儿吗?” 楼梯太窄,因为李景隆站在楼梯上,特么两个上不去。 李景隆小声说:“小爷哄着他媳妇儿吃东西呢,等会再玩儿吧。”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勋贵少年就在下面的船舱检查起弓箭来。 楼船的顶层朱雄英也在检查自己的弓箭,他一边拉开弓一边说:“我先和你说好,今儿你不能离开我视线,今日不太平,有惊无险。” 麟子喝着粥问:“什么有惊无险。” 这里除了麟子都是朱雄英身边的宫人,他也不避讳什么,就小声告诉麟子:“胡惟庸要造反。” “啊!你叫这有惊无险。” “是啊,我爷爷给了他几个月的时间,他也没把造反的大军给笼络到手,最后只找到了几个游侠,可惜这几个游侠又太蠢,在应天府转悠了半个月,就是找不到刺杀的机会,我爷爷干脆就出来了,给他们这个机会。” 麟子知道这次打围必定要出事儿,没想到朱雄英这么不当回事。 “真的吗?毕竟是刺客,还是要小心些,比较小心驶得万年船。” 朱雄英把弓箭放在一边,搂着麟子的肩膀说:“放心吧,这些人如土鸡瓦狗,不值一提,今日你跟着我,多学一点,将来咱们一起带着孩子出来打猎,要是咱们儿子技不如人,咱们就大声笑话他。” 麟子觉得好好的哥哥也太油腻了。 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她一把掐着朱雄英的脸,把他的嘴角往外扯。 “哥哥,你年纪这么小不要这么老气,我感觉刚才那话不是哥哥说的,是个怪叔叔说的。日后不要动不动提孩子。” 朱雄英被扯着脸,口齿不清地说:“好啊,我日后不说了。” 麟子这才松手,揉了揉他的脸蛋子,这时候下面传话说是大船马上靠岸。 麟子赶紧转身把粥吃了,把糕点分给宫人们,不能浪费。 船靠岸,一群马在岸边,麟子跟着朱雄英下船,先去拜见朱元璋。 朱元璋告诉他们两个:“今日你们不要乱走,跟着咱,咱亲自教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骑射。” 麟子嘟着嘴巴心里说:才不想做你的小兔崽子呢! 随后大家选马,上马后进入老山。 山下果然用铁网围着,不远处就有人巡视巡逻。这里有飞禽和小兽,适合没什么经验的人来这里练手。 麟子进去后就看明白了,这完全是所有人陪着朱雄英来练手。老朱也把所有心思放在大孙子身上,对麟子常常忽略,但是今日跟着来的勋贵很多,杞国公陈镛很积极地教麟子打猎。 一上午很快过去,麟子没什么收获,倒是朱雄英今日算得上收获颇丰,他射到几只小兔子。 朱雄英非常高兴,老朱更是到处显摆。 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下午继续,麟子好歹在坐骑小跑的时候能射中静态物体,她自己觉得进步神速。 老朱看着大孙子射中了一只小兽兴奋的找麟子显摆,最也很高兴,在高兴之余把毛骧叫来:“让你们不必守那么严密,放刺客进来,刺客人呢?” 毛骧也着急,这眼看都半下午了,再迟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刺客怎么还不来。 他不敢这么说,而是小声地回答:“臣再去看看。” “去吧。” 朱雄英显摆完了跑回去,麟子看得眼热,跟陈镛说:“咱们往那边去,不和他们在一起了。” 陈镛说:“也好。”就带着麟子往徐达他们的方向靠。 这时候的麟子骑在马上,给他牵马的是陈镛,陈镛的盔甲衣裳和周围的侍卫不一样,一眼都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再看马上的麟子,是个粉装玉琢胖嘟嘟白嫩嫩的小男孩,脖子上戴着一条红艳艳的珠子,十分矜贵地坐在马上。 陈镛拉着缰绳回头和麟子说笑的时候,破空声袭来,麟子鬼使神差低头和陈镛说话,箭头擦着他的头皮钉在了地上。 大家回头看去,箭羽还在摇晃。 “刺客。” 在尖叫中,陈镛一把扯下麟子抱着她钻进树林子里。这里树木多,不好射箭。 等待多时的侍卫很快到了,麟子想去看看侍卫抓刺客,但是陈镛更想在老朱跟前表现一下,把麟子扛在肩膀上找朱元璋去了。 朱雄英听说有刺客,回头一看,麟子不见了。正着急呢,陈镛扛着麟子跑来了。 麟子头朝下屁股朝上,肚子卡在陈镛的肩膀上,肩膀上的铠甲磨着她的肚子,午饭差点吐出来。 朱雄英说:“杞国公快把妹妹放下。” 陈镛一把把麟子放在地上,对朱元璋说:“上位,刚把那刺客对着郑大姑娘放箭。” 朱元璋眯着眼睛说:“这是冲着咱大孙来的。” 老山上半大孩子多,但是小孩子只有两个。不对李九江这些半大孩子下手,只对小孩子下手,这分明就是要刺杀朱雄英! 朱元璋怒火中烧:“这混账,他要是冲着咱来,咱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既然他冲着咱大孙来的,他孙子也别想活命!陈镛,通知毛骧,咱现在就回城。” 朱元璋吩咐完转头一看,朱雄英正蹲着给麟子拍衣服上的灰尘,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不是说了不然给你离开我视线,你怎么就想起往那边去啊!” 这是麟子自己拿的主意,怨不得朱雄英。 麟子这会理亏,好声好气地说:“我错了,我下次听你的不乱跑了。”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儿我不带你了。快吓死我了。我以为万无一失呢,你差点被射中了!” 麟子的声音甜腻腻的:“雄英哥哥,我没事儿啊,不要担心了。” 朱元璋看得牙疼,粗着嗓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不着四六,快去船上,该回去了。”说完站起来在朱雄英和麟子的后脑勺上各拍了一巴掌,看着两个孩子捂着后脑勺跑了。 看两个小家伙今日相处,朱元璋觉得这挺好的,只有郑老太太一个人反对这桩婚事。 这也符合老朱对郑道长的刻板印象:死倔,不通情理,整日扫兴。 这时候徐达他们赶了过来,蒋瓛来报:“皇上,三个刺客都抓到了。” “好,回城!” ———————— 明天见 第140章 锦衣卫 上岸后朱雄英坚持要送麟子回去。 朱元璋心里不乐意,就怕胡惟庸还有对大孙子的刺杀有其他安排,可是又不能在人前驳大孙子的面子,大孙子这行为也不错,就目前来看,没被吓得哭唧唧,是个爷们样子。 为了大孙的安全,他还是派人很多侍卫,这次不让他们骑马,改乘马车送麟子回家。 在路上麟子嘱咐朱雄英:“不要告诉祖祖我差点被射中,要不然她会着急,如果她担心了,将来就不让我出来了。” 朱雄英不同意:“可是你不说有人会说,她昨晚会知道,要是她日后知道了怎么办?而且要是她知道你瞒着她,她生气了怎么办?你听我的,等会咱们进去,就说有刺客,说刺客是冲着我来的,你差点被射中。” 麟子说:“你管这叫轻描淡写?” “你不懂啦妹妹!你跟她说刺客盯着你射,和盯着我射差点误伤你后果不一样。前者很吓人,后者说出去只会觉得你倒霉。我就问你,事实是不是刺客冲着我来,把我认成了你?” “是这样。” “这就行了,你别说话,待会我和太姨婆说。” “好吧。” 麟子对这小屁孩刮目相看,这么小就懂了所谓的“语言艺术”。 到了贡院街口,最前面的侍卫进门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郑道长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等到看到两个孩子从马车上下来她的心才算是安静了下来。 麟子快乐的跑到了祖祖身边,而朱雄英则是板板正正的跟太姨婆打招呼。随后让人把自己打到的猎物分一半送到厨房去,让太姨婆和妹妹尝鲜。 郑道长坐下后左手搂着麟子,右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今儿没出事儿吧?往日你的侍卫没这么小心,今儿先进门搜查,是不是在老山出事儿了。” 朱雄英给了麟子一个“你看,什么都瞒不住”的眼神,随后微笑着说:“是,今儿遇到了刺客。这些刺客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冲着我来的,射了一箭,差点误伤身边人,妹妹在我身边也受到惊吓。” 麟子发现这说法比他在车上说的还轻描淡写。 太孙身边的随从很多,里三圈外三圈都是身边人,他没点明被误伤的倒霉蛋是谁,郑道长以为是侍卫太监一类的。 所以这时候郑道长关心的是朱雄英:“没事儿吧,也是你运气好。” 她关心朱雄英的时候还惦记麟子,把麟子搂的更紧了。 朱雄英不能在这里久坐,说到这里站起来告辞:“太姨婆,既然妹妹送到了,我也不久留了,回头再来给您请安。” “去吧,赶紧回去给你奶奶和你娘报平安,她们不知道这会多惦记你呢。”郑道长松开搂着麟子的手,送朱雄英上车,看着马车被侍卫们拱卫着离开了。 麟子想溜走,但是一想,这样太显得心虚,就迎着郑道长的目光拉着她的手说:“祖祖,快进屋,外面冷。” 郑道长看了看她,麟子回看郑道长。 郑道长说:“日后说什么都不许你和雄英一起出去!太危险了知道吗?” 麟子不知道祖祖这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立即大力点头:“嗯,听您的。” 郑道长立即对院子里的人吩咐:“趁着这会城门还没关,今儿不在这里了,收拾东西回家。”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没一会收拾完毕,大车里铺上了棉被,所上去后又盖了一层棉被保暖。魏家兄弟跟着,春分赶车,其他女人都挤在车上,驴车慢悠悠的出了城。 麟子的小脸被冷风一吹,感觉北风像刀一样剐着皮肤,就说:“祖祖,咱们买一辆马车吧。” 坐这种毫无遮拦的大车也太冷了。 赵嫂子噗嗤笑出来:“大姑娘这么抠门的人都说买了,可见这是真冷了。” 麟子觉得自己皮糙肉厚能抵挡,但是郑道长年纪是真大了,不能再这么来回奔波。她就认了自己抠门的名声,跟魏家兄弟说:“魏大哥二哥,你们回头去看看,买一辆好马车,再顺便买一匹马回来。” 魏家兄弟答应了,大车出了麒麟门,现在的麒麟门上挂满了挂件。 一开始城门上有挂件都不让麟子看,说是小孩子看了容易做噩梦,但是麟子强悍的身体粗壮的神经让她一次噩梦都没做过,更没生病过。加上所有城门上都挂满了挂件,只要是进城都能看到,这段时间麟子为了园子的施工进度频繁进城出城,郑道长也破罐子破摔,不拦着麟子抬头去看那些塞了稻草的皮套子了。 出城的时候,麟子看着寒风中那黑黢黢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的挂件们,他们每个生前都是大人物,心里想着,哪怕是老朱这样恐怖的手段,照样没拦住这些贪官们去贪,可见人性如此,哪怕是死也要贪。 想到今日遇到了刺客,麟子跟郑道长说:“祖祖,年前年后咱们别来城里了,城里日后挂的会更多。” 郑道长也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为什么非要这会走,在城里住一晚上等明日中午暖和了再走也不迟,现在走有必须现在走的理由,那就是城里又要血流成河了。 麒麟门出去就是麒麟镇,麒麟镇的大街上,络绎不绝的天子亲军骑马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都是经过召唤急匆匆进城的仪鸾卫。 次日刚吃过午饭,麟子在家里扒拉算盘算账,就听见大妞说里长来了。 麟子赶紧出门,里长拱手说:“大姑娘好啊。” 麟子要请老头进去喝茶,里长立即拒了:“不了不了,今儿是挨家挨户通知不许窝藏嫌犯,城里的逆贼造反,牵连众多,会有很多嫌犯从城里跑出来,这一阵子凡是陌生人都不要收留,一旦发现按照同党论处。” “您放心,我家从不收留陌生人。” 里长说:“你家我是信得过的,就是你家院子太多,家人又少,嫌犯翻墙进来你们不知道,这段日子你们要勤快些,各处院子都要转一转。” “诶,您放心吧。” 麟子送里长出门,一直送到了大门外面。 隔壁青莲观进进出出的都是人,里长和他们拱手寒暄了几句离开了。 麟子想了想,跑到了青莲观门口,一看院子里站着不少带镣铐的犯人,披头散发被锁在一起等着分配牢房。 麟子的眼睛瞬间睁大。 前院偏殿不够你们用了,你们要把人往后面几个院子关。 麟子拉着童烈出来:“您老人家要带多少人来我们观里?再带来人我们这里就真的成监牢了。我不管,把那些人弄出去。” “小祖宗你可别生气,这也是没办法了,城里能塞的地方都塞满了。” “你们仪鸾卫就不能多找几处寺庙?不能都塞我们这里吧。” 童烈说:“大姑娘,我们改名字了,往后我们不叫仪鸾卫了,我们改锦衣卫啦。” 锦衣卫? 麟子对着童烈上下看看,大名鼎鼎甚至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还是出现了。 “看什么呢?” “看你们穿锦衣了吗?为什么改锦衣卫?” “天子亲军在大场合都是衣服华丽有别于其他大军,所以才改做锦衣卫。您别管名字了,就是因为这附近住着的都是咱们锦衣卫的人,所以这里能节约出大量的人手来,您是不知道,城里犯官是大把大把的抓,咱们的人手现在不够用。等会我们这里要让小崽子们看着,其他人手要立即进城,您也别喊了,下午还会送来一批人呢。” 麟子是拦不住他们送人来,就说:“行吧,乡里乡亲,你们送来就送来吧,但是你们要替我们看着宅院,要不然有人劫狱翻墙进到我家怎么办?他们都是穷凶极恶的人,我和祖祖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我们都指望着你们呢。” “放心,这些年来我们兄弟都替你们想着呢,不会有事儿。” 下午大妞来喊麟子出去看热闹,下午送来的这一批人都是女人,看服饰这群人都是贵人,有人还穿着大毛衣服,就是身上所有的配饰都没了,也是披头散发,被驱赶着关进了最后一重院子。 麟子她们赶紧回家搭梯子趴在墙头看着这群女人哭哭啼啼的被赶着进入了房间,其中一个押解她们的锦衣卫突然出手,一把从一个女人的手腕上拽下来一只精致的金镯子。 这人把金镯子在手上抛了两下,跟旁边人说:“藏的可真好,搜查几遍还能带到这里来。这有二钱。” 旁边人笑了笑。 抛镯子的人把镯子抛过墙头扔给了麟子,麟子趴着看热闹,看到镯子飞来下意识接住。 抛镯子的人说:“房租拿去。” 麟子这下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麟子看了看,这镯子做工精湛,握着问下面的人;“他们是谁家的?” 下面的人回答:“这是胡惟庸家的亲戚。” 这亲戚都到这里来了,那位胡相爷肯定也倒霉了。 麟子就想起了胡惟庸家的金丝楠木,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镯子的主人保不住这心爱的镯子,那么胡惟庸自然也保不住心心念念的棺材板。 麟子就想,难道这棺材板真的最终到了薛家手里? ———————— 晚上见。《 》 140-150 第141章 冬日 胡惟庸已经被用造反的名义抓捕,全家被关入大牢,就连平时仰仗他作威作福的亲戚们都被抓了。 白日里麟子得到一只金镯子的同时,胡家的产业和财产开始被有序查抄。 夕阳下很多人小心翼翼地把玻璃餐具给端出来,放在了庭院中的一张大书案上。 夕阳照耀在玻璃餐具上,晶莹剔透的玻璃反射着金光,在急匆匆行走的锦衣卫中间显得奢华贵气。 没一会儿装这些餐具的樟木箱子被搬来,几个人拿着笔不错眼地看着人把这套餐具打包装入了箱子里。这物件太贵,所以被人专门押送放入了内库。 胡家贵重的物品不少,锦衣卫查抄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天下来光是查抄的物品名字都装订了一本书,书随着赃物入库而被送到了朱标的案头。 朱标这时候在文华殿,他前面空地上放着几个绣墩,上面坐着应天府的几个商人。这是第一批皇商,里面就有薛家的薛钦。 这时候把他们召来就是为了处理胡家的资产,这些宝贝放在库房里没用,只有卖出去换成银子才能真正地充实国库,此时朱标拿着册子翻了起来,随口问送册子来的宋忠。 “有多少贵重物件?” 宋忠躬身回答:“臣等今日找了几个当铺的老人家,他们估价,臣等入册,今日只把胡家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给收拢了一番,库房都还没动,如今凡是入册的都是贵重物件。殿下您看,他家里有一根完整的金丝楠木,还有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另外还有玻璃餐具,就是几个月前卖出一千多万高价的那套餐具。接下来还有很多古董摆设字画古书,都是好东西。” 朱标翻书,在绣墩上坐着的薛钦如坐针毡,因为他家的店铺里就有几块金丝楠木板子。 胡惟庸在封王后生出一种想法来,正所谓事死如事生,他想到先秦时候墓葬里面的壁画升天图,也想给自己弄一套。 和先秦时候讲究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不一样,眼下的大明信仰已经从崇敬天地神明进行到了求神拜佛,所以他想用剩余的几块板子雕刻佛像。这板子就被送到了寺庙里面,让寺庙的人在上面勾图,再由工匠进行雕刻。 因为薛家和广智大师的关系好,所以勾图后的木板送到了薛家的店铺里,只不过送来的时间短,暂时还没开始雕刻。 薛钦一身冷汗,听太子和宋忠讨论两具金丝楠木的归属,最终朱标要求拆除棺材,把木板还给寺庙。至于剩下的一根完整的金丝楠木,就送库房吧。 薛钦这时候的想法是赶紧把家里的几块板送到寺庙里去,回家后的次日他赶紧去找广智大师,可是广智大师病了,暂时不见客。 薛钦心急如焚,再等了一日,又去见广智大师,这一次见到了,却没机会说那几块板的事情。因为广智大师告诉他自己圆寂的时间到了,他打算坐缸。 所谓的坐缸是制造肉身佛的第一步,以前很少有人坐缸,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个坐缸的办法,如今广智大师打算试一试。 这个方法讲出来后,薛钦被惊得半天没说出来话,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寺庙。 薛钦想回去找人问问那几块板怎么处理?干脆送给寺庙算了,然而这几块板毕竟是金丝楠木,毕竟和胡惟庸有关系,如果和寺庙不收再传扬出去,他担心自己也被牵连成胡党。 这些天被当作胡党杀了的人太多了,薛钦真不敢冒险,于是急匆匆地回家,亲自弄了点泥水泼在木板上,放在了库房最里面,等着有机会处理掉。 其实这几块板已经没人关注了,而且这几块板子被送到了寺庙,除了几个经手的人,都以为这板子是寺庙的,而寺庙不觉得这是庙产。现在胡家的奴仆死的死散的散,遭逢人生大变也没人记得几块木板,寺庙里广智大师将要圆寂,没人知道那是胡家的木板。官府不会调查,胡家没人讨要,寺庙已经遗忘,这木板已经属于薛家了。 薛钦提心吊胆,就怕被问责成胡党,三天时间胡党死了一千多个人,很多官员被牵连,有的被罢官有的命赴黄泉。 胡惟庸倒霉,当初举荐他的李善长也没落下好,锦衣卫只派一人去传讯,李善长立即坐着马车颤巍巍地来到了应天府。 李善长一点都不带怕的,不是因为李善长和朱元璋是儿女亲家,而是开国的时候朱元璋给了李善长等人免死金牌,也就是丹书铁券。 李善长亲自来应天府拜见朱元璋,君臣几十年,对待这位老功臣,朱元璋的态度还算和蔼,李善长敏锐地抓到了朱元璋的态度变化,立即落井下石,斥责胡惟庸大胆包天居然敢谋反。 他们君臣说话的时候太子带着朱雄英也在,陪侍太子的人是刘暻。 李善长认识刘暻,看到他站在这里,就知道刘暻在胡惟庸倒霉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气。当初李善长和胡惟庸是师生更是盟友,胡惟庸买通太医毒死刘伯温的事情李善长是知情人,如今李家虽然在应天府也有子弟做官,但是李家人明显不如刘暻在朱元璋父子跟前有地位。 李善长担心刘暻胡惟庸死后在皇帝跟前进自己的谗言,对朱元璋说:“昔日老臣告老还乡,上位询问谁可做丞相,臣说刘伯温和胡惟庸可做,今日臣有罪,请上位治罪。” 这话也是说个刘暻听得,当初我举荐你爹了,是你爹没那么个福气,怨不了别人。 这话刘暻自然听说过,刘暻和李文忠沐英这些朱元璋义子的关系好,和朱标的关系也不错,自然对当时的对话环境和李善长前后语意了解得非常详细。李善长是以退为进故意推荐了刘暻他爹刘伯温以及汪广洋,然而把这两个人推荐出来是为了给胡惟庸铺路,不过是在皇帝跟前玩了几句“花言巧语”。 刘暻当没听到,因为他是臣子,这些年来刘暻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皇帝跟前所谓的天理不存在,皇帝想要用胡惟庸,胡惟庸就可以活,难道皇帝不知道胡惟庸做的那些烂事儿吗?他都知道。现在是胡惟庸没用了,所以他该死了。 刘暻看着李善长,此人生死在皇帝的一年之间,他以为他能巧言善辩脱了罪责,实则非常可笑。 朱元璋对李善长说:“你年纪大记错了,当初咱问你谁能做丞相,你说是刘伯温和汪广洋可做,可惜刘伯温他没的早,汪广洋被贬,这才让胡惟庸上位,与你无关。” 刘暻听了又看了一眼李善长,心想这老贼运气好,看来这两年内死不了。 朱雄英也知道当初李善长推荐刘伯温和汪广洋的话,就因为李善长举荐刘伯温才有了杀身之祸。他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李善长,也没说话。 李善长离开后朱雄英跟着朱标回东宫,路上问:“爹,谁不知道李善长是胡惟庸的老师,两家还是亲戚,当初李善长哪里是真心举荐刘伯温和汪广洋,分明是以退为进。我听曹国公说,刘伯温是被胡惟庸毒死的,汪广洋对胡惟庸十分惧怕,看到刘伯温死于非命,他自己犯错找了个由头被贬离开了应天府,今日爷爷为什么要原谅李善长?” 朱标牵着他的手说:“哪里是原谅他,不过是让他多活一阵子。你看朝廷上朝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再杀下去,大明朝真的只剩下咱们爷仨了。” 朱雄英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跑来,在勾来的耳边说了几句,勾来踩着小碎步来到了朱标身边:“太子爷,毛大人来了。” 朱标听了,带着朱雄英去了文华殿。 毛骧交上来厚厚一沓子名单,对朱标说:“卷入案子的有八千余人,判死刑的大约有两万多人。” 朱标没看,把名单扔进了毛骧怀里:“去吧。” 毛骧磕头后拿着名单出去了。 人说朱标是个好人,为人慈善温和,但他也是老朱的儿子,空印案只算是练手,胡惟庸案中杀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朱雄英看了看朱标,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朱标。 朱标说:“有话问,咱们爷俩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朱雄英说:“这几万人真的都要杀了吗?是不是太多了?” 朱标看了勾来一眼,勾来带着人出去了。 朱标对朱雄英说:“儿啊,不是杀多了,是杀少了!胡惟庸之后,咱们这些淮西老乡们还要再杀一批人。” “为什么?”朱雄英急忙问:“为什么要杀他们,杀他们等于自毁长城,等于动摇基业。” “汉初君臣饮宴,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唐初君臣夜宴,功臣喝醉后在宫里骑马冲锋,甚至有人抢了宫女。皇朝初定,功臣们非常骄横,要是你爷爷和我弹压不住,将来你怎么弹压?前些日子你爷爷暗示他们上缴私军,他们都装聋作哑,不杀鸡儆猴别说你了,我都难以弹压,所以功臣不得不杀!”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标扶着他的肩膀说:“不该心软的时候千万不要心软,不能让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动摇你的江山,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朱标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走,回去陪你娘和你弟弟妹妹吃饭,吃完了你该写功课了。” 他们父子两个刚走出文华殿,就有朱元璋身边的太监来请,说是要去坤宁宫吃饭。 朱标父子改道去了坤宁宫,朱元璋正给马皇后打下手擀饺子皮。 朱标笑着问:“今儿是什么日子?爹娘你们怎么开始包饺子了。” 马皇后说:“你爹突然想吃了,我就包一些,你们也跟着吃点。” 朱雄英立即挽起袖子:“奶奶,我跟你一起包。”说完跑去洗手。 朱元璋就说:“标儿,赶紧想法子把那些入库的赃物给卖了,眼看着冬天到了,大军的粮草,灾民的救济,各处都要钱。” 朱标说:“不让仿照着上次在清江楼的扑卖再来一次,您觉得如何?” “嗯,行啊!” 朱标说:“再等等,等东西多了,一起卖出去。” 朱雄英洗手回来,跟朱标说:“爹,等不得,妹妹说了,这种事儿要高调,上次为了卖东西,她让人去苏州杭州这些地方敲锣打鼓地吆喝,这才吸引来很多人,您要是悄无声息,没人知道,想买的买不起,买得起的不知道,白费功夫了。” 朱元璋说:“看看,还是咱们大孙有经验。” 朱标就说:“既然如此,这些东西就先让咱们亲近人挑一挑,挑剩下的再拿去卖。” 朱元璋说:“挑可以,但是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把那些有钱又亲近的人找来,我记得麟子还有些钱,他家刚建成,也该买些东西回去装饰一下,回头让那丫头带着钱来,最好拿银子。” 马皇后看着他:“重八,你这人也真是,没法说你。你就不能让她空手来再带着好东西回去啊!人家还给了你二百万呢。” 马皇后在儿孙跟前指着他脑门说:“抠门精!” 朱元璋这辈子都不会和马皇后生气,被老婆这么说,他立即跟朱标交代:“让她看着选,超出二百万还是要补钱的。” 朱雄英:“哇啊,爷爷,您今天可大方了。” 朱元璋就说:“让她拿走又不是丢了没了,回头这些东西还回咱家,最终这些都是你们儿孙的。” 朱雄英说:“那就更不能补钱了,补钱就是在坑妹妹。爷爷,妹妹还没到咱家呢你就开始坑她,你坑她不是在坑我吗?” 朱元璋觉得大孙子说得对,点头说:“行,往后不坑她了。” 朱雄英立即高兴地说:“我明儿让人请妹妹来选。” 次日麟子收到了朱雄英的信。 外面要开始下雪了,狂风呼啸,麟子面前的炭盆里面埋了几颗花生,麟子一边拨弄着花生一边看信。 几个丫鬟陪着麟子一起烤火,除了麟子,连小燕在内大家都会些手工活儿,大妞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在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问麟子:“大姑娘,上面写什么了?” 麟子说:“邀请我看奇珍异宝呢。”信上说看上了可以随便拿。 麟子冷哼了一声,如果朱雄英当家做主说这话麟子是信的,可问题是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老朱,老朱那是真受过苦,也是真抠门,他家的东西能随便拿? 笑话! 麟子可不想捡到芝麻丢了西瓜,想到自己还有二百多万两麟子的存款,麟子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 她说:“你们等会把花生扒拉出来吃了,我去写回信。” 在骑脸输出和委婉拒绝之间,麟子选择了委婉拒绝,就说这段时间天气不好,自己不想出门,而且自己这山野小宅子用不着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 写完麟子想了想,觉得家里也真的需要一些装饰品,就又加上了一句,要是朱雄英有空,不妨写几幅字画几幅画,回头裱装了挂在家里。 朱雄英看到前半段眉头紧皱,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立即喜笑颜开,兴致勃勃地要给妹妹画画写字。 麟子不知道她错过了占老朱便宜的机会,在家里猫冬。 然而隔壁青莲观里面的那些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冻倒了一大半。宋爷爷这几日带着小孙子背着药箱进进出出,好几个人的状况都不好。 麟子听说了后想了想,找到了童烈:“我们青莲观这是新房子,刚盖好没几个月呢,不能让人死在我们这里啊。” 童烈说:“也没其他地方关押他们啊!您放心,年前能斩好多人呢。” 麟子就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就直接说了:“他们是不是缺被褥衣服炭火,我吃点亏,给他们补上,我只求别死在我们家了。” “大姑娘仁义啊。” 麟子可不敢有要仁义的评价,就说:“我这也是为了我家积阴鸷,这事儿您也别大肆张扬。” 童烈答应了。 麟子让人去买了一些人家的旧被子褥子,又让人给这些人做了新的棉衣棉裤,早晚给一碗浓稠的大米粥,只求不死人就行。 纵然是这样,每天都能听到隔壁有哭声,年纪小的女孩们被送到十六楼,年纪大的有些服苦役,这些都是还能活下一条命的。大部分人都是被拉走,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上路去了。 到了腊月,老朱实在是不想留胡惟庸过年,于是胡惟庸三族一起上路。胡惟庸死后也没被装进心心念念的金丝楠木棺椁中,而是被一张草席裹着,让他的一些没做官的学生收殓了尸体带回老家下葬。 老朱对胡惟庸还是客气了的,毕竟胡惟庸没被剥皮楦草挂在城门上,但是胡党的其他人都是剥皮楦草这个待遇,过年前大家进城置办年货都不敢抬头,就怕一抬头看到挂件被冻得梆硬,在风中一下下撞着城墙。 眼下的民众认知充满了愚昧,都觉得这万一挂在城头上,从下面路过不吉利,因此谁家的孩子病了发烧了都说是被城头上的小鬼给闹的,因此好多人为了避免染上病拿着香烛去城门口拜一拜。 麟子看着都忍不住叹气。 一群贪官,活着的时候搜刮民脂民膏,死了不说路过的时候吐一口吐沫,还有人给他们送香火,麟子都忍不住说这些人愚不可及! 所以别人路过都低着头,表情都是受到了惊吓,麟子觉得看习惯了就好,因此每次路过都抬头看,还有心情数一数今天挂了多少个。 次数多了,郑道长也就放弃呵斥她了。以至于守着麒麟门的门吏真的认识麟子了。 以前这些人说起麟子还会说“那个住在观里的胖姑娘,”现在说的是“那个每次数皮子的狠丫头”。 这事儿后来被老朱知道了,顿时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麟子天生都是他老朱家的人啊! 麟子年前最后一次进城就是采购年货,顺便领着郑道长去清江楼参加拍卖。 上次麟子没看,这次要带着祖祖坐在雅间里舒舒服服地看。 麟子在应天府也是个富豪,就薛家这种富豪也才有百万家产,麟子如今账上有两百多万,有一座山,有三处房产,这钱已经够麟子花一辈子的。 所以麟子拿了二十万两验资后就进入了清江楼。 张剃头他们也跟着来了,所以麟子家的雅间里一屋子人。 刚坐下喝了两口人家送来的茶,麟子就招呼满屋子老小吃东西。 “敞开了吃,预订雅间的时候里面是带了饭钱的,要是不吃就浪费了。” 郑道长叹息:“你怎么总是在该大方的时候小家子气啊。” 麟子心里默默地想:我这是抠逼本色,改不了了。 麟子就是为了来凑热闹,本来不想买东西,但是王三打听到五月份那套卖出一千多万两的餐具又回来了,前几日展示了,不知道会不会再被卖出去,雅间里一下子沸腾了。 难道这次还能看到这餐具再被卖一千多万? 这时候有人敲门,魏书打开门,看到一个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门口。 这太监是勾来,他来请郑道长和麟子去一处面积大的雅间里。 郑道长和麟子出来,去了视野最好的一处雅间,朱标和朱雄英在这里。 朱标带着朱雄英站起来,朱雄英因为好久没见麟子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麟子蹦跶过去,两个小孩子一起拉着手蹦跶着笑起来。 朱标扶着郑道长坐下,郑道长问:“你爹娘没来?” 朱标说:“我娘前几日受了凉,今儿就不出来了,我爹这几日太忙,也不出来了。” 郑道长立即问:“你娘怎么了?” “就是受凉了头疼,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 郑道长松口气:“这就好,你要留心,你娘看着没事儿,事实上她身体虚,平时要好好照顾。” 朱标低头应了一声。 朱雄英拉着麟子翻册子,问:“妹妹你喜欢什么,哥哥送你。” 麟子此时心里在天人交战:老朱不在,这便宜能占吗? ———————— 明见 第142章 见喜 仔细想想,老朱家的便宜可不好占。 而且人和人相交,也不能光想着占人家便宜。 麟子摇头:“不要,我看上什么我自己买,我才不要花你的钱呢。” 朱雄英就开始着急:“妹妹别这样,妹妹咱们好久没见了,我送你个小礼物啊。” 麟子扭头:“不要!” 喜欢一个人会很积极地送礼物,唯恐自己给的不够多,朱雄英想送给麟子东西,很快想了一个理由:“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呢,我提前送你寿礼。” 这个理由不好拒绝,但是麟子也说了:“哪有提前送的,到时候你有什么给我送什么,就是你家的糕点送一盘给我,我也高兴,我今儿不要你的东西,我要自己买。” 看麟子真的不要,朱雄英就是想送也要考虑麟子的心情,于是就不再纠结送礼,而是说:“妹妹,你想看玻璃吗?我知道后台有很多,咱们一起去看吧。” 麟子赶紧看向郑道长,小孩子压根坐不住,郑道长说:“不许乱跑,看完赶紧回来。” 麟子和朱雄英答应了一声一起牵着手跑出去了,他们两个身后立即跟上一群太监侍卫。 后台还是一如既往的乱糟糟的,但是乱中有序,货物都放置得很好,要不是因为朱雄英的身份,麟子都没法看到货品。 “妹妹你看这个,这个是玻璃炕屏。” 麟子疑惑:“江南人家有用炕屏的吗?”这玩意不是北方人家有炕的家庭才用的东西吗? 朱雄英说:“妹妹,这就是你见识浅了,炕上能用,难道榻上就不能用了?再说了,这玻璃本就是透明的,做屏风也不合适,屏风是为了挡着不让人看到,玻璃能挡什么?不过是炫耀财富的手段罢了。” 麟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明白了,就是美丽的废物。” “妹妹你说得对,回头你那寻常园建好了,哥哥送你一架。” “不要。” “你乔迁新居该贺一贺,而且这也不单单是给你的,也是给太姨婆的。” “你要真送不如送我个围屏吧。不要玻璃的,就普通的。” “行。” 两人手拉着手又去看花瓶,花瓶的造型很多,而且非常高雅,器型很美。 麟子看得很心动,朱雄英看到她眼珠子黏在一个圆肚子花瓶上,就说:“这个待会买下来我送你。” “你疯了!浪费这钱干嘛!”麟子就知道这玩意不值钱,她拉着朱雄英在他耳边说:“这玩意不值钱,谁有钱让谁买,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何况你爷爷还那么抠! 朱雄英对着麟子笑起来:“等你山庄的房子建好了我送你一套花瓶庆贺你们乔迁新居,到时候你天天摘花插瓶。” “这主意好。” 麟子把花瓶看完,发现玻璃器皿没有了。 “就这么多?” 朱雄英说:“有人给我爹出主意,说是这东西越少越好,越罕见越有人买。” 麟子连连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对。 朱雄英接着说:“本来上半年那套玻璃餐具还可以拿出来卖,但是有人跟我爹说不能拿出来,要是这次卖不到一千多万,那么所有的玻璃都不值钱,可是想卖到一千万非常难,这时候的江南人家没人再愿意拿一千万买餐具了。” 麟子接连点头,老朱这人就喜欢干些杀鸡取卵的事情。杀富商一时爽,不知道韭菜要留根的道理。 麟子问:“既然不卖了,这套餐具怎么办?就一直放着?” “有人跟我爹说砸了,但是很多人说暴殄天物,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麟子说:“我给你们想个招数,这十六楼是不是朝廷生意?听说朝廷的国库就是你家的私库?” “嗯,有人说国库是国库,内库是内库,该分开的,可是目前还没分。” “你们就把这套餐具摆在这清江楼做镇馆之宝,一千多万的宝贝还不够镇馆吗?比起收着不见天日,天天摆着,来往的客人看到就会起这套餐具身上的故事,只要有人议论,甚至有人为了它赋诗,玻璃的价格就一直高着,你们家就可以慢慢地赚玻璃的钱了。” “妹妹你说得对啊!” 看完两人跑回去,然而开拍了没一会,麟子又困了,朱雄英也是个作息很规律的人,两人对着打瞌睡,在朱标和郑道长聊天的时候,两人凑到一起又躺倒睡了。 半夜拍卖结束,大部分留在十六楼住宿,因为清江楼距离贡院街很近,麟子被郑道长带走。朱标则是带着朱雄英回宫去了。朱标是太子,别说内城的城门,就是这会出城,外城的城门也会随时为他打开。 麟子次日醒来有些不舒服,感觉在发烧,就告诉了郑道长,郑道长摸了摸她的脑袋,果然有些热。这可是稀罕事儿,麟子以前从不生病,她想着孩子是昨日受凉了,就想着带麟子回青莲观。 麟子虽然不舒服,但是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在不舒服的状态下吃了一大碗粉丝汤,还能帮着收碗。 同一时间东宫的朱雄英也开始发热,而且他的症状比麟子的凶险多了,他是全身皮肤都红了,掀开被子整个身体在冒热气。 太医很快就来,诊断后立即告诉朱标;“这是出花了。” 朱标不信,他皱眉说:“你别是诊断错了,天花一般是初春爆发,现在是冬季。你再看看是不是麻疹或水痘。” 太医很肯定:“就是见喜了,”同时提醒朱标:“东宫内尚有其他小贵人,要立即隔开才是啊。” 朱标想起其他儿女,立即下令把朱雄英挪出去,安置在皇宫后面琵琶湖边,同时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说后心急如焚,太子妃要照顾其他幼小的孩子,马皇后就拖着病体去照看朱雄英。 朱雄英已经昏迷过去,被从宫中挪出来都不知道,他昏迷一日一夜,连着发烧了一日一夜。 醒来他还在发烧,朱雄英看到马皇后守着他就说:“奶奶,我难受,妹妹怎么样了?” 马皇后看他醒来非常高兴,说道:“你妹妹也发热了,过几日你们就好了,把她接来和你一起玩儿,好不好啊。” 朱雄英点点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很陌生,宫殿都是高大巍峨,空间很大,但是这明显就是一座民房,压根不是什么精致的寝宫。 他问马皇后:“奶奶,咱们在哪儿啊?” 马皇后说:“在琵琶湖呢。” 朱雄英知道琵琶湖的位置,听说当初这里叫作燕雀湖,为了建造皇宫,填埋了一部分,剩下的分成了两个小坑,一个是前湖,一个是琵琶湖。 因为琵琶湖就在皇宫后面,这排房子是侍卫们当值时候居住的屋子。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个聪慧的孩子,被挪出皇宫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一直以来,他爷爷和他爹说这江山就是他的,他也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能当皇帝,这皇位就在那里,按部就班就能得到。 可是如今来看皇位不会跑,他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就难说了。 朱雄英问:“奶奶,爷爷呢?” “你爷爷在前面忙,待会来。”说完就看向后面,问道:“跟皇上说太孙醒来的事情了吗?” 外面有宫女回答:“娘娘,已经派人去了。” 马皇后握着朱雄英的小手说:“等会你爷爷就来了。” 朱雄英又问:“我爹和我娘呢?” 马皇后说:“你娘要看着你弟弟妹妹呢,你爹也忙,乖,过两日病好了就能见面了。” 这一瞬间,原本对弟弟很疼爱的朱雄英彻底明白了弟弟存在的含义。自己只有一对父母,但是父母不止自己一个儿子,父母还有朱允熥,就算是朱雄英死了,也有朱允熥坐上皇位。 朱雄英伸手搂着马皇后:“奶奶。” 马皇后搂着朱雄英:“乖孙,哪里难受跟奶奶说。” 这时候朱元璋从马背上下来,连鞭子都没放下,急匆匆地进来:“大孙呢,妹子,大孙醒了吗?” “醒了。” 朱元璋很高兴,来到床边问:“雄英,饿不饿?渴不渴?有粥喝点吧?” 朱雄英说:“爷爷”,说完眼泪就流出来了,马皇后赶紧给他擦干。 朱雄英说:“爷爷,我不想吃饭。” “这可不行啊!”朱元璋在病前床急地绕圈子,随后立即出门叫太医。 外面赶快把粥送进来,马皇后端着说:“多少吃点,来,张开口,奶奶喂你。” 朱雄英也真的饿了,张开嘴吃了一口,刚咽下去就给吐了出来。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最终朱雄英喝了些面汤沉沉睡去。 马皇后看着大孙子再次昏睡,眼泪不停地掉下来,跟朱元璋说:“重八,想想办法,不吃饭怎么行啊。” 朱元璋叹口气出门去了。 外面太医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被锦衣卫提了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杀气腾腾:“你实话说,咱大孙怎么样了?” 太医的腿立即软了,吧唧一下跪在地上,哭诉道:“皇上,太孙一直不出痘,毒都在体内散不出来,是,是,是凶兆啊。” 朱元璋大喊一声:“滚”。 太医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朱元璋到门口往里看看,看到马皇后正给昏睡的朱雄英擦汗。 朱元璋跟宫女说:“请皇后出来。” 马皇后擦着眼泪出来,问道:“怎么样?太医怎么说的?” 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远了才说:“不太好。” 马皇后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朱元璋赶紧扶着她。 马皇后缓过神来说:“不太好又不是不好,再找大夫,请宋家的大夫过来,再把整个江南的大夫请来,咱家的雄英这么好,菩萨是不会早早带走他的。” 朱元璋点点头:“放心,咱不会看着大孙就这么没了的。咱放出消息,只要有人能治太孙的病,咱给他封侯。” 马皇后呜呜哭起来。 “妹子,别多想,你只管照顾好大孙,外面的事咱盯着,放心吧,咱们大孙将来还要生一群小孩子给你照看呢,你别哭了。” 马皇后点点头。 夫妻两人彼此打气后马皇后回去照顾朱雄英。而朱元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然给大孙把棺椁做出来冲一冲? 还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回头看着一排小房子,脸上的表情坚毅了起来。 对身边的侍卫说:“让应天府周围所有的寺庙宫观给咱大孙祈福,无论如何咱要把大孙留下。” 没一会,附近半山寺的祈福钟声响了起来。 连绵不觉得钟声传到了城外,麟子打了个哈欠喝了药一头倒在床上,跟郑道长撒娇:“祖祖,我背上痒痒,你给我挠挠。” 钟声悠扬,隐隐约约地传来,郑道长侧耳聆听,问麟子:“听见有人敲钟了吗?” “听见了,好多敲钟的声音。” 郑道长就意识到城里出事儿了。 ———————— 晚上见 第143章 太孙妃. “虽然临近过年,但是这时候也不该随意敲钟啊。”麟子就说:“祖祖,派人出去打听打听吧。” 郑道长点头,刚出门就看到兰兰跑来,兰兰小声跟郑道长说:“道长,我去宋家给姑娘拿药,看到几个附近的大叔穿着飞鱼服冲进了宋爷爷家里,让他祖孙带上看病的家伙赶紧进宫。” 郑道长想起前几日朱标说马皇后病了,想着是马皇后不行了,整个人摇晃了几下,一下子昏了过去。 兰兰在院子里大喊:“姑娘,道长晕倒了。” 麟子一把掀开被子跑出去,果然看到郑道长躺在院子里。她的力气大,郑道长又是瘦小干巴的老太太,麟子一把抱起郑道长回屋子里放在床上。 她跟兰兰说:“快去请宋爷爷。” 兰兰回答:“宋爷爷被抓走了,不是,是被几个大叔抓着治病去了。” “那就请宋奶奶,这会儿有谁请谁。” 兰兰撒丫子跑出去,没一会宋奶奶来了,看到郑道长这个样子她就说:“掐人中,孩子,使劲掐人中。” 麟子对着郑道长的人中掐了下去,郑道长悠悠醒来。 麟子心想宋奶奶万用的掐人中大法是真好用。 “祖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奶奶开始把脉,跟麟子说:“道长肯定遭遇了大悲。道长,年纪大了不可大喜大悲啊。” 麟子问:“祖祖,就刚才那一会儿你听什么消息了吗?” 兰兰在门口站着,立即把刚才的话说了。 郑道长拉着宋奶奶的手说:“你家孙子的爷爷被拉走,必然是皇后有了三长两短,要是能救,请你们一定救救她。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姨甥相伴四十多年,她和我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宋奶奶立即安慰郑道长。 麟子说:“要不然咱们搬到城里去,这样离得近,有什么消息也能早点知道。” 宋奶奶反对:“你现在还没好呢,乱一传给城里人怎么办?等你彻底大好了再说回城。” 麟子也得了天花,这会儿不能乱跑,但是看祖祖这个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就这样麟子这个病人生龙活虎的照顾起郑道长这个没病的人,郑道长因为马皇后的病恍恍惚惚,卧床流泪。 在麟子围着郑道长忙前忙后的时候,琵琶湖边侍卫班房,所有被抓来的大夫都战战兢兢排队给朱雄英治病。 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一群脓包,病情是很明白的,就是天花。治疗手段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天花而言,有的人能挺过来,那是因为自身的免疫力强,有人挺不过来,那是自己免疫能力弱。 说白了每个人的身体在得了天花后都会在体内进行一张大战,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作战,能不能赢已经不是单纯靠意志,还要看身体中每一处器官每一滴血液的参战情况。 可惜这些名医和太医不懂,大家都拿不会出好主意的情况下,想活命就要甩锅。 在一瞬间,这些人的甩锅方向有两个。 第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有人说:“皇上,小宋大夫是治疗天花的高手,在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臣等才疏学浅,请皇上速速召见小宋大夫。” 宋爷爷听见心里咯噔一声,本事大就容易遭人妒忌,这就是被人惦记上了。 生病的是朱元璋的亲孙子,这群人现在才提宋大夫。朱元璋他早想到了,就说:“指望你们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咱派人去找了,他没回来前你们说太孙的病情怎么办?” 一群人看向宋爷爷,有人说:“儿子能成高手,想必老宋大夫也有本事。” 朱元璋知道宋大夫能防止天花是从麟子那边听来的一个偏方,这方子的重点在防不在治,老宋大夫压根不懂。就怒气冲冲的拍着扶手说:“让你们治呢,你们少他娘的拉扯其他人,要是治不好咱把你们都砍了!” 既然第一个甩锅大法不能用,就有人祭出第二个甩锅大法。 “皇上,太孙的病情很蹊跷,天花都是初春爆发,一旦爆发很多人都会染上,如今两三日过去了,只有太孙一人染上,其他人无恙,臣请彻查太孙身边人。” 宋爷爷赶紧说:“启禀皇上,草民的邻居郑家的一个小女孩前几日去城里看人扑卖,回来后也开始发热了,草民目前只知道这一例。” 朱元璋当然知道这是麟子,他问:“郑家大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宋爷爷说:“开始出痘了。” 出痘表示这病最凶险的一段熬过去了,朱雄英现在是出不了痘,所以朱元璋才着急。 朱元璋脑子里想着到底是麟子传染给了雄英还是雄英传染给了麟子。这问题看着没什么,但是背后的意义不一样。如果是麟子先染上,必然是有人害她,朱雄英倒霉也被传染了。如果是有人害朱雄英,那就是麟子倒霉。 害麟子的人必然是香军,害朱雄英的人则范围广了。 随后他看了一眼吴诚,说道:“让毛骧过来。”挥了挥手让太医们下去了。 一群大夫松口气,今天算是活过来了。 随后毛骧过来,把当日跟着朱标父子去清江楼的人全部控制起来,连同朱雄英身边的人都没放过。 锦衣卫因为胡惟庸案已经名声在外,跟随出宫的侍卫们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们的嫌疑很小,审理的也快,审完全部放了。 然而审理太监的时候发现有人支支吾吾,最终所有太监包括车大蓬在内都被严厉拷问。当场用重刑打死了几个太监,车大蓬生出绝望,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时候朱元璋身边的一个太监走来,说道:“大人,太孙刚才醒了,叫了好几声车大蓬。” 车大蓬因此逃过一劫,被带走侍奉。 车大蓬拖着一身伤来到朱雄英跟前,擦着眼泪跪下去对着昏睡的朱雄英使劲磕头,磕的额头上全是血,被马皇后身边的宫女赶了出去。 经过锦衣卫一番拷打,终于有太监吐口,太孙的大宫女和东宫的一个宫女走的近,当日出发去清江楼之前,这大宫女从另外一个宫女手里接了一个小包藏起来了,当时看她们神神秘秘,不确定那小包里面是什么东西。 顺着这个带着这几分癔想的线索立即审问宫女,大宫女一开始不承认,被用了重刑只说小包里面是天花病人痊愈后结痂磨成的粉,是她在两个小孩子睡觉的时候趁着灯火昏暗吹入到了两个小孩子的鼻孔里。 至于背后是谁在指示,这宫女咬死不说,直到被打死也没说出一个字。 去东宫抓捕另外一个宫女的侍卫回来,说和这个大宫女接触的宫女几天前因为落水发烧被送出宫去了,送出去后当晚就死了。 再往下查就涉及内宫,这线索转移到了朱标手里,朱标开始查。然而查不出什么结果,这两个宫女平时关系不好,一个是太孙的大宫女,一个是干粗活的宫女,两人几乎没说过话。他们两家的家人也没收到过额外的好处,最近一两年都没发过财,也没遇到过什么人,就普普通通的人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朱标凭着直觉认为是东宫女人做的,两个侧妃的嫌疑很大,因为新来的裴氏年轻根基浅,而且害死了太孙对她没好处,这种没好处的事儿一般人是不会做的。 如果雄英死了,吕氏得到的好处就大了,因为她儿子就成了东宫事实上的长子。 朱标没证据,没证据不能真的处理了东宫的侧妃,要不然没法跟朱允炆交代。 他就派勾来跟毛骧说:“此事锦衣卫不要查了,到此为止。”内宫的事情锦衣卫是没法插手的。 朱标又亲自去找朱元璋,朱元璋不觉得是东宫的妃嫔干的,他觉得这是香军干的。 朱元璋说:“咱昨日想了半天,那两个宫女自己不要命,难道父母兄弟的命也不要了,而且平时有很多机会对着雄英下手,为什么非要在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没防备的时候下手?这些人背后必然是香军,让两个孩子一起得了天花,这是一石二鸟,震慑了你姨婆还能害了咱家的孩子,这群人已经把手伸进宫里了,宫里是咱们的家,不能不防备,咱打算在宫里筛选一遍。” 最后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实际上就是跟朱标说要把宫里的太监宫女给杀一批。 朱标没反对,这事儿就交给内廷二十四衙门去办。 此时朱雄英已经病倒五天,本来就瘦的孩子这几天显得更瘦,躺在那里已经有了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不需要太医点明,朱元璋父子两个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天夜里朱雄英醒来,看到车大蓬守着,车大蓬惊喜的问:“小爷醒了吗?喝点水吧?” 朱雄英的嗓子嘶哑,问道:“你头怎么了?” “奴才给您磕头磕的了。” “磕什么?” 车大蓬让人通知帝后太孙醒来,又赶紧给朱雄英倒水喂他,最后小声把事情讲了。 朱雄英问:“他们都没了。” “就算活下来也不能来您跟前侍奉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问:“我病了,妹妹知道吗?” 此时的车大蓬对朱雄英忠心耿耿,把听来的消息立即小声说了:“大姑娘也病了,听说她开始出痘,您也要赶紧出痘才好。” 朱雄英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妹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爹娘弟弟妹妹呢?” “太子爷和太子妃以及各位小爷郡主都好。” 朱雄英没再说话,这时候老朱夫妻一起来了。 外面也送来了吃的和药。 朱雄英勉强吃了些东西,把药喝下去后又开始昏睡起来。 马皇后留下看着朱雄英,老朱把车大蓬叫了出去。 “你刚才和太孙说什么?” 车大蓬毕恭毕敬的回答:“太孙问郑大姑娘如何。又问太子妃太子爷以及诸位弟弟妹妹如何。” 老朱又问:“先提的麟子?” “是。” 老朱摆摆手:“去吧。”说完他大步出了屋子。 从屋子里走出来,外面纷纷扬扬下起了雪,马上要过年了,这时候下雪少不了要说一句瑞雪兆丰年。 但是老朱的心情很差,他默默走进大雪里。人生有丰年灾年,老朱这一辈子经历了很多人生中的丰年,最丰收的一年是他成为九五至尊,开创了这好大一份家业。 尽管他经历的灾年屈指可数,最刻骨铭心的一年就是他父母大哥去世,全家人在大雨里挖坑,在泥水中埋葬了至亲,然后各奔东西。 今日虽然不是大雨,却是大雪,今年似乎也是他的灾年,他哪怕是九五至尊也挽留不了孙子的性命。 他在大雪里站了很久,回忆了一遍父母去世,过了一会儿大雪覆盖了他的全身,朱元璋像是一个雪人,他对吴诚说:“让人给太孙勘测福地吧。” 吴诚听了吓得浑身颤抖。 老朱接着说:“先送进去一批人侍奉太孙。” 轻描淡写中一群人被决定了殉葬的命运。 吴诚低声回答了一声是。 老朱又说:“让他们动工吧,做两具棺椁。不,做一具宽点的双人棺椁,咱孙子喜欢那丫头,如果能躺在一起必然欢喜。再给太孙准备衣服,也给太孙妃准备好,等过几日,送他们小夫妻一起上路。” 吴诚没敢抬头,低声应了一声。不需要朱元璋说太多,吴诚知道事情该怎么办。 大半夜一群人敲响了郑宅的大门,进入郑家,一群太监急匆匆的来到了主院。 郑道长披着棉袄走出来问:“你们要带走麟子?” 为首的一个太监说:“是,太孙病了,也是出花,闹着不吃药,特请姑娘去哄哄他。” 郑道长说:“我也去。” 太监拦着:“您老人家就别去了,您没得过天花,别再传给您了。也是听说大姑娘刚好,上面才让来请,要不然也不会让大姑娘过去。” 这个太监再三保证过几日把麟子送回来,郑道长不答应,要么不去,要么她们两个一起去。毕竟朱元璋在郑道长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她不放心麟子。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太大,麟子这个睡眠很好的人迷迷糊糊听到,爬起来听了几声,就在房间里说:“祖祖,外面冷,您回来吧,我去看看雄英哥哥。” 她说完草草的穿上衣服和鞋子出门了。 郑道长拦着不让去,麟子说:“没事儿祖祖,生病难受,雄英哥哥闹脾气呢,我去陪他几天就回来了。” 郑道长说:“要真是这样他们就该白天来,哪里有夜里来的?不行,我要一起去。” 这些太监们商量了一下,带上她们一起去了。 马皇后完全不知道朱元璋的打算,看到郑道长来了还很惊讶:“半夜三更您怎么来了?” 郑道长心里咯噔一声,马皇后不知道,那必定是朱元璋吩咐的,朱元璋很多时候很可怕,郑道长心想这必然没好事! 大家一起先去看朱雄英,郑道长看了一眼,惊讶的问:“怎么成这样子了?” 马皇后的眼泪掉下来:“就这几天瘦了十二斤,我快心疼死了。前几天还在发热,这几日就是低热,但是整日昏迷,也不吃饭,我都没办法了。” 郑道长说:“别在这里哭,咱们出去说话。” 麟子没出去,坐在了床边看着朱雄英。 一夜无事,朱元璋白日里踩着雪下朝,看到郑道长也在,就说:“您老人家本来就体弱,这里也不是住人的地方,不如您先去宫里凑合几日。” 郑道长不走,可是昨日她披着棉袄和太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白日里就提不起精神,找太医把脉,这是病了。 马皇后一边照顾孙子,一边照顾郑道长。郑道长看她劳累,加上朱元璋让她先去宫里凑合几日,郑道长总觉得朱元璋在赶自己走。想用让麟子侍奉自己的借口带走麟子,朱元璋不答应,郑道长随时可以走,但是麟子必须留下。郑道长的图谋最终没能成功,她被留在了琵琶湖侍卫房间里,麟子和马皇后只能两头照顾。 朱雄英在病倒的第十天醒来,看到麟子在床边非常欢喜,眼睛里也有了神采,朱元璋听说后赶来,就看到麟子趴在床边和朱雄英说话,朱雄英那几乎是皮包骨头的脸上都是笑容,欢喜的模样非常明显,没了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感觉。 朱元璋来到床边,怜爱的摸了摸麟子的脑袋,就说:“你哥哥这几日都不开心,你来了他很高兴,你在这里多留几日,等他好了你再走。” 麟子点头:“嗯,好啊!” 朱元璋坐了一会,看着麟子哄着朱雄英吃东西,像模像样的给朱雄英擦嘴角的汤药,看了一会儿留马皇后在房间里看着两个小孩子,站起来出门了。 出门后走到前湖边,他停下跟吴诚说:“让礼部准备诏书,按照三书六礼准备迎娶太孙妃。” 太孙都这样了,太孙妃是活着的太孙妃还是死了的太孙妃? 吴诚不敢问。 下午麟子去照看郑道长的时候朱雄英醒来,车大蓬看他今日醒了两次就很高兴,一边让人请马皇后和麟子,一边小声跟他说了个好消息:“皇上让礼部准备诏书,说是要聘郑姑娘给您做太孙妃呢。” 朱雄英的脸色瞬间变了。 “真的?” “奴才刚得到的消息,哪里敢骗您。您赶紧好起来,这可是大喜事啊。” 朱雄英直觉这不是好事儿,他病了,年纪也小,怎么这时候提婚事? 朱雄英问:“喜事是喜事,太姨婆知道吗?” “不让说,皇后娘娘也不知道。”车大蓬说到这里卡顿了,这样的大事,怎么男女双方的长辈都不让知道。 朱雄英说:“叫妹妹来,赶紧叫妹妹来。” 马皇后和麟子一起进来,朱雄英急切的说:“奶奶,我要和妹妹说悄悄话,您回避一下。” 马皇后这十来天头一次笑起来:“你这小子,有话还要背着奶奶说。好好好,赶紧说,说完了还要喝药呢。”马皇后带着宫女出去,留下车大蓬在床边侍奉。 麟子问:“雄英哥哥,说什么?”然后把耳朵贴在了朱雄英的嘴边。 朱雄英说:“赶紧跑,快点跑,跑的远一点,越远越好。” “什么意思?” “妹妹,我要死了。” “别说这话,不吉利。” “我要死了,你会被殉葬。” 麟子听到如晴天霹雳,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做出口型:“快走!” 麟子的眼泪如断线的珠串掉下来,她记忆中朱雄英好几年后才会死,可是这会朱雄英说他要死了。麟子头一个反应是小伙伴要死了,非常不舍,心像是被挖了一块,这会抑制不住伤悲。 朱雄英一直在说“快走”。 麟子抹了一把眼泪,低下头,额头对着朱雄英的额头呜呜哭起来,眼泪掉在朱雄英的脸上。旋即她站起来退后几步,推开门转身就走。 看着她离开,朱雄英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样整个人暗淡了下去,车大蓬吓的不敢出声。 朱雄英嘴里说着:“快走,大蓬,你也快走。” 车大蓬压低声音哭着说:“奴才一个阉人,能走到哪儿去?奴才跟着您,到下面还侍奉您。” 朱雄英眼睛闭上,嘴里说着:“快走。” 麟子在门口擦了一把眼泪,准备找到郑道长赶紧走,想要带走郑道长一定要不着痕迹才行,她来到马皇后的房间门前,宫女看到她立即问:“太孙那边能进去看了。” 麟子点头:“嗯,请皇后奶奶去看看。” 马皇后急匆匆出来,麟子说:“您先去看哥哥,我去看一眼祖祖。” 马皇后没放心上:“去吧。” 麟子小跑着往郑道长居住的房间跑去,这时候一队人骑着骏马来了,到了房前把一个横在马上的人放下。 这个人直接倒在了雪地上,几个侍卫上去架着这人往太孙养病的房间去,麟子一眼看到被架着的人是宋大夫。 麟子萌生出希望,要是宋大夫回来了,雄英哥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她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就怕犹豫一下,宋大夫回天乏力自己失去了逃命的最佳机会。可是心里又盼着宋大夫经过一年的临床治疗有治好朱雄英的办法。 就在她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时候朱元璋骑着马来了。 他下马看到麟子,就上前一把提着麟子的后脖领子:“宋大夫来了,走,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麟子看到他在,心里顿时大叫不好,这下真没机会逃命了。 麟子被朱元璋提着进屋,麟子进屋就看到马皇后紧张的站在床尾,宋大夫在火盆前烤手,屋子里的侍卫把宋大夫的针灸包和药箱打开,就等着宋大夫救命了,而床上的朱雄英看到麟子表情一变。 朱雄英虚弱的喊了一声爷爷,跟麟子说活:“你出去吧。”他这时候还在给麟子争取逃命的机会。 朱元璋立即说:“这丫头不是宋大夫的徒弟吗?看着点,有好处。”说完推了一把麟子的后背:“笨丫头没点眼色,给你师父打下手去。” ———————— 明见 第144章 好转 麟子没办法,只能上前洗手,随后跟着一起烤手。 宋大夫一路被带回来,在回来的路上餐风露宿,侍卫们只顾着赶路丝毫不顾及他的死活,他在外面差点被冻死。这时候他全身都是抖的,腿都站不稳,被火盆温暖了一会儿后双手在不断伸握,等到能控制自己的手后拿起针灸包走到了床边。 麟子跟着一起跑过去,她很麻利的把朱雄英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 朱雄英一直看着麟子,当麟子和他视线对上的时候,朱雄义的眼神总是看向门口,示意麟子找机会赶紧走。 宋大夫把脉,马皇后和朱元璋都在等宋先生的诊断结果,宋大夫诊治了一会儿,朱雄英的手放下,站起来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说:“皇上,皇后娘娘,太孙尚有一线生机。” 这对夫妻同时松口气。 马皇后赶紧说:“宋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人参,百年以上的好人参拿来备用。草民要看这几日所有的药方,如果药渣还留着一并送来。” 朱元璋转头看吴诚,吴诚立即出去办。 这时候宋大夫对麟子说:“要用针,快准备。” 麟子立即把针灸包打开,让人送蜡烛进来,把一根根针放在火焰上炙烤。 宋大夫走到火盆边又重新烤火。 马皇后知道这是要保证手不抖,立即跟外面说:“快送热水进来,请宋大夫饮下。” 外面送了热水,温度适宜,宋大夫热热的喝下去全身都觉得暖和了一些。 麟子已经把大半的针都烤了,宋大夫对车大蓬说:“把太孙的上衣脱了。” 车大蓬和马皇后的宫女立即动手,朱雄英已经瘦的没法看。马皇后看了忍不住掉泪,朱元璋扶着她坐下,站在床尾让人送灯烛进来,大白天把床铺照的雪亮。 准备好后,宋大夫开始扎针,朱雄英上半身被扎的密密麻麻。为了精准控制时间,还有宫女专门守着刻漏报时。扎了一刻钟后,宋大夫开始起针,每次提针带出一两滴黑血。帝后此时都闭着嘴没敢说话,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全部针都取出来后,宋大夫再次诊脉。 他随后吩咐车大蓬,“二钱人参熬参汤,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其他不放,先补气。” 吴诚这时候把药方送进来,宋大夫全部看了一遍,思考了一下,提笔写了新的药方给了吴诚。 “先按照这个抓药,先喝一天,明天换药方,三碗水熬成一碗,速速送来。” 吴诚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赶紧捧着药方出去,宋大夫开始检查以往的药渣。 麟子替朱雄英盖好被子,朱元璋和马皇后挤到床边看了看。马皇后擦着眼泪,带着几分喜悦跟朱元璋说:“好多了,有精神了。” 朱元璋点头,他伸出大手摸着朱雄英的头,很温柔的说:“大孙,放心,会好的。” 这时候朱雄英肚子里咕噜噜的叫着,朱元璋高兴的说:“吴诚呢,赶紧给咱大孙送粥进来。”这是好几天来朱雄英头一次有想吃饭的反应。 在查看药渣的宋大夫说:“不行,先喝参汤,过半个时辰再喝粥,不要吃的太好,这会要忌荤腥,五谷就行。” 朱元璋这会脾气非常好,立即说:“听大夫的。”又催着宫女:“赶紧去熬参汤。” 朱雄英非常疲惫,很想睡着,还在强撑着看麟子说:“妹妹,你回去睡会吧。” 朱元璋笑骂:“这小子没良心,你奶奶守着你十来天了,你吃不下她掰着你的嘴喂给你,你昏着是她给你翻身,你让妹妹去睡,怎么不让奶奶去?” 麟子说:“我不去,我守着你,让马奶奶去吧。” 朱元璋揉了揉麟子的头发:“这才像话。” 马皇后这会只顾着高兴:“重八,你这时候跟孩子挑什么理儿啊。”又跟朱雄英说:“好孩子,等会让你妹妹回去睡,我们看着你吃了东西都放心了,你好好的我们都睡的踏实。” 朱雄英就没再说话。 这时候宋大夫已经检查完了药渣,赶紧走到床边,麟子让开,宋大夫又检查朱雄英的舌苔,再次诊脉。 这次他的眉头皱起来,朱元璋的脸瞬间拉下来,情绪变得急躁。 宋大夫松开手,示意朱元璋出去。 马皇后立即跟宫女说:“外面冷,给宋大夫找件厚衣服。” 宫女找不到厚衣服,赶紧找了一张毯子裹在了宋大夫身上。宋大夫裹着毯子出去和朱元璋说:“草民以为太孙是因为这次出花才病成这样,但是草民诊脉后再梳理药方药渣,发现太孙的药方没问题,药渣也对得上,要是对的,人却没好,草民再诊脉发现这是太虚了,能拖到现在已经属实难得。” “什么意思?咱没啥学问,你说点咱能听得懂的。” “他往日接触了令人体虚的东西,量少,不明显,如今遭逢大难显露了出来。” “你说点咱能听懂的!” “有人给他下药,量少不明显,现在想治病必须先治虚。刚才那张药方不能用了,要换。” “换,赶紧换。咱家不缺药,随便换。”朱元璋咬牙切齿,觉得前几天那批人杀的早了,娘的,要是不弄死还能查出点什么。 朱元璋说完看到宋大夫的面色,赶紧说:“宋先生,你尽管施展,咱不是对着你生气,你可要好好的治咱大孙的病啊,你要是治好了,咱给你封侯!” 宋大夫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腾而过,然而眼前的是皇帝,这是说杀人会真杀人,一刻钟都不会让人多活那种,比阎王都阎王,宋大夫是一点情绪都不敢漏出来,连忙谢恩。 宋大夫进去改药方,麟子握着朱雄英的手,朱雄英已经睡着了,马皇后走过去问:“宋先生,孩子睡着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等会叫醒就行。” 麟子听完低头看朱雄英,如果雄英哥哥醒来并且痊愈,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能逃脱一劫? 没一会儿参汤送来,叫醒了朱雄英,这次朱雄英很容易吃下去了一碗参汤,吃完他昏昏欲睡,马皇后哄着他再睡一会,等会儿醒来喝药。 喝了一回药,马皇后去张罗朱雄英等会要吃的粥,麟子盯着朱雄英看,发现他脖子里冒出一个红亮的包,她立即跟车大蓬说:“车公公,你看是不是出痘了?” 车大蓬一看,赶紧出去请宋大夫,这时候宋大夫穿着一件从宫里送来的大毛斗篷,进来后看了看,说道:“是开始出痘了。” 车大蓬立即吩咐人告诉马皇后这个好消息。 宋大夫再次给朱雄英诊脉。 麟子看他表情不对,悄悄的问:“宋师父,怎么了?” “好的太快了?”宋大夫对自己的药非常清楚,这药也不是灵丹妙药啊,怎么见效这么快? 麟子小声说:“这不是挺好的?” 宋大夫觉得这不是好事儿,因为这药效太快了,他自己完全不能掌握。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朱雄英的下巴处冒出几个痘痘。 马皇后进来,宋大夫赶紧让开,马皇后一看,心里无限欢喜,喜极而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终于出痘了。”她双手合十:“等雄英大好了,我要去应天府各处寺庙宫观还愿,谢谢满天神佛保佑我孙子。” 她嘴里一会念叨无量天尊,一会念叨阿弥陀佛,麟子听着就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真是国人的实用主张,谁有用信谁,如果不知道谁有用的时候,先全部都信。 过了一会儿外面送来一碗小米粥,马皇后叫醒了朱雄英,这次朱雄英狼吞虎咽把一碗小米粥吃下去了。 看着大孙子意犹未尽,马皇后再次喜极而泣,哄着朱雄英睡下,让麟子守着,马皇后自己出去找朱元璋。 “重八,刚才大孙把粥吃下去了,一碗粥吃的干净。” 朱元璋也欢喜起来:“看来这小宋大夫有点本事。” 马皇后说:“要不让他回去看看家小?” 马皇后想让宋大夫尽心尽力,就要打消宋大夫的后顾之忧,到了应天府就是到了家门口,将心比心,想来宋大夫这会儿惦记家人。 朱元璋才不会替人家考虑,就说:“他爹和他儿子不是在吗?让他们说说话就够了。”上一批给太孙看病的大夫们都被扣留,这会都在被看管。 马皇后知道拗不过他,就说:“我再让内库给宋家送些东西,如今大孙还指望人家呢,你态度好点,别动不动吓唬人家。” “放心吧妹子,咱知道。” 马皇后带着宫女走了,她打算先去看看郑道长,把朱雄英开始恢复的好消息告诉郑道长,再吩咐给宋家送东西。 吴诚看着马皇后离开,小声问:“皇上,那衣服什么的,还做吗?”他不敢提棺材两字,这会提这个真不吉利。 “先不做了,所有的东西先停工。” “是,那礼部的诏书呢?诏书已经写好了。” “先放着,过几年再用。” 吴诚应了一声,随着太孙的病情好转,很多必死的人逃脱殉葬的命运,吴诚自己都松了口气。 宋大夫被恩准见父亲儿子。在这地方三人也不可能说什么贴心话,都捡着“圣明天子”这种形而上的套话说了几句,知道全家人平安就够了。 晚上郑道长被扶着来看朱雄英,朱雄英的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而且他身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痘痘。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郑道长也高兴。 说了一会儿,郑道长没精神了,麟子说:“我送祖祖回去,等会再来和雄英哥哥说话。” 朱雄英说:“你回去和太姨婆早点睡吧,我好了,你不用来回跑,照顾太姨婆吧。” 马皇后也赞成。 麟子就扶着郑道长回去,马皇后送一老一小回去,也没几步路,几个人在门口推让了几句。 屋子里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明日劝着妹妹回去吧。” 车大蓬说:“不如等您大好了再请大姑娘回去。” 朱雄英看着帐子顶说:“算了,马上要过年来,让她们回去过年吧。再有我这个样子,满脸都是红痘,密密麻麻,妹妹看了会恶心的。” 车大蓬说:“不会的,大姑娘不是这种人。” 麟子和郑道长回到屋子里,郑道长说:“还是宋大夫的医术好,他刚才给我开了药方,我这不算严重,喝几日的药就好了。如今算是拨云见月,也是一件好事儿。明日让他们送点肉馅来,你爱吃饺子,我给你包些鲜肉的饺子和汤圆。” 麟子问:“咱们还要再这里过年?” 郑道长说:“过年宫里庆典多,雄英爷爷奶奶都要回去,他爹娘也忙,他一个人在过年的时候孤零零的躺在这里,他心里不舒服,你马奶奶也不放心,必然会求着我留下,我留下来你不也会跟着留下吗?既然留下来,就过得舒服些,弄些咱们爱吃的,也算是过年了。” 麟子点头。 郑道长说:“再过两天就是你生辰了,我让他们煮一碗面条,让你吃一碗长寿面的功夫还是有的。” 这时候门外吴诚问:“郑太君在吗?”随后吴诚进来,跟郑道长说:“皇上听说您家里现在缺使唤的人手,多谢您和大姑娘这几日留下帮忙,宫里挑了些人手给您和大姑娘使唤。”说完把身契和名册奉上。 天子赏赐推辞不了,麟子不信捏着这些人的身契真的能控制他们,大概想着这又是一群监视的人。 于是她决定把自己差点被殉葬的事儿咽到肚子里,说给老人家知道,老人家如今风烛残年,除了更担心也没法做出什么事情,现实不会改变什么。 在力量弱小的时候,要懂得收敛锋芒。 ———————— 晚见 第145章 知晓 次日朱雄英身上的痘痘让人看了头皮发麻,让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受不了。 宋大夫作为一个大夫见得多了,给朱雄英调整了一下药方,朱雄英在白日不再昏睡。 这时候的朱雄英有精神了,死活不同意麟子来找他,他也说了实话:“我这样子妹妹看了害怕。” 马皇后说:“谁出痘都是这样,你别想多了。” 朱雄英跟马皇后说:“奶奶,快过年了,让妹妹和太姨婆回去吧,不能因为我让她们在这里过年。而且他们家的房子是新的,第一年主人要在新房子里过年。” 在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朱元璋进来,脱了外面的大氅后跟马皇后说:“是不是今日大孙好多了,今儿这话也多,咱在门口都听见了,可见要大好。” 马皇后笑着说:“早上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鸡蛋,跟我说没吃饱,宋大夫说不能再吃了,前几日他肚子里空,现在突然吃这么多不利于养生。” 朱元璋好脾气地说:“这事儿要听大夫的。大孙子,如何了?” 朱雄英回答:“爷爷,浑身痒。” “痒就对了,咱以前上阵杀敌,伤口血淋淋的,一旦痒就是在长肉芽,这是好事儿,再忍忍,过上五六天你就大好了。” 朱雄英说:“让妹妹回去吧。” 朱元璋说:“你妹妹也出痘了,如今最好的大夫在这里,你太姨婆也病倒了,你们三个都是病人,都要喝药。让她们两个回去没好大夫你放心吗?以前你太姨婆在咱们家过日子,跟咱们一起过年,你妹妹早晚是咱家的人,提前一起过年也没什么,所以今年留她们一起在这里过年。” 朱雄英嘴唇动了动,他很想问为什么爹娘弟弟不来这里过年,他知道弟弟妹妹太小,娘要照顾他们,爹还有很多事儿忙,可是他也很想看到爹娘,他自己也是个小孩子,想到这里他总是觉得很委屈。 此时朱雄英体会到了什么是孤家寡人,哪怕至亲,也会因为疾病远离他。他才发现他虽然是太孙,但是他弟弟朱允熥也有资格成为太孙。 他全心全意爱着父母,但是父母对他的爱只有一小份。 朱雄英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说:“爷爷奶奶,我带累你们了,为了我,奶奶已经好久没休息好了。” 拖着病体顶着传染的风险熬了这几日,马皇后对朱雄英这个孙子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朱元璋一天跑来几遍,晚上也在这里睡,半夜还要来看看孙子,他对孙子也是全心全意。这些朱雄英都知道,看到他们老夫妻,动情的朱雄英眼泪掉下来。 马皇后赶紧哄他。 过了一会药效上来,朱雄英又睡过去了,老夫妻一起出门。 出了门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远一点,跟马皇后说:“妹子,你发现没有,大孙这两天没问他爹娘了。” 马皇后回想了一下:“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儿媳妇照顾几个小的,她要是来看孩子,万一被传染上,又引着几个小的也被染上可怎么办?标儿那边也是,他整日出入东宫,也怕染上。再说了,标儿乃是国本。” 国本不可轻动,在朱元璋的心里,自己这个皇帝能病死,朱标这个年富力强的太子不能有一点事。 朱元璋就说:“他爹娘来不了,孩子心里就容易多想。再说了,过几日就大年初一,咱家要祭祖,官员外藩要朝贺,咱们都要出面,要不留姨妈和麟子在这里陪着他过年,咱们有空了就来。” 马皇后点头:“就怎么办,刚才说得也对,她们一老一小也都是病人,在这里有太医有药品,比回去更好一些,我去跟姨妈说。” 马皇后和郑道长说的时候郑道长一点都不意外,麟子也不意外,还跑去看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看到麟子趴在床边,立即拉被子捂着脑袋。 麟子就拽开:“你别捂着,捂着干嘛啊?” “我脸上都是痘,可恶心了。” “我前几天也长了一身痘,我自己都不觉得恶心,我也不觉得你恶心,哎呀,把被子放下,别捂着头,小心喘不上气。”麟子使劲把他的被子扒下来,埋怨说:“你怎么扭扭捏捏跟个要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啊。” 朱雄英问她:“你见过要上花轿的大姑娘?” “我经常见,要不是来这里,我年底还要各处去吃席呢。年底成亲的多,我可是看遍了我们麒麟镇各村婚嫁的人。人家新娘子都是欲拒还迎,嘴上说不可不可,心里还是盼着早点上花轿。你就是想着‘我不能让妹妹看见我’,但是还想和妹妹说话。你说你和新娘子一样不一样?” “你调皮。” 麟子嘿嘿笑起来。笑完了麟子说:“雄英哥哥,你能恢复过来真好!”麟子说这话真心实意,差点跟他埋在一起,真惊险。 朱雄英好一会才说:“妹妹,我会保护你的。” 麟子使劲点头:“我信。” 朱雄英又说:“明天你过寿,你想要什么寿礼?” “不知道诶,现在我没什么想要的。不如你赶紧好起来吧,你好起来了我能回家去,开春就有时间关注山上的庄园,等庄园建造好了,我请你去玩儿,你送我一套花瓶,咱们漫山遍野采野花,好不好?” 朱雄英说:“日后每个春天我和你去采野花,夏天我和你一起去避暑,秋天一起去找野果,冬天一起烤火看雪。” “你傻啊!冬天山上冷,冬天不要住在山上。” 朱雄英微笑起来:“嗯,你喜欢冬天的琵琶湖吗?” 这地方就是琵琶湖,麟子想了想,说道:“喜欢,就是小了点,昨天他们把你的东西放在湖面上烧,冰面都烤化了,我看到鱼了。” 作为天花病人,朱雄英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烧了。 “日后我们在这里建造一处精舍,冬天来看雪,好不好?” 麟子这下听明白了,他规划的是两个人的生活。麟子眨巴着眼睛,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先答应他,日后能不能实现还真不一定。 朱雄英笑起来,他对麟子说:“我想握着你的手睡觉。” “给你握着。” 麟子看着他睡着了。 次日麟子过生日,马皇后带来一件大红色衣服给麟子,麟子看了一眼很喜欢,穿上还很合身,就问:“这衣服真好,是宫里的姐姐连夜做的吗?回头我要谢谢她们。” 马皇后说:“不用谢,你的尺寸宫里一直都有,新的一岁穿新衣。这个是太子妃给你的,金项圈喜欢吗?” “喜欢!”金项圈上挂着錾刻牡丹的金锁,看着很贵气。 麟子穿着新衣服找朱雄英玩儿,朱雄英已经能下床,送给麟子一套围棋的棋子,是金珀和血珀打磨光滑的棋子,红色和金色摆在棋盘上非常好看。 两人就在屋子里下棋,麟子经常悔棋,喊着:“让我退一步,好雄英哥哥,我要退一步。”朱雄英脾气很好,每次都同意她悔棋。 中午两人又一起吃了长寿面,下午各处噼啪放鞭炮,马皇后和朱元璋回去主持祭祖。 琵琶湖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堆宫女太监侍卫。 太庙里面,诸王看着朱元璋的表情很轻松,就知道朱雄英没事儿了。纵然是知道,还是要去老朱跟前问一下。 老朱心眼小,不问一声,他会觉得这群兔崽子们不关心侄儿。 朱元璋的心情状态就很好,大声说:“你们大侄儿好多了,过几日就能回来了,现在胃口也好,能吃能睡。” 湘王就说:“太好了,大哥这几日惦记侄儿,吃不好睡不好,眼圈都是黑的。” 朱元璋就去安慰朱标。 祭祀的吉时到了之后,朱元璋带着儿子和近亲们一起祭祀。他对着父祖的画像磕头,默默祈求:“爷,爹,你们在天上保佑咱家的孩子,多保佑些雄英。”说完再三叩头,态度极其虔诚。 此时整个大明王朝很多人家都在这时候一起叩头祭拜祖宗。 荣国府和宁国府的祠堂就在宁国中,祭祀完毕,贾家的男丁们退出了祠堂,一起往宁国府的正堂去坐一会儿,吃完饭就要各回各家一起守岁了。 这时候有人进来,在贾敬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贾敬让人退下,就请贾代善去书房坐一坐,至于满屋子族人,自有别人招呼,他也没管。 叔侄两个进来书房,贾敬关上门,把外面的纷纷扰扰给挡在了室外,屋子里很安静。 贾代善坐下问:“有什么消息吗?” “有了,钟山那边撤人了。” 贾代善点点头:“看来太孙大好了。” 朱元璋给朱雄英择出的墓地就在钟山,当时整个朝廷都震惊了,随后出现了让贾家更震惊的事情,礼部被要求起草诏书,诏书的内容就是迎娶郑氏女为太孙妃,择日完婚。 先不说前些日子满城童谣已经把太孙妃的人选给点破了,就说此时仓促完婚总是令人多想。 而且贾代善的老丈人保龄侯史公如今成了百官之首,亲自看过诏书,甚至还知道朱元璋的各种安排。 胡惟庸前些日子死了,文官排第二的汪广洋因为被牵扯到了胡惟庸案中,刘暻求重新审理刘伯温的案子,查出来汪广洋和胡惟庸合伙毒死了刘伯温,汪广洋前几日也上路了。最后什么事儿都没干的保龄侯史公反而成了文官之首。 保龄侯在得知要让郑家女殉葬的时候就传消息给了女婿贾代善,贾代善心里七上八下,最后心一横,当作不知道。 反正人家姓郑,和自家无关,毕竟都做太孙妃了,给太孙殉葬也就殉了。 今日又收到了消息,葬礼的筹备取消,陵墓停工,那封没发出去的诏书也被存档,看上去太孙妃真的是郑家女了。 贾敬问贾代善:“咱们家人怎么办?” 贾代善没说话,他还在思考。 贾敬就说:“当初两个侄女出生的时候,都说大的那个不行,小的有福气,现在看来,似乎,”他停顿了一下。 贾代善明白他没说出来的意思,现在看着郑麟子马上飞上枝头成凤凰了,着急了。 贾代善说:“将来还长着呢,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啊,先不要着急,有的事儿急不得。” 晚上贾代善回安,史夫人迎上来,小声说起了娘家传来的消息。 “我爹的意思是趁着过年,派人先去探探对方的态度,要是对方有那意思,咱们也不必把人接回来,平日里殷勤走动,等到郑太君没了再接回来。” 贾代善皱眉:“这什么意思?” “将来太孙妃总要有人依靠啊,指望着远在海边的舅舅家吗?也太远了,咱们到底是血脉至亲。” 贾代善说:“这会儿说血脉至亲了,怎么不说她还刑克至亲?她回来了和她娘怎么相处?和兄弟姐妹怎么相处?王家还有一条人命横在中间啊!” 史夫人问:“您的意思,她不会回来?这是小孩子想法,如今她有此地位该放眼看,真做了太孙妃,他需要托着她的梯子,要是咱们不帮她,谁还帮她?” “你想岔了,愿意托她的人多的是,你最好别闹腾,现在就是路人,闹得严重了就是仇人。”贾代善强调:“能在宫里哄着皇上满意的人少之又少,绝不是个傻子,不是你给点小恩小惠就能听你摆布的。” 史夫人点点头:“那真是可惜了,我管着家里人不让乱说。” 贾代善点头,他说:“现如今大事就起复的大事,母亲去世两年了,过几个月我就能回朝廷里,这几个月里面咱们家千万不能出事儿。” “放心吧,家里我看着呢。” 次日外命妇们进宫,杞国公家的老夫人楚夫人朝拜后提出想去见见郑道长。马皇后立即安排带她去了。 一起去的还有常家的三位夫人,也是朱雄英的三位舅妈。 到了皇宫后面的琵琶湖,四位凤冠霞帔的夫人下了车,楚夫人是来找郑道长的,和常家的三位夫人去了太孙养病的房间叩拜后就和郑道长离开了,留下常家的三位夫人和两个小孩子说话。 郑道长带着楚夫人来到她和麟子居住的小房间里。 郑道长说:“这地方小,委屈你先坐会儿。” “不算小了,这屋子放个火盆一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这才是好屋子。您坐下吧,我不喝茶,今儿穿的衣服多,来的时候一口水都没敢多喝,您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 一个宫女送了一盆核桃进来,郑道长拿起托盘上的小锤子砸核桃给楚夫人吃,对宫女说:“你们去歇着吧,让我们自在地说会儿话。” 宫女们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问:“今儿来的人多吗?” “自然多啊,这场合谁不来?除非是刚生完孩子或者是马上要生孩子,就是病着也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这场合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所以不让来不是体恤,而是耻辱。 两人说了几句前面的事情,楚夫人就问:“听说您养的孩子也出痘了,好了吗?” “麟子那小身子骨一直强壮,前后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儿。” “听说太孙这次折腾了快半个月。” 郑道长点头:“太受罪了。” “是啊,别说孩子了,大人也受罪,娘娘一直在照顾,娘娘年纪也不小了,熬了这几日,我看着精神头没几个月前健旺,回头您也劝劝她,让她多休息,多养养。” “嗯。” 说的都是些闲话,这时候常家几个跟着进宫的仆妇给这些守在琵琶湖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发压岁钱,郑道长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也去领了。 楚夫人说:“这是常家打赏呢,怎么说也是他家的外甥病了,这些宫人尽心尽力,这时候他们家打赏不能小气了。” 郑道长笑着点头,把一小碟的核桃仁推到楚夫人跟前:“尝尝,这是北方的核桃,我吃着更香一些。” 楚夫人看外面没人才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楚夫人看她这状态就肯定不知道,于是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都知道我今儿来见你了,万一你闹了,我母子两个真的扛不住,就怕上位恼了送我家全家去见我们老爷。” 郑道长皱眉:“这么严重?” “前几日太孙不是严重了吗?我听我儿子说钟山那边动工了,太孙的墓地已经选好,前几日开始营建了。” 郑道长说:“这是要冲一冲吗?”她以为要冲喜,只不过她对冲喜很不喜欢,就说:“人还在呢,这种事儿就别办。既然墓地都动工了,那么棺椁寿衣这些?” “也都置办了。” “幸好孩子熬过来了。”说到这里郑道长互相想起楚夫人说不让闹,立即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不让闹,和我家麟子有关系?” 她的表情上全是恐惧。 楚夫人往外看了一眼:“我听说册封诏书都写好了,太孙的棺椁是双人的,寿衣是婚嫁时候的衣服,只不过这是礼服,做工繁复,宫里还没赶制出来。” 郑道长握着小锤子一下子砸碎了茶杯,茶水流下来滴到榻上,沁进铺在榻上的褥子中。 楚夫人赶紧站起来:“你可千万别闹,你要是真的闹了,往后我可不敢再跟说那乱七八糟的消息了。” 郑道长深呼吸几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我就当没听见。” “这才对。”楚夫人坐在郑道长身边:“这事儿啊没处说理。” 郑道长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宫女们的说话声,楚夫人说:“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 郑道长点头,对外喊:“来人啊,换一杯茶。” 外面宫女提着裙子小跑进来,看到炕桌上有杯子碎片,立即说:“老太君您别动,千万别动,别扎着了。” 楚夫人说:“大过年的,碎碎平安。” 宫女也说:“那核桃是圆的,滴溜溜地转,一下子砸不中也是有的。”宫女以为砸核桃的时候砸到杯子,麻利地收拾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常家的三位夫人来了,在郑道长这屋子里陪着说了会儿话,郑道长如往常一样和她们说笑。她们不能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朱雄英的大舅妈站起来说:“不如咱们这会走吧,留老太君和太孙在这里养着,过几日元宵节了再一起出来拜见。” 楚夫人也跟着站起来,大家一起出去。 郑道长看着她们走远了转身回屋,跟身边的几个宫女说:“我头晕去躺会,你们看着点太孙和麟子,别让他们拌嘴了。” 宫女们应了一声,并没有走开,而是在门口坐下守着门。 麟子还不知道祖祖已经知道了,这会正和朱雄英一起研究他舅妈们送来的小玩具。 朱雄英身上的痘痘已经开始结痂,他总是想挠痒痒,当他的手抬起来,麟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不许挠,挠了留疤,到时候你就要成麻子了。” “我成麻子你会嫌弃我吗?” “会。” “你才不会。” 嘴里这么说,他和麟子一起拆解九连环。但是背上太痒,他忍不住动起来。 麟子看了笑起来:“啊,你是不是背上痒痒,我教你狗熊蹭树。” 朱雄英忍不住笑起来:“这用你教我,我爷爷早就教给我了。” 实在是太痒了,他忍不住起来靠着墙蹭了几下。 因为穿得太厚,完全没效果。 麟子说:“算啦,你背上是不怕留疤的,我帮你。”说完开始挽袖子,因为棉袄袖子太厚,她挽不动。就说:“你等我把这只袖子脱下来。” 朱雄英已经趴在了榻上,背朝上,嘴里说着:“快点,快点。” 麟子脱掉一只袖子,把手插在棉衣里面开始给他抓痒痒。抓到了朱雄英的痒痒肉,两人都咯咯笑起来。 不放心麟子想要来看一眼的郑道长在门口就听见两个人叽里呱啦的笑声。进门就看到麟子趴在朱雄英背上,手臂插在他衣服里面,无论是行为还是姿势都很暧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做不成夫妻实在可惜! 可是朱家的媳妇不好做,做得不论好坏,都容易没命。 郑道长叹息一声。 ———————— 明见 第146章 思虑 郑道长进到屋子里,板着脸说:“麟子,你可是个姑娘家,你衣服都脱了这像什么话。” 想脱掉棉袄袖子就要解开扣子,麟子的棉袄一半挂在身上一半拖着,这已经是很不体面的行为了。 雄英赶紧爬起来挡在麟子跟前,撒娇一样跟郑道长说:“太姨婆,妹妹是帮我抓痒痒。” 郑道长问:“车大蓬不能给你抓痒痒吗?”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站在榻上搂着郑道长的肩膀:“太姨婆,我们还小呢,闹着玩呢,日后不会了,快坐啊。”说完让宫女赶紧端茶。 麟子穿好了棉袄,也过去一起哄着郑道长,又问:“刚才宫女说您头晕,还说您要睡会儿,这会儿好点了吗?” “也就是在屋子里坐得久了,出去吹吹风就好,这回头已经不晕了。” 郑道长知道朱家不会轻易打消念头,被动地等是不是办法,要主动出击。她看了朱雄英一眼,距离朱雄英成亲还有几年时间,所以不能急躁,事情要缓缓图之。 如果操之过急,那就是鱼死网破,对麟子的后半辈子没一点好处。 郑道长装作被他们哄开心了,带着他们两个一起拆九连环,看着他们一起下棋。 天快黑了马皇后和朱元璋才赶来,进屋看到老小三个人在榻上下棋玩儿,笑着说:“中午你们吃的什么?”又赶快摁着麟子和朱雄英,对郑道长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外道。” 郑道长说:“国礼重大,不可不慎重,而且今日还是初一。” 朱元璋立即说:“您老人家就是事多,一家人何必外道。快坐下,等会吃了饭看人放盒子。” 最终也没行礼,朱元璋两个小孩子下棋,棋子就是朱雄英送给麟子的这套琥珀棋子。 朱元璋一边下棋一边说:“这棋盘看着不衬这棋子,回头让他们弄点黑漆,这样就好看了。” 麟子说:“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要赏赐我一块乌木棋盘呢。” “你这是不会过日子,刷黑漆不比弄一块乌木容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不以恶小而为之,对,就是不能因为想得到一小块乌木就去弄到手,你要自己想想,你一旦去弄这个,多少人学你,然后多少百姓要去采伐乌木,总之少做少错。” 麟子说:“可是乌木好看。” 朱元璋说:“黑漆更好看。你这丫头将来也是个爱享受的主儿。” 麟子听了瞬间找到了方向,觉得如果自己一个骄奢淫逸的人,他老朱家就不会娶这样的媳妇。闹着说:“我就想要个乌木,大过年的,您还没给压岁钱呢,就不能把乌木棋盘当压岁钱赏给我?” 朱元璋哼了一声:“小东西咱还治不了你!用你自己的钱买去!”说完他对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这小姑娘分得清里外人呢,自己家过日子抠抠搜搜,出来占人家的便宜一点都不手软。听说她那园子里要装饰些太湖石,她嫌弃太湖石贵,就让人去狮子山上找石头。” 麟子一听,心想弄巧成拙了。麟子老实下来,深恨自己这深入骨髓的节省让自己今日功亏一篑! 马皇后说:“狮子山的石头不好看吧?临阳侯在太湖过了那些年了,不能找他的旧部弄几块来?” 朱元璋说:“就算石头不花钱,这一路运过来难道就不花钱了?她抠门到运石头的钱都不愿意出。” 麟子心想这就是家里有一群眼线的后果,自己一举一动老朱都知道。 麟子有气无力地说:“从太湖运过来也是要花一大笔钱的啊!而且我也没觉得奇奇怪怪的石头好看。” 朱雄英也说:“是啊,我也不觉得我们花园里的石头好看,但是我爹说好看。” 朱元璋回忆了一下东宫周围的石头造景,也说:“咱也不觉得好看。” 朱元璋单方面觉得他和两个小孩子的审美一致,高兴地说:“待会让你们吃驴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今儿你们敞开了吃。” 郑道长突然发声:“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马皇后立即说:“再过几日吧,明日几个孩子回来走亲戚,要不初八或者初十?” 郑道长说:“初四吧。” 最后经过商量,初六回去。 朱元璋不高兴,板着脸,觉得郑道长又扫兴了。这全家团聚的时候她总是扫兴!所以他一直拉着脸直到天黑了回到乾清宫。 老朱觉得他对郑道长够客气够尊敬了,但是老人家总是在他高兴的时候扫兴,在他得意的时候戳他肺管子。 一转眼到了初六,朱雄英身上痘痘早就变硬结痂,而且大部分结痂已经脱落,过几日就能回东宫起居。 麟子捧着他的脸看:“让我看看,你可千万别当麻子。” 好在脸上干干净净,麟子松口气。 呜呜,小哥哥的脸保住了! 上午郑道长就让走,但是朱雄英拦着不让走,直到下午了,麟子也说:“再不然我们走就出不了城门了。” 朱雄英看着载着他们的马车走远,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车大蓬说:“小爷,回头您还能找郑大姑娘玩儿啊。” “哦。”朱雄英回小屋子去了,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是痊愈的状态,请来的应天府名医已经回去了,宋大夫开的药都是温补的。而朱雄英用过的东西已经焚烧干净,现在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新换的。 朱标夫妻这才来看望大儿子,看他在榻上躺着不说话,两只眼直愣愣地看着屋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朱标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太子妃说:“雄英?” 朱雄英转头看到爹娘就站在门口,先是吃惊停顿了一下,接着才一副欢喜的模样翻身起来。 “爹娘,我好久没见你们了。” 朱雄英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搂着朱标问太子妃:“爹娘你们最近好吗?弟弟好吗?” “都好,我们都惦记你呢。”太子妃说:“我和你爹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一家三口坐在榻上,朱标看着眉飞色舞的儿子,总觉得他表现得有些刻意,孩子和父母似乎有了一丝生疏。 但是朱雄英又和以前一样撒娇弄痴,讲这几日和妹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朱标揉了揉自己太阳穴,觉得自己这几天太累了,有些头晕,已经到了胡思乱想的地步。他歪倒在榻上,听着他们母子说话睡着了。 麟子他们乘坐的马车到了城外,到达麒麟镇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好在距离苇塘村不远,但是刚出了镇子,外面开始下雪,麟子从马车里伸出脑袋,发现周围一片黑乎乎的。 麟子缩回去跟郑道长说:“祖宗,这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郑道长对外面赶车的人说:“都留意些,马上要过河了,别掉到河里去。” 外面传来应答声,过了一会车子颠簸了一下,没走几步,又颠簸了一下,这是过了桥。 魏家兄弟打开门,马车进了院子,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人。这都是皇帝安排的下人,麟子看了觉得胃疼,但还是扶着郑道长下车了。 郑道长累了,对张剃头说:“我累了,先散了吧,明日再说。” 几个宫女跟着郑道长她们到了主院,郑道长没胃口,也不打算吃饭,要早早地睡下。 这几个宫女扶着郑道长睡下后又开始收拾外间,打算在外面睡。 大户人家有值夜的习惯,麟子真不想让人晚上值班,不是她有平等博爱的思想,实在是晚上的屋子里是最后的自由地盘,麟子不想让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候守着,那也太不自由了。 “行了行了,我们家没值夜的习惯,你们回去睡吧。” 宫女们还想争取一下,麟子说:“这不是宫里,这是我家,我说了算,你们有自己睡觉的房间,回去睡。” 看着这几位宫女离开,麟子在心里默默地骂老朱不做人,麟子是知道宫女生活环境的,那真是见着伤心闻者落泪。睡觉的床顶多二尺宽,房屋还没麟子家的猪圈宽敞。这不是麟子在夸张,事实就是如此。 好歹这群宫女来到麟子家里,两人一间房,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麟子也不打算吃饭,这几天肚子里全是油水,一顿不吃也没事儿。就洗脚后打算爬床上睡觉。 她光着脚踩在凳子上吹灭了桌上烛台里的灯火,黑暗里郑道长说:“走慢点,别磕着了。” “哦,祖祖,您没睡啊?我以为您睡了呢。” “我怎么能睡得着啊!”郑道长没跟麟子说殉葬的事情,怕把麟子吓着了。等麟子爬上床,她就说着前几日麟子和朱雄英玩闹的事情说:“你现在渐渐大了,日后不能再随意了,要和你雄英哥哥谨守礼数。” “嗯。” 郑道长觉得这话说得太隐晦了,怕麟子听不懂,想说得更直白一些,就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 “嗯。” “我打算将来走遍天下,祖祖,我不想成婚,也不想生子,我想看遍世间的大好山河,等到我走不动了,我回来住在狮子山上,谁把我埋在您身边,我的遗产就给谁。” 郑道长久久没说话。 麟子问:“祖祖?” “也不是不行,我在想你怎么才能逃掉这天罗地网。你年纪小,不知道皇权的厉害,无论你走到哪里总有人会抓你回来成亲的。” “祖祖,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您不要想那么多了。” “我要是再年轻一二十岁我也不想那么多,但是我老了,没几年可活的,不替你打算好我不放心。而且等是等不来机会的,要主动出击,可是四处颠簸真的好吗?” 居无定所四处颠簸,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郑道长想想都心疼。 她说:“睡吧。” 此时郑道长心里打定主意,她要试着和香军接触,看看哪一批人能被麟子掌控。 麟子躺下,搂着郑道长说:“祖祖,不要担心。” “嗯,我不担心,睡吧孩子。” ———————— 向今天还在工作的劳模致敬! 各位,五一劳动节快乐! 晚上见! 第147章 春日 次日早上起来,一群仆人来到了前院。郑道长带着麟子慢悠悠的吃了饭后再慢悠悠地去前院。 路上张剃头就说:“已经打听过了,这些人来历比较杂,都是这次胡惟庸案被牵连人家的奴仆。” 胡惟庸案牵连了大半个朝廷,这些官员都倒霉了,奴仆自然被当作财产发卖,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没卖出去。 郑道长嗯了一声,几乎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在原来的人家都效忠皇帝,到咱们家也会照样效忠皇帝,如今家里的外人太多,你要小心才是。” 张剃头一下子听明白了,这些人原来在那些官员家里就是耳目,如今到了这里还是耳目。张剃头和他们不一样,张剃头自认为是匪,和这些朝廷耳目自然不是一路人,所以郑道长提醒他小心。 郑道长又说:“万事小心为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时该让他们干嘛就干嘛,不要太刻意。” 张剃头应了一声。 麟子的大眼睛看看张剃头再看看郑道长,就说:“祖祖,待会我想去宋爷爷家里,宋师父回来了,我想登门解释一下,我就不和您去给他们训话了。” 郑道长说:“嗯,应该的。你喊他一声师父,过年过节也该上门看望,前几日咱们不在家,既然回来了就该立即去。” 她牵着麟子的手进了前院,前院里男男女女站着一院子人,郑道长对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和王三说:“你们收拾些礼品,陪着麟子去一趟宋家。” 陈大和王三立即应了,跟着麟子去了库房,郑道长就坐下给这些新来的奴仆立规矩。 陈大和王三两家已经搬到了宅子里住着,跟着麟子进了库房,找了些绸缎打算等会儿带到宋家。 王三在干活的时候跟麟子说:“姑娘,来这么多人,咱们的房子不够用了啊。” 这些仆人拖家带口,本来很宽敞的乡间大宅院瞬间显得拥挤了起来。 麟子问:“隔壁观里还有人吗?” “有,还关押着犯人呢。说是开春了流放。” 麟子说:“先挤一挤,这里用不着这些人,回头园子和山庄建造完毕就把他们分到各处,也就不多了。” 说话的时候用红纸把绸缎包裹起来,三个人一起出门。 宋家的病人很多,门口永远停满了各种车。 麟子带着陈大和王三进去,宋师娘在院子里给一些病人熬药,看到麟子立即招呼过去。 “过来让我看看好了没有。”宋师娘把手里隔热的布巾和筷子放下,弯腰伸手捧着麟子的脸蛋子看起来。 “这一场大病,你还是这么白里透红肥嘟嘟的,可见没受大罪。” 麟子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热,其他的一点事儿都没有,祖祖非要我躺床上。” “这可不是小病,不能掉以轻心,道长也是关心你。对了,你既然来了,等会见见你几个师弟。” 麟子的脑袋里冒出几个小小幼童形象的师弟,问道:“哪里来的师弟?” 宋师娘回答:“前几日你师爷他们进宫遇到了一些其他大夫,就收了他们几家的孙子给你师父做徒弟。” “哦!”麟子点头。 这时候屋子里出来一个五大三粗二十多岁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师娘,师父问甘草还有吗?” 麟子仰头看着这壮汉,心里想:这是师弟? “有,我给你拿。对了,你这是师姐,你们先说话。” 对方拱手见礼:“见过师姐。” 麟子:我该咋说? “请起,请起来。”麟子咽口唾沫,压根没法跟这么壮硕的师弟有话题聊,这壮硕师弟也没话题和一个小丫头聊,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师娘拿出一包甘草来递给这个壮硕的师弟,跟麟子说:“你师父在屋子里,去吧。” 麟子进去,陈大和王三把绸缎送给了宋师娘,帮着熬药换炉子。 麟子进去的时候宋大夫正在给人把脉,随后说了药方,一个清秀的青年在一边记录,写完后带着病人去抓药,这个也是师弟。 麟子赶紧蹭过去给宋大夫捶背:“宋师父,我今儿负荆请罪来了。” “唉,是我没福气,这事你师爷跟我说过了。我还盼着将来名留青史呢,罢了,日后别提了。” 宋大夫对皇帝这种生物真的恨得够够的。 “呜呜,师父。” 宋大夫不听麟子撒娇,问:“听你师娘说你这一年到处玩耍,不务正业,以至于学医的事都断了,是真的吗?” 麟子真的要哭了:“是真的。”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你也该新年有新气象,既然来了,就来打下手吧。” “哦。”麟子赶紧跑前跑后帮着拿东西扶病人,抽空出去告诉王三他们别等了,今儿要在这里干活,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等到中午,麟子端着一大碗面条吃得正香,突然听到壮硕师弟问:“师父,这次您治好了太孙,皇上说给治好的大夫封侯,什么时候给您封侯啊?” 麟子立即抬头,宋大夫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饭。宋家人也没人插话,这壮硕的师弟看大家没人说话,也不说了,低头吃饭。 宋大夫是没话可说,因为好话坏话都不能说。说好话,就是盼着封侯,谁知道皇帝说出去的话能不能兑现,盼着封侯就等于盼着他兑现承诺。说丧气话,这是埋怨封侯晚了,总之说什么都不对。而且宋大夫真没想着被封侯,朱家人难伺候啊! 宋家人就盼着老朱把他们全家都给忘了,甚至宋爷爷后悔没跟着去沿海。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到了晚上,麟子走的时候宋家的病人也全部离开了。麟子悄悄地问收拾东西的宋大夫。 “宋师父,你真的不盼着封侯吗?” 宋师父摇头:“我是真怕啊,看见你那几个师弟没有,我本不打算收徒,但是人在江湖混哪有不低头的时候啊。这京城的大夫都是拉帮结派,我也不得不低头。到时候我如果真的被封侯了,就被这些大夫给架在火上烤了。往后行业里面有事要不要出头,这是是非非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麟子拍了拍他:“宋师父,苦了你了。” 宋大夫说:“人不大还学着大人说话,走你的吧!” 元宵节之前麟子一直在宋家干活,过了元宵节天气就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万物复苏,麟子就开始往狮子山跑。 她每次去的时候总要带一群人去,这里面除了跟随的奴仆还是有宋爷爷,他要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草药,而且麟子放出豪言壮语,凡是狮子山上的草药,随便宋家去采。 自从上山的路修好了之后,山庄的修建速度就快了起来,到了二月底,整体已经建造完毕,接下来就是装门窗和粉刷装饰了。 只要付钱及时,后续的装饰也很快,三月中旬的时候门窗和各处粉刷已经完工,接下来就是院子里种植花木。 这时候朱标身边的勾来再次来到了郑家。 麟子去了狮子山不在家,郑道长见到勾来就说:“你来迟了,我家麟子今儿不在家。” 勾来笑着说:“老太君,不是来接大姑娘的,是太子听说您家的山上的房子快建好了,差了奴婢来跟您说不必买家具,前不久抄家,有不少家具堆在库房,您回头去捡捡,有喜欢的拿去用。” 郑道长才不占这个便宜,如果是朱标送,郑道长还觉得是真心送,可是如今朱元璋还在,就他那抠门样子,只怕是打着高价卖的心思。 郑道长说:“不了,我们家不用旧的。” 勾来说:“都是些好东西,三五十年用不坏。”他压低声音说:“好多都是王府里面抄家抄出来的。您也知道,开国才十几年,这些好料子也才用了十几年,重新上漆比新买的都好。” 这话郑道长承认说得对,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当初弄的家具都是好东西,都盼着传给儿孙呢,如今想买这种好料子要花不少钱,甚至是捧着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事是好事儿,但是郑道长不想接这个茬。她就说:“家具这事儿不要提了,最近皇后可好?东宫的贵人们可好?” 勾来说:“皇后娘娘自从二月开始,就去各处寺庙宫观还愿,过一阵子必然来青莲观。太子并太子妃一切都好,各位小主子也都康健,就是吕娘娘最近有些小恙,大概是换季了病了,正在喝汤药。” 郑道长对吕氏不关心,就说:“那就好。”说完郑道长说:“皇后还愿是因为太孙病好了才去还愿吗?” “是啊。” 郑道长说:“我家孩子也病了,说真的我当时心里也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勾来立即安慰了几句。 郑道长说:“这样吧,你回去帮我问问皇后,就说我本来也想谢谢诸天神佛,可我是个道士,不方便到处去拜,就让麟子替我去,再说这也是为她还愿,她也该去。我想让皇后带着她,你替我问问行吗?要是行,就请皇后带着她,要是不行这事儿就算了。” 勾来站起来:“奴婢这就去问。” 勾来回到东宫,先是跟朱标说郑道长不要家具。 朱标是真心想送,想了想就问:“姨婆是嫌弃太旧还是有什么顾虑?” 勾来说:“可能是觉得太旧。” 朱标就骂勾来:“没用的东西,姨婆的意思你没听出来!算了,回头我亲自问一声。” 勾来被骂了连连认错,又小心地把郑道长的话说了,朱标听说然麟子跟着一起还愿,他想了想就说:“嗯,去吧,跟我娘说一声。” 马皇后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坐在一边喝茶的朱元璋说:“我这就让人把麟子接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就如郑道长很了解朱元璋一样,朱元璋也了解郑道长。非必要,郑道长不会和老朱家有什么联系,这种让孩子去还愿的鬼话朱元璋是不会信的。 他放下杯子跟马皇后说:“咱想着姨妈是不是答应让两个孩子成亲了,毕竟以前她可是每次提起来都反对。” 马皇后问:“你怎么这么想?” “你想啊,你这是为大孙还愿,麟子也去还愿,能说她是为自己还的,也能说她是为咱大孙还的。这么想,他们要是成亲了,为了大孙,你带着孙媳妇去还愿是不是就说通了?” “是能说通,可是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朱元璋没说话,他直觉告诉他老太太要作妖了! 朱元璋是不敢小瞧了这位老太太的。 他说:“带着孩子去吧,各处都转转,雨露均沾。对了,多带点粮食钱财,别光舍给寺庙,路上看到讨饭、路过一些穷村也舍出去,这粮食给咱的好百姓吃了比给那些秃驴吃了让咱顺心。” “重八!这怎么还骂上秃驴了。” “咱当过和尚,咱知道庙里的破事。也就妹子你们这些婆娘信这个。” “别说是庙里,各行各业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周围也有很多高僧大德。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 麟子回到家,听郑道长说要去还原,心想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还愿了,而且还和马皇后一起去。 麟子说:“回头等咱们庄园建好了我自己去也行。” 郑道长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还是跟着一起去吧。”郑道长的态度不容拒绝,麟子看她这态度也只好答应一起去。 麟子聪慧,自然看出郑道长让她出去有目的,可是也不好问。 次日一早,几个跟着来的宫女进来帮着收拾东西。 宫女一共有六个,分别是梅花、桃花、杏花、荷花、桂花、梨花。这六个人中桃花和桂花负责照顾麟子,剩下的都在侍奉郑道长。 几个人一起给麟子打包了衣服,桃花和桂花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这是要跟着麟子一起去宫里,除了他们两个,秀秀和兰兰也要跟着去。 走之前郑道长嘱咐说:“这衣服是这几日新做的,你回头穿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关于穿新作衣服这一件事郑道长讲了三遍。 每次讲出来麟子都应了,等到宫中的马车来接麟子的时候,郑道长还在说:“衣服别忘了穿。” 麟子在车里应了一声,把脑袋伸出窗口对着郑道长嘱咐:“您每日要多吃饭,早点睡,我很快就回来了。” 郑道长举着手摆了摆。 很快郑道长对那件衣服在意的事情传给了朱元璋,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的烦心事很多,最烦心的就是今年的科举。 每次科举就是南北方一次矛盾体现,弄不好这些来参加科举的读书人能再应天府拼个你死我活。至于郑道长对一件衣服在意的事情,朱元璋下令:“找相同的布料,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找个女孩穿上,先去各处寺庙里转一圈,记住,要去佛寺。” 香军的人就藏在佛寺里面,这是因为弥勒下生和无生老母这些都和佛教扯上了关系。而且去年青莲观有两次重大的法会,那些道士在锦衣卫的紧盯下没一点问题,所以朱元璋坚持认为香军余孽就在寺中。 麟子跟着马皇后到了坤宁宫,就住在偏殿的一间房子里。贴身侍奉的是秀秀和兰兰,桃花和桂花给予礼仪指导,并不做杂活。 而秀秀和兰兰被郑道长告诫过,说是麟子以为背后的胎记被抛弃,所以不许外人看到,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秀秀和兰兰听进心里,两个人无论做什么,在外面的时候都会有个人守着麟子,免得麟子有需要的时候被外人靠近。 下午朱雄英放学,听说麟子来了就跑来相见。 他一路撒丫子跑到了坤宁宫门口,在大门外站住徘徊不定,反而显得犹豫了起来。 车大蓬问:“小爷,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车大蓬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雄英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进门了。进去前因为在门口磨蹭了一会,早就脸不红气不喘,把衣服仪容也整理了一下,进门后他就是那个矜贵的太孙。 麟子笑着从大殿里出来,叫了一声:“雄英哥哥。” 朱雄英刚才在门外想了半天的事情被这笑容一冲,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大声喊着:“麟子妹妹”,然后不自觉地跑过拉起了麟子的手。 “麟子妹妹,你剪头发了?” 也没剪头发,就是弄了个齐刘海,正好盖在眼睛上,齐刘海大眼睛加上笑容,自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朱雄英心里闪过一千个赞美的词儿,最后只能说:“妹妹,你真好看。” 麟子大眼睛笑成了月牙,两排大白牙显出主人心情好。 马皇后在屋子里说:“进来吧,你们两个看到对方都走不动道。” 朱雄英牵着麟子进了屋子,进门后就跟马皇后说:“妹妹来咱家真是意外之喜呢。” 马皇后说:“年前你们两个出痘把我和你太姨婆都吓着了,年后过了初春各处都太平无事,我想着也该去还愿了,你妹妹跟我一起去,她现在咱们家住几天,回头你晚上放学了来找妹妹玩儿,白日里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 “孙儿记住了。” 晚上在坤宁宫吃饭,朱元璋也来了,一顿饭两个孩子吃得香甜,晚上朱雄英离开的时候恋恋不舍,被朱元璋喊了几遍,出了坤宁宫被风一吹,朱雄英的理智才开始回笼。 他白天在坤宁宫外犹豫的那一会儿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和妹妹相处时候表现出感情淡了,将来是不是就不会让妹妹殉葬? 他在坤宁宫外决定慢慢的远着妹妹,可是见了面,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对方,他的手伸向对方,整个人像是被对方吸引,时刻都想看到对方。 所以出门后他才明白自己不会演戏。 想到这里,他长叹口气。 朱元璋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学会叹气了,这是长大了?” “您怎么这么说?” “知道发愁了,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时候了。小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一不顺心就嚷嚷,现在也知道苦闷烦愁,可见是真的长大了。” 朱雄英没说话。 “愁什么呢?跟爷爷说,爷爷给你想办法。” 朱雄英到底年轻,听到爷爷这么说也没掩饰,让人走远一点,问道:“孙儿病的时候,您是不是想让麟子妹妹殉了?” 朱元璋点头:“嗯,咱想好了,给你们办个婚礼,你们就是夫妻了,日后一起在下面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爷爷,我不想自己死了还要拉她一起死,我如果没了,让妹妹活着,您答应我好吗?” “答应不了。”朱元璋说完就走。 朱雄英很想问“您死了要让奶奶殉吗”?但是这话他不敢说,更不愿意问。 他追着朱元璋说:“爷爷,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反正这是不对的,我不同意妹妹殉我,我不同意任何人被殉。” “你想改这规矩?” “嗯!” “等你当家做主了再说吧,反正咱是不会改的。” “爷爷!” 朱元璋走得很快,朱雄英在后面追着。朱雄英问:“您为什么这么做?” “遵古训,你信吗?” “不信。” “你猜。” “我猜,我猜其一是贪心,其二是为了子孙。” 朱元璋摸着大孙的头说:“你也不傻啊!记住,你将来要是先你麟子妹妹去世,要把她一起带下去,她活着,你的子孙和咱们家的家业都要被她把持,她那人有武曌的几分神韵。”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觉得他和麟子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爷爷,或许我俩成不了夫妻。” “嗯?” “我不想娶她了。” “就为了不带他走?你这小子!咱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痴情样子。万一她比你先走呢,人这一辈子几十年,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你说的话这会咱不信,十年后你再说。” ———————— 明见! 第148章 偶遇 朱雄英追着朱元璋到了乾清宫,就看到太监用大箱子抬着奏疏进来。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去,给咱拿来一本看看。” 朱雄英走过去,随意捡了一本,转身递给了朱元璋,朱元璋看完直接投掷在地上,背着手在大殿上转来转去。 朱雄英看到直接捡起来,看到开头就皱眉。 这是弹劾毛骧的奏本,上面要求杀毛骧。 朱雄英是个聪明孩子,略过纸面上那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想到了根本原因,这是浙东文官的反扑,或者说这是朝堂的反扑。 这是他们对胡惟庸案的底线,那就是消减锦衣卫权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拿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头祭祀去年年底被杀的官员,让日后所有锦衣卫指挥使在办案的时候想想毛骧的下场! 朱雄英把手里这本扔下,一连翻看了几本。朱元璋说:“别找了,这都是挑拣过的,这一箱子都是说这件事的,外面还有很多。”朱元璋说完问:“咱问你,你说毛骧该杀吗?” 朱雄英说:“这哪里是杀毛骧啊,这还要打咱家的脸。” “对,咱的孙子一眼都看明白了。你说毛骧这会儿怎么办?” 朱雄英说:“爷爷,和他们争吵没什么用,正所谓打蛇打七寸。” “说具体点。” “说到底就是围魏救赵的事儿,表面上看他们要围攻毛骧和锦衣卫,这上面的所有的罪名对应的证据他们都有,锦衣卫对于他们来说也确实太残暴了。 对于您和我爹来说,锦衣卫是一把好刀,谁会放弃自己手里的刀呢?今日要保住锦衣卫那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他们对付毛骧的办法对付他们?我就不信,他们几家干干净净没一点问题。 如今是谁家在带头?” 朱元璋说:“保龄侯史家,老东西已经成了实际上的文官之首,但是想更进一步,打算做丞相,毛骧的脑袋就是他的垫脚石。都是毛骧真的死了,就算咱不让他做丞相,他也是事实上的丞相了。”朱元璋语重心长地对朱雄英说:“丞相的权力太大了,日后万不可再设丞相。” 这个朱雄英很懂,汉武帝就经常换丞相,说白了就是丞相权力大,强势的皇帝都喜欢无所作为的丞相,但是丞相天生就和皇帝站对面。毕竟天下权力就这么多,皇帝用得多了,以丞相为主的百官就用得少了。 朱雄英说:“孙儿也没必要在您跟前出主意,您肯定有主意了。” 朱元璋确实有主意了,他的主意就是接着杀。 他对朱雄英说:“昔日咱家没钱,朝廷没钱,朝廷要靠这些士绅,如今咱家不算有钱,也不用太依赖这些士绅了。过年前你在后面琵琶湖对朝廷里的事儿不知道,沿海送来了二百万银子,都是白花花的雪花银,老张送来的银子足色足斤,还有大量的税金以及上百艘大船的粮食。开春后的钱粮都有了,今年也不用指望士绅,所以,接着杀! 让毛骧先杀一杀保龄侯的威风。” 朱雄英点头。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跟大孙子说:“雄英,咱这样杀大臣,放在以前是绝对没有过的,之所以杀的朝廷里缺人朝廷还没出事儿,就是因为咱有军权。你要在骑射上抓紧了,你要是不能让那些杀才们服气,这军权是难以抓在手里的。” 朱元璋说完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说:“优柔寡断是办不成事儿的,你该有圣天子的样子,别做个软蛋,听进去了吗?” “嗯。” 次日麟子起床洗漱,穿上了郑道长再三嘱咐的衣服。 此时朱元璋和马皇后说话,朱元璋身后吴诚手里捧着一件和麟子一模一样的衣服。 马皇后面色不悦,拒绝了朱元璋的提议。 朱元璋想让宫女撞翻汤碗,只要麟子的衣服上沾了污渍,麟子就要换衣服,到时候麟子穿别的衣服,毛骧就会安排一个锦衣卫家的小女孩穿上这件后来做出来的衣服跟着一起去,只要麟子不看见这小女孩就没没事儿,而这件衣服绝对能把暗地里的人引出来。 马皇后对这个计划一口否决,好好地祈福让他弄成刀光剑影,想想都生气。而且这是拿郑道长在钓鱼,马皇后更生气了。 朱元璋看马皇后反对立即表示祈福的时候再不插手,赌咒发誓后马皇后才算是松口气。 朱元璋压根不会放弃,无非是让毛骧他们广撒网,累是累了点,朱元璋是不会在意锦衣卫累不累,在老朱看来,只要有活儿干,这帮侍卫就该感恩戴德。 吴诚把衣服交给宫女藏起来,这时候麟子来吃饭。 麟子看朱元璋在,拜见后就问:“怎么没看到雄英哥哥?” 马皇后说:“他来的时候你还睡着呢,他刚才吃了点东西去读书了。” 麟子破觉得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我以前没睡这么晚。” 朱元璋扑哧笑出来,因为麟子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懒蛋。 马皇后看他一眼,就跟麟子说:“好孩子,你起来得不晚,小孩子就该多睡一会儿,东宫里面你几个妹妹比你起来得迟多了。” 麟子决定不搭理老朱,和马皇后一起吃饭。 麟子在饭桌上问:“马奶奶,我们先去哪一处寺庙?” 朱元璋问:“你说呢?” “我听马奶奶的,去哪里都行。”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就说:“先去鸡鸣寺。” 麟子点头。 明初朱元璋下令佛寺迁出应天府,但是保留了鸡鸣寺,鸡鸣寺是当下应天府佛寺之首。 因为是临时决定去,而且鸡鸣寺又在城内,马皇后并没有让人封街而是临时侍卫开道,只要百姓不冲撞她的车队就好。 在马车里,马皇后搂着麟子讲起了鸡鸣寺,鸡鸣寺有几个来历,其中一个说同泰寺是鸡鸣寺的前身。 麟子总觉得同泰寺在哪里听过,非常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熟悉,就问:“马奶奶,同泰寺是不是很有名啊?” “是啊,你知道菩萨皇帝吗?就是南梁的一个皇帝,舍身到寺庙里,然大臣们筹钱再把他赎出来,他舍身的地方就是同泰寺。” 麟子恍然大悟,怪不得熟悉呢,原来是这个地方啊,她还背过“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呢。 只不过《声律启蒙》出现在康熙年间,这会还没这本书呢。 没一会儿车队到了鸡鸣寺门口,寺庙的和尚匆忙来接,寺庙里上香的香客们被紧急疏散。小门小户也就罢了,抬腿直接走了,但是那些高门大户顾虑多了,家里的女眷是不能让人看到一点的,所以要先躲在某处避过人群。这里面就有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 这两家约着一起上香,目的还是为了给贾敏找个合适的婆家。眼看着马上要出孝了,贾敏的婚事比她大哥贾赦的还要重要。所以史夫人托娘家人打听青年才俊,史家有了消息,就来和史夫人聊聊,这才约着一起上香。 这时候两家人被困在佛堂内,听说是皇后娘娘来了,都整理仪表准备拜见皇后。 马皇后带着麟子去了大雄宝殿,听说是为太孙还愿,全寺的高僧都来参加,大雄宝殿上梵音禅唱,钟磬悠扬。 整个大雄宝殿被锦衣卫团团包围,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仪容鲜亮、肩宽腰细,只看一眼就觉得是天兵下凡。 很多等着觐见的贵妇们都在对着大雄宝殿张望。 史家的少夫人和荣国府的史夫人在悄悄说话。 史家的少夫人就说:“妹子,你看看这排场,这还不是大仪仗,要是咱家出个这样的贵人做梦都能笑醒。” 这样的贵人全天下只有一个,除了北周宣帝宇文赟荒唐的弄出了几个皇后外,历朝历代大部分都是一个皇后并存。而且也不是所有皇后都有马皇后这样的地位,所以这样的美事儿想想也就罢了。 这时候几个锦衣卫挎着刀从大殿里出来,史家的少夫人就说:“他们怎么带刀上殿?” 史夫人看了一眼说:“国礼大过俗礼。”这又不是太和殿,侍卫怎么就不能带着兵器上殿, 史家的少夫人还在不可置信中:“怎么能冲撞佛祖,这可真是,真是,真是没丝毫敬畏之心。” 她不敢直接点名马皇后对佛祖不敬,只说:“锦衣卫真是残暴不仁,对神仙不敬,将来生生世世入畜生道。” 史夫人赶紧说:“嫂子,算了。”这附近这么多锦衣卫呢,这话心里想想就想了,怎么能说出来。 然而史家的少夫人是个虔诚的人,越想越生气,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擦干眼泪看着守卫在大雄宝殿的锦衣卫们,忍不住说:“真该死,真该死!” 这时候法会结束,外面送来钱粮香油,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从大雄宝殿出来。 史家的少夫人赶紧擦干了眼泪,飞快地整理面容。在他们收拾仪容的时候荣国府的婆子上前跟一个太监说了几句,太监随后上报,就有宫女悄悄地在马皇后耳边说:“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等着拜见。” 其他人家的女眷也纷纷传消息过来,都盼着拜见马皇后。 马皇后说:“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让他们一起来吧。” 就有白胡子高僧立即上前请马皇后去宽敞的禅堂休息。马皇后跟宫女说:“让各家女眷与我一起去吧。” 这时候各家女眷从躲避的地方出来,因为距离近,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来得最快,走在各家女眷前面。 众人拜见后,马皇后说:“听说这里有好茶,咱们一起去喝一杯说说话。只是要略等等,我家孩子刚才腿麻了,还在后面呢。” 这时候麟子在桃花和桂花的带领下从大雄宝殿出来,后面还跟着秀秀兰兰。马皇后好歹有座位,麟子全程跪在蒲团上,腿都麻了。 侍卫和太监给麟子让出路,麟子走到马皇后身边一看,一大群打扮富贵的女人站在眼前,跟一堵墙一样。 麟子感受到一道目光,上前拉着马皇后的手看了回去。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对着自己看,麟子丝毫不回避,睁大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回去。对方立即收回了视线,麟子心里轻哼了一声。 这一招百试百灵,谁看自己就看回去,干嘛回避人家的视线。 马皇后牵着麟子的手跟这些贵妇们说:“走吧,一起坐会儿。” 史家的少夫人拉了一下史夫人的手,小声说:“这是那个孩子?” 史夫人小幅度点点头,这位嫂子又不是没见过元春,这两个孩子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史家的少夫人是见过元春,她是没想到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跟着皇后一起来还愿,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宠。 想到刚才那女孩对着自己的目光不仅不回避还凶狠地看了回来,史家的少夫人想到王家老爷的遭遇,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蹄子有些邪门在身上,自己不会倒霉吧? ———————— 晚上见! 第149章 路遇 今日来到这里上香的贵妇不仅有勋贵和官员家的夫人,还有很多大户人家的主母。 这几日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来到寺庙里烧香许愿是因为这些人家的男孩都要参与科举会试以及随后的殿试。 今年的考试往后推了些时间,原因很简单,出题的人被嘎了,因此出题费了些功夫。 大家到了禅堂拜见过马皇后之后被赐座,因此各自有一个蒲团坐在地板上。 麟子胖嘟嘟的,坐蒲团需要盘腿,她两只小胖腿很难盘好,只能用裙子挡着,坐得很辛苦,过了一会儿,这些夫人才自我介绍完毕,麟子已经觉得腰背酸软,忍不住靠在马皇后身上缓解不舒服。 在麟子看来,来还愿还不如回家给宋大夫打下手,最起码打下手还能来回跑动,在这里坐着跟受刑一样,这真是瘦人不懂胖人的痛苦。 马皇后伸手搂着麟子,让麟子歪在她怀里。笑着问:“你们都是为了几日后的科举来上香许愿的?” 屋子里的贵妇们纷纷点头称是。 马皇后就说:“都是为了儿孙,我也是为了家里的孙子来的,我就祝你们心想事成。” 众人纷纷起来拜谢,又一轮行礼后马皇后问荣国府家的史夫人:“你家也是为了孩子来的?” 史夫人来这里除了和娘家大嫂说小女儿婚事外也顺便为了老二儿子来上香。贾政也是读书人,在家里的人设就是一个孝顺的读书人,日常带着儿子苦读。既然读书都那么刻苦了,也该出来考一考。 史夫人点头称是,说家里的小儿子也要科举。 马皇后这才想起她小儿子不就是麟子的生父吗?就搂着麟子笑着说:“你家是诗礼簪缨之家,想来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说完问坐在她旁边的史家少夫人:“我记得你家的孩儿都在军中,来这里是陪着史夫人来的?” 史家的少夫人殷勤回答:“是陪着妹妹来的,也不单单是陪着她来,臣妇一直在这里上香,平日里经常来。” 这时候就有一位夫人跟马皇后说史家的少夫人非常热衷佛事,经常施舍粥饭,每年各种佛诞节日都要给寺里舍衣舍药舍钱粮,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史家的少夫人听到人这么评价自己,连忙谦虚。 麟子听了在马皇后怀里转头看她,这不就是纯纯的大冤种吗?这些佛寺都有庙产,甚至还有钱放贷,用得着你来施舍?有钱人把钱给了更有钱的,穷人穷其一生攒不下几个钱,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马皇后不觉得奇怪,因为前元的贵人对佛事到了痴迷的程度,有了“僧比王侯乱行政”的局面,昔日的四王八公本就是元朝的臣子或者是大户,一心向往贵人的做派,对佛事痴迷也能理解。 说了一会儿,皇后看时间不早就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把钱粮香油留下,牵着麟子在众人目送下上了马车。 马皇后到了车上问:“怎么了?看你小嘴撅着能挂油瓶了?谁惹你了?” “我是觉得您今儿给出去的东西太多了。您能来就已经够人家传扬几个月了,压根不用给什么钱粮,有这钱还不如放在城门口给那些过往的行人喝一碗薄粥。” 马皇后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在麟子的脑门上戳了一下:“怪不得你朱爷爷喜欢你,你这抠门劲头说不是我家的孩子别人都不信。” 连朱元璋的那些小儿子们都没麟子在钱粮上这么抠门,马皇后要不是对麟子的出身知根知底甚至都怀疑这是老朱的子孙。 麟子捂着头说:“您别说我,我有时候很大方的。”大方到二百万说给就给了。 马皇后揉了揉麟子的脑袋:“不只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都抠门,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对神仙都没什么敬畏之心,还都体恤百姓。” 麟子立即撒娇说:“才没有,我就是抠,不想给罢了。”她和老朱不一样,而且“体恤百姓”这种评价能出现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吗?显而易见这样的评价对现阶段的麟子没什么好处。 经过麟子一通撒娇,马皇后也不说这个话题了,一起回到了宫里。 晚上麟子等着朱雄英回来吃饭,天黑了朱雄英才到坤宁宫,吃饭的时候提筷子的手都在抖。 麟子问:“雄英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说:“下午去拉弓了。”说完夹着的菜掉到了桌子上。 麟子心疼死了。 就有马皇后的宫女喂给朱雄英吃饭,马皇后跟麟子说:“别心疼他,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们叔叔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你雄英哥哥还好,你朱爷爷不揍他,你叔叔他们但凡少射一箭就被撵着打。” 麟子叹气看着朱雄英,帮不上你,你自求多福吧。 朱雄英就问:“妹妹,今儿去寺里玩得怎么样?” “就是去看了看,那里有很多大树,树多就凉快。回头我在狮子山上也种树,等几十年我就能在大树下乘凉了。” “这就是孩子话,你现在出城就能找到几百年的大树,今年就能乘凉,不用等到日后。” 朱雄英对着麟子嘿嘿笑起来。 麟子问:“你笑什么?” “想笑。” 麟子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两个人对着哈哈笑起来。 吃了饭朱雄英就走,过了几日再见面还是在晚上,几日后他除了胳膊在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自不自然,坐下后屁股也在疼。 这一天朱雄英来到坤宁宫,艰难地上了台阶,每次抬腿的时候表情都很痛苦。 麟子问:“你骑马了?” “嗯,我大腿根磨烂了,火辣辣地疼。抹药了也不行,好痛啊!” 麟子叹口气,用一副成年人的口气说:“虽然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尽管已经成了人上人了,但还是有吃苦中苦的。” 朱雄英倒在榻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说道:“这也太苦了。” 麟子发现他倒下后比过年那会要长一点,就说:“你长个子了?” 朱雄英高兴地说:“你才看出来?我娘说今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一寸。你也赶紧长,别最后成了矮冬瓜。” 麟子绷着脸:“矮冬瓜不想和你说话。”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 麟子哼了一声坐在了榻边,又不是真的不和他说话。朱雄英就看着麟子,麟子问:“你怎么老看着我?” “我看仙女呢。” 麟子嘴角翘起:“哪儿有仙女?” “你就是仙女啊,好看。”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的。” 麟子就说:“趁我心情好,赶紧夸夸我。” “你脸皮可真厚。” 麟子转身就推他,两个人在榻上打闹起来,朱雄英喊着:“别推了,我腿酸了,我胳膊是软的,你不要欺负我。” 也没人管他们,闹了一会儿,朱雄英问麟子:“你这几日回家吗?不担心太姨婆一个人在家?” “我想回去,可是祖祖不让我回去。还说要诚心一点,让我跟着马奶奶拜完了再回去。我心里很焦虑,我不是很想在你家住。” “那就回去吧,”朱雄英爬起来,痛苦地把腿抬起来,挪动身体坐到了麟子身边:“什么神佛,我是不信的,你要是心里惦记太姨婆就回去。我是瞧着你在这里不舒服。我跟我爷爷奶奶说让他们派人送你回去,至于太姨婆那里,你要自己说,反正我是说不过她老人家。” “真的?” “骗你干嘛?我骗过你吗?” “那倒没有。” 朱雄英嘱咐:“回去后在城外住一阵子,要是想去山上也行,最近几日考试,别来城里了。你们家门口就是贡院街,那边整日吵吵嚷嚷,考试那几天堵的水泄不通没法走路,还不如在城外逍遥呢。” 吃过饭,朱雄英就和马皇后说:“明日送妹妹回去吧,她在咱家住着不舒服。” 马皇后问:“不舒服?我怎么没发现不舒服?” “这多明显啊,住咱们家跟寄人篱下差不多,妹妹这几日都没以前笑得多了。让她回去吧。” 马皇后转头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大撒网捞鱼还没结果呢,就说:“也不差这几日了。” 朱雄英看了看爷爷,突然说:“马上就要会试,听说每次会试必要打架,只怕今年比往年更严重。”这是提醒朱元璋,比起躲在暗处的香军,今年的科举必然要出大事。 朱元璋懂孙子的意思,往年闹归闹,闹得不严重是因为这朝廷里的官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闹了,这些人也要按部就班等着实缺。如今全是萝卜坑,按理说只要来考肯定能蹲到萝卜坑里去,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朝廷有大把的官位等着各地的官员去抢,抢的多了话语权就多,抢的少了就没话语权。 这关乎到日后三十年甚至三百年的权利划分,各地官员作为这些举人们的后盾,鼓动同乡奋力拼搏,所以科举后必然要南北死磕。甚至是充满优势的南方举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内部自然也要挣个你死我活。 朱雄英就说:“我听我爹说每次都闹,他想把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的人手都集中在应天府,免得到时候出人命了。” 朱元璋点头:“你爹思虑的周到,就这么办吧,你的教习说你这几日表现得好,让咱给你放假,你明日送麟子回去在她家玩一天,晚上再回来。” 朱雄英眉飞色舞地谢了爷爷奶奶。 次日毛骧亲自送他们回去,到了青莲观门口,桃花上前抱着麟子下车,朱雄英忍着全身酸痛从马车里钻出来,毛骧一把挤开车大蓬,上去亲热地把朱雄英抱下车。 “小爷,臣把你抱进去吧。” 朱雄英都是个大孩子了,顿时红了脸:“快放下,妹妹看着呢,你想让妹妹笑话我。” 毛骧赶紧把朱雄英放下,又蹲下去给朱雄英拍了拍衣服整理了一下仪容。 毛骧这么上赶着殷勤是因为朝廷里的文臣们给老朱施压要杀了他,好在朱雄英愿意出面劝说老朱保下他,毛骧自然对朱雄英感激不尽。原本的历史中,毛骧也真的还以为胡惟庸案被杀,接手他职位的是蒋瓛。蒋瓛也是个倒霉蛋,未来会因为办理了蓝玉被杀。 总之锦衣卫指挥使的下场很多都不好,鲜有好下场的。很大原因就是明初留下的习惯,办一件大案献祭一个指挥使。麟子不知道现在毛骧没死,将来的锦衣卫何去何从。 麟子拉着朱雄英走进郑宅,郑道长看到她回来,就问:“这是还完愿了?” 麟子说:“祖祖,我去了好多天了,想您了,回来看看。” “罢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郑道长招呼两个小孩子进来。 车大蓬带着宫女把东西搬进来,这里面有很多布料,是马皇后在宫里织出来的。车大蓬说:“这布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娘娘们织出来的,一部分给了公主王妃,一部分赏赐给了各家的夫人,这些事是送您的,还有几件衣服是娘娘给您做的。” 马皇后不仅种地织布还会穿打补丁的衣服,并且她和老朱都信奉棍棒教育,对着几个儿子一言不合就开始揍。这些郑道长都知道,所以看着布料说:“辛苦她了,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回去跟她说日后少做点,也该享福了。” 车大蓬应下,郑道长让梨花她们把布料拿下去,给麟子做几件夏天穿的衣服。 郑道长看着朱雄英坐姿很别扭,压根没问,这模样她看多了,朱标他们兄弟就是这么过来的。郑道长说:“带着你雄英哥哥去找宋大夫,问他要写药膏。” 麟子领着朱雄英去了,朱雄英对这位救命恩人态度很好,见面就躬身作揖,谢了宋大夫的救命之恩。 宋大夫看到朱家人牙疼,总想嘬牙花子。听说麟子带着他来拿药膏,宋大夫不敢给药膏,就写了方子给了朱雄英。 万一药膏被人动手脚了,他宋家不就倒霉了。给药方,能不能用自然有太医把关,就是日后出事儿了,也和宋家无关。 麟子带着朱雄英出来,就问:“宋师父的侯爵还有没有?” 朱雄英说:“有,但是这事儿要在科举之后。” “为什么拖这么久?” “因为科举不太平,”朱雄英开始给麟子讲南北矛盾,讲同乡抱团,胡惟庸案为什么一抓一窝,就是因为同乡结党,浙东文官这次倒大霉,朱标的师傅宋濂的亲属都被押送大牢,牵连到了宋濂差点被杀,要不是马皇后和朱标保下了宋濂,这老头已经上路了。 麟子在路上开始拔各种野花野草,一边祸害这些植物一边和朱雄英说:“这次肯定有人要倒霉,让我猜猜是谁?” 麟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是我生父的外祖父,也就是保龄侯史大人,对不对?” “你为什么猜他?” “胡惟庸和汪广洋都去世几个月了,这些老东西不就剩下他了吗?你想啊,你要是他,一辈子当官,一直觉得自己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可是没想到突然头上的几个人被杀了,这丞相的帽子眼看着吧唧落在自己头上,会不会大喜过望?” 朱雄英点头:“会的。” “他要做丞相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的。会不会有人奉承他?” “肯定会啊。” “胡惟庸以前也算谨慎,当了丞相后就变得面目可憎,究其原因就是被人吹捧的了,要是没做丞相还有人在他跟前说几句真话,做了丞相走到哪儿都有人对他拍马屁。本就是凡人,被吹捧的觉得自己是朝廷里不能缺的那个人,时间久了会不会狂妄自大?” “你是说保龄侯也会因为这些日子的吹捧狂妄起来?” “是啊,肯定是啊。他家的人都已经开始狂了。前几日我和马奶奶去寺庙里还愿的时候见到了保龄侯家的儿媳妇,好家伙,那气派能比得上王妃了。人家说她是个大善人,她嘴上谦虚了几句,看得出来还是很享受人家这么说的。她都这样了,史家父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朱雄英看着远处叹气,越长大越能发现人性的丑陋,今年看到的事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和的,现在却发现这世界如此可怕。 他突然不想聊这个了,就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这个没意思,走啊,咱们去河边玩吧。” 麟子和他一起去了河边,玩了一天后,吃过晚饭,毛骧来接他,朱雄英告别了郑道长回城。 路上朱雄英说:“去秦淮河。” 毛骧在车外小声说:“小爷,皇城在东边,秦淮河在西边,咱们走远了。” 朱雄英说:“就是走远点,我要看看那些来赶考的读书人。” 毛骧心想一群酸儒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带着人护送朱雄英去了秦淮河。 秦淮河对读书人的吸引力就如夜里篝火对飞虫的吸引力,所以这里到处都是读书人,天南地北的口音充斥其中,哪怕有人付不起这里高昂的饭资,也愿意来到这里走走,希望凭借自己的才华吸引到某个声名在外的女支子,到时候传成一段风流佳话。 朱雄英看了一遍,在天黑前回到了皇城。 几日后放榜,放榜这一天麟子带着全家邀请了宋家和张剃头的父母妻儿一起去狮子山庄,这次是山庄验收,验收完毕之后大家一起玩一日,过几天选个黄道吉日搬进来。 这是典型的江南建筑,概括起来就三个字“轻、秀、雅”。 但是在麟子看来,这还是非常粗糙,因为明朝对民间建筑限制很多,不许用歇山及重檐屋顶,不许用重拱及藻井,甚至连房屋的进深以及正房的屋数都有限制。麟子这种有钱都不能建造好看的建筑。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总能出其不意,整个山庄放弃了传统住宅的建筑格局,依山而建,建筑散落在山庄之中,规避了各种规定。除了不能有华丽的建筑风格,力争让所有建筑融入环境,越简单越高雅。 大家牵着驴车,拉着郑道长看了所有的建筑,郑道长非常满意,就说:“这地方太大了,多往这里放些人,维护起来也不用太累。” 这种调派人手的事归张剃头管,大家在山上高兴地吃了一顿午饭,郑道长就想去乌衣巷看看。 “在这边干活的人干完之后去了乌衣巷,也不知道现在建造成什么样子了,等会儿回去就走城里,路过乌衣巷去看一眼,从南城出门。” 麟子虽然还记得朱雄英的话,想着公园街在北,乌衣巷在南,两处距离远,应该不会被冲撞,就同意去乌衣巷看看。 进城后沿着秦淮河的西岸走了一会,就看到大量压抑和穿着盔甲的五军都督府士兵冲进十六楼抓人。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一副学子打扮,被路过的衙役一把抓住,宋家人赶紧自证上午孩子在城外才让这两个少年逃过一劫。 过了一会儿,张剃头打听消息回来,跟麟子郑道长还有宋大夫说:“今儿上午放榜,出事儿了。” 麟子急忙问:“打起来了?” “打起来倒是小事,没想到很多人去了皇宫前面,说是科举舞弊,有人提前卖试题。” 这比考试后打架还严重。 张剃头接着说:“有人拿出证据,说保龄侯尚书令史公的儿子卖考题。要命的是他还是这次的考官,如今锦衣卫已经围住了保龄侯府,以传闻来看,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麟子的反应是:“啊!”没想到史家是以这种方式倒霉的。 张剃头说:“按理说他该回避,这次考生里面有他外甥。”说完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恍然大悟,便宜生父贾政这次参加考试了。立即问:“他外甥贾政这次考第几?不会是第一吧?” 张剃头说:“第十一。关键是这人平时没什么名声,比如说租咱们隔壁的林家少爷,自从去年来了,除了陪他爹治病,就是去拜见各种大儒,参加各种文会,写各种策略,做各种诗,这好歹是在人前展示过自己本事,他这次会试第二,很多人都是认。但是贾政没出来过,大家说这是他舅舅偏心他,托了他一把。” 麟子问:“现在呢?” 现在那群参与科举的还在宫前跪着呢,很多大臣都进宫了。 郑道长说:“别说了,赶紧出城,城中混乱,出不去咱们这群人晚上住哪儿?”贡院街的小房子是住不下这些人的。 众人一起往南去,麟子说:“去什么那边啊,走回头路,从最近的聚宝门出去。” 大家告别张剃头的家人,急匆匆往聚宝门赶,就卡在关门前出去了。 出城后麟子看着聚宝门被关上,心有余悸地说:“可算是出来了。” 这场科举闹剧已经到了关城门的地步,可见闹大了。 麟子在马车上叹气,跟郑道长说:“半个月前我还见史家的人呢,这也就半个月他家倒霉了,我这几个亲戚,外祖家没了,这太外祖家眼看也要没了,我这名声更臭了。” 郑道长说:“怪不到你身上,是他们业障太多,如今遭遇反噬,自己把自己克了。你也别什么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戴,也不看看是不是好帽子。” 麟子一把抱住郑道长:“祖祖,我记住啦。” 车子一路往前走,这时候一个扯着孩子挎着篮子的村妇拦着了马车讨要一口水给孩子喝。 麟子让一个男仆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碗里给小孩子,小孩子吨吨吨喝下。这村妇感恩戴德,摁着小孩子让他给郑道长磕头谢恩。 郑道长淡淡地说:“拯危济困是正道,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讨一杯水,谁都会出手的,不必谢了。”说完吩咐离开。 驴车的车轮碾过这对母子跟前,村妇看着过去的一堆人,从篮子里拿出一只苹果给了孩子,摸着孩子的脑袋看着远去的车队。 郑道长闭眼养神,回忆刚才有没有露出破绽让身边一群眼线看出什么来。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算等会儿问问麟子,只要麟子这聪明丫头没发现端倪这群眼线也不会发现,要是麟子发现了端倪,这条线就不要接触了。 ———————— 明见。 第150章 凉薄 回到郑宅,下了车,郑道长对麟子说:“走,跟我去上炷香。” 麟子跟着去了,在新修的三清大殿中,三炷香上飘出青烟缓缓上升。郑道长对跟着的梨花等人说:“出去吧,我在这里做功课,等会儿回去吃饭。” 梨花他们退了出去。 郑道长问麟子:“你发现今日有什么特殊的事吗?” 麟子说:“您说城内还是城外?” 郑道长说:“城外。” “讨水的小媳妇功力差,破绽百出。” 郑道长心里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麟子说:“她讨水这事儿就不正常,城门外都是有村子的,不远处就是个有村子,她随时都能讨水,怎么非要拦着咱们逃水呢?而且现在是三月,天气晴朗,路上灰尘那多,我在地里面走一圈鞋子上就能沾满灰尘,她的鞋子裤腿比较干净,也就是说她走到那里没花多少时间,换句话说,她就是附近村里的人,渴了能回家喝,为什么还要讨水呢?” 郑道长叹息一声。 麟子说:“让他们老实下来,这会不动还好,再有下一步动作必然被抓。” “你意思是说她没事儿?” “也不是没事儿,是锦衣卫现在没时间管她,城里的读书人在闹呢。等城里的事儿办完了就会留意这些小事,她一旦做什么会被锦衣卫闻着味儿抓过去。什么都不做反而好。” “不做就没有破绽,是的。” 郑道长对着三清跪下去磕头,再起来的时候就说:“此时不比往年了,往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的时候,哪里出过这种纰漏。现在小一辈的都有些不成样子了。” 郑道长的脑海里冒出老尼姑的样子来,她相信老尼姑肯定在应天府附近。 然而老尼姑的徒子徒孙众多,绝不是麟子能轻易掌握的一支力量。 好用的不好掌握,好掌握的又蠢笨如猪,郑道长叹口气,对着三清再次拜下去。 马上就要到黄昏,朱雄英和几位叔叔从校场出来。他扶着腰慢慢地往前走,被年纪大的叔叔笑话像个孕妇。 外面一群太监等着,看到各自的主子殷勤上去侍奉。 今日皇宫外的事儿也传到了太监的耳朵里,一会工夫,太孙和诸王也都知道了。 监考官卖题,这是很大的一桩丑闻。诸王的想法是最近老实点,老爷子心情不好,看到谁不顺眼肯定会大棍子落下来。朱雄英的想法是也不知道这次要死多少个人。 他直接去了乾清宫,在门口遇到了毛骧。 毛骧正要离开乾清宫,看到朱雄英后立即躬身见礼,朱雄英问:“外面的举子散了吗?听说这次是考官卖考题,是真的吗?” 毛骧说:“刚才蒋瓛和秦恪分开审了一些人,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臣这时候就是来向上位和太子爷陈诉。其实也不是卖,是各地的举人来京城后拜见这些官员,奉上了礼物,这些官员从挑选物色合适的人,对他们泄露了考题。” 这就是拉帮结派啊,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毛骧拱手抱拳急匆匆离开了皇宫。 这时候荣国府史夫人大哭不止,贾敏和她坐在一起劝她先别哭,贾赦唉声叹气地走来走去,贾政则是整个人都在发呆。 门外贾元春悄悄地往屋子里看,贾琏年纪小不懂事,想和堂姐玩耍,不断扒拉贾元春,贾元春只能哄着他:“你乖,不要闹。” 贾琏才不听,刚扯开嗓子要嚎叫出来,就被乳母赵嬷嬷抱走了。 贾元春悄悄地往里看。 贾赦走来走去,忍不住说:“太太,您别哭了,哭是办不了的。” 贾敏也说:“是啊娘,别哭了,等会我爹就回来了。” 史夫人说:“这么大的罪过,你舅舅怎么抗啊!去年年底城门上挂着的那些才取下来多久,我可不想让你舅舅也被挂上去。” 贾敏叹气,看了一眼贾政。 贾敏不知道舅舅是不是真的卖题了,但是给二哥开后门是肯定做了的,如今锦衣卫无事还要掀起三尺浪,有了事实他们肯定咬着不放。 贾赦没办法,只能说:“还有外祖父在呢,他是尚书令,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被收监。您别哭了,这会儿看最后怎么办吧。” 贾敏对贾赦说:“大哥,要不然出城找个人,我听说她能和宫里搭上话。” 史夫人立即明白小女儿说的是谁来,颇有些犹豫。贾赦还不明白,问:“谁啊?哪位大人住在城外?”官儿不都是住城内吗? 贾敏看了一眼二哥,贾赦恍然大悟。他看着史夫人:“太太,您说呢?” 史夫人久久不语,贾敏说得好歹是一条路,不管能不能走得通,也好歹有个解决办法的方向,她也就不再哭了。对贾赦说:“这事儿要和你老子商量。” 门外听着的贾元春也知道他们要找谁,听完转身去找贾珠。 贾珠还在读书,贾元春进门就说:“史侯爷家都出事儿了,哥哥你怎么还在看书?” 贾珠说:“不看书怎么办?我又没办法帮他们。” 贾元春说:“您好歹出来问问啊,安慰一下祖母也行。” 贾珠看着妹妹不走,就知道这会不能读书了,把书本放在一边,屋子里的丫鬟过来替他收拾,贾珠就领着贾元春去下棋。 贾珠说:“祖母那边有父亲他们安慰,咱们哪里插得上话。再说了,史侯爷没事儿,他如今位高权重,难道还救不了他儿子吗?比起当初咱们外祖家,他家幸运得多了。” 这时候丫鬟端着茶进来,一边给他们换茶一边说:“听说这史家太太平平没什么事儿,就是被外面的人给克的了。听说半个月前史家的舅太太和咱们太太去上香,遇到了外面那位,外面那位对着舅太太看了好久,这人就克亲,史家的劫难就是这么来的。” 贾珠就说:“外祖父就是这么没得,舅奶奶也真是,招惹她干嘛。” 贾元春说:“可是外祖父是贪墨,舅爷爷是泄露考题,都违了国法,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丫鬟说:“大姑娘可不能这么想,收好处的人多着呢,别的不说,外地的官儿进京来咱们家送东西是收还是不收?咱们都收了这么多年了,别人家里也收了这么多年了,突然有一天有人说咱们收礼不对,要把咱们全家治罪,可别人没事儿,这不是没道理吗?” 贾元春一方面觉得这丫鬟说得也有道理,一方面又觉得国法不能违抗。 看着妹妹纠结的样子,贾珠对丫鬟说:“调皮,就你话多。” 这丫鬟一点不怕,跟贾珠说:“我倒是觉得皇宫里的老皇爷和那位是一起的,要不然为什么前脚就见了一面,后脚就出事。” 贾珠不知道这家里有锦衣卫的眼线,但是从小受到士大夫教育的他下意识觉得这话不该在家里说,更不该让一个丫头说,诽谤皇帝,这传出去绝不是好事。 于是贾珠立即拉下脸,呵斥了一声:“作死的丫头,圣人也是你能说的!” 这丫鬟才发现贾珠是真的生气了,赶紧拿着托盘低头。 贾珠说:“下去吧。” 这丫鬟立即退下去。 贾元春小声跟贾珠说:“刚才祖母和大伯他们说要是真的不行了,出去找她。” 贾珠听了表情很奇怪,他让屋子里的丫鬟退下,捏着棋子说:“妹妹,这也是个办法。听说她将来是太孙妃,她求情或许管用,但是,”贾珠把棋子扔下,对贾元春来说:“你说咱们和谁是一家的?” 贾元春不明白哥哥这个问题,说道:“自然是和咱们是一家的。爹娘,祖父母,大伯和姑姑们,还有贾琏弟弟,咱们是一家的。”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这个家将来是琏儿弟弟的,爹娘和你我还是要被赶出去的。” 贾元春皱眉,如果祖父母不在了,大伯和父亲分家,确实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贾珠说:“除非这个家留给咱们父亲,要不然就是有大前途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外祖父被判刑的时候祖父和祖母并没有下力气去救,甚至祖父极力撇清关系,如今史家如何,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所以你别太放在心上。” 贾元春想说当初外祖父那会父亲比祖父躲得更远,然而做人儿女,不能说父母的不是。 看妹妹乖巧,贾珠放着棋子说:“元儿,你要分清远近,咱们和父亲母亲关系亲近,至于祖母祖父就远了一层,伯父和贾琏那边,更远了一层。想给这个家处理,前提就是这个家的爵位是咱们父亲的,要不然看着就好。” 贾元春皱眉,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太对,如果爵位是父亲的,将来就是哥哥的,哥哥自然全力以赴,可是按照哥哥的想法,这爵位也不是自己的,自己为什么要出力?可是面对兄长也反驳不了,就说:“是,听您的。” “这才乖。” 贾元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慢慢地落子,跟着哥哥学下棋。 天黑之后贾代善回来了。 贾代善一身疲惫地到了后院,史夫人问:“怎么样?” 贾代善说:“大哥保不住了,砍头或者流放不好说,想要保住三个侄儿就看岳父如何取舍了。” 史夫人浑身颤抖:“什么意思?” “我给岳父出了个主意,让他上书撤销尚书省。” “什么!”反应巨大的是贾政:“撤销了尚书省岂不是没了尚书令,岂不是没了丞相?” 贾代善说:“是,这事儿总要有人提,今上心心念念撤销丞相,由你们外祖父打头,看在如此卖力的份上,家产爵位都能拿走,只求留史鼎他们兄弟一条活路。” 贾代善对史夫人说:“岳父大人今日思考一夜,他的决定明日就能见分晓。” 史夫人说:“我头有些晕,脑子有些乱,你把这事儿从头给我捋一捋。” 贾代善喝口小女儿端来的水,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给你们说一说。” ———————— 晚上见《 》 150-160 第151章 封侯 自从胡惟庸去世后,朝堂上幸存的这些大臣们都琢磨起来丞相人选。 在这些大臣看来,治国是皇帝和丞相一起治国,而丞相之下的官员只配给皇帝和丞相跑腿。到了朝堂上,谁没有个做丞相的梦想呢。 可是朱元璋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不想再任命一个丞相了。大臣们三番两次地提醒他百官不能没丞相,朱元璋就是不下诏任命。 这些官员也不是没做出应对,今年科举往后推就是这些人给朱元璋的压力之一,也让老朱知道,没丞相带领,这朝廷的大事一件都办不成。 老朱这人软硬不吃,你们爱干嘛干嘛!不是没人出题吗?那就别出了,科举往后推,春闱不能在春天举办那就推到夏天,夏天如果还办不好就推到冬天。 这官儿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百官眼看着拿科举这件事拿捏不住朱元璋才举办了春闱。 为了拿捏朱元璋,除了春闱这件事,还有锦衣卫和毛骧也是拿捏朱元璋的手段,甚至年前周王在就藩前带着媳妇去了一趟凤阳老家祭祀祖宗,祭祀完了在凤阳玩了一天,这事儿在官员嘴里就是周王有谋反的心思。 朱元璋和朱标是一点都不信,周王可以说他脾气急躁,可以说他祭祀后贪玩,说他在凤阳城游荡一圈有谋反的心思这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反正在百官眼里,周王就是要谋反。周王从凤阳回来吓的年都没过带媳妇去开封了。 百官也有话说,你们父子觉得周王不会谋反,我们还觉得胡惟庸不会谋反呢。我们说周王谋反是欲加之罪,你们给胡惟庸捏造的谋反不也是欲加之罪。帮凶走狗就是锦衣卫! 有这种对峙,除了百官们自己的想法外就是现任尚书令保龄侯史公在里面里挑外撅穿针引线。 尚书令某种意义上也是丞相,因为现在没有丞相,尚书令就是实际上的丞相,然而保龄侯不满足干着丞相的活儿没有丞相的名,最近的朝廷风波也是他掀起来的。 朱家父子就直接打蛇打七寸。没有拿保龄侯问罪,而是揪住了他儿子。 保龄侯府的继承人本该在此次春闱回避,因为他外甥贾政要考试。 但是史家父子不想回避,因为这次考试是很重要的一次考试,正常该有三百人通过考试,但是因为官员不足,皇帝加开恩科,此次要有六百人通过考试,这六百人会立即填补因为胡惟庸案被牵连的中下官职,不必再经过三年翰林院学习再考核授予官位。 所以在百官眼里,这是一次各地区争夺话语权的一场考试,是各家族扩大权力的一场考试。在举人眼里,这是机会最大的一场考试,是人生中不能错过的一场考试。 史家父子就是想通过这场考试跟这群读书人建立些关系,官场三大关系分别是“同乡,同师,同年”,作为主考官,史家的人天然要领导这群官员。 多番衡量之下,贾政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因为这机会对他很重要,以他真实的本事这次没考上日后也考不上了,所以也没把回避制度放在眼里,直接去考试。 那么贾政他舅舅卖考题了吗? 他没卖,但是他透露给贾政了,贾政也没乱说,而是请家里的幕僚给捉刀。荣国府的幕僚里面就有锦衣卫的线人,所以锦衣卫早就知道考题泄露了。 然而没卖考题不等于贾政他舅舅没罪,相反他知情不报,作为主考官知道考题被很多官员拿去牟利或拉拢参考的学生,自己也泄露给外甥,这种种每一条都是渎职犯罪。 并且他在审阅卷子的时候偏心南方学生没有做到公正公平,致使北方学子放榜这一日大闹贡院甚至去皇宫前告状,导致事情进一步扩大最终到了眼下不可收拾的局面。 贾代善跟史夫人说:“放在往年,大哥也就是罢官的下场,但是今年不同于往年,今年民怨沸腾,南北举子一起大闹,这不是一句罢官就能了结的。” 史夫人也想到了,所以才哭。 她就问:“我说一句冷心冷肺的话,他自己没了不要紧,关键是保住我爹和三个侄儿啊!” 贾代善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跟岳父说不妨学学前面那位北静王,也不用到死这一步,就请岳父上书撤销丞相,撤销三省,然后交出保龄侯的爵位,到时候还能做个富家翁。” 史夫人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过苦日子虽然苦,可是好歹还活着啊!” 贾政在一边听了眼神微微一动,看了一眼贾赦。 贾赦和贾敏这时候围着父母身边,贾赦说:“只怕外祖那边不好跟群臣交代,没了丞相,没了三省,这不仅仅是断了外祖自己一人的路,后来所有人的路都给断了,只怕恨他的人不少。” 贾代善说:“这是最好的一个办法了,恨就恨吧,这也比胡惟庸那种三族一同被斩首要强。” 史夫人叹气点头:“您说得对。” 次日保龄侯上本,除了请老朱裁撤丞相和三省外,还把全家的钱和产业拿出来换他儿子全尸,他并没有上缴爵位,他觉得三个孙子都有本事,将来史家还能凭借着爵位翻身。 老朱看了奏本,立即同意,借着科场舞弊案裁撤丞相和三省,只留下六部,这算是减少了冗员,减轻了中枢负担。历朝历代的中枢都是叠床架屋,唯独老朱反其道而行之,靠压榨自己和儿子来把三省的权力真空给替补了。 麟子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朱标早亡肯定是累死的。老朱身体好,不代表他子孙身体好! 这时候的麟子在宋家当学徒,林如海陪着他爹来治病,大家毕竟是邻居,所以就一起聊了几句。说完了最近城里的大事,麟子问林如海:“那么下一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了,听说是太子爷亲自监考,务必让南北双方公平参与考试。” 麟子说:“可是我听说北方人读书不好啊。” “没办法,”林如海说:“北方被胡人祸害了那么多年,不如江南这里文风浓厚,咱们江南十步里面必有一个读书人,北方是骑马走了上百里都找不到一个认字的。” 麟子说:“我听我家管家说你上次考第二,下次考试是不是就不担心了。” 林如海谦虚说:“天下英雄多的是,只要有一个功名就行。”那自傲的小眼神藏都藏不住。 麟子接着说:“我这双眼睛可好了,我能看清你最近半年的运势,你必然是个探花郎,而且你还能娶一房美娇妻。” 林如海白了麟子一眼:“不劳你来看了,咱们大明朝虽然没有过榜下捉婿,但是以我的学问、长相、家世,难道还不配有一房美娇妻了?” 麟子嘿嘿笑起来。 这时候屋子传来宋师娘的声音:“麟子,让你配药呢,你跑哪里去了?” 麟子提着小秤说:“师娘,我来了。”她急匆匆地跟林如海说:“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忙了。” 麟子跑回去跟着宋师娘一起称量药材,她胖嘟嘟的,去取药的时候经常踩着凳子爬上爬下,麟子就和宋师娘说:“回头我请人做个小梯子,这样就很方便了。” 宋师娘刚说完好,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就听见外面有病人说:“哎呀,官军来了。” 宋师娘赶紧说:“你待着不要动,我出去看看。” 她出门就看到远处小桥上有一队人绵延而来,看上去人数还不少。这些等着看病的病人和家属们纷纷议论,不知道这是要抄谁的家。这段时间应天府里面抄家抓人的事儿每天都有,也有衙役官军出城来抓人,这会谁看了都觉得和去年一样又有官员要倒霉了,毕竟城里刚闹过舞弊案。 这对人马拐弯往这边来,附近只有两户人家,分别是宋家和麟子家。 宋师娘看了,心想不会是麟子家有事儿吧,赶紧回去喊麟子。 “麟子,外面来人官军了,你看看是不是找道长的。” 麟子出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官员从轿子里出来,手里擎着圣旨。衙役询问:“宋柏家在哪里?” 宋师娘赶紧说:“我家就是,我家当家的叫宋柏。” 衙役立即客气起来:“给夫人道喜了,夫人大喜,快请贵府全家出来吧,有圣旨到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跪下,宋家的急匆匆出来,这官员看所有人都在,展开圣旨开始读起来。 老朱没食言,给宋大夫封侯了,日后宋大夫就是杏侯。 麟子心里吐槽这封号是谁想出来的! 宋爷爷和宋大夫跪在地上听了圣旨,纷纷转头对视了一眼,宋大夫只能起来接旨,请传旨的官员来家里喝口茶。衙役们纷纷上前恭喜顺便要沾点喜气,俗称讨喜钱。 宋家压根没什么准备,这时候王三和陈大赶紧出来帮衬,而且其他仆人都是在官员家里做过奴仆,知道整个接旨的流程,不用多吩咐,帮宋家把事儿办的漂亮。 宋家除了得到爵位外,还得到的内城的一座侯府,来传旨的礼部官员告诉宋大夫要及时进宫谢恩,宋大夫的脸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这也太倒霉了。 但是还不能表现出来。 宋爷爷跟宋大夫说:“你去吧,我带着你儿子还要在这里看诊。那什么吃席认识人拉关系的事儿你在城里办完再回来,乡野小路过不了马车,也别闹的贺客盈门。” 宋大夫只能换了一身衣服进城,他进城的时候林如海父子回城,大家走一路,林如海他爹如今就有个侯爵,正好能给宋大夫一些指点,于是相伴着进城。 麟子看着他们走远了,对宋师娘说:“师娘,这是大喜啊。” 宋师娘是挺高兴的,但是家里的男人都吊着脸,看着并不高兴,就说:“是大喜,就是大喜的日子也不能不看病,不过今儿能吃点好的,你想吃什么?” “都行。” 宋师娘摸了摸麟子的脑袋去张罗。 麟子看着宋师娘进了厨房,心里想着有人大喜就有人大悲,宋家在世俗眼里是大喜,史家可不就是大悲吗? 命运真是妙不可言。 ———————— 今天下午出去玩儿了,这会很累,晚上只有三千。 明见! 第152章 焦虑 宋大夫被封侯,他家最高兴的就是几个新来的徒弟。 两个徒弟来跟麟子说:“师姐,今儿是师父的大喜事,咱们该给师父庆贺一下。” 麟子点头:“等宋师父回来我去给她磕头。” 壮硕的师弟就说:“师姐,你年纪小,你不懂。磕头是要磕的,咱们也要鞍前马后啊。” “啊?”麟子装听不懂:“我个子这么矮怎么鞍前马后?我会不会被马蹄子踩到?” “师姐,”瘦弱的这个说:“所谓的鞍前马后是说给师父帮忙,不是真的做个马弁,咱们给师父帮忙啊!” 麟子心里好笑:你们想去巴结权贵陪着迎来送往就去呗,拉我干嘛? 她就说:“可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宋师父说我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我就是个小废物,我还是不去添乱了。”说完蹦跳着去厨房里,进厨房的时候还在喊:“师娘,我想吃肉肉,多放点肉肉。” 麟子的这两个师弟之所以让麟子出头,就是因为宋师爷还在忙,人家老爷子都忙着呢,他们也不好立即走开,只能跟着忙前忙后。何况宋大夫的两个儿子都在家里给长辈打下手,人家正经的公子都没进城跟着迎来送往,别说他们这些徒弟了。 晚上张剃头从乌衣巷回来,来接麟子回家。 就这几步路,麟子自己溜达着就回去了,今日来接主要是询问宋大夫封侯的事情。张剃头觉得以皇帝抠门的性子不会封侯,没想到还真封了,因为麟子就在接圣旨的现场,所以来问一下。 麟子跟他讲了经过,到了青莲观门口,麟子就问:“后悔了吗?你看人家秦老实现在是锦衣卫的副指挥使。再看看人家宋大夫,如今是列侯,就你还是个奴仆。你要是从我和祖祖跟前出去,说不定也能成就一番大事?” 张剃头笑着摇头:“成就大事?什么大事?开满城的剃头铺子?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真在意早就去抢夺了,不在意自然不会眼红。我如果眼红他们也不会当初选择跟着您。不过秦老实肯定会眼红的。” 张剃头说完哈哈笑起来,毕竟秦老实是个官迷啊。 麟子想到秦老实也跟着点点头。 麟子就说:“唉,秦老实在锦衣卫很难出头,要是论资排辈,毛骧退了还有蒋瓛呢,轮到他的时候早就一把年纪了。” 张剃头说:“他以前不认识几个字,又没给皇帝老儿立过什么功,难道还想往上爬?他想得美!” 说到这里张剃头深色严肃的看着麟子,认真地说:“要是宋大夫没封侯倒也罢了,他如今成了人上人,秦老实肯定羡慕,秦老实想往上爬,只有两条路,其一就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骨往上爬,用兄弟的血染红他的乌纱帽。其二就是用香军的血染红他的乌纱帽。” “香军?” 作为贪狼堂留在应天府的人,张剃头得到的消息非常多,他悄悄地跟麟子说:“前几日锦衣卫在盘查寺庙,说是要查蒙元余孽,实际上查的是香军。” 麟子皱眉,因为她感觉到最近一段日子祖祖在蠢蠢欲动,难道香军有什么行动? 宋大夫在宫里等了好久才见到朱元璋,朱元璋很忙。看到宋大夫进来就说:“咱早说给咱大孙治病的人封侯,如今咱也算兑现诺言了。本来封你一个人侯爵,你子孙是没份的,但是咱想到你在北方矜矜业业,救助了咱的不少好百姓,还把治疗太天花的牛痘方子传扬天下,给你家一个能传家的侯爵也是应该的。多行善举总会有好报,你下去吧,往后多救几个人也算是报答咱了。” 宋大夫磕头后出去,经过指点他去了东宫前面的文华殿拜见朱标。 朱标看到他立即从座位上起来,扶着他坐下。朱标对宋先生的印象很好,无论是太子妃还是朱雄英,都是宋大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因此朱标对待宋先生十分客气。说了几句话后,朱标对勾来说:“把允熥抱来,请宋先生给他把脉。”随后跟宋大夫说朱允熥最近不好好吃饭,经常发热。 朱允熥已经一岁多会走路了,摇摇摆摆的进来抱住了朱标的腿,小孩子还在流口水,对着朱标抬头湿乎乎的喊了一声“爹”。 朱标抱起朱允熥拉着他的小手让宋大夫给把脉。 宋大夫把脉后说:“是吃多积食了,要么饿几顿,要么吃点山楂丸,如果吃山楂丸,草民这就写一张方子让太医院去做。” 宋大夫去写方子,朱标抱着朱允熥教他说话。这时候勾来小声跟朱标说:“二爷来了,说是为吕侧妃求医。” 吕氏病了一段时间,如今整个人瘦弱不堪。朱标听了笑了一下:“允炆是个孝顺孩子,请杏侯走一趟吧。” 勾来去请宋大夫给吕氏问诊,宋大夫把手搭在吕氏的胳膊上,心里咯噔一下,吕氏这身体不对劲啊! 他不敢表露分毫,就提笔写了药方,他就是来治病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参与。 勾来拿着药方来找朱标,朱标让朱允熥坐在书案上逗他说话,就跟勾来说:“有方子就去抓药,来找我干嘛?允炆年纪还小,缺不得娘,回头再说。” 勾来听出这意思了,回头再让吕氏病一病,常年生病不如偶尔生病,这个偶尔生病也有讲究,要是吕氏不出来闹事就没病,如果出来闹事,那肯定又是一场大病。将来如果朱允炆就藩,那么吕氏也要一命呜呼了。 勾来拿着方子出去的时候天都黑了,朱雄英已经放学回来,和前几日相比,他如今皮糙肉厚,哪怕训练强度增加了不少,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全身都痛。尽管已经初步练就了钢筋铁骨,全身还是很疲惫,他到了文华殿刚进门就看到圆圆胖胖的朱允熥坐在朱标的书案上。 朱允熥看到大哥,立即翻身起来站在朱标的书案上大喊:“锅锅,锅锅!”说话的时候还蹦跶了几下。 朱雄英就怕他从书案上蹦跶下来,立即跑过去抱着他。 朱标对朱雄英说:“抱着你弟弟送回去吧,你几日没拜见你娘,她很想你,等会儿陪着她吃饭吧。”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顺手从朱标的桌子上拈起一支毛笔,对朱允熥说:“来,哥哥给你画个小乌龟。” 朱允熥立即把自己的胖脸凑过去,高兴地嚷嚷:“画,画!” 朱标心说这是什么毛病,但是兄弟两个一个愿意画一个愿意被画,他亲眼看着朱雄英在弟弟脸上画了个大王八,就说:“朱雄英,你找打呢!” 朱雄英一把抱起弟弟就跑,出门了才喊:“爹,我们陪我娘吃饭去了。” 朱允熥也喊:“饭饭,饭饭。” 朱标也没真生气,看看满书桌的奏本觉得很累,今天不想干活儿了,但是还有三分之一干完,他只能叹息一声。 宫门外宋大夫刚出门就遇到了秦老实。 秦老实说:“宋侯爷,走吧,我请侯爷去看看府邸。” 昔日临阳侯住在内城,他们这些水匪在内城进进出出都认识路,宋大夫说:“我认路,不劳秦大人带路。” 秦老实说:“怎么,宋侯爷这是飞黄腾达了看不上以前的老兄弟了?还是看不起兄弟我这锦衣卫的身份?” 宋大夫听了立即笑着说:“哪里是你说得这样,是你一口一声宋侯爷,哪里还有昔日兄弟的样子。” “宋兄弟。” “秦兄弟。” 两人勾肩搭背地去看侯府,然而叫的再亲热笑的再欢快也改变不了回不到昔日的现状。要真是关系亲密,何必一路大笑着过去呢。 秦老实进门后就说:“这府邸的主人是去年受到胡惟庸案子牵扯被杀的,宅子也入官了,保存完好,回头打扫一下,添置些家具就能住进来了。这也算是乔迁新居,什么时候摆酒庆贺一下?” 宋大夫说:“我不打算庆贺,而且也不打算搬来,回头要是有空了来打扫一下就行。” “什么意思?还要在城外住着?回头宫里有事儿找你怎么办?” 宋大夫皱眉:“以前他们能找到,不能因为我封侯了就找不到了,我们家还是要在城外开医馆的。我打算在这里睡一会儿,今日事情太多,我大半天的时候都觉得头晕,天旋地转。我要睡一会儿,秦兄弟不如找个房间也睡下吧,有事儿咱们明日再说。” 宋大夫说完之后脚下仿佛是踩着云彩一样跌跌撞撞地找了个房间,也不管脏不脏,直接躺在了一张残破的木榻上。 这日子真不好过啊! 宋大夫睡前还想着要不然去死一死,刚闭眼上,秦老实挤在他身边一起睡。宋大夫翻身不看他,秦老实问:“你家里最近可好?张兄弟最近可好?” “多好,都忙。” “是啊,这段日子收油菜和豌豆,过半个月收蒜,再过一个半月就要收麦子。收麦子之前要种稻,都很忙啊,对了,郑家的园子建完了吗?最近大姑娘可好?” 宋大夫传出打鼾的声音,秦老实扭头看了看,没再说话。 他也确实如张剃头设想的那般,他有种紧迫感,既然宋大夫能弄到一个爵位,为什么他不能? 他睁着眼睛看着结满蛛网的房顶,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决定先捏香军这个软柿子! ———————— 晚上见! 第153章 行刺 宋大夫去了应天府三天没回来,宋爷爷实在担心,托张剃头送两个孙子去找他爹。张剃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名利场的事情他没陈大和王三熟悉,因此又喊上了这两位老人家,一起带着宋家小兄弟进城。 宋大夫本人没什么危险,就是很多人拉着他应酬喝酒,他又不是个圆滑的性格,左支右绌实在为难。最后张剃头把陈大王三留下帮着宋大夫,又留下来宋家的大儿子,带着小儿子回村子。 既然宋大夫不在家麟子就放了羊,张剃头就抓了麟子的壮丁去检查乌衣巷的寻常园。 事情就是这么的凑巧,朱元璋打算让沐英镇守云南,所以派遣人员护送沐英的家眷往云南去,朱标和朱雄英一起送沐家人出城。 这次沐英的家眷走的是水路,从长江口出去,经过沿海在广西上岸抵达云南。登船的地方就在观音门码头,送走他们之后朱标要回皇城,朱雄英听说麟子进城想去找麟子。 朱标就把自己的马车让给了朱雄英,让朱雄英的小舅舅常森护送朱雄英。 朱雄英先去了贡院街,因为二次考试还不到时间,贡院附近还有很多学子,所以麟子不在贡院街的房子里。常森就带着朱雄英去了乌衣巷。 麟子在乌衣巷的寻常园见到了朱雄英,两人自然高兴,麟子带着朱雄英和朱雄英的小舅舅一起看园子。 园子现在是个半成品,只能看到建筑和水景,草木还没种进去。看到的建筑是粉墙灰瓦,雅致至极。因为主人是女性,图纸设计出来的风格婉约柔美,因此走在其中处处能感受到雅致婉约。 朱雄英看了一圈,跟麟子说:“回头各处的楹联让我来写。” 麟子点头:“好啊!” 朱雄英说:“你山上的庄园怎么样了,我也想去看看。” 麟子说:“下午去吧,这会都中午了,我请你们吃午饭。” 对妹妹的抠门属性朱雄英是知道的,能做饭就绝不出去吃,因此就问:“吃什么?” 麟子说:“当然是吃大户啊,我师父那边我随便吃,其实我也有带你去给他撑一下门面的意思,我听我家管家说他最近和那些权贵们应酬,真是生不如死,差点被人剥皮拆骨,我想着先把人弄出来回家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被留在应天府多久呢。你要不要去?” “去呗,多亏了宋先生,我还没贺他封侯呢。上次他来东宫我没有赶上,今儿去吃一顿也行。” 说话间几个人来到了门口,朱雄英看到门口有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小小的,看上去很精致。朱雄英问:“这是你的车?” “嗯,我过年后从宫里回来就请人定做,前几天才送来,这是好木头,听说是枣木的。我祖祖说能用很多年呢,就是小了点。” 民间的马车不能逾制,麟子作为一个普通人,马车做出来就是小小的窄窄的。 “我和你乘同一辆车。”他说完把车大蓬赶走,就拉着麟子上了车,车里只能挤下他们两个,桃花和桂花坐在车前的横板上,秀秀和兰兰只能跟着车走。 朱雄英的车是太子的马车,宽大华丽,被侍卫和太监们骑马簇拥着在前。麟子的车是辆小车,被家丁护院们骑着的骡子和驴围在一起跟在后面走。 小马车刚出了乌衣巷走上桥头,前面宽大的马车将要下桥,就听见一声“替天行道”的大喊,然后是前面侍卫的怒喝和太监们惊恐的叫声。 前面的变故立即影响到了后面,魏家兄弟一把将桃花他们从车前的横板上扯下,推开秀秀兰兰,拉着小马车调换方向回到乌衣巷。周围的护院都是锦衣卫的眼线,自然知道朱雄英就在小马车上,纷纷贴在小马车前,用身体挡着把车子送入了寻常园。 朱雄英从车里出来问:“是什么人?我小舅舅呢?” 魏家兄弟只负责麟子的安全,对朱雄英的话不搭理,但是其他护院纷纷说:“刺客有弓弩,射入咱们的马车里,刚才看着常三爷没事儿。” 麟子从车里出来,站在横板上一看,没看到桃花桂花和秀秀兰兰,立即问:“咱们家的人呢?四个姐姐呢?” 魏书立即对一个护院说:“快出去找。” 这个护院打开门,看到桃花他们几个跑来了,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跑的慌里慌张。 等她们四个进来关上了大门,春分问麟子:“咱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闯进来?” 这里还有很多干活的工匠,张剃头向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大的工程遇到麟子这个给钱很痛快从来不拖欠的东家,自然是要把兄弟们给拉来赚这份钱,因此这里一大半都是昔日修过水寨的水匪,换句话说,这群人都是外地的,某些个晒的黢黑、笑起来憨厚、不舍得吃不舍得花钱一心带着工钱回家的工匠还是前年攻打过仪凤门的成员之一。 看到他们慌里慌张地回来,听说外面有刺客,这些人纷纷举起工具安慰麟子:“大姑娘别怕,咱们都不是吃干饭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这话麟子是信的。 朱雄英很担心他舅舅,看他急躁的模样,麟子说:“我们家的一堵墙挨着秦淮河,你要去看一眼吗?” 朱雄英赶紧架着梯子去看,看到外面非常混乱,马车周围只剩下一群手足无措的太监,他舅舅常森没影子了,侍卫一个都看不到。 朱雄英心头叹息一声:就这群货,指望他们在战场上保护自己就是做梦! 看来将来为了在战场活命还是要苦练本事,剩下的就看自己八字硬不硬了! 麟子扶着梯子,看他下来就问:“你看到你小舅舅了吗?” “没有!都不知道跑哪里来!我娘还说我舅舅可靠,这可靠在哪儿?” 麟子听了很无语:为什么他大舅他二舅看着都很靠谱,他小舅舅就这么缺心眼! 麟子问:“眼下怎么办?” “放心,不出一时三刻锦衣卫就找来了。” 这时候外面有人拍门,工匠们守在门口,发现是太监并不放进来,过了一会毛骧带着人来了,把门拍得震天响,工匠们借口不认识也不开门。但是锦衣卫却不走寻常路,直接搭人梯翻墙进来驱赶了工匠打开了门。 毛骧来不及和这群工匠们计较,赶紧去找朱雄英,他看到朱雄英安全后松口气,立即眼含热泪吧唧一下跪在朱雄英跟前抱着他大哭。车大蓬跪在侧边抱着朱雄英和毛骧大哭,朱雄英看了叹息一声:“哭什么,我还没死,快起来。” 车大蓬立即说:“小爷,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 毛骧也说:“是啊,如今这样子,你可不能这么说。”说罢擦了擦眼泪:“上位和太子爷等着你回去呢,您赶紧跟臣走吧,要不然他们等急了。” 麟子立即说:“我把我的小车借给哥哥,我的小车可结实了,用料扎实着呢,车板厚,弓弩射不穿。” 毛骧站起来说:“多谢大姑娘。”说完就要拉朱雄英走。 朱雄英挣脱了毛骧的手跑去拉着麟子说:“妹妹,我先回去安他们的心,外面不安全,你趁早回去。” 麟子说:“你放心,我现在就走,我雇一辆车一会儿就到家了,你保重。” 朱雄英说:“我回去了派人给你报平安。” 麟子使劲点头,朱雄英被扶着上了小车,里面还挤进去了几个太监做肉盾,让本就窄窄的小车里面一丝空隙都没有。 锦衣卫们簇拥着小马车离开了。 麟子看着小马车走了,心想:到底是谁敢在应天府刺杀太孙? 刺客很快被抓到了,秦老实这次拔得头筹,把刺客抓了活的,送到了诏狱。 这件事让老朱大怒,所以老朱匆匆看了一眼大孙后骑马狂奔来到审讯室的隔壁,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把这刺客活剐了! 毛骧带着蒋瓛和秦老实亲自审问。 毛骧问:“犯人哪里籍贯?” 刺客回答:“中都凤阳人。” 隔壁的老朱眉头一皱,他自认为对凤阳乡亲非常好,没想到出了个白眼狼!随即他想到这不对劲,这人的口音不是凤阳的,听着像是岭南的。 毛骧对旁边拿着鞭子的人说:“这人不老实,让他长长记性。” 一鞭子抽过去,刺客哈哈笑起来:“我说我是凤阳人,你看你这当官的都不信。我真是凤阳人,洪武八年之后是,但是洪武八年之前我是湖广人。前些年壮、黎、瑶三族起义,朝廷大军镇压,我们这么多人就被迁到凤阳去填充中都。我全家就被押送着搬家,从老家一路走到了凤阳,我爹死在了路上。若是不搬家,我爹还能多活几年,他是在路上被活活累死的。” 隔壁的朱元璋听了眉头一皱。 刺客接着说:“我们兄弟带着我娘来到了凤阳,那时候刚开国没多久,凤阳那小小的地方人口众多,朝廷让开荒,可是我们到的时候已经荒可开了。一路走来,除了身上的破衣服什么都没有,但是还要缴纳赋税,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这是因为朱元璋自开国之初想把凤阳定为国度,这事群臣反对,因为凤阳太小,底子太薄,压根不能做国都。最后选择了应天府,但是在放弃凤阳为都的想法前,朱元璋已经下令迁入很多百姓,导致中都凤阳的人口都已经超出承载,可是朱元璋觉得中都必须要用中都的样子,还在源源不断的迁入人口,而这个刺客就是最近几年迁入的人口之一。 金陵这里虽然是做过国都的,也是江南重镇,更是朱元璋壮大的地方,可是这里都是偏安一隅的小国国都,如今十几年过去,朱元璋发现以应天府的底蕴也不足以作为一个大一统国家的国都,他应萌生出了迁都的想法。 这时候毛骧立即说:“胡说,皇上免了凤阳十年赋税!” 免凤阳赋税这事儿朱元璋还是跟刘邦学的,刘邦当了皇帝后直接让家乡永久免税,朱元璋这人抠门不大气,只免了十年! 刺客冷笑了一声:“十年免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凤阳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们老凤阳人免税,我们这些外地的凤阳人照样交税。那些凤阳出去的大官拿着皇上给的十万宝钞和五百两银子回凤阳建造府邸,本来就巴掌大的地方养不了这么多人,那些贵人还要建造府邸,皇帝还要给祖宗盖坟占据了大量田地,吃的粮食就更少了,我娘和我兄弟嫂子先后饿死。前不久青黄不接,我侄儿也饿死了。 我想着他朱元璋不也是爹娘饿死才造反了吗?他能难道我不能?他爹娘饿死他都能造反,我爹娘就是因为他才饿死的,我杀他的子孙是应该的!” 这话刚说完旁边的鞭子抽打了过来,刺客连连痛呼,隔壁的朱元璋两只手紧紧握住椅子把手,牙齿咯咯作响。跟来的太监们吓得不敢喘气,朱元璋已经处在极怒之中,此时欲择人而噬。 隔壁的刺客已经昏过去不再惨叫,朱元璋才从暴怒中缓过神来。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跟太监说:“别打了,给他个痛快,尽早送他上路。” 毛骧听到这话立即出门追上要离开的朱元璋。 毛骧说:“刺客必有同伙,还请上位给一夜时间审问。” 朱元璋阴恻恻地看了毛骧一眼,毛骧吓得浑身哆嗦,立即说:“是,现在就送他上路。” 朱元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来的时候还骑着马,这会儿爬不上马,只能乘坐马车回宫。 马车走在路上,突然有一群小孩子唱童谣: “说凤阳,道凤阳 凤阳本是个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皇帝 十年倒有九年荒。” 朱元璋眼珠子一瞬间红了,恶狠狠地说:“把人抓来。” 侍卫们如狼似虎一样扑出去抓到了几个四五岁的孩子。 朱元璋问:“谁叫你们唱的?” 大部分孩子都吓哭了,只有一个哭着说:“一个老师太,说只要唱一遍就给一把糖。” 朱元璋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志心”! 说完对侍卫吩咐:“让他们爹娘领走他们,他们爹娘来的时候鞭笞一百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结果听见人唱:“ 道应天,话应天 应天也曾炊烟绵 自从坐稳朱天子 千家万户锁链连 丈田亩,编鱼鳞 黄册如枷扣庄佃 三更鸡鸣催徭役 寒窑空余白发咽 锦衣卫,虎眸眈 朝堂血溅百官寒 剥皮实草悬城阙 谁见饿殍满淮川 龙袍贵,乞儿贱 洪武年号沉甸甸 莫道圣君济苍生 朱门酒肉百姓鞭” 朱元璋听完气得半边脸都在抽搐,一口血喷了出来,吓得吴诚都不敢尖叫,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一双眼睛瞪的差点脱出眼眶。 朱元璋岂能被这诛心之言给气倒,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说道:“追,追上杀了!” 然而侍卫追了出去,没找到人,也不敢杀良冒功,只能空着手回来。 朱元璋这下冷静了,淡淡地说:“罢了,回宫!” 好在回去的这段路上没再出什么幺蛾子,朱元璋黑着脸下了车,对吴诚说:“让毛骧过来,不必再查同党了,去抓志心这个老尼姑!这事儿都是这老尼姑策划的!” 侍卫赶紧去传令,朱元璋浑身如灌铅了一般走到了乾清宫。 朱标赶来看他,发现他不仅面色不好,连精神状态都很不好。吴诚这时候悄悄地把事情的经过跟朱标说了一遍,朱标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这也就是他爹,但凡换个人这会儿都被气死了。 这时候毛骧来了,朱标叫了毛骧进来吩咐:“无论如何要找出志心那老尼姑,不用审问,直接杀!” 毛骧立即答应了,出宫的时候他还在犯愁。别看他答应得干脆,但是香军可不是软柿子啊! 看着上官愁眉不展,两位副指挥使分别给了一个思路。 蒋瓛的思路是:“盯紧了郑道长,必要时候拿她当鱼饵。” 毛骧皱眉:“先不说你这主意皇后娘娘会不会答应,就是用起来时间太长,拖不了那么久,我看这皇上和太子爷都急了。” 秦老实提供了另外一条思路:“那老尼姑十有八九藏在寺庙或者庵堂里面,就从这两种地方下手,必要的时候也杀几个名声不好作奸犯科的尼姑。” “你要是这么说,作奸犯科的尼姑多了去了。”毛骧想了想,就说:“秦兄弟这一招打草惊蛇也能用,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一路盯紧了道长,另外一路对着寺庙庵堂严查!必要的时候杀一儆百!” 这时候有人来到蒋瓛耳边说了几句,蒋瓛立即说:“毛大人,机会来了,太孙派人去青莲观报平安,不如这时候下手。” 毛骧说:“你下去布置,先不要动,我要先去问问上位的意思,如果上位为了皇后娘娘不用这法子倒也罢了,如果用了,务必全力以赴。” 蒋瓛抱拳离开,带着人骑马去了青莲观。 毛骧问秦老实:“兄弟,你有想法了吗?” “有了,但是要用的人多。” “人多不怕,只要有个结果跟上位和太子爷交差就够了。” 秦老实立即起来,拱手对毛骧说:“属下这就去准备了。” 毛骧点头。 蒋瓛出城来到青莲观,把马拴在木桩上,蒋瓛整理了衣衫,问前去打探的锦衣卫说:“都在家吗?” 锦衣卫回答:“都在三清殿里。” 蒋瓛说:“既然来了也该上炷香。”说完带着人进了院子,让人在外面等,他自己进入大殿拈香下拜。 郑道长听说朱雄英被刺杀心里不宁才跑来求神,看到蒋瓛来了,连忙问:“雄英那孩子怎么样?” 蒋瓛回答:“太孙虚惊一场!” “那就好,那就好啊!” 蒋瓛看了一眼麟子,麟子听了消息的第一时间松口气。蒋瓛说:“我们太孙让问问大姑娘是否平安到家,他心里惦记大姑娘的安危。” 麟子立即说:“你告诉他我平安到家了。” 蒋瓛点头:“回去就跟他说,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大姑娘,唉,这也是倒霉。” 麟子问:“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刺客招供了,是受到了志心怂恿来的。”说的时候眼睛似乎在看麟子,其实已经用余光在注视郑道长。 麟子问:“志心是谁啊?” 蒋瓛说:“一个老尼姑,没少折腾,前年铁犁山上的事儿就和这老尼姑有牵扯,那是个老反贼了。” 麟子惊呼:“这么严重!” 麟子和蒋瓛说话的时候郑道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对一个叫作志心的尼姑没有一丝好奇。 蒋瓛这会儿真不敢对郑道长怎么样,就跟麟子说“要是最近几天附近出现了尼姑可千万别靠近,要抓紧时间报官,记住了吗?” 麟子点点头:“记住了!” 蒋瓛告辞离去,麟子忍了又忍没开口,等会儿天黑了,这话要躲起来说。 郑道长觉得志心遇到大事了,要不然不会这么疯狂,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秦淮河行刺,而且听蒋瓛的意思,这个刺客还不是她们自己人。 这所有事情里面透漏着诡异。 香军怎么了? ———————— 明天见 第154章 梦境 晚上麟子在睡觉的时候问郑道长:“那人真的是刺客吗?” 郑道长说:“是刺客,但是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刺客。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也没什么消息,没法判断这件事。” 麟子说:“反正最近我要频繁进城,我替你打听吧。” 郑道长立即警告她:“你不许打听,更不许离开这里!你前几日不还说过吗?有些事儿多做多错!” 麟子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郑道长晚上没睡着,她在思考麟子的命运,麟子的将来注定不太平,被明里暗里的洪波裹挟着挣扎沉浮。 此时在应天府的一处宅院里,秦老实用湿抹布拿起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温度通过湿抹布传递到他的手上,不烫,是温热的。 秦老实拿着这块烧红的烙铁走到一个光头老女人跟前。 秦老实说:“你也别说什么我们会下十八层地狱,我们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办的都是大案,问心无愧。你这个假尼姑,没有度牒,连经书都不会念,私设庵堂哄人钱财倒也罢了,毕竟猫有猫道鼠有鼠途,弄口饭吃,谁都不会对你这种假尼姑赶尽杀绝,但是你不能把人家赶考的举人给绑了啊!绑了勒索点赎金大伙还能理解,你这是……我都没法说你们,你们这群人居然劫色!多好的一个大小伙子,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说完秦老实把烙铁靠近这个老女人,这老女人立即用嘶哑的嗓子说:“我给你钱,我还有很多钱藏在一个地方,你放了我,我就给你。” 秦老实说:“钱不钱的我们兄弟还真看不上眼,说到钱,老子见过的钱多了!你说香军我们还能饶了你,你们教主在哪里?” 这个光头老女人费力地抬起头看看秦老实,嘴里说:“你怎么知道我是香军的人?” 秦老实说:“因为以前你们同伙干过拐卖孩子的勾当,我想着既然你们良莠不齐,想来还会有人作奸犯科,这真让我给逮到了!” 这老女人点点头:“是我犯了色戒,该死!” “说得你跟个真尼姑一样,我查过你了,你是有男人孩子的……该死!” 在秦老实说话的时候,这被吊着的老女人往前一扑,喉咙扑到秦老实手中的烙铁上,顷刻间没了性命。 秦老实看这老女人已经死了,把烙铁扔进水桶里,说道:“拉出去,审问下一个,我就不信这些女人都像这老东西不怕死。” 这时候有个锦衣卫站在门口,秦老实走出去,这人说:“刚才一个年轻的娘儿们开口了,她对教里的人和事儿不熟。但是她知道香军去年分家了。” “分家?” “对,分成了很多小教。如果按照地域分的话,北方的坚持要起事,盼着再造红巾军。” 秦老实听得牙疼,连忙问:“南方的呢?” “南方的趋向按兵不动,等待机会,这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可能是三年五年,也可能是三十年五十年,更有可能是三百年五百年。所以北方的人觉得南方的人是胆小鬼,所谓的等待机会,不过是想逃避而已。” 秦老实松口气:“这样也好,铁板一块最难对付。” 这个锦衣卫笑起来:“他们可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的啊,光是信弥勒的都分成了两派,更别说还有信其他的了。审问后的文书马上整理好,回头您就能见到了。” 秦恪说:“现在就去看。” 次日毛骧带着秦老实觐见朱元璋,朱元璋看了供词后就说:“这算是个好消息,你们办得好啊!” 得到老朱的夸奖,毛骧喜不自胜,立即跟老朱讲起了秦老实的办案过程。 一个月前,有人去应天府报案,说是来参加科举的举人失踪了,在考试的关口出现这事是大案,于是应天府就寻找这个失踪的举人,找来找去,后来科举放榜、学生闹事、宫里决定前面的成绩不算再重新考这样的大事尘埃落定后还没找到这个参加考试的举人,大家想着这人八成真的死了。 案子转移到了刑部,去刑部不公办的秦老实发现这个卷宗,非常感兴趣,抽走了卷宗剥丝抽茧真的把人给找到了。 这举人是个穷书生,城里的房子太贵,出去租房的时候被一群伪装成尼姑的女人给扣下了。 秦老实审问这些女人后发现这些人的来历都不简单,没想到这里就是一个窝点。 朱元璋给了秦老实便宜之权,检查附近所有的方外之人扎堆的地方,要求务必抓到志心。 转眼夜里到了,因为昨日一夜没睡的郑道长今日早早睡下,麟子抄完一个药方,把抄好的作业放在了桌上,用烟台压住,拿纸把烟台里的余墨擦干净,把毛笔给洗了,这下吹了灯,借着一点月亮的光亮走到了床边。 她爬上床小心跨过郑道长钻进了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搂着郑道长的腰睡着了。 睡觉轻的郑道长知道麟子上床了,伸手拉扯着薄薄的被子给麟子盖好,听到外面有人叫自己。 声音越来越熟悉,就是有人在门外叫自己。 “郑明春,出来呀。” 郑道长发现屋子里月光照耀得如白昼一般,麟子的小脸在月光里非常明显,此时小姑娘在呼呼大睡。 外面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郑道长掀开被子,把麟子放在自己腰上的小手扒拉开,翻身下床穿了鞋出去了。 开了门,出了主院又出了后院,路过前院打开了大门,门外一片清辉,月光下风吹过,遍地的庄稼在婆娑起舞,这种月色是郑道长从没看过的。 “郑明春。” 郑道长听到人喊自己,出了门就看到不远处拴马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他走进后发现是志心这个老尼姑。 “巫朝静?是你?你来这里干嘛?” “我来找你,我想和你说说话,你明日带着孩子去你们山庄,我在你们山庄等你。” 郑道长问:“有话你现在就说,何必去我们山庄?” 老尼姑看了看郑道长背后,说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郑道长回头一看,背后浓烟滚滚,黑烟当中一声巨兽咆哮,黑烟凝结成一只四爪龙形神兽盘旋着冲下来,张开大口作势要吞掉志心,然而志心已经早就消失不见了。 黑色的怪物冲着这郑道长扑过去化成黑烟从郑道长身边飞过,向着云端飞去。 郑道长一下子睁开眼,看到的是黑黢黢的房间,耳边是麟子粗重的呼吸,这是鼻子堵了,麟子自己的小手无意识地揉了揉鼻子,又把手放在了郑道长的腰上。 刚才那是做梦! 郑道长心头一凛:志心躲在了狮子山! 现在那里是麟子的产业,他们躲在狮子山这就是给麟子招灾! 郑道长自然不会去,她就是找人保护麟子也不会找志心这人,这人脑子里整日想着打打杀杀,打打杀杀的日子不适合麟子! 郑道长睁开眼睛想了一晚上,次日天不亮起来,到了前院打拳。 来往的仆人们起床收拾各处,张剃头则是到处分派差事。 郑道长在张剃头说完之后喊他:“剃头啊,你来,狮子山上的事儿办完了吗?” “办完了。” “你去山上找点野果子,等熟了摘了,回头做醋或者酱。” “要不等秋天再去?” 郑道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刺杀太孙的人就躲在咱们山上,不能让朝廷知道了,你想办法把人给赶走。不能让他们牵扯到麟子。” 张剃头答应了。 早上麟子出门去宋家当学徒,张剃头带着人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宋爷爷和麟子。他们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袋子拿着一把小铲子。 宋爷爷问:“你这是干嘛去啊?” 张剃头说:“哦,去狮子山上挖点石头放乌衣巷的院子里。” 宋爷爷说:“巧了,我们两个出去找药材,正发愁去哪儿呢,不如和你一起去山上。” 麟子点头:“一起啊!河边都挖了一遍了,再挖就绝种了。” 说完她很客气地说:“师爷,您上车啊。” 宋爷爷高兴地上了车,其他仆人也以为是去挖石头的,赶着几辆大车,举着麟子的腋下把人给放到了车里。其他人赶着驴和骡子,车子动了起来,徒留张剃头在原地着急! 因为他没正当理由拒绝麟子跟着去,他只能说:“大姑娘先别走,我要跟道长说一声。” 说着把麟子从车上提了下来,夹着进了门。 大家面面相觑,宋爷爷问:“这是怎么了?” 没一会儿张剃头跑出来,对宋爷爷说:“我们家道长他昨日没睡好,鼻塞头晕,让我们姑娘在家照顾呢,咱们去吧。” 宋爷爷问:“严重吗?我给他拿点药吧。” “不用,喝点热水捂着睡一觉就好。”张剃头对最前面一辆车说:“快走。” 车夫扬起鞭在空气里抽了一个鞭花,打头的驴子拉着车动了起来。 屋子里郑道长躺在床上,麟子问:“祖祖,真的不喝药吗?” “我这是没睡好,你守着我,让我睡一会儿。” “好。” 麟子发现今年祖祖的身体比不得去年了。 ———————— 晚上见! 第155章 暗处 衰老是肉眼可见的。 麟子刚认识郑道长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打拳打得虎虎生风,再一年,看着就没那么有力气了,但是还能打拳。到了今年,打拳的时候少了,平时就在附近走走。 麟子干着急没办法,因为生老病死是改变不了的。 她就坐在窗前看着郑道长,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剃头带人从城外到了狮子山,山上的石头很多,也不是什么石头都能用,必须找点奇形怪状的才行。 大家到了山上,山庄里的仆人出来接着他们,先把茶水端出来,随后就是一群人商量去哪里拉石头。喝完茶水聊完天,男仆们戴着草帽拿着棍子和麻绳出去抬石头,宋爷爷就背着篓子提着铲子跟着一起去。 张剃头把山庄的管事叫来,问道:“这山上范围大,你们把山看好了吧?别让那不三不四的人到咱们山上来?” 这管事说:“张哥哥您放心,有人来玩儿我们都劝说去了绣球山,咱们这里我们看得严,一根枯树枝别人都带不走。” 张剃头看他一眼,压根不信,在主人家看不到的地方,这群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偷懒呢。 他就说:“让他们去挖石头,咱们四处看一看。” 山庄的管事儿陪着张剃头骑着驴子转悠了大半天,张剃头四处检查得仔细,发现这山上没藏人,或许是藏的好自己不知道。 巡视了一遍之后石头也挖好了,都抬在路边等着拉走。 张剃头来这里不是真的为了挖石头,他是为了找人,把人找到之后驱赶出去。 可是这会儿没找到人他心里不放心,想了想,张剃头把目光放在了狮子山庄。 如果这群人躲在山庄里面呢?荒郊野外哪里有房子里住着舒服。 张剃头说:“魏书,你和我等会去一趟钱庄,咱们该跟工匠结盖房子的工钱了。” 魏书答应了一声,大家一起下山进城,其他人往乌衣巷里面送石头,张剃头和魏书和他们分开做出去北城的动作。 走了没多远,张剃头拉着魏书从仪凤门出去上了绣球山。 张剃头说:“道长怀疑刺杀太孙的人躲在咱们山庄,等会儿你跳墙进去检查一下,没人去的地方,像是库房、地窖这些地方,你都去看看。” 魏书点头,两人重新去了山庄,这次是去了山庄的北面,魏书武艺高,直接攀爬上了墙头,一翻身落在了墙内。 魏书当然知道库房在哪,就小心摸到了放杂物的楼下。楼下静悄悄的,他左右看了看,找个角度攀爬上了二楼,刚打开窗户钻进去,结果一只大棒落下,在他后脑勺上狠狠地来了一下,魏书听着风声想躲却躲不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杂物后面出现了很多女人,大部分人都是一身劲装打扮,老尼姑志心走了出来,她的弟子放了一把椅子,她坐下。 从志心到这群尼姑都留了头发,真发和假发编织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尼姑的痕迹了。自从她们从铁犁山离开后,志心带着她们带发修行,表面上是普通人,还是以尼姑的要求对待自己,早晚做功课,四处行侠仗义帮助贫苦百姓。 一个女人把魏书提起来,露出魏书的面容给志心看。 志心说:“这是郑道长家的仆人,叫醒他。” 其中一个弟子拦着:“慢,师父,青莲观里面有很多朝廷鹰犬,万一这是锦衣卫的人呢?咱们岂不是走漏了消息?” 志心说:“那里不只是有锦衣卫的人,还有太湖水匪的人,此人身上的水腥味隔着老远我都闻到了,这是个水上的孩子,叫醒他。” 就有人提着魏书把他的头塞在水桶里涮了涮,魏书醒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水,头发湿完了,身上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她看到面前坐着一个老婆婆,四周站着一群凶恶的嬢嬢,立即说:“你们是朝廷要抓的钦犯!” 志心问:“你们主人呢?她为什么不来?” 魏书说:“你们是什么东西,一群老鼠东躲西藏,也配让我们主人出来见你们!” 旁边一个女人出来一巴掌打在魏书脸上:“嘴巴放干净点!” 志心说:“误会了,我说的是郑道长,你的主人是谁?让我猜猜,是你们大当家还是郑道长身边的小女孩?” 魏书把脑袋转开看着一边,拒不回答。 志心叹息:“郑道长还是如此小心啊,明明急着和我们这些故人见面,不惜让她养的小女孩出现各处寺庙里,但是要见面了反而临阵脱逃。罢了,你回去跟她说一声,再这么推三阻四我们没耐心了,明日这时候如果不见面,她会后悔的。” 说完一挥手,就有人解开了魏书身上的绳子把人赶走。 魏书翻墙出来,张剃头在外面等着着急,立即问:“找到踪迹了吗?” “堂主,不仅找到了,还见面了,那群老婆婆把我抓了。” “什么?”张剃头十分惊讶! 魏书把过程讲了,张剃头说:“坏事了!这老尼姑八成要狗急跳墙!走,赶紧回去!” 张剃头作为一个应天府收集消息的人,当然知道做戏做全套,他们先去钱庄提了钱,去了乌衣巷给工匠们结算了工钱,随后急匆匆回到了苇塘村的郑宅。 桃花以为张剃头是因为盖房子的事儿急着见麟子,就悄悄到了房间门口,对麟子打了几个手势,麟子悄悄地出来。 桃花说:“大管家回来了,在前院等着呢,说是有急事要见道长。” 麟子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麟子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拉着郑道长去宋家抓药回来熬,喝了药,郑道长又睡下了。 麟子就说:“别打扰祖祖睡觉,我去前面看看。” 张剃头和魏书在前院等着,麟子出去问:“怎么啦?” 张剃头说:“大姑娘,账目有些对不上。” 麟子以为真的账目对不上,就问:“哪里出问题了,到我书房说。” 桃花就没再跟着,张剃头跟着麟子去书房的路上小声把魏书被志心他们抓了的事儿讲了出来。 “她们藏在咱们家山庄里?” 麟子惊呆了,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 “对,她还点名要见道长。” “我祖祖都病了,中午还去拿药了呢。” “您的意思是不跟道长说?” “嗯!我去会会她!” 魏书立即说:“使不得姑娘,那群人邪门着呢,我这忙壮实的一个人,被他们提起来了,一点都不费力!” 张剃头知道得多,把魏书给打发了,在书房里告诉了麟子志心的师门。 “这师门有点邪乎,只传女不传男,而且好像真的会点旁门左道。您年纪小阅历浅,万一着了他们的道呢?” 麟子皱眉:“你说得对,不可不防啊!这事儿等晚上我和祖祖吃饭的时候聊,你等我消息吧。” 狮子山庄的库房阁楼上,志心手里拿一个古怪的东西在占卜。 她对弟子们说:“命越算越薄,算人不可算自己,你们谁让我算一下?让我占卜咱们的吉凶。” 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弟子说:“师父,算我的吧。” 志心点燃三炷香,左手拿着香,右手拿着这古怪的器具,踩着一种颠三倒四的脚步在阁楼上又唱又蹦,在他蹦跳的时候,她左手的香断了! 大家都睁大了眼睛,这是大凶。 志心看着断掉的香烟,就说:“果然不能算命。” 算命使人动摇信念,让人意志不坚定。她自己倒是能慨然赴死,然而这些弟子有的怕死。 志心颓然坐下,想了想对弟子们说:“我这里还有些钱,你们拿着钱各自找地方躲藏,如果我没事儿,三年后我召集你们,如果我有事,你们各自随自己的心意过日子。记住,只要是我召集你们,你们一定要来,如果不是我召集你们,你藏好了,就是同门也不可尽信。”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弟子都想各奔东西,年纪大的都不想,表示愿意一直追随师父,哪怕是死了也没事儿,年轻的则是想拿到钱躲避起来。 愿意走的趁着今日夜色好,立即离开,不愿意走的就在这里接着等。 等明日郑道长赴约。 晚上,这些弟子两三个一起来拜别志心,随后翻墙出去了。等到人都走了,志心的身边只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说:“师父,早点睡吧。” 志心说:“睡?你们师妹等会儿就带人来抓我了,立即走!” 剩下的两个弟子对视一眼,立即扶着志心翻墙出去。出去后这两个弟子问:“师父,咱们要往哪里去?” 志心说:“走,卖身秦淮河,给那些官女支当老妈子去。” “师父?” “不愿意去赶紧离开。” “愿意,师父,我们跟着你。” 其中一个弯下腰,背着志心立即下山,另外一个在后面清除痕迹,过一会儿山下灯光汇聚,火把组成的火龙蜿蜒而上,志心三人和这些锦衣卫擦身而过。 背着志心的弟子说:“师父,这未必是师妹们引来的,说不定是郑家人叫来的锦衣卫。” “要是郑家,锦衣卫早上就会来,不会是晚上,最迟也是下午来,这也就是你们师妹引来的,你们师妹也不是故意的,我养着你们跟亲女儿一样,除了跟着我四处颠沛流离,没吃过皮肉之苦没被婆婆丈夫磋磨过,这周边如今布满了锦衣卫,她们和那些成亲后在家伺候一家老小的女人不一样,锦衣卫的眼睛都亮着呢,一眼都能看出来。拿下她们只要让她们吃点皮肉之苦她们就会把我卖了。别站着了,走,躲到绣球山去。” 锦衣卫直接搭梯子翻进院子里,火光中蒋瓛手里拿着一顶假发,对被反剪双手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说:“要是找到了自然放了你,要是找不到,哼!” 蒋瓛将假发扔到了地上,踩过去后看着围墙说:“我跟毛大人说过,要围着郑道长围点打援,毛大人这会更信姓秦的,秦副指挥使这两天雷声大雨点小,抓了几个毛贼而已,咱们直接把反贼抓了!” 他的下属说:“是啊,这伙人策划刺杀太孙,这娘们要是给皇上送去皇上一准高兴。” 蒋瓛板着脸:“你这话说的,让娘娘听了还不揭你的皮!” “属下说错意思了,这刺客抓了,虽然没抓到主犯,这也是从犯,皇上必然龙心大悦。” 蒋瓛笑着点头:“是这个道理。不是我要和秦大人争个高低,实在是咱们兄弟也忙了几天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 周围一片奉承声,蒋瓛志得意满,今天抓住志心的概率很大,他在墙外等好消息。 蒋瓛不年轻了,放在前几年他肯定会亲自翻墙,这会儿实在翻不动了,能一口气冲到山上已经不容易,不服老不行。 这动静早就惊醒了山庄里面的仆人,就有管事来见蒋瓛。蒋瓛说:“你别管了,这是奉命抓捕刺客。” 管事儿被这话吓得魂不附体,刺客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发现就是他们无能。 这时候有锦衣卫爬上墙头,跟蒋瓛说:“蒋大人,这里没抓到人,甚至没找到什么线索。” 蒋瓛转头看向被押着的年轻女人,眯着眼睛,一片冷酷之色:“你在骗我们!” ———————— 似乎得腱鞘炎了,手指不太舒服,今儿先更新这么多,明天正常。 明见! 第156章 山庄 “没有,我没骗你。” 蒋瓛一巴掌打在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上,说道:“贱人,重刑之下看你开不开口。拖下去,严刑审问!” 旁边有人问:“大人,青莲观那边怎么说?志心那老妖婆能在这里躲藏,必定是冲着郑道长来的。” 蒋瓛皱眉:“回头我问问毛大人该怎么处理。”郑道长这事儿绝不是蒋瓛一个人能做主的。 毛骧知道这件事后看着蒋瓛想给他两拳。 有些人能惹有些人不能惹,这人怎么就不知道呢!郑道长是能惹的人吗?是,她一个老太太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她背后是皇后这座靠山,有时候上位还要听皇后的! 毛骧就觉得蒋瓛分不清轻重,对着蒋瓛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就说:“来,坐下说。” 蒋瓛坐下后毛骧问:“你说咱们是干嘛的?” “咱们是天子亲军,拱卫天子。” “对啊,天子不知道那老太太是干嘛的吗?用得着你去查吗?你查也就查了,避开不行吗?如果避不开,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对罪犯严刑拷打,因为有构陷的嫌疑。 蒋瓛你记住,咱们构陷一个人的时候必然是上头想拿这个人祭天,不是咱们构陷完了逼着上位拿她祭天。你这事儿办完你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怎么跟太子爷交代?” 开国皇后是一般人吗?特别是上位这种没点子出身,家族靠不上的,他出去打仗后面全靠婆娘撑着的开国皇后是能招惹的吗? 毛骧想看看蒋瓛脑袋里装着的是不是大酱,还是馊了的那种大酱! 蒋瓛心里害怕起来,嘴里强撑着硬气,问毛骧:“咱们必然要听命于天子,大人,事情到这一步了咱们怎么办?” 毛骧心说我能知道怎么办? 还是叹口气:“拿上卷宗,跟我进宫。” 两人次日一起进宫,朱元璋看了卷宗,问其中两个细节:“上面说郑道长通过郑大姑娘给其他香军发了暗语?” 蒋瓛回答:“是,具体是什么暗语犯人不知,志心那老尼姑没跟她们说过。” 朱元璋点点头,因为对这个早有预感,他也不觉得意外。接着问:“志心在等郑道长,她是怎么笃定消息传给了郑道长呢?”毕竟郑道长身边有很多眼线,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行动坐卧都有人盯着,怎么可能在众人的眼皮子下面接收消息。 蒋瓛回答:“犯人说是托梦。” “荒谬!”朱元璋不信这个,他把卷宗扔给了蒋瓛:“咱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断案讲究一个证据,这鬼神之说能当证据吗?郑道长那边不要查了,志心肯定还在应天府,挖地三尺要把志心找出来。” 毛骧应了一声准备起身离开,蒋瓛叩头问:“上位,如果今日郑道长去了呢?” 毛骧立即转头说:“老妖婆都不在山庄,郑道长去不去你怎么抓?难道人家去自己家也是错?”毛骧觉得蒋瓛脑子里真是大酱。 抓贼抓赃,抓奸抓双,只要不是抓到了郑道长和那老尼姑私下见面,这证据都不完全,压根没法定罪! 朱元璋说:“毛骧这话说得对,人家去自己家什么时候都有道理,你还不许人家去自己家了?郑道长那里不好查,郑大姑娘那边也别动,那边都是老张的人,还没到撕破脸的那一步。” 说完摆了摆手,毛骧和蒋瓛退了出去。 朱元璋对吴诚说:“把太孙叫来,咱带他出去玩儿。” 朱雄英很快就来了,笑着问:“爷爷,带祖母一起出去吗?” 朱元璋不想带,但是想想回头让马皇后知道了又要生气,就说:“带,今儿带着你们去狮子山。” “要去妹妹家?太好了,孙儿有礼物送她,那套花瓶已经做好了,孙儿就等着亲手交给她呢。” 朱元璋笑着说:“你去拿吧,咱和你奶奶说一声。” 朱雄英走后,朱元璋去找马皇后,对于出去转一转散散心这件事马皇后万分同意。 前几日朱雄英遇刺,朱雄英没事儿,但是把朱元璋快气死了,听说从诏狱回来的时候还吐血,马皇后担心了好几日,这几日朱元璋精神萎靡跟得了大病一样,马皇后听说他想出去转转散心立即赞成。 马皇后唯一不理解的就是朱元璋为什么闹着要去狮子山。 她就问:“去别的地方不行吗?怎么想去姨妈家了?” “听大孙说了几次,想着花了那么多钱建造出来该是个不错的地方,今日有闲心就去看看。” “可是那在城外啊。” “没多远,坐马车几步路就到了。” 既然这么说,马皇后也不反对,夫妻两个带上孙子就去了。 路上朱雄英还问:“真的不给太姨婆和妹妹说一声吗?人家主人不在,咱们直接去了不合适吧?” 朱元璋在车里有气无力地说:“不碍事,放心吧。” 看着他不想说话,马皇后和朱雄英都安静了下来,朱元璋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睡着了。马皇后立即拿手帕给他轻轻扇风,祖孙安安静静地到了狮子山庄门前。 另一边麟子扶着郑道长坐上了大车,这次去还带了不少被褥,麟子的小马车朱雄英还没还回来,所以一老一小带着女仆只能坐在大车上,被太阳晒着去山庄。 麟子在路上说:“回头咱们再做一辆马车。” 郑道长说:“家里就你和我,用不着那么多,过日子就要节省一点,这东西置办得多了没用。” “嗯。” 郑道长在车里说:“你这孩子,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抠抠搜搜地花了很多钱,该省的地方省,该花的时候要花,但是弄两辆马车这事儿就不能做,一辆正好,两辆就是浪费了。” 麟子点头:“我记住了祖祖。” 车子晃悠着到了山下,沿着新修的路蜿蜒而上,到了门口就有家里的仆人迎上来,小声跟郑道长和麟子说:“老太君,大姑娘,家里出事儿了,贵人来了。” 麟子以为出事儿和贵人来是一件事儿,可是再一想,庄园里后面藏着志心那个老尼姑,前面坐着贵人,先不提贵人和出事儿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单说他们要是发现了彼此,那结果就不是自己和祖祖能承担的了! 麟子赶紧问:“哪位贵人?” 麟子盼着千万别是朱雄英,就目前而言,朱雄英不是志心这老尼姑的对手。万一志心真的要抓朱雄英怎么办? 对方小声回答:“是皇上和娘娘,还有太孙。” 麟子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郑道长听了看了看大门,知道志心的行踪被朱元璋发现了。她对麟子说:“等会儿大人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什么都别做,跟我后面。” 表面上看这是教导麟子在至尊夫妻跟前守规矩,实际上是告诫麟子别插手这件事。 麟子很乖巧,祖祖吩咐的话她会听的,绝不会自作聪明地插手,自作聪明最后只能把场面弄得更糟。 所以麟子陪着郑道长进门,走了几步到了前面第一处院子门口,看到朱雄英高兴地跑出来,拱手说道:“太姨婆,妹妹,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海涵。”说完和麟子一左一右扶着郑道长上了台阶。 郑道长对朱雄英的喜爱也是发自内心,问道:“你妹妹说前几日有人行刺,前几日没吓着你吧?” 朱雄英哭笑不得:“怎么会被吓着呢,刺客距我远着呢,再说我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您老人家放心,我好着呢。您看着没前几日有精神了。” 麟子说:“祖祖前日受凉了,昨日拿药回来喝,现在还没好呢。” 郑道长说:“不碍事,其实喝不喝都行,就是你自己不放心,非要带着我去。” 说着几个人进屋,马皇后站起来到了门口,接替朱雄英扶着郑道长到了屋子里。 大家坐下后朱元璋对朱雄英说:“你不是说有几个花瓶送你妹妹吗?带着你妹妹去看看吧。” 朱雄英上前拉着麟子的手要出去,麟子没动,看着郑道长。郑道长说:“去吧,外面还有些野花,去摘些回来插瓶。” 麟子就和朱雄英一起出门看花瓶去了。 孩子不在之后朱元璋问:“您老人家最近可好?” 郑道长说:“我好不好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朱元璋说:“我们夫妻带着孙子来看您,您非要给咱几句不痛快的话吗?”他觉得郑道长有病,自己都没兴师问罪呢,她反而先打倒一耙! 马皇后看看朱元璋再看看郑道长,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两人之间又有了矛盾。 郑道长冷哼一声。 马皇后立即插嘴:“姨妈,看着您脸色不好看,是不是病了?” 郑道长点头:“前几日受凉了。” “您可要保重好。” 郑道长说:“年纪大了,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马皇后站起来坐到她身边,就问:“宋大夫怎么说?拿了几天的药?” 郑道长兴致不高,和马皇后说起了拿药的事情。朱元璋没什么精神,歪在椅子上显得郁郁寡欢。 马皇后看看姨妈再看看丈夫,心里十分着急,不知道两人到底是怎么了! 左右看看,她只能说:“姨妈,我们今儿来是想看看你们家这房子,这会儿也喝过茶了,要不出去走走?”走走这奇怪的氛围就没了,还能对着山庄的景致点评几句,这关系就拉近了。 郑道长看了一眼朱元璋,心想这是要去抓志心。 朱元璋看她看过来,冷笑一声说:“放心,后面干净着呢,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没有。”说完站起来对马皇后说:“走吧,到处看看去。” 郑道长听完也站起来,心里顿时担心起志心来。 难道这老尼姑阴沟里翻船,被锦衣卫抓啦? ———————— 晚上见 第157章 挫折 麟子拉着朱雄英出去采花,出大门的时候被拦了下来,侍卫们不放心外面的环境,请他们两个在山庄里玩耍。 山庄里面的花卉种类本来就很多,因为这是刚移栽进来,开花都不多,两个小孩子就手拉手一起祸害山庄里面的花花草草去了。 只是今天的朱雄英看上去并不快乐,麟子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看雄英哥哥年纪不大,怎么开始发愁了?” 朱雄英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爷爷前几天病了。” 麟子听了好奇地问:“朱爷爷也病了吗?刚才没有看出来呀?”麟子觉得奇怪,因为在麟子的印象当中朱元璋是个身体很好的老头,在历史上那可是熬死了皇后熬死了太子的强大存在!此人不仅身体好,心理抗压能力也很强。麟子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这么容易生病。 朱雄英点点头:“对,叫我说这是心病,他不高兴是因为凤阳那边的人日子过得并不好。那个刺客是凤阳人,因为全家饿死所以来刺杀我。你也知道,我太爷爷太奶奶和大爷爷他们都是饿死的,如今还有凤阳人饿死,我爷爷的心里面其实……” 麟子点头:“不用说了,我懂。这一招真高明,杀人诛心!先不管能不能刺杀成功,光是后面这些招已经让你爷爷夜不能寐。” “对啊!他也想做个好皇帝,可是事与愿违。”在朱元璋治下也有人全家饿死,这对于朱元璋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麟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三皇五帝的时候也会有人饿死?难道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治下也会饿死人?如果说这个时候的粮食不够高产,那么在几百年后农业发达的年代,世界的角落里还会有人会饿死。 不是不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而是知道了没办法去改变,这是让人最无奈最遗憾的地方。 最终麟子叹口气:“饿不死人那是盛世,假如说这个目标是一座高山的话,只要不放弃,世世代代的人都会朝着这个目标往前走一步,总有一天会到达山顶翻过这一座高山的。 现在太平也没有多少年,很多地方还没有从战乱当中缓过神来,等到过几十年天下由乱变治就会好很多。” 朱雄英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但是你说得太远了,现在我爷爷怎么办?我爷爷现在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 麟子也不知道怎么办,皇帝的心思是那么好猜的吗?人家大孙子猜到了是人家祖孙一条心,自己要是猜到了这也算什么事儿呀! 麟子摇头:“我不知道!” 朱雄英叹口气,用剪刀剪了一枝玫瑰递给了麟子:“这个好看,送给你。” “谢谢!” 在两个小孩子祸害花花草草的时候,三个大人在院子里面游览了起来。 马皇后努力拉动气氛,跟郑道长说:“这边的房子建造得雅致,听说画图的人是个高手?” 郑道长说:“是个高手,就算是个高手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个匠人。在贵人眼里这样的人上不得台面。” 朱元璋听了冷哼一声。 郑道长不满:“我老婆子说句实话,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错了?” “您老人家这话不是给咱听的吗?什么在贵人眼里面上不得台面?不就是说在咱的眼里上不得台面吗?” 郑道长觉得这人有病,正常说句话他就能想到他那里去,立即横眉冷眼:“你的意思是我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您老人家是什么意思您自己知道。” 郑道长忍不住说:“无理取闹!” “您说清楚,咱们谁无理取闹!” 马皇后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左右为难:“好了好了,您二位少说一句,让我说行吧。” 朱元璋没有听马皇后的话,而是越过马皇后和郑道长说:“道长您是老人家,咱是晚辈,咱们也别这样天天冷言冷语,不如直接把话说开,您老人家觉得怎么样?” “皇上既然这么说,就听皇上的。” “您是不是和志心那个老秃驴有联系?她刺杀了雄英您知道吗?咱就问您,您明知道那是个反贼为什么和她还有来往,是不是您在刺杀这件事情里面掺和了一脚?雄鹰怎么说也是您的晚辈,您不看妹子的脸面也要想想标儿。标儿这孩子也是您一手带大的,您难道真忍心让他儿子就这么死了!” 马皇后听了朱元璋的话立即看向郑道长。 “你少在你媳妇面前含沙射影血口喷人!”郑道长很生气,她就知道朱元璋这人没憋什么好屁。 “你说我和志心有来往,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别在这里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对雄英下手呢?别说雄英,这些年来我都没有和他们再来往过,我怎么可能参与了这件事儿!我身边有那么多锦衣卫的眼线,你非要这么说拿出证据来呀!” “证据?证据咱有!志心的徒弟被咱抓了,那反贼说你前几天让麟子那孩子和咱妹子出去拜佛的时候在孩子身上动了手脚和那些反贼有了联系,这事儿您敢承认吗?” 郑道长说:“我做过的事自然会承认,没错,我确实是在麟子的衣服上动了手脚。那也是被你逼的!我这么多年在乡下养老和那些人没了来往,全是你让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找他们!” “咱?您老人家少在这里推卸责任,咱这么多年对您难道还不恭敬?您为什么又和这些人来往?” “那是你想让麟子殉葬!” 马皇后震惊地看着朱元璋询问:“重八,这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赶紧给马皇后解释:“妹子,年前咱们大孙不是病了吗?当时太医说病重了怕治不好,咱想着他们两个小孩子情投意合,既然活着的时候做不成,夫妻不如下去……妹子,妹子!” 马皇后气得胸口起伏了几下之后直接晕厥了过去! 这下两个人也不吵架了,朱元璋抱起马皇后跑进了最近的屋子,郑道长追了过去。 只是郑道长的年纪大了腿脚慢,紧追两步没跟上,这个时候还很冷静,对着朱元璋的背影说:“掐人中,先掐人中!” 朱元璋抱着马皇后进了房间之后左右看了看,把马皇后放在了靠窗的木榻上。听见郑道长在后面喊着掐人中便立即掐着马皇后的人中,使劲狠狠地掐了下去。 等掐了一个很深的指甲印后松开手,马皇后还没有醒过来,朱元璋这个时候着急了,气急败坏地问:“你老人家这办法行不行?”说完就对着外边喊了起来:“吴诚你是个死人吗?赶快叫大夫!” 外面跟随的太监宫女已经屁滚尿流地去找大夫了,郑道长一把推开朱元璋,对着马皇后的人中使劲掐了一下,马皇后感受到刺痛醒了过来。 郑道长看了一眼朱元璋,眼睛里面全是鄙视。 朱元璋顾不得和着老太太争长短,一把将她挤开小心询问:“妹子,你这会儿哪里难受?” 马皇后轻微地摇了摇头:“你们别吵架了。”说完挣扎着坐起来。 朱元璋赶快上前扶着,马皇后看着他突然哭了出来。 朱元璋急了:“妹子你哪里难受?你难受你说呀,你哭什么?你别哭了,你哭的咱心里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身上不难受,我哭自己呢,要是早点死了比什么都强。万一到时候我比你活得久岂不是要殉了你。” “你这是什么话!咱不让你殉,咱要是走在你前面让标儿好好地孝敬你,咱盼着你长命百岁。” 马皇后就说:“将心比心,我都不愿意殉你这个老东西,你让一个小女孩殉咱们孙子干嘛?” 朱元璋硬着脖子说:“这不一样!你是咱家的人,她虽然也是咱家的人,但是她和你又不一样。你给咱生了几个儿子她又没有给雄英生儿子。” 马皇后一口气上不来,话说不出来指着朱元璋手指都在抖。 郑道长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听皇上的意思,皇后没给你生个儿子是不是也要殉了。” “咱怎么可能让妹子殉了,咱妹子就算是一个孩子都没生也不可能殉了。您老人家能不能盼着咱和妹子和和睦睦地过下去,别在旁边煽风点火。人家的长辈总是盼着小辈日子越来越红火和和睦睦团团圆圆地过下去,你老人家怎么见不得人家好!” 这话说得可真没良心! 郑道长又冷哼了一次:“我不跟你胡搅蛮缠,你们夫妻两个如何我不管,你们家里面的事我也不管,但是麟子的事情我要管,她现在还小还是个孩子,将来长大了如何选如何做那是她的事情,在她还小的时候,我就要管着她保护着她。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活着只要她没长大,我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 朱元璋刚要说话的时候马皇后拍了拍胸口十分痛苦地说:“就听姨妈的,这俩孩子或许没缘分。” 朱元璋看了一眼马皇后,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马皇后的看法是马皇后的,朱元璋是一家之主,他决定的事情马皇后或许能改变,但也或许改变不了。 马皇后对郑道长说:“姨妈,我一直盼着这两个孩子能成一对夫妻,除了想着他们两个感情好,两小无猜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您的年纪毕竟大了,您到时候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还是这孩子,爱屋及乌,因为您我对她也是多想了些的,她小小年纪没了您教导,就是世人眼里的丧妇长女,丧妇长女的婚嫁不好办,我想着他们做了夫妻也没有人拿丧妇长女来说麟子。” 郑道长叹了口气,流言蜚语能杀人,郑道长当时没给马皇后裹小脚,现在马皇后贵为皇后,还有很多人嘲笑马皇后是个大脚女人。社会风气对女性并不友好,甚至是非常苛责,麟子这种弃女的身份会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丧妇长女的身份又让她和豪门之间宛如天堑。 郑道长拉着马皇后的手说:“前些年我一直盼着荣国府能把这孩子接回去,说到底这是他们贾家的姑娘,贾家养着总比他在外边孤零零的飘着好。 现在这孩子已经回不去了,不瞒你说,她的婚嫁是个大难事儿。我自己有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雄英是个好孩子是个良配,坏就坏的他是个太孙,别说是太孙了,就是一个藩王麟子也高攀不上。” 郑道长说完之后马皇后叹口气,两人抱在一起难受地想哭。 马皇后就说:“假如您不在了,回头我把她接到我跟前,在我跟前养不会有人说他丧妇长女没教养。至于两个孩子将来能不能成夫妻这就看缘分了,咱们不提了,也不盼着了。姨妈,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事情到眼前了终会解决的。” 朱元璋忍不住说:“你们这种想法才是害了她呢,这样的孩子就该早点打算,别到了年龄了反而嫁不出去再拖两年就成老姑娘了。太孙有什么不好?她嫁给太孙将来只要生个儿子她就是太后,谁会让太后殉葬?你们就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马皇后没搭理他,而是跟郑道长说:“姨妈担心麟子我能理解,香军的残部这么多,为什么要和志心那老尼姑纠缠在一起?那老尼姑向来是有命无运,这么多年了,空有一腔抱负却不能成事,眼看着如今年纪大了,已经日薄西山行事却愈发癫狂,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只会更倒霉,你怎么非要和她联手呢?难道将孩子托付给她您就放心了?” 郑道长说:“我没打算和她联手,我也不知道他策划行刺。” 朱元璋这个时候问:“她为什么躲在你们家?没点关系她会躲到您家里来吗?” 郑道长反问:“皇上这是在审我吗?说了几遍了我这几年和她没来往!” 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这时候外面传来朱雄英的声音:“奶奶,奶奶你怎么样了?” 马皇后对郑道长和朱元璋说:“听我的,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就这么过去了,行不行?你们再吵嚷下去连两个孩子都瞒不住了。” 朱雄英和麟子已经跑到门口,朱雄英已经听见了后面一句话:“瞒着我们什么?是不是奶奶的身体不好要瞒着我们?” 三个大人赶快否认。 郑道长拉了一把麟子,拉到自己身边,对朱雄英说:“好孩子,我们在说你们将来的事情。将来……” 朱元璋咳嗽了两声,故意打断郑道长,对大孙子说:“好孩子,你给爷爷端杯茶去,爷爷有点渴了。” “哦。”朱雄英转身去端茶,朱元璋看着郑道长眼神不断闪烁,偶尔瞄一下麟子。 郑道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紧紧地搂着麟子,当朱雄英端了几杯茶放在长辈们面前后就问马皇后:“奶奶,他们下去请大夫去了,说您刚才晕倒了,您怎么样?哪里难受?要不然咱们回宫吧。” “没事,奶奶刚才觉得有点热,八成是中暑了,不用担心,你看现在已经好了。” 朱雄英仔细看了看奶奶的面容,又摸了摸马皇后的手,发现一切都很正常才点了点头。他转头问郑道长:“太姨婆,您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朱元璋又说:“大孙,这边没你们什么事儿了,你们两个出去玩儿吧。” 郑道长突然说:“慢些,雄英你别走,你们俩都在这里,咱们正好把话说开。关于你们俩的婚事刚才我和你爷爷奶奶说过了,你们俩不合适,日后各自嫁娶,都不要惦记对方了,好吗?” 麟子对这件事感觉到意外,她以为郑道长还会同老朱家再迂回几年呢。 朱雄英听完这话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看了看爷爷奶奶。 马皇后点头:“回头我跟你说。” 朱元璋直接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头一回提亲人家不答应还能再接着提啊。咱大孙怎么了?这孩子是偷鸡摸狗还是招摇撞骗?咱就不信咱大孙不能把人娶回家!” 马皇后说:“你们还小呢,有些事你们还不懂,你们出去玩。” 麟子转身要出去,朱雄英呆呆地站在原处。麟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尽管朱雄英考虑过和妹妹从此之后成为陌路之人,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被妹妹拉了一下,忍不住大哭起来。 麟子手足无措赶快哄他。 朱雄英却大哭着说:“回家去,我要回家去。” 朱元璋站起来搂着他出门去了,马皇后也赶快站起来:“姨妈我先回去,过几天再来看你。” 郑道长点了点头,马皇后叹了一口气,追着他们祖孙急匆匆地出去了。 麟子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孤零零的郑大夫,走过去伸开手臂搂住了她。 “没事祖祖,我陪着你。” 郑道长真的把话跟朱雄英说明白了,心里开始不是滋味。一边是世俗眼中的幸福,一边是她认为的幸福,站在中间,向世俗妥协,内心不同意。遗世独立,又担心真的让麟子错过幸福,变得患得患失,迷茫了起来。 郑道长说:“好孩子,希望你将来别埋怨我。” “不会啊祖祖,祖祖,别想那么多了,刚才我们摘了好多花,咱们一起插花吧。” 人生就该每日在有限的条件内快快乐乐,麟子拉着郑道长出门到外面晒晒太阳吹吹风。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落子无悔,不要患得患失! 只是朱家人在回去的路上又是另一番光景。来的时候朱元璋非常苦闷,但是回去后马皇后不想搭理他,朱雄英趴在垫子上不说话,偶尔还会抽泣一下,朱元璋一下子没时间发愁苦闷了。 他先是给马皇后解释自己的想法,又去哄朱雄英别气馁,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娶一个姑娘要有斗志啊! 要是因为她家大人几句话就放弃,那也不见得真的喜欢这姑娘啊! 车子到了宫里,朱雄英头一次没礼貌,下车就跑了。 朱元璋看着大孙子的背影就说:“这是没开窍呢!等他开窍了就不这样子了。”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立即拉着她让太医会诊。 从狮子山回来,朱元璋一下子抑郁中回过神来了。 是,他治下有人饿死了,但是这天下也在一天天变好,总有一天,大明不会再饿死人,至于凤阳的事情要重新调查。香军也不能放过,志心那老尼姑必须死! 朱元璋又是那个斗志昂扬的朱元璋,等到他状态回归后,整个锦衣卫都动了起来,务必要翻江倒海抓出志心。 要让她插翅难逃! ———————— 明见! 第158章 偶遇 白日的事情在晚上被朱标知道了,朱标看到儿子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他对朱雄英是有期盼的,总觉得这个样子的朱雄英弱了吧唧。 大丈夫何患无妻! 这孩子就是太小。 晚上朱标早早地结束了一天的公事去找太子妃,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太子妃出了主意:“回头要是有什么节庆,让雄英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玩儿,说不定认识了别的女孩子就不想他妹妹来。” 在太子妃看来,朱雄英虽然是小男孩还不是个臭男人,但是男性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见异思迁,喜欢环肥燕瘦。说到底是朱雄英天天上学没和别的小女孩玩过,现在看着难受得要死要活,回头遇到别的姐姐妹妹肯定也会和人家玩得愉快。 朱标觉得太子妃说得有道理,对儿子的关注就下降了不少,他眼下的事情非常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科举。 科举这种事情至关重要,尽管朱元璋想和香军死磕,也不得不把精力放在科举上,科场舞弊的案子不能再来一次了。 虽然朱元璋要忙的事情很多,但是追杀香军的事情也没放下,这件事安排给了锦衣卫,被秦恪领了差事,长时间紧盯香军的动向,日常就是抓捕香军。 为了找到志心等人的动向,秦老实就鼓动林家在科举前去绣球山游玩。 绣球山就是一个小山包,没什么可玩的,但是因为距离西边几处城门比较近,所以游客比较多。 林家也想让林如海在科举前放松一下,欣然接受了秦老实的提议,两家人一起去了绣球山。 绣球山是麟子的产业,人家都到绣球山玩了,麟子作为主人不能不招待邻居,就派人去请来两家人到山庄里面一起吃午饭。 林家的人口简单,就三口人,还有一个是病人,所以说了会儿话林如海他爹就有些疲惫,母子两个送他去客房里休息一下,剩下的秦家人就和郑道长麟子说话。 秦老实看准时机站起来出去,让人把整张剃头叫来,一起到山庄外面散步。 张剃头不去,冷冷地说:“我是什么人?在你们眼里,我就是水匪的眼线,和我走得近了对秦大人没好处,秦大人是官,我是个仆,日后还是少来往。” 秦老实说:“难不成咱们兄弟聊几句都不行了?听说张兄弟做了贪狼堂的堂主,我还没恭喜你呢,想来有一瓣梅花在你身上。” 张剃头不耐烦:“都说了我是你们眼里的眼线,贪狼堂干的就是四处收集消息的差事,我这种已经近乎公开的眼线能做堂主?是你脑子不好用了还是大当家他们的脑子不好用了?叫我说你这些年做官做的脑子坏掉了。” “你不是就不是,我来和你好声好气地说话,你别夹枪带棒。我说个消息你想听吗?” “不想。” “和你家大姑娘有关系你也不听?” “说来听听。” “我给你说说香军的动向吧,不过我这消息也不是白说的,我也要问你一个消息。” “爱说不说,香军和我家大姑娘有什么关系,一群反贼和她一个小女孩,八竿子打不着,你这消息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不能这么说,香军和道长有关系就等于和你家大姑娘有关系,这事儿要你承认啊。” 张剃头知道他说得对,但是交换消息他不能答应,难道这厮想知道大当家的消息自己能告诉他? 张剃头说:“说来听听也行,你要什么消息,不该说的我是不会说的。”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秦老实上前一步,小声说:“兄弟我最近没什么功劳,将来升迁是件难事,最近皇帝和志心那老尼姑过不去,你知道这人在哪里吗?” 张剃头摇头:“她一个老太婆和我们生意没什么牵扯,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你也知道,早年大当家就说过兄弟们千里奔忙只是为了求财,只要有吃有喝能养一家老小,谁是皇帝谁是草寇对兄弟们来说没什么,都一样货色。但是香军他们不一样,他们就是想改朝换代,哪怕是真的改朝换代了,他们还想改朝换代,反正这皇帝轮不到他们来坐是不甘心的。” 秦老实点头:“是这样,他们前一阵子终于从铁板一块崩裂成了几小块,本来可以分而治之,只要不管,只要这太平盛世时间长了,这些人总会消亡殆尽,但是志心弄出了刺杀太孙的大事,这事皇上心里,发话说别人可以晚点死,但是志心必须立即死。 我这是诚心找你要消息,你可别糊弄我。前两天志心躲在这里,摆了道长和你家大姑娘一道,我就不信你没私下里查。我就要志心的消息,哪怕模糊一点也行。” 张剃头说:“我还真知道一点,但是不保真啊。” “有线索就行。” 两人私下里交换了情报,秦老实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十六楼。 志心就躲在十六楼,这可真是“灯下黑”,十六楼本就是朝廷的产业,而且去那里的人非富即贵。秦老实是真的没想到志心就在十六楼,只是在哪一栋楼里需要细细查验。 秦老实再回到正堂的时候林如海已经坐下陪着聊天了,大家都围着他说将来的事儿。 秦老实的老娘说:“到时候跨马游街再娶个好媳妇,过几年生个好儿子,这又是一大家子人。” 林如海腼腆地说:“承您吉言,不瞒着您说,我家人丁单薄,真的在盼着子嗣。” 秦老实悄悄进来,麟子看到他立即说:“秦大人刚才去哪儿了?林公子刚才说想托您打听内城的房子哪一处能买呢。” 林如海问:“刚才听老夫人的意思,您家也想在内城买房?” 秦老实的手里是有钱的,不说这几年在锦衣卫中捞的钱,单说以前做水匪的时候他也攒下了好大一笔家业,在内城买房是绝对能办到的。问题是买内城什么样的房子?这是秦家一直以来全家吵吵嚷嚷的原因。 秦老实说:“是啊,我是喜欢外城,外城热闹,但是内城对孩子更好。” 这话懂得都懂,门第不一样了,自然要让孩子踩着父辈的肩膀往上爬,从住房到教育都要更上一层楼。 秦老实说到这里就问:“林公子家看上什么房子了,回头我去问一下。” “我爹想买侯府规模的府邸,只是我们家的爵位传不到我身上,我想着要不然买个中等的宅邸,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就行。” “哦,这样,回头我找到了给你说,大概也就一两天的时间,过两天我去贵府找你们说这事儿。” 麟子一直关心林如海的终身大事,麟子不知道林妹妹什么时候来,甚至林妹妹还会不会来,所以就对林如海的婚事紧盯着。在林家和秦家离开的时候,麟子作为主人出去送这些宾客离开,她瞅准机会跑去拉着林家夫人的手问:“夫人,有没有人来你家提亲啊?” 林夫人捂着嘴笑了一声,又用手指戳了一下麟子的脑门:“你这孩子人小鬼大,我家在亲朋故旧不在应天府,自然没人上门给我家孩子说亲。” 说完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麟子把这两家送走,眼看着马车消失在山道上看不见了,桃花来劝麟子:“大姑娘,都走了,回去吧。” 麟子说:“好嘞。” 桃花小声问:“您刚才问林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您看上林家的小爷了?” “胡说八道,我就是好奇他家的孩子读书那么后长得也不差,为什么这时候了还没定亲。” “那自然是等这次春闱啊!”桃花在宫里侍奉了多年,对于这种权贵之间联姻的套路懂一些。 她就跟麟子说:“姑娘,您别看林家的门第不低,年纪的小爷学问不差,但是他家婚嫁也是个难事儿。他的岳丈必然是有权有势的,要不然林侯爷一死,林家小爷不能立即把门楣撑起来。” 麟子恍然大悟:“他们图的就是无缝衔接。” “是这个意思,但是呢,人家岳父没点好处也不会选他做女婿,您想啊,不仅要把女儿嫁给她,还要给大把的嫁妆,甚至关键时刻还要拉拔他,林家要是不给回报,谁家的冤大头会这么贴人贴钱啊!林家如今就剩下一个壳子,能给什么回报?” 麟子恍然大悟:“是林如海这个人啊!” “对啊,不仅要给他岳父冲锋陷阵,甚至有的时候还要给他岳父干点脏活,要不然好处凭什么落在他身上。您等着看吧,现在没人提亲,等到春闱结束,他若是在殿试上大放异彩,到时候说亲的媒婆要把咱们隔壁的门槛给踏平了。” 虽然“富贵”是连在一起说的,但是在贵面前,富真是毫无含金量。林家纵然是有几百万的银钱,但是和权利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麟子在风中伸个懒腰,期盼地说:“回头我要看看是谁家的女孩嫁到了林家。” 麟子由衷的高兴,因为她已经摆脱了世家女子联姻的命运,如今站在岸上,能轻松地看着联姻大河里面的人沉沦。 就在她把懒腰伸了一半,突然看到远处高高的石头上站着个人,关键是这石头十分光滑,周围没处接力,麟子好奇人是怎么上去的。这人似乎还跛了一条腿,拄着一根拐杖站着。 麟子指着石头跟桃花说:“那是谁啊?腿不好怎么爬那么高?别让他摔了,他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回头人家讹咱们。” 桃花说:“我去叫人。” 她急匆匆跑回去,麟子对着人越看越觉得眼熟,这时候张剃头带着一群男仆出来。麟子说:“你们去的时候好好地说,别吓着他了,先把人哄下来。” 张剃头说:“大姑娘,您不觉得这人眼熟吗?” “有点。” “麒麟门外,想抢您的就是这人和一个和尚啊!” 麟子眼珠子立即睁大了! ———————— 晚上见 第159章 人世间 癞头和尚和破足道人是红楼世界的两大npc。 麟子就不担心这破足道人会摔下来,这简直是不是人,摔一下也没事儿。她对张剃头说:“这人就不是个好人,八成还想来抢我,赶紧抓住送官。” 无论什么时候这种拐子最可恶,这种人渣就该人人得而诛之,一群男仆立即举着棍棒冲了过去。破足道人正手搭凉棚看着林家马车离开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低头一看,一群人举着棍棒赶来了。 破足道人叹息:“愚夫!愚夫!看不透参不透。”说完转身跳下大石头。 前面的几个人赶紧扑过去看,这石头很高,这腿瘸的家伙本来就瘸腿,跳下去岂不是另一条腿也要断。 然而大家追上去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这瘸腿的家伙居然已经下山了,就几个喘息之间这人已经快到山腰了。 “跑这么快,这还是人吗?” “没把弓箭带来真可惜,要是带来了非射穿他那条好腿。” 就在这些人说话的时候跛足道人已经跑远了。在大家的视野中,明明能看到他的每一步动作,但是就是非常快,快得不像是个人! “走,回去告诉大姑娘,这拐子没抓到。” 一群人回去了。 麟子听到之后也不觉得意外,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要是那么好抓,就冲着老朱对和尚道士的严格管理,这两人没有度牒压根走不到应天府。 她坐在大门的门槛上捧着胖脸叹口气,对家里的男仆们说:“我感觉她是来抓我这只肥羊的,你们想啊,我这没有钱,家里就我和祖祖两个人,抓我肯定不亏。” 大家都觉得麟子这话说得对,先不提麟子是不是和朱雄英有婚约,在民间,麟子这种就是妥妥的绝户,吃绝户的黑暗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于是纷纷让麟子放心,有他们在那道士绝不会轻易得手。 麟子听完他们表态就说:“别告诉我祖祖,要不然会吓坏她的。” 这一点大家都理解,纷纷答应。麟子起身回院子里去了。 这时候跛足道人一溜烟从三山门来到了秦淮河,虽然是白天,但是白天的秦淮河也是人流如织,人来人往。破足道人没有在秦淮河这里多停留,在他看来,这一些留恋秦淮河的男男女女不过是冢中枯骨红粉骷髅,压根不值得多看一眼。旁若无人地从秦淮河路过,他的速度很快,很多人看不见他,他从人的面前路过也仅仅是让人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 然而这时候的秦淮河旁有一个高人能看清他,那就是志心。 志心穿着一身旧衣服,手里面提着一只沉重的食盒跟在一群女孩们身后去给花船上的贵客送餐。 破足道人从她面前路过,她的眼神随着破足道人转动,看着破足道人向着东边儿去,闭上眼睛后再睁开,眼睛已经没了眼珠,全是眼白。 万千线条汇聚于此,在她的眼前组合成了很多身姿曼妙的女人,这些女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耳边全是莺声燕语,说什么“去那繁华昌盛处温柔富贵乡”“千红一窟万艳同杯”“机关算尽太聪明”…… 原来如此! 前面的小姑娘喊着:“那个新来的大娘,赶紧走,别跟丢了。” “来啦。”志心老尼姑应了一声,提着沉重的食盒踉踉跄跄地跟上。实木重工的食盒,里面装满了饭菜,就是一个男人来提也未必能提得动,志心力气够大了,一路提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但是前面的那些女孩们却很不满,嫌弃老太婆走得慢,脾气性格好一点的还会催一催,性格不好牙尖嘴利的女孩已经开始骂了。 在这种风月场销金窟里面,越是年轻的女人越是地位高,年轻漂亮在这里是一种好资源,年纪越大的反而越会被呼来喝去。 志心的手磨破了皮,把食物送上去之后,还要把空盒子提回来。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哪怕知道算命不算自己却还是忍住不算了。算完后她找到两个弟子说:“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两个弟子也不想在这里侍奉人,立即跟着离开。出了门站在秦淮河边,两个弟子问:“师父,咱们去哪儿?” “别问,跟着我走。” 志心追着跛足道人往一处地方去,他们和带人来的秦老实擦肩而过,去到了薛家门口。 “薛宅?”一个弟子认识这里,她们以前本来就是进出各个高门大户的尼姑,薛家有钱,自然也是她们的客户。“师父,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等,等薛家的主人出来,我要看看他的面相。” 三个尼姑现在留了头发,本来就是仆妇的打扮,走在街上也没人怀疑。天快黑的时候薛钦回来了,志心走过去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位薛家家主的面容。 薛家好事将近,从面容上看,薛家马上要有孩子出生了。 志心把看到的听到的稍微一想就能知道,有神明或者是鬼怪要去薛家历劫。 所谓的历劫注定了这个家庭要支离破碎甚至是家破人亡,要不然这不叫历劫,这叫享福。 “走吧,这京城是非多,轻易不要来。”说完志心急匆匆离开。 薛钦进门后去后院看望妻儿,被妻子薛姨妈拉着在耳边嘀咕,薛姨妈随后发愁地说:“这可怎么办?孝期还没过去呢。” 夫妻两个在女方的孝期有了孩子,这传出去真的不好听。 薛钦说:“你何必在意这个,咱们就是商贾之家,本来就没有人考科举,更没人做官,难道会有人逮着咱们这事儿不放?放心吧,咱们子嗣艰难,这孩子是必须生下来的,要是不生,还不知道咱们下个孩儿什么时候来。你只管安安心心养胎。你要是担心,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和人家闲聊的时候只管少说几岁不就成了。” 瞒着孩子的出生时间,这也是个办法,薛姨妈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另一边秦老实让人排查各处,把十六楼各处最近两年内来做工的仆役花名册拿来,重点查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把最近几日来消费的女性客户账单拿来检查,逐个排除。这种事一两天是做不完的,可是没一会儿就让秦老实知道了志心她们的行踪。因为北市楼有三个仆役找不到了,其中一个无论是年龄相貌都和志心对得上。 秦老实再次失去了志心的踪迹。 此时的志心已经出城了,出城后去哪里呢? 上了年纪的志心看着夕阳西下,发现真的无处可去,一时间忍不住悲凉升上心头。这些年来的经历让她忍不住想回头看看自己的过往。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住下。 她问其中一个弟子:“你想住在哪儿?” 这弟子没想到会问自己,惊讶了一下随后想了想回答说:“咱们是尼姑,不如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 “隐居?”志心低头想了想,“也好,先隐居。” 秦老实一连几天都没有拿到关于志心的半点线索,便利用抓到的志心弟子把其他弟子一个个地钓出来,居然让他抓了好几个,至于其他早早离开应天府的他自然没有抓到。 然而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拿这几个人做诱饵,仍然没找到志心的踪迹。 一转眼再次放榜,林如海中了探花郎,留御史台做官,林家全家搬进内城的新府邸大摆筵席宴请亲朋胡旧和左邻右舍,麟子和郑道长一家也在他家的宴请名单上。 这时候的麟子已经回到了青莲观,头戴着小草帽正在干活。 一年一度的夏收又开始了,麟子作为一个小地主带着除郑道长外的全家人下地干活,务必在风雨来临之前把粮食收到家里。 麟子这会儿正看着牛拉石磙碾麦子,就是把麦子收割之后平摊在一块场地上晒干,然后让牛拉着一个石磙把麦粒从麦穗上碾下来。 麟子把草帽的帽檐抬了抬,问林家的管家:“除了我家,给宋师傅家送了吗?” “送了,宋侯爷家忙,说是不去。” 宋家不和任何人家来往,无论谁家请吃席都不去,看病一般也不上门,有需要自己驾车来看诊。因为他是个高明的大夫,加上如今的社会地位高了,所以城里的权贵都是到这苇塘村看病。 麟子也不想去,就说:“我们家挺忙的,你也看到了,这大半年来种的庄稼马上要收获,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可是咱们以前毕竟是邻居,人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年纪小也不好做主,我让我祖祖拿主意。” 麟子说完交代人看着点牛,就领着林家的管家去家里找郑道长。 郑道长看了请柬就说:“既然是邻居邀请,还是这么大的喜事,自然要去,请回复你家夫人,就说我给你们夫人道喜了,去了的哪一日多有打扰,还请包涵。” 林管家知道郑道长的身份,立即欢喜的应下,毕竟如今林家在应天府的根基浅薄,能请来贵客就能很快打开局面,林家的夫人就能立即出去社交。 到了去林家吃席的那天,郑道长一个人去,麟子照样带着一群人收庄稼。 梨花他们四个从宫里退役的宫女如今是家里的大丫鬟,陪着郑道长去林家吃席,加上赶车的仆人,一大早就出门了。 到了林家,林夫人在二门迎客,看到郑道长一个人下来,就问:“麟子呢?怎么不见她来?知道她爱吃甜食和肉,今儿准备了很多,就等着她呢。” 郑道长笑着说:“破费了,家里这几日收庄稼呢,别看我家孩子人小,可是操心多,好几日了天天带着人出去干活,晒的跟一块炭似的,早上的时候说是要来的,但是洗脸发现自己是个小黑人就闹着不来了,怕大家笑话她。” 林夫人哈哈笑起来,就说:“待会儿您老人家把给她做的甜食带回去,人不来没事儿,也让她知道我一直惦记她。” 郑道长说:“好,知道你忙,这会儿等会儿交代给丫头就行了,我先去里面坐。” 这里面四王八公家的女眷来得多,淮西勋贵家的女眷很少。 坐下后一群上年纪的夫人们让探花郎来敬酒,林如海就被带了进来,大家一看,这小伙子长得好。 不单单是长得好,学问好,家世好,好几代人都是读书人,称一句书香门第不过分。关键是这孩子的人品操守也有目共睹,不是那淘气风流的孩子,简直是在座诸位夫人的梦中情婿。 林如海挨着敬酒,敬过酒之后就退了出去,就有人问林夫人:“贵府的小公子可有婚配?” 林夫人等这句话等得快急死了,立即说:“还没呢,这孩子一心科举,整日寒窗苦读,砚台都磨穿了,如今才算是有个好结果。” 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直接在这种场合说媒,而且这种门当户对的婚约不过是两个家族的利益交换,只看出价多少,所以林夫人的话透出家里的孩子需要联姻,大家心照不宣,等着私下勾兑。 这事儿和郑道长这个来吃席的人没关系,郑道长也就是听了一耳朵罢了。 下午吃过饭,林夫人热情地送走了所有来宾,自从大明开国到如今,林家都没在中枢摆酒席宴请宾朋,虽然十多年没办过事了,但是家里的奴仆和当家主母都是经历过大事的,今日的宴席办的尽善尽美,连郑道长的车上都放了十多个食盒装满了麟子爱吃的东西。 郑道长看着这些东西,很佩服林夫人这长袖善舞的手段和心细如发的安排。 车子走了没多远,郑道长说:“去杞国公家。” 车子拐弯去了杞国公府,郑道长来得突然,楚夫人听说她来了,立即出门迎接,在垂花门这里看到郑道长下车,上前扶着说:“怎么这会来了?不是说家里收庄稼吗?庄稼收完了?” “没有,家里的东西不多,但是正经干活的少,我家那些男仆,也就是管家干活像是干活的样子,剩下的一个比一个身娇肉贵,连我们家麟子都不如。” 楚夫人扶着她往院子里去:“都是些大家族的奴仆,个个都是饭来张口,让他们干活还不如请些长工。” “我也是这么说,我家那小祖宗不同意,非要磨这些人的性子,天天在地里监工。” 楚夫人哈哈笑起来,看看前后左右,小声说:“不是我胆子大说圣人的闲话,你家的孩子和圣人简直是如出一辙。” 一样的抠门一样的不近人情。 朱元璋就是这样,给他干活事多钱少风险高! 郑道长不想提朱元璋,就问:“你家的孩子都在呢?” “孙子们都在,我儿子去北平了。” “和蒙古人打仗?” “是啊,前几日收拾东西走了,我让儿媳妇带着年纪小的孙儿跟着去了,我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在应天府。如今家里的顶门杠子不在家,我也不出去和人说笑,整日关门教养孙儿,日子也还过得去。” 郑道长说:“这样也好,他好歹有个差事,现在不少人想找个差事都难。荣国府你知道吧,她家的人要出孝期了,刚才他家的史夫人来我跟前说话,跟我打听什么地方有差事呢。” “荣国公怎么会缺差事?我看她那是没话找话,你毕竟还养着个金娃娃,回头要是成贵人了,人家还会要回去呢。” 郑道长笑着摇头,她今日来这里就是想旁敲侧击问问楚夫人是否愿意在自己死去之后养麟子。 只是听楚夫人这口气,也拿不定主意这话该不该说。既然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别说,就当是顺路来朋友家里喝杯茶聊聊天。 郑道长说:“人家是不缺差事,可是缺好差事啊。好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会哪个萝卜愿意把这好坑让出来?” “你这话说得对,我当娘的不想让儿子去拼命,但是人家听说去北平和蒙古人平明跑的比兔子都快。就这差事,很多人还求不来的呢。” 两个中年老年女人对着叹息一声。 荣国府中,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扶着史夫人下了轿子,史夫人问:“公爷呢?” “在梨香院。” 史夫人急匆匆地到了梨香院,看到贾代善在院子里看书,连忙走过去,小声说:“老爷,我看林家那小子了,是个不错的孩子。” 贾代善听了把书放下,就说:“我听说那孩子的身子骨有些弱啊!” “读书的孩子谁的身子骨都弱,比不得你们这些习武的。那孩子看着文质彬彬,是个上进的好孩子,我说这些不当用,有空您也看看,最好赶紧看,现在看上他的人家多着呢。” 贾代善听到老妻这么说,有些心动,就说:“行啊,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让政儿下帖子请他来。” 史夫人叹口气,说道:“还是算了吧。” 贾政这几天没脸出门,人家林如海的成绩是能被大考检验的,因为文章做得好,被朱元璋点为探花。但是贾政就惨了,上一次考试,有舅舅泄题,考得还不错,就在前二十名里面,可是这次再考结果就是名落孙山。 这里面有什么猫腻简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也不怪外面会有很多的风言风语。 贾代善听了之后忍不住叹气,因为老贾家这次真的是应天府的谈资之一,原因无他,除了贾政这个前后两次考试名次差别巨大的人之外,还有贾敬这个袭爵的族长考上了进士榜上有名。 一个已经有爵位的人还去考科举,别说开国没几年的大明朝了,放在以前这也很炸裂。 有的人骂贾敬,都已经是宁国府的家主了还要科举,这就是抢占读书人的机会。也有人赞扬贾敬,说他不靠祖宗也能得到富贵。 因为贾敬原本就有官职,只是在守孝,所以也没有分配他这位新任进士什么差事,倒是朱标私下里召见了贾敬,让他先回去守孝,守孝结束让他来东宫听差。 就这句话把贾敬和贾代善高兴得差点找不到北,能出现在太子身边的人不是淮西勋贵就是浙东文官,前者是因为功臣,后者是因为太子的师父都是浙东文人,如今贾敬能挤进这个圈子里,老贾家将来五十年的富贵是板上钉钉的了。 就因为有这件喜事,贾政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在贾代善这里也顺眼了很多。贾代善刚把这糟心儿子的倒霉事情给忘了,老妻又提了出来,贾代善的心情很不好。 就说:“让敬儿去请人吧。” 史夫人看他脸色不好看,立即看了一眼赖嬷嬷,赖嬷嬷赶紧去宁国府告知贾敬。 史夫人说:“您先坐会,我去换一身衣服。” 贾代善嗯了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贾敏很快得到了消息,匆忙去找史夫人询问林家的消息,如果没有猜错,林家十有八九将来就是她的婆家。 这时候宁荣街上,一个跛足道人和一个癞头和尚一起走到了荣国府的门前。 荣国府的正门前坐着一群穿绸缎的门子,看到这破衣烂衫的和尚和蓬头垢面的道士看过来,立即驱赶:“滚,别在我家门前站着。” 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一起离开,两人在街上慢悠悠走着,跛足道人对癞头和尚说:“如今送薛宝钗下界,眼看着林贾两家要结成亲家,绛珠草必是他们的长女才行,可神瑛侍者还没来,这可怎么办?” 癞头和尚说:“林家注定了子嗣艰难,不碍事,林贾二人生不出儿子,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走吧,下次来就是送神瑛侍者和一干孽障来这里。” 两人走着穿过城墙一路来到了东城门外,在麒麟门外,癞头和尚突然说:“这里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孽障,不知道会不会坏了这次的大事。” 癞头和尚说完,跛足道人说:“别去看了,过几年再说。在此间行走要防着祝女。” 跛足道人突然说:“那孽障会是祝女吗?” 癞头和尚想了想,吐出两个字:“难说。” 两人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在人世间。 ———————— 明见! 第160章 礼物 转眼夏收结束,田里开始种大豆。 北平那边往这里交租子过几日就要到了,但是在北平那边的人到来之前,麟子要先去把今年的夏税交了。 俗称皇粮国税。 一大早麟子穿上小褂子小裤子戴上自己的小草帽,把之前朱雄英送的大漆葫芦装满水背上,麟子就和郑道长告别,要带着家里的男仆们去缴税。 走的时候麟子不断地嘱咐郑道长:“祖祖,等会去河边转一转,那边凉快,要是热了让人来给你打扇,中午多喝点绿豆汤,喝绿豆降暑。” 明明人不大却到处嘱咐人,郑道长笑起来:“好,记住了,你走吧。” 麟子带着秀秀和兰兰出去,外面牛车驴车马车全部装满了粮食就等着出发。 陈大和王三看到麟子出来,对着整个队伍吆喝一声:“出发。” 春分跑来把麟子举起来放到了一袋麦子上面,又把秀秀和兰兰扶上去陪着麟子一起坐,整个队伍开始缓缓动了起来,从田野里往城里去。 麟子立即问:“陈爷爷,鱼鳞册带了吗?” 陈大说:“带了,都带了。” 麟子在车上扭身跟站在门口的郑道长说:“祖祖,我们走了,下午我们就回来了。” 郑道长挥了挥手。 黄婆婆忍不住感慨:“大姑娘操心多。” 郑道长就说:“家里她不操心谁操心?要是那大户人家,自有父兄操心,这家里就她和我,不操心不行啊。” 麟子吹着燥热的风,看着田间小路两边的麦茬子,忍不住羡慕说:“军户真好,不用交税!” 王朝初期统治者对支撑统治的军人都很好,例如唐朝的府兵和明朝的军户,一旦王朝太平,这些人所依靠的制度断崖式崩溃。比如说李世民去世后李治两口子几乎废了府兵,到了李隆基那会儿府兵体系已经崩溃,在接下来的安史之乱中府兵再不会像贞观年时候的府兵那样让皇帝如臂指使。 现在麟子羡慕这些军户不用缴税,再过几十年,这些军户羡慕麟子每年还有余粮。 这支小小的运粮队伍到了麒麟门,对于这种进城交税的队伍门将们看多了,他们也没检查,直接放行。 只是收粮的大仓外面排了很多人,大家排着队一点点往前去,夏季天气热,各处蝉声让人心烦,麟子想念起冰棍空调,忍不住唉声叹气,直接趴在装粮食的袋子上睡一会儿。 睡的迷迷糊糊的麟子被推醒,也不知道是秀秀还是兰兰,眼疾手快地把麟子的口水擦干净。麟子迷糊着问:“轮到咱们了吗?” 陈大捧着半个瓜,上面还有一只瓷勺。他笑着说:“大姑娘,吃瓜解暑啊!” 麟子好奇地问:“这勺子哪里来的?” “早上出来的时候道长让带着的,还给了钱,让大伙卖瓜吃,中午再吃一顿好的。” 麟子接着西瓜抱在怀里,叹口气说:“我还是比不上祖祖周详。” 陈大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说道:“道长见得多经历的多,周详些是应该的,您已经比大部分人强多了,那话怎么说的,不能看不起自己。” 麟子说:“那叫不宜妄自菲薄。” “是是是,就是这么说的。” 麟子坐在粮食袋子上吃瓜,其他人在车边切成块吃,这时候快中午了,有人用篮子装着食物提着售卖,已经有了好几拨人来问要不要饼子凉菜。 这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来到车边,对着围在一起吃瓜的人说:“各位爷,请问贵府能做主的爷们在哪儿?鄙人是牙行的人,找贵府的爷们做生意。” 王三摆摆手:“去去去,我们家的老爷不在,少爷们也不在,你去别家问吧。” 这人笑着点头要走,麟子突然说:“慢着,你做什么生意的。” 这牙行就是中介,从业者被称为牙子。麟子好奇他是什么行业的中介,怎么跑到这里做生意了。 这牙子抬头一看,看到车上坐了三个女孩,两个是双胎跑,年纪大了点,趴在车边一起吐西瓜籽。而年纪小的这个养得圆圆胖胖,坐姿矜贵,抱着一个比她脑袋都大的半个西瓜吃得很惬意。 牙子这种走街串巷的人一眼看出麟子在这群人里面是个能做主的,不仅仅是她单独抱着半个西瓜,还因为她那一看就是好料子的衣服和坐姿,这是有教养的孩子,绝不是个仆人家的女儿。 牙子看蹲在一起吃瓜的人没阻止也没驱赶,瞬间明白这小姑娘才是做主的那个,立即拱手说:“姑娘,小的是做田亩生意的,介绍卖家和买家买卖土地。” 麟子恍然大悟,大户人家才会来大仓这里交税,小门小户都是被粮长带着来交税。大户人家手里有土地,有些人家也有买地的需求。 麟子问:“你既然是撮合买卖田亩的,我问你,溧水县那边有人卖地吗?” 这牙子瞬间高兴起来:“您要在溧水买地,有,您要多少?” 麟子说:“我在那边有五十亩,不舍得卖,但是去种又太费事,想在这五十亩旁边买一些,凑成二三百亩,到时候耕种也方便。” “您的地在哪儿?小的去打听一下,有消息去您府上说。” 麟子说了一个地址,这牙子瞬间精神了起来。 “您说的那地方还真有,好大一片地方,有五百多亩等着卖呢,就是要价高了些。” 麟子没想到还真有,立即问:“多少?” 这牙子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二十两一亩地!” 这时候陈大站起来,到了车边跟麟子说:“大姑娘。” 牙子知道他们有话说,笑着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留足说话的空间。就有王三招呼这牙子来吃瓜。 麟子问:“陈爷爷怎么了?” “大姑娘,您没去看过,那边的土地都是好地,和咱们挨着的人家也不是别人,就是史家的土地。” 麟子问:“哪个史家?”问出来后恍然大悟:“是那个史家啊!他家开始卖地了?” 陈大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是那地方是史家的某位老夫人的嫁妆,听说当时带着八百亩嫁到了史家,后来不在了,这嫁妆田传给了儿孙,按理说那里是好地方,上好的水浇田,怎么说卖就卖啊。” 麟子“哦”了一声,不高兴地说:“怎么感觉出门要碰到这些人啊。” 陈大说:“这些人家都是这里的大户,世世代代在这里过日子呢,家大业大,您自然经常碰到。这里面有这层关系,您还要买吗?” “买啊,他卖他的地,我买我的地,你也说了那是好田地,为什么不买?” 陈大说:“他们要是知道是您买,肯定要价更离谱。” 认识麟子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有钱人,遇到麟子这关系不好的冤大头,史家肯定要宰一刀。 陈大给麟子出主意:“咱们找个人去买,买完再卖给您,这样能省下很多钱。” 麟子说:“有道理,让谁去啊?” 陈大说:“您找剃头想法子,他认识的人多。” 麟子点头,觉得张剃头就是自己的外挂! “嗯,你们带着牙子去找张伯伯。” 陈大点点头,就点了春分。 “春分,你领着这位牙郎回去找管家。让管家想法子买下那片地。” 牙子很兴奋,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收获,立即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被春风骑马带走了。 中午吃了顿饭,下午再把粮食交了,回到家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疲惫,麟子也蔫蔫的。 张剃头在家,看着麟子坐在空车里无神地趴在大车栏杆上,连草帽盖住了眼睛都不想去扶一下,就知道这是累得狠了。 张剃头问:“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麟子对着大仓的所有人衙役官员骂骂咧咧,因为交税的时候这些人就看着,过秤抬粮食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交税的人扛着粮食倒在大仓里,这活儿一点都不好干,累得大家跟三孙子一样。 想想这种破事一年两次,麟子更想骂人了。 张剃头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就这点事儿,这事儿还没干徭役累呢,干徭役是真的把人当牛已经,说句不好听的,人是真不如牛啊! 麟子下车后扶了扶草帽,说:“我先去跟祖祖说话,待会再问你买地的事儿。” 买土地对张剃头来说是小事儿,他这会要说的是临阳侯给麟子送来了一份东西。 “刚才有兄弟把大当家给您的东西送来了,一包种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你回头看看。” “种子?”麟子想起去年的时候说过这事,立即兴奋地蹦跶一下:“好的,我去问候过祖祖就去看。” 麟子简直是迫不及待,郑道长见面的时候压根坐不住,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连缴税的回执单据都一笔带过,眼睛一直往外看。 郑道长就知道这是想去看礼物。 她也不拦着麟子,因为这时候的麟子特别像一个小孩子,平时都太成熟稳重了。 “知道你想看你太舅爷给你捎来的东西,去吧,在隔壁呢。” 麟子嘿嘿笑了一声,跑过去拆桌子上的一大包东西。 屋子里桃花和桂花在做针线活,一边干活一边跟麟子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重了,刚才我们差点没搬动。” 麟子找了把剪刀把外面的一层麻绳剪掉,里面都是防水油布,这层布料揭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油布包。 麟子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拆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黄番麦”。 番麦是什么麦? 麟子接着拆开,看到里面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尖叫一声! 里面是金黄的玉米粒。 番麦原来是玉米啊! ———————— 晚上见!《 》 160-170 第161章 选择:…… 麟子赶紧扒拉,这里面除了所谓的“黄番麦”之外,还有“红番麦”。 麟子看到红色的玉米粒忍不住哇了一声。 麟子自认为见多识广,没想到玉米种子还有红色的,这种红色不是朱红,而是橙红色,让麟子自己说,这颜色还挺好看。 然后她又看到了黑色的玉米粒和白色的玉米粒。麟子忍不住哇了一声又一声。而且玉米粒也不是扁平的,有很多是圆圆胖胖的,看上去很可爱。 这时候桃花她们也来看,忍不住说:“这几种串成手串戴着应该好看。” 桂花却说:“也可以传承串挂起来当帘子。” 麟子一把搂住粮种,大声说:“坏丫头,这是良种,婆婆说了,糟践粮食的人要被天打雷劈!快去拿罐子,我要把这些粮种收起来。” 桃花伸手在麟子的脑门上戳了一下:“还学婆婆们说话了,不学好。”说完出去喊大妞去拿麟子的玻璃花瓶,用桃花的话说:“用玻璃花瓶装着好看。” 麟子觉得哪怕是宫女也有一种不识五谷的疯癫。 玻璃是能装,可是这是玉米诶,是眼下的高产粮食! 这堆种子里除了玉米,还有一小包种子,麟子总觉得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辣椒吗? 为什么觉得眼熟,那是以前去买了青椒回来,做菜之前要把中间的辣椒芯给去掉,辣椒芯上的东西看得多了就眼熟了。 麟子瞬间冒出一个发财大计:卖辣椒! 凡是吃过辣椒的都知道这味道的好,麟子相信到时候辣椒一定会大卖。 她又赶紧扒拉油布,发现除了玉米种子和辣椒种子外没别的了。土豆呢?地瓜呢?找了三遍还是这两种种子,麟子最后也放弃了。 大妞把几个小花瓶送来,桃花和桂花帮着把玉米种子倒在花瓶里摆在桌子上,至于辣椒种子,麟子特意用一个小瓷罐装起来,重点告诉屋子里的人:“就几样东西你们看好了,但凡少一粒我就去跳河!” 桂花立即说:“看好,肯定看好,您说得也太吓人了。” 麟子说:“反正它们比我贵,就这意思。” 然后麟子被哄着去找郑道长说话,至于桃花和桂花,自然是带着大妞把这些粮种数一数,要不然真的少了麟子肯定会闹。 麟子去找郑道长,院子里放着一只木桶里面泡着一个黑皮大西瓜。 郑道长摇着扇子说:“回来了?看得怎么样?” “太舅爷给了良种,他说那是番邦的种子,让我试着种。明日我给他写回信,要是再有良种请他老人家一定想着我。” 郑道长说:“他也是个厚道的汉子,你也是个实诚的人,这眼看着都六月了,下个月十五是中元节,乃是鬼节,你清明的时候没有去上坟,中元节去吗?” 麟子想了想,点头说:“去啊,我都说了要去,真的一次不去也不好。” “回头我派人去豫章侯家里问一声。” 麟子立即摇头:“祖祖,我讨厌豫章侯胡美,觉得那人两只眼睛亮得跟看到了粮食的老鼠一样,我不想和他家的人来往,要去我自己去。到时候我带着魏家兄弟和春分哥哥小燕姐姐一起去,再把王三爷爷也带去,他毕竟是积年的老人家,懂得祭祀规矩,有他在一边指点,也不至于被人家笑话不懂事。” “就听你的,早去早回。” 麟子应了一声。 郑道长问:“对了,你让张剃头买溧水的地了?” “嗯,我想着再买点也没什么。” 家里现在有钱,而且买地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了,郑道长点头说:“行啊,回头你自己看着办吧。” 晚上麟子就开始操心种玉米的事情了,这附近的二三百亩地,已经种上了庄稼,郑道长是绝不会答应把原先的种子挖出来种玉米,所以麟子找来找去只找到门前这片空地。 她就计划着把门前空地给翻一翻种玉米,吃过饭出来遛弯的郑道长说:“河堤上你去收拾一下,不也能种吗?” 麟子说:“我太舅爷说了,这玩意喜阳,河堤上全是书,没地方种的。”麟子以前不种地,但是偶尔刷过一些种玉米的短视频,玉米这种东西的习性稍微知道一些。 郑道长就说:“门前这块地方贫瘠,好多年没种地了,种在这里不太好,你不如拿去种山庄里面,山上的阳光好,还有大片的地方给你种。” 麟子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山庄里面不仅有水井还有一片空地让人享受耕种乐趣,大概有十亩地,确实能用来种玉米。 “咱们明天去山庄吧。” 郑道长笑着点头,附近的庄稼种完了,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去山上避暑是一个好选择。 次日麟子他们刚走,城里林家的管家来了,带了礼物来要见郑道长和麟子。林家来此是报信,林如海和贾敏已经缔结婚约,到了年底两人就要成亲。 林家的亲戚不多,在京城也没什么故旧,所以麟子这种邻居也在他家的邀请名单上。 因为主人不在家,林家来的又是一个管家,所以张剃头出面接待了对方,留对方喝了一盏茶说了一会儿话将人送出去了。 可惜的是林家的管家对于张剃头和秦老实之间的关系并不了解,而且秦家发达了之后很忌讳以前的经历,所以林管家就在张剃头跟前提了一嘴秦家的事。 秦老实对家里的孩子一直寄予厚望,以前花费重金给家里的孩子请名师,再加上后来秦老实有了官身,开始纳妾,庶出子女也有了,俨然一副应天府内典型的官宦之家。 那个时候因为住在秦淮河边,长辈很怕家里的小孩子学坏,对小孩子管教很严。秦家的几个男孩在秦淮河边没学坏,反而进了内城之后短短的一两个月变得不爱学习,到处淘气。 所谓的到处淘气也不过是林管家的一种客气说法,实际上这孩子已经有了几分纨绔子弟的苗头,毕竟家中的长辈溺爱母亲又不管,而父亲又每天在外边儿,最终孩子学会了逃课撒谎,在外边惹是生非。 聊过之后林管家急匆匆地回去了,张剃头拿着订婚宴的请柬想到了秦老实,忍不住叹息一声。 十几岁少年时候大家的选择一样,就是在蒙古人的治理下挣扎求生,最后不得已落草为寇。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每个人的每一步选择影响了一生。 此时此刻张剃头觉得权势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起麟子在家读书时候念叨的那句话,就说:“果然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就算是一个恶人没有权势也不过是街边的一个无赖,可是一旦拥有了权势,那便是草菅人命的恶人。 张剃头就算知道了也不打算告诉秦老实,大家又不是一路人,何必费这个心。 麟子和郑道长到了狮子山庄,她们两个是打算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所以带的行李比较多。到了山庄之后,安置行李的事情用不上麟子,麟子就跑过去查看种庄稼的田地。 这几亩地就在山庄内部,麟子可以足不出户就能在家里面体会种田的乐趣,然而问题很快就来。耕耘浇灌这些都好做,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些种子没人见过,不知道该怎么种。 麟子就说:“很简单,挖个坑,一个坑里面放两粒种子就够了。” 但是以陈大王三为首的这些人立即摇头,种地不是这么种的,往大了说要根据气候决定种地的时间,往小了说,要根据土壤的墒情庄稼的习性来种地,而且庄稼不是一天长成的,再生长的各个阶段会不会生虫?会不会张光长个不结果? 这里面要注意的事项和要总结的技巧多的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这些种子种一半留一半,慢慢摸索。 他们商量种地的时候,麟子抱着种子在一边听,除了留一半种子这个事情让他觉得靠谱之外,他觉得其他人说的都是些废话。 于是在大家碰头了之后摆了一堆问题商量了一下午都没决定该怎么种,晚饭前这些人就回去了,打算明天再接着商量。 麟子留了一半的种子,然后带着大妞趁着傍晚时分稍微还残留的一点亮光把玉米和辣椒都种上了。 麟子干完活之后从田地里出来,站到了青石板上,两只小脚脚上全是泥巴。看着夕阳余光下的土地,麟子得意地说:“干大事就要积极一点,这都六月了,要是再迟几天,到时候玉米就不好收了。” 大妞问:“玉米是哪个?” 麟子说:“玉米是我叫的,就是番麦。” “哦哦哦!” 麟子欣赏完了这一片田地招呼了大妞回去,郑道长等着麟子吃饭,看到人回来了,就让麟子去洗手洗脚。 麟子坐在餐桌上之后眉飞色舞地给祖祖讲刚才种地的事情。郑道长听了忍不住撸了一把麟子毛茸茸的脑袋。 “这确实是少主才会做的事儿。” 麟子嘴里面咬着一块排骨,转头不解地看着正道长:“祖祖,为什么这么说?这是什么意思”? 郑道长说:“夸你锐意进取很能干。” 是吗? 麟子觉得不是,但是祖祖说是那就是。 郑道长对着麟子的脑袋再撸了一下,想起了朱标和朱雄英父子。 麟子这个少主是一个小家的少主,在家里重大事情上都有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很多人反对,比如说今天,他们都觉得麟子在还不知道这庄稼的习性之前贸然耕种很容易浪费粮种,麟子丝毫没有瞻前顾后,这份魄力难能可贵。就是不知道东宫的那父子两个会不会有此魄力。 自从上次在这里把话说开了之后,郑道长再没有见过朱家人,前阵子端午节马皇后派人送了礼物过来并没有亲自到场,理由是东宫另一位侧妃裴娘娘要生孩子,她不放心,这毕竟是裴娘娘的第一胎。 这理由郑道长相信了,也是因为几个月没见,郑道长有些想念马皇后,虽然心里面甚是想念,却没有多说,只是暗暗留意宫里的消息。 麟子在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畅想:以后就有麻辣味的排骨可以吃了。 吃完饭一老一小又去溜达了一会儿,山上的风吹得人心情舒爽,晚上睡觉的时候,甚至还觉得有点凉。 麟子对这种山居生活觉得极其满意,然而睡到半夜,外边一声雷响,狂风伴随着闪电,配合着轰轰雷鸣,让山上所有的树木一瞬间张牙舞爪,大雨倾盆而至,麟子睡得像小猪一样。 郑道长翻身起来,赶快到了门口打开门,狂风夹杂着雨点吹了进来。 她看着外边的大雨,心里面想着麟子今天种下去的那点粮食怕是要泡汤了。 然而外院还是有忠仆的,陈大王三赶紧起来叫人,带着一群小伙子冒着倾盆大雨去挖排水沟盖油布,务必要把麟子今天种下去的那点番卖保住。 而床上的麟子,嘴角动了动,她梦到了火锅,梦里正在大快朵颐。 ———————— 今天一直到周日,这几天的更新是每天六千,我有些私事要处理。周一恢复正常。 明见! 第162章 不懂 麟子开始平静的山居生活,她每天的活动轨迹基本上是大早上起来和祖祖一起打拳,然后出门围着山庄疯跑一圈回来吃早饭,早上不太热的时候去玉米地里看看,要是遇到干旱,就嘿呦嘿呦的引水浇地。中午吃饭后睡午觉,晚上天快黑的时候再去玉米地里面转几圈就回去吃饭睡觉。 基本上她的医学学业处于半荒废的状态,除非是偶尔回到青莲观去宋家当一两天的学徒。 对于这种状态郑道长也不多管,她以前让麟子去学医是害怕她将来没饭吃,有一技之长走到哪里都能吃饭。 但是从前年去年两次拍卖看,麟子的本事是有的,她靠自己能挣钱,郑道长对麟子的生存忧虑几乎放下,所以盯的也没那么紧了。 毕竟老话说技多不压身,如果麟子愿意去学医,对于郑道长来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转眼到了七月,玉米郁郁葱葱,叶片随风起舞,就如同小孩子在舒展腰身,看得人心花怒放。麟子这阵子关心的是辣椒,辣椒小苗苗在茁壮成长,麟子蹲在地头畅想着将来辣椒自由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这时候大妞跑来,跟麟子说:“姑娘,道长要出门了,您去送送吗?” 麟子听了赶紧站起来跑到前院大门口。 今日郑道长要去林如海家里,林家为儿子订婚大摆宴席,郑道长要去林家吃席。因为林家将来的少夫人是贾家女,麟子不乐意去,郑道长也不想带麟子去,所以往后郑家和林家只会越走越远。 郑道长要上车,看麟子跑来,就嘱咐麟子:“在家乖一点,我去去就回。” “放心吧祖祖,我在家肯定乖,您吃饱了再回来,咱们是出了份子钱的,一定要吃饱。” 郑道长笑起来,伸手在麟子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调皮!” 荷花扶着郑道长上了车,随后和梨花她们跟着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抽打了一下劣马,马车动起来后,门口等着的男仆们骑上驴子和骡子围着马车出门去了。 麟子刚跑回玉米田,就有秀秀跑来。 “大姑娘,刘家二老爷来了。” “刘二爷爷?”麟子好奇刘暻怎么来了,还是赶紧出门。 刘暻被随从扶着,半边身子都是泥土,腿一瘸一拐地进门。 麟子大惊:“刘爷爷,你这是怎么了?” 刘暻说:“今日倒霉,出门的时候就该信黄历,今日确实不适宜打猎。我这是被徐增寿那厮骑马撞了,从马上滚下来,没想到是下面是个斜坡,又从斜坡上滚下来,腿有点疼,要接你们家的马车回城。” 麟子立即说:“我们家车车让我祖祖用了,她已经进城了,只有大车在家。” 大车没棚,就是带栏杆的放大版架子车。 刘暻说:“大车也行,我进城直接去医馆。” 麟子让人去套大车,随后想起一件事:狮子山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小,这群人不可能在别的山头上打猎来这里求助,除非他们在自己的山头上打猎! 麟子想到这里,拉下脸气势汹汹地来到刘暻跟前,叉着腰看他。 刘暻正在喝水,七月份快到三伏天了,外面太热了,要及时补充水分。忽然看到麟子绷着一张小脸怒气冲冲地站在跟前,问道:“大车也没了?” 麟子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在哪里打猎?” “在这处山上啊”说完他想起来麟子是这里的主人,立即哈哈笑了几声掩饰尴尬。 麟子说:“还有谁?” 问完觉得这群人如今还在山上,立即说:“在哪儿打猎?这山上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们说都不说一声来这里打猎,这叫什么?这叫偷!赔钱!” 刘暻把杯子放下,立即握住麟子伸出来的小手:“哎呀,大姑娘,你想想,你这山上人来人往,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根本没什么猎物,就是有也就是兔子老鼠,我们也不是真的来打猎,就是来走走,你看我一上午都没开弓呢,就这样算了,好不好?” “行吧,念在你们是初犯的份上原谅你们了。他们在哪儿,我派人把他们叫来吃瓜,我们家还有好几个大西瓜呢。” 刘暻扶着随从的手吃力地站起来,说道:“别管他们,渴死他们算了,一群只会横冲直撞的牲口,我现在被撞的浑身都疼,八成是骨折了,我要赶紧去找大夫。” 麟子看刘暻被随从背着出门,小跑着跟了出去。 刘暻在仆人背上说:“你月底来我家吧,我嫂子和我媳妇带着家里的孩子们过来,回头请道长和你来吃席。” “吃席?你们家的团圆宴我们去不合适吧?” “不是,是七月皇上要批准一群人承袭爵位,我爹的爵位给我大哥家的孩子继承了,吃过这顿宴席后,我带着我媳妇孩子搬出诚意伯府。不能总住在侄儿家里啊!” 麟子想问:你爹就剩下你一个儿子来,为什么爵位要给你侄儿? 就算是有交情,这问题也不该问,麟子大力点头:“好的,我和祖祖去,不过你不能省,吃你侄儿的和吃你乔迁的一顿都不能少。” 刘暻爽快地说:“行,少不了你的。” 几个仆人抬着他把他放在大车上,麟子让人去拿伞,总不能真的让刘暻这么晒着回去。 这时候张剃头进来,看到刘暻赶紧上前见礼。 刘暻已经坐好了,等着把伞拿来就走,看到张剃头肩膀上搭着褡裢,就问:“这是出远门才回来?” 张剃头没说话,麟子说:“让张伯伯去溧水了,在那边买了些地。” “溧水?买地?”刘暻稍微一想,就说:“买保龄侯家的是吧?他家在悄悄地处理家产呢。上个月保龄侯的儿子被斩之后老头子一蹶不振,听说现在起不来了,要把爵位传给孙子,但是他家眼下特殊,不知道这爵位能不能真的全须全尾的传下去,就变卖家产上下打点,求的就是爵位不降级让他家大孙子承袭。” 麟子好奇:“这事儿皇上不知道?” “皇上知道啊!”刘暻小声地说:“皇上圣明烛照,怎么不知道?” 在无孔不入遍布各处的锦衣卫眼线眼中,这些官员的算计皇帝都知道。 麟子问:“知道这史家就不怕被治罪?” 这时候雨伞拿来了,几个仆人正往车上绑。 刘暻说:“那要看对谁了,史家老爷子皇上很讨厌,但是史家那三个大孙子却是好孩子,在北平功勋卓著,说真的,凭着那三个小子的功勋,封侯都够了,所以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麟子恍然大悟:“您意思是说,就算是史家不上下打点,这爵位也会稳稳地落到史公他大孙子头上?” “是啊!说到底是那老头子被儿子的死吓坏了。” 这时候已经绑好了伞,麟子送刘暻出去,张剃头跟着一起送出去。 看着刘暻走远了,麟子问:“皇帝都把人家爹杀了,这几个做儿子的还会誓死效忠吗?” “乱世不会,但是这太平盛世,会的。” “为什么?” “乱世遍地草头王,谁知道哪个草头王将来会是真龙,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所以乱世遍地是英雄。盛世就不一样了,盛世想出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三兄弟不仅誓死效忠,将来必然还会拿命证明没记恨、很忠诚,以此换子孙后代荣华富贵。” 麟子这种内核非古人的人很难理解这种逻辑。 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麟子就问:“办好了吗?去衙门过户了吗?” “已经办妥了。” 张剃头从褡裢里面拿出一张地契来递给了麟子,就说:“这可是高价买来的地,好几年都回不了本。” 从投资的角度来说,买地不算是最划算的,但是有总比没有强,毕竟这是硬通货,想出手能立即脱手。 麟子说:“嗯,辛苦你来。” 张剃头摇头:“辛苦倒是谈不上,只是如今宝钞又不值钱了。钱庄的存票比宝钞更好用。对了,现在好多钱庄都不爱收宝钞了。” 这开国也没多少年呢,老朱出身的短板在治国的时候表现了出来,总结成一句话来说,他治国懵懵懂懂,很多时候价值是不懂! 尽管如此,老朱也是个好皇帝,因为他是真的觉得天下百姓都是好百姓,而从不把底层人不当人。 菜和坏有区别的。 内城,林府。 林夫人扶着郑道长下车:“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您也知道,我家在这里没什么亲友,老家那边的亲友倒是来了很多,可是身份也不够高,等会儿去荣国府纳吉的时候,就靠您撑场面了。” 考虑到林家确实人丁单薄,在应天府根基浅薄,郑道长就说:“好,我也和你们结个善缘。但是先和你说好,我这身份去了也是尴尬,我家的麟子以前是荣国府的姑娘。” 林家以前是不知道有这一层关系,但是婚约进行到这个地步是没法再回头了,而且荣国府给的好处确实高,加上七月初贾代善出了孝期,任职五军都督,巡查防务拱卫应天府,这官职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林家也确实想结这门显赫的姻亲。 林夫人立即说:“您放心,我们两家都说过了,这是走个过场。” 郑道长点头:“你既然这么说了,我这里自当竭尽全力。” 林夫人赶紧扶着郑道长进后院,等会儿吉时到了就去荣国府。 ———————— 晚上见 第163章 祛魅 郑道长随着林家人来到了荣国府,郑道长以前来过荣国府,而且来的次数还比较多,毕竟前几年张太君还在,算的上是荣国府的常客。 如今重游荣国府,发现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是各处都让人觉得陌生,忍不住心里生出感慨来。 真是人死之后万事休,张太君这个人的痕迹在这座府邸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当初给郑道长端茶倒水的那群仆妇们都见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衣服鲜亮的管家娘子们。 这些女人比外面中等人家的大娘子都不差什么,个个穿金戴银,就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端茶时候伸出手来,两只手腕上挂着四只银镯子,这已经是这里面最寒酸的打扮了。 林家能请来的地位最高的人就是郑道长,郑道长被请去上座,奉为上宾。贾家的族长夫人,也就是贾敬的妻子方夫人亲自陪坐。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今日纳吉的流程走完,两家婚事就不可以反悔,同时也在纳吉的时候出婚书,所以这是个重大日子。荣国府的人为了今日的流程能走下去仿佛一下子忘了麟子和郑道长的关系,大家表现得喜气洋洋,全场来宾没一个不开眼敢提起郑道长养在身边的女孩给主家找不痛快。 郑道长满心想着怎么把今天的事情敷衍过去,今天过去日后再不和林家贾家来往了,能凑成儿女亲家,在郑道长看来都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远着些吧。 贾代善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给郑道长请安,郑道长看到他淡淡地说:“请起来吧,知道你忙,我在这里有人陪着,没有受到怠慢,你不用来问候我。” 贾代善立即说:“您是长辈,又参加小女的好事,晚辈来给您请安是应该的,何况您和家母私交甚笃,晚辈更该来给您请安。” 郑道长不想和他闲扯,就说:“我知道你的心意,前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呢,你去吧,让我在这里和其他太太夫人们自在说话。” 贾代善听了退后几步要走,郑道长说:“慢着,今儿是你家的大喜日子,我还没恭喜你找到一个人人羡慕的东床娇客。在这里恭喜你了。” 郑道长是真心祝贺,贾敏是张太君的孙女,以前都是见过的,而且张太君对家里的几个孙女都挺好。一直说老贾家的风水有问题,女孩子个个优秀,男孩子个个窝囊。如今张太君的小孙女结亲,如果张太君活着肯定很高兴。 贾代善看看郑道长,看她表情是真心祝贺才谢了郑道长退出去。 没一会儿荣宁两府的小辈被送来拜见客人。 打头的是贾敬的儿子贾珍,贾珍已经是个少年了,后面跟着贾珠,再后面是元春牵着贾琏的小手。 这四个孩子进门,满屋子的女眷们都笑着看他们,嘴里不住地夸奖。这都是嫡出的孩子,特别是贾珍和贾琏,这两位是宁国府和荣国府的继承人,因此受到的关注最多。反而是表现很好的贾珠没被关注,甚至还不如唯一的女孩贾迎春受欢迎。 既然小孩子来了,该一人给一份表礼。郑道长看了一眼身边的梨花,梨花小声说:“表礼准备好了。” 郑道长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到贾家来,以为是在林家吃席,没想到被林夫人请托跟着一起来荣国府纳吉,所以郑道长出门的时候没带零碎东西做表礼。林夫人想到了,刚才进门的时候四份表礼交给了杏花他们。 贾珍带着弟弟妹妹先给郑道长这位地位最高的宾客磕头,作为年纪最大地位最高的人,郑道长含笑让丫鬟把他们扶起来,让梨花把表礼端出来。给男孩的是笔墨纸砚,给女孩的是金银锞子,这东西中规中矩。 倒是贾元春拜谢的时候郑道长多看了几眼。 贾元春也被养得白白胖胖,如果不是郑道长这种天天和麟子在一起的人,看到贾元春的第一眼以为这是麟子。 但是不能细看,两人不动的时候一模一样,只要任何一个人做动作,就不会再有人把他们当成一人。因为贾元春是个大家闺秀,而麟子是个村里的野丫头。一个如娇花照水,一个动若疯兔! 郑道长对着贾元春多看了几眼,贾元春的乳母便立即拉着她走开,郑道长看了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一声,觉得荣国府的人从主子到奴才都没一个大气的。好在贾元春一直惦记小弟弟贾琏,立即挣脱了乳母的手,牵着贾琏退下了。 郑道长觉得老贾家真的是歹竹出好笋,也不知道这好笋能不能不长歪,她由衷地觉得麟子没回到这里是一件好事儿。 说真的,才离开麟子半天,郑道长就想念麟子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了。 而被郑道长想念的麟子正带着人在山上排查,不出门不知道,出了门才发现今天那群人不仅在这里打猎,还在山上烤肉!烤肉也就算了,走的是火堆里面还有火星子呢! 天干物燥,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起山火! 麟子想骂他们祖宗十八代! 就算这不是自己的山,任何在山上留火星子的人都该被天打雷劈! 麟子气呼呼的用土灭了火星子,赶紧带人接着四处查看,一整个下午各处都看了,甚至把绣球山都给排查了,只有这一处地方有火星子,麟子算是松口气。 他打算明天就去找刘暻,让他说出这次游猎名单,她要一家家地去警告他们,然后准备在各处路口竖个牌子,警告所有人不许在山上生火。 她气呼呼地回到家里,就看到门口有车轮子印,门口的仆人还没把门槛放下。看到麟子回来,他们说道:“大姑娘,道长回来了。” 麟子欢呼一声,跑进门里去了。 “祖祖,你可回来了,我给您说,咱们山上这次来了一群恶客。”麟子跑到车边,看到郑道长下车,麟子赶紧去扶着,转头的时候发现车里有小小的坛子。 “车上是什么?” 郑道长回头,就看到麟子已经扒拉着车门口的帘子往里面看。 梨花她们面面相觑。 麟子伸着脑袋看,吸了一下鼻子说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吃的,我闻到味了,是香油的味道。” 郑道长说:“唉,也没藏住。路上她们说怕你知道了这东西的来历生气,要不把这玩意扔了。我说扔了可惜扔了糟践东西,这才带回来。这东西是从荣国府带来的,她家做的下饭咸菜。” 麟子没梨花她们想象里的情绪变化,因为麟子不觉得自己是荣国府的孩子,自然不会患得患失。 她好奇的问道:“咸菜?祖祖你怎么收他家的咸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家自认是高门大户,咸菜这种不入流的玩意怎么就拿得出手?这不像是他家的会做的事儿啊!” 郑道长说:“这不是一般的咸菜,是世面上买不到的下饭小菜。这玩意做出来太费东西了,我就说不能扔。杏花,跟大姑娘说这玩意是怎么做的?” 杏花说:“用新鲜茄子去皮切丁,再用鸡油炸至酥脆,”杏花一张嘴嘚吧嘚吧的把做法说了,麟子听了,心想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茄鲞”。 麟子立即眼睛大亮:“呦,这么麻烦,赶紧弄点尝尝,这玩意我是不舍得做,只要吃不坏人我一定要尝尝。”麟子说完扶着郑道长的胳膊说:“果然是国公府,连咸菜都和人家的不一样,我以为是酸黄瓜酸豆角这些呢。” 郑道长说:“唉,这种奢侈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果然咱们都是泥腿子,比不上那些大家族的底蕴。”这话说出来带着几分讽刺。 麟子哈哈一笑。 晚上麟子真的吃了从荣国府带回来的“茄鲞”,郑道长看她在嘴里咀嚼后咽下就问:“怎么样?好吃吗?” 麟子说:“怎么说呢,算是好吃的吧。” 重油重料,这是北方人的吃法,南方的饭菜味道比较清淡,麟子估摸着这大概是蒙元贵族的吃法被他们学去了。 要问是不是好吃? 如果是外面的普通百姓,一年难见几次油水,顿顿都是水煮菜,能放点盐已经是家底殷实的人家,吃到这样的菜自然觉得美味,可是对于麟子这个上辈子把自己吃到一百六十斤的大馋丫头来说,这也真的一般。肚子里有油水的人真不稀罕,肚子里没油水的人吃不起。这道菜之所以有魅力,就是因为普通人吃不起,凡是普通人得不到的或者难以得到的,就蒙上了一层滤镜。 麟子觉得祖祖称这道菜是咸菜果然是对的,在大富大贵之家,这和咸菜是一样的。权贵有权贵的咸菜,百姓有百姓的咸菜,不过是做法不一样,谁不是日日都要吃喝拉撒啊! 吃了这道菜,荣国府这个“钟鸣鼎食”之家在麟子这里已经完全祛魅。 麟子第二天一早就坐着小马车带着魏家兄弟去了诚意伯府,这时候刘家的家眷已经来了,听说是麟子登门,刘暻的嫂子和媳妇一起接待了小姑娘。 麟子抬着头一副乖巧模样跟两位夫人说:“我来找刘二爷爷,他们昨天在我家山上打猎,还在山上生火,走的时候火星子都没扑灭,我来问问都有谁,也好上门一一告知在山上生火走的时候不灭掉是很危险的。” 刘家的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刘暻他媳妇对身边的仆妇说:“把二老爷抬来。” 都逼得人家小姑娘都上门问罪了,这群糟老爷们没一个好东西! 腿断了的刘暻被被抬来,听了麟子的话没想到那群牲口居然不灭火就走,在媳妇的嫂子的紧盯下把昨日一起游猎的人讲了,话里话外透露出这次领头的是靖江王朱守谦。 麟子心想这位可真是混世魔王,刚被叫回来闭门思过没几天又出来玩乐。 麟子从刘家出来后,先根据路途远近一家家的告知,徐家的徐增寿就是亲自出来接待麟子,其他的人家有的是女眷,有的是管家,麟子不管来的是谁,反正自己已经尽到了告知的义务,下次再这样就去顺天府告他们去! 麟子跑了一上午,一上午又累又渴,心情非常烦躁,到了应天府的靖江王府,就对门口的人说:“麻烦告诉靖江王或者是太妃,我是狮子山的主人郑麟子,要见府里能做主的人。 昨日你们王爷在我们山上和一群人点火,没把火灭掉就走了,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们家的人,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我就去应天府告状了。” 门口的人哈哈笑起来:“你个小不点,你人不大口气不小啊!” 麟子说:“爱信信不信随你,本姑娘告倒了一整个鸿胪寺衙门,也想试试能不能告倒一处王府!” 门口的门子们面面相觑,听着这姑娘口气大,但是前年鸿胪寺倒霉的事儿大家都没忘呢,如果眼前这位真的是当初的苦主,那王爷这次不死也要脱成皮。 可是万一这人不是呢? 麟子看他们不通报,哼了一声:“不说算了,你们家的门也不是非进不可。” 她说完转头走了。 前脚麟子刚走,后脚朱守谦带着朱雄英和朱允炆坐车来到了门口。 王府门口的门子还在议论刚才的小姑娘,跟车的侍卫立即对着门口说:“大开中门抽掉门槛,让车进去。” 跟着的太监听见这些门子刚才说的话,在他们打开门后凑上去询问。 这些门子看到宫中的太监询问,立即添油加醋地讲了,这时候车子进了前院,朱守谦正请朱雄英哥俩下车。 太监凑到车大篷耳边耳语了几句,车大篷凑到刚下车的朱雄英耳边耳语了几句。 朱雄英猛然听到麟子的消息,眨巴了几下眼睛。 他以为日后和妹妹就是路人,可是再听到消息,他发现自己不想和妹妹做路人。 他想见妹妹,于是他转头一把将要下车的朱允炆推回去,对赶车的太监说:“追。” 这太监一脸懵:追谁? 车大篷就嫌弃这太监没脑子,小声说:“你个笨东西,你只管赶车,听咱家的吩咐就行了。” ———————— 明见 第164章 相思 麟子一门心思回安吃饭,整个人往车里一趟,晃晃悠悠地出了内城,就等着回家。 天气比较热,车里空气不流通就显得闷热,在这样闷热的环境里睡眠质量好的麟子在马车的颠簸当中昏昏欲睡。这时候外边的魏家兄弟使劲拍了拍马车的壁板,声音特别响,将昏昏欲睡的麟子一下子惊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麟子赶快起来将脑袋伸出去询问一侧的魏书:“发生什么事情了?” 魏书用马鞭指了指后面,麟子转头一看,发现有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急匆匆追上来。 “雄英哥哥。”麟子认识的所有人脉里面能用得起这么华贵的马车也就那么两三个人,能追来的也只有朱雄英。换成其他人,这个时候必然是麟子被叫回去。 天气这么热,外边又这么危险,想到这里麟子赶紧下车,在外边也不敢喊朱雄英的名字,而是急匆匆地跑过去,对着马车挥舞着手臂大声喊了几声哥哥。 这个时候跟车的侍卫追了上来,在奔跑的马背上弯下身一把提起麟子勒转了一下缰绳直接把麟子塞在了车里面。 麟子还没来得及夸这个侍卫身手漂亮,整个人便觉得天旋地转,随后被塞到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朱雄英惊喜地喊了一声:“真巧啊妹妹,今天居然能在这里遇上。” 旁边的朱允炆听完之后睁大眼睛看了看在说胡话的哥哥:你认真的吗?大哥! 这是巧不巧的事情吗?这分明是你处心积虑让那么多人沿路打探,得知了这胖妞走这条路之后快马加鞭跑来相遇的! 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说谎! 朱允炆决定鄙视大哥! 瞧那没出息的样子! 朱雄英这会儿心思都在麟子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小兄弟,他看到麟子之后,整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起来,笑眯眯地询问:“妹妹,你最近在家忙什么呢?最近还好吗?太姨婆的身体怎么样?你们平时都做什么消遣?” 麟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你问这么多让我回答哪一个?”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他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多,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麟子开始说自己的近况:“我最近挺好的,也幸好咱们今天见面了,过几天你就是来找我也找不到我,我过几天要去张家祖坟那边给二老烧纸,就要去外地了。我还是第一次去外地呢,想想就觉得很兴奋。” 朱雄英听了之后表情瞬间转换为担心:“你怎么去?和谁一起去?” “我带着家里的人一起去,祖祖留在应天府。” 首先郑道长和张家没关系,上坟这事儿不该拉着郑道长,其次郑道长也不想去,毕竟年纪大了,对上坟这事儿心里不高兴,想起来就烦。最后是郑道长身体不太好,经不起路上的颠簸。 朱雄英不可思议地问:“你自己一个人去?真的吗?太姨婆怎么放心能让你一个人去呢?” “还有很多人呢,我们家的人都挺可靠的,而且来回也就是几天工夫,用不了十天,我去去就回,我年纪也不小了,可以单独出门。” 麟子身边很多人都是锦衣卫的眼线,忠诚虽然不是对着麟子,但是也不会生出害人的心思,除非有人授意他们对麟子下手,要真是这样麟子就是想逃也逃不掉,目前在这个阶段有他们是很安全的。 朱雄英并不放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要不然我让我小舅舅跟着你一起去吧,没一个能做主的大人在你身边,我很担心。” “不用,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就这么苍白的几句话不足以令人信服,朱雄英一点儿都不放心。 旁边的朱允炆看他们两个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一个让不要担心,一个非常担心。便在旁边忍不住说:“你们有完没完?不就是出门吗?大哥你不也要出门,为什么不告诉她?” 麟子好奇地问:“雄英哥哥你要去哪里?” 朱雄英说:“北边。” 朱允炆立即说:“我大哥要去北平的战场上,要跟着四叔一块儿去杀鞑子。” 麟子忍不住对着朱雄英上下看了看,不客气地说对方就是一个小毛孩儿。 就这么大一点的人往战场上去凑什么热闹? 麟子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衣服,急切地说道:“雄英哥哥,你年前才生了一场大病,这也就是过去了半年,怎么这个时候去北平?而且也不该你去啊,你年纪又那么小。” 朱雄英心里面很讨厌旁边那个快嘴的弟弟,嘴上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别听我们家老二胡说,我其实就是去北平转一圈,怎么可能上战场?而且现在去正好不冷不热,再晚一段时间过去那边就特别冷。我去那里也是激励士气,并不会上战场,你放心吧。” 就是因为马上要去北平了,所以他才有时间出来玩,也正是因为马上要去北平了,他听到麟子的消息之后才会急不可耐地赶了过来。 其实麟子这个时候已经在心里面安慰了自己,对方必然是要掌握天下最高的权力,小的时候能够亲临战场,长大了就不至于对武事两眼一抹黑一点不了解。 不用担心对方的安全,因为有人比自己更在意朱雄英的安全。 麟子笑着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说:“雄英哥哥,我盼着你早点凯旋。回头等你回来咱们一起玩呀!” 麟子想着等对方从北平回来,自己种的那些玉米大概要收获了,正好到时候把玉米介绍给皇家。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撇了撇嘴,就算自己不介绍人家老朱也照样知道。 朱雄英握着麟子的小胖爪子点了点头,两个人在车上依依不舍看着对方互道了几次平安之后麟子才一步三回头地从车里出来。 朱雄英他们的马车回内城,麟子的马车去城外。 朱允炆在车里面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朱雄英,又想了想刚才的小胖妞,想起小时候打架的往事来。 他忍不住在大哥面前进谗言:“大哥,外边的人说您将来要娶她做大嫂,是真的吗?那小胖妞可凶了。你以后要是娶了她,她肯定会揍你的。” 朱雄英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她以后揍不揍我不知道,但是你再说我就要揍你。” 朱允炆小声说:“你为了一个外人要揍我这个弟弟,我要告诉咱爹。” 朱雄英对着这倒霉弟弟冷笑了一声,把这倒霉弟弟吓得缩在了车的角落里。 一路上朱雄英非常沉默,回到了王府,朱守谦来迎接他们,嘴里抱怨:“刚才那是怎么了?大热的太难怎么突然冲出去了,我娘知道了吓坏了,就怕你们两个在路上出事儿,我们家已经够派出去很多人。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进宫报信了。” 朱允炆有一张好嘴,在他想说甜言蜜语的时候各种好听话不要钱的讲了出来,把朱守谦哄的心情好,也同时把朱雄英刚才追麟子的事儿告诉了朱守谦。 朱守谦就说朱雄英:“大弟,你就是太好性了,对着婆娘不能惯,你惯她们,回头她们更过分。” 朱允炆在一边点头:“就是就是!” 朱雄英没搭理他们。 本来出宫前以为出来玩耍和几日后动身去北平让他很兴奋,但是今日见过麟子后他则开始闷闷不乐,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精神。 在朱守谦家吃了一顿饭,朱守谦看朱雄英这个堂弟干什么都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就立即让人备车,送他们回宫。 回去后朱守谦去找朱元璋,说道:“叔爷,今儿我大兄弟得相思病了。” 老朱是个不懂风花雪雨的人,听了问:“想死病是什么病?” “相思病,不是想死病!就是才子佳人那种相思病,就是男的想女的,女的想男的,不吃不喝没精神像块木头一样的那种病。” “别说了,咱知道了。” 破孩子年纪不大知道的挺多。 老朱不信,他老朱家都没那心思细腻的人,都是一帮糙汉子,朱雄英绝对是不想和朱守谦他们玩了才呆呆的。 想到这里,老朱直接让太监把朱守谦给轰走,在赶走之前住朱元璋恶狠狠地说:“你滚回去禁足,什么时候靠谱了什么时候再说你出来的事,现在滚回去吧,午饭后还能多睡一会儿。” 朱守谦被轰走时候还在喊:“叔爷,我大兄弟真的是相思病,你多盯着点啊!”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让人叫了朱雄英过来。 此时朱雄英在自己的寝宫里看着一只毛茸茸的芒猫,上面还挂着碧玉和南红的珠链。 时间久了,芒猫上的毛毛有些发白发干,要是不好好地保养估计撑不了几年。 他发现自己没法接受两人成不了夫妻的事实,这种感觉摆脱不掉,让他思考不出来原因。 可是太姨婆反对,妹妹似乎还懵懂。 这事儿不好办。 他拿着芒猫慢慢地揉着,上面的小毛毛很舒服,让他整个人都很放松。 这时候车大蓬跑来:“小爷,皇爷召见。” 朱雄英把芒猫塞在自己的袖子里,说道:“走吧,看爷爷有什么嘱咐。” ———————— 《蟾宫曲·春情》 元徐再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 晚上见 第165章 病情:…… 朱元璋看到大孙子过来,对着大孙子上上下下看了看,觉得自己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怎么看都看不够。 然而老朱打量的眼光实在是太明显,朱雄英忍不住问:“爷爷,我有什么不妥吗?”说完之后他还展开胳膊,自己对着自己的衣服上上下下地看了看,觉得自己从上到下都很体面。 随后疑惑地看了看朱元璋。 朱元璋看待朱雄英是有滤镜的,而且隔代亲,看见大孙子越看越得意,觉得孙子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玉树之姿,忍不住想说这芝兰玉树长在自家庭院里怎么看怎么舒心。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下,也没有瞒着大孙子:“刚才你守谦哥哥来了,说你得了相思病,咱觉得他就在那里放屁,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相思?” 周雄英虽然面上微笑,心里面却埋怨这位堂哥话真多。他知道在爷爷面前有些话是能说的,有些话是永远都不该说的。就比如说爷爷这个人对女人的要求从来就是三从四德,除了奶奶之外他不会尊敬任何一个女性,所以麟子的事情能瞒就瞒。 因此朱雄英歪着脑袋问:“爷爷,何谓相思?” 朱元璋认真想了想,在面对孙子疑问这方面,他向来是认真回答。 朱元璋这种土地掉渣的人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玩意儿大概是咱惦记你奶奶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外面那些吃饱撑着的公子小姐们因为这个生出了很多烦恼,你可别学他们,教咱说所谓的相思不过是吃饱了撑的。” 朱雄英笑了起来,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话题:“爷爷聊这个没意思,咱们出去跑马吧?” 聊那些娘儿们唧唧的话题哪里有跑马射箭来的痛快,朱元璋把笔一扔站起来牵着孙子的手出去跑马。 过了两天,麟子要带着仆人们出远门,郑道长他们赶到观音门码头相送。路上张剃头再三向郑道长保证,这次安排的船都是兄弟们的船,一路上保证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道长,您老人家放心吧,江南水网密布,是咱们的老巢,数以万计的兄弟都在这水网边上讨饭吃,大姑娘还是我们自己人,这次去祭拜的又是大当家的父母,兄弟们肯定不会让这次的祭拜发生任何意外。” 郑道长信不过张剃头却信得过这么多水匪,说是水匪,谁还不是良善百姓?而且人的名树的影,这么多年来,这群人有攻打应天府的能力却没有危害乡邻,已经足够证明这些人良善了。 麟子上一艘大船,在船上对着郑道长他们使劲挥了挥手。 郑道长也扬起手摆了摆,看着船离开码头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这是麟子离开我时间最长的一次。”郑道长说完之后叹了口气,孩子都是越养感情越深,到了现在,郑道长已经完全放不下麟子。之所以同意她出行,也是让麟子和水匪加深联系。 所谓来往,必然是有来有往。再好的关系也要维持,哪怕麟子以前帮着这些人得到一些好处,若是不愿意走动,最后这感情也淡了。只有不断加深联系,直至最后关系亲密,才能保证麟子在未成年和成年之后能得到一个群体的支持与庇护。 郑道长把人送走之后就回了山庄,隔了两天朱雄英也在观音门码头扬帆离港。 看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朱雄英此时万般滋味在心头,除了和家人的离愁别绪,还想到前几日麟子也在这里离开了应天府,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时间做了同样一件事,让他感慨万千,忍不住写了一首小诗想要回头送给麟子。 随后他又被浓浓的担心给遮住了所有的思绪。 马皇后病了。 马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好,她的身体不是一天坏掉的,朱元璋在争夺天下的过程中付出了很多,马皇后同样付出了很多,她不断生育,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还要内外一把抓。这就导致马皇后的身体非常虚弱,一场风寒就能让她卧床休息。 马皇后生病,作为儿媳妇的太子妃便亲自照顾,然而太子妃身上有很多事情,也不是铁打的,今日过去便显得憔悴了许多。 马皇后便让儿媳妇回去:“这宫里人多的是,宫女太监那么多,万没有婆婆生病不让下人照顾,非要让儿媳妇侍奉的,你只管回去照顾好他们父子几个就够了,我这里你找我来看一眼就够了。” 马皇后能这么说,但是太子妃却不能这么做,太子妃仍然是早早地过来,很晚才回去。 马皇后心疼这个儿媳妇,就让朱元璋的那些妃子们排了班来自己跟前侍奉,太子妃看到这么多妃子都在这里,这些人叽叽喳喳地说的都是一些后宫的事情,做人儿媳妇的不便听公公的后宫私事,所以渐渐来得少了。 太子妃慢慢不来了,后宫的这些妃子们也被马皇后放假,因此坤宁宫这里便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东宫侧妃吕娘娘积极地来到坤宁宫,也不往马皇后跟前去,只在外边儿侍奉。 吕氏说是不想让皇后娘娘知道,可是作为掌控整个后宫的皇后娘娘,自己的坤宁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这在别人看来就是不为名利任劳任怨,在马皇后看来是这是个好孩子,没机会也要找机会孝敬公婆。 马皇后和朱元璋对这位吕娘娘的印象更好了,而东宫的太子妃对着裴娘娘瞪了一眼,这真是一眼没看住让那女人抓住机会露脸了。 裴娘娘觉得很委屈,因为她这段时间刚生完儿子,全心全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哪里顾得上吕娘娘。 吕氏就这样以狗皮膏药的姿态粘上了坤宁宫,无论马皇后怎么说,人家就要孝敬马皇后。无论马皇后怎么劝吕娘娘都不会走,而且这位吕娘娘对人情绪非常敏感,只要马皇后稍微露出一些不耐烦来,马皇后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时候,吕氏就立即躲出去绝对不出现在马皇后跟前,而是在外边忙来忙去,绝不给马皇后一丝讨厌她的机会。 马皇后就算是在病中也有事情要处理,听说麟子离开了应天府,在大孙子朱雄英也走了之后,腾出手去稍微有一些经历的马皇后便立即邀请郑道长到宫里来。 听宫人说马皇后病了,郑道长急匆匆地来了。 这些年来,郑道长对马皇后的病情非常了解,每一次生病都是来势汹汹,而每一次病愈之后人就会变得苍老憔悴许多,肉眼可见不如以往。 这次刚一见面,郑道长就对着马皇后的脸瞧了起来。这一看不打紧,郑道长发现马皇后的脸色显得晦暗。 “这次是为什么病啊?” “太医说是肺疾,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咳嗽,还有很多痰,喝了很多药都不管用。” 郑道长心里面叹息一声连忙问:“有没有请宋大夫,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病需要慢慢调理。”马皇后瞒着郑道长没说实话。 马皇后的肺部疾病是不可逆的,也只能拖延时日。至于能拖多长时间,宋大夫不敢说,朱元璋不敢问。 老朱天真地以为自己不问,马皇后就会病愈恢复到以往的状态里。 郑道长的眉头紧皱着,肺病在民间被称为痨病,这种病的威力,郑道长是见过的,然而在病人面前郑道长都不敢叹息,唯恐让病人多想。 看着虚弱的马皇后,郑道长只能在心里面叹息一声,以往和马皇后的那一点点不愉快也消失殆尽。 两个情同母女的人也有一些不愉快,原因很简单,郑道长表面上看上去是个温顺的女人,但骨子里面离经叛道。而马皇后是一个真正的贤妻良母,是所有人期盼的标准贤后,也是眼下社会所提倡的标准妻子。 郑道长和朱元璋发生激烈矛盾的时候,也曾埋怨过马皇后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到了今日,郑道长意识到哪怕平时看上去很强壮的马皇后开始步入晚年。她希望马皇后大半辈子的付出总该有些收获,朱元璋能在马皇后的肺疾加重后对她不离不弃。 郑道长问:“怎么不见皇上?” 马皇后咳嗽后回答:“出去干活了,中午再来陪您吃饭。” 马皇后点点头。 马皇后让人退下,拉着郑道长的手说:“姨妈,你老人家要保重自己,早睡早起,尽量别生病。” 马皇后传递出来的想法,郑道长是知道的,他虽然知道却大笑着当听不懂:“看你说的,一把年纪了说话不着调,谁想生病?没一个想生病的。放心,我不会生病,你也不会生病,踏踏实实地躺着,过几日就好了。” 马皇后点头。 外边太子妃隔着一层门板说:“娘,听说她姨婆来了,我来给您二位奉茶。” 郑道长看了看马皇后,便朗声对外边说:“进来吧。” 太子妃用托盘端着茶进来,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了郑道长,正端起另外一杯茶要捧着献给马皇后的时候,有宫女进来悄悄地在太子妃耳边说了几句话。 马皇后立即问:“怎么了?是不是雄英有什么消息?这孩子走到哪里了?” 太子妃听了笑着说:“他们还在运河上呢,要过几日才能到北平去,从北平往这边送消息又要等几天。娘,有个好消息,听说外面有人献上了高明大夫,您就要痊愈了。” 郑道长皱眉:“还有比宋大夫高明的大夫?” 太子妃斟酌用词:“宫女是这么说的,娘,等会儿不妨让儿媳妇把太子请来给您讲讲。听说还是个道医呢。” ———————— 明天见 第166章 送药:…… 道医巫医都是最初的医生,郑道长觉得这是两个流派。道医里面的代表人物比如孙思邈,有药王之称,向来是大名鼎鼎。至于巫医,郑道长曾经听巫朝静说过,却没有见过。 无论什么时候,一个医生只要医术好,便会到处有关于他的口碑流传。就比如宋大夫在北方治疗天花的时候,他本就是南方的大夫在北方没有一点人脉,更没有老患者,去那里半年却名满北方,靠的就是口口相传。 如果有厉害的道医,身为道士的郑道长会比别人更早得知此类讯息,她就疑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人物。 郑道长问:“谁推荐的?” 太子妃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已经让人去请太子了。 朱标很快就到了坤宁宫,他进门的时候皱着眉头,快到马皇后的卧室才装出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 朱标给马皇后请安,又跟郑道长打招呼,随后坐在了太子妃旁边。 郑道长就问:“刚才你媳妇儿说有人献上道医,是谁献的?又是哪个道观的好大夫?” 朱标回答:“是东宫吕氏他父亲献上来的,这个道士四海为家,到处游荡,听说是救了甄家的人被介绍给了吕家,吕家又将人献上”。 太子妃心想这样的道士并不靠谱,但是想到这是吕氏娘家献上来的不方便多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大妇打压小妾,延误治疗婆婆。 朱标在说这个道士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也觉得不靠谱。 郑道长听了和马皇后对视一眼便说:“他们都是朝中的大臣,能把人介绍到宫里来,想来这个人是有几分本事的,若是你们父子不放心可以让太医院的人考教一下,都说同行是冤家,假如太医院的这些高明太医们挑不出什么错来想来是有两把刷子的,倒也可以治病。” 马皇后和太子妃烈听了都点了点头。 马皇后就说:“能被推荐到这里自然是有几分本事,我却不想让他病,看我这病很难再治好,若是治不好回头重八再怪罪人家。” 朱标听了立即说:“娘,您别这么说,我问过宋大夫了,他说您这样子再养一段时间就好。您别自己在床上胡思乱想,这种事就应该听大夫的。” 马皇后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刚才就拉着郑道长暗示她自己活不久了,此时听到儿子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朱标的眉头紧皱,话到了嘴边也没再说,而是站起来表示自己到前面看看那个道医有什么本事。 朱标从坤宁宫出来到了前面的乾清宫,那个神秘的道医已经被带来,而是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跛足道人。 朱元璋看到这跛足道人并没有以貌取人,听说此人云游四方便点了点头。 朱元璋围绕着跛足道人看了一圈儿说道:“他们说你云游四方的时候,咱心里还想着若是进来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咱把他打出去。餐风饮露幕天席地哪里能保持得了仙风道骨的样子,咱以前也是要过饭的,自然知道在外边四处游历会变成什么样子。”说完忍不住问:“你被狗追着咬过吗?” 跛足道人哈哈一笑:“常被狗追,常被人骂,吃不饱穿不暖,看遍了世间眉高眼低。” 朱元璋看他态度潇洒,在这乾清宫里面旁若无人地和自己聊天,忍不住点了点头,心里面已经对这跛足道人信任了几分。 “咱也不跟你兜圈子,你要是能把咱妹子治好,咱重重地有赏。回头给你盖一处道观,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你意下如何?” 跛足道人拒绝了朱元璋的打赏,表示自己喜欢云游四方,救皇后和救天地之间普通众生都是一样的,有饭施舍两口,没饭他到别处,去找,所谓的道观也好荣华也罢,不过是过眼烟云。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高人呀! 说完之后,朱元璋便问他用什么办法给马皇后治病。跛足道人从自己那黑黢黢的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递给了朱元璋。 “里面有十二粒暖香丸,每月初一的时候吃一粒,吃上一年便可肺疾痊愈。” 这时候朱标来了,他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急匆匆地进来,进门的时候嘴里说:“不知道老神仙这药用的什么材料,又该怎么炮制?” 跛足道人也没有隐瞒,告诉了朱元彪父子这是用二十四种花蕊花瓣制成的药丸。 花能治病? 朱标头一个不信。 朱元璋也有一些不信:“老先生,虽然咱听说草木鱼虫皆可入药,但是都讲究一个搭配,这个怎么全是花呀?” 跛足道人毫不在意地说:“皇上不妨给皇后娘娘试一试,这些都是花草,吃了又吃不坏人。一粒下去便可见效,十二粒吃完便可痊愈。”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对视了一眼。 朱标就说:“并非不信道长,宫中有规矩,入口的东西都是要先检验的,不知道道长有没有多余的让人拿去查验?” 朱标的想法也是这东西吃不坏人,只要吃不坏人不妨让娘试一试。前提是这东西真的吃不坏人! 跛足道人又从褡裢里面摸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还有两粒药丸,扔给了旁边的小太监:“拿去试,只管拿去试。” 朱标拿着小瓶子急匆匆地出去,没一会儿宋大夫和太医院的人都赶了过来,大家围着两粒药丸品头论足。 看是看不出什么来的,那跛足道人把药方也交了出来。大家对着药方和药丸议论了半天,都觉得不可思议。花朵自然可以入药,但是没有听说过一丸药全部用花朵的。 所以这些人纷纷摇头表示这方子简直是胡闹。 所有的大夫一边倒地提出这方子不是药方, 那个道人必然是个骗子。 出于对自己技术的自信以及对医术的探索,宋大夫提出想吞下一枚药丸试一试。 朱标答应了,把其中一枚药丸切开,宋大夫和一个年老大夫两人各吃了一半。 俩人把那半丸药在嘴里面咀嚼品尝了半天,没感觉出来这里面有什么药材。 过了半个时辰俩人都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没品尝出来,这里面用了什么药材,最后都断定这些东西虽然吃不坏人,但是也治不好人。 这里面医术最高的宋大夫就这么说了,朱标点了点头。 现在朱元璋父子两个都有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慌乱,两人都想治好马皇后的病,可是马皇后已经卧床将近一个月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是马皇后这病还没有好人已经非常憔悴,甚至对于朱元璋和朱标来说,马皇后已经上了年纪了,早已经不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靠她自己是极难恢复的,这病无论是宋大夫还是太医院都暗示了很难治愈,所以综合考虑之下,朱标和朱元璋两人同意先让马皇后吃一丸药试一试。 药丸送到了坤宁宫,太监也把外边的事情小声跟太子妃说了。 太子妃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用花瓣治病这能行吗? 但是前面朱元璋和朱标也已经同意让马皇后试一试这种药,纵然是太子妃心里面有太多疑问,却还是服侍着马皇后把这碗药吃了下去。 这玩意儿吃下去之后马皇后便剧烈咳嗽,宫女们赶快围到床边侍奉,马皇后趴在床榻边上一口气咳嗽了很久。 她咳嗽完觉得神清气爽,肺部凉飕飕的,呼吸一口觉得特别轻松自然。特别是吸气的时候,感觉那股气在自己的四肢游走,最后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马皇后自己就感觉轻松了很多,忍不住喜上眉梢拉住了郑道长和太子妃的手:“好多了,我觉得好多了。” 郑道长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太子妃再看了看马皇后,对身后的宫女说:“快去前面报喜,就说娘娘此时觉得好了许多。” 宫女小跑到了前面乾清宫跟太监们讲了讲马皇后的变化,太监们飞快地进去报告消息。 朱元璋听后大喜,立即站起来去后面坤宁宫查看。 郑道长带着太子妃避开,朱元璋高高兴兴地来到寝宫,看到老七的面色红润了一些,比今天早上有精神多了,忍不住手舞足蹈。 “这老道士果然有几分本事,太好了,太好了。” 马皇后此时的心情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跟朱元璋讲:“重八,我能好起来是人家医术高明,你多谢谢人家。” 朱元璋使劲儿点头。 马皇后不放心,再次叮嘱:“咱们该诚心诚意的谢人家,你可别再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你放心,咱一把年纪了,还能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放心吧,咱会重赏他的。” 嘴上这么说朱元璋却心里面下定决心把这四处游方的跛足道人留下来,荣华富贵随便他选,只要留下来什么话都好说,想走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他哄着马皇后休息一会的时候,乾清宫中跛足道人对朱标拱手告辞。 朱标挽留:“老神仙不妨在宫里面吃顿饭再走,就是普通人家遇到老神仙这样的老神医也该招待老神仙一顿饭,我们家自然要奉老神仙为上宾。” 跛足道人说道:“不敢吃你家这一顿饭,只怕是吃了就走不了了。”说完扭头就走。 门口的太监大声呵斥:“放肆大胆!”一起动手来阻拦。 朱标眼睁睁地看着门口的太监组成了一面人墙,但是这破破烂烂瘸着一条腿的道士,在这一些人墙的缝隙里面三扭两扭扬长而去。只一眨眼的工夫,已经从朱标的视野里消失了。 奇也怪哉! 朱标皱眉:这是什么人? ———————— 晚上见 第167章 报晖 晚上太子妃哄睡了朱允熥就派太监去请朱标。 朱标匆匆来了,先看了看儿子朱允熥,接着就和太子妃一起坐下说话。 夫妻两人直接说起了白天的事情。 太子妃说:“真是奇怪,我活了这么多年,看到的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怕是用药对了,也是慢慢地好起来的。比如说年前的时候,咱们雄英病了,宋大夫调整了几次药方,孩子是一天天好起来的,今儿娘那边却不是,那些药丸子服用下去,简直是立竿见影。” 说到这里,他拉着朱标的手说:“那些药别是什么虎狼药吧,就怕服用了好上三五日,过几日更严重。听说那送药的道士没了踪迹,我这心里越想越不踏实。” 朱标更不踏实,马皇后对于太子妃而言就是个婆婆,有感情,却不多。但是马皇后对于朱标而言很重要,那是他的亲娘,母子连心,朱标今儿一天都在想这件事。 朱标听完太子妃的话,皱眉站起来说:“倒不是什么虎狼之药,宋先生和太医院的那些人都说了,这药吃下去吃不坏人,也治不好人。那个破足道人也说了,这就是什么花瓣花蕊做的药,我心里觉得这太儿戏了,可是,”他转身跟太子妃说:“可是娘那边好了。” 这是经过宋大夫和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轮流把脉得到的结果,别说这些医生了,连病人家属都觉得奇怪。 朱标父子冷静下来后越想越生疑,可是那跛足道人已经走了,压根找不到踪迹。马皇后那边的情况在好转,朱元璋就是心里生疑,也不好拿住吕家问罪,原因很简单,刚治好皇后的病皇帝就翻脸,这也太没人性了!老朱不要脸,可也没把脸伸过去让人抽几巴掌的爱好,因此朱元璋和朱标就没什么动作。 看朱标这个态度,太子妃说:“那吕氏怎么办?有过罚,有功赏。她娘家有功,她自己又在坤宁宫做足了孝顺模样,现在真不好办。” 朱标有办法,他坐回去说:“咱们东宫的事儿你盯着,你既然精力不济,裴氏又不中用,不然把她挪出去。” “什么意思?” “这次娘生病吓坏我了,这些天来我也时常在心里祷告神佛,如今娘好了,我趁着这个机会在聚宝门内兴建一寺一宫,寺是报晖恩寺,宫是报晖恩宫,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建造好后,让吕氏去给娘祈福,她不是想让世人知道她孝顺吗?那就让她一直孝顺下去。” 太子妃点头,这法子不错,这宫里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孝顺吗?嫡出的公主尽心尽力,她这个儿媳也日日在场,吕氏既然踩着大家的肩膀独占这个好名声,就要付出些代价。 次日一群太监来到乌衣巷寻常园的门口,园子里各处都有人,天气热了,大家挥汗如雨。 太监们的到来让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为首的一个太监说:“伏惟殿下,体乾行健,毓粹含章。值中宫违和之际,秉纯孝无匮之诚。斥内帑以兴伽蓝,非为私恩之祷;集缁黄而修醮典,实乃公义之彰。使六合仰仁孝之化,九重慰顾复之忧。斯诚上契天心,下孚民望,社稷之福也!” 这太监把这段话背出来后,工匠们面面相觑,心想这说的是人话吗? 一个年老的工匠放下手里的墨斗,拱手说:“公公,小民不识字没读过书,您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监自己也不认字,这会鄙视地看着眼前的工匠们,趾高气扬地问:“你们听过白马寺和大慈恩寺吗?汉明帝为母建白马寺、唐高宗为长孙皇后立大慈恩寺,如今咱们殿下奏请了皇上,要为皇后娘娘建造报晖恩寺和报晖恩宫。” 这话听懂了。 这些工匠们心头咯噔一下。 这寺庙宫观不是说建就建的啊!要有建筑材料和建筑人手,最重要的是要有能工巧匠。 这园子里都是现成的能工巧匠,但是话说回来了,给谁干活不是干啊,给钱就行。 但是给皇家干活有钱吗? 给钱能叫徭役吗? 皇家给的赏钱敢拿吗? 特别是那些修皇陵的,去干活的人必须是聋子哑巴,如果不是怎么办?弄成聋子哑巴! 这一群人立即开始了自贬,个个哭天喊地地说自己手艺太差,别连累了你们几位公公。 太监们压根不信,板着一张死人脸露着眼白说:“咱家劝你们都老实些,太子殿下仁慈,动用内帑给你们开工钱,别不识抬举!而且不只是你们,不只是这应天府,江南江北所有的工匠都要来这里干活,一个月内,无论是报晖恩宫或者是报晖恩寺都要建好。” 所有这些工匠自带干粮工具在烈日下被驱赶到了聚宝门内,这里的住户上午应通知搬家,宫中的太监留下一沓子新印出来的宝钞后离开了,这些百姓此时都不敢说什么,尽力抓紧时间打包家产,使出浑身解数把宝钞换成银子到别处去落脚安家。 这庞大的一片地方就是建造寺庙宫观的场合了,工部的人主持修建了很多大工程,对修寺庙宫观表现得游刃有余,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每个匠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大家只能忍耐。 麟子去了杭州,郑道长在宫里陪着马皇后,张剃头全权负责郑家的事情,还要负责这些来干活的兄弟们安全。 他在次日一早来到聚宝门内找到了工部的官员,自然是借用了郑道长的名义,要不然工部的官儿是不会搭理一个奴仆的。 张剃头寻来的理由也很正常,对着这官员小小地抱怨了一下:“我家主人的园子建了一半,如今好多好木料都在地上扔着。您也知道,夏季天气变化无常,没人看管,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弄,一场雨过来,万一泡的木料变形了又要花钱置办新的。给皇后娘娘修寺大家都支持,此乃是圣王孝治。只是我家主人免不了要骂小的不会办事,您行行好,让小的回去也有交代,这些人小的什么时候能带走?” 说完悄悄地给这官员的随从塞了些宝钞。 这随从对着官员眨眼睛,这官员说:“上面催得急,很快就好。” 这话跟没说一样。 张剃头又塞了宝钞,问道:“小的下个月能把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去吗?毕竟有些活儿他们干了一半,再换人干,前后差得太多让懂行的人看出来了少不得笑话我家主人,要真是这样,主人必会拔了小的这一身皮。” 这官员说:“你这话问得就不聪明了,这是给娘娘积福的好事儿,能碰晦气的事儿吗?必要让他们全须全尾,要不然染了红没了命,佛祖天尊们是要怪罪的。” “您说得是!” 张剃头总算是打听到了,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才离开。 五天后马皇后痊愈了,郑道长才从宫里回来。 她在宫里不知道要建造寺庙宫观,回来后听说要一个月内建造完毕,就觉得离谱。 整个聚宝门内成了大型工地,工匠们轮班,也不算太累。但是调动这庞大的资源已经让郑道长瞠目结舌。 她也不敢相信这是朱标的想法,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朱标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贵人,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专门学凤阳乡音的小孩子了。 她照顾过马皇后,照顾过朱标兄弟,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这种离经叛道的人,和这种维护皇权的人格格不入。她以为有亲情在,实际上都是她一厢情愿。 罢了,一把年纪的孤寡老人,凭什么要求皇后太子听一听自己的看法呢? 郑道长就躲在山庄里面日夜诵经,偶尔在傍晚气温不高的时候出去走走,吹吹风,散散步,算是安度晚年了。 特别是在她知道前不久一个跛足道人出现在山上,还是癞头和尚的同伙,她就开始想念志心。 志心这老东西必然找地方躲好了,她又预感,这神鬼莫测的东西就要找志心这种神鬼莫测的人来应对。她既然躲好了,再用常规办法是不会把她找出来。 而郑道长心里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朱标志心能应对那跛足道人,毕竟就算朱标以前对山庄中眼线报上去的消息不重视,知道跛足道人的存在后必然会梳理与之有关的消息,这个时候,朱标的案头上肯定有很多关于跛足道人的消息了。 郑道长想错了,因为所有关于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的消息都是零零散散的。 重要的是,朱标总会常常忘记这对道士和尚的奇怪组合。 明明昨天吩咐了,今日朱标和经办的人都忘了。偶尔朱标想起来,得到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写不满两三行。 郑道长吹了风,心里算日子,想着麟子该回来了。 此时麟子的船停靠在一处渡口没动,因为麟子拿不定主意是北上还是南下。 按理说是该回程的,可是麟子自己脑袋里闹出个主意,她想去北平看看。 想去看看自己的庄子,想去看看几百年前的北京,想去看看朱雄英。 这想法出现后就跟疯了的野草一样越长越茂盛,以至于她停在这处渡口在反复思索衡量。 随行的人都反对她去北平,路途遥远,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 但是这个理由拦不住麟子。 最终一群人抬出郑道长来。 麟子在“您将来什么时候去都行,但是如今和道长相守一日就有一日的福气。”麟子听出这意思了,祖祖年纪大了,自己确实不能扔下她在家去各处浪。 因此大船重新南下,只需要短短几日就能到达应天府。 ———————— 明见! 这几天的错别字我明后天一起修改。 第168章 三方:…… 江南水网密布,各处都是小石桥和河流,麟子的大船在正中,前后还有两艘大船给护卫们乘坐。 天色渐渐暗了,三艘船停了下来,靠在石桥旁边的河岸上准备休息。晚上很少有船赶路,毕竟天黑水深,水面上太危险了。 上岸找附近的人家借了火,一群人在江上打了水准备晚饭,吃完洗涮完,天也黑了。 麟子就准备睡觉,她和秀秀兰兰挤在一起睡,姐妹两个把她夹在中间,三个人睡在船舱内,前后左右都有人守着。 夜里夜深人静,睡着的麟子听到一阵童谣:“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麟子醒来,坐起来发现船舱里面的人都睡着了,她推了推身边的秀秀,秀秀动也不动,看上去像是睡死了一样。 不对劲,麟子从应天府出来就发现,护送她的这些水匪非常小心,哪怕是白天都要分出人手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和岸上,更别说夜里了,夜里有一半人都在警戒,他们也要求麟子这边的仆人跟着警戒。 据说这是他们乱世跑船得来的教训,水乡的人水性好,防备着水贼和水鬼是他们的首要大事。 麟子从地铺上爬起来,除了船,发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周围静得让人发慌。 七月十五是鬼节,今日七月十七,月亮虽然不是满月,却也高悬,根据麟子的生活经验推断,此时该是前半夜和后半夜的交叉处,俗称子夜。 麟子站在船头,四周是水,三艘船漂在水面上一点涟漪都没有,水面反射着月光,亮堂堂的。 麟子突然发现周围一马平川,不对劲,她记着停在一处大一点的村子附近,周围都是房子,旁边就是石桥。这附近没有桥也没有房子,太奇怪了。 “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麟子又听到了这个童谣,同时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在夜色中匆忙赶路,这些人马像是从历史中走来,从剪影上看,他们驾驶着先秦时候笨重的青铜战车。 “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随着童谣再一次响起来,麟子看到整个队伍停了下来,一队骑兵冲出来,冲到前面抓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被拖着拉到了队伍前。 神奇的是明明那么远的距离,麟子却看到从青铜战车上下来一个戴面具的女人,这个女人下了战车摘掉面具,麟子心头一惊! 这是前年的那个老尼姑,好像叫志心。 麟子能看到老尼姑的表情,老尼姑厌恶地看了一眼孩子,让人拉走。 麟子的视线随着被拉走的小孩子看到了河边。一个武士押着孩子在黑板跪好,一刀斩杀了这孩子,头颅滚进了河里,来到了麟子跟前,这头颅看着麟子唱道:“巫女降,风云荡,社稷崩颓万民丧。” 麟子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哆嗦一下,眼没睁开身体已经坐了起来做出了逃跑的动作。 窗边坐着的桃花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赶紧搂着麟子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麟子浑身战栗不止,吓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麟子说:“姐姐,我做噩梦了,梦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死了。” 这时候赵嫂子弯着腰进来,因为船舱太矮,成年人都要弯着腰行走。赵嫂子说:“梦都是反着的,不怕不怕,要是梦到血就好了,梦到血大吉大利。” 麟子不知道这逻辑是怎么总结出来的,她擦了擦汗,喝了点水平复心情,科学说了,做梦是小脑兴奋。 至于“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这种谶语,是书里说的,说周宣王听到这话,非常愤怒。总体来说就是先秦时候鬼鬼神神的事情,带着些神秘。 麟子躺下,安慰自己,想到周文王的家事,周文王有两个伯伯从西岐来到了江南,他们的子孙就是后来楚人的祖先,而江南这里就是楚的故国。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梦到周朝的事情。 麟子安慰了自己半日,把梦里的志心忘得干干净净,脑袋粘到枕头上就睡着了。 在不远处的房顶上,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站在一间屋子的房顶上看着拱形石桥旁边的三艘小船。 船头船尾都有人来回走动巡逻,船舱里都有灯光亮起来,中间的船舱因为刚才麟子醒来赵嫂子给她倒水出现了几次人影,但是和设想里的惊慌失措有很大的出入。 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都没说话,站在房顶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刚才是他们拿了一件法宝让麟子入梦,梦到了什么不是他们两个能控制的,他们能控制的就是让麟子在梦中看清巫女的脸,深深地记住,然后替他们把这个人找出来。 接下来这几日他们要跟着麟子,因为麟子在接下来的几日会遇到巫女,他们要找到巫女,除之后快! 麟子一脚到天亮,梦里的事儿都忘了,也没人问,更没人说。 夏天的天色亮得早,吃了早饭天刚亮,三艘船一起离开岸边,如今中午热,大家要早晚赶路,中午休息。 麟子最近喜欢戴着斗笠坐在船头吹风,今日吃了早饭又去吹风,胖乎乎的她盘腿坐在船头吹着风,看着两岸风景纷纷后退,觉得十分惬意。 上午来到一处弯曲弧度很大的河边,三艘船慢下来。前面通知麟子要等会儿,马上船入长江,要排队入江。 麟子点点头,把两条小胖腿从船头垂下去缓一缓下肢气的血不畅,看到有不少婆婆婶婶蹲着河边洗衣服。这时候一件衣服漂到麟子身边,麟子转头让撑船的小哥哥用竹竿把衣服捞了,挑着问:“谁家的衣服?这是谁家的衣服?” 一个小媳妇赶紧站起来说:“我家的,是我家的。” 跑来准备接衣服,麟子对小哥哥说:“我来,我来。” 但是麟子个子矮,胳膊短,衣服和那小媳妇的手还有一尺远的距离。 小媳妇很着急,麟子说:“别急,我有办法。” 把衣服拿到手里,麟子抡圆了胳膊,一下子抛掷出去,湿乎乎的衣服砸在了小媳妇的脸上。人家本来对麟子还有三分感激,这一砸一下子没了,又气又笑地说:“你个小丫头,再这么冒失,让你碰到个恶婆婆。” 两边洗衣服的人笑起来,麟子叉着腰大声喊:“你该说你个毛丫头嫁不出去,这岂不是比恶婆婆更恶毒。” 小媳妇赶紧摆手,这话是更恶毒了,但是她对麟子也不嫌弃,压根没必要这么说,她抱着湿衣服离开了。麟子哼唧一声,傲娇地抬起小下巴看过去,发现一个蹲着洗衣服的老婆婆就是那个和祖祖认识的老尼姑! 麟子的眼睛都瞪圆了。 志心看了麟子一眼低头已经木棒捶打衣服,这时候船缓缓移动起来,麟子转过头去,也没拆穿老尼姑的身份。 她想起红巾军的反歌,其中一句“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麟子很感动,这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态度才是一个民族的脊梁。 用后人的眼光看,他们受到了时代的影响,表现出了时代的局限性,但是在当时是非常前卫潮流的思想。 麟子当没看到,让一个老反贼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吧。 志心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麟子,她想既然麟子在这里,是不是郑道长也在这里? 她已经木棒撑着地,准备站起来雇佣一条船跟上去,在对方休息的时候和郑道长见面。只要能避开郑道长身边的眼线,她和郑道长都是安全的。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端起盆就要转身走,旁边一个村妇问:“马大娘,这是洗完了准备走。” 志心眼角看到两个如同透明的身影从身边掠过,随着船队进入了大江飘在一艘商船上站住了。 是一个跛脚的道士和一个头上全是癞子的和尚。 他们在追郑道长的宝贝重孙女。 这两个不是人! 志心说:“哦,洗完了,我回去搭上晒着。” 这村妇说:“您老人家手脚就是快!” 志心端着盆避开众人实现赶紧往大江边上跑,跑了几步她绕过一片树林看到三艘船没走远,就靠在入江的地方,从前后船上卸下些箱子。 这不是码头,客船不敢在这种地方停靠,有搁浅的危险。但是这两艘船敢停靠,还卸下了东西,有附近村子里的人来搬运,志心想起来了,这是水匪的船,附近聚集着大量的水匪。 水匪是官方和他们水寨的称呼,在百姓中间,称呼他们太湖水帮,很和气的一群人,想给远方的亲友捎带些东西,请他们带去就行,不会丢也不会坏,收费还便宜。 水匪和麟子的关系志心能猜出来几分。 她已经肯定,郑道长不在船上。 郑道长背后是朱家,水匪是匪,眼下看着和朝廷相安无事,谁知道日后呢,必然会在现在互相防范,这种往来江南的事情,水匪不会让朝廷的人参与太多。 志心看着两道透明的身影盯着中间的船,端着盆转身就走。 既然郑道长不在,她也没有追上去的必要。 志心不知道那两道透明的东西是什么,但是那个叫麟子的女孩身上有些不同,看来那两个透明的不是好东西,盯上麟子了。 志心觉得,她有必要给老朋友提个醒。 ———————— 晚上见 第169章 咸鱼:…… 想给郑道长提个醒是很难的,郑道长身边有很多朱家的眼线。 然而办法都是想出来的,志心的眼神落在了扛着木头箱子回村的一群汉子身上。 次日志心的一个弟子找到了村里跑船的一个汉子,拿出了几文钱和一条咸鱼,就说:“昨日我们家老人在河边洗衣服,多亏了一个路过的小姑娘援手才没让衣服飘走,我们这种女户没地方挣钱,置办一身衣服很难,我们心里感激不尽,有一条自己做的咸鱼送给小姑娘,请代为转交。” 这汉子看了看咸鱼,表现得很不乐意。因为这咸鱼质量不好,上面的鱼鳞都没去干净,好的咸鱼是没有鱼鳞的。这条咸鱼不仅有鱼鳞,肉都变红了,这是变质的征兆,这玩意要是给人吃了,重则中毒轻则拉肚。除了变红变质,上面还有残损,做鱼的人还给鱼开膛破肚了,这压根不能叫咸鱼,只能叫垃圾! 这汉子说:“人家不过是路过随手帮忙,也不图你们感谢,这鱼还是拿回去吧。” 提着鱼的中年妇女跟着志心走南闯北,自然知道对方嫌弃什么,然而这条鱼是她师父选的,让她选,她当然会选一条好鱼送人。她也知道怎么让这汉子答应送鱼。 她就说:“这是我们的心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人家奴仆成群,这条鱼未必能送到她跟前去,但是也是我们一份心。我知道咱们太湖水帮的汉子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好汉,当初什么都给大伙送,如今生意兴隆就看不上我们穷苦人家这几文钱的生意了?” 这汉子连忙摆手:“您可别这么说,要是这话传出去了,肯定砸我们水寨的招牌,送,肯定送!就是您也说了,人家是大户人家,未必能看得上这东西,而且现在天热,我也担心这东西路上坏了。” “就是坏了,上面生蛆了,您只要送到,太湖水帮的招牌也保住了!”这女人说:“这是我们的心意,您也别拿一条好鱼换了,您要是真换了,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街坊。” “您言重了。” 这条鱼就在长江上和麟子进行了一场追逐赛。前面是私人船队,走走停停,后面是水帮货船,在码头上不断停靠。 这条鱼和麟子一前一后到达了应天府,但是麟子的船是客船,在观音门顺利上岸,而货船则是从三山门进去,经过各种关卡后被荷叶裹着又出了三山门送往狮子山。 这时候麟子刚回来,全家喜气洋洋地把她迎接回来。麟子和郑道长见面,一老一小亲热地抱在一起,郑道长看到麟子回到了家才算是放心。 她搂着麟子说:“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喝点水,我去安置跟你出门的人,今儿为了你回来,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给你接风,等会儿你要多吃点。” 麟子高兴地点头,这时候咸鱼送到了门外。 送咸鱼的是个小少年,算是水寨的第三代水匪,平时帮着父母跑腿赚钱,今日送咸鱼可把他折腾坏了。因为天气热,这鱼已经坏掉了,简直是迎风臭十里,味道令人一言难尽。他出城门的时候提着这条咸鱼,周围的人自动避让。还有人说难听话问他是不是把粪提出来了。 这少年自己受不了,走到了狮子山折了一根树枝,用树枝挑着咸鱼一路上到了山庄门前。 用少年的话说,这玩意比他闻到的任何一样臭味东西都要臭。 他把鱼远远放在一边,甚至还盼着山上的野物来吃了,或者是天上的食腐秃鹫来夺走,然而可能是因为太丑了,不仅没野兽打劫,天上的飞鸟也嫌弃。 少年敲响了门,里面的人伸出一个脑袋问:“你是谁啊?来干嘛的?” 说着看了看这孩子,少年穿的裤子赶紧体面,但是衣服脱了包住了脑袋,光着背站在了门前。 少年的鼻孔被堵住,说话就嗡嗡的:“您闻到股子臭味没有?” 里面守门的仆人说:“闻到了。” “我是码头送货的,有人给你家主人送来一条臭咸鱼,你们收了吧。” 仆人的脸都变了:“是谁?谁找死送烂臭咸鱼给我们主人?” “我也不知道,说是你们家小主人前几日在江边捡了一件衣服还给了人家,人家报恩送了一条咸鱼。八成是做得不太好,天气太热,路上变馊了。” 这仆人的表情就是一言难尽:你确定你没穿的错话?这是报恩?这分明是报仇啊! “东西送来了,要是有不清楚的请去三山门内齐家货栈问清楚。”少年跑去忍着臭把树枝提起来塞给了仆人一溜烟跑远了。 这仆人骂骂咧咧地拿着鱼进门了。 刚进门前面的仆人们纷纷捂着鼻子骂了起来。 听说这是送给麟子的,就有人说:“咱们又不稀罕人家一条臭咸鱼,我去问问后面的姐姐,要不行扔了吧。” 消息传到了后院,给梨花知道了,梨花说:“先不扔,我去禀告道长。” 这话让外院的仆人听了整张脸在不停变化,这种情绪变化就是不甘心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这鱼真的是太臭了,放在前院大家感觉每一个人都变臭了。而这个东西是送给主人的,这群仆人没一个敢擅自处理,之所以报到后院来让这些大丫鬟们来处理,实际上还是要让人家来背锅。 如果有一个喜欢抖一下威风,把手里那点小权力时刻拿出来给人立威的大丫鬟,被外院的人哄一哄,肯定会顺水推舟展现一下自己的手里的权力同意把那条烂咸鱼给扔出去。可是梨花他们本来就是宫中的宫女,向来是谨小慎微,一方面不愿意给外边的那群人背锅,另外一方面也有她们自己的考量。 这群宫女们来到郑家除了侍奉一老一小两个人之外还有两个目的:其一就是作为眼线盯着郑道长;其二就是引导着麟子作为一个各方都满意的太孙妃。 这是让麟子做太孙妃的事情,变数太大。前一段时间麟子还是板上钉钉的太孙妃,可是过了一段时间麟子又不是太孙妃了。 先不提别人怎么想,这一群宫女们就觉得左右为难,不知道这道命令该怎么执行。所以他们面对麟子的时候,第二条命令就表现得很消极。她们想着这事儿不着急,过几年再引导也行,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看清楚形势,到底大姑娘会不会做太孙妃谁也说不清。 虽然有这种消极成分在,但是有些时候机会送上门了,她们还是有所行动的。 麟子如果要做太孙妃,那么就要有好名声。 这好名声送上门了,完全可以根据事实经过一系列移花接木编一个小故事:善良的小姑娘给长辈们上坟之后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照顾年迈的太奶奶,可是在船行到江边的时候捡到了上流漂下来的衣服。看到这衣服小姑娘想到民生多艰,十分心痛,便带着人将这件衣服捞起来亲自寻访各处乡村,最后把这衣服还给了贫苦的老婆婆。这个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老婆婆听说小姑娘为了找自己耽搁了回程的路,十分感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特意托人送来了一条咸鱼,鱼虽然价格便宜,但是这份情谊却贵若千金。 梨花在心里把这个故事过了一遍,觉得挺好的,便进去和其他人商量,这几朵花纷纷赞成,于是一起去找郑道长。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这几位宫女都知道郑道长的脾气,也没有直接讲这个小故事,如果讲了,郑道长肯定生气。而是进去平平淡淡地禀告了郑道长。至于后续怎么给麟子经营名声,这件事要靠皇家的人去筹谋,反郑这几位宫女已经把该做的做过了。 梨花说:“刚才门口的门子讲,说是三山门那边有一家货栈派人送来了一条咸鱼,那条鱼已经坏掉了,味道特别臭。说是咱们大姑娘路过某处地方的时候帮一个老婆婆捡了一件衣服,这是人家为了感谢咱们姑娘特意托送货的乡邻捎来的。只是那条鱼已经要不得了,外边门子问该怎么处理。” 麟子疑惑:“我虽然捡衣服了,可是捡的是个小媳妇儿的呀,没捡到婆婆的。” 杏花笑着说:“这也错不了,那小媳妇儿必定是婆婆家的。” 麟子觉得也是,毕竟那天洗衣服的女性那么多,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也就没在意。 然而郑道长却留了心。 当时杏花他们还想再奉承几句夸赞一下麟子是个心善的小孩子,说些形而上的道理。郑道长却没时间听这些。 “那条鱼呢?拿进来我看一下,”说到这里听他们的意思这条鱼特别臭,郑道长就说:“我出去看吧。” 这话说出来之后,大家面面相觑,但是这一些宫女还是陪着郑道长去前院看。麟子跟着一起去了,刚到前院就闻到一股十分浓烈的腐臭味,天气本来就热,这个味道又十分霸道,麟子被这种味道冲了一下,转头就找地方呕吐去了。 郑道长看了一眼麟子用袖子捂住嘴走过去看了看,这一条咸鱼就挂在门口,这种天气很快招了一群苍蝇。 看着郑道长来了门口的男仆赶快用扫帚棍子把苍蝇给驱赶了。郑道长走近了看了看,心里面咯噔一下。 麟子说她捡的是一个小媳妇的衣服,不是老婆婆的衣服的时候,郑道长心里面就冒出一个念头来,那就是志m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又来了。 看到这条鱼之后果然如此,不懂的人看这条鱼只觉得被开膛破肚,是那种在卖咸鱼的时候白送都不要的下等货色,可是这种开膛破肚的纹路在郑道上眼里组成了两个字。 “非凡”。 郑道长忍着恶臭又走近了几步用木棍扒拉了几下,这些纹路随着天气变化和鱼肉腐败已经有些模糊。郑道长此时也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非凡”两个字。 就在他扒拉的时候,鱼皮上残存的鳞片掉了下来,光芒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到郑道长的眼睛里,郑道长的瞳孔一缩。 鱼鳞,鳞,麟,麟子! 非凡,麟子。 郑道长想到这里想不明白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又用木棍来回翻转这条钓起来的咸鱼。难道那老尼姑的意思是她已经知道麟子不是一般的人?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便被郑道长一下子否认了,因为那老尼姑眼睛毒着呢,在看到麟子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发现这孩子不一样,就算是她那有着三脚猫手艺的师妹一下子看出麟子不一样,不可能这个时候刚发现? 难道是这老尼姑要用麟子的这个秘密来勒索? 也不对! 郑道长和志心认识的时间久了,就知道那老尼姑不是这样的人。 麟子这个时候吐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直起腰,便看见祖祖用木棍再戳那条臭鱼,忍不住在心里面尖叫一声! 咸鱼的臭今天算是领教了,麟子的思绪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秦始皇,据说这位千古一帝去世的时候天气也热,他的尸体很快就腐烂,为了避免腐臭味儿弄了一车咸鱼掩盖。 这种臭就是那种腐烂的臭,如果能仔细分辨,还能分辨出其他臭。但是到了这个程度,也没人想去分辨了。 麟子有气无力地喊着:“祖祖别看了,赶紧走吧,赶快把这东西扔出去。” 郑道长这时候已经听不见麟子的喊声,她的脑子在飞速旋转,短短的一瞬间,随着木棍戳在咸鱼身上,鳞片在飞速脱落。 去鱼鳞,除鱼鳞,除麟! 非凡除麟! 郑道长觉得自己已经接收到了信息,便对旁边的人说:“拿出去扔了照样会臭,拿个铲子去把葡萄架下面挖个坑,把这条鱼埋在坑里面。”说完转头回去了。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旁边的麟子睡觉时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郑道长又睡不着了。 非凡? 非凡是什么意思? 郑道长更趋向于认为代指的是朱家。 毕竟那些臣子们拍马屁的时候,把皇家称为天家,人家都已经是天家了,自然与凡间这些人不同。说一声非凡也不为过。 难道朱家想要除掉麟子? 也不是没可能。 就这两个小孩的婚事一波三折,如果将来麟子真的是那个惑乱君心的女人,朱家自然会除掉麟子。 郑道长觉得志心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冒着被锦衣卫发现的风险传递这样一个消息,那肯定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郑道长不得不为接下来的事情打算。 人家说就短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其实整个夏季天气都是变化无常,彼时晴空万里,此时就会乌云密布。 夜里本来皓月当空,可是一眨眼大风吹拂着各处,月亮被乌云遮盖,天地之间黑乎乎地看不到一丝光亮,随后雷电将鸣,大雨倾盆而下。 这样的天气冲淡了暑热,甚至大风夹杂着水汽吹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一丝冷。郑道长摸黑起来把窗户关上,又摸黑回到了床上。 麟子热乎乎的小身体贴了上来,似乎是觉得冷,她的小手小脚全部巴在了郑道长身上,郑道长只能把最里侧的一条小被子拉出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这种天气凡人觉得冷,那些不是凡人的存在就感觉不到冷,甚至大雨落下的时候还会避开他们。 就在麟子他们山庄不远处的那块大石头上,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盘腿对坐,大雨从他们的四面八方落下,唯独避开了他们,就像是大雨编织了一个牢笼,将他们两个囚禁在其中。 “这几日没见到巫女,难不成那巫女还在应天府?” 听到道人这么讲,癞头和尚从怀里拿出来一面铜镜,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法宝风月宝鉴。 和尚说:“不要急,会遇到的。‘风月’二字,气象万千。有这法宝,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跛足道人说:“自古有大气运者,皆是意志坚定之辈。这法宝虽好,能影响的都是些意志不坚者,那小姑娘怕是不好影响。” “她在水边逗留的那段时间,心神摇曳,那段时间意志不坚,风月宝鉴是成功了的。这也怪不得别人,是他自己先落了下乘。” 俩人就开始畅谈风月。 什么是风月,风月是景象,是意象。 而男女风流的风月是污名化的风月,麟子思念朱雄英的那阵子,意志是从意象转变为情感,出现了难以抉择的困境,所谓的风月宝鉴就乘虚而入,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就用麟子寻找他们的对头巫女。 这法宝风月宝剑确实有用,麟子也确实见到了所谓的巫女巫朝静,只是两个人就此看了一眼,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 毕竟很多年过去了,巫女已经沦落到靠人救济才能活下去,到了志心这一代。她师妹靠走街串巷才能维持生计,而志心干脆在很多年前出家做了尼姑。 表面上看,巫女已经断了传承。 然而风月之妙就在此处,一对宿敌已经命中注定成为宿敌,那么当一方消亡的时候,另一方的丧钟已经敲响。 这是风月中的意象之美,事情总是在戛然而止之时让人体会到布局的精妙,忍不住拍案叫绝。 一连几天麟子都在山上到处疯玩,然而狮子山和绣球山不一样,绣球山是欢迎人去玩的,狮子山上面一来没什么可玩的,二来这里的主人之一郑道长喜欢清静,不想被外人打扰。所以能来到这山庄的外人必然是经过了几番通传才来到了主人面前。 可是在见到主人之前,那些不该见到主人的人已经被奴仆筛选掉了。也就是说,麟子在接下来的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里都不会出门。 她不出门去哪里寻找巫女。 跛足道人在一个新的雨夜,忍不住把风月宝鉴拿了出来。 “等是等不来了,要不然再试试吧。” ———————— 明见! 第170章 夜雨:…… 风月宝鉴在大雨中发出微弱的亮光。 大雨笼罩了大江两岸,小半个江南都在下雨。黑夜雨幕中这点亮光十分微弱,普通人就是走风月宝鉴跟前压根也看不到,就因为这点亮光,风月宝鉴才是一件法宝而不是一件普通镜子。 可是人世间的非凡人物多如过江之鲫,普通人看不到,这点亮光在某些生物的眼里是如此显眼。 龙行有雨,泽润江山。自古以来龙和水一直在一起 水汽聚拢,在狮子山的山庄上空有四只爪子长条身体的神兽渐渐成形。刚成型睁开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亮光,它飞腾起来游走在雨幕中,和大雨融为一体渐渐地它逼近了大石头。 坐在石头上的一僧一道还没发现它,这时候天上突然一阵闪电照亮了大地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跛足道人在突然出现的亮光下发现一只爪子搭在石头上,还不及分辨这是什么爪子,立即大喊:“哪里来的孽畜!” 雷电过去后就是黑暗,一只巨大的脑袋出现在他们头顶上,张大了嘴,像是肉食动物咬住了猎物,嘴巴闭上摇头晃脑一阵撕扯。 风月宝鉴就在跛足道人的手里,他顿时感觉到这宝贝被扯住了,刚握紧了镜子,就发现镜子瞬间黯淡无光。 而黑暗中水汽聚集的四爪神兽飞腾起来,向着高天上冲去,一口把嘴里那微弱的光亮吞下,冲破云层来到了天地之间。 此时天上的景色是壮丽的,头上是美丽的月亮,暗紫色暗蓝色透光的天空,脚下方是奔腾的云雾。 这壮丽的景象就是风月,这是顶级的风月,比那些充满了脂粉、床笫、吃醋更难以企及的风月无边! 风月宝鉴中的光芒从神兽的皮肤中一寸寸映照出来,在夜空和云层中间,月光普照群星闪耀,龙在天空静静地漂浮,下面云海乌云翻滚,电蛇起起伏伏,雷声奔腾万里。过了一刻钟,光芒暗下去后形成了黑色的鳞片。 水汽凝结成一条黑龙,它是一只长相潦草的龙,但是躯体利爪充满了神性。在这风月景象中,龙闭上眼,化成水汽坠落下去,水汽经过风一吹,润泽了下雨的江南大地。 而睡梦中的麟子背上开始痒,她没醒来,而是闭着眼睛无意识哼唧着闹起来:“痒痒,呜呜,痒痒。”嘴上含糊不清,小手抓了几下像是抓痒痒一样。郑道长睡眠不太好,麟子刚有动静就醒来了,她立即在麟子的肚子上抓了几下。 麟子接着含糊说:“背背,痒痒。” 郑道长赶紧把她翻过去,在她的胎记上抓了几下。 麟子这才安静了下来,又陷入了深度睡眠。 郑道长看她不闹了,转头看向外面,大雨还在下,心里想着这几天一直在下大雨,也不知道城外的庄稼怎么样了,不如明天放晴了回去看看,想到这里慢慢地睡去。 山庄外面的一僧一道此时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云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风月宝鉴和一个死物差不多,虽然还有几分神奇,但是和刚才比真的差远了。就好像是一个人,婚被抽走了躯体还在。 联想到在雨幕中那只爪子,这一僧一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被人算计了! 算计人半生,今日头一次遭遇反噬。这也是人间常说的风回就轮转,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癞头和尚说:“还好,这宝贝还没被夺走,还能养回来。” 跛足道人把风月宝鉴放进自己的怀里,眉头紧皱,说道:“咱们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才养了这宝贝,要是重新养,还不知道再养多少年。” 癞头和尚说:“无妨,咱们有的是时间。”透过雨幕,他看向城内,尽管隔着城墙他还是精准地看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报晖恩寺和报晖恩宫的建筑现场。 那是一僧一道能躲避的地方,就如郑道长想的那样,皇家纵然是普通人,可是皇权还是让他们变成了非凡。 躲进皇家寺庙,纵然是祝女手眼通天也动不了他们。在人世间行走要遵守人世间的规矩,皇家是最大的规矩。 可惜,因为下雨原定一个月建造完的寺庙宫观进度延后,但是一僧一道还是隐身住进去了。 他们要在应天府停留十几年,毕竟那群痴男怨女要在这里投胎成长,最后历劫。 坐在报晖恩建筑群的一处房顶上,癞头和尚检查了风月宝鉴。 虽然嘴上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孽畜吞了风月宝鉴的光芒,实际上是谁吞了他们都心知肚明。要不然为什么会从狮子山上的大石头转移到城内的报晖恩建筑群呢。人家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一口吞了法宝的光芒,单凭这件事已经证明绝非池中之物。 可是就这么认栽,谁都不甘心,两人很快想了个办法,想着对方年纪小是个孩子没什么见识,不如把它引诱出来,找机会试探一下深浅,就好比拐子诱骗小孩子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拿好吃的好玩的引诱。具体过程就如他们当初在青埂峰下对着一块石头谈论红尘富贵,让一块女娲用过的宝贝石头堕落红尘。 这时候他们用来引诱麟子的是“贵人”。 这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对马皇后有恩,皇家的建筑庇佑他们,在这把尚未成形的懵懂神兽引出来,纵然那神兽神通广大,在这里也很难伤到一僧一道。 他们这次讲的是贵人,所谓贵人不是人世间口中的贵人,而是当日女娲造人,亲手捏的是贵人,被一条藤甩出来的泥点子化成的人则是普通人。自此之后女娲离开,天地继承了这份意志,人世间总会诞生几个身负气运的人,如果麟子在这里听他们讲肯定会狂点头:对对对,每个时代的天降猛男都是贵人。 可惜因此一僧一道讲了半天,不见刚才那野兽再来,他们把贵人的起源讲到了历朝历代那些“贵人”的功业。 如果麟子在这里肯定会觉得奇怪,麟子是读过原著的人。这一僧一道引诱青埂峰的那块大石头用的是人间富贵,去享受富贵却不愿意承担责任。而他们这个时候大谈功业,讲的是秦皇汉武以及他们麾下大臣们的煌煌功绩,言语之中对这一些人的功绩十分推崇。 可惜的是这两个人讲了很多历史秘闻,讲得舌颤莲花,直至讲到东方天亮也没有见到他们想见的人物。如果麟子醒着,她肯定会飞奔前来蹲在一边,用小手捧着脸两眼迷醉地听着历史人物的种种过往,可惜她倒头就睡,偶尔做梦才会神游夜空,注定要错过这一次讲解,也注定让这一僧一道失望。 跛足道人说:“罢了,眼下不是报仇的好时机,不可误了大事。” 癞头和尚点头:“说的是,只是这一处还没有建好,现在住进来要看到这么多凡夫俗子进进出出,十分吵闹,不如咱们分开到别处转转。” 两人在世间行走是有不同的任务,跛足道人负责男性,癞头和尚负责女性。 虽然大劫刚刚开始,但是他们两个双双办砸了一件事。 跛足道人没能带走甄士隐,癞头和尚没能带走甄英莲。 如今李纨和贾元春出生,薛蟠慢慢长大,按照计划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但是甄士隐父女这对应劫的人还好好的。这纰漏该怎么收拾?两个人要好好思考一番。 昨夜一场大雨,让整个江南生机勃勃,大早上阳光普照,各处入目皆是一片不同层次的绿意。郑道长在饭桌上跟麟子讲该回去看看庄稼了。 麟子点了点头:“也该回去了,除了看看咱们在河边的那片地,我还想去东边的溧水县看看新买的。” 郑道长点头:“是该去的,行吧,吃了早饭就动身。” 回程路上,麟子带了一兜子山核桃想着在车里没事的时候砸开了吃核桃仁。 然而山核桃的外壳特别坚硬,麟子拿着小锤子砸了几下都没砸开。 郑道长说:“算了吧,这东西就是砸开了,里面也没有多少肉。” 麟子说:“左右没事儿,不如砸一砸。” 马车里面他提着小锤子叮叮咣当地到处砸,有一个小核桃。从窗口处飞出去,被跟车的魏书一把接住。 魏书接住之后用手指捏着核桃,使劲捏了一下,核桃四分五裂,随后把手里的核桃递给了莲子。 麟子在车里面呱唧呱唧鼓掌叫好。 郑道长没看见,递出去一颗核桃让魏书再次捏来。魏书再次徒手开核桃,让麟子在车里又一阵子呱唧呱唧鼓掌叫。 郑道长想起前不久志心那老尼姑送来的咸鱼。 非凡除麟。 郑道长笃定是皇家要对麟子下手,麟子面对着未来只能二选一,要么死要么做他家儿媳妇。 郑道长一直给麟子寻找别的路。 她脑子里冒出个想法,不如让麟子学点功夫,最起码到时候逃命也有自保的本事啊。 她在车里问:“魏书,你这本书是从哪儿学的?” “跟我师傅学的?” “你师父是哪位?” “我师父是山上砍柴的。” “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肯定是有大本事的。” 魏书得意地说:“那是。”想起他师父,他傻乎乎地笑了。 郑道长心想那人对徒弟还不错,心里盘算给麟子安排拜师的事。 ———————— 晚上见《 》 170-180 第171章 私闯 想给麟子找师父,要办的事情就是先让魏书他们带着礼物询问老人家,然后再去找宋大夫,毕竟宋大夫也是麟子的师父,在这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时代能不能拜师成功也要得到宋大夫的同意。 这些不需要麟子操心,郑道长打算自己办,她担心宋大夫不同意,要亲自去聊聊。 聊天的时间就定在麟子去溧水的第二天。 麟子和张剃头带着一些男仆一起去了溧水,因为不居住在那边,为了那边只有一处史家留下的老房子。他们这几日要在老房子里凑合,至于要不要盖新房子,麟子要看过老房子之后再说。 路上张剃头大概介绍了溧水的几百亩地。 “这是一片嫁妆田,当时买的时候也是用心了的,这片地方就挨着史家的土地,这些年来史家的人口增多,根据风水祖坟向着这片嫁妆田这边延伸,所以这次把嫁妆田一分为二,靠近祖坟的留下,边上的卖掉。” 说到这里,张剃头说:“您这次如果出门,八成要见到史家的族人。” 史家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据说从北宋年间就开始兴盛,如今那附近的人几乎都姓史。 麟子皱眉,因为眼下的人宗族观念比较重,麟子很担心这些人对自己的土地出手,毕竟这是个抢水都能打死人的年代。 到了溧水后麟子住进了老房子里,这房子是给庄头住的,也不是什么好房子,里外收拾过,也算干净。 麟子看了,抠门属性出现,就说:“这还能凑合几年,等不能凑合的再说吧。” 她心里也有个想法,如果和史家做不成邻居,两家互相械斗还不如直接把这片地卖掉,麟子没什么土地不能卖的老思想,不想和这家人内耗,如果真的卖,就卖给史家的死对头。 相信史家在朝堂上几十年会有死对头的,哪里真的有不倒翁一样的官员做到八面玲珑啊! 然而麟子想多了,史家并没有人不长眼来挑衅她,在这爵位传承的关键时刻,史家比麟子更怕有什么冲突,因此史家的族人被勒令不许靠近麟子,就是看见了也要远远躲开。 麟子用了两天的时间查看了土地见了见租户,随后就返程回去。 郑道长和宋大夫已经沟通过了,宋大夫自然满口同意,郑道长就让魏书带着礼物和书信回去找他师父。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就带着麟子去了城里,因为接下来就是爵位传承,不止一家要摆酒席庆贺,郑道长和很多淮西勋贵家的女眷交情不错,自然要密集吃席。 可是麟子不乐意去,郑道长也不想带着麟子去,就老朱家想让麟子做太孙妃的心思都没瞒着人,麟子如果去了,大家必然看她跟看猴儿一样,处处关注。 麟子就带着人回了山庄。 山庄的辣椒收获了,嫩玉米也可以吃了。 麟子回到山庄后十分快乐,带着人把变红的辣椒摘了,洗干净后准备做成辣椒酱。可惜这些不是小米辣,要不然还能晒成干辣椒! 嫩玉米可以吃了,麟子扒开玉米的皮,掐了一下玉米粒,白色的浆液流出来,弄一点到嘴里居然是甘甜的。种过地的都知道,这肯定是主粮。 因此麟子去掰玉米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劝麟子少掰点,这要是成熟了,到时候就是粮食,现在吃真的是太浪费了。 晚上麟子就带着嫩玉米和青椒去找郑道长,两人一起吃了顿煮玉米和青椒炒肉。 郑道长对青椒炒肉的评价很高:“味道很好,好吃,开胃,还有没有,我明日送人。”又嘱咐麟子记得留种,明年再种。 虽然玉米收得挺多,但是经过郑道长一通安排,该送的人家都送了,宫里自然也送了。 马皇后已经病好,胃口好了起来,次日看着青椒炒肉的菜单,对宫女说:“让御膳房的人去做吧,回头给东宫送点,中午请皇上来我这里吃饭。” 朱元璋中午来了,看到桌子上的这道青椒炒肉就拿筷子夹了青椒,放嘴里嚼了嚼,立即说:“嘶,这真霸道!” 辣是一种痛觉,他飞快地找水喝,喝完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一点,就觉得这菜够味,吃着过瘾。 马皇后看他已经开始吃了,让宫女赶紧去催一催面条。朱元璋捧着面碗吃了半盘子青椒炒肉后非常满足,对马皇后说:“下午没事儿了咱们去狮子山一趟。” 马皇后皱眉:“重八,你有点做长辈的样子,姨妈不在山庄,你去了又吃又拿,别人觉得你欺负小孩子!” “你不懂,”朱元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不过是一道菜,吃了也就吃了,但是山庄里还有一块地种了番麦,听他们说这番麦比小麦产量更多,咱要去看看。” 马皇后听了,觉得这也是大事,就说:“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去,收庄稼的时候再去也不迟啊。提前跟姨妈他们说好,再带着官员们一起去,大家现场收获称重,再磨面做饭,吃过之后全国推行。” “这一步肯定是要做的,咱现在去就是告诉麟子那丫头别祸害庄稼了,她昨日把嫩番麦吃了。这都是种子!”她多吃一斤就少一斤的种子,就少种一块地。 这就是个小心眼啊! 马皇后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大热天不去了。 马皇后不去,朱元璋自己带着一群亲近的大臣兴冲冲地出门了。 这些开国皇帝和大臣的关系都不错,因为关系不错的压根出不了头。难道秦末只有沛县一个地方出人才?难道前些年只有淮西出贵子?说到底同乡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令开国皇帝放心。 一群大男人骑马顶着大太阳出了仪凤门进入了狮子山。 为了通行方便,麟子在门口特意在山脚修了一条路直通山顶。这群人顶着太阳兴致勃勃地踏上了这条路。 到了门口,有侍卫去敲门,守门的人打开门后露出个脑袋问:“谁啊?” 看清了朱元璋和诸位大臣后,这人立即打开门在旁边跪了下来,整个院子里的人纷纷来到门口五体投地一般地跪了下去。 只有钱多这只四眼铁包金跑出来对着一群人汪汪大叫! 这时候徐达跟朱元璋说:“这狗养得肥,要炖就要用大锅。” 朱元璋冷哼一声:“主人吃得好,狗子自然养得肥,前些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样的肥狗早让人炖了。” 钱多这种在乡野乱跑的小狗能听懂人话,转身立即跑进了二门。 徐达说:“报信去了!”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郑道长这几日吃席,张剃头这个大管家不在山庄,这会出面接待的也不是陈大和王三这两个人,尽管贾代善作为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也跟了出来,这种场合,陈大和王三都不敢给旧主子一个眼神。 此时接待朱元璋的是其他仆人,自然是锦衣卫调拨过来的人手。这群人请朱元璋和一众大臣去了玉米地。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人站在玉米田边上议论纷纷,朱元璋在地头处亲自数了数杆子上的玉米穗。 这些男仆都是跟着干过活儿的,对这块地一直盯着,玉米秆子在小时候容易生飞虱都能给朱元璋讲明白。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朱元璋自己也懂得种地,而且在宫里他和马皇后都种地种菜,他能听懂,还能记下来。 后院的麟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因为郑道长不在家,她就放纵了些,青苹果和各种小瓜吃了个肚圆,就躺在了屋子里掀开上衣露出了肚脐眼晾晒肚肚。 屋子里的人都让她把肚子盖上,不盖肚子容易拉肚子。 麟子此时颇有一种“你们都不能管我”的神气,就是不盖着肚肚! 这时候钱多从外面跑进来,院子里大妞说:“钱多,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拦着,钱多汪汪叫着从一群人的缝隙里钻进屋中来到了麟子身边。 它两只前爪搭在榻上,麟子伸手摸了摸狗头,就说:“咋啦?” “汪汪汪!” 麟子说:“狗弟弟,姐姐不懂你说什么了。” 钱多往门口跑去,看到麟子没跟来,又跑到了麟子身边一阵汪汪。 麟子翻身下来穿上鞋:“出去吗?你等等!” 麟子穿鞋的时候,钱多跑到门口对着外面使劲狂吠,这时候门外一个仆妇兴奋地跑来,到了门口也没进门,大声说:“姑娘,大喜事,贵客来了,您赶紧出去迎接。”说完跟几个大丫鬟嘱咐给麟子换衣服,一定要穿得隆重些。 这仆妇说完在桃花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桃花神色变了,对秀秀兰兰说:“赶紧给大姑娘找衣服。” 麟子问:“谁啊?” 桃花小声说:“圣驾就在咱们家的番麦田。” 麟子震惊:“什么?” 桃花以为她这是惊喜,就说:“是,刚来的。” 麟子很生气:“也就是说,他已经进门了?” “对,所以赶紧换衣服接驾。” 麟子心说我接你大爷! 她气呼呼地说:“合着你们这群人吃我的花我的,连门都看不好?我一个小孩子在家,他们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我家了,你们还不如钱多呢!钱多就是吃亏在不会说人话,你们是真的狗啊!” “大姑娘,那是君父。” “滚,都给我收拾东西滚蛋,用不起你们!” 麟子也没衣服,带着钱多杀气腾腾地出门了。 麟子到了天地边看到乌泱乌泱一群人站在自己的地头,因为人太多,这里还有些其他的菜,如小葱黄瓜等,小葱被踩了,黄瓜被摘了,这会被几个人咔嚓咔嚓一口又一口的吃掉。 麟子瞬间怒气上头,从旁边捞起一根准备搭架子的竹竿,手持竹竿带着钱多大喊一声:“老贼!偷我家的黄瓜,我和你们拼了!” 说完她冲过去拿竹竿对着几个一起啃黄瓜的人捅起来。 这群老爷们看到她跑来一起哈哈大笑,有人点评:“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手上没劲,持枪的姿势不对。” 麟子捅过去的时候,好多人灵活地躲开,被麟子捅的人把剩余的黄瓜叼在嘴里,一只手握住了竹竿向自己的方向拉扯,另外一只手把麟子的后脖领子提起来,麟子整个人悬空,四肢不断挣扎,大喊着:“老匹夫,放我下来。” 因为夏天的天气热,麟子就穿了一层衣服,还是小衣服小裤子,脖领子被提起来后露出白肚肚,就有人说:“老汤,这不是小子,是个姑娘,快把人放下。” 麟子被放下,但是一直对着汤和狂吠且数次准备扑上去咬人的钱多被一把提着后脖颈给提了起来。 “这狗儿好,忠心护主,没被吓跑,是个好狗,既然是好狗就不吃你了。”说完一下子把钱多扔远了。 钱多被扔到地上翻身起来,又跑回来对着汤和狂吠,不过钱多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和小主人打不过这群糟老头子,就跑到小主人的腿边贴着站好。 麟子叉着腰凶巴巴地问:“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嘛?还吃我们家的黄瓜,我们家的小葱被谁踩了?” 徐达抱着胳膊说:“赔,我们赔还不行吗?”他的手开始摸袖子,说道:“圣人说得好,唯小人和女子难养,这女子别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这德行,一点小事就生气。”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个银块,说道:“给,这是我这份,我赔了哈,等会儿骂的时候别带上我。” 麟子从他的手里拿了银子,说道:“等会我赶你们的时候,你麻利地走,别让我说难听话。” “好好好,听你的。” 麟子拿着徐达给的银子说:“我知道,今儿是皇上带你们来的,你们都是从犯,他才是私闯民宅的主犯。从犯是可以拿钱赎罪,赶紧给钱,麻利地给了,给完我去找主犯。主犯人呢?” 一个人说:“在你们家番麦田里呢。我们没钱,不给行不行?” 麟子说:“不给?真的吗?” “没钱怎么给?” 麟子冷哼一声,一头撞过去,一个小胖子使劲撞人时候用出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人被麟子一下子撞到地上摔了个屁墩,麟子说:“还有谁不给?” 被撞的人哎哟几声,被人扶着站起来,痛苦地说:“我这老腰八成是闪着了。给,肯定给。徐天德,借点钱,回头还你。” 徐达说:“没了,我就这一块,还是我的午饭钱。” 众人一起笑起来,徐达说:“笑什么笑?你们都是老婆管家,饿不着你们,我媳妇早没了,早先是大闺女管家,现在大闺女陪着燕王在北平,换成了小闺女在管家,小姑娘赶我出门的时候就给了这一点银子买午饭,多了一个子都没有!我找谁说理去!” 就有人说:“你家小姑娘这么厉害,往后谁还敢迎娶?” 徐达立即急了:“别这么说,我闺女好着呢,少败坏我闺女的名声。” 麟子已经开始收钱了,没钱可以,从腰带上抠值钱的玩意顶账。这群人的腰带上的装饰物要么是玉要么是金,都用这个顶账。 麟子一边收一边说:“待会主犯出来了你们都闭嘴,要是多嘴多舌给你们罪加一等!” 麟子是真生气,但是这群人是真在逗着麟子玩儿,纷纷答应,个个掏钱。 大中午玉米地很热,而且这时候的玉米叶边缘都有锯齿状的小凸起,在里面走一圈,闷热出汗且不说,身上很多皮肤被玉米叶划破,又痒又疼。 这时候几个人从玉米里出来,先出来的是贾代善,她看到麟子左手握着竹竿右手叉着腰,瞪着眼嘟着嘴站在地头,笑着说:“麟子,热不热?找个凉快的地方站着啊。” 麟子说:“少废话,掏钱!” 一群人都蹲在太阳下,对着贾代善说:“老贾,我们都掏钱了,轮到你了。” 麟子回头恶狠狠地说:“都说了不许说话,谁让你们说话的!把手抱在头上不许放下来。” 贾代善看到这群人蹲在一起,也没说话,把荷包摘下来:“没钱,这里面有块雄黄,送你了。” 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雄黄就是硫化砷,砒霜是三氧化二砷,这些砷元素都是有毒的,谁想不开在身上戴这玩意。 “有毒,不要。” 后面朱元璋走来,大声说:“贾代善,你站着这里干嘛?赶紧出去。” 贾代善赶紧让开,麟子哼了一声,顾不得贾代善,用竹竿拦住了朱元璋的出路,问道:“您老人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句就来了?您勘定《大明律》,带人携兵器闯入民宅是什么罪过,您知道吧?” “啥?” “我说你私闯民宅!” 汤和说:“上位,我们刚赔完银子。” 朱元璋说:“别闹,里面热,让咱出来透透气。” 麟子用竹竿拦着:“您还没说呢,该当何罪?” 朱元璋发现这孩子不是闹着玩儿,就说:“你这是来真的?” 贾代善就站在旁边,看朱元璋拉下脸,瞬间觉得背后生寒,立即弯腰从麟子背后把麟子抱起来转身去后院。 麟子被他夹在胳膊肘里挣脱不得,正大喊大叫,钱多一路叫着追着他们到了后院门口。 贾代善一把把麟子带给了桃花他们,吩咐说:“看好了,别让她再闹了。” 又说麟子:“你再闹,小心脑袋搬家。” 麟子反问:“是你怕九族脑袋搬家吧?” 贾代善不搭理她,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桃花他们一群人摁着麟子不让她出去捣乱,又把二门关起来,就怕一眼看不住麟子跑出去了,麟子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贾代善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眉飞色舞地跟这些老伙计们讲这些玉米产量:“一棵麦子上的麦粒足有半斤!” 周围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纷纷称呼这些是祥瑞。就有人跟朱元璋说:“既然是祥瑞,而且也快熟了,就不得不重视,不然派人来看着。虽然这里有锦衣卫的人手,就怕这些人手不够啊!” 实际上是这些大臣都信不过锦衣卫,而且内心抱着的想法是:就是有功劳也不给他们沾。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不错,就说:“行啊,就这么说定了,派些人驻扎在这里,到时候咱们一起来收番麦称重,咱与各位同享丰收。” 一瞬间这小菜园里到处三呼万岁的声音。 ———————— 明见 第172章 决定 郑道长晚上回来的时候,白日里的来客该走的都走了。 几个人扶着她下车,她急匆匆地走过前院,到了后院门口就发现门前跪了一片人。 郑道长没管这些人,赶快回了后面的主院。桃花和桂花带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到郑道长回来赶紧跪下,郑道长也没管她们,急忙进了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盘腿坐在榻上,歪着靠在炕几上,身边有几个空盒子,那是平时用来装卖身契的。 郑道长进来,麟子抬头看了一眼赶紧起来,只不过她盘腿时间长了,一动就觉得两腿发麻。 郑道长说:“别动了,快坐下。” 麟子看到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祖祖,他们欺负人,闯进咱们家踩了我种的小葱,还吃了我的黄瓜,还要抢咱们家的玉米,走的时候又把咱们家的辣椒给摘了,呜呜呜呜……祖祖,他们不讲理。” 郑道长把人搂在怀里拍打林子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麟子越说越生气,因为那群人身份显贵,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人在委屈的时候免不了多想,总会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方,沦落到这个地方也就罢了,居然还受这样的罪。 “别哭了,别哭了。” 郑道长一直拍着麟子的背哄着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应天府虽好,然而这里距离朱家太了。想要走得远,不说一路上颠沛流离,单说自己的身体也走不了太远。 郑道长想到了魏书他们,之所以这一次麟子孤立无援,就是因为小燕魏书他们带着郑道长的书信去了杭州。太远的地方去不了,去杭州给麟子找个师父还是可以的。 心里计较好了之后郑道长说:“好孩子哭一会儿就行了,哭得太久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别哭了,咱们两个说说话,这事儿都已经出现了,躲是躲不了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麟子还没说话,外边就有人提高声音说:“道长,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郑道长问:“跟他说孩子哭着呢,我这边走不开,问问他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回答:“他们奉命来看守祥瑞。” 郑道长听了声音很平稳,就说:“既然是圣命在身,让他们直接驻扎吧。” 麟子立即说:“不行!” 郑道长拍着她的背:“别说了,让他们驻扎进来吧。”如今家里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麟子这小细胳膊怎么能拧得过朱元璋的大粗胳膊。 麟子委屈地哼唧了几声,又说:“让毛大人把院子里的人带走,用不起他们,别到时候我梦中被人捂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郑道长说:“请毛大人来。” 院子里一片哭声,纷纷求饶,郑道长对麟子说:“既然他们不愿意,咱们自己找毛骧去说。” 麟子下榻穿鞋,院子里的人只能哭,不住地向着麟子和郑道长求情。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出后院,再去小菜园的路上,郑道长说:“今儿的事我听说了,这应天府待不下去了,回头让张剃头送咱们去杭州,咱们给你找个师父,也学着拳脚功夫,不求闻达只求能自保。” 走到小菜园看到有人已经在这里扎帐篷了。 毛骧来给郑道长请安。 郑道长说:“这里的人手我们用不起,带走吧。” 毛骧听了立即说:“晚辈给您换些听话好用的人来。” “不必,我们何德何能敢用锦衣卫?现在把人带走吧。” 毛骧看她似乎是生气了,也做不了主,就准备拖延,说:“要不明日晚辈再带他们走,现在天黑了,这会儿带他们进城也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早点把人带走。”说完牵着麟子的手往门外去。 门外张剃头站在马车旁等着,在很多仆人的注视下,郑道长带着麟子上了马车,张剃头赶着车回苇塘村。 这会儿麟子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在马车里问:“祖祖,是真的吗?咱们要离开这里?” “嗯”郑道长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深思熟虑,只不过是愤怒之下做出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回到了青莲观,郑道长安排麟子去睡觉,她睡不着,而是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是人想挪一挪很不容易,这是一个生活半径从不会超四十里的时代,大部分人一生都没出过远门。 郑道长想着如果现在带麟子离开应天府,等待麟子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故乡应天府并不接纳麟子。她离开了这里,想回来就难了。 不是回不来,而是想回来过稳定的生活就要拿一些东西交换,把这些东西交换出去,她又很不快乐。 郑道长心里左右为难,她更想让麟子在一个地方过上安稳的日子,现在看上去很难。 次日一早,一夜没睡的郑道长醒来,没叫醒麟子,去了宋大夫家。 早上是宋大夫家最闲的时候,他家的人也没想到大早上郑道长会上门。不过既然上门了,宋家的人自然是热烈欢迎。 郑道长来了之后坐下和宋大夫说这两天他和麟子要去杭州一趟,归期未定。这边的土地和房子请宋家帮忙照看一下。 宋大夫父子两个很惊讶,给林子找一个拳脚师傅这件事儿前几天郑大夫是说过的,那时候说的是把对方请到应天府来,怎么短短几天就变了卦,要去一趟杭州呢? 宋爷爷就问:“是那边的师傅要求孩子上门学艺吗?算算日期,魏家那几个孩子这会儿应该刚到杭州,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瞒不住你们,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会儿说了也无妨。”就把昨日的事情讲了。 宋家再次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能理解却不能声援,宋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宋家自然也有锦衣卫的线人,更别说这附近住的也都是锦衣卫。所以宋家人一直记着祸从口出,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不言。 然而宋大夫到底年轻一些,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玻璃现在卖得贵,这方子本来就是麟子的。”可是最后的收入却都进了私库,毕竟朱家的私库和国库就是同一座。没有卖玻璃的收入,怎么可能建造得了那么庞大的报晖恩寺呢。 郑道长着急着走,这边通知了宋大夫之后就回去了。 看着郑道长苍老的背影,宋大夫忍不住跟宋爷爷说:“杭州那边还不知道那位先生愿不愿意开堂收徒,道长这就急不可耐地要走……有些着急了,本可以再忍一忍。” 宋爷爷叹口气。 “一忍再忍,忍得多了也会忍不下去的。而且道长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主要在活着的时候替大姑娘多打算。她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都想在闭眼之前安排好家里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宋爷爷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他父子两个,便忍不住说:“本就是巧取豪夺,纵然是想躲也躲不了,但是不躲哪里会甘心把东西乖乖的奉上。说难听点,是上头那位不会办事儿,事情本可以办得比现在漂亮。” 宋大夫叹了口气。 郑道长回去之后先去了三清殿,她从盒子里取了三炷香,点燃之后手持三炷香跪在了三清的神像前。 郑道长拜了又拜,在心里面默默祷告,祈求三清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再次拜了拜。 从三清殿出来之后,张剃头等在门口。 郑道长就问:“船准备好了吗?” 张剃头回答说:“咱们兄弟就是靠水上的船只吃饭的,不管是客船还是货船应有尽有,随时就能走。”说到这里,张剃头就问:“这走得是不是太匆忙了?那边都没有安排好呢。” “是没有安排好,但是有钱有你们保护,四海可为家。林子存在你们钱庄里的钱还有吧?你把那些钱取出来替我们安排,无论是住店还是租房,杭州不行我们去苏州,苏州不行我们换无锡,在花完之前,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就能去得。” 张剃头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便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安排了。 麟子起来后没找到正道长,赶紧出了后院。 山庄里的仆人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这边的仆人麟子也不想要,不愿意搭理他们。大早上麟子便出来找郑道长,终于在青莲观找到了人。 麟子跑过去搂着郑道长的腰:“祖祖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郑道长笑起来:“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丢?不过是出来给三星老爷上炷香。走吧,咱们回去吃饭,吃完饭东西不用收拾,剃头把咱们送走。” “送哪儿?” “先去杭州。” 麟子睁大眼睛:“去杭州?好呀!”昨天才提这个话题,今天就准备走,林子发现足足比自己更有执行力。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林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头发。枯瘦的手揉了几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郑道长对麟子说:“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被人家吃绝户。如今看来,普通人是没法吃到你的绝户,可是有些人你还真斗不过!” 郑道长说完之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朱元璋是靠什么发迹的? 若是作战勇猛,那么天下之间的壮士比他勇猛得多的人大有人在。如果说统军征战,他虽有天赋,没有给他施展的地方的照样显示不出他这份天赋。 他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是因为他娶了个好媳妇儿。 朱元璋吃的第一个绝户就是郭家,作为郭子兴的妾室,想起几十年前的过往忍不住再次叹口气。 或许是人老了,总是免不了想起从前。 这时候张剃头走过来,对他们说:“道长,大姑娘,安排好了。”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吧。” ————————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 晚上见! 第173章 出逃 郑道长要带着麟子离开,要想不出差错,就要出其不意。所以这个时候饭也不吃了,郑道长觉得,吃了这顿饭,会让她们错失离开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虽然换了,但是头发还没有梳,郑道长给麟子捋了捋头发,带着麟子往河边去了。 张剃头没跟上去,转身回了郑宅,对宅子里的仆从们说:“道长要去河边散步,等会再摆饭。” 在河边走着,郑道长跟麟子说:“想要离开这里很难,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所以走的时候要无声无息,要出其不意,一旦被发现很难走出这应天府。” 麟子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郑道长说:“要离开这里。先去城里,再换车去城北码头。” 说得简单,但是做起来很难,而且要讲究运气。 一老一小想要进城,可以走过去,但是太费时间,也可以搭乘邻居家的车进城,但是附近的人对一老一小太熟悉了,本就是富裕人家,有车有马,怎么会在半路雇用人呢。 所以要有别处路过的车愿意搭载他们离开。 这也太费运气了,所以要提前安排。 为了避免张剃头事后被清算治罪,这次动用的是香军的人。 过完年不久香军的一个女人拉着孩子在半路见了郑道长一眼,如今郑道长能用的人就是他们。 让他们路过这里,然后载她和麟子一程,郑道长了解过了,这家人农闲的时候会天天出来载客,锦衣卫不会怀疑什么。 当麟子和郑道长从河岸走到了石桥边的时候,车夫来了,郑道长和人家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价格,示意麟子上车。 出门在外没有侍女,麟子就主动照顾郑道长,先扶着郑道长上车,随后自己也上车。因为这大车就是拉客的,上面还有小板凳,麟子让郑道长坐好,自己挡在她前面,免得等会儿停车了惯性作用下致使郑道长跌倒。 车子慢慢地动了,郑道长说:“多看看这地方,再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人老了,就容易想以前的事情,我小产后守寡回到郑家没住多长时间就跟着你马奶奶她爹去了郭家,我们离开的时候也是个早晨,也有一丝薄雾,说起来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我嫁了两个人,他们的骨头都已经糟烂,我还在这世上挣扎求生,有时候想想很想哭。” 麟子没伤心,反而是郑道长哭了出来。 麟子搂着她的肩膀,看着熟悉的景象从眼前倒退,想到祖祖一把年纪了要跟着自己颠簸,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是爱着这里的。就说:“祖祖,我们不走了,不就是一点身外之物吗?他们拿走就拿走了,直到拿完了没有了,他们就不会拿了。” 郑道长擦了擦眼泪,恨自己眼窝浅藏不住泪水,就说:“少孩子,你以为你给了就能完事儿了吗?这些老爷们不敲骨吸髓不把你吃干抹净是不会罢手的!” 麟子说:“咱们不去杭州了,咱们去宿州。” 郑道长是宿州人,洪武七年,宿州划分给了凤阳府。换句话说,那边是淮西勋贵的大本营。 麟子说:“祖祖,回去看看吧,给郑家的老祖宗烧纸磕头,也不枉你们至亲一场,回头咱们再去杭州。我年轻您年老,我说句不吉利的话,我还有很多时间,您的不多了,咱们的缘分不足二十年,前几年您养着我,后几年我养着您,您只管听我的,好不好?” 郑道长点头:“好,听你的,也让我看看你的成色,要是这一趟你甩不掉锦衣卫,日后也别说什么四海为家的话了。” 麟子搂着她:“好,让您看看我本事。” 车子进了麒麟门,麟子扶着郑道长雇用了车到夫子庙。 夫子庙附近有个集市,路上人多,如果真的有人跟踪,方便甩掉。 到了夫子庙集市,雇用了马车去观音门,到了观音门码头,张剃头安排的船只等着,接到了这一老一小后船离开码头,沿着长江东去。 麟子在船舱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城墙,此时太阳出来了,阳光驱散了薄雾,难得的大晴天。 麟子问郑道长:“真的离开了吗?我觉得好顺利啊!” 郑道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她对麟子说:“都已经出来了,随机应变吧。” “嗯。” 这时候划船的渔家送了一盆鱼汤进来,又送来了两张烧饼,这是麟子他们的早饭。 麟子和郑道长吃了饭,郑道长昨日没睡,这会撑不住在船舱里睡着了。 船头船尾的人都没说话,小船安静地向前行驶。 麟子趴在船舱的窗口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回头看了看郑道长。 离开是如此的顺利,行为又是如此的疯狂。 这种奔波的生活并不适合老年人,如果说祖祖还能活十年,或者这次奔波能让她折寿三年。 麟子想好了,先去宿州,从宿州回来后去杭州定居。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西湖边上买一处小房子,陪着祖祖在西湖养老。 当麟子他们的船行驶在大江上,太阳已经高升,阳光穿透了薄雾,三伏天的温度迅速上升。 郑道长和大姑娘出去小半天了还没回来,作为管家张剃头安排人去寻找一老一小回来吃饭。 然而这里的仆人很多都不敢去,麟子要赶走山庄的仆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昨日回来的时候麟子也放出话说把青莲观这里的人也赶走,今日早上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所以很多人不想触霉头。 最后还是钱嫂子和赵嫂子出门找人。 小河很长,但是麟子他们一个年纪太大,有个年纪太小,不可能走太远。周围也就是三百亩地,就是围着走一圈也该回来了。 如今人找不到了。 这下整个宅子里的人冲出来寻找郑家的两口人,甚至惊动了锦衣卫,童烈带着人把苇塘村烦了一遍后又找到了麒麟镇,在城门口那里从守门将那边听说郑道长和麟子进城了。 守门将笑着说:“别人我不认识,郑道长和那个胖姑娘我是认识的,那姑娘是个狠人,去年进出城门还对着城墙上的挂件数来数去,这么皮实的孩子可没几个。” 童烈和张剃头赶紧找到贡院街,贡院街的房子里没人。 这条街上除了挨着贡院的院子租给了一些学子之外,大部分府邸没人。就是找人问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张剃头打算去乌衣巷找找,大家去了乌衣巷,发现这里也没有郑道长和麟子的踪迹。 她们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小,都是走不远的人,这大半天去哪儿了? 童烈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不会是暗处潜伏的香军出现了吧? 童烈赶紧去狮子山庄找毛骧。 毛骧听了整个人跳了起来,就好像是屁股着火了一样。 “你确定人丢了?” “这都半天了真的找不到了。” 毛骧想了想,问道:“那个姓张的是什么反应?” “很着急,他到处找郑大姑娘,没进城前他就怕拐子打伤了郑道长抢走了大姑娘。”当时这想法童烈也有些赞成,毕竟郑大姑娘养得挺好,圆圆胖胖的,这样的孩子真招人稀罕。 可是守门将笃定郑道长进城了,同行的还有麟子,张剃头就不说这话了,也不着急了。 毛骧对张剃头有怀疑,但是现在找到郑道长和麟子是头等大事,他立即说:“你去各处城门询问有没有见过郑家人,咱们要先确定这两个人还在不在城里。我进宫一趟,这件事要尽快禀告给皇上。” 毛骧调动所有锦衣卫在城内寻找,同时赶紧进宫。 朱元璋得到消息后皱眉:“不见了?” “是,据说是早上出去散步,一出门就不见了。” 朱元璋想骂他们废物,但是想到这次行动的不是香军就是水匪,心里叹息一声。 “先确定是谁把人偷偷运走的,”朱元璋的话没说完,外面太监进来通传,锦衣卫副指挥使之一的秦恪求见。 秦老实低头走进大殿,跪在毛骧身侧,禀告说:“启禀皇上,观音门守将说郑道长和郑大姑娘出城去了码头。” 朱元璋说:“还愣着干什么?追?他们一老一小落到了香军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快去把人救回来。” 毛骧和秦老师立即站起来要退出去,朱元璋说:“瞒着,这事儿先瞒着,不能让皇后知道。” 毛骧和秦老实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朱放下手中的毛笔在书房里走了几圈,他现在弄不清楚这是郑道长自己逃了还是被香军挟持走了。 之所以没有往水匪那边想是因为如今西南送来的金银和进口货物支撑着朝廷的国库,而且那边也有大量锦衣卫眼线,没有任何翻脸的征兆。 不受他控制的一直是香军,郑道长手里有香军的残部,很难说郑道长的离开是主动还是被动。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离开都是要带着麟子的。因此朱元璋没对麟子有太多关注,而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搜查香军上。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郑道长醒来,麟子赶紧去把她扶起来。 郑道长显得很疲惫,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 郑道长歪着身子从窗口看了看太阳,就说:“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很顺利。” 郑道长摇头:“你这孩子没混过江湖,不知道轻重,今日会顺利,今日往后这几个月绝对不会顺利,到时候锦衣卫倾巢而出,有一丝不小心就要出事儿。” 麟子看向应天府方向,这时候船距离应天府很远很远了,看是看不到的。 麟子说:“祖祖,我记住了。” ———————— 最近家里事多,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也是个壮劳力了,所以白天要干活。我尽量维持日九,如果太累,也只能日六。 爱你们! 明天见! 第174章 在途:…… “张兄弟,你好恨的心啊!道长一把年纪你还把他们弄走,这是嫌弃她活得久是吗?” 因为郑家人离开,张剃头这个大管家又不是锦衣卫的人,自然是被拘押了起来。 秦老实奉命来审问张剃头。 张剃头听见这句话怒不可遏,直接张嘴骂:“你少在这里捏造罪名,诬赖好人!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是个贰臣,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兄弟,两眼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点地方,给点肉骨头就摇尾乞怜!” 张剃头说完,旁边一个锦衣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张剃头的半张脸肿了起来。也没有在骂骂咧咧,而是疼得抽气。 秦老实叹口气:“你看看,你都不会好好说话,现在你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是要把人找回来。你这么骂骂咧咧岂不是延误了找他们的时间?” “是你他娘的诬赖我,我还不能骂几句?” “好了好了,咱们这么久的兄弟了,不要为这一点小事生气。”秦老实坐在张剃头身边,对五花大绑的张剃头说:“咱们毕竟出身有瑕疵,上面怀疑也正常,审问了几句而已,你怎么跟个炮仗一样。”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算了,不说了。这么说来,他老人家和大姑娘不是你送走的?” “不是!我送哪儿去?大当家如今跟朝廷蜜里调油一样,我就是送到大当家那里,最后也要把人送回来。” “别生气了,要是你有证据证明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回头兄弟我给你摆酒赔罪。”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秦老实说:“他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你也不想让她们俩在路上出事吧,你知道什么?尽快说,早点找到早点儿确认安全。而且你可是他们的心腹,昨日大姑娘那么生气,不让别人驾车,怎么让你驾车了?你不交代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张剃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了。 说道:“先跟你说,我真不知道他们今日不见了,这事儿跟我跟大当家他们没关系。今日他们不见了,我找人的时候倒是把他们这几日的行为思索了一番。前几日倒是没什么,这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她们在后面车厢里说话,我倒是听了一两句。” 秦老实来兴趣了:“她们说的什么?” “是大姑娘说昨日那些人来家里面像土匪一样,还说那些人本就身居高位,若是一般普通百姓还能找个地方说理去,他们来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又说这是欺负人,他明明很生气,昨日那些人却还火上浇油,又把她生气当作玩闹。” 秦老实皱眉,接着问:“老人家说什么了吗?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道天地君亲师,老人家该是教训她几句才对。” 张剃头摇头:“你说错了,老人家说她平生最怕的事情就是他死了之后有人要吃大姑娘的绝户。” 秦老实问:“后来呢,后来又说什么了?” “后来没说了,或许是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总之这一路上也就是这几句话。前半节是大姑娘抱怨,后半节非常安静。” 秦老实说:“我知道了,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看你没了下场。”说完急匆匆地要离开。 张剃头看他走出去并没有说话。 秦老实走出去几步,又赶快回到屋子内向张剃头说:“张兄弟你放心,你们家的人我会照看,不必担心。” 张剃头在心里面冷哼了一声,嘴上说:“多谢你了,这个人请我记下,回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秦老实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在秦老实审问张剃头的时候,毛骧来到了宋家的小医馆。 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说宋大夫的侯爵身份,而是宋大夫在太子一家跟前很有面子,他不仅救过太子妃,还救过太孙,因此毛骧亲自来问,并没有上门抓人。 虽然没有抓人,但是仅因为绝对宋家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单独盘问。 宋大夫虽然只是一个大夫,但是他也混过水匪,知道有些话该怎么说。 宋大夫一问三不知来回说车轱辘话,毛骧作为审案高手自然知道对方在敷衍。然而还不能对他动刑,更不能大声恐吓。 就在毛骧和宋大夫来回兜圈子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在毛骧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毛骧听了看了宋大夫一眼,点了点头,让这个人出去。 “宋大夫不用瞒了,他们是不是去杭州了?” 宋大夫瞳孔一缩,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想来不是自己家的人,八成是那几个徒弟。 宋大夫狡辩说:“去杭州这事做不得准,我要是说了你们直奔杭州没找到人怎么办?岂不是回头怪在我身上说我故意误导你们。” “宋侯爷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误导本官自己能判断,但是您不说,那就是您藐视朝廷了。” 都到这份上了,这大帽子是目前宋家人戴不起来的。宋大夫含糊着说:“前些日子听郑道长说想给大姑娘找一个拳脚师傅,想让她学习拳脚强身健体,这件事她前几天就来我这里说了。他们既然要走,哪里会真的去杭州,想来这是提前布局故做疑阵。我断定他们不会去的?” 毛骧心说这人要不说最后一句话他也信了,可偏偏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分明就是心虚。心虚在掩饰什么? 他冷笑说:“宋侯爷,您是个高明的大夫,也该知道这爵位是从哪里来的。恩出于上,您只管报答皇上就行,闲暇的时候治治病救救人,刷个好名声,别的事儿就别再参与了,要不然把全家老小的人头送进去,多不划算呀。” 宋大夫咬的后槽牙说了几句是。 毛骧站起来走了。 这时候锦衣卫排查全城和码头,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了时间和路线来汇报给了毛骧。 这一老一小先是从小桥边儿坐上了一辆车,这辆车偶尔会跑苇塘村,路线虽然不固定却也有迹可循。锦衣卫抓到了车夫,车夫连自己偷乘客行李的事儿都交代了,说是不认识郑道长和麟子。 他虽然是香军一员是真不认识郑道长,甚至只是听安排多跑几个地方,他在接人送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这人被关押了几天,暴打了一顿,随后由家属拿钱放了出去。 第二个车夫人家就是在城里面做车马生意的,当天夫子庙那里有集市,去那里等活的车夫多,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这一老一小做了这桩生意罢了。 这两个车夫在锦衣卫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也都是操持着车马买卖的人,现在的问题是没法查到那艘船的来历。听码头上的人说,那船上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架着一艘小船来这里做生意,而且是生面孔,不知道观音门码头的规矩,没拜过码头。 也就是说那一对夫妻的来历是码头力夫和地头蛇以及管理码头的衙役都不清楚的。 现在可以推断那一对夫妻出现在码头就是为了接人。 这一位能够在应天府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通过对这一对夫妻口音的辨别和船体新旧的询问划定范围,判断这对夫妻大约是应天府辖下几个县的人。 随后锦衣卫寻找这对夫妻。 锦衣卫并没有判断错,因为郑道长是见到回到山庄见到麟子之后做决定要走,这个时候一老一小就信赖张剃头,张剃头还要把他们送回去再联络人安排船只,因此这一对夫妻是半夜接到了命令,天不亮就来到了码头。 事实上一切安排确实都很仓促,除了仓促安排船只之外最难的事情就是张剃头奉郑道长的命令和城西那边的香军残部接触。 这也是张剃头第一次和这种人接触,发现这些人与其说是残部,不如说已经回归于百姓。不是那种化整为零归于百姓隐藏在民间,而是孤立无援,找不到联络,只能做百姓。 到了夜晚,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奔赴应天府辖下的各个村庄。每个村进入一个人核查全村的人口,务必找到那对驾船的夫妻。 那对夫妻早早地回来了。 对外的解释是去给娘家干活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干菜腊肉。此时他们随着村民来到了村里的街上。村长和里长粮长这些人拿着册子对着街上的百姓指指点点,告诉锦衣卫所有人都在这里,村子里没有人不在家。 这一位十分谨慎,拿着册子对所有人点名,点完名之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确定这个村子没少什么人之后立即返回应天府 后半夜明月高照,一艘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如今虽然是三伏天,可是秋天已经不远了,在水上漂着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麟子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相很不好,把脚翘起来搭在船舱的窗口。郑道长把麟子的脚扒拉下来用毯子盖好。她看了看外面,月光倒映在水面。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郑道长心里面有几分不平静。 她不知道这样仓促的决定是对是错。 这时候一个用手帕包着头的女人端着灯进来:“道长,有热汤喝点吗?刚煮的。” “多谢,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不过是来接一趟人,您客气了。咱们水上人家吃住都在水上,居无定所随水漂泊,就算是今日不接您,我也要找个地方休息。” 鱼汤端进来,还带着腥味,这张水上漂泊的人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调料,能煮熟吃就可以了。 郑道长吃不下,用调羹搅了搅鱼汤,看了看麟子。 头上包着手帕的女人问:“你想把这小姑娘叫起来吃点?” 郑道长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家的孩子睡眠好,睡着之后天上打雷都不会醒,我也轻易叫不醒。他白日吃那么多没动弹,晚上不要让他吃了,就怕积食。” “说得也是,您这是不高兴?” “有几分后悔,不知道该不该带他出来。” “决定带他出来的那一刻不后悔就不该后悔。我当初从我婆家离开的时候发誓离开之后永不后悔,可是安定下来后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心里免不了空空的,心里其实有些动摇,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再想了。你这种心情我理解,走就有走的理由,您在当时衡量过,既然如此,就不要多想了,往前看吧。” 郑道长问:“李娘子为什么要从家里出来?” “唉,命苦,早先天下兵荒马乱的时候,狗男人家穷娶不上媳妇儿,哄着我嫁给了他,为了嫁他,我跟娘家都闹翻了。后来天下安定,我们生了一儿一女,他会点儿手艺,挣点儿小钱儿就嫌弃我长得丑。我婆婆就对着我朝打夕骂,又把我的一双儿女拢到她身边,不许跟我来往,没过多久那狗男人带了女人回来,都劝我看在孩子身上忍一忍,毕竟我连娘家都没有,没人出头,只要等到我儿子长大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当时也这么想,结果我那一双孩子在他们奶奶的挑唆下对着我恶语相加,我心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容身之地,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留在这里,所以后来就出来了。” “唉,你也命苦。” “也不能这么说,苦不苦的自己知道,我并不觉得我日子过得苦。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我老了,吃不动走不动了,就在身上绑块石头直接沉江,也不用人来给我吹吹打打。咱们水上人家吃在水上,住在水上,最后葬在水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郑道长站起来:“你倒是与众不同,我看你谈吐像是认字的。” “是认得几个字,早先我是不认字的,我出来之后一个单身女人无处可去,不少人想欺负我,后来我去江边给人搬货,那些男人嘴里不干净,还经常对我动手动脚,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又有一口好牙,他们骂不过我,打架的时候我手脚和牙齿并用,十分凶悍,后来就有人介绍我入水寨,教会我打算盘,我跟着一群账房们待的时间长了,也跟着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认得了几个字。” 郑道长对这位李娘子的印象很好。 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假如自己不在了,将来有李娘子陪着麟子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要多看。 不急,还有大把时间来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 晚上见 第175章 路闻 在郑道长和李娘子说话的时候,荣国内贾代善从马车里下来进入了梨香院。 史夫人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贾代善小声说:“出事了?” 史夫人摆了摆手,让屋子里面的人出去,坐下的时候瞬间带了几分惊惧:“出什么事儿了?” 不怪她害怕,毕竟老朱那人杀人不眨眼,像是荣国府这样的人家,白日里还是贵人,晚上真有可能会成为阶下囚。 贾代善叹口气坐下,说道:“那丫头出事儿了?” “哪个?”史夫人说完想起了麟子,问道:“怎么了?她一个小孩子,听说是宫里内定她是太孙妃能出什么事儿?难道是太孙妃这个位置变成煮熟的鸭子飞了?” “唉”贾代善叹气,说道:“这孩子被郑道长误了,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就应该劝劝老太太,送到哪里都行,怎么送给了郑道长!” 史夫人说:“老太太当时想得也不错,郑道长身份特殊,孩子在她那里自然是没人欺负,加上她们关系好,更好托付。” 话是这么说,当初张老太君并不是把孩子送给郑道长,而是说先请郑道长帮忙照顾一段时间,一两年之内必是要接回去的。但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哪怕是知道实情也当不知道,这个时候再提起来就没意思了,毕竟这一对公母是反对接孩子回来的主力。 史夫人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话只说一半,吞吞吐吐让我担心。” 贾代善再次叹气:“郑道长叛逃了!” “叛逃?”这词儿特别严重,史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很荒谬。“这话怎么说?那老人家一把年纪,前几天各家摆酒吃席我还见她了,说真的,她那身子骨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现在的精神头远比不上去年。就这身子骨怎么叛逃?”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贾代善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给史夫人介绍了一下:“这位老太太以前是郭大帅的偏房,听说不管事,但是那时候很多反王和郭家来往,都认识她。郭家后来不是支离破碎了吗?郭家有一部分部将不愿意降皇上,逃走了,皇上对这群人一直很忌惮,就怕那群人再回头找郑道长这个老太太。” 史夫人就觉得这担心好没意思,一个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家,纵然有雄心壮志,这个时候能做什么?岁月不饶人,年龄也不饶人,她自己能保证不糊涂就行了,哪里还能操闲心! 纵然心里这么想,还是问了一句:“所以现在那群人把老太太给接走了?” 贾代善再次叹了口气:“你别用这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一个老太太自然不用担心,纵然是有千般手段,最后天还是要收她。关键是郑道长把麟子这孩子带走了,我就担心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反贼。” “反贼!”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史夫人。 贾代善接着说:“对啊,前天我还见她呢,我瞧着咱老贾家和老张家的灵气,甚至以你们史家他们王家一起算上,都传在了麟子身上。这孩子将来必是个人物!” “是吗?”史夫人有些慌,她相信贾代善的判断。 贾代善很疲惫:“是啊,要是这孩子平平无奇,你说宫里会看上她吗?” 史夫人说:“也许是小儿女看顺眼了。” 贾代善笑了一声:“这话你说出来的,你自己信吗?” 史夫人带着惶恐,就说:“咱们怎么才能撇清关系。” 这问题贾代善想过,就说:“别急,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事儿我来办。这段时间你出门后别议论这件事,或者是尽量别出门。” 史夫人赶紧说:“老爷,你是知道我和孩子们的,我们都不是那爱出门的人,除了孩子们的婚事和各家夫人请客吃饭,我们都在家里待着呢。” 贾代善放心的就是这个,两个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也不添乱,能让他省很多心。 郑道长离开的消息不单单是荣国府知道了,京城中很多人家都知道了,大家噤若寒蝉,因为在郑道长失踪前,大家还在一起吃饭,这会真的怕被老朱惦记上,因此个个闭嘴,不打听不关注,仿佛不认识郑道长这个人。 天刚亮,锦衣卫就奔赴杭州。 天亮之后,麟子坐起来,张大嘴打了一个哈欠,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麟子赶紧左右看,就看到郑道长坐在床尾钓鱼,向后看了看,李娘子这个健壮的妇人迎着朝霞摇橹,麟子这才想起来昨日那对夫妻把她和祖祖送到了李娘子的船上,大家一起往宿州赶路。 麟子手脚并用爬到船尾。 郑道长转头看她:“醒了?我已经调了一尾鱼,等会儿喝鱼汤。” 麟子都喝了好几顿鱼汤了,她想吃面食。但是在船上干什么都凑合,因此也没表达出来,打了个哈欠说:“祖祖,您接着钓,让我先洗洗脸。”说完伸出一只手,从船边捞了点水在脸上抹了抹。 郑道长说:“你这像是小猫洗脸。” 麟子嘿嘿地笑了几声。 这时候到了江边的一处关隘,李娘子嘱咐他们:“你们尽量少说话,你们的口音与我不同,防着被他们发现。” 郑道长已经换下了道袍,穿着蓝不蓝黑不黑的旧衣服,打扮成了一个老妇,麟子则是个胖乎乎的小村姑。 李娘子拿着身份凭证去交钱过关,收钱的人看了一眼船里,询问:“干什么的?” 李娘子说:“船上是我婆婆和我女儿,我们这是走亲戚呢。” 钱被扔进箩筐里,小船被放行,排队过关。 刚出关,麟子说:“好顺利啊。” 李娘子说:“哪里是顺利?是咱们每年的分红把这些关上的鹰犬给喂饱了。” 说着一艘官船向着这边驶来,李娘子赶紧摇橹避开。 麟子远远地看着大船过来,虽然不觉得是巨物,但是和这水面上的小舢板们比起来,这真是庞然大物。 麟子说:“这是不是太舅爷派来的船?” 李娘子摇橹靠边,准备去岸上捡些树枝来做饭,就说:“你想错了,这是江西一带押送进京的反贼。” 麟子追问:“反贼?什么反贼?” 李娘子提着火炉上岸了,没搭理麟子,把炉子放在岸上一处平整的地方,又拿着刀提着鱼上岸上杀鱼去了。 麟子看她忙前忙后看向郑道长:“祖祖,这时候还有反贼?” 明朝都开国十几年了,天下早就太平了,怎么还会有反贼呢? 郑道长说:“什么时候都有反贼,自从见过到如今,大大小小起义造反有十几次了,每次都被大军及时扑灭,尽管如此,每年各地起义仍然是此起彼伏,按下葫芦起了瓢,没完没了。” “真的?” 郑道长说:“其中,有五分之四是白莲教掀起来的。祸首头目被抓后都是全家被处死。” “厉害。”能造老朱的反,虽然失败了,也是一群狠人啊! 郑道长问麟子:“你想过没有,单凭皇帝重开大宋天,让我汉人重掌江山,这该是大功劳一件,为什么还有人造反?” “为什么?” 郑道长说:“你自己看,这一路上,自己看得比人家跟你说的感受更深。” 在麟子和郑道长说书的时候,从长江往杭州去的一段水路上锦衣卫的官船气势汹汹地推开水波挤开小船冲进了水道。 临近秋季,山上的野果也可以吃了,志心站在高处看着官船路过,忍不住想起一卦。 这时候她的弟子提了一篮子野果站在她身后,提醒说:“师父,这些手段还是别用。”“对啊师父,咱们现在是隐居。” 志心就没算卦,她长长地叹口气,跟两个弟子说:“我让你们去收弟子,你们找到有灵气的孩子了吗?” 她身后两个弟子摇了摇头。 志心虽然背对着她们,还是叹口气:“难道我们巫女要断了传承了?” 志心有很多弟子,没一个是有天分的,甚至还不如马道婆,因为马道婆哪怕把本事用在了捞钱这种歪门邪道上,也是有几分天赋的,毕竟不是谁都能驱使小鬼。 而且门中的规矩是传弟子不传女儿,志心不仅没女儿,弟子中也没什么好资质。 她想起麟子来,麟子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这孩子的灵气多到溢出来。她早先看到的时候就想收为弟子,可惜郑道长看得太严了。 志心在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她身后两个弟子非常羞愧。 其中一个说:“师父,这附近几个村我们都看过了,要不然咱们去找人牙子那边挑挑?” 这也是个办法。 志心点头:“阿弥陀佛,虽然咱们门中很多人都是这么来的,但是我看不得那些人,看到他们就想起众生并不平等,我心里如刀割一样,要去你们去,我去不了。” “是,我们去看看,有合适的人带回来,您在家里坐着别走远了。” 志心应了一声下山去了,路过一个水沟,发现水沟里有两只和大枣差不多个头的乌龟。 志心看了笑了一下:“阿弥陀佛,这是缘分啊!”正想着该如何起卦,正好遇到了,把这两个乌龟带回去当龟壳用。 说完她直接把两只乌龟捡起来,两只乌龟吓得立即缩进壳子里。志心两手合拢留足了空间,摇晃了几下后松开手,小乌龟就掉在了草地上,其中一个四肢朝上,另外一个背壳朝上。 志心看了看龟壳,没看出什么来。 她摇摇头:“看来是算不出来。” 什么都没算出来,这就奇怪了! 这时候她余光一闪,看到一僧一道掠过眼前,似乎追刚才的官船去了。 志心装作看不到,把篮子的水果放在水沟里清洗。江南水乡,各处的水都很清澈干净,有人蹲在水边洗水果洗衣服都不会令人怀疑。 一僧一道急着赶路,也没留意路边的人,追着向杭州方向去了。 志心皱眉:这两个妖人怎么又来了? ———————— 明见 第176章 病卧:…… 要不要跟着走? 志心看着两道透明的人影越走越远,随机摇了摇头,几天之中数次见面足以证明大家有缘分,既然有缘分,相见日期不远,相信过不久还会见面。 锦衣卫直入杭州,很快就找到了魏家兄弟和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师父是一个以砍柴为生的老樵夫 无论锦衣卫怎么逼问怎么在周围怎么搜寻,所有的证据证明郑道长和麟子没来这里。 锦衣卫一方面在这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一方面派人回应天府报信。 一僧一道也来到了这里,这两位面色都很凝重。 他们两个在山庄外边蹲了几天人都没走,刚刚离开没多久,这一老一小就消失不见。一僧一道心里怀疑祝女发现了自己,却一直没有出现。在锦衣卫埋伏下来之后一僧一道也在商量,他们打算距离锦衣卫远点,距离远看的就多,到时候祝女和郑家两口人到了杭州更能从容应变,打的是螳螂捕蝉的主意。 而麟子他们已经来到了淮河流域。 江南真的是鱼米之乡,到处是水,到处是庄稼。田里还有不少劳作的人群,然而从船上向两岸看,都是低矮的房屋、破旧的柴门。这样的房子在麟子看来只能用窝棚来形容。 因为天气热,很多人家把床抬在外边,晚上就在外面休息。可是这种床只有一个床框,床板是用编织的麻绳结成的网来代替的。 大地上处处透露出一种贫困潦倒,而这样的贫困潦倒在横向比较的时候已经是当时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繁荣富强了。 江南还好,不知道北方是什么样子。因此趴在窗口向着外边看,纵然大家面黄肌瘦,但是都还眼里有光。到了清朝的时候,眼里的光都没有了。 麟子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麟子虽然因为夏天到处疯跑晒得有些黑,但是她胖乎乎的身材惹得所有人都会看几眼,这样的孩子,就是村里那些小地主们都养不出来。 足见郑道长养麟子是下了大力气的,麟子光凭着这身重量已经是大明很幸福的小孩子了。 船越向北,河道越浅,最终弃舟登岸,雇佣马车往宿州去。 一路上李娘子很健谈,讲了元朝末年黄河决堤,黄河水一路滚滚南下,冲入了淮河流域,宿州地界当时也是哀鸿遍野。 经过几天赶路,眼看着要到目的地了,一直身体超棒的麟子居然病倒了。 这出乎郑道长和李娘子预料,因为看上去身体虚弱的人是郑道长,麟子是最强壮的这个,没想到麟子反而是最先得病的。 郑道长顾不得赶路,和李娘子到处求医。 麟子被当地的大夫看了之后指出麟子得了“蛊”。 所谓的蛊和那种苗疆神秘的苗蛊不一样,是一种血吸虫病,也就是说,麟子乘坐船只这几天接触的疫水,染上了血吸虫病。 眼看着就要到家,然而麟子病了,郑道长立即决定在宿州城中住下为麟子治病。 麟子很难受,刚开始咳嗽胸痛,接着发烧、拉肚子、吐血痰。 郑道长看她这样子当即决定回应天府,她觉得只有应天府的宋大夫能救命。 然而麟子的病情来势汹汹,三五天从一个胖丫头瘦得下巴都尖了。麟子一度觉得自己八成要去见太奶奶张太君。 至于回去治病的事情,就是麟子愿意也不行了,她现在开始昏厥,已经离不开大夫,除非请宋大夫来,否则她可能因为救助不及时死在回去的路上。 这个时候的郑道长非常痛苦,她心里面极其自责,若不是他决定把麟子带出来,麟子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麟子在床上发烧到嘴边起皮,痛苦到梦里还在不断咳嗽,郑道长觉得自己作出的这个决定极其荒谬,居然为了怄气把孩子置于险境。 如果麟子真的好起来,郑道长会带他回应天府。哪怕在应天府日子过得憋屈,也好过死在这里。 郑道长年纪大了就守着麟子,幸亏有李娘子忙前忙后不断请医生找偏方,因为河流附近得这种传染病的人非常多,这里的医生相对而言经验丰富。麟子幸好有强壮的身体打底,所以大夫们看过之后跟郑道长说只要好好养着,多吃点肉食,会好起来的。 果然三四天后麟子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起来之后,麟子的痊愈速度也是非常慢的。他们就在这宿州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李娘子总能及时地拿到银子,三个人倒也不缺钱。也幸好李娘子非常泼辣,江湖经验足够老道,宿州的一些流氓地痞和骗子并不能从他们三个女人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麟子慢慢地痊愈,咳嗽也少了,吐痰的次数也少了,小脸上渐渐又有了些肉,郑道长看到他脸上又开始长肉,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宿州的天气已经转冷,早晚天气很凉,很多时候阴雨绵绵,看着窗外的雨幕,郑道长说:“要中秋节了。” 麟子躺在床上撒娇:“想吃月饼。” 郑道长收回目光笑着说:“想吃就买。” 说完之后,郑道长叹了一口气:“咱们要是不出来,按照计划今年是要在山庄里面过中秋节,在山上赏月。你如今算是好一点了,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儿,要不然咱们回去吧?” 麟子睁大了眼睛,自从瘦了之后,她的眼睛就显得特别大,睁大眼睛更显得他整个人的表情很吃惊。 “您怎么提这件事儿?是这几天发生事了吗?还是说借一位追过来了?” “都不是,”郑道长摇了摇头:“我想着你受了这么多苦,这外边比不得应天府,怎么说咱们在应天府要有一份好大的家业,你还有着百万身家,在应天府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多好。要是不出来,你也不至于病了,你真的差一点就没了,我现在心里面想想都十分后悔……” 麟子急切地说:“我不后悔,这一路走过来我看到了很多。祖祖,说实话这一路上纵然是富庶之地,在我眼里也是穷山恶水,这些百姓也都是刁民。这些人看到老弱病残总想欺负,蛮不讲理,买卖大斗进小斗出,更别说在秤上动手脚,听到外地的口音总想坑蒙拐骗……而且咱们在外边赶路也很辛苦,经常风餐露宿,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到应天府去。哪怕咱们去北平,哪怕咱们重新挣钱,在别的地方安家立业,有很多种办法重新安定下来,不是只有回应天府一条路。” 麟子很怕郑道长带他回去,急不可耐地说:“如果您想在宿州安家,我来想办法,过年之前咱们肯定在这里有宅院有奴仆,咱们能像应天府那样在这里平平静静地生活。” 郑道长伸手摸了摸麟子的脸蛋:“长本事了,”他说完长叹一口气:“你要是觉得不回去挺好的,那咱们就不回去。其实我也不想回去,但是宿州也不是一个安家的好地方,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你这一段时间要做的事儿就是养病,先把自己养好了,重新白白胖胖的才是你要做的大事。” 麟子说:“养病虽然是大事,但是眼下的大事是咱们要过中秋节,哪怕漂泊在外,该过的节还是要过的。” “过节”,郑道长看向外边的雨幕:“我说是预料得不错,有人瞒着你马奶奶,咱们离开应天府的消息,只是到了中秋这消息瞒不住了。” 事实也正如郑道长预料的这般,一开始宫里上上下下都对郑道长和麟子离开的事情三缄其口,马皇后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老一小居然能离开应天府。 快到中秋节了,按照往年惯例,马皇后是要走亲戚的,宫里做了月饼送到他跟前品尝,马皇后吃了一个鲜肉月饼,便觉得。这东西麟子爱吃,吩咐宫女说:“让御膳房那边多做一些,回头我拿去给麟子,那丫头就爱吃肉。” 宫女应了一声,悄悄地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朱元璋大笑着从外边进来,进来后就问:“尝月饼呢?” 马皇后点头:“是呀,先尝一尝。但是这尝一遍下来之后人也饱了,我这边不做饭了,你想吃回前面让他们给你做吧。” “咱也吃月饼,月饼才是好东西呀,加了油和糖,这些东西吃着比饭美味多了。” 朱元璋坐下来吃了几块月饼,但是他给马皇后的感觉总有几分违和感。 “重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朱元璋一张脸很纠结:“是有些事儿瞒着你,妹子,你听了可别生气。” “不会是雄英在外边出事了吧”?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 马皇后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大孙子出事了,别的事情都能接受。 “说吧。” “咱姨妈和麟子离开应天府了。” “什么?”马皇后立即站了起来,眉头紧蹙着问:“你又做什么了?是不是你把他老人家气走的?” “没有没有,”朱元璋赶紧否认,拉着马皇后坐下:“不是咱,咱以前和老太太是吵过架,但是吵归吵,老太太也没有气性大到拉着孩子就走呀,再说他走总要跟咱说一声呀!他是被那一群余孽给挟持了!” “什么?”马皇后皱眉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对不对,他老人家是不会跟那些人走的。” “就是跟那一群人走的,”朱元璋很笃定地说:“下面那群人说早上他们两个出去散步,就去了河岸上,麟子出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梳,脸都没洗,也就是刚起床。要出门必然是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老太太那人你是知道的,向来是爱干净,不可能拉着孩子这么邋遢着出门了。” 这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马皇后慌了起来:“我姨妈现在在哪儿呢?”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还没找到。” 马皇后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天旋地转,一下子倒了下去。 ———————— 晚上见 第177章 追踪 宋大夫被紧急带到宫里,八月的江南阴雨绵绵,宋大夫进宫的时候外面还下着小雨,他的袍子湿了半截。 急匆匆地进宫,得到允许后跟着太监小跑到了坤宁宫,马皇后就在床上躺着。 朱元璋和朱标在马皇后的床边,看到宋大夫进来,朱元璋立即说:“免礼,快来看看皇后。” 宋大夫跪了一半站起来到了床边,两边的帘子被放下,马皇后的手上搭着一块手帕,宫女送来凳子,宋大夫告罪坐下后开始诊脉。 朱元璋急得来回转悠,宋大夫闭着眼静静诊脉。 等宋大夫收回手后朱元璋急忙问:“怎么样了?” 宋大夫说:“就是急怒攻心,没什么大碍。” 朱元璋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朱标问:“宋先生,需要开药方吗?” 宋大夫说:“若是不放心,喝上一副药也行。” 朱标带着宋大夫出去开药方,两人出来,朱标带着宋大夫去东宫前面的文华殿。太监拿着伞站在了他们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文华殿去。 坤宁宫里,宫女扶着马皇后的手把人扶起来,朱元璋嫌弃宫女笨手笨脚,赶紧拿了一个靠枕来给马皇后垫在背后。 马皇后说:“重八,姨妈走几日了?你派人去找了吗?” “咱肯定派人去找啊!” “找到了吗?” “毛骧这没用的东西,找遍了应天府都没找到,说是有可能去了杭州,也没找到,如今在整个江南布局,妹子,放心,很快就能找到了。” 马皇后听了,想了想说:“眼看着天冷了,姨妈年纪大,麟子还是个孩子,今年都不满五岁,她们又是被胁迫离开的,这怎么得了,再拖下去我只怕出事儿。这样吧,让我调度锦衣卫,我亲自布置,我要找到姨妈。” “妹子,你这身体?” “放心吧,没事。” 朱元璋觉得让她有活儿总比在宫里坐着强,立即点头说:“行,咱等会让毛骧来见你。你好好地养着,等你好了,姨妈他们也就回来了。” 马皇后叹口气,郑道长年纪大了,她真的担心郑道长。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中秋节当天,李娘子撑着油纸伞带着郑道长和麟子去了郑家的墓地。 以前郑家是当地的一个地主,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豪绅,家里的田地很多,但是祖坟就在田地里。后来马皇后做了皇后,无论是郑家还是马家因为依靠着和马皇后的血缘关系可以随时进京,仗着自己是外戚,对周围土地都兼并过了一轮,专门把祖坟周围建造了围墙,有了郑氏墓园。 虽然墓园的围墙修得气派,然而外面的土路在雨天还是泥水路。郑道长原本不想今日来,但是八月十五是个特殊的日子,民间都说这是团圆节。其次麟子的身体好了些,最后是因为不想和郑家的人见面。种种考虑之下,才决定冒雨来祭拜。 李娘子边走边说:“到了这边,我们的兄弟就少了,好在有人能打听出来,说这里由一家奴仆看守,这种雨天,大概是躲雨去了。” 走到墓园门口,果然没在门口看到什么人,墓园的大门半掩着,进去后就看到一面影壁,写着“慎终追远”。 地上都是砖头铺成的路,三个女人都是两脚泥,李娘子找水坑涮了涮鞋子上的泥,跟麟子和郑道长说:“我不是郑家人,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麟子和郑道长打着伞互相搀扶着去了墓地。 墓园里面有简单的修缮,重新换了碑,郑道长在雨中找到了父母的墓碑,看到父亲的名字忍不住大哭起来,麟子撑着伞站在她身边,郑道长大哭着跪在墓碑前磕头,整个人拜倒在泥水里大哭不止。 麟子用伞盖着她,忍不住无声叹气。 哭了一会儿,郑道长抬起头,从防水的油布里抽出黄纸,已经火折子点燃,一边烧纸一边说:“爹娘,我来看看你们,几十年前我没想到跟着姐夫走了就是永别,兵荒马乱的年月,不通音信,再听说你们的时候咱们已经人鬼殊途。 人命比草贱,盛世如此,乱世亦如此,咱们前世有缘分这世做至亲,可恨我没在你们二老跟前尽孝过,抱恨终生。 好在我晚年过得不差,你们尽可放心,我今儿带了晚辈来拜见你们,你们真的在地下有灵,保佑郑麟子一辈子平平安安。 来,麟子,给祖宗磕头。” 麟子把伞递给了郑道长,跪在她身边,在泥水中恭敬地磕头。 麟子大病初愈,郑道长让麟子起来站在自己身后不存水的地方,接着烧纸,絮絮叨叨的自己这些年的经过,对于那些不好的过往一个字都没说。纸烧完了,郑道长带着麟子去给她的兄嫂们烧纸,飞快地烧了纸,郑道长又回到了父母的墓碑前,把地上的树叶枯枝收拾了放在一边,又磕了一次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园。 此一去,是真的永别,郑道长日后不会再回到这里,也没机会来祭祀父母。 郑道长撑着雨伞拉着麟子的手出了墓园,李娘子接着她们,走了一段泥水路后找到了等着的驴车。 雨越来越大,不远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李娘子说:“这里住不得了,要还地方。” 郑道长说:“房子不用退,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马上走。” 驴车送他们到了官道,有马车等着他们,李娘子扶着两个人上了车,麟子脸色潮红,郑道长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麟子发热了。 李娘子问:“怎么办?” 郑道长说:“去凤阳,沿途找大夫。” 中午刚吃过饭,郑家的守墓人去巡视墓园,发现几处墓碑前有烧过的黑灰,周围还有收拾过的痕迹。 守墓人不敢隐瞒这件事,立即向上报,却说是有人翻墙进来烧了纸。 郑家人很生气,下雨天谁会翻墙来烧纸?没听说还有人给祖宗烧纸烧到别家去的,这分明是郑家的宗亲来烧纸,看门的趁着雨天偷懒没发现。 郑家的老爷就说:“看在今儿过节的份上就不打你了,再有下次,定要打得你皮开肉绽!” 至于是谁去烧纸祭祀,郑家的人也不关心,反正不是盗墓的,就是盗墓也偷不到什么东西。 过了两日天气放晴,郑老爷的儿子郑公子从应天府回来了。过年过节是他们给皇家送礼的日子,但是他们不说这是送礼,说这是走亲戚,天下人那么多,想和宫里走亲戚的人多着呢,也就是郑家和马家有这份殊荣,因此每个节日都是提前几日进应天府,在过节前就把礼物送进宫。 郑公子回来后跟郑老爷说了件事:“咱家的老姑太太就是在应天府外面隐居修道的那位,失踪了,听说是被胁迫着出了应天府,如今把皇后娘娘给急坏了!” 郑老爷听了立即想起八月十五有人祭祀祖父母。回想了一下哪些墓碑前有灰烬,再想了一下郑道长的身份,郑老爷大叫一声:“她回来了!” 郑公子问:“谁啊?” “修道的那位,就是我姑妈。十五那日下着雨,早上咱家的人祭祀完就回来了,下午守墓的人说你太爷太奶和你爷爷二爷他们墓碑前有灰,有人来祭祀过。除了她,谁会只祭这几个人,少不得每个墓碑前都磕头烧纸。” 赵公子立即说:“这事儿要赶紧报给应天府。” 郑老爷也知道这是巴结宫里的机会,嘱咐儿子:“你快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马皇后的耳朵里,马皇后催促毛骧亲自带人去一趟宿州。 毛骧带着一对锦衣卫的精锐风尘仆仆赶到宿州后没来得及休息,立即在整个宿州开始排查。 因为有当地官府和本地乡绅的帮忙,还真让他们查出了些事实。 一个老妇带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孩子住店,根据掌柜的说法,三个人口音不同,那中年妇人就是个外人,和那老妇并不默契也不亲密,且这个中年妇人白日里出去,只有晚上才回来。 毛骧心里想着这女人八成就是香军的余部,毕竟香军里面女人多。随后就问掌柜这女人都出去干嘛了? 掌柜地回答:“寻医找药去了,还经常带回一些贵重的吃食。” 毛骧追问:“给谁寻医?” “是那个女孩,女孩得了蛊病,本来是个胖嘟嘟的孩子,病了差不多十来天,瘦得尖下巴都出来了,瘦了之后两只眼珠子贼大,那姑娘看什么都是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看就不好糊弄。走的是草民瞧着都没缓过来呢,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毛骧听了皱眉,让人去找给麟子治病的医生,对着这掌柜的盘问:“那女孩叫什么?别说你不知道,住在你们客栈十来天,偶尔听到一两句也该知道了。” “叫琳琳还是麟子,因为口音没弄懂。” 毛骧确定那老妇人就是郑道长。 听掌柜的说法,就三个人,那个陌生的女人白日还不在,甚至郑道长还能去祭祀父母,无论怎么看郑道长都不像是被胁迫的。 毛骧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她自己走的? 随后对诊治过麟子的医生盘问之后毛骧确定了自己的推断。因为郑道长数次找人询问能否带着病人去应天府。几个大夫的回答都是轻易不要挪动,所以才在这里住了十来天。 毛骧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郑道长不会要造反吧? 她都一把年纪了,在家教养孩子享受余生不好吗? 这真是把反贼的事业进行到死啊! 毛骧不知道这奏本该怎么写,对着摊开的纸笔叹气了好几次,数次想提笔,但是想到自己不会春秋笔法那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毛骧恨不得仰天问一问:郑道长她在哪儿? 郑道长在凤阳,作为中都凤阳,这里处处都显得矛盾,就是那种既大方又穷酸的矛盾。 等到麟子真的在这里过了几天日子后,发现了这别扭的矛盾是怎么形成的。 大方的是权贵,穷酸的是百姓,巍峨的是宫城,破败的是民居。这个地方不该有这么多人,但是达到都城的标准必然要有庞大的人口,所以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这么庞大的人口,此时的凤阳是个需要救济的城市。 街头巷尾的百姓吃不上饭是常态。 在这住了几日,麟子小心翼翼地探查起凤阳来,她的活动范围是围绕着客栈展开的,然而很快一件大事发生了,让麟子感受到了这个时局的颠簸。 凤阳有人造反了! ———————— 明见 第178章 闲谈:…… 过了八月十五,玉米已经成熟。 整个玉米秆子已经枯黄,叶子已经枯萎,稍微一碰就变成了碎片。 朱元璋带着大臣们排开仪仗到了山庄,随后一系列仪式之后,朱元璋就看着这一群大臣们抡开镢头开始干活。 本来就没有多大一片地方,这些大臣们分工明细,有的剥玉米,有的砍玉米秆,一上午的时间把活干完之后,把大秤扛了过来,开始称量重量。 剥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子就放在地头,有红的,有黑的,有白的,也有黄色的。朱元璋把一个白色的玉米棒子捡起来看了看,抠下来一些玉米粒扔到了嘴里嚼了嚼,味道甘甜,是能吃的东西。 就有大臣拍马屁:“听说这种物件能赶得上五谷,昔日神农氏分五谷已经成了圣人,如今在皇上之下出现如此良种,足以证明皇上乃是仁慈之君,乃是天定的圣人。” 有人这么说,其他人就跟着一起吹捧,田间地头全是山呼万岁的声音。 朱元璋也没有被这些糖衣炮弹给吹捧舒服,而是皱着眉头:“有这功夫拍咱的马屁,还不如赶快确定怎么称,一点小事,你们吵吵这么长时间了,吵够了没有?” 朱元璋这么生气就是两拨人在确定亩产数量的时候发生了矛盾。 一伙人觉得称玉米棒子就行,称出来稍微一算就知道亩产数量。 另一伙人觉得玉米芯儿不能吃不能喝又不是粮食,何必要算上,要称的话就称玉米粒。 最终大部分人支持称玉米粒,理由就是收大豆的时候没有收豆荚的道理,同理可证,收玉米的时候也没有吃玉米芯的道理。 于是一群人又开始分堆剥玉米,这一群没干过活的大老爷们扒了半天玉米粒才算是收拾干净。最后上秤称了一下,玉米的产量是小麦的两倍左右,这一下各种颂圣的声音络绎不绝。 整个朝廷的大臣都在狂欢不止,有些文采好的,当场赋诗一首,有些策略写得好的表示此时能倚马千言。 所有的功劳都归于老朱,而真正种田的麟子此时被所有人遗忘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已经商量好了,该如何推广如何劝农,开始畅想丰收之后军粮翻一番的美好景象。 这时就有人说:“‘番麦’这个词儿不好听,还请皇上赐予此等祥瑞一个佳名。” 其他人纷纷称是,这是咱们的祥瑞,怎么能叫番麦呢?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很好,想了想想起刚才拎起了一个白色的棒子,粒粒洁白如玉,不如叫玉米吧。 朱元璋这时候是真的心怀天下:“有了这玉米,希望咱天下的百姓从此之后能吃得饱饭。” 此时此刻,朱元璋的心是非常虔诚的。凤阳当地的普通百姓对他的恨也是真实的。 麟子就在客栈里面玩耍,偶尔出去一趟也仅仅是到门口,怕的就是被拍花子的给抱走了。 这个时候的中都凤阳,乞丐满大街都是,大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乞丐自然乞讨不到吃的。眼下已经到了秋季,中午的太阳还算温暖,客栈也是个吃饭的地方,不少乞丐跑到客栈门口晒太阳,同时还等着有些残羹甚至能够施舍给他们。 麟子就蹲在门槛内光明正大地看这些乞丐。 乞丐里面就有人问麟子:“小丫头,你哪儿来的?” 麟子用蹩脚的山东口音说:“俺是山东嘞。” “你来这里干嘛?” “探亲俺来。”麟子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的倒装句用得挺好的。 有这几句话打底,麟子就问他们为什么乞讨,明明这里在修建城墙,为什么不去修城墙那里干点活还能领一份钱粮。 这些乞丐当中有很多都是青壮年,只要有活干,必定饿不死,也不至于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就有个嘴里叼着草的人说:“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就算是去修城墙,没点关系也干不上活。就算是干活了,那也是吃不饱饭。这群天杀的官员克扣了粮食,还天天打人,那活狗都不干。” 麟子赶快问:“是干得慢了他们打人吗?” 就有人给麟子举了个例子,夏天时候那一些干活的人都光着脊梁在工地干活,之所以不穿上衣,一来是衣服太贵,大家干的都是一些力气活,那些衣服不耐磨,一件衣服穿个十多天就要磨烂,哪怕是补丁落补丁这样的衣服也不耐穿,何必浪费这个钱,不如直接光脊梁。二来就是天气太热,穿得太厚也不舒服。 然后那些当官的说这些人不穿上衣有辱斯文,就把人逮起来打一顿,打完之后还要罚钱。 换句话说,每天挨一顿打还要倒贴钱,到月底一算账,不仅没赚,反而亏了。 这样的盘剥手段让麟子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样搜刮民脂民膏已经到了这种不加掩饰的地步了吗? 因为这边人多,大家都在说话,所以有客栈的其他客人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吹风,听到这些便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不去报官?这事儿报给官府,官府难道不管?” 麟子看了看这个说话的人,一副呆头呆脑读书读傻了的样子。 这些乞丐们纷纷嗤笑,麟子忍不住问这个书生模样的人:“当今皇上在前元时候吃不上饭去报官了吗?” 读书人立即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乃是圣命天子,最恨贪官污吏。你这么说岂不是污蔑天子?” 麟子反问:“要这个天下真有说理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没去找人说理?” 这个读书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麟子就开始骂:“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夫子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尔是女子亦是小人。” 麟子觉得你说不过就骂人,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立即站起来,叉着腰大声问:“你跟那些当官的是一伙,说到底你将来读书科举必会做个官。尔食尔禄,民脂民膏,我问你,你嘴里吃的饭是你种地种来的吗?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纺织来的吗?张嘴闭嘴都是圣贤,你以后做官了你也不是个好官,不一定是个糊涂官,毕竟你今日听到他们说起这件事儿,不问缘由不问经过,只在那里吹捧天子,呸,耻与汝同店!” “犹如斯文,有辱斯文!”在那些乞丐们的注视下,这个读书人用袖子盖着脸退后了几步,上楼梯去了,走的时候还在说麟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尔是女子亦是小人,小人!” 麟子哼了一声:“我这么矮,年纪这么小,当然是小人。”说完又蹲在了门槛旁边,趴在门槛上和那些乞丐们说话。 就有人说:“小丫头你年纪小,没想到还这么懂道理。” “我懂的道理多了,”麟子高兴地摇头晃脑“你们问我什么道理,我都能讲得出来。” 这时候就有人问:“有件事你肯定讲不出来,我问你,朱天子是怎么做皇帝的?” 麟子听了挠了挠脑袋:“道理我还真知道,但是你们问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说不好我是要被抓起来砍脑袋的。不过你们既然诚心问了,那我也就简略地答一下。” 麟子说:“所谓时势造英雄,在几十年前没有朱天子,也会有马天子或者是赵天子,再或者是王天子。人家之所以成天子是因为人家活不下去了,据说人家早年家里面是有几亩薄田的,后来一场大旱借了地主家的粮食还不上,就把那几亩薄田抵押给了地主。那时候跟着他一块打天下的哪个不是泥腿子哪个不是吃不上饭,如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成了地主,又有人吃不上饭。总之这是个轮回吧,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就看谁运气好了。” 这时候客栈的小二赶快跑过来,拉起麟子叫上楼。 “你这小姑娘怎么乱跑,小心你爹娘找不到你,外面没什么好人,你要是被拍花子的抱走了,将来把你卖到那吃苦的地方。” 小二是不敢让这小姑娘再说下去,不管小姑娘说得有没有道理,这话是万万不可说出来的。 小二扯的麟子到了房间敲了敲门,委婉地提醒做家长的看好小孩子,别什么话都乱说。 李娘子再三道谢又打赏了小二银子,让他帮忙保密,随后牵着麟子的手回到了房间里。 郑道长已经听见店小二在门口说的话了,他对李娘子说:“凤阳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布满了锦衣卫,赶快收拾东西,咱们现在走。” 李娘子动作迅速,赶紧去收拾了包裹退了房,半个时辰后,他们坐上了车离开凤阳。 李娘子问道:“道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郑道长想了想便说:“去蚌埠,那里是采珠子地,我打算给麟子买一些东西,好做将来的嫁妆。” 麟子这个时候仰着小脑袋问:“祖祖,我刚才在外边说的话你不生气?” “想说就说,若是说不出口那才是遭了罪了呢。” 因为他们是突然离开,过不多大一会儿天将要黑,所以便在路上找人借宿。借宿的地方最好是可靠的人家,毕竟三个女性在路上很不安全。最后李娘子遭到了一户,晚上三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 次日早上人家招待了一顿早饭,刚要离开就听见外边的街坊邻居说凤阳那边有人造反,修城墙的那些人杀了官吏关了城门,如今开始搜捕贵人家眷。 家里面的老人出去打听后回来告诉郑道长他们别走了,这个时候走会迎头碰上要平叛的大军,这些大军可不是讲理的人,遇到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郑道长惊呆了。 李娘子看了一眼麟子,走还是不走?她听郑道长的。 郑道长觉得留下来才是危险。 “走,我们骑马走,放弃马车,马车太慢了,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 晚上见 第179章 岔路:…… 郑道长的想法是走得越远越好,因为距离近了,稍不留神就被赶来的大军和锦衣卫给逮到。 麟子虽然没有参与造反,但是在客栈门口说的那几句话被很多人听到了,真被抓了那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们一路逃到的蚌埠,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几日了。 到了蚌埠城外,李娘子进城去找人接头,留下郑道长和麟子在城外等候。 现在是秋天了,一场秋雨一场凉,因为每次出行都很匆忙,免不了路上要挨冻。秋冬不是个出行的好季节,而且因为连日骑马郑道长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浑身的疲惫难以掩饰,就算是麟子也觉得腰酸背痛,大腿内侧磨的火辣辣的疼。 麟子就和郑道长商量,要不然在蚌埠住上半年,等到春暖花开了再说去下一个地方。 郑道长摇了摇头:“蚌埠这里距离凤阳太近,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这里买些衣服,准备些干粮,再到大夫把把脉,停留一两日之后还要到别的地方去。” “下一个地方要去哪儿?” “不知道,咱们不知道,他们就更不知道。要想躲过人家,就要出其不意,其实很多时候人家按照你的思路推断是能追上来的,所以想要摆脱追兵,一来靠的就是速度,二来就是不能让人猜到你的心思。” 麟子点了点头。 “祖祖,是我不好,是我在外边不够谨慎,我如果不说这些话……” 郑道长打断了麟子:“并非我安慰你,如今咱们两个冷静下来仔细盘盘这件事,你我如果真的给自己找个罪名的话,你我都有错。我不该决定去凤阳,你不该多嘴。可是难道咱们不去凤阳,你不多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吗?你还记不记得有凤阳来的刺客行刺雄英?那个时候凤阳已经民怨沸腾,眼下不过是终于捂不住盖子了。” 麟子觉得这话说得很对,自己是真没有那种三言两语挑动暴动的本事。 郑道长看了看天空,此时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他跟麟子说:“孩子你要记住,有些决定一旦做出来了,那就永远不要回头。像这个时候你我想回到应天府,你觉得还可能吗?你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把事情做了,那就一路走下去。别害怕!别后悔!” 麟子使劲儿点了点头。 这时候李娘子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城墙上有你们二位的画像,我看了上面说你们是锦衣卫的要捉拿的凶犯,并没有说是什么罪名。” 郑道长想了想,就说:“江南这里待不住了,咱们北上徐州。”说完看着李娘子问:“李娘子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若是不愿意去,倒也不勉强。” 李娘子是南方人,到徐州乃至于再往北去,那就属于北方了。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李娘子对郑道长有了初步的印象,别看着这位老太太好说话,却心思缜密,属于老奸巨猾的那一挂人。他此时说去徐州,却未必去徐州,哪怕这个时候给他找了交接的人领着他们去任何一个地方,他们也不信任。 李娘子从内心来讲不愿意蹚这一趟浑水,她以为这是陪玩,没想到却卷入和朝廷的争斗中。如果这个时候转身又走,却又心中不忍,一个年纪六十多了,一个才四五岁。就算两个人再聪明,无奈躯壳束缚,这俩人未必能逃得了太久。 最终还是江湖道义占了上风。 李娘子就说:“咱们北方的兄弟少,哪怕是给你们找了人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既然咱们相伴一路,不如结缘结到底,我孤身一人,又不怕朝廷追究,咱们结伴而行,算是二位陪着我,我帮了二位,不知道长以为如何?” 郑道长说:“如此大善。这会儿我想了,咱们终究是要往北方去的,可是在去北方之前也要先准备好。如今蚌埠这里有了我们的通缉令,将来其他地方也有,我们这一老一小不比其他人,其他人好歹没什么特点,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已经是特点了,所以,请李娘子陪我们去找一个人,找到了之后,李娘子来去自由。” 李娘子听出来了,这老人家还是觉得自己不可靠,想去找到可靠的人。 “行,咱们去找谁?往哪儿去?” 郑道长看了一眼麟子,麟子从杭州回来之后告诉过郑道长,她在某处水域见到过志心。而志心又通过一条咸鱼传讯。 往日郑道长是不愿意和那老尼姑有什么牵扯,毕竟那老尼姑就是个反贼如今郑道长和麟子虽然没有把反贼的帽子带瓷实了,但是在老朱眼里也已经成反贼了,既然如此不如去找那老尼姑。 郑道长就说:“咱们还是先去江南,从蚌埠到芜湖不算远,咱们绕个路去芜湖。” 如果那老尼姑没搬家,她现在住的地方就在去芜湖的水路上。 李娘子点头,果然猜到了,老太太不是要北上,而是要南下:“只要去江南,咱们随时可以走,各处都能安排妥帖。” 而且绕路是肯定要绕路的,毕竟从应天府调兵去凤阳,这一路上要避开大军,肯定要绕路。 凤阳有人造反的消息传到应天府之后,朱元璋气得当场砸了一只碗。不只是他生气,整个朝廷的淮西勋贵都气得恨不得提刀过去,把那些造反的人杀个片甲不留。 自古以来造反的套路都是一样的,聚众冲击官府,随后就是抢府库杀贪官。在这些人抢府库的时候免不了要把城中的大户给洗劫一空,而中都凤阳那边的府邸是很多淮西勋贵在这些年里陆陆续续建造起来的,住宅里面自然有不少好东西,虽然本家人不住在那边,但也有很多亲近的旁枝守在府邸附近。 这一下不仅是丢了财还真的是死了人。 因此在应天府的淮西勋贵们个个都很生气,纷纷请旨要亲自带兵去灭了那群反贼。 凤阳那个地方对于这些勋贵们来说意义非凡,对于朱元璋来说更是如此,他祖父母和父母的婚姻都在凤阳,要是被人掘了祖坟,就算是朱元璋把人给杀了,也难解心头之气。 所以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批准了出兵,此时此刻君臣一心,大军匆匆赶到凤阳,即刻扑灭了这起义,抓到了贼首。 带人起义的是两个修城墙的小工,这两个人虽然胆子大,但是造反没经验,造反的时候光顾着吃喝劫掠,没想着要控制城门府库和官衙,因此被大军不费力地给剿灭了。 像这样的起义虽然很多,压根没资格被记录在史书上,毕竟这不像是什么起义,更像是闹着玩过家家,然而因为这次起义发生在凤阳,瞬间变得意义非凡,哪怕过程很荒唐,结局很仓促,仍然被史观浓墨重彩的记录在册。 后续收尾也很快,随着锦衣卫的调查,所有的证据证人和带领起义的两个贼首一起被押送运应天府。 这几天朱元璋的心情都不好,自从得知凤阳起义之后,朱元璋尤其想不通。他对凤阳的乡亲已经那么照顾了。别的地方都没免税,他给凤阳免了小年的税负,为什么这些人还要造反? 自从大军离开应天府之后,朱元璋就在反思,明明自己这么辛苦,自己如此爱民如子,如此憎恨贪污,为什么凤阳的人还要造反? 这天下别的地方能造反唯独凤阳不能造反! 朱元璋很生气,就变得非常暴虐。 人被押送到应天府后,朱元璋没有等,直接把人提了过来亲自审问。 乾清宫里,朱元璋问:“咱对你们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其中一个人梗着脖子说:“你竟然对我们那么好,我们为什么还饿得瘦骨嶙峋?” 这两个人确实是饿得瘦骨嶙峋,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又委屈,为什么不跟官府说?” 刚才回答的那个人问:“你造反之前家中人饿死为什么没跟官府说?” 朱元璋暴怒至极,立即让人把回答问题的这个人拉出去,千刀万剐。 或许是这个酷刑把另外一个人吓住了,另外一个人边哭边说了为什么造反。 总结起来就是本来凤阳那个地方粮食就少,结果后来扩建凤阳,城中又修建各种府邸,导致耕种土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的土地又被人吞并或是兼并,这雪上加霜的是又来了很多外地人。 这个人哭着说:“好歹以前还能吃上口白面馍馍,后来人多了吃不了白面馍馍,吃一口麸子也饿不死人,人都靠那一口吃的吊着一口气生不生死不死的时候贪官又来了。修凤阳城墙,听说上面拨下来十个大钱儿,被当官的吞了六个,剩下的四个又被各种老爷给搜刮去了三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一个大钱一个月怎么活?您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您跟我们说,一个人出去干一个月的活,拿回来一个大钱,怎么养活一家人?” 朱元璋说:“咱选的官员都清正廉洁,那些贪了的都已经被咱剥皮揎草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诬告?”这人哈哈笑起来:“我们也去凤阳告过官,他们就是说我们诬告,看来那话说得不错,造反的人做了官儿已经不是穷兄弟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吃香喝辣,你子孙将来必被屠戮干净,千刀万剐。” 朱元璋这一辈子就求一个天伦之乐,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下去,让人把这个也拉出去活剐了。 朱元璋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说凤阳城干净,那凤阳城就真的干净。 可是那两个反贼被拉出去之后,朱元璋又开始自我怀疑。 要不是被逼无奈,谁去造反? 他老朱也是造反起家的,自然知道真的衣食无忧是不会有人跟着造反,造反虽然收益高,但是风险更大,普通的老百姓没有主动造反的。 “毛骧。” 毛骧进来,在龙椅前跪了下来。 “咱问你那两个反贼说得是真的吗?凤阳真的有人贪了修城墙的钱?” 毛骧抬头看了看朱元璋,随后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没敢回答。 那就是有。 而且问题非常大! 朱元璋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颓然倒在了龙椅上。 “唉!” 毛骧立即说:“臣等会儿出去就把他们给抓了。” “抓了?”朱元璋冷笑了一声:“是该抓,抓得干净吗?今日杀五个,明日杀十个,后天冒出来一百个。” 毛骧没敢说话。 然而片刻之间老朱又恢复了斗志,重新做好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龙椅的扶手。 “抓!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少一双!” 毛骧知道,又一场大案开始了 在办这场大案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说。 毛骧从袖子里面抽出来奏本:“启禀上位,关于郑道长和郑麟子,臣这里有一些事情要上奏。” ———————— 明天见 第180章 拜师 朱元璋没看奏本,只是淡淡地问:“是他们在背后鼓动的吗?” 毛骧五体投地,小声回答了一句:“是。”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这些人啊,就擅长就是鼓动人造反,天生脑后生反骨。” 毛骧也觉得郑道长这老太太不可思议,在家做个享福的老太太不好吗?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要风里来雨里去的四处挑弄着造反呢? 毛骧问:“上位,老太太那里怎么办?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从太监的手里把奏本接过来,看完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这老太太,她自己去造反还带着孩子,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教唆孩子去造反!这孩子明明有大好前途,全让她败坏了!跟疯了一样。” 在这些人眼里,郑道长是真的疯了,见过穷人造反的,没见过富人造反。 郑道长和麟子的家底在应天府都是数得着的人家,就这还要各处挑事,上赶着做那些杀头的事情,不是疯了是怎么了? 如今凤阳造反的事情已经扑灭,朱元璋也没那么生气了,他就说:“跟皇后说吧,别瞒着,瞒着她就要多想。至于凤阳那边,你们现在就去查,凡是欺压了凤阳乡亲的官儿,全部抓到应天府来,剥皮揎草,罪不容赦!” 毛骧磕头后退了出去。 朱元璋拿着奏本去了后宫,坤宁宫里面,马皇后皱着眉,因为她从字里行间推断出来凤阳的事情和郑道长有关。 朱元璋来的时候马皇后呆呆的。 这对于她来说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向左是选择视若母亲的郑道长,向右是丈夫儿子。 她不信郑道长会挑拨造反,可是人证物证都很齐全。她还是不信,她觉得有可能是有人捏造了证据,她要亲自去询问认证。 这时候朱元璋来了,两夫妻也多说,一起去了关押凤阳来人的地方。 马皇后把人分开反复审问,比对着各处证词,最后疲惫地坐上了马车。 她不得不承认,姨妈和麟子在这件事里插手了。 现实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是选择姨妈,还是选择丈夫和儿子。 姨妈是铁了心的要造反,丈夫和儿子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反贼在外面。接下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必要死一方才会结束。 最终她心里的太平转向了儿子们。 回城的路上马皇后整个人呆呆的,下车的时候像是没了生气一样,朱元璋扶着人回坤宁宫躺下,朱标随后赶来,父子两个什么都没说,就守在她床边,得到天快黑了,马皇后才说:“我老了,精力不济,外面的事情就不管了,锦衣卫那边,让毛骧去查吧。”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朱标应了一声。 天黑之后船靠在水边,李娘子对船舱里的郑道长和麟子说:“道长,大姑娘,今晚在这村子借宿。这里有很多咱们寨子里的兄弟,随便一家都能住。” 郑道长点头:“辛苦你了。” “您说这个就客气了。” 李娘子说完扶着郑道长下来船,麟子自己从船上蹦了下来,河边有几个男人的剪影在夜色里往水边移动。 郑道长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随后一群人去了一户人家,这里有新盖好的大瓦房,还有收拾得干净的房间和铺好的床铺。 郑道长带着麟子再三谢了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郑道长和麟子吹灯躺下。 麟子自从出了门,那种一觉到天亮的好睡眠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小时醒来一次。 郑道长反而是早早地睡了,梦里郑道长从床上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把院子门打开,就看到一棵树下站着志心。 志心说:“阿弥陀佛,道长,你还是出来了。” 志心说:“是啊!我也没想到安定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出来亡命天涯了。” 志心问:“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逃到哪里是哪里,死到哪里埋哪里。” 志心没说话,现实就是如此,别说是郑道长了,就是志心,她的日常也是逃到哪里是哪里,结局也是死到哪里埋哪里。 志心说:“其实你不该出来,乱世已经结束了,马上要迎来大治,咱们也老了,已经掀不起浪花了。” 郑道长问:“你当初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说的?为天下穷苦的兄弟姐妹争一口气,你人还活着,这穷苦的兄弟姐妹还有很多,结果你这一口气已经散了,你已经没了这心气了,这不像你啊!” 志心叹口气。 她确实散了这口气。 “我和你不一样,我师妹母女两个没了,我想传承师门绝技,可是我发现传不下去,我也救不了天下的穷苦姐妹,到老了我才发现,我一事无成。” 郑道长看向杭州方向,这时候去杭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麟子需要别的本事傍身,郑道长需要人在自己死后照顾麟子。郑道长就说:“我懂,好弟子难寻,你看我家孩子怎么样?” 志心追问:“你同意她入我门中?” “我老了,她还小,我想要找人照顾她,这年头,师父和父母也差什么了。” 志心说:“我也老了,不过我弟子还算健壮,让她拜入我弟子座下,我代弟子授徒,保证教她我门中的绝活。咱们合在一起,这里住不得了,要还别的地方。” 郑道长一口气答应:“好,明日我和水寨的人告别,咱们一起离开。” “一言为定。”志心说完看着头上盘旋的黑龙,看了看郑道长回去了。 郑道长醒来的时候麟子已经醒了。 郑道长问:“怎么了?怎么还不睡?你说的,不睡长不高。” 麟子说:“我梦见您出去和那个老尼姑说话了。” “日后客气些,我和她商量了,让她做你的师祖。” 麟子一脸纠结。 郑道长问:“不愿意?” “不是。”麟子揉了揉脸,说道:“怎么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样啊?” 郑道长说:“你没听错,我们说的时候,你就在我们头上,听了一个全场。” “唉!” 麟子想到前几个月梦到一僧一道拿个破镜子看来看去,还觉得是在做梦,现在看来,似乎科学距离自己远去,玄学正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麟子说:“我以为没神仙呢。” 郑道长搂着她说:“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您先睡,我要捋一捋。” “捋什么?” “捋一捋神仙的事情。” “你这孩子也挺倔的。” “反正这世界上不该有神仙。”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坐了半天,她和自己的三观斗了半天,最后还是今日的自己胜过了以前的自己。 这世上是有神仙的! 不信不行,因为她已经察觉了,自己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出来,反正晚上经常做梦,梦到的东西虽然自己控制不了,但是都能看到,也都能记住。 最终麟子在快天亮的时候撑不住睡了,早上麟子还在睡觉,外面好客的主人就已经开始做饭,李娘子也来到了郑道长的房间。 看到麟子还在睡觉,李娘子小声地问:“道长,咱们今日还赶路吗?” 郑道长说:“赶路。李娘子,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您说。” “这一路走来,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跟着我们太累了,而且我和麟子现在的身份也特殊,你跟着我们也要被牵连。” “道长,我要是怕牵连早走了。” “是,您义薄云天,可我们也不能一直拖着您,说实话,我和麟子是两个累赘,你有很多想干的事儿,都被我们耽误了。我们打算今日和您告别,我等会儿写封信给你们大当家,麻烦您替我转交。” “您要走?可是您怎么走?您年纪大了,就是撑船也撑不了多久啊?” “有人和我们一起走。” 李娘子明白了她的打算,叹口气说:“那好,既然您有安排,我就放心了。您的吩咐我一定做到。” 郑道长写了信交给李娘子,李娘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道长,我们在海外有基业,您要是带着大姑娘去海外,在海外必然比现在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舒服。” “海外再好也不是家啊!或许我死了麟子会去,但是现在我是不会去的。” 李娘子叹气,就说:“您下一步要去哪儿?如果我们大当家有回信,我给您送去。” 郑道长说得很明白:“逃亡之人,四海为家,您还是别问了,就是问,我也不知道自己明日在哪里。” 李娘子点头:“是,您说得有道理,今日吃了早饭我送您和大姑娘离开这村子。” 吃了早饭,三个人到了河边,这时候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两个比麟子还小的女孩坐在船头玩耍。 志心带着两个弟子从船舱里出来,对着岸上的三人合掌行礼。 李娘子看了,忍不住心里叹息一声,这更是老的老小的小。好在有两个壮硕的中年人,可是两个人要照顾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啊! 李娘子忍不住问:“你们就这样上路吗?这船也太小了。” 志心说:“足够了,我和我师父师妹行走天下的时候,比这还不如呢。” 郑道长再三谢过李娘子,带着麟子上了船,李娘子看着船沿着水路往杭州方向去了。 她叹口气。 这时候她无比期盼郑道长幡然醒悟跟自己去海外。 最终小船在李娘子的视线里消失了,她带着信跳上自己的船向着长江方向而去。 乌篷船内,麟子在郑道长的招呼下,对着两个中年女人磕头:“大师父,二师父,喝茶。” 麟子献上两杯茶,两个女人接了。麟子给志心磕头,算是拜了师祖。 兜兜转转几年时间,苇塘村外的两拨人合在一起亡命天涯。 麟子的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起去摇橹,两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躲在志心身后,这两个是麟子的师妹,根据门内排辈,一个叫巫观雨,一个叫巫观风。 麟子入门后是观字辈的,志心赐下名号“巫观音。” 麟子说:“这名字有点大。”志心好歹是尼姑,难道不知道南海菩萨号观音。 志心说:“风雨雷电音,你选一个吧?” 观雷?观电?观音? 还是观雷吧。 郑道长说:“改名字也好,日后不会在名字上泄露身份了。” 麟子点头。 志心说:“观雷,去吧,帮你师父干活去,身娇肉贵虽然能学法,但是身体好了更好逃命。” 麟子觉得这位新师祖说得也有点道理,就出去帮着摇橹。 郑道长和志心在船里商量下一步去哪里。 志心说:“阳翟。我师门在阳翟开宗立派,我带着他们去阳翟附近的山里修炼,顺便能熬过今年的寒冬。” 船头上,麟子问:“大师父,阳翟是哪儿?” 大师父回答:“禹州。” ———————— 晚上见《 》 180-190 第181章 学艺 禹州在河南,河南自古称中原,换句话说这船不能一直用。 船行了一天,麟子跟在两个师父身后忙前忙后,晚上吃了一碗鱼汤,一般人先睡,另外一般人警戒。 郑道长和志心两人说起来实际问题:钱从哪里来? 麟子有钱,但是没带在身上。志心这几个人也有钱,只有小钱在身上。现在是两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三个小孩子,这几日吃饭好说,大不了从水里抓鱼,但是过几日上岸了怎么办? 上岸后要买棉衣,要住店,要赶路买驴子,更要买干粮路上吃。总之上岸后没有钱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志心问:“你们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郑道长也没瞒着:“那些李娘子是水寨的人,吃喝出行都是她安排好的,我们两个并不操心。” 志心叹气,说道:“我们本来手里有些钱,但是买了这两个丫头,又买了这船,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了。” 郑道长虽然心思缜密,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就问:“以往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志心回答了四个字:“坑蒙哄骗!” 麟子以为是坑蒙拐骗呢。 郑道长叹气。 志心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郑道长摇头。 麟子说:“自古以来,来钱最好的办法就是黑吃黑。坑蒙哄骗挺好的,最近有什么名声不好的寺庙庵堂道观吗?咱们干一票!” 大家都看着她。 麟子被这么多人注视,就说:“你们要是觉得不行,地主家也可以,官府也行。” 二师父哭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郑道长眉头跳了几下,虽然大家落魄了,但是也没落魄到这份上。 于是她就说:“坐着吧,虽然没钱,也轮不到你来想办法弄钱。” 最终经过商量,到时候把这船卖了,两位师父带着麟子去大户人家化缘。 化缘,这词儿麟子不是头一次听说,但绝对是头一次遇到。 江南江北的区别是江南水网密布,观各处水都很深,行船方便。但是北方就差得远了,河流少,且水浅。此时北风呼啸,两个师妹观风观雨被志心和郑道长带着藏在树林里。大师父二师父带着麟子卖掉了小船,然后他们打扮成三姑六婆挨家挨户地敲门化缘。 这是个小地方,但是民间信仰佛法的人很多,麟子跟着她们两个一上午就讨要到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在这种贫苦的民间足够生活半个月了,然而这一两银子买棉衣买驴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日麟子就跟着他们去了本地的大户人家,哄着那家的老太太给了二十两银子。 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麟子出来后闷闷不乐,大师父问:“怎么不高兴了?” 麟子说:“我不想这么弄钱。” “那你想怎么弄?” 麟子回答:“我想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的手段有很多,可是你太小了啊!五年后你说这话我还能信,现在是不信你的。” 麟子跟着闷闷不乐地回去,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两头驴,剩下的钱置办了棉衣和干粮,一群人出发向北。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越往北人越少,元末河北河南山东等地死了很多人,几乎是千里无人烟,虽然洪武年间开始从山西向着这几处地方迁徙人口,然而此时的河南境内还是人烟稀少。 又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禹州境内。 禹州挨着伏牛山,志心让进山,麟子很担心这时候山里有野兽,但是郑道长相信她,因此大家一起进山。严格来说,是进洞,在洞里过日子。 志心领着她们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里面,据说这是她们师门的发源地。麟子举着火把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番,这里挺干净的,没蛇虫,也没别的可怕的玩意,除了几块光滑的大石头,什么都没有。 麟子还特意在各处石壁上看了看,发现也没壁画,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处天然洞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这洞穴在悬崖峭壁上,石头缝里有水滴下来,在内部形成了一个水坑,洞内潮湿。 志心招呼大家在大石头上坐下,分配了些大石头,麟子和郑道长睡在一起,铺盖这些已经买了,铺上去就行。 眼下想要活下去,有两样东西是不能缺的,其一是木柴,洞里要常年点火,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点火。有火不但能除湿,还能照明。其二就是要有粮食。 针对粮食和木柴这生活必需品,志心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观雷,你去砍柴,从现在开始,这三年里面风雨无阻,你要砍回来一棵树,而且你要想办法弄上来,再把这棵树劈成木块方便燃烧。” 麟子除了不习惯“观雷”这个名字之外,对这样的任务也很抵触。 “师祖,我自己进洞都费劲,来的是要不是二师父背着我,我现在还没爬上来呢,我怎么把这东西弄回来?” 志心说:“让你师父带着你,修行要从砍树开始,这是最正宗的修行办法。” 她说完看着众人:“至于粮食,今年去城里买,明年就要自己耕种了。” 麟子的两位师父答应了一声,麟子看看郑道长,就觉得荒谬。 哪怕是再不情愿,她还是一大早提着斧子跟两位师父去砍柴。 两位师父还不让在附近砍,理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把附近的树砍完了怎么隐居? 麟子只能吭哧吭哧跟着她们两个去远处。 路上两个师父就开始传授:“上山累不累?那是你运气有问题,你要学着运气,运气的第一步,就要学会吐气吸气。” 麟子跟着学吐气吸气,一直到了隔壁山头上,累得倒下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两位师父也管麟子的状态,拿着斧子开始给麟子展示怎么砍树。 砍树不单单是砍树那么简单,要想象有一道气在挥斧子的时候在身体内游走。 麟子这种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思考的人此时目瞪口呆。 难道这是印象派或是意识流? 总之麟子没学会。 第一天麟子空手而归,然后是前十天还是空手而归。她的手全是血泡,斧子都被她用坏了,于是跟着大师父去城里买粮食买斧子。 禹州不是个大地方,然而今日的禹州来了贵客,因此今日城门这里把守得很严。麟子他们今日没能进城,粮食好说,去城外买,但是斧子就不好买了,要去远处的一户铁匠家里买。 麟子心想就这破地方能有什么贵客,随后一想,还真有贵客路过。 雄英哥哥该回应天府了。 太孙金尊玉贵,自从出生都在江南,家人自然不舍得他去北方体验寒冬。 麟子看着城门一路三回头地离开,这时候不相遇是最好的选择。 下午禹州的城门进入一只车队,前后都是精锐侍卫,这些侍卫众星拱月一般地护送着一辆马车进城。 车子进入了禹州衙门,衙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大蓬来到了马车边小声说:“小爷,到了。” 朱雄英从车上下来,等候的官员和乡绅们一起叩拜。太孙的脸上扯出个笑容,摆了摆手进入了收拾好的房间。 侍卫们沉默的守护在院子里,车大蓬小心翼翼地进入屋子里侍奉。 朱雄英已经躺在了床上,手里拿着芒猫在看。 “小爷,送了蜜水进来,您喝点吧。” 朱雄英把芒猫上坠着的碧玉南红珠链挂在手腕上,坐起来接着蜜水喝了几口。 车大蓬说:“小爷,本地的官员求见,您看?” “换了衣服就见。” 车大蓬赶紧打发小太监出去通知,他亲自捧着衣服侍奉朱雄英换了,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出门来到了前院。 晚上各处掌灯,车大蓬侍奉朱雄英睡下,把帘子放下后,他对着自己的腰捶了几下,悄悄地出来门。 门外他的干儿子凑上来小声说:“干爹,外面那些官儿说有东西孝敬小爷。” 车大蓬冷笑了一声,这一路走来没少遇到这种人。车大蓬带着疲惫说:“孝敬什么啊?” 小太监回答:“今儿吃饭的时候,他们看到小爷手腕上那串玉珠子,说是他们有上好的碧玉和赤玉要献给小爷。” 麟子能弄到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玉石这种东西,品相好一分价格贵十倍,麟子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自然也不会弄顶尖的东西来装饰自己。所以送给朱雄英的那一半确实不太好。 车大蓬冷笑声更大了:“这是自寻死路!小爷不过是爱屋及乌,这群人连拍马屁都不会。” 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朱雄英在屋子里听到非常烦闷,把手放在珠链上摸了一下,又用手指捏了捏芒猫。 他在帐子里叹口气。 帐子外面问:“叹什么气啊?雄英哥哥。” 朱雄英听到立即翻身掀开帐子,看到麟子就站在脚踏边。 “妹妹!”朱雄英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麟子跟前,两人面对面,麟子微笑起来。 “妹妹,你瘦了?还黑了很多。” “我这是壮了!你也壮了!” 朱雄英说:“我是壮了,可你是真瘦了,你看着精神不太好。” “嗯,很累,我七月八月的时候病了,我觉得自己差点死在宿州。”麟子说完嘱咐他:“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朱雄英问:“你为什么要走?” 麟子回答:“当然是不自由啦。” 朱雄英说:“我以为是太姨婆担心我爷爷害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等着娶你。” 麟子笑起来:“你好天真啊!” “这件事我必须天真,不天真娶不到媳妇的。” 麟子说:“我想回来了就会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回去吧,回去后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别冻着了,多吃点,日常别饿着了。”麟子说完就走。 朱雄英追着出门,院子里侍卫众多,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越走越快,朱雄英跑着都没追上,他大声喊:“快拦着妹妹,妹妹,等等我。” 现实中几个太监跪在脚踏上小声喊着:“小爷,小爷,醒来,您做梦了。” 车大蓬在门外听见朱雄英喊妹妹,赶紧进门,进门的时候朱雄英已经坐起来了。 太监们小声在车大蓬耳边说了几句,车大蓬让人拿湿毛巾来。 “小爷,擦擦脸吧,可能是盖得厚了,出了这一脑门子汗。” 朱雄鹰说:“我梦见妹妹了,妹妹来这里找我,”他转头指着屋子里的一块地砖说:“妹妹就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车大蓬哄着:“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这一路上您都惦记郑大姑娘,就因为这个才做梦。您躺下吧,说不定咱们回到应天府就有大姑娘的消息了呢。” 朱雄英怅然若失,连声叹气。 车大蓬挥手让人退下,坐在床边拍着朱雄英哄他睡觉。 朱雄英背对着车大蓬说:“车大伴,我媳妇跑了。” 车大蓬哭笑不得:“小爷,您想多了。” “没想多,妹妹要是一直在应天府,我们能顺利做夫妻。她离开应天府后,我们再无可能做夫妻了。” 说完他趴被窝里哭起来了。 朱雄英说的话车大蓬理解,如果在应天府,麟子虽然名义上是个弃婴,但是也是个有田有产的良家子。如今浪迹天涯,那就是浪子。这种四海为家到处漂泊的人别说做太孙妃,就是进宫为妃都没资格。 车大蓬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能轻轻地拍着朱雄英。 麟子在山洞里翻了个身,往郑道长的怀里拱了拱。 郑道长看了看志心,志心点头:“回来了。” 麟子的大师父说:“这孩子真是天赋异禀,刚入门就能出窍了。” 志心没说麟子天生能出窍,而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资质好,却是难开窍,她从心里不信这些。” 麟子不信有神仙。 二师父说:“都说眼见为实,要不然师父您给她露一手。” 大师父也在一边点头:“是啊,露一手。” 志心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早上麟子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就感觉到旁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自己,迷迷糊糊看过去,就看到一个马车那么大的老鼠睁着豆豆眼看自己。 麟子:“啊!!!!” 大喊完,麟子抄起衣服对着老鼠扔过去,然后一把捞起枕着的木头大喊一声:“老鼠我和你拼了!”举着木头要戳老鼠的眼睛。 但是老鼠也不是个呆的,立即凶悍的吱吱叫起来,张大了嘴要咬麟子,麟子对着老鼠的门牙砸下去。 因为这半个月来不断砍树导致麟子锻炼出一把子力气,在凶险的时候肾上腺素爆发,那真是有十分的战斗力使出了二十分,居然和凶悍的老鼠斗得有来有回。 郑道长叹气:“收了你的神通吧,这不管用。” 郑道长说完就走出来跟麟子说:“麟子,别打了,这是你师祖弄出来的幻象。” 麟子使劲挥舞了几下手里的木棒,老鼠瞬间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 麟子手里抓着木棒四处看,因为找不到老鼠茫然无助。 郑道长进来,跟麟子说:“饭做好了,快起来吃。” 麟子喘着粗气把木棒扔到了床上。 麟子也没提老鼠的事儿,她如今还没弄清楚巫术体系,不着急和志心论道。 麟子就问:“什么时候给我弄个枕头啊?天天枕着一根木头睡,人家一看咱们这枕头的模样就知道咱们是一群穷酸,关键是不舒服,我喜欢软枕头。” 观风突然拍着小手说:“穷酸。” 观雨大声喊:“软!” 这俩小东西正是学人说话的时候,麟子对着两个师妹做了个鬼脸。 志心说:“穷酸怎么了?枕着木头怎么了?周文王还生在猪圈里呢。” 麟子嘴里咬着窝头问:“真的假的?” 郑道长说:“真的,标儿他们兄弟读书的时候先生们讲过,就是生在猪圈里的。” 志心说:“你看人家圣人家里都养猪,你枕着一根木头怎么了?” 麟子觉得不对劲:“他们家养猪归养猪,但是为什么要生在猪圈里?为什么不生在房子里?是没有吗?” 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脸无奈,大师父说:“你这孩子你也太较真了。” 志心吃着咸菜说:“虽然有,但是也穷。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我师父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就是上古时候的。” 麟子两只眼睛顿时放光:“真的假的?都是什么故事?” “不过是一些族谱罢了。” “族谱,什么族谱?” “上古八大姓的族谱,以及这八大姓的后人们都干了什么。” 麟子顿时星星眼:“师祖,给我讲讲呗。” 志心觉得自己找到了门路,就说:“给你讲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总要学会点什么啊!比如说你先学会练气。” 麟子发誓一定要把师祖肚子里的知识掏空,就背着斧子出门了。 她找到了一棵细细的小树开始砍,砍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接受不了有神仙的事情怎么办? 把小树放倒,麟子提着斧子削去树枝的时候想到要是我能让小树飞起来就好了,像电影里那样。 她顿时想道:与其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神鬼鬼,不如信自己是影视后期专业的。 想到那些大制作天马行空一样的想象力,所谓的地域天庭和那些相比有的时候只能说弱爆了。 麟子想通了之后立即扛着小树回去,路上美滋滋的。 早上的那只老鼠就当是绿幕抠出来的玩意了。 在麟子高高兴兴地出去砍树背柴回山洞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正月。 志心不过正月初一,她说他们门中大家都是秋天过年。麟子也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好在郑道长和大师父二师父一起包了饺子汤圆给三个小孩子吃。 很快正月十五过去,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这天。 门前, 一僧一道出现在了薛府隐身走进了薛家。 没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来,接生婆婆出来报信:“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薛钦听说是个女儿,那股子欢喜的心情稍微收敛了一下,随后说:“女儿好,女儿是一门娇客。只是前不久给孩子的名字都是男孩的名字,女孩该叫什么?” 癞头和尚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薛宝钗”。 远处的薛钦一拍手:“这一辈女孩是宝字辈,就叫宝钗吧?” 说完跑到门口隔着门跟妻子薛姨妈说:“给咱们家孩子取名叫宝钗,日后就这么叫了。” 屋子里的薛姨妈生产完很痛苦,但还是问了一句:“宝钗?怎么不叫宝珠?”宝珠怎么也比宝钗听着好一点啊。 然而她非常疲惫,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一个名字而已,她说:“听老爷的。” 看到薛宝钗平安出生,一僧一道从薛家消失了。 到了街上,这两人说:“如今这一干风流冤孽还要过几年才能聚齐,这几年只有王熙凤、秦可卿等人出生,不算是太忙,有机会要去找一找祝女。” 找祝女已经成了这一僧一道的执念。 ———————— 明见 第182章 分别 麟子冬去春来学了很久,学会了运气,用志心的话说这是学会了吸收日月精华。 麟子确实资质好,据说运气这事儿大师父二师父一个学了七年,另外一个学了十年,而麟子仅仅学了几个月。 对于麟子来说,学这个的好处就是力气大,上山砍柴这事儿现在对她没难度了,甚至一上午就能扛回来一棵树,也就是说,会运气让她变得力量强大,其他变化暂时没看出来。 但是志心却忧心忡忡,因为麟子拒绝学驾驭小鬼。 麟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志心就拿故事吊着麟子,要是学会了某一项就给麟子讲一个故事,保真! 麟子就开始了被动学习如何装神弄鬼的学习生活。 接下来的一年里麟子就像是玩游戏收集故事碎片一样在收集志心嘴里的师门故事。 根据志心的说法,他们的师门早年是很神圣的,受到万民敬仰。 麟子问:这个早是多早。 志心回答: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三皇五帝那会。 麟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这是真的早啊!早到麟子都没想过下辈子转生到师门万民敬仰的时代。 麟子问:“早年咱们也是靠糊弄百姓去糊弄三皇五帝的?” “早年咱们可不是糊弄他们,夏之前咱们叫巫,或者是后。夏商那会,叫贞人或者祝。周就不行了,祭祀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女人了,就算是咱们占卜出结果,因为咱们是女人他们也不信。关键是咱们慢慢地不灵了。” 麟子点头:“看出来慢慢不灵了,这地位是连年下降,早先还能一呼百应统治八方,商的时候就沦为巫师,周的时候干脆被赶出来了。”但凡真的有点本事能呼风唤雨,也不至于被排挤出权力中枢沦落到现在的社会底层。 志心问:“你不想问问是怎么一步步不灵的吗?” 麟子把自己贫寒的古代史知识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就说:“好像是商朝时候有个商王,拿箭射天,公开和神权唱对台戏,叫什么来着?” “武乙,武乙射天。” 麟子点头:“好像就是他。我不知道咱们是怎么不灵的,但是我知道他开弓射出第一箭的时候没遭天罚咱们师门和咱们的同行都已经不行了。”就是灵,人家也不信了。 志心说:“但是他后来被雷劈死了。” 麟子外头想了想:“嗯,好像是,不过我觉得被劈死是意外,古往今来被劈死的人多了,前不久听说山东孔庙还被雷劈了呢,按照某些逻辑,说句让书生们跳脚的话,孔圣人自己的庙都保不住,还做什么圣人啊!商王是真的被劈死的啊?” “假的,他被人算计了,就说他触怒上天,被雷劈死了。后来周公旦篡改诗书,把真的给一把火烧了,所以假的也成真的了。武乙虽然死了,却不是死在天雷神罚之下。” 麟子顿时来兴趣了:“师祖,西嗦,不是,细说。”麟子兴奋得嘴瓢了!这里面必定有故事啊! 志心看她兴奋的两眼反光,就说:“这事儿我还真知道,因为造谣他被雷劈死的人里面就有咱们门中的先人,不过你这个连门中本事都学不会的逆徒有什么资格听?学会了本事我再讲给你。这故事是前后勾连的,殷商五百多年的江山,发生了很多事情。” 麟子就知道这是要勾着自己学本事。 她大声说:“你不说我还不愿意听呢?口口声声说什么门中先人是上古大巫,上古祭祀血呼呼的,动不动就人殉人祭,可是也没什么驱使小鬼这样的邪门东西。 现在学的哪里是正宗的巫门本事,你自己不会不教,还说我是逆徒,你更是叛出师门做尼姑了呢。” 一边的郑道长说轻轻地斥责了一句:“没规矩!” 志心对着郑道长摆手:“也别说她,她说的是实话。” 志心转头跟麟子说:“咱们祖传的巫术不是不教你,而是教给你了也没用,因为用了也白用,祖传的巫术没用了。为了活下去,咱们只能从别的地方弄点本事糊口。” 麟子说:“我有别的办法糊口,总之你教我就成了,我是不愿意学歪门邪道。” “也行。你要是想学我就教你。” 志心的目的就是把师门的本事传下去,让麟子学会旁门左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是师门的路径依赖,毕竟生活不如意,想活下去就靠旁门左道,正经的盛大祭祀也没人找她们啊!何况祭祀了也不灵! 于是麟子开始学巫术,麟子把学习内容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不好证伪的,一种是世俗化的。 前者就很杂,有舞蹈,种类比较多,比如驱邪的傩舞,祈祷或治病禹步。还有被麟子归入黑魔法一类的祝祭和祝由。更有占卜这一类,如扶乩、龟卜、筮卜等。 后者就是巫医,但是这个体系和麟子认知中的中医有很大的区别,治病方式更加不科学和狂野,让麟子的三观被一次又一次地冲击! 大概是麟子跟着宋大夫学过中医,所以除了巫医这一块有点进步之外,其他的麟子都学了,都没效果。 比如说志心让麟子占卜明日是否有雨,麟子的占卜结果是中午有小雨,结果第二天直接下大雨! 过年的时候让麟子跳一段傩舞,结果麟子跳的时候踩到了一块鹅卵石直接摔倒,脑袋磕在了地上,半个月内动一动都觉得头晕恶心想呕吐。 总之麟子抱着学都学了的态度认真学本事,以至于最后学的怎么样志心是不知道的,麟子也不知道。 第三年的时候,两个师妹学会了驱使小鬼,麟子立即驱邪,她跳了半天的傩舞不影响两个小纸人在洞里跑来跑去,麟子觉得自己几年时间白学了! 在各种鸡飞狗跳中麟子从一个大童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尽管年纪不大,但是有的是力气。 这一日郑道长和志心在洞里说话,郑道长决定离开伏牛山去一趟应天府。 原因是马皇后病了,病得很严重,消息传到了禹州,皇榜上写着皇上向全天下征召名医给马皇后治病。 马皇后对于郑道长来说非常重要,她要回去看看马皇后。 志心理解但是不支持,她跟郑道长说:“你回去简单,想再出来就难了,而且要是她没了,你们在凤阳干的那些事儿他朱家就会和你算账。你要是被扣下了,麟子就会去救你,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陷进去。” 郑道长说:“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大限将近了。” 大限将近,她想在临死前看看马皇后,如果错过了,她就没有机会再见到马皇后了。 在郑道长心里,马皇后和麟子一样重要,都是她养大的孩子。 志心叹口气:“孽缘,孽缘!你既然想去看她,观雷怎么办?” “我想把麟子留在你这里,她还小,等她是十几岁了再出来闯荡,现在太小了。” “你怎么回去?” “我去禹州县衙,我这个反贼现身,县衙会送我到应天府的。” 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观雨悄悄地跑出来,陡峭的悬崖上有一些凹陷处,她踩着这些凹陷下来,到了地面上后撒丫子要去找麟子。 “大师姐,大师姐,不好了,你太奶奶要扔下你去应天府。” 麟子还在砍柴,这些年来她已经看不到当初胖嘟嘟白嫩嫩的模样了,取而代之是个很有野性的姑娘,浑身都是生命力。 砍柴是个辛苦活,也成了麟子每日的修行,三年期满的时候,麟子并没有选择不去砍柴,而是接着去更远的山头上砍柴。 观雨远远地跑到山岗上,大声喊:“师姐,大师姐,不好了,你太奶奶要走了。” 麟子把斧子放下擦了擦汗水,看着观雨一溜烟地跑来。 “你说我太奶奶要走?去应天府?” 观雨气喘吁吁:“对,我听师祖和郑太奶奶说话了,你太奶奶说有个马皇后病了,她要去看她。” 麟子仰头看看天空,山中岁月不记年,甚至很多时候对温度气候的变化都不敏感。 如今是夏季,天很高,云很白。 麟子知道,平静的隐居岁月要没有了。 狮子山纵然是山,和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真安静,真的人迹罕至。而狮子山因为距离秦淮河很近是真的充满了浮华。 “我知道了。你就当你没说过,我砍完树就回去了。” 麟子把树砍完,把树叶和一些小树枝扔了,把大树和树干砍断,已经麻绳绑好,蹲下去使劲站起来,整棵树被她背走了。 到了洞外的山崖下,她先是把树枝放在一边晾晒,把树干劈成木柴,堆在一起后天已经黑了。 麟子背着斧头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壁钻进洞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洞里烧着火开始做饭。 郑道长说:“回来了,今儿熬的米粥,多喝一碗。” 麟子嗯了一声。 吃过饭,大师父和二师父背着餐具去水边洗碗,观风和观雨陪着志心,麟子背着郑道长去散步。 郑道长是唯一一个不能自主进出山洞的人,因为年纪大了,没力气爬上爬下。 到了地面上,两人捡着地平的地方走路。 郑道长说:“今儿我和你说件事,我听你大师父他们说你马奶奶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麟子说:“行啊,我和您一起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和你师父她们留下。” 麟子想起上午观雨学的话,就说:“我说了给您养老送终呢,眼下算是养老,但是送终我不能不管。”麟子说到这里叹口气:“您年纪大了,有些事儿不能不提前安排。” “你如果跟我回京,我只怕你再难出来。” 麟子说:“我夜里回去陪您的。我想了,如果马奶奶真的病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您必然是安全的,而且还住在宫里。等她不在了,我出其不意想法子带您出来,到时候咱们再北上找地方过日子。就当是我陪着您去京师,您去探亲,我找个地方修炼。” “她这主意不错。”志心从一棵树后面转身出来。跟郑道长说:“我其实几个月前都想过,这里不能住太久,该去下一个地方了,你们走了之后,我们也会走。” 郑道长想了一会,点头说:“如果你们听说麟子出事儿了,要来救她。” 志心说:“放心吧。” 既然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大家分道扬镳。 大师父给了麟子一些钱,这是她和郑道长回城的盘缠。 分别的时候,大师父跟麟子说:“我们在巫咸国等你。” 麟子点头。 巫的发源不可考,但是发扬光大的地方就是巫咸国。至于巫咸国在什么地方? 麟子觉得不在山东就在山西,在山西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邦国时代小国林立,上千人都能号称一国。麟子放在心上的是郑道长,至于师父和师祖,将来有两个师妹孝顺,麟子并不想和她们再有交集。所以麟子不会主动去找她们的。 就这样麟子打扮成一个男孩背着瘦小的郑道长和行李去了禹州,麟子要在那里取得合法身份,然后带着郑道长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去往应天府。 兜兜转转,因为郑道长,她又回去了。 ———————— 晚上见 第183章 回程 这年头出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特别是病人出门,那是难上加难。 麟子是个男孩打扮,背着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跟着一支商队出行,不巧的是这支商队的东家姓薛,是应天府的大户人家。 不过虽然是薛家的商队,但是这里没薛家的人,麟子已经的名字不是郑麟子,而是郑观雷,因为巫这姓氏在锦衣卫那边挂号了,麟子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瘦小的郑道长是麟子的太奶奶,麟子的说法是要带着太奶奶去应天府找那去科举的爹。 麟子在禹州生活了几年,日常也是出山去买东西的,衣食住行这几样都要买,几个人虽然是女人,大家都不纺织,尽管种地了,但是收的粮食不够吃。加上要买柴米油盐,所以麟子常出门,连带着学会了禹州的口音。 麟子对外的理由是家里的死鬼老爹前几年去考科举,但是一去不回来,家里没吃没喝,无奈自己只能带着年迈的太奶奶去京城找死鬼爹。 商队收了麟子十两银子,只负责两个人的安全,不负责吃饭住店。 麟子又给了五两银子,让郑道长坐在货车上,自己跟着车走。 货车运送的是布匹和棉花,坐在里面除了热没别的毛病。郑道长年纪大了,怕冷不怕热,倒是能在车上坐得住。 麟子就跟着车队走,路上用树枝树藤做了个弓箭,沿途弄点吃的,走了五六天,虽然累,倒也平安。 这一路走到了开封,就不太平了。 还没进开封的时候,郑道长就嘱咐麟子:“周王在这里,你这几年长大了,他们或许不认识你,但是我老婆子变化不大,我要躲着些,你不能仗着自己变化大就不当回事,也要小心些,出了开封就好了,这阵子要再三小心。” 麟子点头表示记下了。 今儿开封城,商队找了客栈,货车要卸货,麟子就去背郑道长。 一路走来,商队的人也不坏,指点麟子背着老太太先去客栈里订房。麟子谢过之后去柜台交了钱被小二带上楼住下。 进了房间,郑道长在屋子里缓缓散步松散筋骨。 麟子看得出来,郑道长已经老朽到不成样子了,最早的时候她还能打拳,后来还能自如行动,到现在身体虚弱到行走都要扶着点什么东西,麟子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 然而生死离别是谁都改变不了的,麟子只能低头数钱,询问郑道长想吃点什么。 郑道长说:“天气热,吃点凉菜吧。” “行啊,”麟子出去找小二送凉菜,回来后看到郑道长站在窗口看外面。 “祖祖,看什么呢?” “出门在外,要叫我太奶奶。” “是,太奶奶,看什么呢?” “看秦王府的长史招摇过市。” 麟子赶紧跑到窗口,只看到一群人在闹事纵马而过。 “您看清了?秦王在陕西呢,这是河南?” “秦王又没亲自过来,不算违抗圣旨。而且这个长史我认识。”她说到这里就不想说了,赶路很累,她扶着窗口对麟子说:“罢了,不说那么多了,和咱们无关,扶着我去坐下吧。” 麟子向着秦王的属下来这里八成是商量马皇后的病情,作为马皇后的亲儿子,周王秦王晋王燕王不可能不上心。考虑到马皇后和郑道长的关系,麟子也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让郑道长更难受。 麟子没想错,秦王的长史一路赶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询问周王怎么应对马皇后的病情,同时秦王也向小弟弟周王求救,让他帮自己说话,因为秦王在封地没少害人,比起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也不遑多让。 秦王在封地鱼肉百姓的事情被官员告到了朱元璋那里,朱元璋压了下来,一来是这是嫡出的儿子,是家里的老二,朱元璋对马皇后生的这几个儿子非常疼爱。二来是因为马皇后病重,朱元璋担心这事儿爆出来会让马皇后的病情雪上加霜。 秦王得到了消息,立即联络几个弟弟给自己求情。 周王在王府里见到了秦王的长史,就问:“你说话说,外面的事情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 秦王的长史看左右无人,小声说:“奏本上的事情基本属实,我们王爷也就是脾气急躁了些,您和他一母同胞,知道他的脾气,他就是性子急。” 太子和周王是性子温和的两个人,但是其他皇子皇孙的脾气都不好,这种暴虐的性格很大程度是受到了朱元璋的影响,朱元璋对儿子不好的时候能差点打死,这些皇子小时候就喜欢模仿父亲,长大了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周王叹气。 “以前的事情倒也罢了,多说无益,往后你们也劝着他点,他再这么下去,就算是爹和大哥都庇护他,一辈子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啊!” 秦王的长史就是个属下,哪里能劝住秦王,但是这会只能连声说是。 周王答应给二哥遮掩,这会儿翻过去了,接着就是说起了马皇后的病情。 周王懂医术,知道这次马皇后八成难以闯过这一关了,忍不住长吁短叹。 无论是秦王的长史还是周王府的长史,在这事儿上都帮不上周王,周王只能闷闷不乐地回了后院。 然而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很快有消息传来,杞国公陈镛在北平战死了。 周王来开封就藩的时候,送他来的除了他岳父另外一个是陈镛,在朱元璋的设想中,一个儿子带走两个勋贵一同镇守一个地方。如今杞国公战死,家里的孩子还年幼,周王失去了一只臂膀。 周王在王府里再次叹息。 陈镛是郑道长好朋友楚夫人的儿子,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没了。陈家随着周王的就藩从应天府搬迁到了封地杞县。两日后麟子跟着商队路过杞县的时候听说国公爷战死了,府邸里正在办丧事。这消息郑道长自然也听说了,她忍不住为朋友大哭一场。 楚夫人中年丧夫晚年丧子,郑道长想到她悲惨的命运哭了一路,数次生出去安慰楚夫人的想法,然而自己的身份特殊,去了不仅不能安慰她,甚至会让锦衣卫盯上这个刚没了主心骨的国公府。 郑道长一路哭着往徐州去,麟子只能不断地劝她安慰她。 商队就只把他们带到徐州,麟子要带着郑道长在徐州的大运河码头乘船南下,剩下的这段路途要走水路。 麟子和商队告别之后背着郑道长到了码头,希望能租赁一艘船去应天府。 这中间有贼偷麟子钱包,有人乱指路要把麟子和郑道长哄到一个院子里关起来准备卖了,好在麟子有一把子力气,小贼被她揍了一顿,那群故意带错路的,麟子随机砸断他们一根骨头后背着郑道长扬长而去。 到了码头上,麟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跟郑道长说:“我后悔了,刚才就该弄死他们!这徐州如此繁华,交通如此繁盛,这些人没少在这害人,弄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郑道长知道这是少年人血气旺,容易上头,就说:“算了,咱们只管走咱们的就行,前面就有牙行,去租船吧。” 麟子想租夫妻驾驶的小船,因为有女人,回头麟子忙的时候女人能帮忙照顾郑道长,但是牙行说现在没女人上船,因为怕女人被船客欺负。 麟子表示理解,就租了兄弟两个驾驶的一条船,因为怕被锦衣卫盯上,用的名字是雷官正,倒着念就是郑观雷。 麟子买了干粮后上船,前两天还好,第三天夜里,麟子睡下后魂魄出窍,飞腾盘旋在大运河上,因为惦记郑道长,就没飞远,在小船上下盘旋。 后半夜睡在船舱另一头的两兄弟动了,提了一把杀鱼的尖刀一起掀开了隔在中间的帘子。 麟子瞬间魂魄归位,在刀扎下来的一瞬间,麟子一拳打出去,夜里惨叫声盖过了咔嚓的骨头断裂声。握到的人跌倒在床头的甲板上,没了动静。 另外一个半蹲在船舱,因为船舱不高,压根站不起来。他还麟子在黑夜里对峙,麟子坐在郑道长身边,死死地防备着这个半蹲的人。 郑道长睡眠浅,被惊到了。 她醒来睁开眼没动,过了一会儿缓缓说:“好汉,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不是您的对手,您行行好,送我们上岸吧,我们的钱都给您。” “放你娘的狗屁。”这个人气急败坏:“放你们上岸,你们上岸了是不是要去官府告官,告诉你们吧,上了这船,你们别想活着下去。” 麟子已经雌雄莫辨的音色问:“你也是混江湖的,难道不知道小孩子和老人惹不得吗?” “嗯?” 麟子问:“你们杀了人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看见没有,这里有连个大锅,等会把你们捆一起,和锅一起沉下去就好了。” “是个好办法,”麟子说:“你虽然是个水匪,”说到这里,她再三确认:“你和太湖水匪没关系吧?” “小子,老子不认识那群软骨头。” “行,既然不认识就好说。你虽然是个水匪,但是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我不才学过一些祭祀,今儿就拿你祭大运河吧,希望河神对你满意,说真的我不信有河神,既然我学了,还遇到了你,也是你走大运。” 麟子说完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出拳,一拳打出去,惨叫和骨折声同时响起。尸体跌倒在船头。 麟子掀开薄被子钻到了对面的船头甲板上。 “祖祖,两个都没了。”都是一拳头打断了脖子。 “唉!”周道长叹息一声,说道:“这些人啊,真是该死,你也别多想,这一路上他们也有几条人命。” 麟子没说话,她不信有神仙,但是不代表她不愿意祭祀大运河。 天亮后麟子摇着橹带着郑道长到了淮安,淮安是漕运重镇,麟子在水上买了蔬菜和粮食木炭,补充了一些调料,买了一套刀具砧板后进入了南河。 南河是长江支流,从这里路过杭州和镇江,然后横渡长江回应天府。 他们白天赶路,夜晚找地方休息,撑船需要体力,麟子胜在有一把子力气,一路上倒也平安。 在杭州附近休息的时候,麟子对郑道长说:“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晚上想夜游杭州。” 郑道长说:“小心。” “您放心,咱们在船上呢,我不敢玩得太久。”麟子夜里化作黑龙俯瞰着这杭州城。 麟子如今被划拨在非凡这一类人物中,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她眼中的黑夜和普通人眼中的黑夜不一样,是带着一种蓝光的黑,光线如十五日元月夜,整个夜里瑰丽神秘,甚至连天上的云和星星都清晰明亮了很多。 麟子飞在西湖上,湖水波光粼粼,湖面有三两只游船,不仅不显得吵闹,甚至还衬托着西湖分外静谧。 这真是个好地方,麟子想着:将来要是能在这里养老该多好。 如果这次能从应天府脱身,就带着祖祖来这里养老。 麟子看完西湖后返回小船里沉沉睡去。 次日从西湖出来,路过镇江,来到了大江之上。 郑道长说:“再有两天就到应天府了,明日到了观音门码头,我租一辆车子去宫门前,你找地方落脚,晚上咱们梦里见。” 麟子嗯了一声。 次日中午到了观音门码头,郑道长颤颤巍巍地从船上下去,麟子想去帮她找一辆车,她对着麟子瞪了一眼,让麟子赶紧走。 麟子只能立即划船去了三山门。 郑道长颤颤巍巍地走在码头上,对招呼客商的一个中年人说:“你的车去城里吗?我要去探亲。” “老太太,咱们就是做拉客生意的,您请上车。” 郑道长从怀里拿出银子:“去内城。” 这男人看了一眼郑道长,摇头说:“去不了内城,小的不敢去。”而且看郑道长这衣服质量也不是去内城生活的人啊,这哪里是去探亲,分明是去打秋风啊! 郑道长说:“去贡院街。” “这个能去,您上车。” 马车到了贡院街,车夫扶着郑道长下车。这时候麟子从三山门进来,进入秦淮河,摇着船来到了贡院街,看到了岸上的郑道长。 郑道长叹息一声,麟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了。都这时候了,还追来干嘛? 于是就直接坐在了家门口的石板上。 找了个路边的人,跟来人家几文钱,请人家帮忙找张剃头。 “你就跟他说,郑家的老婆子回来了,他自己会来的。” 比张剃头先来的是毛骧。 毛骧带着人从马上下来,客气地来到了郑道长跟前:“您老人家回来了?这些年可还好?” 郑道长笑着说:“还好,要不是听说皇后病了,我不愿意回来呢。” “皇上让晚辈接您去宫里。”毛骧上前扶着郑道长起来:“皇后娘娘病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晚辈嘱咐您了吧?” “不用,走吧。” 张剃头从城外赶来的时候郑道长进宫了。 张剃头立即去找秦老实,但是秦老实不在家,张剃头急得没办法。 郑道长如何他不是太在意,他在意的是麟子。 大当家年纪越来越大,二当家如今身体不好,五当家天天一口气吊着,如今整个水寨急需年轻人,有锐气有眼光有勇气有头脑的年轻人是最需要的。 随着这些当家的老的老病的病,水寨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血脉继承,一派主张贤人继承。两派如今暗地里斗了几个回合,大当家的子孙是这一派的拥趸,但是大当家本人最反对把大好局面传给子孙。 二当家虽然没见过麟子,一直主张把麟子带去海外,要亲自考查麟子有没有接掌水寨的本事。 张剃头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麟子送到海外去。 得知锦衣卫带走了郑道长,他直接发动全城的兄弟去找麟子,张剃头相信麟子就在城里。 麟子摇着船到了乌衣巷,看都没看一眼,准备找地方让船靠岸。 麟子贱卖了这条船,随后上岸找地方租房子。 应天府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是一国都城,房屋租赁市场非常活跃,麟子在晚饭前租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她要尽快入睡去找郑道长。 郑道长这会已经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戴了几件合适的首饰,在太子妃的陪同下去坤宁宫。 坤宁宫很大,下车后太子妃把郑道长交给了一个太监,郑道长跟着这太监在小房间里先见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这会状态很不好,长时间没休息好,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色,看到郑道长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姨妈,怎么回来了?” ———————— 明见 第184章 生气 郑道长听他这么说,无视他阴阳语调,就说:“我来看看我外甥女,难道皇家门槛高,不许我一个乡野老妇来踩吗?” “姨妈来看妹子自然是可以的,姨妈好大的胆子,好歹毒的心思。前脚怂恿人在凤阳造反,后脚就敢来宫里,姨妈来这里到底是看妹子,还是嫌弃妹子死得不够快?” 郑道长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怂恿凤阳人造反了?” “咱是有证据的?” 郑道长冷笑一声:“证据是能捏造的,你信你的证据是你的事,别说在你跟前,就是在任何人跟前,在三清老爷跟前,我也能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凤阳造反没一点关系?” “您去凤阳干嘛?” 郑道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哪里,为什么去哪里,用得着告诉你吗?” “咱是天子,你怂恿无知百姓造反,卷入了那么多人,咱难道就不能问吗?” 郑道长说:“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假借国事谋的是自家利益。前几日我陪着麟子读书,读到一首,觉得有意思,送给你,‘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老朱读书不多,但是也听明白了,这是讽刺自己,至于讽刺了什么,老朱是真不知道。 朱元璋状态暴躁,但是没有生气,说道:“姨妈还是姨妈,几年不见,身姿苍老,风烛残年已然老朽,却还是如此硬骨头。毛骧说只有姨妈一人回来,麟子呢?怎么不一起来?” 郑道长语气平淡:“我没带她回来,回来了指不定要被人殉葬。” 朱元璋还要再说,这时候一个老宫女走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了郑道长跟前,对郑道长说:“姨妈,妹子醒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咱嘱咐你了吧?” “放心吧,我看她如看女儿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的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呼吸声很大,像是一个破风箱。 郑道长看了就问:“这是肺疾?” 朱元璋点头,小声说:“杏侯说肺已经坏了,回天乏术,唉!”说完表现得很痛苦,因为马皇后活着就是受罪,肺部太疼,经常让她从昏睡中疼醒。 马皇后看到走来的人,挣扎地起身:“姨妈,姨妈,是我看错了吗?” 郑道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马皇后大哭:“姨妈,你要是再晚几日,我就去见我爹娘了,咱们再难见面。” 郑道长用另外一只手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说:“躺着吧,好好地躺着。我来了就不走了,在这里照顾你。” 马皇后安心躺下,拉着郑道长的手问:“您这些年去哪儿了?麟子呢?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郑道长说:“不过是四海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受尽了暑热寒凉,看惯了北国江南。那孩子性子野,我没让她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她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您糊涂啊!” 朱元璋看着她们在说话,走出大殿来到了乾清宫的后殿,这里朱标已经在等着了。朱元璋对太监说:“叫毛骧来。”随后把刚才和郑道长的对话对朱标说了一遍。 朱标听到朱元璋说的诗,就说:“这是讽刺宋太祖,里面有个‘宝符藏山’的典故。” 朱元璋听完儿子把这首诗掰开揉碎了讲,气得拍打了几下扶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本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这下更红了,气得差点爆炸。 老朱就说:“老太太这是把咱们父子祖孙都给骂上了。这些年这老人家一直没变,死犟死犟的!她这是哪里是单单讽刺咱们老朱家,这是指着咱的鼻子骂咱呢,咱居然还没听出来,乐呵呵地让她骂,她这人可真坏啊!” 没骂过老太婆,朱元璋更气了。 毛骧来得很快。 朱元璋说:“派人去找郑麟子了吗?” “派了,臣笃定她就在城里。” 朱元璋说:“知道她,关键时刻下手除掉。” 毛骧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 朱标说:“刚才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让咱想起一首诗。” 毛骧不懂诗,还是问:“不知道太子殿下想起什么诗?” “宋末的一首诗。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南宋太皇太后谢道清在投降书上签名,两宋三百年的江山正式易主,从此之后汉人生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表面上这是讽刺谢道清软骨头不如小皇帝崖山一跳,实际上是朱标担心麟子真的进入皇家,将来葬送朱家的江山。 念完诗,朱标跟毛骧说:“秘密些,不能令太孙知道。” 毛骧就是个粗人,也听懂“降表”是什么意思了,立即应下,悄悄地退出去。 朱标跟朱元璋说:“香军如今虽然分裂成了数支,然而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一代人老去,就要选新的魁首出来了,新人自然是新气象。” 朱元璋点头,麟子出去几年,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了,必然是造反苗子,趁着这苗子没长大先弄死,要不然将来又闹出大事。 毛骧出了宫,看到蒋秦二人,就小声说:“上位的意思,要抓捕郑大姑娘,然后”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小声说:“秘密处决。” 蒋瓛看着秦老实,笑着问:“秦老弟不会通风报信吧?” 秦老实说:“如果蒋大人担心,那在下就不参与这事了。”说完他很认真地跟毛骧说:“大人,臣和那郑大姑娘有渊源,这是很多兄弟都知道的,与其让大家心里犯嘀咕,不如属下一开始就回避。” 毛骧嘴里说:“秦兄弟,你和大姑娘的渊源大家伙都知道,不必在意。”心里其实还是想把秦老实踢出这件事。 秦老实再三辞让,最后毛骧“无奈和”同意了这件事。 蒋瓛却看准机会,就说:“既然秦兄弟要退出,不如把手里的一条线索让给兄弟们。”昨晚小声在毛骧耳朵边把得到的一条消息悄悄说了。 这消息的内容就是张剃头寻找秦老实打听郑麟子的下落。 毛骧立即领会到下属的意思:不只是锦衣卫这一路人马在寻找郑麟子,水匪那边也对郑麟子很有兴趣。 不妨来个螳螂捕蝉,雀在后! 于是毛骧对秦老实说:“秦兄弟,你虽然不掺和这件事,但是该配合还是要配合的,今天晚上你回去不妨约一下以前的朋友,大家一起喝些酒,聊些最近的事儿。” 秦老实只能答应。 夜色笼罩下来,整个应天府亮起了灯,宫中的灯是最明亮的,如果从天空向下俯视,越是大户人家越是灯火通明,越是贫寒人家越是不敢在晚上点灯。 坤宁宫里灯火辉煌,马皇后今天的状态好了一些。在宫中的小巷子里,朱雄英匆匆走着,步子非常大,甚至带了一些小跑。 最近马皇后病了,他常常去报晖恩寺上香祈祷,祈求马皇后能安然度过这次大难,刚回来就听说郑道长入宫了。 郑道长入宫了,那么麟子也在宫里。 他急匆匆地小跑了几步,然后大步进入了坤宁宫。进入坤宁宫后,他并没有再表现急躁,反而是四平八稳地进了寝宫。 太子妃在病床前忙前忙后,一个宫女来到她跟前小声说:“娘娘,太孙来了。” “快让他进来。”说完太子妃笑着跟马皇后和郑道长说:“雄英回来了。” 马皇后气息衰弱,跟郑道长解释:“我自从病了,他经常去给我求平安,这会儿才回来,您见到了肯定大吃一惊,这孩子变化大着呢。” 郑道长往门外看去,就看到一个瘦长脸的少年进来了,走到床榻还有五六步的地方跪下磕头,然后又向郑道长和太子妃请安。 郑道长说:“变化大啊!” “太姨婆,您近几年可好?” “好,我好着呢。” 马皇后说:“你太姨婆眼花了,你走近来让你太姨婆看看你。” 朱雄英走到郑道长前面,一只腿跪在脚踏上,仰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捧着他的脸,跟马皇后说:“这五官和他爹差不多,都是眉骨高,单眼皮,这嘴就像他娘了,嘴唇饱满。不过我瞧着他比他爹硬朗得多,这脸盘骨骼分明,瞧着不怒自威。” 马皇后笑起来:“他和他爹不一样,他爹为人敦厚,他就爱较真,也不爱笑,常板着脸。” 朱标那是个笑面虎,郑道长听了笑了笑,对马皇后说:“这孩子可真好!”说完让朱雄英起来。 朱雄英站起来问:“天热了,您和妹妹打算住哪儿?乌衣巷那边的园子收拾好了,我去看了几次了,里里外外修建得都很好。您和妹妹先去住几日,过几日再去山庄住,比起来还是山庄更凉快一些。” 郑道长说:“就我一个人,住哪里都行。哦,你妹妹没回来。” 朱雄英的表情顿时变了:“您一个人回来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您这么大年纪一个人怎么回来的?她毕竟年纪小,太姨婆,她在哪儿,我明日去接她。” “在外地,在北方,来去一趟好几个月呢,你别折腾了。” 朱雄英还想说话,太子妃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外面给皇爷和你爹请安去。” 朱雄英失魂落魄地出了寝宫。 月色如水,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起小时候麟子第一次进宫,他和麟子一起坐在台阶上,麟子奶声奶气地安慰他,教给他怎么分辨身边人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好。 如今台阶还在,人不知道在哪里。 车大蓬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小爷,咱们去前面吧。” 朱雄英点头,眼下的事情很多,最大最严重的事情就是祖母生病,至于妹妹那里? 朱雄英顿时觉得头疼心口疼,站不稳,踉跄了几下。 车大蓬赶紧扶着。 朱雄英说:“别嚷嚷,这是今儿累的了,走吧。” 世间的事情有很多,不单单是情爱。 他深呼吸后大步走向乾清宫,至于妹妹,他会去找的,不过不是现在。 ———————— 醉歌(南宋汪元量)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 白沟 元刘因 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 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赵普元无四方志,澶渊堪笑百年功。 白沟移向江淮去,止罪宣和恐未公。 ~~~ 念奴娇(宋陈亮)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 晚上见! 第185章 僧道 晚上麟子一直睡不着,因为这地方比较陌生,而且这房子比较破,还很荒凉,院子里都是草,这里蚊虫也多,麟子翻来覆去没睡着。 好不容易快到凌晨了,麟子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翻身起来,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什么都没有,自然被子褥子也没有,甚至一张凉席都没有。然而麟子就在擦干净的烂木板上睡着了。 麟子穿墙而过,从院子里经过,尽管是夜里,在蓝光紫光的瑰丽光线下,麟子能看清墙角的苔藓和小花。他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寂静地存活。 麟子浑身化作一股黑烟飞腾而上,直接盘旋在顺天府上空。 顺天府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暗的,唯独三个地方很亮,分别是秦淮河、皇宫,以及聚宝门内的报晖恩寺。 麟子直扑皇宫,在天空中俯瞰坤宁宫,随后找到了马皇后寝殿附近的房子,她一间间找,终于找到了郑道长。 麟子进入房间,坐在郑道长身边,“祖祖,祖祖。” 郑道长醒来,她的魂魄坐起来,但是身体还在睡。 “在哪儿落脚?” 麟子说:“在夫子庙的集市边上,那些巷子里。房租一个月一两银子,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打算去码头找个活儿干,扛大包我是能扛的。” “好孩子不至于,”郑道长拉着麟子的手说:“别去了,你就到处跑着玩吧,钱的事儿不用担心。”她说完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有一些散碎的金银锞子,马皇后哪怕是在病中还是替郑道长操心,让人给郑道长拿一些金银来,回头赏赐给宫人。 郑道长说:“你带走吧。” 麟子摇头:“祖祖,我拿不走。”麟子是动不了实物的。 郑道长这才想起来,带着几分自嘲说:“我老了,唉,忘记得越来越多。” “祖祖,这不是什么大事。”麟子转换话题:“马奶奶怎么样了?皇帝对您是什么态度?咱们脱身困难吗?” “你马奶奶很不好,说句冷酷无情的话,这样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呢。她现在一呼一吸都是受罪,病痛折磨的她如今形销骨立,要是有一日我成了这样子,你不必救我,让我死了吧,活着就是受罪。至于朱重八,我能活着是因为你马奶奶还活着,一旦她不在了,姓朱的恨不得立即宰了咱们。” 麟子说:“既然看过马奶奶了,不必等到她薨逝,现在就走。我就怕走得迟了您走不掉。”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半个月内还是安全的,你每日晚上来一次,咱们商量一番,看怎么脱身。” “好。” 麟子站起来:“您最近的饮食也要精心,宫里的下作手段有很多,我只怕明的不行,他们用阴招。” “放心吧,朱重八不是这种人,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样,但她还是有几分英雄之气,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去吧。” 麟子点头,转身出门了。 她走在宫中的巷子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皇帝难道没派人去找那一僧一道? 但是因为离开了坤宁宫,所以她也没返回去打扰郑道长休息,接着往前走。 她走到太和殿前面,看到不远处的春和宫就想起了朱雄英。 麟子想了想,仗着自己能来去自如,去了东宫。 找朱雄英不太容易,因为这几年东宫添了好几个男孩,麟子找了好几个院子才找到朱雄英。 昔日的小伙伴已经长开了,是个小少年了。 小少年长得很好看呢。 麟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人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然而有缘无分,最终叹息一声化作黑烟飘出门外,然后化作一条黑龙盘旋在应天府上空。 报晖恩寺和秦淮河之间的距离不远,麟子想去的地方是秦淮河,那里热闹,而且麟子的两处房产都在秦淮河岸边,一处是贡院街的小房子,一处是乌衣巷里面的寻常园。 就在麟子飞在河面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孽障!你还敢出来!” 麟子转头一看,一僧一道从报晖恩建筑群跳了出来,凌空扑了过来。 麟子一招神龙摆尾,尾巴像是鞭子一样抽打过去,一僧一道立即分开逃脱。 麟子他们和下面的秦淮河似乎不在一个图层里,一龙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下面秦淮河热闹非凡,丝毫不受影响。 麟子张大了嘴追着其中一个撕咬的时候,只看到亮光一晃,像是被镜子反射强光晃了眼,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一僧一道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黑龙气势汹汹的追进报晖恩寺,这里是皇家寺庙,这应天府从不缺皇家寺庙,短短几年,这里已经是威严无比的场合了。 黑龙闯入大殿,在这雄伟壮观的大殿上盘旋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藻井,藻井华丽非凡,正中悬挂着一条木雕的金龙,正居高临下张牙舞爪地看着下面的地砖。 麟子摇摆了一下尾巴飞了出去,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天空万里澄空,麟子已经找不到那一僧一道的踪迹了。 有句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一僧一道跑不了荣国府。 麟子飞向内城,很快找到了荣国府,可惜贾宝玉没出生,如今贾家四个孩子,贾琏贾珠贾元春和幼小的贾迎春。 麟子站在荣禧堂的屋脊上,什么话也没说,她相信那一僧一道肯定会看到的,麟子就是要告诉他们,再惹自己,自己就打荣国府! 后半夜几乎要天亮的时候麟子才从荣禧堂的屋脊上消失。 隔壁宁国府的祠堂里钻出一僧一道。 癞头和尚说:“她都追到荣府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这祠堂也拦不住她,她本就是贾家的儿孙,在这里真的打起来,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不占。” 跛足道人疑惑地说:“没想到佛寺和皇宫也拦不住她,这是为何?” “佛寺拦不住的原因回头问问仙子,皇宫拦不住是因为那一纸婚书,她是皇家的媳妇,自然不用拦着。这丫头已经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道这孽畜是哪里来的,居然有大造化大本事在人间投胎。要躲着她了。” 跛足道人就说:“人间事人间了,看来想要降服她,还需要人间官吏动手。明日去给皇后献神药吧。” 癞头和尚皱眉:“神药虽好,但是吃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间事都是等价交换,可惜世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跛足道人说:“人间太子不在乎,只管去就是了。” 半夜马皇后因为憋闷再次醒来,她呼吸艰难,满屋子宫女沉默地抢救,最终马皇后一口血吐了出来。 很快朱元璋赶来,自从马皇后病重,朱元璋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脾气暴躁,他在外面咆哮着让人把太医院的人提溜过来,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如今处在暴怒之中。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在外面控制了一下情绪才进屋子里。 马皇后说:“睡不着了,咱们说说话吧。” “妹子你说。” “外面那些人的医术很好,但是天下医术都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让他们回去吧,让我也闭上眼安息吧。” 朱元璋强忍着情绪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今儿见到了姨妈,如果能见到几个儿子,我死而无憾。重八,你下诏让他们回来吧,我想见见孩子们。” “见,咱们肯定能见。”朱元璋说:“你这病要好好养,你放心,外面有本事的大夫多着呢,肯定能给你治好了。” 马皇后躺在床上笑着摇头:“重八,让我去侍奉祖宗吧,咱爹娘在下面那么久了,我这做儿媳的也该去侍奉。” 朱元璋想到自己早年没了父母,如今眼看着老了又要没了老妻,再也忍不住顿时大哭起来。 马皇后说:“让我去吧,我难受啊!我喘不上气,起不来床,我身体哪里都疼,我躺着在这里就是受罪,我先去,等我再下面安置好了,你再来。” “呜呜,妹子,不能这么说。”朱元璋大哭不止。 “就是有灵丹妙药我也不吃了,我要下去了,我下去了之后你别乱杀人,该死的去死,不该死的留着。” 朱元璋哪里顾得上这些,哭着跟马皇后说:“你要是下午侍奉咱爹娘,没人劝咱,咱肯定要把他们杀光。” “杀光就杀光,这些年我了解你,你就是嘴上说得狠。重八,你照顾好儿孙,我瞧着雄英挺好,如今有模有样了。那日娶妻生子,你做个太爷爷,替我也享受了这份天伦之乐。” 朱元璋悲伤的说不出话来了。 马皇后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朱元璋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看着睡梦中张大嘴呼吸的马皇后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这模样确实很痛苦。 朱元璋坐了一晚上,在放弃和不放弃之间来回摇摆。不放弃自然是不想让马皇后离开,放弃是因为马皇后在病榻上太痛苦了。 直到东方泛白,他都没在这两个选项中选出结果。 朱标主持了早朝,下朝后来到御花园,朱元璋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在发呆。 朱标进入亭子里,脚步声惊醒了朱元璋。 朱元璋说:“咱下诏让你几个兄弟赶紧进京。” 朱标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 朱元璋接着说:“你娘太难受了,昨日我们两个聊了几句,她想去侍奉你爷爷奶奶。” 朱标说:“爹,不到最后一刻尽人事听天命!” 朱元璋听儿子这么说,立即点头:“你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尽人事听天命。” 这时候太监急匆匆地来到亭子里,小声说:“皇爷,太子爷,外面来了一僧一道,说是能治娘娘的病。” 朱元璋大喜:“哦!”现在只要有人说能治马皇后的病他都是大喜过望。 太监接着小声说:“奴才听侍卫说,那和尚道士中有人在几年前就来给娘娘献药。” 朱元璋立即说:“快请!” 朱标立即拦着:“慢,爹,几年前我娘都是肺疾,如今还是肺疾,几年前人家献上的药的时候说日后不再复发,可是我娘这样子现在不仅复发了,还很难受。” 太子是担心遇上骗子,因为在太子眼里,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僧道已经被打上了骗子的标签。而朱元璋则是另外一种想法,只要这两个人献上的药能够减轻马皇后的片刻痛苦,他都会好好对待这一僧一道。 朱元璋不顾儿子的阻拦匆匆召见这来历不明的一僧一道,最终这一僧一道在寝宫见到了马皇后。 郑道长也在寝宫,也看到了这一僧一道。 僧道二人看了一眼郑道长,转头去看马皇后。 朱元璋急切地问:“二位大师,可有办法?” 癞头和尚看完合掌说:“有办法,只是要一直吃暖香丸。不可停药,一旦停药,就难压住肺疾,下次就是大罗金仙来了未必能挽救娘娘性命。” 朱标听了表情登时不好。 朱元璋实在是考虑不了那么多,连忙说:“好,先用药。” 一颗药丸化开,变成一碗汤药喂给了马皇后,马皇后喝完果然呼吸平稳,没一会儿也没肺部疼痛的感觉了,躺下后居然睡着了。 朱元璋很客气的请这一僧一道去外面说话,朱标实在不放心,急匆匆地交代郑道长:“姨婆,劳烦您照顾我娘,我出去看看。” 郑道长点头:“去吧。” 朱标追着出来,朱元璋已经直白地问这两人想要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权利地位? 癞头和尚说:“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我们只想把一身本事传给弟子,想从您手里讨一个人做弟子。” 朱元璋生怕这两人把雄英带走了,毕竟这两人此时郑重地说出来,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立即问:“是谁?” 跛足道人说:“是个女孩,和贵府有亲,叫作郑麟子,那姑娘若是不入我门中,将来必定祸害人间。” 癞头和尚接着说:“天子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她乃是天上的一个星君,因为反叛逃入人间,尽管错投了女胎却是个不安分的,留在人家就是个祸害!” 朱元璋听说不是朱雄英立即在心里松口气,但是也没放松,而是说:“那孩子虽然是亲戚,但是也不是咱能做主的,再说了,那孩子咱都不知道在哪里,咱答应不了,你们换个要求吧。” 一僧一道对视一眼,立即告辞,说完告辞的话飘然远去,和上次一样,没人能拦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人走了。 朱标和朱元璋看着人走了。 朱元璋眯着眼睛,对朱标说:“果然是骗子!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支的骗子!”朱元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香军,香军中有人会玩这些神神秘秘的把戏,如今是把皇帝和朝廷当狗耍。 朱元璋自认为是看清楚了这一对出家人的立场。 朱标看向坤宁宫,心里着急,说道:“我娘刚吃了他们给的药。” “药不会有事儿的。” 朱元璋说得笃定! “但是麟子还是要找,越是对方寻的着急,越是说明这孩子就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躲着。” 朱标过了一会儿说:“麟子这丫头已经成香饽饽了,这骗子居然还编出了天上星君下凡的说法,可见是真的想带走她。” 朱元璋说:“就看毛骧这杀才能不能先在这伙人之前找到这丫头了。既然香军想把这丫头带走,可见你姨婆和香军也闹掰了。这老太太啊,和谁都合不来?这也是一种本事!” 朱标不这么想,自从锦衣卫壮大以来没少往香军里面塞眼线,香军分裂后几个势力庞大的香军残部中都有锦衣卫的眼线。毫不客气地说,随着老一代人去世,香军残部早就没了“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的心气和壮志,不仅碌碌无为,那些头目们的子孙开始借着传教敛财。 天下太平,只要太平了就没有反贼。 可是当初朱元璋起兵的时候口号之一就是“杀尽不平方太平!” 如今天下有多少不平事呢? 当初造反多么痛快,如今平叛就有多少痛苦。 朱标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不懂。只会一味地破坏太平。” 治国嘛,麟子还真的懂一点。 此时麟子嘴里叼着一根草,窝在墙角等活儿干,她和许多苦力一样等着雇主挑选,不同的是,她并没有麻木,而是鲜活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待着的地方在夫子庙集市,这里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因为是夫子庙,距离贡院很近,这里读书人就很多。 读书人嘛,聚在一起就喜欢高谈阔论,几个人坐在左边穿着长袍摇着扇子卖弄学问,麟子他们就在不远处缩在墙角的阴影处穿着带补丁的短打急切地盼着雇主。 治国可以来回辩论,从井田制均田制聊到郡县制分封制,从三公九卿聊到三省六部,从和亲怀柔聊到羁縻制度,从重农抑商聊到平准均输,还能从灾荒管理聊到民变镇压! 但是,所有高谈阔论后向下探索底层逻辑,最后无论是什么制度什么手段,变成了两个字: 分钱! 钱从哪里来? 皇帝、公卿、百姓该怎么分?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只要让大家都觉得没吃亏,这个国家想不强盛都难。 麟子笑嘻嘻的听着这群只会寻章摘句的师生们引经据典,动辄摇头晃脑的背诵一段子曰诗云。 这不是治国,这是治学问。 而眼下的大明,缺的不是分配钱财的办法,缺的是钱。 谁家有吃有喝还去造反? 不知道雄英哥哥懂不懂这个道理,反正老朱不懂。 ———————— 不平歌 (元无名氏) 不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 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 红巾军军歌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 明见! 第186章 偶遇 马皇后这时候好多了。 郑道长问:“感觉怎么样啊?这会好受点没有?”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马皇后自己拍着胸口,说道:“感觉像是痊愈了一样。” “这就好,这就好!”郑道长高兴起来,说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要再养养才行,对了,让太医进来给你把把脉,看到底怎么样了?” 宫女立即去找太医。 接下来两天马皇后能下床走动,老朱全家乐滋滋的,而郑道长心里在盘算着撤退了。 郑道长知道朱元璋不会让自己走,要离开这里,还是要寄希望在麟子身上。 郑道长这几日跟没事儿人一样,陪着马皇后在宫里散步。两人走到了御花园,这里虽然郁郁葱葱,但是因为是夏天,还是很热,哪怕有一丝风,也没带来一点凉意,反而热浪滚滚,给人的感觉就更热了。 马皇后看到郑道长,虽然郑道长什么都没说,她也知道郑道长不喜欢待在宫里,几十年前郑道长就觉得住在这里不习惯,老了只怕是更不愿意待在这里。 马皇后主动说:“乌衣巷的园子建好了,我虽然没看过,但是雄英去过几次,他说那边很好,而且那边树木多,水也多,您去那边能休息好,您看我让雄英送您过去行吗?” 郑道长求之不得,笑着说:“也好,住在自己家比住在你家自在。” “姨妈。”马皇后叹口气,她还很虚弱,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坐在了郑道长身边,推心置腹地说:“姨妈,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您一把年纪,也别再出去,就在京城吧,往后我孝敬您。” 郑道长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你心疼我是真,担心我出去怂恿人造反也是真。你考虑到儿孙,我也是考虑儿孙。这几年来虽然各处都有人造反,但是我没去煽动过一起,我从没有主动去动摇过你儿孙的基业。我说过我离开这里是因为麟子,我们两个不是你们家豢养的鸟雀,我们两个是两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姨妈。” “我要回园子里,庄园也行,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从宫里偷走一个人太难了,但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偷走一个人很容易,郑道长要求回去。 马皇后心里知道,这亲戚做到这份上很难再维持下去了。她忍不住哭出来,说道:“我派人送您回去。” 朱元璋不同意,但是马皇后开口送郑道长离开,他也咬着牙答应了。除了安排锦衣时刻盯着郑道长外就是安排人再重新搜查一遍寻常园。 朱元璋担心园子里有地道。 经过一天的排查,最终在晚上郑道长到了园子里。朱雄英陪着郑道长进门,桃花这些人都在,立即迎了上来。 朱雄英眉头一皱,问道:“你们不是被麟子妹妹赶走了吗?” 自从麟子离开后,麟子这些产业的收入以及园子的完工验收结算都是朱雄英在操心,无论是山上还是城里抑或是城外的几百亩地,都是张剃头来打理,所以朱雄英几年来都没见到这些人。 朱雄英也不是小孩子了,说出这话就想起来,这些人都被锦衣卫控制,能调动锦衣卫的人屈指可数,只能暗暗叹口气。 “罢了,既然是以前的人用着也顺手。” 郑道长说着进了门。 朱雄英连忙跟上:“太姨婆,这会天还没黑,我陪着你四处看看吧。” 郑道长抬头看他,如今郑道长是个瘦小的老太太,朱雄英是高大的少年,所以郑道长抬头看他,拉着他的胳膊说:“罢了,我已经很累了,明日再看,你明日有空了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听您的,明日我再来看您。” 朱雄英说着告辞而去,乌衣巷是一巷子,一辆马车能过,两辆绝对没法过。此时朱雄英的马车从乌衣巷出来,巷子口等候的驴车马牛车排队进去。 因为朱雄英出来的时候没有摆出太孙的仪仗来,繁荣的秦淮河边车多人也多,他的车子在这里停了一下等着排队过桥。 这时候天气闷热,似乎一场大雨就要落下,他掀开马车的车窗帘子透透风,瞬间一个穿着短打抱着胳膊的小少年被他一眼看到。 这是麟子! 尽管对方是个男孩打扮,但是朱雄英笃定这不是麟子! 他立即趴在窗口,刚想张嘴叫妹妹,想到自己身边这么多人,顿时闭上了嘴。 麟子感受到炙热的眼神,看过去一眼看到了朱雄英,随即对着朱雄英露出了个大大的微笑。 朱雄英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下子攥在某个人的手里,非常疼,但是非常安心。 他整人似乎要从车窗里挤出来,麟子的眼神往寻常园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无声地大笑了一下,钻入人群中不见了。 朱雄英放下帘子,呆呆地坐在车里。 是的,太姨婆在这里,妹妹肯定也在这里。 妹妹长大了很多。 妹妹真像个男孩子。 妹妹那么好,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是好的。 车子动起来,朱雄英把手放进自己腰带上盖着的小包里,那里有碧玉和南红的珠链,还有一个越来越干燥的芒猫。 没一会儿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整个燥热的应天府换来了一丝凉意。龙行有雨,润泽江山。在雨声中,麟子来到了寻常园。 几声敲门后,麟子进入房间,外间睡着一个人,麟子进入,发现郑道长的房间里有一张可拆卸移动的小床,上面还睡着一个人。 麟子坐在了床边。 没一会儿郑道长在梦中和麟子相见。 麟子说:“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固若金汤,这里的守卫很多,您这院子里不下二十个人。”想逃很难。 想到今日遇到了朱雄英,麟子觉得或许能从雄英哥哥身上找办法。 郑道长叹气说:“孩子,其实我不想走了,我就是走了也是连累你,何况我一把年纪了。” “祖祖!” “你听我说完。”郑道长叹口气:“我今年七十多了,一年比一年虚弱,今年我觉得自己格外的虚弱,这几年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我都要生一场病,不是头疼就是各处疼,我知道,我大限将至,我要离开了。” 麟子叹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郑道长这小老太太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我想着我这后半辈子就在应天府,干脆死在这里算了,你不是在山上给我选好了墓地吗?我都死了,他们不会看着我一直躺着不埋,到时候朱家会给我送终的,而你,等我没了,你立即离开。” 麟子过了一会儿说:“祖祖,我有逃跑的计划了。不过您说得对,咱们既然回来了,就安定一段时间,我明天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您最后这段时间我陪着您,等您不在了,我立即走,您放心,这世间没地方能关住我,我能离开。”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能出来。” “祖祖,虽然你我能梦中相见,但是你最后那几日不可能再入梦中,我要时时刻刻地陪着你。” 两人没达成一致,最终麟子在破旧的小屋子里醒来。 她整个人很烦躁,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因为下雨,各种虫蚁跑屋子里避雨,老鼠也来了,成群的老鼠在麟子跟前跑过去,麟子看得十分火大,直接把这些老鼠祭天了。 等到后半夜安静了,外面的大雨也停了,麟子蹲在园子里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在回想刚才的那一通吵架。 郑道长的打算是:麟子不必出现,每日晚上见面即可,等她死了,麟子立即远遁,甚至现在走都行。 麟子的执念是:要陪祖祖最后一程,别人只是奉命来监视祖祖的人,每一个人会和祖祖贴心,纵然不会虐待老人,但是也不会尽心到哪里去,麟子想在祖祖的最后一段时间陪着彼此,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两人最终没吵出结果,麟子打算明天晚上再去和祖祖商量,天亮后她就晃悠出去找吃的了。 路上买了两个大包子,麟子边走边吃,她这种行为一点没女孩子的样子,真的跟一个男孩一样。 就在她吃得高兴的时候,看到林家的马车出现了。 林家的马车麟子知道,并且赶车的也是林家的车夫,看样子似乎是去报晖恩寺。 马车后面跟着几个挑夫,挑着的东西用布料包住,麟子觉得这大概是上供时候用的。 这群挑夫刚从麟子前面过去,结果其中一个的扁担突然断了! 断了! 篮子里的东西虽然掉在地上却没滚落一地,麟子顺手抱起一个篮子,说道:“几位,只要你们赏口饭吃,我帮着你们把东西送到地方。” 这么热的天,管事的看到扁担断了,两篮子东西,挑夫只能背一篮子,剩下的他可不想背,于是就说:“行,你老实点,你要是办事利索,等会给你吃的,再赏给你五文钱。” “多谢多谢。” 麟子抱起篮子,忍不住说:“好重啊,这是什么?” 挑夫抱着另外一个篮子,说道:“是白面馍馍,我家大爷和大奶奶要去拜送子菩萨。” “哦,求子啊!成亲几年来?” “好几年了,但是我们家的事儿接连不断,我家老爷在他们婚后去世了,夫人也得了病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我们大爷和大奶奶两口子,唉!” “哦,是人丁单薄,这时候求子说得过去。”林如海爹娘这么倒霉吗? 麟子觉得林如海他爹去世能理解,毕竟一直有病,但是他娘的身体好着呢,里里外外一把抓,性子还好,关键是在后院夫人的交往中很有手段,也不是那短命的主儿,怎么就没了? 像是林如海成亲后两父母完成了任务被动下线一样。 麟子总觉得细思极恐。 一路顶着大太阳到了报晖恩寺,麟子看着壮观的山门,忍不住说:“这香客也多啊!” 一起歇着的林家奴仆们都笑了,管事说:“你口音是应天府的,怎么没见识啊,这可是皇家寺庙,不是人人都能来的,我们家大爷有官职在身,所以才能来,你以为这是外面人人都能踏足的小寺?这次能进来你也是撞了大运了!” 麟子嘴上说:“是吗?等会儿我远远地也拜一拜,想来这里的菩萨会特别灵吧。” ———————— 晚上见 第187章 约见 麟子这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夜里,夜里的报晖恩寺和白天不同。 白天看这里,真的是高大雄伟的建筑,处处能看到工匠们在炫技,千百年后这里必然是一处明初建筑的博物馆。麟子因为在两年内拿钱砸出三处建筑,对这些细节了解得很清楚,此时看得目眩神迷,觉得这外面的斗拱都比里面的佛爷有意思。 麟子仔细看着各处细节,林家的奴仆们等在外面,看麟子看什么都衣服新鲜的模样,就说:“这小子第一次来,活像个乡巴佬进城。” 大家一起笑了,麟子回头看着他们也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很灿烂。 这时候一个上年纪的说:“诶,我看这小子长得像一个人。” 众人纷纷问:“谁啊?” “以前咱们在隔壁住的时候,像隔壁家的那个小主子。” 众人都笑了,麟子回头接着看,她背后的人说:“人家那是个姑娘,这是个小子,能一样吗?” 还有人说:“这世间人有长得像的,平时不觉得,有的时候猛一看,觉得这人像那谁。” 林家的人纷纷称是。 麟子走到一处地方,看上去像是半截柱子,不到一人高,最顶端是个平面,具体叫什么名字麟子忘了,但是这种东西在寺庙里就是施舍孤魂野鬼的。 麟子围着这个柱子模样的平台转了两圈,看向四周。 这地方,佛门清净地,有几个野鬼敢来?说是众生平等,唯一的平等就是死亡。而且麟子也没见到几个野鬼,人死如灯灭,魂魄大部分都自动消亡,那些暂时不能消亡的,最终也会消亡。 造了孽,孽力总有反噬的那一日。 麟子刚围着这小建筑在心里感慨完,角落里等待的林家众人立即站起来,麟子发现林如海夫妻一起出来了。 刚才来的时候两人好好的,但是回去的时候量子看到两人身上冒一种红光,这不是鸿运当头那种红光,是一种很艳俗,饱和度很高,难以形容的红光。 麟子看着这高大的建筑,心想正经地方也不能乱拜啊! 看看,拜出事儿来了吧。 林如海下台阶的时候扶着媳妇,上车的时候扶着媳妇。两人上车后,林家的管事儿叫了麟子,扯下的供品有一部分拿回来了,管事儿从里面拿了两个瓷实的白面馍馍递给麟子。 “拿着吧,这可是供佛的,吃了有福气。” 有没有福气麟子不知道,吃了能饱肚是肯定的。麟子立即写了管事,又接了五个钱的酬劳,跟着出去了寺庙。 林家的人回家去了,麟子和他们分别后揣着五个钱拿着两个馍馍找了一家卖卤肉的。把五个钱拍在柜台上,跟里面说:“切点猪耳朵,再拌一下,给我夹在馍馍里。” 账房看了看五个大钱,再看看麟子,开门做生意是什么人都能遇到,账房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兄弟,卤肉还没熟呢,有一些素菜做好了,有素豆腐,和卤肉一起煮的,到时候切碎浇肉汁,吃着香啊!”随后小声说:“小店有辣椒,这可是好调料,到时候您随便加。” 麟子说:“骗谁呢?肉香我闻得到,分明是刚出锅,怎么说没熟?拿出来让我看看有没有炒糖色。” 账房为难地看了看五分钱,五文钱只能买肉汤。 掌柜的听到外面说话赶紧出来,看到一个小少年靠在柜台上,一副痞赖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 麟子自顾自地说:“你们家做生意不老实,虽然有一锅老汤,但是每天放的肉是有定量的,对那些熟客都是给老汤煮出来的肉,看到那生客就拿当场熬的汤煮肉,现煮也行,但是都是学徒练手,有时候肉都发苦,特别是去腥的时候,除了放酒还要放醋,结果呢,醋不是放多了就是不放,还不炒糖色,我告诉你们,别糊弄我。” 账房赶紧伸脖子往外看,这会还早,卤肉店都是做中午和傍晚的生意,店里没人。账房说:“小爷,您别嚷嚷了,这就给您切一块去,您吃好了再来,这钱您收着,这饭我们店请了。” 麟子好笑地问:“你们请啊?为什么啊?” “您这舌头好啊,能尝出来就值得这顿饭。您坐,您随便坐。”说完对着厨房方向喊一声:“六寸猪头肉,凉拌装盘。” 六寸是盘子的尺寸,麟子加了一句:“再来一只猪耳朵,记得多放葱。” 账房看了麟子一眼,心想这也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主儿,真在这里讹人呐。 掌柜对账房说:“加一只猪耳朵,加两盘素菜,加一碗汤。”说完对着麟子伸出手:“客人,您请坐。” 麟子把自己的两个馒头拿着,对着柜台后面的账房说:“赏你了。”说完跟着掌柜的去了雅间。 账房把钱收了,放进了装钱的罐子里,一边记账一边说:“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自己提溜两个大馒头拿五文钱上馆子吃饭的!” 到了雅间,掌柜的请麟子坐下,亲自提着茶壶倒了一杯茶,问道:“郑大姑娘?” “嗯,让张剃头来一趟。悄悄地!” 这掌柜的点头出了雅间,对厨房放心喊了一声:“三子,拿个空盘送进去,她那两馒头没地方放,一直在手里攥着呢。” 账房小声说:“这是哪里神仙?居然知道咱们厨房卤肉的事儿?” “别管是哪一路,传出去就是砸咱们招牌呢。”掌柜的说完对送盘子出来的小二说:“三子,你来,我吩咐你一件事。” 拉着三子到了门口,掌柜地说:“悄悄地让张堂主来一趟,你跟他说是大小姐来了。” 三子问:“我去哪里找啊?” “你去乌衣巷寻常园,他肯定在。对了,带一块肉去,就说是他定的肉。” 三子去厨房带了一只猪头,用荷叶包着,赶紧出门去了。 麟子在雅间里嗷呜嗷呜地吃肉,两个大馒头四盘才一盆汤被她吃完了。 掌柜的亲自来收拾,问道:“您吃得如何?” 麟子的一只脚踩在条凳上,说道:“我不习惯大早上喝咸汤,有点齁咸,送一盆甜汤进来冲一冲。” 掌柜的应了一声,没一会送来一盆醪糟,还是温热的。 麟子直接端着汤盆吨吨吨的喝起来。 张剃头掀开帘子进门就看到麟子抱着个大汤盆干饭。 张剃头心说这几年过去饭量见长啊! “您这吃好了吗?” 麟子放下喝干净的汤盆,看了张剃头一眼:“还行,我还有多少钱?吃不穷吧?” 张剃头把盆接着出去递给了掌柜的,说道:“送一壶山楂水进来。” 他回来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肯定吃不穷,您和李娘子分开后,李娘子来钱庄结算了您那一段日子的花销,加上这几年水寨里的分润,您的钱如今还有二百多万。这几年里面,咱们北平的收入,这附近庄子上的收入,对了,我把绣球山租出去了,四季有人包山游玩,加上山上的零零碎碎的收入,每年能进账三万两,这又是一大笔钱。” 麟子说:“你就该把山庄和寻常园也租出去。”在麟子心里,家是青莲观,只要家还在,其他房子随便出租。 “我倒是想租,可是宫里不同意,太孙比我都上心,隔三岔五地来看看。” 麟子想起朱雄英叹口气。 张剃头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应天府龙潭虎穴,不是久留之地。” “您说得对。” “我是打算走,但是我祖祖的年纪大了,所以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张剃头不觉意外,说道:“那行,这段时间咱们在这里有些事儿变得棘手,要不然您给想个主意?” 麟子看了他一眼:“好过分!不过是吃了你们一顿霸王餐就要给你们干活!” “大姑娘,哪里能这么说?水寨拿您当自家人,每年还分您钱呢?您这几年可什么事儿都没干啊!” 麟子也不是不干活,她就是要这句话,自己人好啊,既然是自己人,那么她就能借助水寨留在这里的力量。 “你既然这么说了,而且这钱虽然我没花,但是也在我账上,我再叽歪就不大气了。除了我不能显露在人前,其他事儿我都能办。” 张剃头立即安排麟子换地方住,麟子却说:“你能想法子把我塞到我祖母身边吗?” 这也太难了! 张剃头摇头! “大姑娘,不是我不办事儿,道长身边的人都是锦衣卫的人,他们压根不给咱机会凑上去,就拿今日来说,我一早去拜见道长,我说我是管家,主人回来了我该来请安,顺便把这些年家里的开支收入跟主人汇报,结果等到日上三竿才进去。 进去之前被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头发里都没放过,那群王八蛋还……算了,你是个姑娘,有些话不能跟您说。 见到了道长后,屋子里站了八个人,不同方向盯着我们。我中间嗓子不舒服咳嗽了一下,出来就被盘问。您说就这模样,您能混进去吗?“ 麟子说:“祖祖选择留下不是个好事儿啊!” 张剃头压低声音说:“大姑娘,我劝您这一两年别折腾了。前几日郑道长回来,宋大夫在宫里给皇后把脉,顺道在皇后娘娘的要求下也给道长把脉了,他回来跟我说老太太最长不超过两年。 我是这么想的,您要是和她出去,这一路上颠簸,她大概也就一年半载的时间,如果好吃好喝照顾着,说不定还能有两年时间。您说呢?” 麟子就觉得自己站在十字街口,向前走是自由,向后退是祖祖晚年的安稳。 “你说得对啊!命比什么都贵重。” “是。”张剃头点头:“左右不过是一两年,道长年岁大了,这两年十分难得!就算是您有本事一晚上的工夫带走她,接下来锦衣卫搜山检海,怎么躲?如何躲?光是甩掉他们就要花十天半个月,万一这十天半个月内道长出事儿了怎么办?” 麟子长出口气:“我也想过我以我的身份进去陪祖祖,但是祖祖那边又不同意。” “我回头去找机会跟她说。” “你不是说有人盯着吗?” “我想着这几日刚开始,这些人盯得严,要是过一阵子大家都懈怠了什么都好说。”他压低声音:“要是一两个人紧盯着就算了,坏就坏在人太多!” 麟子明白他的意思,人太多,时间长了大家都会不上心,能钻的漏洞就很大。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麟子就单独走了。 张剃头刚出雅间门,这里的掌柜就走出来:“老张,你的嘴怎么松得跟裤腰带一样,我家厨房的这点事儿你是不是全讲出去了?” 张剃头说:“我也就是只在大姑娘一个跟前说过。” “你不厚道啊!” “也不怪我,是你们家卖的肉不全是老汤卤出来的。” “废话,多少汤放多少肉那是有定数的,要是放多了,这锅老汤要坏掉了!不跟你说了,刚才的猪头钱还有刚才的那顿饭钱,拿来!” “抠门!”张剃头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账房顿时两眼放光,立即说:“银子!上好的雪花银,这银子是刚铸出来的啊!”说完顿时闭上嘴,如今应天府流通的新银锭都是随着水寨货船进京的银子。 水寨是真的找到了银矿,同时银矿还有伴生矿,确实赚了一笔,然而这也让应天府的权贵们惦记上了。 张剃头说的麻烦事儿就是这些事儿,这些人要来分一杯羹,不敢去跟老朱说,压力自然来到了水寨这里。 || 毕竟老朱杀人的刀从来没钝过! 吃饱喝足的麟子觉得浑身出汗多,想找个地方洗澡,自从到了应天府都没再洗过,麟子觉得自己要馊了。 可是在外面洗澡不仅不方便,还很不安全。 就在麟子东张西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人,赖富贵。 这是荣国府的大管家,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吆五喝六的从麟子跟前不远处路过。 看到赖富贵,麟子想到了早上见到了林如海夫妻。 再想到贾迎春已经出生,按照年龄来说,似乎贾宝玉也快出生了。 贾宝玉,荣国府! 麟子决定,今晚上去荣国府洗澡! ———————— 明见 第188章 元春 夜晚,贾元春从史夫人那边回到住处,几个仆妇先她一步进门点燃了屋子里的烛火。 夏天炎热,一桶水被抬到了隔壁,贾元春先去洗漱,过了一会人带着人回到了房间,她身边的人给她擦头发,头发擦了半干,贾元春说:“你们回去睡吧。” 其他人退了出去,留下一个大丫鬟端着烛台去关门。 这时候房梁上突然有人跳下,落在了大丫鬟身后,一把打晕了她,从她的手里接到了烛台。 贾元春在这突发的变故中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大叫。 她知道,一旦叫出声引来了人,让人看到她屋子里有个那人,她的名声算是坏了,这辈子什么前途都没有了。 麟子松开手,大丫鬟倒下去,她端着烛台转身看贾元春。 贾元春受到了第二次惊吓:“是你?” 麟子嘴角挑着:“是我,我从远处归来,你是不是该给我接风洗尘?饭不必摆了,借你的浴桶让我洗个澡,这一身臭汗味太难闻了。” 贾元春无措地说:“可是我这里有很多人,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让人知道了怎么办?老爷和太太会生气的。老爷最近身体不好,太太因为老爷的病情心里不痛快,你赶紧走吧。” 麟子把烛台放下:“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你看,我穿了一身男装,我如果从你这里开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你说会怎么样?” 贾元春快哭了:“你怎么能这样?” “你跟外面的人说天气太热,你再洗一次澡,就你一个人进去,回头不让人侍奉,我洗完了你再出来,就算是你请我洗澡了。” “可是抱琴她被你打晕了,人家会怀疑的。” 麟子说:“一个偷懒的丫头贪睡谁会在意?你们家主子不像个主子、仆人不像个仆人,这事儿满应天府都知道,你不让她们侍奉,她们乐得找地方喝酒赌牌。你真以为你家是什么门第森严的簪缨世族,呵呵,要真是如此,我都进不到你房间里!” 贾元春嘴角动了动,说道:“你洗完了赶紧走。” 麟子转身提起抱琴放在了榻上,点头说:“好。” 贾元春叫人进来,让重新再送一桶水来。荣国府的生态位就是大丫鬟高于二等丫鬟,二等丫鬟高于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没一会儿一群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们重新抬来一桶水,贾元春打发了人,自己进了洗浴的房间。 在外面关上门后,麟子就坐在阴暗处忍不住说了一句:“洗个澡都这么奢靡浪费!纵然是有金山银山,也有花完的一天,我看你们家是享受的人多,谋划的人少,将来可怎么办啊?” 贾元春睁大眼睛:“这是奢靡浪费吗?大家都是这样的。而且咱们家也不是什么一等人家,在京师也不过是二等而已。” 她觉得自家在这个圈子里已经很节俭了,而麟子觉得非常奢靡。对于这种娇养的小姐,麟子没什么可说的,就算是苦口婆心跟她说外面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苦,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听故事,甚至外面的苦难还能赚她一点鳄鱼的眼泪,回头她还觉得自己善良。 麟子站起来吹灭大部分的灯开始脱衣服,贾元春说:“我有几件旧衣服,你要是不嫌弃你穿走吧。” “不用,”麟子说完跳进了浴桶里,瞬间水花四溅。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没一个人敲门问一声,贾元春来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果然没看到门口有人,也就是远处有风的地方站了两三个人在说话,看样子说得很愉快,没人留意这边。 贾元春意识到麟子说的是真的,家里的规矩确实不像样子了。 贾元春回到浴桶边,拿了毛巾和皂豆,问:“咱们说说话吧?” 麟子正洗头,揉搓着头发问:“说什么?” “说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贾元春说话的时候要往麟子背后去,麟子一下子转过身。 麟子带着警告说:“不许你看我的胎记。” “好,不看就不看,我是想给你拿水瓢舀水冲头发。” “你站远点!” 贾元春退回去坐在了阴暗处,麟子在浴桶里扑腾。 把头发洗了,麟子两手搭在浴桶上泡澡,说道:“我这几年都是过一天吃三顿,就这么过来的,你呢?” 贾元春说:“我也是过一天吃三顿饭。” 麟子问:“你大哥是不是该娶媳妇了?” “嗯,爹和娘开始给他相看了。” “那是你爹和你娘,别说得那么亲热。” “那也是你爹你娘,要不是你怎么被生出来的?” “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贾元春站起来:“你不能这么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知道你也是他们的骨肉,我们谁都不想放你走的。” 这年纪不大,一身爹味。 麟子不想听这个,她发现这小姑娘思想很陈旧,就说:“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不说就更对了!最好闭上嘴!这是我和他们的恩怨,你别掺和进来。” 贾元春还想说话,几次都没张开嘴。 麟子拿着丝瓜瓤一边搓澡一边说:“你没经历过我的苦,别跟我说他们无辜。我以为我来找你咱们能一起说说话,毕竟你我在一个人的肚子里待了几个月,出生后也相貌相似,可是我觉得你是你我是我,别说做朋友了,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今儿就来这里一次,日后别见面了!” 麟子搓完从桶里出来,用过布巾后穿上脏衣服从窗户口钻出去了。 贾元春在房间里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她回想起刚才没回来休息的时候,听到祖父母聊起了一个皇后娘娘的姨妈郑道长,又说起了“那个孩子”。两人很忧心,担心这孩子是个“反贼”,自家以为这孩子被波及。 “反贼?” 一直在忠君的环境里长大,祖父和父亲动不动就颂扬皇恩浩荡,贾元春想起“反贼”这两个字就很难受。 麟子吹着风坐在破旧小院子的屋顶上,这屋顶有股子霉味,闻得多了头晕。好在夜里的风很凉爽,吹在人身上很舒服,麟子尽量不闻这个味道,想着明日换房子,毕竟有钱,要是再没苦硬吃真的是脑壳有病。 明日就去找个好房子,买一身好衣服,然后做个风流倜傥的小纨绔。 想好了之后麟子翻身落到地面上,进屋子里睡觉去了。 晚上麟子在梦中去找郑道长,最终两个人各退一步,麟子留在应天府,但是不回到郑道长身边。郑道长努力生活,积极配合治疗,每天晚上两个人一起见面。 白天麟子出了巷子就发现没地方去,没了赚钱的动力,她觉得自己闲得发慌,感觉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目标。 总要做点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赶紧走进来几个人,麟子来的第一天就和他们去等过活儿,所以这会几个临时邻居就喊麟子:“郑家小哥儿还没出去呢?你今儿运气好,观音门码头来了一船货,要用的人多,咱们一起去。” 麟子问:“既然要去,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们拿点干粮,中午就不在外面吃饭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自己家做饭省钱。”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麟子想着再去扛一天的货,跟着一起去了观音门码头。 观音门码头比较大,一般是官船在这里靠岸,当然也有很多大商户的船在这里卸货。麟子跟着几个人找到了人,被安排在码头上扛货。 码头上的工头说:“待会来的货比较杂,一些家具,粮食,还有一些箱子,别磕着碰着了,这东西贵,卖了自己都赔不起。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回应记住了。 等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大船开始靠岸,货船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红黑色墨水写着“薛”字。 麟子扛着木棒绳子问身边的人:“这都是薛家的?薛家有钱吗?” “这是咱们应天府的大户人家,家里有百万家产呢。” 麟子说:“要是按照以前的说法,这薛家该称薛百万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就有上年纪的说:“是该这么叫,可是自从沈万三家里倒霉后,没人再敢喊什么百万,十万,半城这些诨号了。” 这是担心被当成年猪宰了。 大船上的木板搭在码头上,麟子准备干活,但是这时候一辆马车到了码头上,紧接着一个人被放在木板上抬了出来。 大家纷纷伸脖子看,麟子也努力伸直了脖子,嘴里问:“这是谁啊?” 有人小声说:“薛家当家的。” 陆陆续续还有人说:“这有钱又有什么用呢,这有命赚没命花。” 麟子这时候想的是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毕竟上面历劫的神仙一般都看不上普通人,普通人也能规避这种倒霉事儿。 麟子现在笃定了林家老两口的死亡和薛家这位家主的病重都不是他们原本的命格,甚至将来的林如海贾敏也死得太快了。 如果林家有人哪怕是只留下林如海他母亲,林黛玉也不会去荣国府。如果薛家的薛钦还活着,薛家也不会搬入荣国府。 麟子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主导着这一切。 她上午还觉得没了生活目标,这目标不是眼看着就来了吗? 麟子对着薛钦离开的地方微微一笑,想着明天就去薛家一趟,看看薛家是不是内有乾坤! ———————— 晚上见! 第189章 寻觅 薛钦是被抬回来的,两个月前他带着商队出去,结果路上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一看,这是患上了痢疾,回来求医的途中病情加重,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 薛家赶紧去请应天府的各路大夫,薛姨妈顿时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应天府内的好大夫都被请来,大家排队去诊脉,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准备后事吧! 薛钦的兄弟薛二爷就让媳妇跟嫂子说:“赶紧收拾收拾,把大哥拉城外去,找宋侯爷家的人看看。” 宋大夫不出诊,除非对方是皇家人。所以薛家准备把人送到城外去问诊。 薛钦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抓紧时间交代后事。 然而他儿子薛蟠年纪小,压根没法掌舵家里的生意,女儿薛宝钗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最终他交代自己的兄弟,把家族生意托付给他,同时把儿子薛蟠也托给兄弟照料。 把家里的事情交代完,薛钦只来得及和薛姨妈以及一双儿女说上两句话,接着就是溘然长逝。 薛家当然晚上就开始搭灵棚,麟子知道的时候,薛家的丧事就已经开始办了。 可是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当家人刚闭眼半天,晚上在灵前,薛家族人就开始欺负孤儿寡母,要吃他们这一房的绝户! 理由就是,薛家的生意不单单是薛钦自己的,也是族内的。如今家主死了,家里的人自然要贤者胜任,薛钦留下的生意店铺和族长的位置都要拿出来瓜分! 薛姨妈大骂这些人忘恩负义,薛家在元朝的时候是有几分家产,可是没法和现在比,如今薛家有百万家产都是薛钦的功劳,这些人只不过是有点股份,薛钦吃肉他们喝汤。 薛姨妈哭着说:“亡夫当时看着你们可怜,让你们入了一股,如今你们要反客为主了吗?” 其中一个老头就说:“侄儿媳妇,你不能这么说。以前是以前,往后是往后。难道我薛家不传香火了?你把持着钱财,不就是想饿死我们薛家人吗?只要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在,不让你个姓王的插手我薛家的事儿。” 薛姨妈的娘家已经没落,自然震慑不住这些人。 薛姨妈寄希望于薛钦的二弟薛二爷,但是这位也不是个强硬的性子,完全挡不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族亲。 最后还是年纪幼小的薛宝钗跟薛姨妈提了一句:“前几年我爹给姨妈家送了很多礼,这回不如请姨妈家来帮忙。” 薛姨妈如梦初醒,天一亮就请薛二爷去一趟荣国府。 薛钦是荣国府的白手套,荣国府的收入有三方面,一方面是靠田产地租,这是收入的大头。一方面是靠店铺,这些店铺几乎都是女眷的陪嫁,虽然有收入,但是这些收入是女眷们的脂粉钱。最后一方面就是薛家依靠着荣国府的关系拿到了皇商的资格,利用皇商身份获利后和荣国府分钱。 薛钦可以死,但是这笔钱对花销巨大的荣国府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资金,所以这钱不能没有。 既然是薛二爷来了,那就让薛二爷拿着皇商资格赚钱,两家分账。 有了荣国府施压,薛家其他各房想吃绝户的人只能散去。 薛姨妈带着两个孩子大哭着送薛钦下葬。看着土壤埋葬了棺材,一身缟素的薛姨妈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如果前几日让这些薛家的族亲得手了,过不多久,薛蟠就要夭折。 吃绝户的前提是正经的继承人没了,所以吃绝户的第一步就是先弄死合法的继承人,然后再有条不紊的侵吞资产。 薛姨妈如今不考虑家里的财产,她考虑的是怎么保护这一双儿女。她的目光从新坟上转移到薛二爷身上。 如今薛二爷只要守住家业,长大后的薛蟠自然能拿回来,前提是薛二爷不会吃绝户。 好在薛二爷性子软,不是个开拓的人,做个守成的还算个事,对薛姨妈母子也很尊敬,这让薛姨妈暂时松口气。 没了丈夫,儿子是将来的指望,薛姨妈对儿子更加溺爱,以至于将来这位成了个霸王性子。 麟子观察了几天,因为薛钦去世后第三天就下葬了,速度不可谓不快。而且薛家是商家,家里的事儿又没有刻意保密,所以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麟子在薛家附近吃瓜,吃得满心感慨。 吃了薛家的瓜,麟子想起张剃头来,好几天没见他了,这不对劲。 随后麟子一想就明白了,张剃头必然是被锦衣卫盯上了。 麟子手里的钱也快花完了,就想着怎么去钱庄把钱给提出来。 出去闲逛了一天的麟子准备回破小园子里休息,结果距离巷子不远处,看到一个卖了小馄饨的摊位老板和食客在吵架。 麟子转头就走。 一个走街串巷的馄饨摊老板怎么可能会和食客吵架呢?这种小摊子本小利薄,就是靠手艺和口碑来赚钱的,就是遇到个吃饭不给钱的只能笑着说算是请街坊吃了,遇到挑刺的也是笑着赔不是。 除非摆摊的人是锦衣卫,这几年锦衣卫膨胀得严重,当大爷当惯了,自然不会给食客好脸色。 麟子转身就走,钻进小胡同里翻墙进了别人家里,然后再翻墙进入另外一户,翻了几次墙后就绕到了另外一条巷子里。 这里住不得了,麟子直接去了秦淮河。 因为只有秦淮河夜里能四处走动。 秦淮河边不仅有十六楼,还有很多民居。麟子走在河边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两岸民居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住的,但是十六楼来往的都是权贵。 麟子就把主意打在了十六楼,她最熟悉的还是清江楼,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清江楼,可是她能想到的被人也能想到,所以她打算去南市楼。 之所以去南市楼是因为这片建筑在最南端,属于相对冷清的地方,麟子看中的是好躲避,好脱身。 夜色中,她翻墙进入南市楼,立即躲进了厨房隔壁的柴房。柴房的大梁上全是灰尘,麟子只能用下面堆着引火用的茅草一点点擦干净,随后躺在柴房上睡觉。 睡着之后麟子飞向自己居住的小院,果然在破旧的小院子里有几个锦衣卫正在翻箱倒柜。 领头的麟子认识,好像是铁犁山的一个千户。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跟他说:“大人,看过了,有痕迹,但是没留下什么线索。屋子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布片都没有。” 这个千户转身出去,嘴里说道:“盘问这里的人,尽可能的多弄些线索。” 他身后的人小声说:“这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这千户呵斥:“蠢货,这时候人没回来,必然是咱们被发现了,早他娘的打草惊蛇了,这种人向来是一出事要远遁千里,查!” 锦衣卫半夜上门,附近的住户战战兢兢,连房东和牙行的人都被逮了过来。很快锦衣卫拼凑出麟子躲藏时候的基本信息。 郑观雷,男,十五岁,孤儿。有力气,是个练家子,干活是一把好手,手上全是老茧。 再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消息报上去,毛骧看了,跟身边的蒋瓛说:“郑观雷,十五岁,名字年龄都是假的。” 蒋瓛笑着说:“这上面说是男孩,这也是假的。十五岁,没人怀疑,想来是个子高、皮肤黑、骨架子大。” 毛骧用手指弹着纸张说:“练家子,既然练过,必然是身手好。这位大姑娘往日脑子好用,这会儿要是再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是更难抓。” 毛骧把纸张放在桌子上,发愁地叹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郑道长那边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毕竟年纪大了,如今身体也不好,翻腾不起什么浪花,这大姑娘年纪不大,血气方刚,正是到处招猫逗狗的时候,她要是一直抓不住,必然是四处点火,没咱们安宁的时候。” 蒋瓛就说:“大人,您也不用着急,属下有个办法,就是这办法损了点,上面真的追究起来,您或许要被骂。” “说来听听,你好歹还有个主意,我现在是连个主意都没有。” 蒋瓛说:“眼下不止咱们的人找她,还有人找她。” “你说张侯爷身边的那伙人,早派人盯着呢。”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是说那一位。”蒋瓛的眼神往皇宫方向看了一眼。 毛骧瞬间明白了:“你是说太孙?” “太孙和这位大姑娘心意相通,一起长大。按理说当初两人有婚约,虽然后来稀里糊涂没了,但是太孙对这位的情谊是从不变的,郑道长回来了,这位大姑娘没回来,正常来讲,太孙该不该着急?会不会寻找?” 毛骧点头:“他现在很稳,装不知道,也不派人去找。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这位大姑娘在什么地方?” 蒋瓛点头:“必然完全的,要不然这位太孙早就急了。” 毛骧懂蒋瓛的意思了:“你说要盯着太孙?” “这也是个办法啊。” “不行不行,万一被上位知道了,我就是有两层皮都不够扒的。” 蒋瓛看他不同意,立即说:“是属下猫是唐突了。” 毛骧摆了摆手:“再想别的办法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坐车来到了南市楼。 外面的随从说:“公爷,就是这里了。” 李景隆看着热闹的南市楼心里一直犯嘀咕,纠结着要不要进去。因为这时候的李景隆在守孝。 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小名保儿,也是马皇后养大的孩子。去年前年开始生病,朱元璋对这个外甥十分上心,对他的病情也很关注。那时候也是召集了名医来给李文忠治病,甚至为了给李文忠治病派前淮安侯华云龙的儿子华中负责李文忠的治病大事。 然而最终李文忠也没挺过去,可是疑神疑鬼的朱元璋不觉得外甥是病死的,他认为是淮安侯华中给李文忠下毒了。尽管没证据,可是这事儿他熟悉啊,当初刘伯温病重,是胡惟庸负责刘伯温治病,结果胡惟庸把刘伯温毒死了。老朱就觉得肯定是华中毒死了李文忠,但是没证据,就把华中的爵位贬低,全家流放。 一般人知道这事儿高低评价老朱一句神经病,老朱在这件事上还不只是对华中下手,甚至给李文忠看病的大夫全家被杀,一起殉葬了李文忠。 就因为朱元璋对李文忠很上心,病了的时候亲自上门关心,死了后又为李文忠亲自撰写祭文,导致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对守孝这事儿非常认真。 他也怕朱元璋这个舅爷看他不老实给他爹守孝弄死他! 本来在家里闭门不出认真守孝的李景隆在今日接到了宫里表弟朱雄英的邀请,立即换了衣服赶赴东宫。 朱雄英交代给了李景隆一件事:去南市楼找一个少年。 当时李景隆问:“还有呢?” 朱雄英说:“没了。” 李景隆问:“找到了呢?怎么处理啊?” 朱雄英说:“你只管去找就行了。” 李景隆这才半夜来到了南市楼。 他在马车里看着南市楼,他是不能出现的,一旦出现被锦衣卫告到舅爷那里,哪怕有太孙罩着,他也要挨一顿好打!但是太孙让找个少年,什么样子的少年也不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李景隆对马车外的人说:“你们就到处看看吧,看好了把那些少年想办法骗出来。” “公爷,这行吗?要是里面的小二或者是跑堂,哄就哄了。可是里面要是一些府邸的里的爷,我们也哄骗不出来啊。” 李景隆就觉得家里的人真笨,脑袋里塞的都是面糊! 他大声呵斥:“要是内城的爷们,你们跟着我,咱们都认识,何须你们再核实!现在找的是眼生的!” 随从们纷纷应答,三五成群地进入了南市楼。 马车里很热,里面有个铜盆,放着冰水混合物,这是出宫的时候放到车里的一盆冰,如今也不降温了。李景隆只能拿着扇子呼啦啦的扇着,为了透气,把车窗的帘子系成一个大疙瘩,仗着车子里黑,外面人看不清,对着南市楼张望。 麟子在知道锦衣卫寻找自己后就去了寻常园和郑道长在梦中相见。两人有很多话说,但是在郑道长和麟子说话的时候,突然发现麟子消失了。 郑道长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喊了一声:“麟子!”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以前梦中相见都是再三分别麟子才离开,这次很突然,突然到甚至来不及说一声。 外面几个宫女冲进来,杏花她们赶紧坐在郑道长身边:“道长,您是不是做梦了?” “是啊,您刚才做梦了。” 郑道长被他们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口水,说道:“道长,您喝点水压压惊,您这是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日夜思念才梦到的。” 郑道长说:“你们不用劝我,我这会精力不济,我再睡会。” 几个宫女把她扶着躺下,郑道长闭眼睡觉,要是麟子没事儿,等会还会在梦里出现,如果有事儿,只怕是今日难相见了。 宫女们看郑道长睡着了,几个人一直在旁边守着,过了一会儿确定郑道长睡着了才出去。 麟子确实遇到了一些事儿。 她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没想到隔壁厨房那边闹起来。 麟子被吵闹声惊醒,发现因为天气热,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这里是柴房,不是厨房,这里空气不太流通,隔壁几十口锅架在火上,厨房就是个大火炉,麟子只会更热。 麟子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两条腿从房梁上垂下,迷迷糊糊的想去洗把脸,等会再去梦里,就怕祖祖担心。 可是隔壁厨房吵架的声音让麟子整个人一激灵。 有人找少年人。 隔壁的学徒里面有很多少年,因为怕被拉走,这些学徒哭爹喊娘,大厨们也纷纷阻拦。 麟子心想这里待不住了,立即翻身下来,沿着阴影处离开,准备换个地方睡觉。 她从南市楼的侧面出去,来到了街上。南市楼面对的就是南湖,这里的风很凉爽。和热闹的秦淮河不同,南湖面积大,湖面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船,大家互不干扰。 麟子觉得在湖上睡觉一定很凉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蚊虫。 她这时候从一群路过的食客身上弄到了一点银子,这种妙手空空的本事也是从师门学的。麟子就吐槽过,为了生存,师门前辈到底学了多少鸡鸣狗盗的本事! 麟子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就走到湖边找人买船。 麟子打算这段时间就在船上住了,关键是在湖上飘着洗澡洗衣服都方便。 麟子抛掷着银子走到了南市楼的正面,马车里摇扇子的李景隆一下子坐直了! 李景隆从小就清楚自家的富贵是怎么来的?自己该怎么守? 他和他爹不一样,李文忠是个满脑子尽忠报国的人,是个标准的忠臣,性格耿直宽容大度。他能做忠臣还不用担心被人打击报复是因为他亲舅舅是朱元璋,而且李文忠在朱元璋一众亲戚里也是有出息的崽,朱元璋对这外甥稀罕到李文忠很长一段时间叫作朱文忠。 可是李景隆不一样,到他这一辈,关系和朱家就远了一层。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巴结太子和太孙。想尽办法和太孙处成无话不谈的亲友。 太孙喜欢郑大姑娘,这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李景隆前几年也有准备,毕竟让太孙高兴有点难,但是只要对郑大姑娘上心太孙就很容易高兴,所以李景隆和麟子玩耍的时候不多,但是对麟子的了解很深。 李景隆一眼看出这个少年就是郑大姑娘。 这时候这位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小字李九江,乳名二丫头的少年立即明白太孙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太孙让来这里必然是要帮一把郑大姑娘,但是李景隆心里犯嘀咕:这姑娘是个重犯,舅爷说要杀,表弟要保,夹在中间的自己怎么办? 就在李景隆头脑风暴的时候,麟子花钱买了船,撑着船进入了南湖。 李景隆松口气,觉得自己无论对皇帝还是对太孙都有交代了。 他的交代就是:没看到,不认识,不知道! 麟子撑着船到了湖中心,打算在船头的甲板上蜷缩着睡一会儿。躺下后看着满天星斗,想着远离人世间纷争,麟子只觉得岁月静好。她闭上眼睡着了,没一会,水面下钻出一只龙头,水面下的龙身缠绕在水面下的船体上,这条龙正欲腾飞,突然天际一道流星划破天幕平静,似乎要坠落在应天府。 这时候忽然这道流星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内城,一半落向他乡。 龙从水中钻出直冲九天,追着落入应天府的这颗流星而去。 随后麟子和流星一同落在了荣国府,流星消失了在了一座房顶上,麟子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动。 这动静,必然是贾宝玉来了,如果现在出现,预产期在明年的四月。 麟子抬头看着远处:另外一道流星飞哪里了?甄家吗? ———————— 明见! 第190章 亲戚 麟子看了一眼刚走,这时候流星降落的房间里突然光华大盛,那种珠光宝气照耀了附近,笼罩了荣国府。麟子甚至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 不对劲! 麟子觉得很不对劲,她现在的状态是梦游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有触觉时有时没有,但是嗅觉和味觉是肯定没有的。这时候能闻到一种香味本就令人意外。 麟子使劲嗅了嗅,香味来源于刚才流星坠落的地方,事出反常即为妖,麟子扭头就走。 她转身化龙刚飞出去,就听到背后有人说:“道友,请留步!” 麟子顿时回头,这话令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跛足道人出现,站在一处房顶上对着麟子说:“道友,贫道稽首了。” 郑道长是道士,麟子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麟子保持警戒,回来一句:“道长,无量天尊。” 跛足道人笑着说:“道友,往日多有得罪,原来你是荣府的小姐,失敬失敬。往日都是误会,只问小姐如何才能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麟子冷笑:“荣府不过是普通人家,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我也三番两次交手,什么误会?没有误会。” 跛足道人听完失望地摇头,对麟子说:“道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贫道是真的要和道友化解恩怨。”他说完指着下面的院子说:“道友,刚才的事情都看到了吧,这乃是天上的上仙下凡,贫道和另一位道友负责这位上仙的安全,这位仙人非常显贵,身份能追溯到了女娲娘娘身边。道友要是在他历劫的时候坏了大事,只怕是要遭天谴啊!” 麟子向下看了一眼。 女娲用过的补天石,确实是来自女娲身边。所谓的上仙看对谁来说呢,对于身份低微的人来说就是上仙。所谓的天谴也好理解,他们天上的人追杀下来,难道不是天谴? 这真是语言的艺术啊!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麟子说完摇了摇头:“你今儿显身就是警告我不要坏了你们的事儿,我也说一句,要是你们不惹我,我自然不会坏了你们的事,可是你们如果要惹我,我必要把你们的事儿搅黄了。” 麟子说完就走,这时候一道亮光晃了一下麟子的眼睛。麟子立即调转方向向上飞起来。 龙的爪子在飞翔的时候不断弯曲关节,龙嘴里面念念有词,随后龙口中一声呼唤:“雷来!” 整个应天府上空毫无预兆的电闪雷鸣,一刹那雷云密布,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顿时把风月宝鉴举起来顶在了头上,急匆匆在雷电中跑远了。 雷声轰鸣,随后大雨倾盆而下,缩在乌篷船头睡觉的麟子立即醒来赶紧钻进船里,大雨落在船上,麟子发现自己今天真倒霉。 刚享受了一下凉风就下大雨,外面下着大雨,雨水湖水灌进小船,麟子要一边排水一边划着船去靠岸,手忙脚乱,怎么一个“幸苦”形容。 关键是这大雨还是她自己招来的,麟子自己还在想,这是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接下来的麟子后半夜都没睡着,在苦哈哈的给小船排水,一直忙到天亮,大雨停了,麟子才算是能喘一口气,如今她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曹国公府,李景隆在睡懒觉,他昨日后半夜在马车里睡着的,因为下雨外面凉爽,他在马车里睡得还算舒服。早上内城的城门打开之后他赶紧回家,就怕有人发现他夜不归宿或者是白日在外面溜达。 回去刚躺下睡着,一群锦衣卫来到了曹国公府,二话不说把李景隆从床上拔起来就走,李家的人没人敢拦着。 没一会儿,李景隆被送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说道:“二丫头,你昨日干嘛去了?” 李景隆小声说:“臣在家呢。” “半夜也在家?你这孩子不老实,咱帮你回忆回忆,你昨日是不是跑去南市楼里。” 李景隆立即否认:“没有,您可不能冤枉臣,臣在家守孝呢。” 朱元璋把毛笔放下,说道:“说你这孩子不老实你还不承认,问你昨日干嘛,你说你在家。咱记得你昨日来东宫找你表弟了,你说你没据实回答是不是欺君啊?” 李景隆都呆住了! 他现在明白了,这就是问昨日自己给太孙办什么事儿了。可是太孙也没交代清楚,他……李景隆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昨天看到麟子了。 李景隆说:“臣忘了,臣刚起来还没吃饭,这会儿脑子不够用,舅爷,您再问一次。” 朱元璋呵呵笑了:“你昨天干嘛去了?” 李景隆说:“昨日下午天快黑的那会儿太孙召见,臣来到东宫,陪着太孙吃了饭就回去了。就是臣家里的奴才眼拙,回去的时候认错路了,就出了内城,然后迷路到了秦淮河。舅爷,天地良心,我爹刚去没多久,我就是个纨绔子弟也不敢去秦淮河那种地方,所以昨日臣一晚上没下车,臣是没敢露面啊。臣这不算是不守孝啊,您可要明鉴!” 朱元璋笑起来:“你个小滑头,一个人带错了,难道你身边的人全部不认识路?昨日雄英让你干嘛去了?是不是郑家的姑娘在秦淮河?” “您不能这么说,”李景隆立即摇头:“先不说太孙没吩咐臣去找郑姑娘,单说人家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您说她在秦淮河,会让人以为她是哪家的花魁呢,传出去了人家小姑娘名声就差了,万一一哭二闹三上吊,后面的事儿也不好办,您说是吧?” “你还教育上咱了,”朱元璋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往李景隆身上揍,李景隆顿时大哭起来,扯着嗓子大喊:“舅奶奶救命啊,我是二丫头啊,我舅爷要打死我来。” 朱元璋往李景隆的屁股上踹了一下:“不小点声!” 李景隆憋住没再出声。 朱元璋把鞋子扔到地上自个穿好,问道:“你老师说雄英昨日让你干嘛去了?你说了就没你的事儿了,要是不说,咱给你穿个小鞋把你发配了,到时候让弟弟继承爵位。” 李景隆心里很怕,他还真担心老朱把他的爵位撸了。 然而李景隆从小就会揣摩人心,在这极限时刻,他押宝在朱雄英身上,笃定朱元璋讨厌告密的人。 李景隆立即去抱着朱元璋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舅爷,臣是真不知道,你不信您去查啊,昨日臣和表弟吃饭,额外的话一句没讲,全是家长里短,他也没吩咐什么,臣昨日真的是迷路了啊!昨日臣还说回来把那群没用的东西给拉去打二十大板!您可要相信臣啊!” 朱元璋一脚把他踢开,说道:“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啊,把李景隆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太监进来,抬着李景隆出去,很快外面响起了李景隆的惨叫。 过了一会儿,李景隆被抬来放在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拿了一张诏书给李景隆看。 李景隆忍着疼,看到上面写着褫夺李景隆爵位,曹国公的爵位由李增枝继承。上面还盖着明晃晃的朱印。 李景隆这一次有些后悔,想说,刚抬头看到舅爷苍老的脸,忍不住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朱元璋问:“你哆嗦什么?” 李景隆回答:“臣疼!” 朱元璋抖着诏书:“认字吧?看到了吗?不说这诏书送出去了。” 李景隆立即抱着朱元璋的腿:“舅爷,臣是真什么都不知道,太孙也什么都没吩咐,您就是废了臣的爵位臣也给您编不出来啊!” 朱元璋把诏书扔到地上,吩咐说:“出去宣旨。” 外面侍卫进来捡起诏书,捧着退后了几步出去了。 李景隆这下是真哭了,抱着朱元璋的腿眼睛像是发了洪水。 朱元璋说:“你看看你那样子,丢人不丢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景隆哭着说:“舅爷,日后我见不到您和舅奶奶了,您二位要保重啊。呜呜呜呜!将来我到了下面我爹要打死我啊!呜呜呜!我是真不知道啊!呜呜呜!” 朱标从外面进来,说道:“我在外面听着,一开始以为是宫里养狼了呢,想想不对劲,这里不可能有狼。就想着八成是茶房的水烧开了,进门一看原来是二丫头在哭,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李景隆抹着眼泪:“殿下,臣的爵位没了。” 朱元璋说:“该!” “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表弟,他爵位都没了,回头一定要告诉表弟! 朱元璋对朱标说:“你保儿哥哥去世后咱都发愁,就二丫头这样子怎么能顶得起门楣,小东西没什么本事,读书还不好,打仗简直是一塌糊涂,如今看看,本事确实没有,嘴特别硬,也算是保儿的好处让他学了几分。” 朱标说:“快擦擦脸,你舅爷才不会褫夺你爵位。”说完把一个纸团扔给了李景隆。 李景隆赶紧拖着被打得稀烂的屁股爬过去把纸团捡起来,看到这纸团就是刚才的诏书。 “这?” 朱标说:“吓唬你呢。” 李景隆呆呆地! 君无戏言,神圣威严的诏书原来是帝王和储君的游戏,时至今日李景隆才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还年轻,知道的不晚。 看他捧着诏书傻愣愣的,朱标说:“你昨日跑到南市楼去必然是雄英指使的。你既然不说,那就永远别说。” 朱标对着李景隆招手,李景隆手脚并用爬到了朱标跟前,朱标坐在座位上把手放在李景隆的头上摩挲:“一个郑麟子何去何从不重要,二丫头你要记住,你对雄英的忠心才重要。你日后对雄英如今日这样忠心,我们家必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和你舅爷都看着呢,你爹不在了,日后你要撑起门楣,就跟今日一样,明白吗?” 李景隆点点头。 朱标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乃是骨肉血亲,过去一起蒙苦难,日后一起享富贵,将来有事儿你就是雄英身前最后一堵墙,你要守住了!” 朱元璋就给李景隆画饼:“你好好干,将来咱让你节制兵马。” 李景隆立即忍着痛五体投地对着朱家父子保证效忠太孙。 ———————— 晚上见!《 》 190-200 第191章 做梦 “您都不知道我差点被吓死!” 李景隆趴在东宫的榻上,屁股肿着,车大蓬拿着剪刀把李景隆屁股上的裤子给剪开。 朱雄英坐在李景隆身边,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对不住表哥,是弟弟我失算了,还你受苦了。”朱雄英只知道锦衣卫如狼似虎监控各处,没想到连李景隆这样的近亲勋贵也在被监控的范围内。 年纪越大,他对爷爷和爹的手段看得越清楚,这会儿他是诚心给这位表哥道歉。 “挨打是小事,皇爷差点把哥哥的爵位撸了,诏书都写了,你知道那诏书送出去的时候哥哥心里这个不舍吗?呜呜呜,弟弟,你爹说我哭得像烧开的水壶!” 朱雄英本来是不想笑的,这话题真的太沉重了,皇权如刀,刀刀见血。可是这表哥前后两句话压根不关联,他实在是忍不住一边笑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回头再有这事儿我不找你来,等过几日我去你家看你,再给你道歉。你等下,我让人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弄点药膏给你抹一抹。” 李景隆说:“别啊,再有下次你还喊我。再弄点水,半天没喝水,有点渴了。” 朱雄英跟车大蓬说:“再去倒水,弄些蜜水,别倒茶了,表哥现在不能吃发物。” 车大蓬端着托盘应了一声,把剪刀和碎布端走了。 这时候太医没来,大殿里没人。 本来还想装傻的李景隆这会儿想明白了,只要自己对太孙效忠昨日那样的事儿就不是事儿。而且日后这样的事儿他一定要参与,一旦和表弟走远了拉开距离了,他家的富贵就要断崖式地下降了。他小声跟朱雄英说:“昨日臣见她了。” 朱雄英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问:“真的?” “嗯,臣昨日让人去南市楼闹了闹,她从南市楼里出来了,后来她在河边买了一条船,划着船进了南湖,下雨后臣在外面等了一宿,没见她上岸。” 李景隆在后一句话上撒谎了,他分明是在车上睡了一宿。 朱雄英也不拆穿,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李景隆问:“要不臣去帮您把她安顿下来,我们家还有别院,藏一个人很简单。” 朱雄英叹气:“表哥,你知道毛遂自荐的典故吗?” “殿下您小看人,怎么说臣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李景隆说:“平原君赵胜对自荐的毛遂问‘你在我门下三年,如果真有本事,就该是囊中之锥,早就显露出锋芒了’毛遂回答说‘公子如果把锥子放在囊中,自然会显露锋芒,锥子不在囊中怎么显露出锋芒’” “对啊!妹妹就是那装入囊中的锥子,如今已经锋芒毕露,别说区区一处国公府的别院,就是这皇城都难掩她的锋芒,她能在华屋广厦里面待上一日睡一觉养养精神,也能在宫殿阁楼里住上半个月满足口腹之欲,可是她不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以上。” 李景隆问:“那怎么办?外面很危险,就拿昨日的大雨来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大雨里怎么熬过去啊!” 朱雄英看着太医们排队来了,就淡淡地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太医们来了。” 李景隆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就闭上了嘴。 临走的时候,李景隆还问:“要不给她送点东西也行啊。” 朱雄英回答:“你别管了,你就是送也找到人,她不在南湖了。” 李景隆爬起来问朱雄英:“您怎么笃定她昨日就在南市楼?怎么就笃定她今日不在南湖了?” 朱雄英说:“这事儿能告诉你吗?回去养伤吧,过两天我去看你。” 李景隆只好回家养伤去了。 朱雄英转头回到了书房,他书房分内外两处,外面是接待官员的地方。内部一个小房间里还有一张桌子和一些书架,这里布置得温馨,靠一架屏风隔开了内外。 这屏风是一架纸屏风,对外的一侧画着鹰击长空,对内的一侧是一幅应天府地图。 朱雄英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用手在乌衣巷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伸出大拇指和中指,把大拇指摁在乌衣巷的位置做圆点,以中指边缘做圆周,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圆。 麟子的活动范围不超过这个圆圈。 这傻妹妹就是太在乎太姨婆了,她舍不下这老太太,之所以躲在城西,就是预备着老太太一旦出事儿她能及时赶到。 只要在城西如过篦子一样过几遍,她是插翅难逃! 朱雄英觉得只要自己亲自出马,不需要三天,最多两天,就能抓到这傻妹妹。 朱雄英绕过屏风出来到了大书房的香炉边,香炉里烟雾缓缓上升,夏天的香料有驱蚊虫的作用,大殿上没有蚊蝇,各处吹着风,真的是一处清凉殿。 朱雄英把宽阔的袖子盖在了炉子上,香烟钻进他的袖子里,从衣服缝隙里飘出来。 朱雄英没心思闻这一炉香,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锦衣卫的那群人也能想到,麟子要是躲得慢了只怕是要出事儿了。 麟子就是发现城西的闲散之人太多了,这很不正常。应天府的物价贵,京城居大不易,城西全是百姓,都是早起出来做工晚上才回去休息的人,路上大家四处奔走,哪有闲工夫在街上闲逛。 麟子早上在一处早点铺子吃早饭,看着来往的行人,想着要不然去一趟城东藏着。至于藏在哪里,她还没决定好。 这时候老板给麟子端来了一碗粥,压低声音说道:“堂主说让您今天务必离开城西。” 城西热闹,是平民聚集之地。城东大部分是内城,非常安静。 麟子没说话,没想到这一家粥铺也听张剃头的,她喝了粥留下几文钱准备走。 这时候早餐摊的老板突然说:“小伙子,你包袱没拿走。” 麟子回头,自己坐过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旧包袱,这肯定不是自己的,但是周围喝粥的人没当回事,考虑到这粥铺有水寨背景,麟子回去拿起包袱就离开。 到了僻静的地方她看到包袱里面有一身换洗衣服,还有一包碎银子。 麟子找了地方换上衣服,把旧衣服给扔了,揣着银子往城东去。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该在城西逗留,因为正经人少且荒废宅子多的地方是内城!托老朱清理功臣的速度,内城的荒废宅子很多,几乎一家人被杀了之后,宅院被封,朝廷会派人定期打扫修缮,等待着下一次把这宅子赏赐出去。 内城的宅院动不动就是三进五进的府邸,人少地方大,这才是藏身的好地方。 麟子想到这里加快脚步往城东去,这时候迎面看到了穿便服的蒋瓛,麟子赶紧装作买东西的模样在摊位上挑选起来。并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蒋瓛骑着大马,带了几个人,走到麟子不远处的路口勒住缰绳停了下来,跟几个坐着蹲着的人吩咐了几句,接着骑马往城西去了。 麟子知道这各处路口都封了! 那几个或坐或站的人不是什么闲汉,都是锦衣卫。 麟子装着买东西的样子从一个摊位上买了几个烧饼,边吃边往回走。这时候有一群人拉着架子车,车上放了一只大酒缸,一人拉车其他几个人一起推,慢慢地走在街上。 这时候一个推车的人突然对路过的麟子说:“小兄弟,我看你挺壮实的,我们送酒给内城的老爷,你帮个忙推一下车子,回头我们酬谢你十文钱怎么样?” 麟子心想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刚要道谢,就被人拉着塞到了人群里,大家一起撅屁股推车。 这时车轮子都是木头的,轴承自然也是木头的,走起来吱扭吱扭的响,车子和酒缸本来就很重,满满一缸酒放在车上那就更重了。夏季的太阳毒辣,麟子被太阳照着,再使劲推车,瞬间出了一身汗,出汗后身上黏糊,她低头一看,发现这衣服掉色! 她身上脸上免不了蓝一块黑一块,走到路口的时候已经是个花猫脸了。不单单是麟子自己,这群人都是这样个子,植物染料掉色,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到了路口,刚才蹲着说话的人问:“你们这是卖酒的?” 推车的人回答:“我们是长乐街上酒铺,专卖金华酒。你们要是打酒就去我们店,诚信买卖童叟无欺。” 蹲着的人又问:“你们这酒送哪里去?” 麟子身边的人说:“送豫章侯府,他家这几日有喜事,预定了一缸上好的金华酒。” 这时候的锦衣卫穿便衣,担心打草惊蛇并没有盘问很严,问了几句后粗略看了一下人,就目送这群人推着车子走远了。 麟子路上没说话,默默推车,没一会儿进入内城,大家一起送酒到豫章侯府。 此时的豫章侯府张灯结彩,据说是这几日要嫁女儿,来送礼的人有很多,对酒水需求量大。 麟子跟着一起把车子推进了后门,在豫章侯府仆人的吆喝下推进了厨房。 人家的厨房是一处院子,里里外外忙碌的人少说五六十个。麟子看了豫章侯府的排场,想想那日觉得贾元春奢侈,麟子这时候才发现是自己见识浅了。 侯府的管家们排着队来喝酒,一人一杯,喝完了之后又听了半天的吹捧,才大爷似的说了一句:“去吧,月底来结账。” 麟子跟着一群人出来,出了侯府,这时候有人从车子下面翻出一个包袱来递给了麟子。 麟子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群人也没多言语,一起推着空车子走了。 麟子立即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还有一小包碎金子。 麟子看了看这群人的背影,抱着包袱转身走了。 她对豫章侯府不太熟,打算去荣国府躲一阵子。 荣国府和宁国府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私巷,前门是荣宁大街,后门住的全是奴仆的家眷。大白天麟子没法从后门潜进去,也没法从前门进去。前者是人太多,人多眼杂。后者是人太少,街上多出个人来非常显眼。 麟子就打算从私巷里翻墙进去。 中午太热,街上的人少,她趁机溜达进巷子里,把包袱捆在身上,估摸了一下两边墙的距离,立即开始攀爬起来。 爬墙她熟悉啊,在禹州住着的时候,山洞就在悬崖上,虽然墙壁是垂直于地面,悬崖和地面略有些弧度,但是墙壁矮,麟子很容易爬了上去。 不巧的是荣国府的墙那边是马圈,这时候有奴仆给马喂水,麟子才想起来,日后贾赦会在这堵墙上开个门,住在了马圈旁边。她这时候立即下来,又爬到了宁国府的墙头,墙那边是一座很安静的宅院,麟子看准没人,轻巧落地,然后就看到了房子上挂着的牌匾。 “星辉辅弼” 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挂的。 星辉辅佐着太阳,太阳是皇帝,群星就是群臣。敢用这种口气的地方除非是正堂和宗祠,在宗法建筑里,正堂位于中轴线上,这种挨着墙边的必然是宗祠。 贾氏宗祠。 麟子心想怪不得没人来呢。 她直接推门进去,看到了屋子里供奉着两男两女四幅画像,供桌上除了牌位还有些水果。 麟子顾不得别的,凑到供桌前开始翻水果,这都是一些青苹果,麟子想吃,想了想,这里经常有人打扫,要是发现水果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闹起来。 思索再三,她把水果放回了盘子里,接着她开始四处打量,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接下来的几天,她要住在这里,住在宁国府。 麟子静静地等待着天黑。 只是有些饿,她揉了揉肚子,觉得再这么饥一顿饱一顿下去,十有八九要有胃病。 麟子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时间想起了朱雄英。 想到朱雄英,麟子心里忍不住叹气,开始回忆起点点滴滴,麟子在想,这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在她不断思索的时候,因为昨日累了一晚上的麟子窝在祠堂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光线在变换位置,从正中转移到了东边的墙壁上,时间从中午转到了傍晚,此时日落西山,满天都是火烧云,下一刻就要天黑了。 这时候的麟子听到了一阵敲击石磬的声音。麟子茫然站起来,睁开眼睛看向外面,声音就是从外面出来的,她打开了祠堂的门,一脚踩出去发现天已经黑了,前方有个火堆,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敲击着石磬,女子围着火堆在起舞。 麟子好奇的凑上去,这一男一女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好奇地看着石磬,正想开口,听到火堆上突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麟子转头看过去,见到火堆上有一块龟壳。 跳舞的女人立即停下,顾不得龟壳烫手,立即把龟壳从火焰上取下来。旁边敲击石磬的男人也停了下来,站起来和女人一起观看。 麟子努力凑挤进去,她学过卜算,也想看看吉凶。可惜麟子学得似乎不太对,这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没一丝是麟子认识的。 不过这一男一女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对着这龟壳一个比一个愁,个个眉头打结。 过了一会,男人说:“怎么会这样?” 女人说:“太子不敬上天,自然有此遭遇。” 说完两个人站起来坐回了石磬旁边,麟子还留在龟壳前面变化各种角度借着篝火的光线研究这片龟壳。 男人说:“我们现在怎么办?留在小世界是不会有前途的。” 女人说:“就是去了大世界也没前途啊,无论是商王还是周天子,咱们都不能凑上去施加影响,咱们已经没落了。” 男人有些不死心:“可是周天子对咱们还是很客气的。” 女人说:“他是客气,但是他就是个摆设,你没看出来吗?大权就掌握在周公召公他们手里。”说到这里,女人冷冷地对男人说:“要走你走,我是不会走的。” “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和语气都表达出了想走的意思。 女人说:“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 男人站起来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麟子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女人,女儿说:“把龟甲拿来,我教给你看,凭着你的本事,你是永远都看不懂的。” 麟子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 女人说:“就是你,别张望了,把龟甲拿来。” 麟子伸手拿起龟甲站起来走了过去,女人接着龟甲,放在了石磬上。 “看龟甲,要从左边上半部开始看。‘癸酉卜,争贞:御于三示,帝其降若’下面的你能看明白几个字?” 麟子真不认识,赶紧摇头。 女人拧着眉头:“下面是神的回答,你连这个都看不懂?我的后辈都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麟子一点都不愧疚,更不心虚,说道:“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我学的时候没走神没偷懒没找捷径,我都是扎扎实实地学的,是祖上传错了,锅不在我身上,错不在我!” 女人看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停顿了一下,就说:“好吧,我教你。” “神给了回答。” “等下,祖师,你说的这个‘癸酉卜,争贞:御于三示,帝其降若’是什么意思?” “我问诸神去往何处。” “诸神和帝是什么关系?” “上帝你没听过吗?” “听过,听过!”麟子赶紧点头,想起古汉语中的上帝和现代汉语中的上帝不是一个意思。 “下面是神的回答:祟其析四方,帝不各小土。” 麟子眨巴着眼睛看女人:什么意思,求解答。 女人叹气,说道:“祟,恶灵。析,指的是天地分割。各,神明降临。这句话说的是‘恶灵已割裂四方,上帝不再眷顾小世界’,换句话说,他们迁徙走了,现在的小世界里主宰一方的是恶灵。” 麟子立即问:“他们为什么要迁走?为什么不灭了恶灵?” “要不你问。” 麟子皱眉:“我问?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麟子觉得自己就是个门外汉,这种事儿必须找专业的。 “要不您替我问。” 女人说:“我只替天子和诸侯们问。” 这还整出优越感了! 麟子说:“我是您后辈,您不想让咱们的手艺失传吧?要不您完整地展示一遍祭祀过程,给我个学习的机会?” “你脑子好用,毕竟是教徒弟,教徒弟比给那些诸侯祭祀要更上心。你去找根带火苗的木棍来,我告诉你怎么刻写问题。” 麟子立即去找了一根烧火棍拿来。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你想好怎么问了吗?” “为什么是一个?” “因为你仅仅是一缕神识在这里,问得多了对你没好处,而且神明也听不到。” 麟子抓了抓脑袋,就说:“问问小世界怎么回到大世界。” “问哪个?问上帝还是问山岳之神?” 麟子说:“我也不知道啊!” 龟壳放在火上烤,这时候龟壳上出现了纹路。女人念到“癸酉卜,贞:祷于帝,通小示于大示?” 这一句麟子听懂了。 女人把龟壳放在火焰上就不关注了,麟子心想刚才她还看到女人跳舞了呢,这次不再跳一次? 这时候火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麟子赶紧凑过去,女人把龟壳从火焰上取下来,看了一下说:“翦祟于小示,燎于大示三牛,沉小示二豕,通。” “什么意思?” “神明不仅说了办法,还跟你说了回归的办法。” 麟子心想这话不是一个意思吗? “翦除邪祟,然后在大世界烧三只牛做祭品,在小世界沉两只猪为祭品。 燎祭:焚烧祭品通天。沉祭:投水沟通地祇。” 麟子皱眉:这办法也不全面啊?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呢。 女人也皱眉:“怎么,你连祭祀分类都不知道?你都学了什么?” 麟子不敢说,师门的生存条件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就是傩舞都未必能跳好。 这女人刚要训斥麟子不学无术,这时候一声鸡叫让麟子顿时惊醒了过来。 她也从那个奇幻的梦里脱身而出。 是的,这对于麟子来说真的是做梦,她每天入别人的梦都是有计划地出行,而且今天是真的做梦。 绮丽梦幻。 居然还让她梦到了指纹祖宗,好神奇啊! 对于梦中发生过的事情,麟子已经忘了,因为此时半夜,整个祠堂黑乎乎的。麟子倒不至于害怕,可是太饿了,她想吃饭! ———————— 明见! 第192章 代价 麟子靠着自己的鼻子很快找到了宁国府的厨房,然后就这么在宁国府住了下来。 每天她在梦里和郑道长相见,郑道长就发愁:“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住下了?夏天还好,冬天那祠堂里面阴森冰冷,你怎么住啊?” 麟子说:“您别管,我冬天自有办法。” 郑道长更愁了,因为麟子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和男孩子不一样。问麟子怎么洗澡,麟子说宁国府花园里的湖水很干净,进去泡澡顺带洗衣服。光是这个郑道长就觉得离谱,忍不住念叨说湖水不干净,又说湖水寒凉,对女孩身体不好。 麟子不觉得湖水不干净,人家说流水不腐,宁国府花园里的水是活水,是从外面流进来又流出去的。现在泡凉水澡很舒服,等到秋冬她就准备去蹭自己亲爱的妹妹贾元春的份例。 之所以盯上了贾元春,是因为她和贾元春比较像,到时候吃她的穿她的,要是偶尔在院子里被发现了,只要她和贾元春没同时出现,别人就以为她是贾元春。 郑道长就觉得这太受罪了,比当初在禹州住着的时候还要受罪。 她就说:“不如咱们走吧?”她现在觉得只要自己在应天府,麟子就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郑道长觉得自己养了麟子几年,不能把这份恩情当作绳子捆着麟子,让麟子折了翅膀断了腿脚,困在这应天府。 “不能走,反正我不走,您也别走。”麟子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带着郑道长逃亡,老太太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 事情到这里就进入了死胡同,两人谁都不可能退后一步。 郑道长醒来就发愁,她这种忧愁的状态很快就报到了宫里。 马皇后亲自来看望她,陪着一起来的还有朱雄英。 马皇后问:“她们说您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您是惦记麟子吗?” 郑道长点头:“我好久都没她的消息了,怎么不惦记。”说到麟子,郑道长整个人都愁得没办法。 朱雄英悄悄地出去,留马皇后和郑道长说话,他带着人沿着寻常园走了一圈。 这里侍奉的下人都是锦衣卫安排的,悄悄地跟着朱雄英,一边走一边说:“您放心,小的们把这里看得跟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分一下公母,无论是白日黑夜,都没人能摸进来。” 朱雄英虽然听了他们的说法,还是沿着整个寻常园走了一圈,各处都没有攀爬过的痕迹。他又看了这些人的巡逻时间表,再仔细询问各处的人马,发现麟子确实没机会进入寻常园。 但是朱元璋看郑道长的态度就知道郑道长和麟子有联系,且联系频繁,能互通消息。 证据就是郑道长她一直发愁,却不着急! 如果两人一天两没联系还好,麟子年纪不大,半个月没联系老太太必然会着急,会胡思乱想,如果身边有人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老太太就会惊恐不安。以为麟子遭遇了不测! 可是现在看着老太太一点都不着急,这到底是怎么传信的呢? 朱雄英抬头看看四周,觉得要是传信,必然是靠着风、水、鸟雀猫狗、声音、光这几种。 他低头看到园子里的水,问道:“你们光盯着墙了,有人从水里传信吗?” 下面的人回答:“小的们在水闸那边也安排人来,昼夜不停地看着,一片树叶都飘不进来。” 既然不是水,风又不固定,是鸟雀猫狗吗? 朱雄英没再探究,对着守卫没呢嘱咐勉励了几句回正院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在门口听到马皇后说:“这话我不骗您,您要是知道怎么传信,就让她赶紧走,重八是不会放过她的。” 里面郑道长说:“随他去吧,我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孩子,你们也别想着跟我说了这个消息我火急火燎地去给麟子传去,然后你们顺藤摸瓜把人给抓了。” 马皇后被误会,又好气又好笑:“我是这样的人吗?姨妈,您对我的误会也太深了。” “你要是不想让我误会你,你回去跟标儿他爹商量一下,就说我要走,让他把我送走。我往后死在外面了你们也别管。” 马皇后叹气:“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不放我走,不会饶了麟子。好事儿坏事儿都让你们家的人做了,我能怎么办?在这里坐牢,日复一日,直到死了。” 听到这里朱雄英走出正院在外面遛达。 过了一会儿马皇后出来,朱雄英迎着,送她上马车,在车里朱雄英说:“我想留下来陪太姨婆住几天。” 马皇后说:“住是不能住的,你爷爷和你爹都不同意,你回头多来几次就行了。” 朱雄英点头,次日他来看郑道长,眼下已经到了秋季,只有中午热,早上和晚上开始冷了起来。郑道长年纪大了,开始畏寒怕冷,就只有中午这一会出来在园子里走走。 对着一个小辈,郑道长也没恶言相向,和朱雄英一起逛园子的时候就说:“我谢谢你帮着看园子,要是没你,这几年还不知道这园子破败成什么样子呢。” “您老人家别这么说,都是至亲,这个是该做的。” 郑道长扶着他的手坐在了亭子里,说道:“你这孩子,比你爹和你爷爷有人情味多了。” 朱雄英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郑道长说:“这是好事儿也不是好事儿,说起来皇帝都是没人情味的。” 朱雄英笑了笑。 郑道长说:“你想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朱雄英问:“您会说吗?” “你要是能保护她,我就说。”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确定能不能保护麟子。他跟郑道长说:“我很想保护她,但是我们家说话管用的是我爷爷,其次是我爹,轮到我的时候我的话已经不那么管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她。” 郑道长对这孩子高看一眼,青春年少,最是容易上头的时候,这时候的孩子经常一张嘴就给出承诺,轻易给出诺言,完全不觉得未来有多么的险恶。然而这孩子能这么理智,让郑道长有些意外。 郑道长就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朱雄英笑着说:“读书,出门。在宫里读书,帮着我爹打下手,出门跟着各位将军亲临战场。往年春夏时候我该去北平四叔那里跟着学打仗,只是今年我奶奶身体不好才没去。” 郑道长说:“好孩子,你日后别来看我了,我乃是戴罪之人,您爷爷和你爹自然不会疑心你,但是将来你兄弟发难,你就是有嘴也说不清。而且我知道,你来这里一半是为了看我,一半是为了麟子。 她很好,吃了些苦头,可是谁过日子不吃苦啊,你们两个已经是云泥之别,往后余生再难有相见的日子,还是放下吧。” 朱雄英微笑着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朱雄英的心情不好,马车走得很慢,朱雄英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总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马车慢悠悠地进了内城,这时候对面荣国府的马车赶紧让路。朱雄英叫了停,让人把贾赦贾政叫来,问道:“怎么是你们亲自跟车,车里的是谁?” 贾赦兄弟跪地请罪,请宽恕贾代善不能见礼。贾赦说:“家父在车上,如今起不了身,臣兄弟请殿下宽恕他怠慢之罪。臣兄弟正要将家父送到城外请宋侯诊治。” 朱雄英皱眉:“两个月前还见到你父亲在宫中对答,怎么刚两个月人都起不来了?” 贾赦回答:“家父早年征战,身体有陈年旧伤,因此旧疾发作,起不了床。” 朱雄英说:“只盼着贾公早点好,赶紧送去吧。” 朱雄英的马车离开后,贾家两兄弟一起上马,护送着马车出了内城。 如今功臣日渐凋零,就是有人能生龙活虎,也难逃老朱的铡刀。老朱明确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所以他对功臣从不手软。 朱雄英心想八成贾代善也难逃病死的下场,这样也行,总比被获罪诛杀了下场好。获罪那是全家流放! 说到全家流放,朱雄英想起麟子,又想起麟子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朱雄英一下子坐直了。 好一出鱼目混珠,珍珠来到鱼目身边,只要有心,必能藏好。 锦衣卫就是手眼通天也不敢去搜查荣国府啊,毕竟那是国公府,不是平头百姓。 而锦衣卫布置在荣国府的眼线没发现,必然是有人帮着遮掩,这个人是贾元春。 朱雄英嘴角弯起来,十分愉悦。 麟子必定装得很辛苦,哪怕长得一样,但是麟子很壮实,贾元春是个闺阁小姐,大概是瘦人,麟子真是辛苦了呢。 他不知道,贾元春是个圆润丰满的人,麟子反而瘦一些。更不知道麟子没躲在荣国府,而是在宁国府。 此时她就躲在祠堂里听贾敬给贾代善祈福。 贾代善快不行了。 贾敬忧心忡忡的祭祀了祖宗,又忧心忡忡的离开了祠堂,麟子这才从藏身的地方钻了出来。 生老病死无法改变,麟子也没改变,因此不在意,她打算去厨房弄点吃的,她如今已经掌握了规律,这时候去得手的机会是最大的。 这时候祠堂院子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麟子凑过去隔着门听到贾敬夫妻两个在说话。 贾敬的夫人说:“我总觉得该请人来做法,这些年一直是有人去世,却不见有人出生,也太奇怪了。” 贾敬呵斥:“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少说几句,隔壁老二媳妇不是怀上了吗?” “是怀上了,我是说这些年没法和前些年比,前些年家里嫡子庶子一大堆,如今你们父子兄弟身边一群姬妾,怎么没一个怀上的。我听说,祖宗夫妻大了,后人运势就弱。咱们家如今子嗣不丰,只怕不是好事。” “你少胡说八道!”贾敬很生气,把媳妇骂了一顿,说她脑子里天天都想着破事,随后呵斥了几句,让她去隔壁安慰一下史夫人。 夫妻两个离开了,麟子听了一个乐呵,随后脑子里就开始想今日该吃点什么。宁国府是真有钱啊,食材那么多,吃不完倒掉的也那么多。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啊! 此时朱雄英的马车进入午门转入东宫,就有太监来报信:“小爷,刚刚秦王、晋王到了,正在坤宁宫,皇爷说您回来了立即去见。” 朱雄英听说几位叔叔来了,立即高兴地一路跑进了坤宁宫。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就看到秦王晋王歪着坐在椅子上,一个面色苍白,一个面色蜡黄。 朱雄英给各位长辈问好后就询问起来:“两个叔叔这是路上赶路太急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朱标说:“你这两个叔叔实诚,得到你爷爷的圣旨就启程,一路上风餐露宿,病了几次,病了也没休息,一路赶来了。” 马皇后心疼坏了,这都是亲儿子,拍拍秦王的肩膀,摸摸晋王的脑袋,心疼得直掉眼泪。 朱元璋说:“妹子别哭,他们都是年轻人,养养就养回来了。” 朱雄英也跟着一起劝。 吃了顿饭,朱雄英亲自送两个叔叔去宫外的王府住下,回来后跟朱标汇报安置叔叔的过程。 这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标也很关心,就说:“你明日请宋先生来给你两个叔叔诊脉,这事儿重要,别忘了。” 朱雄英笑着说:“不用您吩咐,刚才派人去请了,宋先生也用药了,就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他从袖子里抽出两张药方递给了朱标,说道:“宋先生的意思是两个叔叔都是太虚了,虚得有点不符合他们的年纪,这身体像是四五十了一样,说是要好好地保养,日后也不能再和年轻人一样不在意了。” 朱标觉得两个弟弟太虚了是因为天高父母远,没人管着他们,这两个人酒色都沾染,才会如此虚弱。也没在意,看了看药方放在了抽屉里。随后说:“过几日你四叔五叔来,也是你去安排,都是你叔叔,要敬着些。” “爹,不需要您吩咐,都是自家人,儿子上心着呢。” 朱标满意地点头:“去吧,睡会儿吧,明日你去陪陪你两个叔叔。” 朱雄英出去了,到了门口,看到勾来急匆匆来了。 朱雄文问:“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 勾来小声说:“刚得到消息,周王殿下病在了路上,如今起不来了,周王的属官请派好太医给周王治病。” 朱雄英惊讶:“五叔病了?四叔呢?”怎么叔叔都病了?他一瞬间想到藩王和太子之间的争斗,可是几个叔叔也不是这种人啊! 为什么突然全病了呢? “没得到消息,大概是坐船南下不好传递消息,想来不日就到了应天府。”勾来小声说:“有时候没消息也是个好消息。” ———————— 晚上见 第193章 诸子 周王现在就在江北,距离应天府只有一天的路程。 朱标听了跟朱雄英说:“他但凡能动就直接回来了,这眼看着到家了没必要再躺在半路,没回来可见病的严重,你明日一早带着宋先生赶过去。” 朱雄英应了一声,说道:“四叔那里要不要派人迎接?” 朱标想了想说:“本来不用去,但是你三个叔叔都病了,我心里不放心,你爷爷奶奶也不放心,明日我派人去迎一迎。” 父子两个商量着安排了。 等朱雄英回去,老二朱允炆来找朱标。 他也听说五叔周王病了,就想去接周王回应天府。得知是大哥前去,就自动请缨去接四叔燕王。 朱标看着他,觉得朱允炆还是太嫩了,朱标这种自小在权力场中长大的孩子,和他打交道的都是老臣勋贵,这些人都是顶尖的聪明脑袋,朱标和这些人待的时间久了自然脑子好使。一眼看出来朱允炆这是想给自己扒拉好处。 但是朱标并不反对,一来是在不影响朱雄英的前提下他不介意分给其他儿子们一些好处。 二来是朱允炆这孩子在外人看来可怜,朱允炆的生母吕氏一直在报晖恩寺后面的庵堂里修行,母子两个一年见不了几次,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和生母分离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招人怜惜,文臣们对这孩子比朱雄英亲近多了。因此朱标对这孩子相对而言比较重视,说白了是重视他背后的文官们,既然他亲口说了,朱标就答应了。 朱允炆次日带人坐船去迎接四叔。 兄弟两个一起出观音门,随后上船各奔目的地。 周王在半路上发烧,周王妃在驿站照顾他,听说太孙来了赶紧出来。 朱雄英恭敬地给婶子见礼,被周王妃一把拉着手:“好孩子,怎么是你来了?这事儿是不是皇爷和娘娘知道了?没惊着两位老人家吧?” 朱雄英嘴里搭话,请宋大夫去诊脉。 宋大夫心里不高兴,但是锦衣卫上门还不能不来,因此提着个药箱,态度就是公事公办,诊脉后就说:“这是虚弱着凉导致的发热,等会喝了药,用冷布巾给他擦拭降温,过上三两日就好了。” 剩下的事周王妃张罗,朱雄英和宋大夫到了驿站前的空地上。 宋大夫说:“周王还好一些,不过是一场小病,养四五天就好。昨日秦王和晋王就有些虚弱了,要一直养着才行。” 朱雄英问:“是不是这几日劳累奔波导致的?那两位叔叔从秦晋两地回来比周王从河南回来更累,加上他们听说我祖母病重,心里着急身体疲惫,一旦放松容易生病也是有的。” “您这说是有道理的,但是也该是周王这样,看上去病情来势汹汹,病了这一场也就过去了。他们两个是虚,不是病。” 朱雄英点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朱元璋要把儿子封王,特别是他选出了九大塞王,打的主意就是太子居中坐镇,其他孩子塞外守边。如今秦晋两位王爷身体虚弱上不得马,他们各自的世子年纪又小,那么秦晋两地的守边重任就落到将军们头上了。 朱雄英对朱元璋很了解,一旦确定儿孙不能亲自坐镇后,他会立即动手削弱勋贵的实力。 朱雄英请宋大夫先去休息,随后给朱元璋和马皇后写信告知周王的病情,安慰他们不必担心,三天后就能启程。 另一边朱允炆航行了两天才遇到他四叔的燕王的船队。 燕王也病了,一个身体结实的汉子,因为病了还晕船,整个人吃不下睡不着更坐不起来。 这次陪他来的是燕王妃和世子,朱允炆到来的时候燕王正在呕吐,吐得生不如死。 世子朱高炽前去迎接。 朱高炽和朱允炆这是第一次见面,朱高炽从小就胖,一个白胖胖的人带着一脸孩子气往船头一站,朱允炆有一种错觉,就是这堂弟能把船给站侧翻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问候几句,随后朱允炆上船拜见叔叔。 燕王朱棣刚刚吐过,船舱里面的气味不好闻,朱允炆闻到这味道有点犯恶心。燕王妃让太监侍女赶紧打开窗户通风散味,窗户打开,光线好了之后,朱允炆看到燕王裹着被子,整个人蓬头垢面,不像个王爷,很像个乞丐。 燕王妃说:“你叔叔这几日病了,路上一直打摆子,怕冷,这才关着窗户捂着被子。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坐。” 燕王急不可耐地问:“你祖母如何了?” 朱允炆回答:“已经大安了。” 朱棣松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软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朱允炆这孩子很讨厌,一眼都不想看见,明明都是大哥家的孩子,看到雄英就很亲,但是看这个真的想揍一顿。 燕王妃看丈夫不想搭理,加上刚才朱允炆进来表情露出些嫌恶,知道这地方人家不想待着,赶紧说:“皇后娘娘大安是好事儿,允炆啊,多谢你来接我们,水路好走,咱们伴着一起回去吧。你叔叔刚喝了药要睡下了,等会吃饭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叙旧,你们兄弟先去说话,等会吃饭我叫你们。” 朱允炆立即站起来,朱高炽陪着他出去。 朱允炆邀请堂弟朱高炽到自己的船上,朱高炽欣然应允,就是换船的时候,胖乎乎的朱高炽从燕王乘坐的大船往朱允炆的船上跳,他那胖乎乎的身体刚落到甲板上,立即让朱允炆船上的人东倒西歪,整个船颠簸了几下在原地打转,好在撑船的人有经验才没翻船。 外面传来惊呼,船里的朱棣跟妻子说:“像什么样子!” 燕王妃就说:“你别说儿子,胖胖的有福气。” “你放屁!”朱棣说:“我什么时候嫌弃儿子来,我嫌弃朱允炆呢!没见过世面,不就是船差点翻吗?叫那么大声干嘛?咱儿子本就老实,他喊得那么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儿子欺负他来呢,什么东西!” 燕王妃捂着他的嘴:“你小点声!”又吩咐一个太监:“三保,赶紧关上窗子,王爷畏风。” 随后燕王妃说:“你这说话可真不客气,那是大哥家的孩子。” 朱棣说:“我烦他,看到就烦。你说雄英年年来我就没烦过,我怎么就烦他啊?” “大概你们两个上辈子有恩怨吧。”燕王妃说:“我就纳闷为什么派人来接咱们?又为什么派了他?” 朱棣沉默了一会,闭上眼说道:“你胖儿子会打听的。” 燕王比周王先到应天府,他是被抬着进城的。朱元璋和马皇后亲自去看朱棣,朱棣看着马皇后这会健健康康甚是开心,撒娇说要在应天府陪着爹娘过年,等明年开春了再走。 谁的儿子谁心疼,老朱两口子答应了,朱棣发现朱元璋这么好说话,又赶紧提了几件事儿希望老爹都答应了,被朱元璋摁着打了一顿。 挨打完之后朱棣神清气爽,真好,爹还是很有劲,娘还是嗓门大,这相处模式还是几十年前的味道,爽! 又过来一天,周王一家进了应天府。 朱元璋看到五个儿子病倒了四个,非常心疼,抠门的他打开府库让四个儿子随便拿,父慈子孝了两三日,然后朱元璋看着这几个儿子个个不爽,简直想弄死他们。 其中老二秦王朱樉是他最想弄死的,朱樉有的事儿做得简直不像个人! 鱼肉百姓是他犯的最轻的过错,在王府内动用私刑,割人舌头,把人绑树上冻死,把人绑树上烧死,各种触目惊心的私刑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终老朱对他的处理办法就是打了几巴掌骂了一顿。 这是亲儿子,还是嫡子。 在广西作威作福的朱守谦作为侄孙都原谅了,别说这位嫡次子了。 朱雄英在一边默默看着,并不言语,他知道自己说话不管用,在此之前就不要说话。 秦王被骂了几句,受到了一顿训斥,这事儿就过去了,安安心心地在王府里养病,还能时不时的得到父母的关爱,心情美滋滋的。 老三晋王朱樉也是个多智残暴的人,和老二比起来他干的不是人的事儿相对少一些,也就是把人车裂这种事,俗称五马分尸。总体来说,做得不多,和老二一比算是个乖孩子。 朱元璋对他倒是没骂,反而拉着他再三嘱咐对厨子客气点,就怕厨子记恨他在他的饭菜里下毒。 老朱对这儿子鞭打厨子的事儿非常上心,拿自己举例子,这些年来跟着朱元璋的厨子徐兴祖从一开始的火头军一直到掌管御膳房,朱元璋都对此人态度极好,压根没训斥过,更别说打骂,甚至常常怀柔。 这真是亲儿子,哪怕这些人已经成亲,老朱这做父亲的真的是时常惦记,果真应了那句话: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老四燕王朱棣和老五周王朱橚对比上面两个聪明残暴的哥哥就显得正常多了。老四多少也带点嗜血残忍,老五的画风就和三个哥哥格格不入。他在准备一本医书,另外他还打算教给百姓辨认哪些野菜是能吃的。尽管如此,老五有时候脾气急了也不是个好人。 老朱因为早年失去父母,对亲情很渴望,他又是个嫡癌晚期,对嫡出庶出很看重,加上夫妻感情好,对马皇后的孩子们更加偏爱,到了孙子们身上亦是如此。 秦王世子朱尚炳,晋王世子朱济熺,加上燕王世子朱高炽,这三位世子一起来了,周王府的世子因为年纪小,周王夫妻赶路也就没带来,得知可以在京师过年,周王打发人回去接儿子,让孩子和堂兄弟们多相处一些时日,也能常常在他祖父母跟前尽孝。 老朱喜爱儿子,对孙子们也很稀罕,就想着留孙子们在老夫妻身边教养,让他们在应天府读书。 秦王他们自然一口答应。 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住在外面都不放心,所以朱标立即开口照顾侄儿们,让他们和雄英住在一起。 一家人其乐融融,朱雄英是真的高兴不起来,秦王世子和他爹一样,都有些狂,朱雄英不喜欢。晋王世子不知道为什么,和朱允炆一见如故,两人好的要穿一套裤子,当时就搬去和朱允炆住在一起。 剩下的就和燕王世子朱高炽能合得来,加上前几年去北平,两人相处得好,朱高炽就和朱雄英住在一起。 过了两日,晚上睡觉的时候,朱高炽发现朱雄英在摆弄一个黄色毛茸茸的东西,就问这是什么。 朱雄英说这是有人送他的,想起麟子,他叹口气换了个说法,说这是未婚妻送的。 朱高炽没问未婚妻是谁,带着孩子气地说道:“弟弟也差点有个未婚妻呢,据我爹说,弟弟刚生下没多久,他就看上了一个小姐姐,说那小姐姐可好了,还是咱们家拐着弯的亲戚,想聘给弟弟做世子妃,只是人家不答应。” 朱雄英说:“谁啊?哪家的亲戚?” “奶奶的亲戚,好像是太姨婆,郑家的姑娘。” 朱雄英立即拉下脸:“好了,你不许说了。”他决定讨厌弟弟一晚上,今晚上不给他好脸色。 “大哥你肯定认识,你见过吗?” “见过,她是我未婚妻,”朱雄英举着芒猫说:“这还是她送我的呢。不过后来我们解除婚约了。” “啊!她家的人想不开啊,为什么啊?” “太姨婆不同意。” 年幼的朱高炽对太姨婆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能拒掉老朱家凤凰蛋大金孙的婚事,这太姨婆是个高手啊! “有机会我要见见她。”朱高炽说完立即补充解释:“我说的是太姨婆!” “我明天就能带你去见太姨婆。” “真的?” “嗯,见之前你问问你爹,太姨婆现在身份特殊,她是爷爷眼里的反贼。” 朱高炽的眼珠子瞪圆了,这么厉害! 太姨婆是反贼! 更想见见了! “大哥,不用告诉我爹,我一定去。” ———————— 明见! 第194章 夜话 早上朱雄英带着朱高炽出门,遇到了秦王世子朱尚炳,问他们干什么去。 朱高炽高兴地说:“去看太姨婆。” 朱尚炳一看能出门,就说:“我也去。” 朱雄英对叔叔们感情深,对这些堂弟们感情就浅了,但是他很会维持表面关系,就说:“太姨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们去了都客气些,要是把人气着了祖母会生气的。” 朱尚炳和朱高炽一起点头。 朱尚炳问:“大哥,我们又不是四六不分的人,怎么会气着太姨婆呢,您放心好了。” 朱雄英叹气:“我知道你们不会主动惹事,可是太姨婆的脾气不好,我担心她挤对你们几句你们忍不住和她吵起来。” 朱雄英不是瞎担心,毕竟朱元璋都被这老太太气得跳脚。 朱高炽眼睛更亮了,好有个性的太姨婆! 于是一群人刚出了宫门,朱允炆和晋王世子朱济熺追了出来,这下几个少年一起挤在朱雄英的车上去了乌衣巷寻常园。 刚下车,朱济熺、朱尚炳、朱高炽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园子不错诶!” 朱允炆也是第一次来,点评说:“真是移步换景美不胜收,这园子秀气雅致,真好!” 说话文绉绉的,让朱尚炳对他看了好几眼,暗地里撇嘴,最讨厌这种读书人了。 朱雄英说:“园子好吧?也是花银子堆的,这园子建好加上各处装饰,花了将近一百万银子。” 朱高炽惊叹:“太姨婆真有钱!” 其他两位世子也给太姨婆打上了有钱的标签。 一群人跟着朱雄英去拜见郑道长。 郑道长听说小辈们来了,扶着荷花她们的手出来,远远看到了几个小少年进来,笑眯眯地站住。 几个人一起见礼,朱雄英开始介绍这些弟弟。 郑道长和朱元璋有恩怨,但是不会怪罪到小辈人身上,看到每个孩子都很高兴,这里年纪最小的是朱高炽,郑道长拉他在身边坐下,摸着他的胖脑袋说:“这孩子有福气。” 朱高炽两只手拍了一下肚子,肚子上的肥肉颤颤巍巍地晃动几下。朱高炽说:“太姨婆,我其实很苦恼,我是不吃饭都很胖,吃了会更胖,我娘找人给我调理,喝了好多药,还是很胖。” “胖点好。”似乎老年人都喜欢白胖孩子,郑道长也更喜欢朱高炽,拉着他说:“只要不影响骑马射箭,胖点就胖点了。你看那些将军们个个大肚子,为什么啊?吃得多力气大,要不然上阵厮杀没力气,一个不留神就要吃败仗。” 朱高炽觉得太姨婆真的善解人意,高兴得起来在郑道长跟前蹦跳了几下,看得出来是个灵活的胖子。 在郑道长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声中,朱高炽迷失了自我,还给太姨婆打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威。郑道长不停鼓掌叫好,朱高炽打完拳凑到郑道长身边,问道:“太姨婆,我打拳好吧?” “嗯嗯,好,跟你爹小时候一样好,你爹小时候就弓马娴熟,打拳也是这么好。” 朱高炽就露出星星眼:“那您能给我讲故事吗?” 郑道长问:“你想听什么故事啊?” “您以前做过的事,”朱高炽担心太姨婆听不懂,就补充说:“我大哥说您在外面干过大事,您讲讲您干过的大事吧。” “我哪里干过大事,也就是一些小事。你要是想听,我倒是能给你讲讲,以前还是蒙元治下的时候,我却是做过些事情。” 一群世子们在这里听太姨婆讲过去的故事,太姨婆则是看到白胖的朱高炽想起麟子,要是麟子没有瘦,现在也是这么白胖可爱呢。 被太姨婆惦记的麟子这会正冷眼看事态发展,贾珍和他媳妇吵架了。准确地说,是他媳妇看不上贾珍,夫妻两个从冷战到热战闹起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是贾珍太渣了,成婚后夫妻两个生了个儿子贾蓉,贾珍觉得自己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大业,就开始急不可耐地和各种女人勾搭上。 就麟子这段时间观察到和听说到的内容来看,贾珍这人不比《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差,这真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变得肆无忌惮,荤素不忌! 这次闹起来的导火索是贾珍和一个寡妇搞到了一起,这寡妇还是个诰命,换句话说,她男人是官身,人家刚战死没半年,贾珍翻墙进去和人家私会,被人家公婆知道闹了出来,勒索了宁国府。 宁国府家大业大,自然能把这事儿给平了,但是贾珍的妻子就觉得恶心,这种权贵之间的联姻想和离是不可能的,闹着要和贾珍析产另居。 析产就是分割财务,另居就是分居,这种分割财产分居的状态对于权贵人家来说和和离没区别,也就是给和离蒙上了一层遮羞布,因此宁国府不同意,整个宁国府上下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作为同根同源的荣国府自然也对这件事很关注,前些日子贾代善病得奄奄一息,经过宋大夫治疗,如今快痊愈了,荣国府这时候抽出空来宁国府劝着贾珍两口子和好。 麟子冷眼看,这上下态度连起来,对于贾珍的妻子来说想离开困难重重。 麟子也考虑过带走贾珍的妻子,但是麟子经过观察发现,这人的宗族关键很重,换句话说,她是想离开贾珍,但是也想给儿子和娘家扒拉更多的好处,如果真的比较起来,娘家和儿子的利益高过她自己的利益。 麟子悲哀地发现,女人被规训了几千年,某些观念深入骨髓,下意识地去做一个好女儿好母亲,却从来没想过先做自己。 这件事最后在宁国府给亲家让渡了利益后风平浪静。 麟子看得心里堵的慌,觉得这宁荣二府从里到外都是不干净,她不愿意在这里住了。 晚上麟子翻墙过院来到了贾元春的院子了,潜进房间打晕了抱琴,坐在了贾元春身边。 贾元春半夜醒来发现床上坐了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刚要尖叫被人捂住嘴。 麟子说:“闭嘴吧,是我。” 贾元春这才回神,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心里不痛快,就来你这边坐坐,有吃的吗?” “没有。” “你都不藏点吃的啊!” “我为什么要藏?我白日想吃就有。” 麟子叹气。 贾元春坐到麟子身边,就说:“你身上一股子馊味,你去哪儿了?我听说郑太君被软禁在你家的园子里,还说皇上要抓你,你是不是一直东躲西藏?” “嗯。” “要不然,我说要不然你躲我这里吧。” 麟子这时候转头看她:“你不怕被牵连啊?你不怕你收留我会害得你家满门抄斩?” 贾元春说:“怕。但是你也很可怜啊。” “我可怜什么,你才可怜呢。” “我不是和你斗嘴,你就藏在我这里,我这里不缺吃的喝的,最少也能让你吃喝不愁。” 麟子问:“这园子里这么多双眼睛,你觉得你能瞒得过去?” 贾元春说:“我能啊,他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 麟子冷笑:“好一个天真的闺阁小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真以为他们都是你的提线木偶?你真的以为你平时施舍小恩小惠能收买他们?还真的以为你拿着卖身契能让他们听你的? 我告诉你,你们家将来要被这群奴才给坑死了,就那大管家赖富贵,现在已经寄生在你们家,你们有的,过不上百年,不,不到三十年,人家也会有。甚至你们这些做主子的还要求人家。 我再告诉你,你们家这里遍布了锦衣卫的眼线,说不定你这院子里就有几个锦衣卫的人,现在你们恣意享受,纵情声色,卖官鬻爵,把朝廷和百姓玩弄在股掌之中,自以为自己十分高明,其实是上面的人不想处理你们,一旦上面要拿你们说事了,体面一些,你爷爷的下场是暴毙而亡,不体面的,你们全家流放。昔日你们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就是治罪的证据。 我的傻妹妹,这世上没有傻子,你看不上的奴才他们是投胎时候运气差,其他的不比你差。 但凡你跳出你所在位置,冷眼看看你们家,其实你就能发现,你家的人走在家破人亡的路上。” 贾元春还不明白,睁大了眼睛。 天太黑,麟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说:“可惜,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麟子说完站起来,对贾元春说:“你好自为之,照顾好自己,父母家族都是次要的,人只有一辈子,自己活得高兴一点,等到他日被执行死刑的时候,也能跟自己说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我要走了,别惦记我,我活得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贾元春呆呆地。 她还来得及告诉麟子大哥要娶媳妇了,母亲又怀了一胎,马上要有弟弟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不通,直到天亮起床去给祖父母请安。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欢喜地来谢恩,因为她的大孙子赖尚荣得了自由身。 贾元春看着欢喜的赖嬷嬷,听到赖尚荣的名字,突然想到了谐音“赖上荣”。 赖这个字有很多意思,除了大家熟知的“无赖”这个解释外,还有“依赖”“得益,盈利”“好处”等意思。 说文解字中,赖的解释就是“取也,赢也”。 取代荣国府,这岂不是昨日麟子说的那个意思? 贾元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顿时觉得手脚冰凉。 从祖母的院子出来,贾元春问身边的抱琴:“赖嬷嬷家在你们身边是不是家里最得意的人家?” 抱琴说:“岂止啊,隔壁东府也是赖家人做管家呢。他们父子是咱们和东府的大管家?” 贾元春这才想起来赖富贵的另外一个儿子赖升刚做了宁国府的大管家。 宁荣两府衣食住行被赖家人管着,几乎是被架空了。 贾元春惊呆了! 她喃喃自语:“她说得对啊!” 抱琴问:“大姑娘,您说什么?” 贾元春强颜欢笑:“没说什么,走,我去看看母亲。” 一时间,贾元春觉得风声鹤唳,整个府邸的人瞬间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 ———————— 晚上见! 第195章 醒悟 麟子从贾元春那里出来后一直藏在荣国府,也没躲在别处,就在梨香院。 梨香院是贾代善养老起居的地方,因为他家主的身份,这个院子有门直通外面。而且因为这是贾代善的居所,这里令行禁止,闲杂人等不许走动,所以麟子藏得很辛苦。 这里不仅安静,也不像其他院子那样管理混乱。 管理严格就导致院子里白日有人当差,麟子躲在这里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能吃的还是早饭,因为只能夜里行动,天太快亮的时候去吃顿早饭,白日里不方便行动。所以肚子叫很可能会暴露,更有麟子身上的汗味容易让人闻到,好在这园子里没养猫狗,要不然麟子分分钟被发现。 总之在这里待了一天,实在是难躲下去,麟子决定走。 晚上麟子相等各处安静了再走,没想到天快黑的时候林如海和贾敏来了。 这时候来走亲戚? 别说麟子,贾代善都觉得意外。 贾敏到了之后就去后院拜见母亲,而林如海来到了梨香院拜见岳父。 麟子就蹲在房梁上,一直躲在房梁上为什么没被人发现,就是因为这些公侯府邸的房顶上还有一层棚板,隔绝了房顶上掉落的灰尘,人进去后看不到房梁。 所以麟子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古装片里面就有人揭开瓦片能看到房子里的剧情。正经的房屋瓦片下面是泥,泥下面是椽子和檩子,还有一层秸秆打底,再是房梁。如果是宫殿,房梁下面是藻井,如果是大户人家,房梁下面是棚板。要是能揭开瓦片看到屋内,这房子早几百年漏水把房梁椽子麟子给泡烂了。 麟子屏气凝神听下面翁婿两个说话。 林如海急切地说:“岳父大人,要发生大事了。余敏、丁廷二人要告发北平的布政使和按察使,告他们监守自盗,贪污官粮。” 贾代善本来在摇椅上躺着,听了立即坐起来,在麟子听来,他的声音急切:“你说实话,北平的粮食有没有问题?” 林如海说:“小婿有同年在户部,前些日子征收夏季的皇粮国税,我们遇到了,一起站着说了几句话。他说了一句浙西的粮食送来的少,当时小婿以为是那边有天灾也没在意,如今想想不寒而栗。” 这意思是说不仅北平,连江南的粮食都有人贪。贾代善大惊失色,他觉得这案子一旦查了,不比当初的空印案声势小。 “你是说,户部真的在那边弄虚作假?” 林如海低声说:“小婿不是户部的人,没证据不敢说,但是我们家在姑苏的税只交了一点。”林如海急切地说:“这些年来,读书人避税是人人都知道的,小婿仅仅是随大流,往日觉得没什么,只怕,只怕马上要出事儿。小婿想着如今趁着这件事没闹出来,而今夏粮还在缴纳,小婿想让人回去一颗粮食不少的补缴了。” “对,好孩子,你这想法很对,但是要悄悄地,千万不要让人察觉了。在官场,最怕的就是特立独行,一旦出格了,离完蛋不远了。” 话不能说得太满,贾代善使劲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暗示说:“皇上最恨贪官污吏,也最恨弄虚作假,咱们臣子必要忠心王事。” 林如海听明白了,在这时候要站在皇上那边,要不然真的会被剥皮揎草! 贾代善心里不放心,因为被告发的是北平的官员,而荣国府和宁国府在北平有大片的田庄,贾代善就怕自家被牵连进去,想立即去问问史夫人北平田庄的事情,要是这事情有什么纰漏赶紧修补,就怕再晚来不及了。 他们翁婿两个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带走了梨香院一半的人,其他人则是按部就班的在当差。麟子悄悄地揭开一块棚板跳下来,清理过痕迹后趁着夜色溜出来,藏在了林家的马车下面。 过了一会儿,林如海夫妻两个急匆匆地出来,再不走就要宵禁了,夫妻两个急忙蹬车,贾代善夫妻两个一起送他们出了梨香院,看着灯光渐远才一起回去。 麟子贴在马车底板下面进入了林家,夫妻下车后,马车被拉到车棚里放好,附近没人了麟子才钻出来。 麟子饿了,想去厨房弄点吃的,于是翻墙去了厨房,厨房里剩饭剩菜是没了,但是剩下的凉馒头还有几个,麟子拿了一个馒头,又找了一根葱,拿着翻到屋脊上去吃。 这葱有个特点,就是新鲜的葱容易辣眼睛,麟子一边吃一边流泪,后悔怎么就拿了一根葱,就该拿一瓣蒜的!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吃,这时候突然发现正院方向红光大作,麟子皱眉站了起来。 她匆匆吃了凉馒头,因为吃得太快噎着了,使劲在自己锁骨这里捶了几下,在她正使劲捶自己食道的时候,听见正院方向丫鬟们跑出来,对着外面的仆妇说:“赶紧去请大夫,奶奶肚子疼!” 这时候红光越来越盛,麟子终于把噎着的那口馒头给咽下去了。 她站在黑夜里看着红光,随后直接躺在了房顶上,黑色的光从麟子体内透出,汇聚到一起变成一条小龙盘旋了一圈朝着正院飞去。 屋子里面林如海穿着中衣手足无措地搂着贾敏,贾敏肚子疼,疼得大哭大闹。 红光里面是一条红蛇缠着贾敏的小腹,越缠越紧,只可惜这一屋子人没一个能看到的。 黑龙扑过去,速度极快地伸出爪子撕扯了一下,一下子扯下了红蛇的一块血肉。 红蛇张大了嘴要撕咬黑龙,可惜它不会飞,且被血脉压制,一声龙吟后吓得瑟瑟发抖。 黑龙扑过去一口一口吞噬着红蛇的血肉,最终把红蛇吃干抹净,高兴的飞了起来。 贾敏身上的红光消失,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而林如海身上的红光还有,只可惜黑龙绕着他飞,无论怎么办都没看到林如海身上出现红蛇。 这时候大夫来了,林如海赶紧出去迎接。 大夫诊脉后和林如海一起离开,两人在前院喝茶,大夫就说:“尊夫人这是动了胎气。” “胎气?” “对,尊夫人这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可,可这几个月没有怀孕的征兆啊!”林如海知道贾敏这几个月的葵水都很正常,两人这两个月还行房了,怎么可能有孕呢? 大夫提笔说:“大概是没人留意,老朽给您开些保胎药,这次差点没了,日后万万注意啊!”老大夫觉得这小夫妻没经验,身边也没长辈和有经验的嬷嬷,没发现是正常的。 林如海没有深思,这会只顾着欢喜,连忙说:“是,是,这次幸亏请了您,要不然,要不然就酿成了大祸啊!” 大夫知道林家人丁单薄,这会就盼着孩子呢,恭喜了几句,细致的交代了仆妇怎么照顾孕妇,说完被林家恭敬的送去客房安置了,刚才是有急事才违反了宵禁,这会儿不能再上街了。 林如海高高兴兴地回后院,黑龙回到了麟子身上,麟子坐起来看着后院正房,成婚几年的林如海和贾敏高兴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外面的麟子说:“吃你们一个馒头,报答过了。” 林如海身上还有红光,只可惜麟子暂时没办法除去。 她翻身从林家离开,该去找下一个地方安身了。 麟子不觉得这种日子苦,虽然现在很狼狈,但是日后不在应天府了,天下之大,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麟子走在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安静。此时已经立秋夜里的风有些凉。 麟子走了几步,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要躲,我为什么不躲在自己家呢? 躲在自己家还能和祖祖相伴,躲在人家的家里跟个孤魂野鬼一样。 麟子立即找地方睡觉去了,她要和祖祖商量一下。 最终经过一番反复斟酌,麟子和郑道长准备冒险一把,目前乌衣巷那边不合适,因为周围的局面太多,一旦逃命会很被动。城外青莲观就更不合适了,那里被锦衣卫的家眷包围,想跑出去难如登天。 也就是狮子山方便,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志心要躲在山庄里的原因,毕竟周围都是树木,方便藏匿和甩开追兵,而且一旦动手,也不用担心误伤无辜。更妙的是山庄就在城外,距离长江很近,想跑很容易。 最终决定麟子先去山庄里藏起来,麟子这边藏好了,郑道长想办法去山庄。 麟子美滋滋地醒来,就等着这两天出城了。 她笃定这几日锦衣卫的人手会少很多,刚才在梨香院林如海已经说了,马上要有大案子,老朱只信任锦衣卫,必然会派锦衣卫去查。 到时候锦衣卫的人手比抽调走了之后,麟子想出城非常简单。 次日早朝,御史台的两位御史余敏、丁廷举告发北平李彧、赵全德等人与户部右侍郎郭桓等监守自盗,贪污官粮。 洪武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就此爆发。 此时大家觉得这也就是贪污的小案子,这朝堂上除了极个别敏锐察觉到要出大事的官员之外,大家都不在意。 皇爷这些年砍了这些人,天下的贪官何曾少过? 贪官年年有,杀是杀不完的。 ———————— 明天下午两点之后才会更新。 爱你们! 明见! 第196章 变化:…… 各地零零星星的造反起义和贪官污吏比起来哪个更需要尽快解决? 老朱也是造反过的,他还成功了,心里比谁都清楚,造反能成功不过是“官逼民反”这四个字。 开国皇帝都知道吏治很重要,重要程度超过了镇压造反。 所以朱元璋迅速反应,立即派锦衣卫去北平查案,一瞬间应天府的锦衣卫少了一半。 麟子很快就蒙混出城,来到了狮子山庄园,趁着夜色混进了庄园里面。 这里有地窖,但是麟子很讨厌密闭的环境,觉得不好逃跑,她最后选择的还是顶棚,就住在了后院上房的顶棚上,里面收拾干净像是一个没窗户的阁楼,这里生活起来也不舒服,现在这里待上几天,过几天郑道长就来了。 郑道长那边就跟桃花他们说园子这里住着腻了,要回青莲观住着。 桃花他们赶紧报上去,这件事直接报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就纳闷:“乌衣巷那边的园子不是说建造的美轮美奂吗?她怎么不爱住?换什么地方?不换!打量着咱不知道她那花花肠子,必然是觉得乌衣巷那边守的跟铁桶一样,她不好传信,想回到老巢去,她想得美!” 朱元璋这段时间非常暴躁,和他相处得久的人都知道这是想杀人了,所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敢再告诉他,赶紧去找朱标。 朱标的意思也是最好不要挪动。 他的理由是:“城外冷,往后就要入冬了,姨婆本来就年纪大,还是留在园子里过冬吧。而且最近我娘那边空闲时间多,如果要去看望姨婆城内更方便一些。” 郑道长在乌衣巷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两天,得到的答案就是不许挪动。 这和郑道长以为的不一样,郑道长和麟子两个人商量过,说老朱那人疑心病比较重,如果说要去城外青莲观。那么老朱肯定会以为城外有什么布置,十有八九会把郑道长移送到庄园里面去。到时候一老一小就可以欢欢喜喜地在庄园里面相见。 可是现在得到的结果是不许移动,郑道长心里面顿时急躁了起来,因为麟子已经提前去了,天气越来越冷,麟子如果躲藏在那一些比较寒冷的地方,一来对小孩子身体不好,二来在那里空等着也不是办法。 因为这个结果,郑道长变得焦虑了起来,这个现象很快通过几位贴身照顾的宫女汇报了出去。 毛骧是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老朱的,毕竟这段时间老朱看谁就像个死刑犯。所以就告诉了朱标,朱标得到消息之后思来想去报告给了朱元璋。 在他看来,这是长辈之间的恩怨。 老朱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瞬间想到青莲观里面有蹊跷。 毕竟北平那边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结果,而郑道长这边,在应天府熬了几个月,老太太那边终于开始露马脚了,所以老朱就很兴奋。 到了这个地步,反贼不反贼的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老朱清楚地知道,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那些反贼已经变质。特别是那些老反贼去世之后,小一辈的压根不知道为什么反。 而郑道长年纪太大,就算是不处置她,过上几年老太太也会去世。老太太去世之后,围绕着老太太的那些郭家残部也会销声匿迹。而麟子,在朱元璋看来是因为年纪小又聪明被蛊惑了,只要这小姑娘能回到正途,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自认为找到了突破口的朱元璋亲自坐车去见郑道长。 两人见面之后自然是剑拔弩张,最后仍然是不欢而散。 这个结果在朱元璋的意料之中,毕竟老太太犟了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因为这三五个月的软禁会有所改变。临走的时候,朱元璋有了一个提议: “天气也冷了,就是大雁也会找温暖的地方。麟子也该回来了,老太太的心哪怕是铁石心肠做的,这么多年小孩子跟着你也该焐热了,咱不是那翻脸无情的人,咱这人说话算数,他要是回来了,咱既往不咎,你们两个好好地过日子,也别想着翻什么浪花,对自己人咱还是很大度的。” 郑道长听了之后,也不过是冷笑了一声。 朱元璋出门,对跟随的毛骧说:“人家都说咱这个人小心眼儿爱杀人,咱要承认。可是对咱有恩的人咱也记着,当初咱爹娘去世的时候求了那个姓刘的地主,那地主刘德不管怎么说也给了咱一片地方,让咱的爹娘兄弟有安身之地,这恩情咱记着,所以咱封了他一个侯。咱在皇觉寺出家的时候饿得没办法出来化缘,路上晕倒在一家人门口,那家的王婆婆救了咱,咱也记得这份恩情,已经把这恩情还了。” 毛骧在一边拍马屁,对于毛骧这种粗人拍的马屁,朱元璋不在乎,哪怕是那些读书人说的口吐莲花妙语连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朱元璋仍然不相信,因为他对自己很了解,自己就不是那旷世明君。 毛骧停下来后,朱元璋说道:“咱和妹子夫妻一体,对妹子有恩的人咱也记着。除了郭大帅父子没法报答之外,其他人咱想尽办法报答,里面的老太太对咱妹子是有大恩的,不管怎么说,咱妹子出生的时候没了娘,能活这么大全是靠了他的姨妈,所以你进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咱一言九鼎是不会杀她和那小姑娘的。” 毛骧说:“上位,咱说话不管用了,这话要让皇后娘娘或者太子来说。” 朱元璋听了没再说话,背着手走出了乌衣巷。 毛骧跟着出了大门,俩人走在巷子里,周围都是锦衣卫,这里的安全自不必说,然而小巷子里面很安静很幽深,一时间君臣之间的气氛有些冷场。 毛骧觉得这会儿自己不说点什么,到时候必然要失宠。 毛骧小声跟朱元璋说:“上位,臣有个办法就是有点损,不知道能不能用。” “说来听听。”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老太太一直不着急,而且整个园子守的如铁桶一般,说成固若金汤也不为过,哪怕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咱们都监控了,甚至是外边的乐器声咱们也留心了,可是老太太这边一直未曾动摇,只怕是有一些隐秘的手段是咱们不了解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的粗人也知道动脑子了,你想怎么办?” “不如让他们之间产生点误会?咱们不知道郑家大姑娘在哪儿,没办法让老太太生出误会,但是可以让那位大姑娘误会啊,就说老太太病了。” “咱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这主意也不好呀。你刚才就说他们之间有通信,老太太好不好?有没有病直接传消息给人家,能有什么误会。” 毛骧说:“如果真的有病呢?” 朱元璋忽然扭头:“咱刚才那些话白说了!老太太对着妹子有大恩,你这转头把她弄病了,你这不是报恩,是报仇啊!” “上位,”毛骧讨好地笑了笑:“也不是真病,也不是什么大病,找医生开一点药,起不来床就行。” 朱元璋看了看他,摇头说:“这不是君子所为。” 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毛骧小跑着赶紧跟上。 郑道长没法离开乌衣巷,麟子在山庄可以等了几天,和郑道长一样两人都没太好的办法。 郑道长因为这件事有些上火,再加上换季,就有些不舒服。 夜里两个人相见的时候,练字看得出来,郑道长显得萎靡不振,就问是不是病了。 郑道长的病不严重,就是头疼发热,麟子却心疼起来。 郑道长觉得自己这不是什么大病,然而人虚弱的时候抵抗力就弱,过了十多天,小病就变成了大病,郑道长病倒躺下了。 马皇后和朱元璋听说之后两人的反应不同,马皇后赶快收拾东西去照顾郑道长。朱元璋立即殷勤地忙前忙后陪着一起去。 到了园子里,朱元璋看到郑道长躺在床上非常虚弱,立即出门把毛骧叫来。 “咱不是说你这损招不能用吗?你怎么用上了?毛骧,咱看你是想死了是吧!” 毛骧吓得顿时跪在了地上:“上位,天地良心,臣真的没用这个办法。太医说了,这老太太身体太虚弱了,有个头疼脑热照顾不好就成这样子。” “你也知道照顾不好,是不是你授意慢待了老太太?” 朱元璋也不是为了郑道长讨一个公道,而是觉得毛骧。胆大包天,敢私自做主!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毛骧立即叫屈,嘴上喊着冤枉,心里面埋怨自己前几天干嘛出这个馊主意,这真是没吃上羊肉,还惹了一身骚。 朱元璋没管毛骧,立即让人去请宋大夫。宋大夫来得很快,诊脉之后出来向朱元璋汇报。 “道长年纪大了,臣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朱元璋一下子懂这个意思了。 他挥了挥手,让宋大夫退下,静悄悄地等着马皇后出来。 过了一会儿,马皇后出来了,朱元璋看过去骂皇后像是哭过,两只眼睛都是肿的。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是我对不起姨妈,要不是我这场病,她也不会回来,也不会成现在的样子。要不然,让麟子接她走吧。” 走?不可能。 朱元璋不想节外生枝,这个时候官场民间有大变动,让一个擅长鼓动造反的人出去带来的后果无法想象。 “你真的放心让她们走吗?特别是姨妈如今这个样子,我说点难听的,这一走,姨妈亡故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马皇后实在难以想象姨妈凄惨的死在某个地方,顿时崩溃地大哭。 ———————— 抱歉,今年对于我来说不是个好年份,刚过元旦,我在人行道上被一个醉汉骑电动车撞折了腿。回家养病,四月我爸爸住院,这个月我妈妈住院,今天我去体检,今天查出胆囊息肉,肾错构瘤,今天心态真的崩了。这几天我不会断更,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调整一下心情。 爱你们,明天见! 第197章 见面 马皇后伤心难受,朱元璋看了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能小心眼,为了马皇后也该大度一些,就退了一步,给了郑道长一份赦免诏书,赦免郑道长和麟子的造反死罪。 郑道长看到诏书犹豫了一下,要是按照她以前的脾气,肯定会说:“我又没造反,压根不需要他赦免。” 可是如今牵扯到麟子,麟子是真的被卷入到了凤阳造反的事情里,而且将来麟子十有八九还是个反贼。 郑道长看着诏书表情来回变化,马皇后问:“姨妈,怎么了?这诏书已经过了明路,各处都已经入档了。” 郑道长还是没说话。 马皇后趁机为朱元璋说好话,缓和郑道长和朱元璋的关系。说道:“重八那个人就是脾气急,他心不坏。您又不是不知道,说到底他那人还是重情义的,对自家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姨妈,您和麟子都是自家人,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咱们好好地过日子吧。您让麟子出来吧,天冷了,她在外面飘荡了几个月也该回来了。” 郑道长把诏书翻来覆去地看,就说:“谁知道这是不是一纸假书呢?不过你既然拿给我了,我就当成真的,我和麟子两条贱命换你朱家几代人的信誉,值了!” 她把诏书收下,对欲言又止的马皇后说:“这园子是我们花钱建的,回头我和麟子就住在这里,过几日麟子就会回来,你告诉朱国瑞,我们是光脚的,他才是穿鞋的那个。” 这话马皇后不会告诉朱元璋,但是跟着马皇后的人会说,朱元璋在马皇后回来后因为郑道长的话在坤宁宫气得差点爆炸。 “这老太太,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咱可怜她一个孤寡老太太没人陪着才这么做,弄得好像是咱在求她一样。” 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脾气越暴躁。 这时候户部那边已经开始查账,户部那群钱串子自然是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然而不只是户部有账本,各地粮长那边也有账本,锦衣卫双管齐下,发现很多粮长和户部沆瀣一气,只有少部分粮长没有参与其中。 朱元璋更生气了,因为他知道士绅豪强和官员已经勾搭在一起,趴在新生的大明皇朝身上吸血。 作为一个造反起家的皇帝,朱元璋太清楚今日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了。 如果当初元朝的官员稍微手松一下,现在的凤阳当地只有老农朱重八,没有皇帝朱元璋,就因为官府欺压太狠,搜刮太勤,朱家的顶梁柱一个个死去,最后才有了皇觉寺一小僧,才有了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对这些的人的处理办法就是杀! 就如他几十年前鄱阳湖大胜后写的那首诗一样: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但是这些和麟子没太多关系。 麟子连着几个晚上和郑道长反复思索马皇后送来的诏书是否可以相信。 郑道长和麟子的想法一样: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张纸上,太幼稚也太天真了。 可是每次选择都未必全部遵循理智。 尽管麟子知道皇帝不可信,然而她不能不出现,毕竟郑道长年纪大了。理智上麟子知道自己应该接着藏身,感情上麟子不愿意再躲下去了。她不想有遗憾,不想让未来活在愧疚之中。 其实郑道长内心也盼望着麟子能来到自己身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内心渴望麟子能和自己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只不过担心麟子的安全,现在整个人左右为难。 麟子就主动出现了乌衣巷。 她身上穿的还是在宁国府祠堂躲着时候穿的衣服,放在现在有些薄了,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尽管麟子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但是走进乌衣巷,拍开寻常园的大门,门口的门子却鄙夷地吆喝了一声:“讨饭的去别处讨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麟子打了喷嚏,吸溜了一下鼻涕,觉得自己这模样确实有些埋汰。她一步跨入,跟门子们说:“要是真有人上门讨饭了你们也积点阴德,把你们那残羹剩饭给人家一些,人家能活命,你们也能落下个好。” 眼看着麟子就要进门了,门口一个人立即挡着她:“你谁啊?想闯?我看你是想挨打呢!” 麟子问:“我回我家叫作闯吗?这是我郑家的家产,我是郑家的小主人,建造这里还是我出的钱。怎么?看到给你们发月例银子的人回来了,不说恭敬点,还想揍我?” 这些人立即面面相觑。 麟子推开挡着的人直接进门。 她的身体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建造好的园子,但是这几个月来,每个月的夜晚她都来到这里,里里外外已经走了很多遍,非常熟悉。 麟子直接往郑道长住着的院子里去。 这边麟子刚出现,消息已经传递到了宫里,毛骧急匆匆地进宫询问该怎么处置? 毛骧不敢去找朱元璋,只能赶紧去找太子。朱标就说:“皇上已经赦免她了,然而死罪可免,其他的就不能太纵着她,就把她跟道长一起关在园子里。记着,她乃是园子里面的主人,你们的那些人都是仆人,该有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毛骧立即应下,想了想又给朱雄英传了消息。 朱雄英听了自然等不了,刚接到消息就跑到了乌衣巷。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给了几个小尾巴,他那几个堂弟也一起跟来了。 之所以来的时候把他们带来是因为朱雄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读书,他当庭翘课,下面的弟弟们都看着呢,自然也不肯学习,一股脑地跟来了。这些人跟着来,除了能逃课之外,更是对传说中的大哥的未婚妻非常感兴趣。 无论是麟子还是郑道长,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多少带了点传奇色彩。 有人居然不愿意做太孙妃而去做反贼,这样的人古往今来也是天下独一份,自然是有机会就要围观。 一群少年跟着来到乌衣巷,几个人在大门内下马。 晋王世子朱济熺看到这园子,忍不住说:“每次来都觉得这园子好,这种地方咱们家的人住着也够了。大哥,到时候让嫂子把这里当嫁妆,回头这到了咱家就成了咱老朱家的产业。” 朱雄英没搭理他直接往园子的正院去了,朱尚炳和朱高炽立即跟上。 朱允炆来到朱济熺身边说:“熺弟,你说这个干嘛?大哥该不高兴了。” 朱济熺年纪不大,听了这话立即把脸拉下来:“我又没说错,嫁妆跟着到了咱们老朱家就是咱们家的产业了!再说了,这将来也是大哥儿子的,又不是我们这一支的,他摆什么脸色。我最烦他了。” 朱允炆笑着说:“你别这么说,大哥是咱们家的凤凰蛋,在爷爷奶奶那里,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你下次嘴上也要注意些,别弄得你父王吃罪不起。” 朱济熺到底年幼,立即大声说:“关我父王什么事?” 朱允炆一把捂着他的嘴:“你小声点。” 朱雄英顾不上后面那两个货,直接小跑着到了园子的正院,也是这个园子的主院。 他进门就问:“太姨婆,您好点了没有?我来看看您。” 嘴上这么说,眼神四处看。 郑道长这里已经用火盆了,她窝在榻上,整个人穿得很厚,她的身上没什么火力,已经开始畏寒怕冷。 郑道长看他们三个进来,说道:“这真是装都不愿意装了,你往常来是看我的,这次来真的也是看我的?我看你是来看妹妹的吧?” 秦王世子朱尚炳笑起来,朱雄英也跟着尴尬地笑了几声:“太姨婆,我来看望您的心也是真的。” 朱高炽跑到郑道长跟前,闪亮着大眼睛跟郑道长说:“太姨婆,我每次来都是来看您的,咱们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奶奶说了,和我一起吃饭,整个人都能胃口好,能一起多吃一碗饭呢。” 郑道长很喜欢朱高炽,因为这孩子没什么劣迹,尽管大家说这孩子太肥,然而在老年人看来,胖才是有福气呢! 郑道长伸手拉着朱高炽的胖爪子说:“好,今儿姐姐回来了,咱们晚上一起吃饭。” 朱高炽笑眯眯点头。 这时候围着木榻的朱雄英立即转头,看看两根柱子中间挂着的帘子下站着麟子。 麟子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皮肤黝黑身材高挑,面容早就脱去了稚气。 朱雄英瞬间觉得精心充满了脑袋,大声喊道:“妹妹!” 他的腿已经控制不住方向三两步走到了麟子跟前。 麟子笑眯眯地说:“雄英哥哥,你来得好快。” 朱雄英突然眼睛酸涩,说了一句:“妹妹,能再见到你真好。” 麟子笑着说:“我以为你会说我最近苦了。” 朱雄英眼里的水汽已经消失,笑着说:“甘苦自知,妹妹你苦不苦用不着别人来说。来妹妹,我给你介绍我两个弟弟。” 朱尚炳和朱高炽立即面向麟子。 朱雄英说:“这是我二叔家的弟弟,秦王世子朱尚炳。这是我四叔家的弟弟,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尚炳和朱高炽一起拱手,麟子回了一礼。 朱高炽嘴甜,喊了一声姐姐,朱尚炳也跟着喊了一声姐姐。 等他们都坐下后朱允炆和朱济熺相伴着一起来了。 朱济熺看麟子是那种“百闻不如一见”的好奇,还有几分参观猴子时候的雀跃。 和这个小屁孩麟子没什么计较的,麟子有的时候看到名人也是这种心态。 倒是朱允炆的目光令人不舒服。 朱允炆和麟子小时候就不对付,眼下大家长大了一些,还是不对付。 然而朱允炆不会在这里闹出来,只是放肆地打量麟子,麟子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朱允炆冷笑:你个反贼,侥幸逃脱还不老实! 麟子冷笑:你个二世祖,你以为你会投胎?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 两个人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氛围就连朱高炽这个一心崇拜太姨婆想听造反故事的朱高炽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胖子觉得后背一冷。 胖胖的朱高炽觉得不对劲,大概是自己穿得少了吧! ———————— 晚上见! 第198章 小聚 下午大家一起吃饭。 这些世子们都是吃过见过的人,郑道长为麟子张罗了一桌好饭,然而这群人吃饭的时候几乎都提不起兴致,除了麟子和朱高炽。 朱高炽无论吃什么都香,麟子也不挑食,两人凑在一起挣着钱跟着吃饭,让旁边的郑道长看得心情舒畅,喂饱孩子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旁边的朱雄英是吃得太快了,他在北平的军营里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吃饭尽量吃最快,能一口解决的从不分两口吃下去,如果不是国宴这种公开场合,他吃饭的速度让朱元璋评价就是饿死鬼投胎。 朱雄英剩下的时间就专心给麟子剥虾壳剔鱼刺。 两个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配合默契,压根不用眼神动作,仿佛是生来就该如此。 朱尚炳和朱济熺年纪不大,对男女之间的事儿完全没概念,特别是朱尚炳,他并非嫡子,而是庶出长子,他娘是邓侧妃。秦王的妻子是蒙古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但是秦王和这位汉姓王氏的妻子关系不好,和邓侧妃做起了夫妻。朱尚炳对夫妻的概念甚至都没其他人来得正。 但是朱允炆年纪大,他比麟子还要大一些,对男女之事已经懂了。今天他一直把朱雄英和麟子的配合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话而已。 席间大家也不是埋头吃饭,只要是朱高炽问,麟子就会回答,至于回答的问题保不保真就难说了。 朱高炽问麟子:“姐姐,这几年你和太姨婆去哪里了?” 麟子信口胡诌:“去的地方可多了,我还去过北平呢。不过没靠近北平城,而是在附近的山上转了转,算是远远地眺望一下北平吧。”然后麟子开始扯各处的山水风景,她上辈子去过,这辈子多少能说出来一些,把这事儿呢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而这是世子们一直在镇守的城市生活,比如说秦王一家生活在西安,晋王一家生活在太原,燕王一家生活在北平。藩王不可轻易离开封地,藩王家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他们出城都要因为当地官员警觉,很多时候非必要,这些人藩王也不会出城。 所以这几位世子压根没看过那么多风景,更没听过那么多的人文故事。秦王世子朱尚炳听麟子讲秦岭的时候,嘟囔着他早晚也能去秦岭玩耍,也要在换季的时候爬上秦岭高处观看北方云团南下,也要见识一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种的“云横秦岭”。 一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傍晚气温偏低,朱高炽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郑道长就催着他们赶紧走,还安排他们坐马车,担心骑马会凉。 麟子送这些人出去,朱雄英和麟子走在最后,朱雄英说:“妹妹,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吧,我盼着过年的时候你还在。” 麟子听着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就说:“雄英哥哥,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 “我往后直到过年,这段时间不在应天府。” “你要去哪儿?”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郭桓案你听说了吗?” “听了。” “这案子是从北平开始查的,我和四叔要去一趟北平。” 麟子懂,这是自家江山,朱雄英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是需要去一趟的。这一趟也比较安全,毕竟作为当地地头蛇的燕王亲自陪着,不会出现意外,至于会不会被气死,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麟子只能干巴巴说一些一路平安的话,两人走到了马车边,其他人都上了车,朱雄英也要登车。只是在上车前,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麟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朱雄英上车,一辆车载着几个人从乌衣巷离开。麟子看着马车出了乌衣巷,转身回到园子里,大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关上,麟子知道,自己的囚禁生活开始了。 麟子回去,郑道长问:“都送走了?” 麟子点头:“是的,客人都走了。就是这几年家里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呢,我想明日咱们一起看看账本?” “该看的。” 麟子就跟桃花说:“明天让家里的管事过来。” 桃花应了一声。 晚上麟子和郑道长一起休息,麟子发现郑道长真的老朽不堪了,她的皮肤再没有一点弹性,就像是一层布挂在了骨骼上,麟子看到了只能暗暗心惊。 麟子不得不回忆这几年,在自己日日对着她的时候,时光已经让她变得足够老,让她的身体变得足够差。 衰老和死亡已经在她的身上显现出来,麟子的心里是惶恐的,她非常害怕失去郑道长。 可是她又阻止不了,这种焦虑担心让她后悔为什么几个月前不一起住进这寻常园。 人生没有后悔药,甚至当初如果直接出现,麟子十有八九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麟子只一味地责备自己怎么才回来。 这一晚上,郑道长睡得很踏实,麟子反而睁着眼到了天亮。 麟子年轻,哪怕是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精神奕奕。郑道长年老觉少,早上醒来得早,麟子陪着她先在园子里转一转。 郑道长带着麟子看园子各处的景致,就说:“你没看过修好的,这地方不错,不愧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修出来的。来看过的都说这里秀气雅致,有那好事的,评论起应天府各处的园子,咱们家的寻常园就榜上有名。” 麟子笑了笑:“这园子前后扎进去百万两宝钞呢。”虽然这几年宝钞的价值一路下跌,但是那也是面值上百万啊! 应天府这里有护官符,这是不敢让皇家知道的顺口溜,其中一段就说的是贾史王薛四大家。 没错,王家靠着王子腾又抖起来了,王子腾依靠着江浙文官和地主乡绅的支持,目前已经是北平一个数得着的武官。 北平那地方虽然在前线,但是真想捞钱,什么金的银的都能捞到,毕竟蒙古贵族搜刮了这么多年还没全部吐出来,草原上还有金矿,当初北元撤退到草原上的时候,不少汉人自愿跟随,种地和冶炼的人才被带走了不少。 所以王子腾所在的王家就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其中薛家更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样的人家在应天府已经是富贵人家了,但是在麟子跟前这还算不得什么。麟子有钱在钱庄里,北平还有庄子,城外还有一座山。而薛家所有的钱财只够麟子在乌衣巷的这一处房产画等号。 所以乌衣巷的寻常园一点都不寻常,能打败一众声名远扬的名园必然是靠金钱堆出来的。 从麟子的身价来看,海运贸易是真的赚钱! 就因为赚钱才惹得各方眼红。 吃过早饭,张剃头带着郑家的管事来见麟子。 麟子先是翻看了一下账本,皱眉问:“我不在家好几年来,怎么?没人中饱私囊?没人损公肥私?我怎么不信呢?” 陈大立即说:“大姑娘,因为这几年是太孙替您看账本,下面的人不敢不小心侍奉。” 麟子恍然大悟:“原来是怕锦衣卫的绣春刀啊!不,我说错了,原来是怕他们的小主子找事儿啊!” 麟子冷哼了一声。 满院子的管事觉得这位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人家太孙尽心尽力,怎么反而还这么阴阳怪气! 麟子心里不痛快的地方在于这份家业,明面上是自己的,也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可是一转眼,家里的人是朱家的,好像自己一下子被架空了。人机借鸡生蛋,这家业就是蛋,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鸡! 没离开前是这样,离开后还是这样,岂不是白离开了! 麟子很不爽! 尽管不爽,她还是把账本认真看了,毕竟这上面记录的都是真金白银,都是自己的钱! 这些账本一下子看了两天,到第二天的时候麟子就敏锐地发现这账本不全是自己家的。张剃头把其他地方的账本塞了一部分过来,因为是其中一部分,麟子看得头昏脑涨。 张剃头被叫来。 他解释说:“这里与往常不一样,往常您和道长没住进来的时候,我倒是能随时进。如今你二位住进来了,哪怕我是管家,这个门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就算是进了身边还有一群人,咱们想说话都不容易。所以我只能让您找机会把我叫进来,咱们两个私下里面说。” 麟子问:“上次咱们在那家卤肉店相见的时候,你还说过如今有了一些困难指望着我出手。我这几个月东躲西藏也没机会,如今看了账本,我算是了解了一些,但是还不全面,你要仔仔细细全方位地说清楚。” 张剃头说:“咱们的生意不好做,这两年有不少人想从咱们手里分一杯羹。要是正经合作也就算了,他们这些人欲壑难填。这里面最出头的是大当家的亲家,也就是豫章侯府。” 麟子问:“胡美?” 张剃头点头。 麟子想起“胡美案”。 洪武四大案,分别是“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蓝玉案”。 时至今日,“郭桓案”正在发生,“胡惟庸案”尚未结案,“蓝玉案”还在来的路上。那么除了这四大案之外,什么案子能排在他们之下呢? 胡美案! 胡美这个皇亲国戚,但凡是没有那么贪,没有那么张扬,没有那么嚣张跋扈也不会落下一个身死的下场。 ———————— 如果哪天只有一章,我会在评论区说的。没刷到更新可以先看一下评论区。 爱你们。 明见! 第199章 事繁 胡美这个人一直胆大包天,“胡美案”没挤入洪武四大案的原因是和个案子没牵连到那么多人,因此这起案子显得不足为奇。但是在处理胡美的时候,老朱动作之快,手段之伶俐,定案之迅速,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行为足以证明胡美在老朱那里要么威胁很大,要么没什么威胁。 老朱对胡美还能一刀杀了,但是胡美和临阳侯之间就是弄得再不高兴,也不能对着对方一刀毙命。就张剃头而言,对方是侯爵,自己是百姓,身份悬殊,利益巨大,留给他能腾挪的地方不多了。 换成麟子也会这样,麟子身上还有着反贼的标签,甚至还在囚禁中,根本没法和胡美掰手腕。 麟子就跟张剃头说:“咱们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张剃头说:“这办法从何而来呢?” 麟子问:“你这么久了,就没出过什么招吗?我听听,也让我有个全面的准备。” 张剃头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们用的第一招就是喂饱他们家的管家,让他们少贪点。” 这是水匪的路径依赖,这些人一直信奉着“县官不如现管”,所以一旦出事儿,第一步想到的就是拿钱平事。 这办法挺好用,水匪有钱,遇到的问题,九成都能用钱办好。 麟子听到他这么说,摇头:“你们第一步不算错,因为没有这一步,不知道是谁在贪心。如果是侯府的奴仆吃拿卡要,一点小钱就能把事情平了,可是想要钱的是胡美,这一点小钱你们算是扔水里了。” “是,就是这样。我们一开始不知道是胡美,而且豫章侯府的管事含糊其词,我们一些是他家的公子,所以就求见了姑太太。” 这位姑太太不是豫章侯府的儿媳,也是临阳侯的养女。 麟子听他这第二步,摇头说:“也不行,因为姑太太在她家说话不管用。别说前院的事情,就是后院,她家的夫人非常霸道,几个儿媳个个谨小慎微,这几位夫人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还被婆婆指着鼻子骂,所以这第二步也没办成。你们就没想过从外面找办法吗?” 张剃头回答:“找了,但是不行。” 麟子点头:“就是真的托个地位相当的人去说情,以胡美的脾气,只怕是十分骄横。而且他发现我太舅爷远在海外,你们这些人拿他没办法,他更加肆无忌惮。” 张剃头点头,确实是这样。又补充了一句:“看到豫章侯这样,其他人家有样学样,现在局面很难办。是我第一步走错了,第二步错上加错,第三步昏了头。” 麟子说:“你也不必这样想,你这算是试错了。既然对方是属驴的,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那就用点别的办法。” 这话的意思说出来后张剃头觉得挺熟悉的,既然自己承认自己是水匪,有的时候一些吓唬人的手段也是用过的,谁家早起创业没点狠活啊! 张剃头看了看亭子外面,如今是深秋,秋高气爽,园子里的树叶大都慢慢飘落,周围一片萧瑟之感。不远处桃花和桂花看着亭子,既是监视也会服侍。 张剃头收回目光,小声问:“咱们这样?”他把手放在脖子里挠了两下,随后不经意地用手指划过喉咙。 麟子说:“不要提这些,在应天府打打杀杀不合适。”看他这动作,麟子想起曹胖子来,曹胖子看着和蔼,刚进应天府的时候也是非常凶悍的。 “是不合适,但是他们欺人太甚。” 麟子说:“借力打力罢了,胡家怕谁?” “怕谁?您是说皇帝?” “对啊。” 麟子接着说:“胡美这几年有什么功绩没有?” 张剃头立即回答:“有,洪武十三年胡美坐镇长沙,再之前,他带人向南征战,有赫赫战功。” 胡美的爵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开国封公封侯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麟子就说:“是啊,有赫赫战功。论功高震主,他也数不上,毕竟前面还有徐达这些人。可是他做了一件事是皇帝很忌讳的,那就是豢养私军。他这么贪婪地从你手里谋取钱财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他要养私军。只要让大家相信他勒索你养私军就行了。” 张剃头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 倒不是他没这个见识,不是他看不到破局的办法。而是胡美这些年一直在掩饰他养私军的行为,胡美为人高调,做其他事情而言高调,但是对养私军这个事情非常低调,以至于朝廷官员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有私军。 张剃头既然知道这事儿怎么办的,就立即告辞去办。 麟子收了账册,觉得张剃头还会再来,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胡美,而是以胡美为首的一干勋贵大臣。只不过胡美是最跳脱的那个,也是最缺钱的那个。 麟子从亭子里出来,找到了郑道长,陪着她在园子里散步,顺便也到处走一走看看园子。 这园子是山抱水的格局,大片的水在这里形成了小湖泊,沿着水有各种建筑,建筑的后面是假山植物。 郑道长说:“我就盼着每天能沿着咱们家的湖走一圈,要是有一天走不动了,我也就离着驾鹤西去不远了。” 麟子皱眉:“您说这个干嘛?这不好端端的吗?祖祖,你要听我的,有些话不能经常说的,说了不吉利,说得多了就一语成谶。” 郑道长笑着说:“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麟子就陪着郑道长开始了软禁生活,在这样一个美轮美奂的园子里,每天吃了饭早早地睡下,麟子开始平静的生活。 麟子回到应天府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应天府的很多权贵都知道了。 荣国府中,史夫人送走了贾代善后回到后院上房,和两个媳妇一起说话聊天。 老大贾赦娶到了一个小官儿的长女邢夫人,这位邢夫人本身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辞官后很快去世,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过活,还能保住家里六七成的财产,已经是个很有本事的女孩了。 也正是因为有弟妹照顾,加上长女,婚事拖到了二十多岁。邢夫人是个婚姻困难户,无父母,下面带着一群拖油瓶,门当户对的人家对她看不上,低嫁又怕被人吃绝户,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以为要孤独终老,突然天上掉馅饼,国公府的继承人要续娶妻,人家看上她了。 成婚之前没人就说得非常清楚,贾赦贾大爷那位前头的媳妇留下了个儿子。前头的那位大奶奶和这位贾大爷那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加上前头大奶奶的媳妇娘家也得力,所以续娶的媳妇不能有身孕,免得再有了儿子和前头奶奶留下的儿子争家产。 邢氏一口答应了,要不是这么苛刻的条件这馅饼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她能理解。她心里也有想法,自己支撑家业实在是太难了,下面弟弟妹妹都要照顾,将来弟弟长大了还需要有人拉扯,于是在媒人那加了很多层滤镜的言语美化下,在一种近似诈骗的哄骗中,邢夫人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日后做国公夫人的幻想中。稀里糊涂把娘家的家业打包成了自己的嫁妆,给弟弟妹妹留了一点这几年的生活费,匆忙嫁人了。 嫁到了荣国府的邢氏才突然醒悟:这国公府也忒不做人了! 不提丈夫是个二婚,也不提丈夫前期有个儿子留下,这是婚前都知道的,不算是诈骗。也不提丈夫没什么上进心连门都不愿意出,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出门也不闯祸,就荣国府这家底他一辈子不出门也吃不穷。 可没人告诉她公婆偏心,妯娌凶恶,家里的上下奴仆更是吃人的主儿,这里里外外没一个好人! 她的嫁妆也迅速被抽干融入了荣国府产业里不归她掌控,这已经不是外面吹捧的诗礼大族的做派。然而她最盼望的荣国府看在姻亲的面子上、看在她放弃生儿育女的份上去拉扯一把兄弟也没能实现。 她嫁了之后,她娘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妹妹匆忙嫁,弟弟几乎是三餐不继。最终邢氏只能通过各种渠道弄钱去救济弟弟妹妹,总不能看着他们眼睁睁地饿死啊! 这位新媳妇几年后在荣国府变成了一个尴尬人,丈夫靠不上,继子更是没感情,最后除了依靠自己尽量攫取荣国府的金银傍身,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的日子还不能翻脸,每日要做到堂上陪着婆母说笑,看着妯娌大着肚子都要死死地攥住管家的权柄,整个人几乎要怄死。 特别是今日,她听婆婆和妯娌说话,才从话音里面听出来外面那个小反贼和家里的大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当初这两个孩子一母同胞,是一对双胞胎。 你们家的嘴真是在该严的时候真严啊!那以前府邸里面谣言满天飞算什么?以前各房的一点破事传得到处都是算什么? 刑氏跟个呆头鹅一样坐着一动不动,也一句话没说。 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说了人家不听,做又做不到。 如果让郑道长知道了,就能讲明白这就是续弦要过的日子,这种日子麟子的太奶奶也经历过。好就好在当初的贾源好歹是个人,不像是贾赦这样对妻子无视得干净彻底。 究其根源,这就是婚姻中地位不对等带来的苦果。盲婚哑嫁,地位不对等,最后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齐大非偶”。 在郑道长眼里,麟子和朱雄英地位不对等,典型的齐大非偶。嫁人不是嫁给一个人就行了,是要融入他的家族和他的阶层,融入他的方方面面。对新妇产生挑剔的不仅仅是亲友,还有奴仆。 可惜,郑道长知道的道理,很多人做父母亲友的也知道,但是没人愿意去为某个人做。 就比如此时老贾家说起的一桩喜事:贾珠和李家女的婚事。 ———————— 晚上见! 第200章 祖孙 贾珠是荣国府的长孙,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贾代善已经开始给他铺路。 开国十几年,贾代善每次都能挺过危机,可见是真有本事。 贾代善也看明白了,尽管现在靠着军功还能在朝廷里立足,可是终有一天这个国家将由乱转治,到时候就真的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等到贾珠踏入仕途的时候,朝廷将是文官的天下。 家族从武转文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可惜的是贾赦贾政兄弟两个不是好苗子,甚至是两个废物,也就是大孙子贾珠是这个家族的希望,因此给大孙子找一门合适的婚约非常重要。 荣国府选中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女儿李纨,就是全国最好院校的校长女儿,理论上凡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都是国子监祭酒的弟子,到时候见面就有三分香火情,这是这次联姻荣国府得到的最大好处——既贾珠凭借着姻亲关系站在了文人中比较靠前的位置,能够取用李家在读书人中的人脉和利用李家在学术中权威背书。只要他再有个功名,几十年后也是文官里响当当的人物。 贾代善给孙子铺了一条康庄大道,也是目前贾家能找到的最好姻亲,在这桩婚姻中是贾家求着李家。贾家的女人都不敢在这门婚事上挑拣,这关乎着家族的再一次转型。 贾政的妻子王氏正是高兴的时候,大儿子眼看着婚事办成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现在她心中最大的牵挂就是女儿贾元春了。 一个女孩论起前程来自然是要找个好婆家,特别是贾元春这种大户人家的女孩,出生在公侯府邸,自然是要找个最好的婆家。 最好的婆家在哪儿呢? 在宫里啊! 但是现在说这个还早,而且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太孙妃已经内定了,内定的人选他们都知道。 但是王氏觉得这就是贾元春的机会,因为在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她找人算过数次,每次结果都是大女儿是祸害,小女儿是贵人。 大女儿是祸害已经证明了,谁家的好人会做反贼?要真是留着这孩子在身边,说不定现在全家已经在法场被砍头了。 所以小女儿必然是贵人! 王氏的这一逻辑在整个荣国府都自洽,荣国府里面都把贾元春看作贵人,大富大贵、贵不可及的那种人,日常家里的仆人都对她恭敬万分。 在这种氛围下,贾元春并不开心。 自从上次麟子和她说了一番话后,她已经冷眼看自己和家族的处境了。 荣国府外面看着花团锦簇,但是内里却危机重重。 荣国府的危机分为三个方向。 首先是自身危机,家族没有固定产业支撑,所有的收入都靠那几个庄子,另外的收入就是有些人上门行贿送礼。如果说节省一点日子也能过得下去,然而里里外外使奴唤婢,家里面享受的人多谋划的人少,再有奴仆贪污偷窃,管家的人中饱私囊,如今家里面已经开始动用积蓄,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到最后只能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家人庸碌。贾元春清晰地知道无论是大伯还是自己的父亲,这两个人都不是支撑家业的人。到时候祖父一旦撒手人寰,自己哥哥不能立即接上,那么整个家族的败落就指日可待。 其次对外而言就是不可避免地依附他人。 贾元春知道如今祖父已经生病了,病情反反复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老人家不知道还能庇护家族多久,家里面下一代人支撑不上也是事实,那么只能从姻亲故旧中找人依附。 目前有两个人比较合适,一个是她的姑父林如海,另外一个人就是她的舅舅王子腾。 姑父是没有家族,自然愿意和岳父家绑定在一起。舅舅王子腾那里是当年受过祖父的大恩,这个时候无论是报恩还是为了姻亲结盟都要对贾家施以援手。 这两家无论帮还是不帮,是下了大力气去帮还是敷衍着去帮都改变不了荣国府要依附姻亲的事实。 除了依附姻亲,宁国府也是荣国府依附的对象。因为两府是一家,依靠宁国府无论是心理上还是世俗眼光方面荣国府都能接受。 这三家像是三根绳索,能够牵引着荣国府这辆马车还能向前奔驰一段时间,然后也仅仅是一段时间,如果荣国府还是出不了人才,那么将来就真的落魄了。 最后是未来的危机。 未来最大的危机是奴大欺主,贾元春看得很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下力气整治全家的奴仆还来得及,再过一段时间老一代人去世,而这些奴仆们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利益群体,已经成了树大根深尾大不掉的势头,再想管只怕难了。 不要小看这种尾大不掉,贾元春觉得到时候十有八九会因为这些奴仆让贾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贾元春冷着眼看得清楚明白,也想过改变,首先就是劝管家的母亲卖出去一批人。 王氏也说了:“咱们家这些年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好孩子,你年纪小不懂,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不重要,排场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年纪小,也因为人微言轻,贾元春出师未捷。 但是因为贾元春养在贾代善夫妇跟前有一个天然优势,那就是她能经常见到贾代善。 贾元春觉得自己母亲或许是后宅妇人不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跟祖父说他肯定能懂。 贾元春就坐在梨花凳子上跟躺在摇椅上贾代善说处理奴仆的事情。 “……咱们家的人不多,您和我祖母,我大伯一家四口,我家四口,算起来也就是十口人。但是家里的奴仆已经上千,家里现在鼎盛还能养得起,将来人口多了怎么养得起啊?家里一旦揭不开锅这些人就会偷盗家里的物件去卖,或是出卖主家。祖父,咱们把家里的人卖出去一些吧?” 贾代善看了一眼贾元春,说道:“除了养不起还有别的理由吗?” 贾元春赶紧把自己这几日的观察和感悟说了,把家族困境也说了。 贾代善一脸惆怅:“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个女孩呢?要是男孩咱们家还有五十年的富贵。” 贾元春低着头,不敢说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正经看到危机的是麟子。 贾代善叹口气,说道:“也不知道咱们家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家里的女孩都很灵慧,男孩一个比一个废物?你那几个姑姑就很聪明,到了你们这一代,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小小年纪没人教你都能看得明白,你大伯和你爹真的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贾元春动了动嘴角,她不想说其他的,就问:“祖父,家里能卖人吗?” 贾代善淡淡地说:“还没到那时候。” 贾元春急着问:“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贾代善看了一眼贾元春,笑着说:“你这聪明孩子怎么傻了?咱们这种人家有十口人呢,这些人加起来不算多,你隔壁的宁府,人口比咱们还少,用的人比咱们的多,所以没必要卖人。而且你几个姑姑出嫁的时候身边跟着一群人,你再看看你,身边只有一个大丫头,孩子,咱们家够节俭了。” 贾元春看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想再遮掩,让人退下后悄悄地把赖富贵一家在府中盘根错节的事情讲了,把自己担心奴仆尾巴不掉的焦虑也讲了。 贾代善这下对贾元春是真的刮目相看。 “你倒是看得远,你说得对,但是事儿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贾代善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听祖父跟你说清楚。” 这里只有祖孙两个,贾代善也没藏私,跟贾元春说:“各地的衙门都是一个小朝廷,到了咱们这些高门大户也是这个道理。皇帝不看忠臣奸臣,谁好用就用谁,治家和治国一样,咱家也不看是不是忠仆,咱们只看谁好用,赖家父子对于祖父而言好用,祖父就用。你说什么时候卖了他们?自然是你大伯当家的时候,你大伯手里有自己的人,到时候腾笼换鸟,赖家就是你大伯要杀的肥羊。” 这么冷冰冰的利用让贾元春半日说不出话来。 贾代善已经坐回去了,对贾元春说:“先公爷手里有没有一群忠心的老仆,自然是有的,论忠心谁都比不过他们,但是你祖父我用着不顺手,这些人就因为伺候过先公爷,在我跟前拿大,自然要换了他们。如今你在府里还能看到几个旧人?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贾元春很聪明,立即联想到了朝廷。 她说:“这么说来,赖富贵和咱们是一样的,他在咱家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奴才。”她没说的是,贾家在皇帝眼里也是个好用的奴才。 这话不好听,但是贾代善满意地点头:“你能这么想足见是真的看透了,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你刚才说了好多,咱们家的破局办法就只有一条:让皇上觉得咱们家的人能用,好用!” 贾元春突然说:“祖父,我听说郑太君快不好了,等她走了,您能把我姐姐接回来吗?” 贾代善立即变了脸色:“胡说八道,你就是长女,哪里来的姐姐?!” ———————— 明见!《 》 200-210 第201章 教养 以前刚传出麟子将来会是太孙妃的时候,荣国府其实动过心思要把人接回来的。可是如今麟子身上已经有了“反贼”的标签,哪怕是皇家不说这件事,荣国府也不敢把麟子接回来。 一日是反贼,一辈子都是反贼,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有一个反贼子孙呢? 所以麟子只能是郑麟子,和贾家没关系。哪怕这孩子真的惊才绝艳,真的有本事,除非她真的改天换地了,只要这反贼一日没靠造反上位,荣国府都不会和这反贼有任何联系。 这道理贾代善掰开揉碎讲给贾元春听,贾元春听完点头回去了。 在贾元春走后,贾代善又坐了一会,回忆了两个女孩的区别。 别看他和麟子相处的不多,但是麟子那种烟藏不住的灵气真的令人刮目相看,而贾元春相对而言就弱了一些。 这在贾代善眼里就变成了家里人不会教孩子。同父同母双胞胎的姐妹,如今有了区分,必然是家里不会教育,而荣国府的教育一直有点歪,因为这两代人都是女孩比男孩有本事。 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贾代善再没好心情,这两个儿子是真的废了。 夜色中,贾代善悠悠叹口气。 次日与荣国府关系好的甄家人前来报喜,说是他家的少夫人有了身孕。 作为老亲和盟友的荣国府自然是欢喜的招待了甄家的人,顺便把王氏也怀孕的信息传给了对方。 甄家那边给了些暗示,如果这两个没出世的孩子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贾代善欣然应允,他要在自己死亡前给家里人尽可能的多铺路。 等到甄家的人走了之后,贾代善就交代史夫人。贾宝玉和贾琏的婚事要在甄、林、王三家来找。因为这三家是贾家未来三十年的仰仗,就如当初杨坚娶独孤氏一样,杨坚有本事,但是也需要他岳父拉扯一把。贾琏和贾宝玉将来也需要岳父拉一把,除非有更好的联姻对象。 贾代善经过几次大病后已经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死亡就在眼前,可惜自己没什么擎天保驾的功劳,也不知道家里将来会怎么样? 有家底的人家最怕的就是阶级滑落,家族没落是他们的噩梦,所以贾代善晚年所有的安排都倾向于保护家族后人延续这份泼天的富贵。 同样面临死亡,同样都是老人,每个人对晚辈的安排是不一样的。 马皇后来看郑道长,还把几个孙子也带来了,麟子和这些世子们在园子里玩耍,郑道长和马皇后在晒太阳。 马皇后说:“如今麟子回到您身边,您也高兴,不如早点把麟子的事情给安排好。” 这就是情郑道长趁着如今人还没糊涂,赶紧把麟子的事情安排妥当,比如麟子年岁不大,到时候谁来养育麟子?麟子是一个女孩,女孩在世界上天然比男孩被动,特别是麟子有钱,想吃绝户的人家多的是,别到时候因为没安排老太太走的不安宁。 马皇后是这个想法怕说出来不吉利,所以话说一半留一半。 到了郑道长耳朵里,就是催促询问朱雄英和麟子的婚事,毕竟前几年马皇后一张嘴都在讲两人成婚的好。 郑道长就说:“养好一个孩子不仅要让她吃饱穿暖,不仅要让她有教养,更要让她有明辨是非和养活自己的本事。很多人离开父母就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这不好。外面的那些穷苦人家,就因为穷苦,一辈子不能有点出息,但是也没饿死。这些大富大贵的孩子,骤然落难大部分都活不过五年。” 当然这是太平年间,大灾之年不算。 马皇后没说话,郑道长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人费尽心思的保住自家家产传给子孙,却忘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说到这里郑道长发现自己扯远了,就说:“看我,年纪大了就爱说教,扯远了。你是想问两个孩子的婚事吗?我老了,不当家了。如果两个人有缘分会成夫妻的,如果没缘分,咱们何必强求,一切顺应天意吧。” 马皇后觉得意外,她说:“我以为您要反对呢。”毕竟前几年郑道长对这婚事的反对态度是有目共睹的。 郑道长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说道:“我前几年和志心那老尼姑在一起,路上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她也不是一开始就绝情的,人嘛,都有年轻的时候,少年男女互相爱慕也是有的。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马皇后问:“什么道理?” “有感情是藏不住的。” 马皇后听了看郑道长跟头一次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喜极而泣,颇有些:我家老固执终于不死板了,可喜可贺啊! “您能这么想着实出乎我意料!” 郑道长说:“我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说到这里,郑道长说:“我能这样想也是对麟子有信心,她不是那种有情饮水饱的人。” 马皇后没说话,她在想自己孙子。 这话题两人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 马皇后到宫里跟朱元璋提起了这件事。 “一开始我也是劝劝姨妈,担心他老人家到时候老糊涂了,什么事情都没安排,直接走了,留下了麟子怎么办?这孩子年纪也不大,总要找个人照顾他呀。没想到姨妈那边误会了,还以为我重提两个孩子的婚事,没想到他到现在反而看开了,这真是出乎我意料。” 别说马皇后了,就连朱元璋也觉得老太太突然通情达理了起来,说真的,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朱元璋还有点儿不太适应。 朱元璋说:“咱觉着妹子你不用高兴的太早,人家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老太太那个倔强脾气,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不过是年纪大了,渴望骨肉亲情天伦之乐,所以才说了几句软话。” 马皇后摇了摇头:“我和姨妈在一起相伴了几十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能分辨得出来。” 朱元璋倒不是怀疑马皇后判断错了,而是沉思了一会儿,小声跟马皇后说:“常听人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姨妈的身体这一阵子都不好,是不是她大限将至,想着说几句软和话让咱们饶过麟子?” 马皇后只听到了前半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一下马皇后有些手足无措,“你说的对,纵然是我心里面知道,可是……姨妈这一阵子身体不好,而且年纪也大了,如今都七十多岁了,早晚有那一天,可是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面还是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朱元璋在面对马皇后的时候特别通情达理,能够做到将身比身,他把手搭在马皇后的肩膀上说:“你可别哭,这个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哭什么?你不如这一段时间经常去看看她,她心里还是在意你的,你趁着这段时间多孝敬,多陪陪,尽足了心意也就够了。” 马皇后点头。 她赶紧擦干眼泪问道:“那麟子怎么办?姨妈她肯定放心不下这孩子,在麟子的事情上咱们要早早表态才行。” 让朱元璋自己说,她是不想放过反贼的,然而现在的朱元璋那是担心砸了老鼠上玉瓶。马皇后关系麟子,大孙子朱雄英也关心麟子。所以在处理这个小反贼的事情上不能太急躁,也不能杀了了之。 朱元璋想了想就跟马皇后说:“回头你跟姨妈说把那孩子领到宫里来,要么你照顾,要么交给儿媳妇照顾。你先别提婚事,如果姨妈问了,你猜度着姨妈的心思回答。婚事上如果咱们大孙子还要娶人家,咱们自然是答应的,如果到时候雄英长大了,不想娶人家了,那这件事就罢了,算是留了个活扣,别把话说死,到时候如何办全在咱家。” 马皇后忍不住说:“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和咱们家孙子比起来,咱这些不地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朱元璋走到门口向外看,背对着马皇后说:“咱大孙子要好好的,要一辈子享福,别管是什么苦咱都不想让咱大孙子吃。雄英值得最好的!” 在马皇后和朱元璋说麟子和朱雄英的婚事的时候,郑道长也在这件事。 郑道长嘱咐:“现在你也这么大了,该懂的道理也都懂了,有些话我也该嘱咐你了。 雄英的是个好孩子,有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或者一个男孩子在年轻的时候见到过精彩绝艳的人,就算是没缘分分开了,哪怕有机会寻觅良伴,也会因为前面的人太过惊艳而看日后的人个个不顺眼。” 麟子听到这句话是了解的,因为很多影视作品里都说过一见某人误终身。 就是因为在太早的时候见到了人中龙凤,以至于后面的所有凡夫俗子都不再看在眼中。 郑道长接着说:“你师祖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见到过一个不错的男人,后来分开了,暮年和我说起这件事情还是充满了遗憾。我就想起你和雄英来,你们两个都是两个好孩子,我是说如果再不影响性命和自己势力的时候,你们不妨试着去了解对方。” 拥有过才能祛魅。 ———————— 晚上见! 第202章 少年: 麟子觉得郑道长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这不是因为郑道长养大了麟子,麟子才如此恭维郑道长。是因为麟子发现,哪怕郑道长的某种思想在几百年后仍然是具有先进性包容性,哪怕是几百年后大部分思想开放也不及郑道长。 她养育马皇后的时候并没有给马皇后裹脚,养育麟子的时候告诉麟子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比嫁给太孙更重要。 她这表现让人觉得她古怪,但是麟子相信,她是一个人,不是一句行尸走肉,不是人云亦云的复读机,脑子里是她自己的思想,不是别人灌输的,不是遵循社会规训的。 麟子胖着脸充满梦幻地问:“祖祖,我想知道,是谁把你养成了一个奇女子?” 郑道长真的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如今老了,喜欢回忆,想来想去,郑家的人也是普通人,给她传授的也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陈腐规矩。郑道长就说:“倒没有人教我,我这脾气是这些年不断碰壁才有的。” 她开始回忆,早先嫁给了第一任丈夫的时候,她也是世俗意义上的贤惠妇人,只是当时的社会把人逼得活不下去,想活下去就要改变。 最后郑道长叹口气,跟麟子说:“我一个踽踽独行,如今想来,很多重要的人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她忘了几十年前芳华正茂的前夫,也忘了二十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亡夫。 郑道长仔细回忆爹娘,爹娘的面目在心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是那种至亲的感觉还在,生命中重要的人变成了符号,那是回不去的过往。 郑道长跟麟子说:“麟子,老了很可怕,我现在开始忘记很多事情,说不定到最后我就变成一个老糊涂。你可不要学我,要是想办什么事儿,趁着自己脑子清明的时候去办,要不然就真的遗憾终身。” “嗯,我知道。” 郑道长说着就觉得困了起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无论什么事儿,想做就去做,只要打算好了,就不要犹豫。” 麟子答应了一声扶着她躺下了。 麟子看着郑道长苍老的模样,坐在一边忍不住想了很多。 想得越多越觉得无力,毕竟面对死亡,麟子没一点办法,只能默默承受死亡带来的痛苦。 没一会儿桂花来了,悄悄地跟麟子说:“大管家在外面呢,说是要见您。” 麟子站起来,嘱咐说:“照顾好我祖祖,我去去就来。” 张剃头在外面等着,麟子出了院子就看到他在出神。 麟子问:“怎么了?是家里出事儿了吗?” 张剃头回神,立即说:“没,是换季了,咱们家北平庄子那边送来了些皮子和棉花,说是给你和道长御寒用,已经检查过了,等会您就能看到。” 麟子和他一前一后进了亭子,在亭子里坐下,桃花送来了茶水,麟子喝着茶水问北平庄子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亭子里,麟子才问:“怎么了?豫章侯那边不好办?” “这倒没有,他现在灰头土脸,不单单是咱们找他的麻烦,现在锦衣卫也在找他的麻烦。外面闹着的大案子您听说了吗?就是户部勾结地方官员和豪强吞了粮食的案子。” 麟子喝口茶点头说:“听说了,闹得不是挺大的吗?” “现在更大了,以前是查北平,现在连江南都开始查了。豫章侯现在为了这事儿正使出浑身解数摆脱嫌疑呢,自然没工夫和咱们掰扯。只是这次他家认怂得快,这人心眼小,只怕将来要记恨咱们。” 麟子一点都不在意:“恨就恨吧,他的那点憎恨和钱比起来,还是银子更可爱一些。” “是这个道理。”张剃头压低声音:“咱们和朝廷的结算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为期一个月。” 麟子问:“我要做什么吗?” “不用,到时候曹胖子来,让曹胖子和他们纠缠去。是大当家来信了,问您要不要带着郑道长离开,您要是走,我们把您和道长送走,我们有这个实力。” 麟子点头:“我知道你们有实力,只是祖祖年纪大了,老人家盼着的就是落叶归根啊!宿州虽好,她才生活了十几年,而在这应天府,她生活了三十多年,所以她最后是要葬在这里的。” 麟子说完,跟张剃头说:“等祖祖走了,我就去拜见太舅爷。” 张剃头说:“大当家他们一直等您呢。” 麟子没回应,她发现她这会给不出什么回应。因为麟子对未来产生了迷茫,是跟着师门做个没什么前途的反贼,还是跟着太舅爷做个有前途的海贼? 这是个有点难的选择。 半个月后朱雄英回来了,北平的事情算是查清了眉目。他和朱棣一起回来,叔侄两个回来后立即去见朱元璋和朱标。 朱棣把汇报的机会让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对此事的评价是“触目惊心”! 那些官员简直是疯狂地捞钱! 什么军粮储备,什么民脂民膏,人家都不在乎。 连朱雄英这好脾气的人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族群如此狠辣绝情! 看朱雄英气愤的样子,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孩子长大了,知道维护自家的利益了。 朱元璋更是把朱雄英塞给了毛骧,让毛骧带着朱雄英办案。 毛骧整个人都呆了! 这些年来,毛骧的脾气随着年龄在不断增长。早些年他还是个勤勤恳恳踏实肯干的指挥使,但是这些年随着锦衣卫势力膨胀,毛骧也开始膨胀了。 锦衣卫为了办案速度,已经开始简化流程,什么构陷、重刑、屈打成招等,这种手段不要太多,毛骧自己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所以听说朱雄英要参与这个案子里顿时急了,太孙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眼里不容有沙子,一点程序上的瑕疵很可能让他生气。 毛骧对朱家父子祖孙都很忠心,对朱雄英也是如此。因为他办理胡惟庸案的时候老朱差点把他推出去杀了祭天平息百官愤怒,还是朱雄英把他给保下来了,毛骧对朱雄英简直是感恩戴德,因此他也不敢糊弄朱雄英。立即下令所有人赶紧自查,要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赶紧改,务必要把锦衣卫伟光正的一面让太孙看到。 可是锦衣卫的弊病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锦衣卫的摊子太大了,想遮掩也不是一时能遮掩住的。 毛骧就想了个馊主意:让太孙去找郑大姑娘去。 毛骧衷心地祈求上天,希望郑大姑娘把太孙多拖几天。毛骧不是没事儿找事,而是麟子作为北平不大不小的一个地主,她家的粮食也牵扯到了其中。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需要人上门询问,但是考虑到麟子反贼的身份和被软禁的事实,一般人都不想去问,毛骧是没来得及去,于是毛骧就找到了朱雄英。 “不是臣推脱不干活,实在是大姑娘那边特殊,臣纵然是受到了皇爷的信任能够和大姑娘见面说话,可臣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物,大姑娘都不惜的搭理臣,所以还请您跑一趟。” 朱雄英就说:“既然爷爷让我看着你们办事,带着你说一声也不是不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吧。” 毛骧立即答应,跟着朱雄英到了乌衣巷。 如今天冷了,乌衣巷寻常园里面的水多,有的地方已经结冰。麟子早几日让人盘炕,郑道长躺在炕上挺暖和的,麟子也就不念叨着水边寒凉的话里。 朱雄英带着毛骧进门,先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坐在炕上对毛骧说:“毛大人,我老了,就不讲究那么多了,直接坐着迎太孙和你,还望恕罪。” 毛骧差点给郑道长跪下,心想老太太说话真毒啊,咱们两个到底谁宽恕谁啊! 郑道长没看毛骧,问朱雄英:“什么时候回来的?”拉着朱雄英嘘寒问暖。 朱雄英就趁着这个机会说起北平的事情。 “北平地大物博,但是缺水,说起来也算是适宜耕种。只是那边人少,除了大军驻扎,只有少量的民人,剩下大部分都是佃户,租种他人的土地。”朱雄英侃侃而谈,时不时地看一眼麟子,每当看到麟子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郑道长含笑听着,没看身边麟子和朱雄英一眼。直到朱雄英说起了郑家庄子上的粮食买卖,郑道长的脸才算是严肃起来。 麟子主动问:“你们今儿收拾来审问我们了?不用你们算是白跑一趟,我们家虽然有田庄在北平,但是这几年我们不在家,家里的事儿都是管家们干的,回头你们问他们就行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笑了,他难道不知道麟子这几年没管过家事吗?他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来的,他想看看麟子。 麟子是个假少年,所谓的风华正茂是年轻的皮囊赋予的。但是那股子少年人的心性她学不来,更表现不出来。 可朱雄英是个正常的少年,还是个衣食无忧没遇到过挫折脾气温和情绪稳定的少年。 他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只想看看麟子。 他想,他就来了。 ———————— 明见! 第203章 议事 北平的事情是管家在管,张剃头来得很快,来的时候还提溜着一摞子账本。 在郑道长麟子这两位主人面前当着朱雄英和毛骧这一对客人的面,张剃头开始叫屈。 郑家在北平是有庄子,而且这几年不缺钱,北平的收益没有拿回来全在当地买店铺置业了。纵然家业有积累,不代表这几年日子好过。相反因为麟子和郑道长一直是反贼,北平的官府在燕王的影响下没有对郑氏家产抄家,但是明里暗里的勒索是少不了的。 张剃头没说那么多,只把账本摊开给朱雄英和毛骧看:“这些年来,我们庄子上所有的粮食都是压价卖的,每斤粮食比人家少卖了两文钱。而且我们这也不是卖给大军,是卖给了当地的商号。” 朱雄英拿着账本翻了翻,上面有商号的名字,朱雄英跟麟子和郑道长说:“这商号就是这帮贪官弄出来的,低价买高价卖,很多贪来的粮食都是借着这个商号销赃的。” 张剃头在一边虚假的抹眼泪,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太孙,我们家可是良善百姓,我们这些年没少被那些贪官盘剥,是万万不敢卷入贪污案里的,求太孙明查。” 麟子十分不习惯,忍不住看了张剃头一眼,她是真的没想到张剃头会哭, 朱雄英也很不习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习惯面对这种吹捧和动不动大哭诉委屈。 大老爷们哭什么啊? 最后还是毛骧打官腔告诉张剃头皇上和太子太孙爱护百姓替百姓做主,把这些场面话和形而上的东西讲完后,场面才算是恢复了日常。 郑道长年纪大了,事情说清楚后她就在炕上歪着睡着了。毛骧还有一堆事情要办,看朱雄英似乎要和麟子说话,这时候脚底抹油整个人跑了。张剃头去检查园子里各处需要修补的地方,麟子就和朱雄英一起走一走。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风回来有点凉,麟子就问朱雄英:“是不是北平有人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了?要不然您也不会来这里。” 朱雄英点头:“是的,他们这时候想脱罪,自然要四处甩锅,到处攀咬。”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麟子说:“你放心,他们没证据,我不信他们的。我爷爷和我爹以及我四叔都不信。” 麟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人家能得拿出来证据也行啊,问题是这没证据啊,麟子在北平才两个庄子,和那些大地主动辄十几个二十几个庄子相比,她的这点产业着实不够看。而且卖粮食的钱压根没出北平,就是想污蔑麟子造反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麟子和朱雄英聊了半天的北平风光,说到高兴处,朱雄英邀请麟子日后一起去北平看看。 麟子送走了朱雄英,从寻常园出来,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路过秦淮河,秦淮河作为整个应天府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白天也是人潮汹涌。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行过,朱雄英从纱窗里看着外面的人群和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应天府太小了! 如果作为一个割据势力的中心,这里是合适的。如果作为江南重镇,这里是适宜的,如果作为一个大一统皇朝的国度,这里是拥挤的。 周围山多水多,很多时候人家以为长江是天堑,但是经过前些年水匪攻破仪凤门爆破了诏狱中来看,一旦守不住长江关隘,敌军就会利用长江源源不断地输送大军到应天府前面。所以在安全方面来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不够安全。从发展前景来看,四周很多名山,阻碍了整个城市向四周扩展,也制约着国都的发展。 朱雄英觉得早晚要迁都。 车子已经从秦淮河进入了北城,路过北城进入内城,接着来到了琵琶湖边,打算从神武门进入皇城。 朱雄英看着窗外的琵琶湖,想起麟子来。 如果将来他们成了夫妻,一定要在这里建造一所精舍,两人一起快乐地过日子。 想到这里朱雄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后就长长叹口气。这个想法像是个美梦一样,有时候不愿意多想,总觉得多想就会碎掉。 车子进入宫中,侍卫们没有跟随,太监们围着车子沿着宫中的巷道往前廷去。朱允炆带着几个弟弟和堂弟路过此处,远远地看着一群太监队列整齐地围着一辆车缓缓而来。 朱允炆十分羡慕,羡慕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车子到了跟前停了下来,朱允炆带着兄弟们行礼,朱雄英掀开车窗纱帘嘱咐他们了几句,车子重新动了起来,一群人贴着墙看着车子在簇拥下慢慢走远。 彼可取而代之! 朱允炆转头看了看朱允熥,说道:“三弟,你知道大哥去哪儿了吗?” 朱允熥不在意地说:“大哥是大哥,他去哪里用得着和我说。” 朱允炆微笑不语,随后说:“走,去御花园玩去。” 一群人跟着朱允炆往御花园去了。 朱雄英来到乾清宫,这里安安静静,老朱在批阅奏疏,看到大孙子进来,老朱整个人都和气了起来。 “坐,坐坐,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去看望太姨婆和麟子妹妹来,出来的时候路过秦淮河,心有所感,想回来和您说说话。” 老朱顿时一颗心像是泡在了热水里一样,哎呀大孙子就是贴心,有话就立即回来找爷爷说了,不像是其他孙子,整日跑得没影子。 老朱亲切地让大孙子坐在自己身边,态度和蔼地问:“什么话啊?” 老朱心里想着,大概是大孙子好少年时候的一些心事。没事儿,他作为爷爷是过来人肯定能给大孙子参详。 但是朱雄英说的不是老朱以为的。 朱雄英说:“爷爷,您不觉得应天府太拥挤了吗?” 朱元璋听了顿时严肃起来。 “大孙,你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想法吗?” 朱雄英就把自己的担忧讲了,应天府因为紧靠着长江,有巨大的军事防御隐患,而且相比较而言,应天府适宜居住的地方太小了,没法容纳超多的人口。作为一个都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庞大的人口基数。 老朱听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笑容满面,这时真的得意。 朱元璋站起来去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朱雄英。 “你能看到这些爷爷非常高兴,”朱元璋提着茶壶招呼着朱雄英坐下,祖孙两个闲谈起来。 朱元璋说:“咱命不好,早年丧父母,对凤阳颇有乡土情谊,一直想要在凤阳设都,只是后来很多人反对,咱也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选了应天府。当初的应天府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再看,应天府也不够资格做都城。” 朱元璋喝口茶,放下杯子说:“自古以来,都城要么在长安,要么在洛阳,为什么呢?” 朱雄英正在喝茶,听到爷爷这么问,立即说:“关中沃野千里,所以长安是富庶之地。终于洛阳,自古三皇五帝来自河洛之地,乃是正统,所以洛阳才一直为都城。” “对,你说到正点子上了,正统!正统啊!”朱元璋的指甲敲击着桌面,跟朱雄英说:“正统很重要,好在咱们家得国正,不像前宋那样欺负孤儿寡母得到的基业,咱们不怕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除了正统之外,还有一些理由,你说说看,看能说对几条。”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考自己,笑着说:“其一,是因为咱们的心腹大患在草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都从北方草原来,历朝历代都曾抵御北方大敌,咱们要抵御的就是蒙古,所以为了缩短补给,能够快速调动大军,在洛阳或者是长安设立都城是很有必要的。”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其次是考虑南北地域。”朱雄英叹气:“前宋一直未曾拿下燕云十六州,后来经过了蒙元蚕食,北方脱离王师王朝太久,近些年来,南北矛盾极大,处处针锋相对,再这么下去必然会导致南北对立。此时迁都到长江以北甚至是黄河岸边,对缓和南北关系有极大的好处。” 朱元璋欣慰地点头:“你说对四条了,南北差异、正统、调兵压制蒙古余孽、应天府防御艰难。还有吗?” 朱雄英摇头。 朱元璋问:“你说是西安合适还是洛阳合适?” 朱雄英摇头:“这事儿您该问我爹和我叔叔他们,孙儿没去过孙儿也没见过,自然不知道,也没法跟您说。” 朱元璋没在这个问题上再问,而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时候迁都合适?” 朱雄英听了皱眉,他说:“爷爷,尽管咱们知道要迁都,可是想迁都很麻烦。不是咱们不愿意走,而是整个朝廷很依赖江南。” 江南有繁华的经济和发达的漕运,还有大把的税收,想要迁都成本很高。并且如今天下刚刚进入太平岁月,各处百废待兴,人口都没恢复,这时候迁都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北方很难承受。 朱元璋懂大孙子要说什么,长叹息说:“罢了,咱在闭眼前都迁不了都。雄英,将来有一天你们迁走了,记得把你爷爷奶奶也迁走,不要留我们两个孤零零地守在这里,要不然你们把我和你奶奶迁到凤阳也行,咱和你奶奶不能子孙在一起也不能和父母在一起,像是孤魂野鬼。” 朱雄英听了立即说:“爷爷,您说这个干嘛?说得让人心里毛毛的。放心,如果真有迁都的那一日,孙儿回来陪着您。” “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 朱雄英对着老朱笑起来,和往日对外人那种微微一笑不同,他笑得傻乎乎的。 ———————— 晚上见! 呜呜呜,我们这里开始收麦子了,好紧张! 第204章 杀意 朱雄英他们走了之后,麟子就和张剃头聊天。 张剃头说了一件让麟子觉得意外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要和人火拼。 是那种刀刀见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血拼。 残忍又血腥。 麟子问:“为什么呀?” 经过张剃头一番叙述麟子才知道,原来海面上也不太平。 海运从宋朝兴起到了元朝被发扬光大,江南很多人在元朝的统治下出海,最远走到非洲。这一路上遇到的对手不仅仅是变幻无常的天气和恶劣的生存环境,更多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海盗。 张剃头说:“有很多外邦人,长得红头发绿眼睛,跟鬼一样,看了都要喊一句妖怪。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他们很少来到咱们海边,算得上是守规矩。但是有一群人是一点都不守规矩,看到就想捅死他们,这群人十分可恶。” 麟子看张剃头说这话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就问:“什么人?” “是茜香国人,和咱们长得像,一群野蛮人,佩着倭刀,常年偷袭沿海。最爱劫掠山东,山东很多卫所拿他们没办法,毕竟是从海上来,劫掠如风。这些年来咱们队伍越加庞大,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山东等地的兄弟为了报仇才上了咱们的船。” 麟子听了之后眯起了眼睛。 倭刀?有意思。 “是吗?”麟子轻轻地说:“确实该死,你们也真没本事,在沿海地方找个岛屿,抓到这些人直接挂在那岛上,让他们的尸骨风吹雨淋,让那座岛上除了白骨连只鸟都不去,用这些尸骨警告他们的同伴,敢越过这座岛屿就是追到他们的老巢也要杀了他们。” 麟子说完对着张剃头鄙视地说:“要是有一日我遇到了,把他们都抓了挂在船上,让路过的船只都看看,这就是犯我海疆的下场!” 张剃头说:“大姑娘您别说我们没用,没用的是朝廷,没用的是这些和他们合作的老爷们。您还不知道吧?江南有不少富商在他们那里置办了家业,甚至有人在那边有了外室生了孩子。就拿这几日的事情来说,在咱们一国都城的应天府,这些人贼人已经大剌剌地进城了,之所以能进来,就是因为这些老爷们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身份,再说他们和咱们长的太像了。” 麟子问:“他们进来是干嘛的?真的是做生意?” 张剃头点头:“做生意是其一,其二就是打通这些贵人们门路。您知道,大当家他们前几年被锦衣卫抓了,咱们元气大伤,就是靠着和朝廷合作才在一两年内恢复并有了现在的家业。” 说到这里张剃头压低声音说:“毕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尽管咱们兄弟嘴里骂着朝廷,说真的,出了国门还是要承认朝廷强大。周围全是藩王小国,对咱们大明毕恭毕敬,咱们借着大明这杆大旗在外面攻城略地买卖香料和糖,这让咱们省了好多麻烦。那些海贼谁看了不眼热?所以就想依葫芦画瓢。” 麟子点头:“我明白了,说白了,咱们在大海上是新人,人家在大海上纵横的时间长了。” “您说得对,几十年前咱们只是在江上扑腾,后来就是出海,也是沿着海岸走,也就是这几年才跑得远,才沿着前元时候的海路走了几个来回。咱要承认,在这方面咱们确实底蕴差了点。” 麟子听了过了一会说:“学我者生,类我者死!既然他们来了,不妨长眠在这应天府,这应天府风水好,风景更好,死在这里很风雅。” 张剃头听她这么说,立即问:“您有主意了?” 麟子说:“血拼不好,血呼呼的,太粗鲁了,咱们玩点高雅的。” 张剃头这下好奇了:“高雅?怎么个高雅法呢?” “自然是欣赏物哀之美啊。” “物哀?”什么玩意? 麟子低头掰着指头算:“眼下是秋季了,最近城外哪里有好看的景致?” “景致?”张剃头想了想:“有,栖霞山的红叶很招人,好多人都成群结队过去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观看红叶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就问:“那里人多,太闹腾不够安静。有没有一个地方,偏僻、少行人、很美、足够幽深安静?” “我要出去问问。” “这种地方你找到之后先提前布置,再弄些香料,”麟子招手,张剃头附耳过去,麟子说了些材料,悄悄地说:“烧炭能致死,所以这地方要冷,要让他们主动烧炭。” 张剃头问:“万一他们不在密闭的地方烧呢?” 麟子说:“这就看你怎么布置了。” 张剃头低头想到一个办法。 他带着几分可惜说:“老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群人既然是水上讨生活的,那么死在水上也是一种风雅。” 张剃头觉得自己快不认识“风雅”这个词了。 随后他跟麟子说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一处山谷,山谷中有一条大河流过,这个山谷在高处看,河流像是一条水龙。当地的百姓也有关于水龙的传说。 秋季这里虽然没有红叶,但是有几分肃杀之感。张剃头不知道什么是物哀,但是他知道“哀”是一种感情。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河水十八万,进去后就是个口袋阵,想出都出不来。 关键是现在冷啊! 船舱这种密闭空间,烧炭取暖,这一环扣一环足够把这群对手送走。 站剃头是个得力的下属,麟子只要提一个方向,他立即知道该怎么办。 张剃头站起来说:“您歇着吧,我去找人,想风雅一点,秦淮河的吹吹打打不成体统,要高雅,要上得了台面,要让人心驰神往,这必然要费一番功夫。” 麟子提醒:“要是能和佛祖连上关系就更好了。” 张剃头点头,告辞而去。 麟子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郑道长已经醒了,麟子进门的时候在喝水。郑道长看到麟子进门就问:“你雄英哥哥他们走了?” “嗯,走了。” “没多说几句话?” 麟子坐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像是前几年,吃点东西都能分享半天。如今大家年纪大了,他忙的都是大事,我日日坐井观天。而且他学富五车,我也就是比睁眼瞎好一点,说不到一起来。” 郑道长听了点头:“你说到也有几分道理。是我疏忽了,你该是读点书的。” 麟子听了立即说:“您该不会是让我和雄英哥哥有话说才催着我读书吧?” “你想多了,读书好啊!读书明理,咱们又不去考科举,但是将来你心有所感,想用一句话表达自己的爱恨情仇,总不能说大白话吧?总要引经据典,哪怕是一两句,也能在你脱口而出的那一瞬和古人为友。” 麟子笑起来:“没想到您还有看法。”颇具浪漫主义。 麟子觉得这样也行,左右无事,就和郑道长在家读诗词。 麟子和郑道长在家里闲着无事读书为乐,朱标他们兄弟会偶尔送马皇后来看望郑道长,大部分时间还是朱雄英陪着马皇后来。 因为郑道长年纪大了,马皇后来的次数就稠密了起来,有的时候是每天都来,忙的时候是五天来三次。 麟子和朱雄英也经常见面,见得多了,小时候相处的感觉就来了。相处模式就是马皇后配合郑道长说话,麟子和朱雄英一起读书闲聊。 可惜麟子看着聪明,在文学上很难有造诣。朱雄英几年前都能自己作诗,麟子无论怎么学都学不会,搜肠刮肚都不能拼凑出一首来,常常是麟子胡乱写,朱雄英痛苦地改。 如此过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马皇后带着朱雄英离开的时候还在嘱咐郑道长:“眼看着如今太冷了,姨妈您别出门了,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了,天气冷的邪门。” 麟子说:“马奶奶,也就是这几日冷,过几日会稍微暖和一些。” 马皇后就说:“就暖和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冬天了,而且三九就要来了,您们还是注意保暖吧。” 说了几句马皇后离开,麟子送他们祖孙离开。 朱雄英和马皇后在一辆车里,一起到了皇宫,马车先到了坤宁宫。 朱雄英陪着马皇后下车后往武英殿去。朱元璋在乾清宫办公,朱标的办公地方在文华殿,那么武英殿就给了朱雄英使用。因为太子和皇帝用的都是同一班朝臣,所以如今的太孙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对外他没有临朝听政,对内他没有自己的班底。所以现在的武英殿就是朱雄英的书房。 朱雄英走得慢,因为穿得轻薄保暖,狂风从他身边吹过他也没觉得太冷。然而朱雄英想的是今年天气越来越冷了,应天府都这么冷,那么北方大地更冷。 这种天气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朱雄英就忍不住心情沉痛起来,经过连年征战,明初的人口真不多,和他那几个暴虐滥杀的叔叔相比,朱雄英真的有一副软心肠,他想着怎么避免冬天饿死人,或者是少饿死几个。 就在慢悠悠地走着慢慢思考的时候,东宫方向朱允炆和北静王水溶一起跑出来。 朱允炆看到朱雄英顿时两眼一亮,对水溶说:“兄弟,让我大哥想办法啊!” 水溶二话不说冲着朱雄英大喊:“大哥,帮帮兄弟我吧。” ———————— 明见,尽量明天上午更新。如果明天上午没有更新,那就是晚上更新了。 第205章 警觉 水溶是异姓王,加上年纪比朱雄英小,朱雄英和他来往不多。 这时候水溶喊着大哥,又喊着求帮忙,朱雄英内心是不想搭理的,原因无他,这次的郭桓案虽然没有审完,但是这案件的复杂程度已经让朱雄英看到了这群权贵们在其中的作用。 在朱雄英眼里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人真的是两头哄骗,对上是哄着皇帝,对下是欺压底层。以前朱雄英觉得爷爷动不动杀人不太好,会弄得人心惶惶,可是现在发现,就是杀人,这些人也未必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然而人已经到了跟前,朱雄英还是温和地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吗?” 水溶叹气:“唉,我们王府的一些属官和一些友人出游,结果一船人死得不明不白。应天府那里的衙役和仵作去看过,说是这些人吸入了伏气中恶而死。” 朱雄英说:“那就请节哀。” 这时候朱允炆跑来,听到朱雄英这么说,立即插话:“大哥,这不对。伏气一般谷底,地窖,枯井这种地方。那船上怎么会有伏气,而且船行大河上,四周开阔,人却死了,非常诡异。” 朱雄英问:“你的意思是应天府糊弄事?” 虽然这几年异姓王没那么风光,甚至要夹着尾巴过日子,但是也不是应天府能随意糊弄的对象。而且这两个人一起找来,朱雄英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水溶立即说:“倒也不是糊弄事。”他可不会应下糊弄事的说法,要是传出去让应天府的官员知道了,回头有的是机会给北静王府穿小鞋。水溶说:“大哥,是这些人都是外乡人,他们有同伴在客栈,如今哭嚎起来十分可怜,不认仵作的验尸结果,非要让给个说法。” 朱雄英听明白了,这事儿有蹊跷,应天府是真的不想多管一点,而且下手的人很高明,没留下什么把柄,这些人又不想吃下这个哑巴亏,就找了北静王。北静王找了朱允炆,朱允炆怂恿北静王找自己,只要自己多说几句,他们就能立即拿太孙的话压着应天府查案。 朱雄英不接着烫手山芋,至少明面上不接。 他就说:“此时人之常情,任谁知道同乡的噩耗,特别是在异国他乡,都会不愿意相信。可是人真的死了,就是他不信也没办法,既然水溶你看他可怜,不如怜悯些,帮他把同乡的丧事办了,人都是死了,走得体面点也好。”说完直接转身往武英殿去。 这时候朱允炆追过来拦住了路,连忙说:“大哥,这些人都是些富商,死得如此干脆利索,会不会是有人图财害命?要不然让锦衣卫查查?要是锦衣卫忙,就让应天府往下面再查一查?” 朱雄英看着朱允炆说:“只有爷爷能已经锦衣卫,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我哪里有资格让锦衣卫去查?再说应天府,应天府那么多官员,都是拿朝廷的俸禄,不是咱家的家奴,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调得动的。至于是不是有人谋财害命,如果丢了真金白银,只管去应天府告状不就行了。”说完绕过朱允炆回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咬牙。 大哥这番话都是些正确的废话,理论上只有皇帝能用锦衣卫,可是锦衣卫也听太子太孙的啊! 说是皇孙指使不了应天府的官员,应天府的官员不是朱允炆能指使的,但是人家听朱雄英的啊! 朱允炆觉得这大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水溶来到朱允炆身边问:“二哥,怎么办?” 朱允炆说:“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水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傻瓜! 暗的?什么是暗的? 暗的就是在暗里杀人越货,但是这是京城,这是应天府,皇帝不是个老糊涂,要是知道有那么一小撮跳蚤在眼皮底下互相杀来杀去,他会怎么样? 他也很纳闷,明明这哥俩都是太子的儿子,为什么朱小二就这么容易上头?怎么动不动就掀桌?这事情明明有其他办法,有转圜的余地。 水溶实在是不想把自己家搭进去,沉默不语,心里想着脱身的办法。 朱雄英到了武英殿,对车大蓬说:“去查查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儿。” 车大蓬刚才跟着朱雄英,因此知道是什么事儿,听完退了出去,安排人出去打听。 车大蓬也没派人去应天府询问,而是直接派人找毛骧。 比较起来锦衣卫和太监们更能凑在一起,因为大家都是太子家奴,和外面那些大臣不一样。 毛骧得知太孙要查一桩案子,哪怕这时候查郭桓案导致人手紧张,可还是抽出了一些人去查刚发生的命案,不到半天就有消息送来,朱雄英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毛骧亲自来汇报:“今日早上,应天府接到城外一个里长的报信,说是有一艘游船漂在青龙河上,里面一船死人。应天府去了,看到里面人都死了,但是财物都在,经过查证,这船上有一半本地人一半外地人。” 说到这里,毛骧停顿了一下。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翻书,听到他不说了,就问:“这些人的身份有问题?” 毛骧立即回答:“是,这一半本地人都是内城家奴。” 朱雄英听了放下书,带着几分兴趣问道:“那一半外地人是海商?” 毛骧回答说:“应天府查出来说是一个商号的伙计,这是第一次进应天府,买卖的是一些毛呢。至于是不是海商,臣这边还没查出来,时间太短,怕您等得着急,就先来给您汇报。” “毛呢,”朱雄英说:“这玩意儿江南没有,必然是海商贩卖。” 朱雄英猜到是谁在京中动手了。 这年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太湖水匪本来就沾了一个“匪”,敢夺他们的钱财,他们自然是敢动手的。 朱雄英对毛骧说:“这事不要管了,你回头去乌衣巷见到了张剃头,跟他说让他们收敛点。” 毛骧应了一声,出宫后想了想直接去了乌衣巷。在路上的时候毛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郑大姑娘不仅仅是个反贼,她和水匪还有联系啊! 心里把对麟子的警戒值提高了不少。 到了乌衣巷,进了大门,毛骧下马,问来给他牵马的人:“郑家的大管家在吗?” 牵马的门子说:“大管家好几天没来了。” 毛骧听了心里松口气,好几天没来了,足以证明这件事和郑家的大姑娘没太大关联,要不然张剃头会整日凑过来商量。 毛骧接着问:“张剃头最近忙什么呢?” 门子回答:“听说是带人修渠呢,溧水那边夏天的时候因为用水和史家打架,所以大管家他说趁着如今闲着,去挖条渠。” 毛骧心想这姓张的果然滴水不漏,他跑去溧水挖渠去了,这事儿就是查也和他没关系。 毛骧让人把马送过来,既然张剃头不在,他也没必要再留下去。而且在毛骧的心里,认定自己是官,张剃头这些人是匪,大家都不是一路人,最重要的是当初他们攻陷诏狱打的是锦衣卫的脸,要不是这几年上位对送来的白银非常满意,锦衣卫上下早就憋不住和这群水匪算一算总账了。 毛骧立即派人去查,看看那船上的一群死鬼是什么来历?又是怎么死的? 过了两天,查清楚了。 一伙海商来到了京城,先是拜访了京中很多人的管家或者是管事,随后一起去了秦淮河游玩,大概过了两日,这些海商包下一艘船来回请这些管家们。接下来就没人能说清船上发生什么了,因为船在河面上,两岸都是陡峭的峭壁,行人很少,没有目击者,也只有留在岸上的一些奴仆们看到天黑人没回来才到处寻找。 蒋瓛也看到了调查结果,把最后一段念了出来:“天黑寻不见,且周围地形不熟,寻周围村民夜里找寻,天亮后发现船靠在一处石壁下。经应天府仵作查询,死者已经数个时辰,推测死亡时间乃是下午。” 蒋瓛停顿了一下,毛骧说:“心思缜密啊!居然一点马脚都没漏,船是这些人自己挑的,食物饮食也是他们自己找的,全船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活口,好手段!策划这事儿的人和当初攻破仪凤门的人必然是同一个人。” 蒋瓛立即说:“听秦兄弟说当初策划攻破仪凤门的是一个病弱书生,咱们的眼线说这书生现在已经起不来床了,再说片刻之间这书生也没法从海外回到应天府来。” 毛骧问:“你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策划当初攻破仪凤门的人和今日毫无痕迹弄死这伙人的人是同一个人,看上去天马行空,效果又特别好。”蒋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属下的意思是,当初那个人压根没走,肯定躲在应天府。” 毛骧说:“最近秦兄弟在干嘛?” “还在追查志心那老尼姑的线索,听说这老尼姑最近在黄河岸边出现过。” 毛骧说:“那老尼姑年纪大了,也活不几年来。让他来,让他追查他以前的老兄弟们,让水匪去查水匪,要不然咱们不知道这些水匪的门道。” “是,我这就安排。” 秦老实这几年非常低调,他和蒋瓛有点不对付。原因是毛骧年纪大了,蒋瓛是接毛骧官职的人,蒋瓛很担心秦老实半路杀出来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给抢了。 秦老实和蒋瓛比起来相对年轻,他能等起,所以避开了蒋瓛的风头,在锦衣卫中没那么显眼。 秦老师听说毛骧找他,急匆匆来到了北镇抚司。 毛骧见面就问:“秦老弟,有个差事,不是上面安排的,需要时常盯着,还要经常上心,一旦上面有安排就要及时出手不能有差错,总之这差事磨人的人,甚至最后白干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知道你接不接?” 他都这么说了,秦老实心里犯嘀咕。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蒋瓛,以为是蒋瓛给自己挖坑,就问:“大人,属下想知道这是什么差事。” 毛骧把调查结果推到了秦老实跟前,说道:“监视太湖水匪!” ———————— 晚上见 第206章 借势 毛骧的话把秦老实吓出一身冷汗。 秦老实身上的黑点就是他曾经是个贼,如今是个官。不过目前朝廷对他这种人很友善,毕竟往前推二十年大家还都是反贼呢。所以整个朝廷对待秦老实这种出身有瑕疵的人比较友好。 可是今天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秦老实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即拒绝:“大人,不是属下不愿意出力,而是属下毕竟和那边有牵扯,瓜田李下难免说不清楚。还请大人另选得力人手。蒋大人向来办事妥帖,咱们锦衣卫上下都盛赞他,不如就请他出来盯着这件事。” 毛骧看他反对把那股“自愿”“好商量”的态度放下,起来走到了秦老实身边开始打官腔:“秦老弟,咱们都是为皇上办差,你的忠心不仅是我们,皇上和太子爷也看得清楚,所以别说那种瓜田李下的话。蒋兄弟那边没你合适,我说句兄弟你不爱听的话,这事儿你最合适。毕竟我们和那边的人说起话来他们是一肚子心眼,一句实话都不愿意说,你要是去了多少还能套出来点实话。” 秦老实心里面知道这事儿推脱不得,便往旁边看了看,旁边椅子上姓蒋的坐着,在笑眯眯地点头附和。秦老实心里清楚,这是两个人给自己合伙挖了个坑。 想拒绝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秦老实装作非常为难的模样,假意推迟了两三次,便给自己索要好处。 在锦衣卫里面秦老实根基浅,不像是毛骧他们这些人在仪鸾卫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各处都是他们的人手,底蕴深厚,轻易动摇不得。所以这个时候他想多安插点自己人,把这几年自己收拢到手的人安插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岗位上。 毛骧一口答应,别看他是个锦衣卫头子,也懂得要让马儿跑必要让马儿吃饱的道理,要是秦老实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到时候这件事儿光指望秦老实一个光杆儿是办不成事儿的。 几个人在北镇抚司勾兑完毕,秦老实别立即骑马去了青莲观。 到了青莲观发现张剃头不在家,秦老实看着三清的塑像,心里想着来都来了便进去上了炷香,随后出来去找宋大夫。 宋大夫家的病人特别多,全家人都忙着给人治病熬药。如今宋大夫家这一排房子都被他租了下来安置病人,各个院子里几乎称得上人满为患。 秦老实有几年没往这边来了,先是欣赏了一会儿这里的繁忙景象,随后进去找宋大夫,得知宋大夫不在外边坐诊,而是在里面给人家缝合伤口,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一身是血的宋大夫出了房间,宋大夫举着手刚出房间门看到秦老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老爷子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衣服手上全是血?” 宋大夫回答说:“刚给人家缝伤口,有个人和人打架被捅了几刀,又从楼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身上有三处刀伤,已经缝合完毕,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这小伙子命硬不硬。” 宋大夫一边说一边洗了手,把外边的脏衣服脱下来,从儿子手里接过了一件干净衣服,一边换一边问秦老实:“秦大人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往日不见秦大人过来,怎么今日突然来了。” “这不是赶巧了吗,我从城外回来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你们。大姑娘冬天不回来住吗?他的园子我跟着去看了一次,美则美矣,就是生活在水边有点寒凉,他们姑娘家最该注重保暖。” 宋大夫换了衣服,看到院子里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便忍不住说:“有话你就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我这里病人多,早一点儿给他们治病他们也能早一点儿痊愈。” 秦老实捧了一句:“医者仁心。”随后立即问:“张兄弟这几天去哪儿了?” 宋大夫已经坐了下来:“就这一个问题?这么小的问题用得着跑我这里来问吗?你去他们家问一声,只要是个会喘气儿的就会跟你说他们去溧水了。有话你赶紧问别吞吞吐吐拐弯抹角,我这里事儿多人也多,实在没工夫和你在这里兜圈子。” “他和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有关系吗?” 宋大夫听了看了秦老实一眼:“这我哪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家,我可没出门,你也别来问我。行了,就说这么多吧,下一位!” 一个中年人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子进来,宋大夫立即进入了状态里,问道:“哪里不好?” 中年人急切地说:“宋老爷,您看看我爹,我爹是哪里都不好。” “坐下吧,我先把个脉,” 秦老实看从宋大夫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就出门赶去了溧水。 如今天冷,好在没有上冻,想挖水渠还不算太难,张剃头把手里的铁锨横着放在地上随后坐在了工具的把手上,看着平摊的田地在出神。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旁边有人说:“大管家,来人了。是秦大人来了。” 这家里的人九成九都是锦衣卫,自然认识秦老实。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转回身坐着没动。 秦老实说:“张兄弟,忙着呢?” “嗯,挖条水渠。要不然来年佃户和人家再打起来就不好收场了。”张剃头像是抱怨一样说:“史家惹不起啊,人家是官,我们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我们这是怕了他们。” 秦老实坐在张剃头旁边,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史家和你家大姑娘多少有些过节,处处给你们添堵大家都理解。”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若说民不与官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有点不习惯。你老实跟我说,青龙河上那群人是怎么死的?” 张剃头装不知道,就说:“你说什么?什么青龙河?什么死人?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个好百姓,你别吓唬我!我有人证,我这些天和他们同吃同睡一起干活,连上茅厕都是一起去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人证,你要是觉得还不够,你去问问史家的人,我和他们天天吵架,他们也是能做证的。” “老张,张兄弟,你别装了,咱们之间你还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那些人必然是死在你手里的。我是好奇,又不是来办案,你我不过是兄弟之间闲聊,你也不该这么大的气性。” 这话听着好听,张剃头是一句都不信。 “真没有,这事儿和我真没关系。我要怎么办你才肯信我呢?” 秦老实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就说:“咱不聊这个,咱们聊聊秋冬出行,怎么才能把一群眼中钉肉中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弄死。”看着张剃头又要否认,秦老实一把搂着张剃头的脖子,小声说:“我是真心求问,你也知道,我和姓蒋的不对付。” 暗示他和蒋瓛将来必要用某些手段,现在来问就是未雨绸缪。 这鬼话张剃头也不信,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剃头又不是那种小年轻,做了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要闹的尽人皆知。 他摇头说:“我真知道,我明面上就是一个管家,实际上就是个打听消息的,我又不是动手的,咱们动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归谢娘子管。” 秦老实对谢娘子有些敬畏,原因是谢娘子带人除叛逆,而他就是水匪里面的叛逆。所以秦老实这会严肃了起来:“你意思是谢娘子来了?” “没有,我就是那么一说。” 但是秦老实觉得是谢娘子来了。 “既然是谢娘子来了,我想见见。” “我就说没有,谢娘子不在,你要不出去打听一下谢娘子的下落?你们锦衣卫不是在咱们的新寨子里安插了不少眼线吗?这事儿问一下不知道,何必疑神疑鬼。” 张剃头嘴里这么说,发现如今的秦老实不怕谢娘子了,前几年秦老实对谢娘子退避三舍。 秦老实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我从麒麟镇跑来真的是要问一下那群人是怎么死的,这是我的差事,完成我就完蛋了!毕竟那船上死的人有王府的属官,几处国公府侯府的管家,都是各处高门大户的左膀右臂,这些人死了总要给个说法的。” “你也不能来找我啊,我是真不知道。要不然你编个吧。” “怎么编?” “你问应天府啊?他们有经验。” 秦老实看张剃头油盐不进,就知道今日再难从他嘴里得到结果了,心里打定主意回到应天府就开始逮捕一些明面上的水匪。他嘴里说:“你这也是个办法,我回一趟应天府,找应天府的人想想主意。” 张剃头看秦老实站起来就走,立即说:“秦大人,有句话我想跟您说。” 秦老实转身看着张剃头问:“什么话?” “应天府的人都是好百姓,你别去打搅他们。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天下有很多为家人报仇的人,早就杀红了眼。您回去看看那外乡人,他们和咱们不一样,这些人在沿海都有血债。” 秦老实终于听到了一句实话,他蹲在张剃头跟前问:“和咱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张剃头说:“我虽然贫困,祖上也没什么能人,更没出过高官,但是我是正宗的炎黄苗裔,乃是华夏子弟。他们和咱们不一样,乃蛮夷也。”说到这里张剃头冷笑一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嘴上喊着重开大宋天,行的却是和外族勾结的苟且之事,他们和当初卖了岳王爷爷的秦桧之流有什么区别? 秦兄弟,你去当官是你有这志气,当初大当家说了,人各有志,往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可是你有一天学秦桧,咱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青龙河上那四十五条人命就是个警示,勾结外人谋害我兄弟姐妹的人必然要身首异处。” 秦老实深呼吸一口气:“日后别在人前说兄弟姐妹这四个字,香军爱这么说,你不想被当作香军被抓走吧?” 秦老实为人并不老实,站起来跟张剃头抱拳后立即走。 在回程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锦衣卫最怕的是世界安安静静,最喜欢的就是掀起大案。 想到如今整个锦衣卫参与的郭桓案,再看看眼下自己经手的游船案,想要在锦衣卫立足且立威的秦老实立即想好了怎么借着郭桓案的东风把一些权贵人家的脑袋摘了给自己做垫脚石。 他在马背上微笑起来:这群人死得正是时候啊! ———————— 明见! 第207章 铺路 秦老实是打定了主意要借着船上的死人趁着郭桓案的东风立威。 他回到了应天府之后没立即行动,而是先在家里宴请了几个属下。对于此时的秦老实来说,混水寨和混官场比起来,混官场更惊心动魄一些。 究其原因是水寨的人要求不高,只要能吃饱饭有点余钱就够了,小人物永远追求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小人物的追求相比,官场中的官员追求的就有些高了,他们要的是权力,要的是利益,其他的酒色珍宝都是附带的追求。 所以几年过去,秦老实能拉拢的官员屈指可数,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想查香军到了最后无疾而终,因为手头没人,没什么可调动的资源,没办法给人封官许愿。 他在家里宴请了两天,随后就开始布局。 他先去了应天府,调出了前几日游船案的卷宗。 应天府负责刑事案件的推官把卷宗拿出来,说着:“秦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天这卷宗就要送到刑部存档了。” 秦老实问:“本官来的时候听同僚说这案子十分离奇?” “外人看着十分离奇,”推官把卷宗放在秦老实跟前,考虑到对方锦衣卫副指挥使的身份,想起府尹大人的交代,就坐下说:“但是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一看就能看明白死因,只能说下手的人高明!” 这个推官身体前倾,似乎有话要说,秦老实也俯身前倾。 推官说:“秦大人,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有些话出的我口入的你耳,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这案子牵扯到了四王八公还有很多各地的老爷。死者里面,有十五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剩下的就是茜香国人,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上了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话说回来了,那些沿海百姓家里才有几个钱?才有几两油水?抢一次咱们沿海的百姓十年都未必能攒出些像样的家底,所以抢不如做生意,这些人这次来京城就是要趟一条商路出来的。既然来了,自然要是拜一拜本地的地头蛇,可是有人看不下去,把地头蛇连同他们一起杀了!” 秦老实清楚,这自然是水匪下的手。以前水匪号称有十万人,这些年来不知道膨胀到了多少人,反正江南有水的地方就能行船,有船的地方就有水匪。这些人连同家眷,现在只怕有百万之众,这百万人靠的就是海商利润过日子。这时候来一个分利润的,那真是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秦老实说:“这些人死得不冤。” 推官就说:“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案子我们不敢往下查,再查下去必然要出事儿,希望那些大户人家吃个哑巴亏。” 秦老实轻笑着摇了摇头:“廖兄弟,你想错了,这些老爷们谁愿意吃哑巴亏?他们不仅不愿意,还闹到了宫里。” 推官惊呆了:“敢闹到皇爷跟前?他们嫌弃自家死得慢吗?下官虽然没有见过皇爷,也知道他老人家脾气耿直,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他们哪敢啊?连太子爷跟前都不敢去,闹到了太孙跟前。太孙没搭理他们,但是这事儿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问我们毛大人,这不,毛大人把这差事交给我了。” 推官深呼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说:“怪不得说书上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眼光只有三寸远,平日里已经吃得脑满肠肥,现在还要和外贼一起赚这个钱,也不嫌这钱脏。” 秦老实说:“这有什么,当初鞑子还在的时候,人家跟着鞑子赚得盆满钵满,你以为他们是靠什么富起来的?” “说得也对。” 秦老实翻开卷宗:“不说这些人了,老弟你说说这案子。” “这案子看上去浅显粗陋,但是每一步都算计准了人心,并且凶手对这群茜香国人十分了解,设下了圈套让他们一步步上钩。” 推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起来去取证据。一边取证据一边说:“这事妙就妙到每一步做决定的都是那些茜香国人。”推官捧着一个盒子走来,放在了桌子上。 秦老实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请柬,他把请柬拿出来,看到封面和字迹都很雅致。随后疑惑地看着推官。 推官已经坐下,喝着茶说:“这是那些茜香国人给另一半死者的请柬,说是不带歌女舞女,带了就落了下乘,还说要宾主泛舟大河之上,自己弹琴奏乐慷慨高歌以抒胸臆。” 秦老实自己都是个俗人,闹不懂大冷天一群人在河上飘着冻得发抖有什么乐子。他打开请柬看了看,就说:“这群人怎么想的,我听说那大河两岸的高山峭壁都是些枯枝烂叶,天气还那么冷,去那里干嘛?要不是因为都死了,我甚至都怀疑这是那群茜香国人设下的局。” “秦大人,你说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冷。就因为冷,要烧炭,这些人就是中了碳毒。”推官很有兴致地说:“下官刚说了,幕后之人很了解这群茜香国人,知道他们附庸风雅的方式和咱们不一样,咱们这里大人都是去秦淮河找乐子图的是一个热闹,尽兴之后就是饱暖思淫欲。但是那些人不一样,所求的高雅和咱们这里办丧事差不多,总之越丧人家觉得越高雅。 可那是深秋的水上,在上面飘一天,就算是穿的厚也冻得直哆嗦,越冷越是要烧炭,越烧炭船舱里的碳也就越多,加上关着窗户,整个屋子里密不透风,最后因为吸入碳毒而死。” 秦老实说:“是吗?” “这是最表面的,或许那个地方安静,这些人关闭这门窗在船舱里勾兑了什么,所以我们才不敢往下查。” 秦老实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管什么风雅不风雅,一群人跑到没人去的地方不是为了阴谋算计着什么为什么要跑去过去呢? 那么昔日的四王八公要勾兑什么? 秦老实把盒子盖上,跟推官说:“多谢老弟,这些东西我拿走跟毛大人交差。” 推官立即说:“大人只管拿走,只是后面的事情?” “自然和你们应天府无关。” “多谢。” 秦老实把东西给了随从,从官衙出来上了马车。 他在马车里想了很多,过了一会车到了北镇抚司衙门,秦老实带着东西去见毛骧。 毛骧在审查这个月锦衣卫出差的花销银子,要是没问题就送去内库。其实毛骧也没认真看,大概翻了翻,知道这个月花了多少钱,花到了哪里。 听说秦老实来了,毛骧把账本合上,看着秦老实进来。 “坐,有什么事吗?” 秦老实坐下,把卷宗和装着物证的盒子推到了毛骧跟前:“大人,游船案有收获了。” “哦?张剃头承认了?” “怎么说呢?这事儿和他们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他们帮着疏通打点了。” “另有其人?别是香军吧?”毛骧急了:“这两家可千万不能合流到一处?” 香军是缺钱,一旦有钱那真的是随时能看起暴动叛乱。水匪是有钱,也一门心思去赚钱,对造反不关心。可是一旦两家合流在一处,那真是要了朝廷的老命了。 “大人,您放心,不是香军,香军现在都趴着呢。是死者的仇人,沿海的百姓。” 毛骧松口气:“他们能追着来,张侯爷的人没帮忙狗都不信。”说到这里哼了一下:“哪怕以前不是水匪,这群人杀了人报了仇,只怕现在也入了水匪落草为寇了。” “这还没查出来。今日查出来的就是两拨死者要在船上密谋,至于密谋什么,因为人死了,也查不出来了。” “密谋?” “您看看死者名单,这十五家的管家都是四王八公家的。” 毛骧看了一眼秦老实,四王八公中有两王已经废了,剩下的人或许是谋财,但是秦老实肯定是害命。 毛骧说:“如今咱们人手有限。”说着把名单放下。 秦老实说:“郭桓案和游船案可以两案合并一起办,四王八公难道不是官?” 毛骧心说这小子比自己都狠。他点了点头,对秦老实说:“你说人家密谋,没什么证据,但是宁肯杀错不能放过。这样吧,这会儿请太孙裁决,你跟我进宫去。” 两人一起进宫,先去武英殿找朱雄英,守着武英殿的侍卫回复他们:“太孙不在,陪着皇后娘娘出宫里。如果有事儿,请去文华殿找太子殿下。” 毛骧带着秦老实急匆匆地去了文华殿。 朱标在,两人被带进文华殿,但是在门口两人听到朱标说:“坐直了,贵人都是端坐,哪里有那么多小动作。” 两人跟着太监悄悄进门,看到朱标的一侧有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朱允炆,另一把坐着朱允熥。 朱标对着朱允熥说:“你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朱允炆笑着说:“爹,三弟年纪还小呢,性格活泼,坐不住也能理解,过上十来年他就和您一样了。” 朱标说:“‘居移气,养移体’。罢了,你们先回去,爹这会有事儿了,中午咱们一起吃饭。” 朱允炆站起来躬身告辞,朱允熥则是像在椅子上弹跳起来了一样,高兴地说:“爹,我们先回去了。” 朱允熥路过毛骧和秦老实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随后从门槛内蹦到外面。 毛骧赶紧躬身,沉声说:“臣毛骧携下属秦恪有事禀告。” 朱标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淡淡地说:“起来吧,什么事儿?” ———————— 晚上见 第208章 少年 毛骧立即把卷宗和证物呈上,朱标把杯子放下,从太监的手里接过卷宗看了起来。 文华殿里静悄悄的,秦老实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翻着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标和朱元璋父子之间的风格区别很大,朱元璋就是个老农,现在做了皇帝也顶多是个有胸怀抱负的老地主,但是朱标就是个合格的上位者。朱标刚才教育朱允熥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他自己的确是贵人语迟且动作迟缓。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猜透自己心思的机会。 这样做有没有用呢? 朱标觉得有用,因为他发现锦衣卫现在胆子大了!毛骧这个时候来,就是想掀起一桩新的大案子,换句话说,锦衣卫这把刀有意识了,想脱离掌控凌驾于百官之上任意生杀予夺。 此时的毛骧与其说是来汇报案子,不如说是来操纵太子。 朱标的眉毛抬了一下,眼神越过卷宗看着低头沉默的毛骧和秦老实。 朱标说:“些许小事,不过是一些人心思贪婪,现在要紧的是郭桓案。”说完把卷宗放在了桌子上。 毛骧低声说了句:“是”,准备离开。 但是秦老实不想放弃见到太子的机会。 在毛骧准备离开的时候立即开口:“殿下容禀。” 秦老实在毛骧瞪人的眼光中深呼吸一口气,瞬间在脑子里找好了如何引起太子兴趣的理由,想要让太子感兴趣,无非是两条,其一就是茜香国人登陆沿海肆意屠杀百姓。其二则是四王八公这些人与外藩勾结。他们能与茜香国勾结,谁能保证茜香国没有和蒙古勾结呢?会不会从应天府出去的物资从入海口沿着海岸线北上进入辽东再运入草原呢?这和资敌有什么区别? 秦老实讲完,整个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朱标眼神向下看,看了一眼毛骧和秦老实,但是没说话。熟悉他的勾来知道他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朱标说:“秦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现在就要紧的是郭桓案,这样吧,毛骧你们先去办郭桓案,郭桓案和这个游船案有勾连,等郭桓案结案了,按着里面的一些线索再去查游船案。” 毛骧和秦老实一起俯身应是。 朱标摆摆手,太监引着毛骧和秦老实出门了。 两人从文华殿出来,毛骧说:“秦老弟,你刚才太冒险了,也就是太子爷温和才没和你计较,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秦老实这时候毕恭毕敬,连忙应是。 毛骧说:“这也是好事,只有不断地掀起大案才有咱们锦衣卫大显身手的时候,我还发愁郭桓案之后咱们是不是又要闲散一阵子,没想到又有一个案子,老弟,这次你居功至伟。” 秦老实连忙说不敢,态度十分谦卑。 文华殿中朱标又把桌子上的卷宗捡起来看了看,问勾来:“雄英呢?”郭桓案中,朱标让朱雄英盯着些,出了这个变化,朱标想要考一考朱雄英。 勾来立即躬身说:“太孙陪着皇后娘娘出宫了。” 朱标点点头,站起来说:“去一趟乾清宫。” 外面的太监立即准备,没一会人一群太监跟着朱标从文华殿出来往乾清宫去。 随后太监们等在外面,朱标单独进了老朱的书房,父子两个一人端着一杯茶开始闲聊。 吴诚和勾来两个人一起在门口守着,听着里面至尊父子说起了朱雄英的婚事,两人都竖起耳朵悄悄地听。 朱元璋的意思是:“这事儿再拖一阵子吧,看看日后再说。好男儿何患无妻!”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才听见朱标说:“听爹的,先拖着吧。” 吴诚和勾来对视一眼,两人对视完立即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被老朱父子议论的麟子和雄英正在亭子里弹琴,严格来说是朱雄英教给麟子弹琴,麟子在一边想死。 作为一个浑身没有一点艺术细菌的人,麟子表示真的学不会,什么轮指摇指自己学着前面忘着后面,也就是朱雄英的脾气好,但凡换个脾气不好的,遇到麟子这种不开窍的高低要指着麟子的鼻子骂几句“笨蛋”“愚蠢”! “再来一次,下手利索一点,我给你演示一下。”朱雄英两只手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示意麟子再来一次。 麟子痛苦地把手放在琴弦行,说道:“雄英哥哥,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饿了?” “我是不想学了。” “不学就不学吧,”朱雄英开始收拾摊子,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所谓琴棋书画,你更擅长书这一行。” 麟子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高兴地说:“别的不说,我自认为我的字写的不错,等会你画幅画,我给你题字。” “这个好,我正好最近写了诗,咱们一起品鉴,你再提些上去。” 麟子帮着朱雄英把琴装进了布袋子里,交给了桂花,让她抱走。 这时候外面送来笔墨纸砚,两个人转移到园子里的阁楼上,这里挡风,更暖和一些。麟子给朱雄英调墨色,朱雄英开始画园子的一角,两人配合默契。 园子的主院里,马皇后问身边的宫女:“他们两个去哪里玩了?该吃饭了,喊他们回来吧。” 宫女笑着说:“小爷和大姑娘在阁楼上画画呢,刚才一起在亭子里弹琴,这会又作画,看着兴致很高,只怕这会去请一时半刻请不回来。” 马皇后温和地说:“去叫吧,也不能为了一幅画不吃午饭。” 宫女出去后,马皇后跟郑道长说:“他们当个自小就感情好。” 郑道长点头,她以前中午很少午睡,这段时间有了午睡的习惯。现在还没吃饭就开始困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行将就木。 郑道长对马皇后说:“我要是这里当年死了,让麟子在山庄给我守孝三年,你护着她点,别让人欺负她。” 郑道长想给麟子争取三年的时间,免得她刚失去亲人就被追杀。 自始至终,郑道长都不信朱家父子的那一纸诏书。 马皇后赶紧说:“您说什么话呢,这话不吉利,往后少说。” “都有死的那一天,你答应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别想那么多了。” 这时候外面的梨花进来,询问午饭摆在哪里,郑道长说:“就摆在花厅吧,等他们两个回来了就送进来。” 马皇后扶着郑道长两个人去了花厅,路上郑道长突然问:“最近荣国府有什么乐子吗?” 马皇后听了忍不住说:“您可真促狭,荣国府的事儿在您眼里就是乐子吗?” “可不是吗?自从张太君去世,我对他家的人没什么好印象了。” “最近贾代善不太好,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张太君的宝贝孙子怎么样?能把家事撑起来吗?我记得张太君还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说是她大孙子是个好孩子,就爱在家里躲着,怕羞不乐意出去见人。这样的人能撑起一个家吗?” “您听张太君着急呢?” “这倒不是,我也不是那烂好心的人。要是家里的男人支撑不了门户,家里的人甘愿做个富家翁倒也足够,我就怕他们家的人不甘愿,到时候说不定要攀扯麟子。” 马皇后说:“您放心,攀扯不上。他们姓贾,是昔日金陵的大户人家。咱们家姓郑,是宿州的一个小商户,两家都不一个姓,更不在一处,想攀都攀不上。” 这时候朱雄英和麟子回来了,郑道长和马皇后没有再说荣国府的事情。 等几个人坐下,郑道长问两个小孩子:“刚才一起玩什么了?” 麟子说:“哥哥教我弹琴呢,可惜我笨,学不会。” 马皇后跟郑道长说:“姨妈,不是我偏袒我孙子,雄英的琴弹得可好了,那些大臣们都夸呢。” 朱雄英说:“奶奶,他们是奉承太孙呢,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马皇后说:“你也别太看不上自己,你弹的好着呢,我能听得出来,待会把琴拿出来,给你太姨婆也弹一曲。” 郑道长和麟子都笑起来,麟子笑是因为朱雄英也到了被家长提溜着在亲戚跟前展示才艺的时候了,没想到古往今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并没有不乐意。 马皇后就开始夸朱雄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礼、乐、射、御、书、数门门掌握,总之天下像他大孙子这样好的人难凑齐十个。 马皇后直白的夸奖让朱雄英脸红,而且夸起来半天都不带停的,让朱雄英听着如坐针毡。 “奶奶,吃饭呢,您少说几句。” 马皇后看他低着头,就知道这是害羞了,忍不住说:“这孩子,有什么害羞的。” 郑道长看看一边大口干饭的麟子,就说:“雄英真是芝兰玉树,不像麟子,这丫头没个姑娘的样子,跟个假小子一样。” 麟子没想到自己被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郑道长。 朱雄英说:“太姨婆别这么说,妹妹有妹妹的好,要是妹妹和其他人一样,岂不是一个木头美人?木头美人人人可以取而代之,唯独妹妹这种独一无二的世间难寻,您别再说她了,她会什么想学什么让她自己做主,左右不影响过日子。” 麟子立即接了话题说:“就是!”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这真是长大了,有这样的见识已经不凡了。” 小小年纪已经虚怀若谷,这在少年人里面非常难得。 郑道长放下碗筷,看两个凑在一起吃饭的少年满脸慈爱。 都是好孩子啊! ———————— 这段时间先日六,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再日九。 明见! 第209章 分歧 下午马皇后他们回去,麟子送他们到门口。 马皇后已经扶着宫女的手上车,麟子和朱雄英则是站在马车不远处说话。 朱雄英说:“我们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这几天如果太姨婆有什么事儿你赶紧打发人去找我们,你自己也保重,少熬夜,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麟子说:“你上次给我带的书很有意思,我晚上熬着读呢。对了,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朱雄英叹气:“我最近没在读书,而是在把以前学得融会贯通,我先生带着我总结历朝历代得失呢。” “哦?都从哪些方面总结?” “比如说钱币经营,养军,民生,我现在学得头昏脑涨,要是这些东西真的写成书,我估摸着能把武英殿给塞满。” “那就写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回头还能自己再翻开看呢。” 朱雄英笑起来:“我倒是想写下来,但是不能写,先生不让写,我爷爷和我爹也不让写。” 麟子问:“为什么?” “帝王术怎么能落在纸上呢?而且这也不是全部的帝王术,准确地说只是如何治国,还不包括如何驭下。”朱雄英往后退几步,这是要走,但还是和麟子说了几句:“光读书是不能治国的,所谓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只是给这本书贴金,《资治通鉴》就该归类为故事书,给治国提供的帮助不过是微乎其微。朝廷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吵架的地方,各个派系争夺利益的时候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这屋子就是太和殿。皇帝也不过是一个裁判,哪怕是偏心某一派都不能明着偏心。妹妹,我该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嗯,好的。” 麟子看着朱雄英坐上了自己的马车,随后跑到前面跟马皇后告别。马皇后隔着窗户嘱咐了麟子几句,车队缓缓动起来,车马排队出门,麟子一路跟到门外,目送着这些人离开了乌衣巷。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谢早是昨日,眼下这是朱家的天下。老朱父子对第三代的培养从来都是认真的,麟子知道,这方大地上自有自己的生态系统,几千年的岁月沉淀,能沿用的制度能说它坏不能说它菜。 麟子回到主院,郑道长问:“送走了?” “嗯,这会估计都过秦淮河了。” 郑道长打个哈欠,说道:“我听我说今日他们下来了一个西瓜,切好吃了吧,这东西不是当季的,就怕放坏了,你和他们赶紧吃,我就不吃了,让我睡一会儿。” 麟子看着郑道长睡着了。 桃花这时候来到麟子身后,悄悄地说:“姑娘别看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入眠,都是正常的。” 麟子点点头。她这会相信桃花的话,因为她比说都盼着郑道长健健康康。 麟子对守在一边的秀秀说:“去吧瓜切了,给我留一牙,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秀秀答应了一声出去了,麟子坐在床边看着郑道长,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这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想了。 马皇后一行人回宫,在宫门口遇到了正要出宫的秦王等人,几位藩王看到母亲回来,纷纷表示不出宫了,闹着要去和马皇后一起吃晚饭,一起簇拥着马皇后的马车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到了坤宁宫下车,看着几个儿子十分心疼,除了朱棣外,剩下的三个脸色都不太好。秦王和晋王是太虚了,看得出来,但是两个人觉得自己挺好的,还很壮实。周王前几天病了,痰堵了嗓子,说话艰难。虽然他的病看着很严重,但是喝点药就能治好。 马皇后对着几个儿子都心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殷切嘱咐,又把跟随的太监们叫来吩咐。 这是朱元璋来了,看到几个儿子也在,就跟吴诚说:“今儿人聚得齐,一起吃顿团圆饭,你等会记得请太子,把允炆允熥也喊来,几个世子也请来。” 朱允炆和朱允熥没什么事儿,其他人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监请了就来,来的时候朱标还在文华殿忙,自然是人不够没法开席。 老朱眼里的自家人就是眼前的这些人,多了就把其他小儿子们加上,他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就是活这群人呢,因此哪怕脾气再不好,对着老妻嫡子什么重话都没有。 朱雄英在一边陪坐,时不时的插几句话,没话的时候微笑听爷爷和叔叔们说话。除了周王的儿子小,和哥哥们玩不到一起,跑来闹着要坐在爷爷的怀里之外,其他的世子都在大殿外站着说话。 过了一会朱高炽来请朱雄英,朱雄英就出去和兄弟们一起聊天。 朱尚炳就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雄英回答:“有一会儿了,怎么不进去?” 朱高炽笑着说:“进去了爷爷和伯伯叔叔们问读书怎么样,这让我们怎么回答啊?” 朱尚炳点头:“是啊,这没法说啊,他们读书都不怎么样,反而想让咱们成个读书人,这没道理啊!” 本来是普通的抱怨,这时候朱允炆看了晋王世子朱济熺一眼,朱济熺点头,随后笑着问:“大哥,最近在读什么书?咱们在一起读书,可我并没见大哥几次,这都一个多月了,大哥和我们学的不一样?” 朱雄英笑着回答:“哥哥这书读得不认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们别学哥哥。” 朱济熺追问:“大哥在读什么?说说呗,大哥读的书好跟我们的不一样?” 朱雄英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最近在读《资治通鉴》呢。” 大家都点头,这本书的名字来源于“鉴于往事,资于治道”这个说法,自从这本书出现,帝王将相名儒学者,大家都在读。因为朱雄英太孙的身份,他读这本书在大家的意料之内。 这时候朱允炆开口:“大哥,你对周礼怎么看?” “周礼?” “对。” 周礼是以宗法血缘为纽带、以等级制度为核心的治国模式,朱雄英心里对周礼嗤之以鼻,但是周礼的玩法已经深入骨髓,历朝历代都借鉴过,最近的例子就在眼前,朱元璋推崇的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周礼的一部分,作为既得利益者,同样是嫡长子身份的受益者,朱雄英心里鄙视周礼,但是在嘴里还是把周礼夸了一通。 朱允炆眼前一亮,他这个人也推崇周礼,甚至他给自己定下的政治抱负就是恢复周礼。无论是从制度到官爵都要恢复成周礼。看大哥非常认可,就顿时来了兴致,问了一个让朱雄英太阳穴狂跳的问题:“大哥,您觉得如何恢复井田制?” 朱雄英回答:“断无恢复井田制的可能!” 朱允炆满腔喜悦地问出问题,却遭到当头棒喝,立即问:“为什么不能?” 朱雄英深吸口气:“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周朝时候天下才有多少人,现在天下百姓又有多少人?想要恢复井田制,必要有广袤的土地、完善的保甲制度。每年能够通过人口多寡调整土地分配。现在这任何一条都满足不了,强行来做,只会让土地兼并来得更快!” 周朝的时候,大贵族带着族人仆从子民到封地开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现在再看看,放眼天下还有哪里有山林让人筚路蓝缕,现在的人口规模让治理难度比起当年难如登天,井田制不可能再被启用。 朱允炆却说:“只有井田制才能均贫富,才能推行仁政,才能恢复周礼秩序。” 在朱雄英看来这就是读书读傻了! 他忍不住问:“谁跟你说的?” 西周二百七十五年,正经安乐的日子没几天,周天子做傀儡的日子更多,周天子和周公召公的后人争权夺利,甚至闹出过人命,最有名的就是周昭王凯旋的时候坐船死了,这到底是战败国的报复还是宗室的谋杀诡异的是天子死了,居然没有人为此负责,连个被问罪的替罪羊都没有,大家跟没事儿人一样。 就这样的周国,谁想恢复谁脑残! 朱雄义看自己这二弟觉得就是个脑残啊! 以前看着这弟弟也不傻啊,他想知道恢复周礼的念头是谁给他灌输的。 朱允炆回答:“书上说的!就是因为有周礼,周朝才有八百年安乐!” 朱雄英问:“安乐?春秋无义战,征战不休攻伐不息,这叫安乐?” 朱允炆大声回答:“那是因为不遵循周礼,礼崩乐坏才有了征战不休!” 朱雄英发现这人居然还逻辑自洽了! 朱雄英耐着性子说:“二弟,你再回去找其他书读一读,再掰开揉碎了仔细想想。反正井田制恢复不了,别说咱们了,汉朝距离周朝还近一点呢,你看汉朝恢复井田制了吗?” 周朝的整个制度是有缺陷的,而且缺陷巨大,真是不如他们嘴里的“蛮夷”秦朝,要是周朝的制度真的那么好,为什么后来各国纷纷变法,只不过有的国家成功了,如秦国。但是大部分国家失败了! 大家变法的时候周朝还在呢,周没死透但是制度已经先死一步,就这样周礼还有恢复的必要吗? 和这样的弟弟没法说,教育弟弟不是哥哥的职责,在父亲还在的时候没有哥哥代行父职的。所以朱雄英也不想和气呼呼的朱允炆辩论,而是说:“哥哥我读书少,才疏学浅,回头你找爹,让他给你解释。” ———————— 晚上见 第210章 焦虑 晚上吃过饭,藩王们带着儿子回家,朱标也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回东宫。 朱允熥年纪小,性格活泼,跟着朱标并肩走在前面,一路上蹦跳着回去,耳边全是他聒噪的笑声。朱雄英和朱允炆跟在后面,都沉默无语,一路默默走回去。 朱标到了东宫跟三个孩子说:“回去早点睡吧,我去看看你们弟弟。” 他说的是裴娘娘给他生的小儿子朱允熞,如今还是个小婴儿,属于东宫的重点看护对象。 朱雄英和朱允炆答应一声各自回了房间,朱允熥跑去跟太子妃道晚安。 太子妃看着小儿子回来,一进门就嚷嚷,让人把留着的糕饼给他端来,问道:“席上吃饱了吗?” “饱了,可儿子这一路走回来又饿了,还想吃点。” 太子妃揉着他的小脑袋慈爱地笑着说:“吃吧,吃了等会去洁牙。我儿这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将来长成高个子。”说完在儿子肥嘟嘟的小脸上掐了掐,对身边的宫女说:“问问雄英饿不饿,按理说他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加餐?” 宫女出去了,太子妃问朱允熥:“你大哥在席上吃了多少?” “大哥吃得不多,就一碗汤一碗饭,别说朱高炽了,连朱济熺都不如。” 太子妃叹气:“你大哥前几年是吃得多就是不长肉,现在饭反而吃得不多了,瘦骨伶仃跟竹竿一样,这可怎么办?”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小声说:“娘,我知道今儿为什么吃得少?” 他嘴边全是糕饼渣子,凑在太子妃耳边说:“他今儿被朱允炆气得吃不下饭!” 太子妃听了脸色一紧:“真的?”小东西敢惹雄英生气! “真的,他跟着那些先生们学了几年,想要恢复周礼,今儿在坤宁宫和大哥辩论呢。就是那种没理还要搅三分,把我大哥气的饭都没吃好。” 太子妃刚要说话,看到门口宫女提着灯笼回来了,朱允炆没儿子重要,料理他的机会多的是,现在重要的是看大儿子吃不吃夜宵。 宫女进门把手里的灯笼给了门口守着的人,进门后说道:“娘娘,奴婢去问了,小爷说他不吃。”说完一脸欲言又止。 太子妃说:“你接着说。” “小爷说这话的时候,肚子还咕咕叫呢。奴婢说这才前半夜,想吃明天的早饭还有熬过一个后半夜,左右小厨房那边开着火,想吃什么都有,吩咐一声就够了,没想到咱们那倔强的小爷硬说不吃。” “这孩子!”别是真生气了吧。 太子妃连忙说:“你去让厨房给做一碗米线,多放点肉,吃肉定饿!” 宫女说了一声,连忙出去了。 朱允熥就说:“娘,你偏心,我来您这里就是点干点心,又凉又硬,大哥那边还能吃热腾腾的米线,我是您捡来的吗?” 太子妃赶紧抱着胖儿子哄,让屋里侍奉的另一个宫女赶紧去小厨房给朱允熥点菜煮米线。太子妃说:“按着你们三爷的例子给那边二爷送一份,再给太子爷送一碗汤,清淡点,别放油,油腻腻的太子爷不爱吃。” 朱允熥说:“干嘛给朱允炆也送一份?” 太子妃这种滴水不漏的人怎么可能给人留下话柄,就说:“少吃点,留着肚子吃热乎的。” 朱雄英都躺下了,又被叫起来吃老娘派人送来的爱心宵夜。屋子里很温暖,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起来,趿拉着些坐到了桌子边。大宫女和两个嬷嬷赶紧拿披风给他搭在肩膀上。 送餐的宫女看他一脸不高兴,只能说这是太子妃的慈心,担心他晚上饿了。 朱雄英看了看,一碗米线两盘菜,就说:“下次别送这么多,吃得多了睡着不舒服。”说完立即改口:“下回别送来,饿着就饿着,饿过去就明天了。” 宫女听着他不耐烦的口气,立即应了一声,看着他拿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吃一碗米线,扒干净了两盘菜,吃完又去洗脸刷牙。 宫女赶紧收拾了托盘回去跟太子妃交差。 朱雄英躺在了床上,这会因为吃得饱反而睡不着了。 他的大宫女看着他睁大眼睛,就小声问:“小爷,要不然给您拿书来?” “让车大蓬来,陪着我说说话。” 大宫女无声无息的退下,车大蓬颠颠的跑来,跪在脚踏上,双手趴在床沿,问朱雄英:“小爷,今儿睡不着?” “本来是能睡着的,但是吃了点东西,反而难以入睡。” “您饿着肚子呢,刚才肚子里跟打雷似的,娘娘也是担心您。” “你不懂,饿着才容易清醒,饱了脑子容易混乱。” 车大蓬还真的不懂,在车大蓬看来,能吃饱就吃饱,他进宫来不就是以为缺那一口饭吗?但是车大蓬是真的心疼朱雄英,“您也要吃饱啊,您不吃饱可怎么行呢。”大道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定要吃饱。 朱雄英笑起来:“要不是在宫里,听你这么说我都以为我日子过不下去要饿死了。” “可不能说‘死’,不吉利。您是贵人,更要在乎这些。” 车大蓬听他的,没再说,而是吩咐:“明日去武英殿读书,你让他们早上把东西准备好,我中午不回来了,咱们上午在武英殿,下午去乾清宫,对了,明日让毛骧来见我。” “是,都记住了,您睡吧。奴才给您留一盏灯,其他的吹灭,您睡着了奴才再走。” 朱雄英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慢睡去。车大蓬跪得久了,一瘸一拐的出了寝殿,外面站着两排人,看到他出来只有为首的一个老嬷嬷问了句:“睡了?” 车大蓬点头。 这两排人才瞬间散了精气神,一个个显得疲惫起来。 车大蓬说:“该睡的睡,该当值的当值,明日小爷要去读书,都准备好。” 两排人无声的各忙各的去了,车大蓬亲自去给朱雄英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他们在宫殿里无声穿梭,麟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看着,觉得这些太监宫女都不容易。看了一会儿她进入大殿,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朱雄英的寝宫,颇有逛街的兴致。 麟子之所以今天晚上来,是因为她在白天的时候被勾起兴趣了。 麟子自认为是受过信息暴雨冲刷过的人,以前上网的时候知道很多,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可是麟子知道得再多,和朱雄英这种受到正统储君教育学到的内容不一样,她这才在梦里找朱雄英,想从朱雄英这里问问他都学了什么。 麟子先在朱雄英的寝宫各处看了看,然后欣赏了一下朱雄英的收藏。因为是跟着父母住,所以朱雄英的卧室面积不算大,位置相对而言比较偏僻,但是这里的布置非常奢华,能看得出来他的父母很宠爱他,他的物质条件非常好。 麟子望着一墙的陶瓷猫猫,突然听到背后朱雄英问:“你喜欢哪个?” 麟子转头,看到朱雄英站在自己背后,远处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在床上睡觉。 麟子说:“都好看,这是你收集的?” “也不是,这是我舅舅送来的,我舅舅知道我没法在东宫养猫,每年我生日,他们都送点和猫相关的东西。对了,还有双面绣的猫屏风,你要看看吗?” “看啊,当然要看。” 朱雄英带着麟子往他的床边走,像是没看到床上的自己,绕到了床尾,那里放着一张双面绣的屏风,是一群毛茸茸圆滚滚的猫猫在扑蝶。 麟子忍不住说:“这些猫真肥!”说完后麟子就说:“其实你可以养一只在你爷爷奶奶跟前,你还能每天撸猫。” 朱雄英摇头:“算了,养了还有操心,这样就挺好的。”说完之后,朱雄英看着麟子说:“真奇怪,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你。” 麟子不知道说点什么,沉默了一下,做出一副欢笑的模样说:“你这几日读了什么书,咱们一起读吧。” “好啊,跟我来。” 出了寝宫去隔壁的小书房,然后两个人窝在榻上,翻着一本书名都没有的残篇。 麟子问:“你读的是什么书?” “这是唐朝从竹简上抄录的,这是真正的史书。” 啥玩意? 朱雄英说:“你难道不知道吗?真正的史书都藏着呢,司马迁写完《史记》后,他的外孙把这本皇皇巨著拿出来,随后就被宣室收藏封禁,民间流传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他说完抖了抖手里的书,跟麟子说:“这是逃过焚书命运的殷商史书,你知道妲己吗?” 麟子点头:“知道。” “外面人说她是妖后,实际上她是王后,是殷商的祭祀,同时也是领兵的大将。周人没少在她的手里吃亏,所以她就成了妖后。这本书上记录着帝辛也就是纣王是如何绝地翻盘,最后又是如何一败涂地的。殷商五百余年,其中兴衰是值得借鉴的。” 麟子就对这本书来兴趣了,和朱雄英一起读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古人没一个笨蛋,就自己这智商,到了殷商那时候真的活不过第一集 。这让麟子想起了自己某一天在梦里梦到周人,似乎是古公檀父的两个年长的儿子带着家人匆匆离开周原乘船南下去了荆蛮之地,把族长的位置让给了老三季历,也就是文王姬昌的父亲。 麟子看着东方既白,揉着太阳穴说:“我有一事弄不明白,为什么季历的两个兄长作为合法的继承人要远遁,让不该继承部落的老三季历来继承呢?他们不仅远遁,还披发刺青,从周人变成了蛮夷,我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朱雄英说:“天下这么大,他们为什么要去荆蛮之地?因为那边出产铜啊!铜有什么作用呢?做青铜剑啊!为什么要私自去开矿做兵器,是因为要剪商,人家两个人出走是要去弄铜矿做兵器,难道商王不知道他们的盘算吗?知道,打了他们一顿,迫于无奈,古公檀父只能放弃这两个儿子,这两人也知道回不去了,所以遁入山林,做了蛮夷。” “他们这么早就谋划着剪商吗?” “他们?商人周围任何部落都想剪商,不关乎正义,殷商占据中原就是原罪,仅此而已。” 这时候外面宫女太监开始走动,麟子对着朱雄英推了一下,站起来就走,朱雄英觉得说得兴起怎么就走了,立即喊:“妹妹,妹妹?” 这时候门外的车大蓬赶紧跑到床边,对着床上的朱雄英小声喊:“小爷快醒,小爷醒来。” 朱雄英被车大蓬推了几下睁开眼,看到床顶上的帐子,说道:“这是做梦啊?” “小爷做了好梦?” 朱雄英已经胳膊撑起自己,揉了揉脸,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是好梦,好梦易醒,就感觉在梦里和妹妹说了几句话,没想到醒来天就要亮了。” 车大蓬立即转身对着外面拍了两下掌,门外的宫女端着洗脸水香胰子和牙刷青盐鱼贯而入,朱雄英起来洗漱。 两个宫女要去收拾床铺,两个老嬷嬷立即上前把两个宫女挤开,开始叠被子。在叠被子的时候对着床铺检查了一番,把被子收起来就出去了。 太子妃也起床了,这会正在梳妆。听说大儿子房里的老嬷嬷求见,就让人先进来。 两位老嬷嬷先跟太子妃说了早上太孙做梦的事情。 “小爷做梦嘴里喊着妹妹,被车大蓬叫醒了,奴婢们看着并不像魇着了,这会心情很好。” 太子妃就让人先下去,转身问她们两个:“年轻人火气大,血气方刚,做梦梦到喜欢的女孩也是正常的。你们跟着他,他,”太子妃顿了一下,哪怕是亲母子,有的时候说起某些事来也不好开口。 两个老嬷嬷顿时明白了,是要问太孙梦遗了没有,这种事儿确实不好启齿。 一个老嬷嬷说:“奴婢亲自检查了太孙换下来的衣裤,又检查了床铺,没有。” 太子妃略略失望,因为到现在位置朱雄英都没这方面的事情发生,作为一个太孙,生育能力有的时候比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更重要。 太子妃转身盯着镜子,发愁地说:“这孩子还没长大呢。” 可儿子都是少年了,大高个子不比她矮,她说这话都觉得有几分说不出口。太子妃觉得晚上有必要请朱标过来聊聊这方面的事情。 朱标没让她请,直接来了。今日大朝会,朱标的金冠在太子妃这里,也没让人来取,直接披着头发来这里戴。 看他衣服都换好了,就差束发戴冠,太子妃顾不得自己,立即围着朱标忙活了起来。 宫女给朱标梳头发,太子妃捧着金冠等着给他戴上去。 朱标问:“刚才那两个女儿是雄英跟前的吧?怎么大早上到你这里了?” 这里都是太子妃的心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太子妃就发愁:“他们说刚才雄英做梦,嘴里喊着妹妹,咱们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里的妹妹就是麟子,他亲妹妹称呼的时候要么加名字要么加排行,哪里这么亲热地喊妹妹。” 朱标笑了:“少年人啊!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他这是想媳妇了。” 宫女让开,太子妃上前把金冠给太子戴上,动手把他的发髻拢到金冠里面,然后给他把带子系好。 太子妃说:“我倒是盼着他满脑子想着娶媳妇的事儿,我刚才问下面的人,我说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该来的事儿也该来了。下面的人说他还没流过什么脏东西呢。” 朱标问:“真的?” “嗯。” 朱标的眉头蹙起来:“我先去上朝,这事儿回头说。” “嗯。” 太子妃送朱标出门,朱标对着太子妃摆摆手:“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你了。” 朱标脑子里想的都是朱雄英的事情,下了朝直奔武英殿。 朱雄英已经开始写策论了,他老师也是官员,刚才也在上朝,现在是他的自习时间。 朱标看着如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心里就怕这小子是个银样镴枪头,就说:“学着呢?” 朱雄英赶紧起来请朱标坐下,外面朱雄英的几个先生也一起伴着来了。彼此厮见完毕,朱标笑着说:“今日天冷,孤想带着孩子去晒太阳说说话,几位今儿休息,请回吧。” 几位先生对视了一眼,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孩子不是个熊孩子,家长以往也不是个熊家长,但是这次的理由真的太烂了。几位先生立即说:“殿下,晒太阳的时候臣等也能授课,咱们把桌子搬出去,从屋内换到屋外一样能读书,殿下您晒太阳顺便也听听臣等给太孙授课。” 先生是好先生,也能够尽心尽力,但是今天不行。 朱标很客气地拒绝了,给先生们放了一天的假,这些先生们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去。 朱标看人都走了,对朱雄英说:“走,爹带你见世面去。” “啊?”朱雄英心说还有他没见过的世面吗?不是他自夸,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大场合见得比比人多。 “对,见见世面。整日忙忙碌碌,也该出去转转了。” 听到这话,朱雄英以为是要出去了解民情,他的衣服不用换,倒是朱标要换衣服。 父子两个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等着的刘暻,还有朱棣和徐增寿。 几个人上了一辆马车,朱雄英想了想,也跟着上车了。 朱棣在车上看了看众人,就问:“带钱了吗?” 朱标说:“我出门还用带钱吗?” 刘暻一捂脸:“我穷啊,太子爷和阎王殿下不知道,我现在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了,现在全家靠侄儿接济,我的俸禄少啊!” 朱标和朱棣看向徐增寿。 徐增寿心里大骂,但还是说:“就咱们五个还是够的。” 这话刚说完,车轮子还没多转几圈,就听到外面说:“这车是刘暻的车吧,刘暻呢?” 车子停下,秦王和晋王一起上来,看到车里慢慢地都是人,秦王笑着说:“哎呀,今日没外人,挤一挤,一起挤一挤。” 这里又进来两个大男人,本来坐在门口的朱雄英被挤到了中间,车子动起来,他随着车子的前后摇摆,觉得自己的内脏要被挤出来了。 晋王问:“大哥怎么也在?今儿不忙?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朱标只能说:“今日去寻乐子,顺便给雄英开开眼界。” 秦王问:“去哪里寻乐子?” 朱棣大声说:“秦淮河!带着雄英去看看什么叫美色。” 朱雄英立即喊:“我要下车!” 秦王和晋王堵在门口大声叫好,这两个哥哥还想着小弟弟,立即说:“派人去叫五弟,跟他说被不来,今儿一切都是大哥付账。” 朱标说:“别胡说,我没钱,今儿是增寿掏钱。” 秦王在徐增寿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兄弟,让你破费了,等会多喝点。” 朱雄英还在喊:“我要下车!” 但是没人搭理他,车里燕王朱棣已经开始给小舅子徐增寿打抱不平了。 “怎么就让增寿一个人出钱,增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刘暻,你钱留着下崽子呢,今儿你出一半。” 刘暻不干,一路吵嚷着出了宫城,朱雄英的声音淹没在他四叔的大嗓门之下。 晋王就说:“那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怎么就不去啊!” “我答应过妹妹不去那地方找乐子,要去你们去。” 朱棣:“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秦王:“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这都是玩笑话!” “反正我不会和你们这群老不羞地去。你们要是不放我下来,我就去爷爷跟前告状!就说你们要带坏我,让爷爷追着你们打!四叔,我就说罪魁祸首是你!” “别,你别瞎说!”这明明是你爹的主意!是他说要带你看歌舞的!但是这话朱棣不敢说。 秦王说:“咱爹会真的追着咱们打的!” 晋王说:“雄英是掐着咱们的软肋了,谁不怕老爷子?反正我怕。” 朱标就问刘暻:“我怎么听说你有别院?在哪儿呢?” “在回龙街,那是我侄儿送给我小儿子的。” “就去那里,准备一下吧。” 徐增寿想两眼一翻晕过去!带歌舞乐姬出来玩比去楼里玩耍价格更高啊! 他立即看着燕王:姐夫,你要补贴我! 朱雄英发现没法和这群人交流,他说的是现在就下车,不是换个地方! 但是眼前这群是亲爹亲叔叔们,他就是翻脸也没人当回事,真的好气! ———————— 明日见!《 》 210-220 第211章 过年 “你这孩子,叔叔都给你敬酒了,你不喝是什么意思?” 朱雄英说:“喝酒会坏事。” “这又不是在军中,喝!” “我爷爷说了,日后不让我喝酒,要不然我回去问问爷爷,问他叔叔让我喝,我喝还是不喝?” “这小子,又把你爷爷搬出来了。” 朱雄英看着一群叔叔们挤在一起猜枚行令,忍不住心里叹气。 朱雄英自己从不喝酒,因为老朱跟他说喝酒不好受,伤身伤胃不说,脑子还有些不受控制。 朱雄英就问是怎么不受控制,有经验的老朱就说:“比如说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喝了酒之后,脑子是清楚的,但是那股子自我克制就比往常迟滞了一些,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然后老朱重点强调,不是控制不了自己,是对自己的要求下降了,没喝之前对自己的要求是个正人君子,喝了之后对自己的要求就变成了偶尔做个鸟兽也行。并且再三强调,做行为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 也就是说,喝醉会影响选择。 马皇后还说老朱年轻那会大胜之后喝庆功酒,把自己喝的两三天都缓不过来,旁人都能看到他很难受,所以告诫朱雄英不要喝酒。 在祖父母的影响下,朱雄英滴酒不沾,这回别说是亲叔叔们,就是亲爹要求他也不会喝。 于是其他人都去行酒令,留下朱雄英这个“毛孩子”看歌舞。 对着一本正经的少年这些舞姬和乐姬也正经了起来,表演的都是中规中矩的歌舞。 如果真的仔细看的话,这些歌舞在编排上还是值得看的,毕竟作为全国最顶尖的销金窟,秦淮河十六楼也是有看家本领的,不单单是靠着酒水美色揽客。于是朱雄英正襟危坐地看了一上午的歌舞,还让车大蓬回去拿自己的私房钱来打赏这些人。 看到客人这么大方,而且今天这堂会如此清水,连这些歌女舞女都觉得今日出楼唱跳非常舒心,于是下午吃了饭就给朱雄英表现一些绝活,就是模仿周围小国的一个舞乐。 于是下午他们给朱雄英表演了高棉传统舞蹈,至于这舞蹈正不正宗朱雄英也不知道,反正他觉得看了人家的歌舞才算是开眼界了。 在一片异国语调的音乐中,朱标挣脱了几个弟弟的敬酒往朱雄英那边看过去,看到这傻小子非常享受地闭着眼睛听音乐,还摇头晃脑似乎很享受,就忍不住在心头叹气。 这是没开窍还是怎么了? 晚上回到宫里,老朱先打发了朱雄英回去休息,朱标这五兄弟被父母抓着一顿骂。 朱雄英没管叔叔和爹现在是什么境遇,回去后就摊开纸笔,把今日观看歌舞的感受记录下来,同时也给麟子写了封信,他相信麟子肯定也会喜欢上高棉舞这种缓慢庄重的舞蹈。 麟子收到信后就给朱雄英写了回信,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处地方,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很快应天府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麟子还能出门看看雪,但是郑道长怕冷,一直窝在炕上。 麟子说要请宋大夫来给郑道长诊脉被拒绝了,郑道长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她不想再看大夫了。 “早晚有这一天,我身子骨坏了,就是你费尽心机也不过是留我三五个月,这又是何必呢?一直躺着对于我而言不是福气。道家讲道法自然,该发芽的时候随着节气发芽,该凋零的时候随着气候凋零,这才是道法自然。” 麟子面上一副受教的样子,背后还是做了不少努力的。 时光匆匆到了腊月,除夕夜是麟子的生日,但是除夕这一日是个大日子,很多人家要祭祖,要守岁。朱雄英为了不影响其他安排,一早骑马来找麟子,就为了送她一份寿礼顺便给麟子贺一句寿。 麟子看他哆嗦着从马背上下来,忍不住心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坐车?骑马多冷啊!” 朱雄英冻得牙齿打颤,嘴里却说:“没事儿,我大小伙子火气旺,而且今日事多,骑马太慢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麟子:“给你的寿礼,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这是今年川西进贡来的赤玉,我捡着最好的给你留下。” 麟子打开盒子看了,是一串满色满肉的牛血色南红,珠子圆润饱满,简直是极品,吊坠是一把纯金的金锁,财迷麟子看得心花怒放,这礼物简直是送到她的心坎上。 “我非常喜欢,说起来我也没几件珠宝,仔细看看都是雄英哥哥你给我的。” “女孩子总要装饰一下的,回头我再遇到好东西给你留着。太姨婆最近如何了?我给她老人家请了安就走,今日事多,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办。” 麟子抱着盒子和他急匆匆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睡得迷迷糊糊,屋子里因为有炕比较温暖,朱雄英进门后就连着打喷嚏,郑道长睁开眼问道:“谁在门口啊?” 朱雄英大声说:“太姨婆,是我,雄英。” “哦,雄英啊。” 朱雄英走到炕边坐下,问道:“太姨婆,您最近还好吗?” “好,好着呢,就是好多东西不能吃了,老了,不行了。” 麟子给朱雄英解释:“小年的时候吃了几个汤圆,是糯米皮黑芝麻馅,结果糯米不好消化,她可难受了,折腾了两三天才好,太医说不能再给她吃不好消化的东西了。现在祖祖好多东西不能吃。” 面对这事儿朱雄英还真的没办法。 郑道长昏昏欲睡,嘴里说着:“你们说话,我睡会儿。”嘴里说着却已经睡着了。 麟子小声说:“雄英哥哥,我送你出去吧。” 朱雄英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郑道长真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是除夕,说这个不合适。两人沉默地走到了门口,麟子说:“坐我的小车回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 朱雄英想了想,觉得下次来的理由有了,来还车不就是个很好的理由吗? 他笑着说:“行啊,你的小车很结实,跑得快了也不会颤动,我先用一次,过几天给你送来。” 套车的速度很快,麟子送朱雄英上了车,看着马车离开才回到院子里。 到了上午,外面陆陆续续响起了爆竹声,各处开始贴春联,这里的仆人们也拿着红纸春联端着浆糊在各处贴着。 麟子让人去大门口放鞭炮,免得把睡着的郑道长吵醒,可是隐隐约约的鞭炮动静还是吵醒了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鞭炮声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坐在炕边正看书呢。 郑道长说:“听见鞭炮声才觉得是在过年,咱们家人少,不够热闹,要是人多的人家,这会都已经开始围着要压岁钱了。” 麟子笑着说:“那您给我压岁钱吗?” “给,”郑道长从袖子里抽出一串钱递给了麟子,麟子赶紧在炕上给她磕头:“谢谢祖祖。” “我刚才像是听到雄英说话,他来了?” “不是听到,是他真的来了,还跟您说了几句话呢。” “我这真是老糊涂了,刚才的事儿都忘了。”郑道长说完也不纠结,就说:“眼看着又是一年除夕,你又大了一岁,都是大姑娘了。” 麟子笑起来:“祖祖,大过年的,只要欢欢喜喜就好,别说那伤感动的话。” 郑道长点头,麟子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这是长大了。既然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也该放手不管,人老了就少说话,要不然就是倚老卖老。所谓的不放心都是因为想控制小孩子,只要这孩子下雨知道躲雨,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回家睡觉,这些生活常识都知道,肯定会活得好好的。天下没多少人大富大贵,只要好好地活着就行。 “我再睡会,等会喊我起来吃饭。” “嗯,您睡吧,别歪着,躺好了再睡,躺着舒服一些。” 等郑道长睡下后,麟子出门在园子里逛逛。走到了假山的阁楼下,她踩着阶梯来到了阁楼里,向东看能看到秦淮河,向西看,能看到远处的城墙和近处密密麻麻的民居。 这就是家乡啊! 金陵的过往,自己的经历,一时间让麟子觉得文思如泉涌,但是就是写不出一个字。 麟子就把这感受和自己写不出的憋闷记下来寄给了朱雄英。 这信在晚上守岁的时候到了朱雄英手里,这会老朱兴致正高正在给儿孙们感慨这一年的总结,虽然中间偶有波澜,差点失去马皇后,但是最终结果是好的,到了年底,一家子骨肉团聚在一起让他心情激动。 老朱这一辈子都在渴望天伦之乐,少年时候爹娘饿死给他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心理伤痕,所以对天伦之乐骨肉团圆非常在乎。 儿子孙子都在,老朱喝了些酒,兴致颇高,就跟孩子们说:“今日团聚,当以诗词记下来,编纂成册留给后人。你们每个人都要写,写得好了咱奖给头名好东西。” 年纪小的朱允熥就问:“爷爷你要奖励什么?” 老朱说:“你先写,你得了头名再问。” 几个世子笑起来,朱允熥也笑了,原因无他,老爷子就是喝得半醉还是老爷子,这抠门的本性是一点没变,不会因为醉酒就大方起来。 宫女们端着笔墨进来,朱雄英提笔蘸墨,想到的却是麟子信中所言,忍不住提笔替麟子写了一首诗表达她白日的心情。 朱雀桥边柳半斜,乌衣巷口燕飞花。 六朝烟水收残照,十里秦淮笼碧纱。 王谢风流归砚底,江山兴废入琵琶。 莫言金粉随波逝,一片春云是我家。 ———————— 晚上见! 第212章 朝贺 除夕夜万家灯火,刚过凌晨,内城的贵人们就开始换衣服,外命妇们更是按品大妆进宫朝贺。这是“元日朝贺”,进宫的时候摆全副执事,这是向世人宣扬社会地位和荣华富贵的时候,所以荣国府上下都未曾休息好。 外面街上敲响五更鼓,正是寅时,凌晨三点。荣国府门内的门子们听到动静立即打开大门,催着大门打开,奴仆们迅速动了起来,摆执事的人赶紧把东西拿上,负责车马轿子的人把收拾好的车马轿子送到能进宫的主人院子前,各处房屋里面丫鬟们行色匆匆在最后检查主人们出行需要携带的东西,贴身的丫鬟们在最后一边看主人的仪容仪表。 元日朝贺是一件大事,虽然周礼已经崩溃几千年,但是“礼”还残留在国人的骨髓血脉中。 荣国府这样的家庭更看重礼,不单单还他家,整个权贵圈子也看重礼。 贾代善身体不好,但是这样的日子不得不出门,他没有任何抱怨,如果真的有一日家里人没机会参与元日朝贺他比谁都着急。 贾代善说:“走吧。” 史夫人陪着他出门,夫妻两个一个坐车一个乘轿,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出去了。 天还未亮,街上行人匆匆,全是去朝贺的队伍,男人在御街上聚集,外命妇的轿子则是抬到了午门前面。 因为是过年,大家见面都很和气,个个嘴里都是吉祥话,往日的牙尖嘴利和针锋相对都收了起来,就是看人家再不顺眼也不能今日开喷,毕竟是过年呢,大过年的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何况这么多外番使者都在,闹起来真的是丢人丢到国外了。 东宫里面,朱标也穿好了礼服,太子妃顶着满头的金饰就像个移动的珠宝架。 朱标在她身边坐下,对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说:“去催一催雄英。” 太子妃就说:“一想到这是雄英第一次跟着您和爹去太和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不用担心。” “也不只是担心,还有点激动。” 朱标也是满肚子感慨:“说真的,把一个小奶娃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是啊!”太子妃跟着感慨:“感觉昨天还不会走路呢,今儿就变成大孩子了,这几十年仿佛是不存在,就一下子长大了。” 夫妻两个人一起感慨,外面朱雄英穿着蟒袍戴着金冠束着玉带来了,他进门后先跪下大礼叩拜父母,这是给父母拜年。 太子妃一迭声让他赶紧起来,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扶起朱雄英。 等朱雄英站好,朱标夫妻两个对着儿子细细地看了起来,毕竟今天带他出去接受大臣和各国使节的朝拜就表明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能参与朝廷的事情了。 朱标对朱雄英嘱咐:“你今儿出去安静一些。” 朱标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作为第三顺位继承人,朱雄英这时候做个哑巴和聋子比什么都强。这也是老朱更看重亲情,要是遇上一些疯癫的皇帝,比如说一日杀三子的李隆基,做皇子做得提心吊胆,更别说那些皇孙了。 朱雄英懂得父亲的意思,表示自己就是去看去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这种要紧的嘱咐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完了,朱标站起来跟太子妃说:“走吧,给爹娘磕头,等会儿宫门就要开了,今儿一天没一会儿得闲。” 太子妃上前搀着朱标一起出门,朱雄英跟着出去。 太子妃夫妻两个都是在外面穿着一件大毛披风,朱标上车的时候还算利索,太子妃顾的了头上的发饰顾不上身后拖着的披风,朱雄英在她身后,赶紧提着披风的下摆扶着人进了马车。 太子妃说:“这过年的大礼服甚是沉重,这次幸好有我儿子,要不然我上车要出丑了。” 朱雄英说:“哪里会出丑,您就是多想。” 一家三口挤在车里,车子是朱标的车驾,本就宽敞,路程也短,没一会儿就到了坤宁宫。 老朱夫妻两个已经起床,朱标带着妻儿大礼拜年,朱雄英得到了爷爷奶奶的压岁钱,又一起吃了点东西,老朱带着儿孙去了乾清宫,预备着等会开宫门了去太和殿接受朝拜。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坤宁宫接受外命妇的朝拜。 马皇后跟太子妃说:“让女眷进来吧,这种天气冷,让她们早点拜完回去。” 太子妃立即安排。 老朱没有马皇后这么细腻的心思,也不会体贴外面的老伙计,而是带着儿孙说了一会儿话,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喝了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让人打开宫门,让百官和使节进宫。 隆冬天气,外面的大臣个个差点冻成雕像,站在街上等,哪怕穿着厚实保暖的靴子,还是能感受到寒气从脚底板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蹿,不到一时半刻,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热乎气。 贾代善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寒风中冻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真的是靠咬牙硬撑着的。 好在今日官员汇聚,街上有时香,看着香要燃完,宫门终于开了。官员们纷纷开始站位,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礼节,又花去不少时间,这群人才一起排队进入皇宫。 在叩拜过程中,在前面几排的贾代善看着上面的三个人,眼神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雄英身上。 贾代善已经快不行了,他不得不考虑家族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靠姻亲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荣国府想要屹立不倒必然要自己有本事。可是靠亲戚终究不能让人放心,还是要自己家的人出头挣来的前程才可靠。 如今家里就有个合适的人,贾元春养在闺中,超过九成的应天府闺秀,如果真的能进宫,对于荣国府来说,最少还有五十年的富贵。 贾代善心里盘算着,随着众人起来后恭敬地等着吩咐,直到上午快结束了,这场元日朝拜才结束。一群人从太和殿出来,路上聊几句,和相熟的官员拜年说几句吉祥话,边说边往停车停轿的地方去。 贾代善身体不好,被贾敬搀扶着,路上偶尔和人打招呼,叔侄两个慢慢地走回去。贾代善的耳朵没闲着,他听到很多人在议论太孙。 大家都知道有太孙,然而太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叫法,朱雄英这个太孙还没持证上岗。比如说册封皇后,不是这个女人住进皇后的寝宫、使用皇后的用品、被群臣叩拜就是皇后,必要有册封,有皇后印宝,能行使皇后的权利,这才是被官方承认的皇后。太子如此,到了太孙这里也该如此。 甚至是皇帝也要程序合法才能做皇帝,比如说汉武帝的孙子刘贺,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后被废除了,权臣霍光废除刘贺的理由之一就是“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 程序不合法,这个皇帝就不合法。 刘贺之后,霍光推汉武帝的重孙、刘据的长孙刘病已为帝,刘病已刚上位就火速去祭祀刘邦,去祭祀的时候霍光和刘病已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刘病已十分畏惧霍光,还产生了一个“锋芒在背”的成语典故。 程序符合礼仪且合法很重要,而且古往今来只听说过太子,没听说过太孙。今日朱雄英出现在太和殿,无疑是昭示着太孙马上要合法了。 大家心里有数,未来的一两年内册立太孙的诏书就会出现。 到时候大明朝的国本就多了一位、 官员们议论纷纷,贾代善听着心里火热。 贾元春真的有资格进去搏一搏。 就在贾代善心里反复斟酌的时候,他家的老亲甄家的家主甄讳明走来,对着贾代善拱手:“新年好啊,最近身体如何?” 贾代善抱了抱拳:“新年好,和以往没什么区别,还是这样子。对了,你家送来的茶叶我收到了,尝了尝,味道很好,正合我脾胃,多谢操心了。” “这也是遇到了,想着你这段日子喜欢清淡的,才买了这些冬茶送你。今日家里备下了宴席,你们叔侄两个可要赏光啊。” 都是老亲戚了,这酒要喝,这面子要给。 贾代善和贾敬随后交代家里的下人回去说一声,跟着甄讳明一起去了甄家。 甄家今日很热闹,来这里参加宴会的除了荣国府宁国府这种武勋外,还有很多文臣。今天是大年初一,就是政见不合的人今日见面都非常和气,所以文武大臣相处得很愉快。 作为一个官场不倒翁和老油条,贾代善认识的人很多,发现朱允炆的几位先生都在,都是上座。贾代善瞬间明白,今日太孙跟着出来接受百官朝拜。白日里东宫的二爷就让宫外的人帮着打擂台,让远亲甄家宴请了大半个朝廷的大臣。 贾代善顿时觉得今日来错了,他悄悄地跟贾敬说:“待会略坐一坐就走,就说我身体不好,撑不住了。” 贾敬点头,他又不傻,这是甄家为朱允炆摇旗呐喊,在宫里太孙地位稳固的时候去捧朱允炆的臭脚不是个好选择。 喝了几杯酒,贾敬打发人跟甄讳明说一声就要带着贾代善离开。甄讳明亲自来了,看贾代善这时候提不起精神,就决定派人送他走,至于贾敬,今日不能走。 甄讳明低声跟贾敬说:“今日有大事商量,现在我家坐一会吧。” 贾敬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要出大事了。 ———————— 明日见! 第213章 夜袭 贾敬不想留着,说道:“甄叔叔好意相留,不该推辞,可是我叔叔这样子我心里不放心,我送他回去再来。” 这一送就不会回来了,甄讳明岂能放贾家的族长回去,拉着贾敬的手说:“好侄儿,我知道你孝敬你叔叔的心思。你只管留着喝酒,我让你兄弟送去,你还信不过你兄弟吗?” 甄讳明嘴里的“你兄弟”是甄家的长子甄应嘉。 贾敬只能笑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三分侥幸地想着:总归是老亲,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甄应嘉亲自护送贾代善回荣国府,而贾敬被留下来吃席。贾敬是真靠自己本事考上进士的人,今日无论还和文官还是武勋都有话说,席面上觥筹交错,大家互相吹捧,朝廷上的事情一句都没多说,到了下午大部分醉醺醺的,陆陆续续告辞离开。 贾敬的心并没有随着宴席散了而放下,他知道要紧的话是私下里在密室说的,谁不知道现在锦衣卫无孔不入,宴席上说了什么极有可能带来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只说风花雪月,对国事闭口不谈。 果然在甄家送走了大部分宾客之后,甄讳明带着这些老关系们去逛花园。寒冬腊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只要穿得足够多足够厚就不会太冷,但是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这种冷不管是穿多少都冻得打颤。 这时候逛园子不是个好选择,但是主人家盛情相邀,一群人还是离开暖烘烘的卧室跟着去了花园里。 花园里有假山,甄讳明带头钻进了一座假山里,留下宾客们面面相觑。 都钻密室了,这要说的事儿十有八九是要杀头的大事啊! 这些宾客们脚步不动,但是耐不住甄应嘉催促,于是心一横排队进去了。 假山腹部是一处空腔,这里面已经点灯,地上全是枰,这种坐枰是一种比脚踏还矮的小家具,汉代之前是坐具,大家都跪坐在上面。自从隋唐前后流传起胡床来,这玩意几乎已经绝迹了。然而坐枰上有三个人,看气质面容不像是江南人,其中一个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刀,左腰悬挂着两把刀,无论是从刀鞘还是刀柄,这都不是大明的兵器模样。看到这些刀的样式,大家已经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了。 甄讳明招呼大家跪坐,一群人纷纷找到靠近自己的坐枰跪坐下来。 甄讳明说:“今日请大家来也是没办法,如今锦衣卫步步相逼,对着大家穷追猛打,如今该怎么办请大家来商量个办法。” 贾敬心里松口气,为了些钱财凑在一起总比凑一起党附皇子强! 甄讳明说完,整个山洞里吵闹了起来,有人咒骂锦衣卫管得宽,有的骂临阳侯不干人事,他自己吃干吃净不给大家留口汤,太没人性。总之错是人家的,自己就想赚点钱而已,简直是白璧无瑕。 在一片吵嚷声中,甄讳明就说:“诸位请静一静,前几个月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下手的是那群水匪,锦衣卫就是闻到了味儿的狗,这两家都不惹。但是咱们也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惨死的几位先生一个交代。”说完看了看背着刀的人,背刀的人倨傲地点了点头。 甄讳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茜香国来的朱先生,要为去世的几位先生讨个公道。” 这位朱先生站起来,对着坐着的人微微颔首后又坐了回去。 山洞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怎么动手。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这次有两个对手,其一是锦衣卫,其二是水匪。锦衣卫那边交给咱们,过年之后各位一起上书,请皇上撤销锦衣卫的缉拿抓捕之权,或者要杀了毛骧等人给几位先生偿命,只要大家一心一意,在咱们的努力下,皇上会答应的。至于水匪那里,就由这几位先生去办。” 背着刀的朱先生说:“必然要他们血债血偿!”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一旦把路踩平了,往后大把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到咱们手里,就跟几十年前那样。” 几十年前蒙古允许出海,江南有了很多富可敌国的富商,当年在座的这些人祖上都吃过红利,至今念念不忘,甚至有些人把一些子嗣安排到了海外去。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和海盗勾结,和海商结盟,至于人命,在他们眼里如草芥,更别说沿海百姓的死活。 接下来就是各方商量,结束后天都黑了,贾敬坐着车先去了荣国府。 在梨香院里,把人赶出去后,贾代善和贾敬一起说起来在甄家商谈的事情。 贾代善思考一会儿才说:“我心里有种预感,这事儿不好办,甚至要出事。” 贾敬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就如这次的郭桓案,罪魁祸首难道就是户部官员吗?大头是被这些大户人家和当地的豪绅给贪了,小头才给了这些官员,到时候出事儿了把这些官儿推出去当个替死鬼,当地的豪绅都说是被官员恐吓了。那些当官的为了子女后人,也是会把这些罪过背下来的,咱们不过是损失了些钱财,买这些官儿们的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贾代善说:“甄家是京口的大户人家啊!” 贾敬点头:“京口的土地几乎都是甄家的。” 贾代善又说:“他家还有吕家这门亲戚。” 贾敬点头:“吕家的外孙是东宫的二爷,尽管吕娘娘这几年在寺里,但是二爷长大了啊!” 贾代善听出来了,侄儿贾敬是想和甄家联手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同出一源,在外人眼里是一家,自然是同进退共甘苦。 贾代善就说:“赚钱没什么,咱们这些人家,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压根没法顾着家里的开销。可是千万不能牵扯到皇孙内斗中去。” 贾敬说:“今日说的就是赚钱的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咱们在一起赚钱,赚的钱违反了朝廷的律令,纠缠得太深了想脱身很难。到时候他家带着咱们往火坑里跳怎么办?” 贾敬说:“可是二叔,咱们已经和他们绑在一起了,现在已经是同声共气俱为一体了!” 贾代善说:“趁着如今没有纠缠得太深,及时抽身吧。”贾代善意味深长地说:“和咱们俱为一体的是四王八公。” 就是地主豪强也是分圈子的,同样早早投奔朱元璋的四王八公手中有兵权,看不上后来攀附上的纯文官们。 贾敬说:“想抽身也行,只是日后家里?” “穷就穷点,穷了总比没命强。” 贾敬点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夜色覆盖在大地上,三匹马缓缓地走在太平河的小桥上。过了小桥,他们向南走了一段,拐到了一条乡间小路上,沿着小路他们走到了一处建筑前面,大红色的对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非常喜庆。左边的大门牌匾上是“郑宅”两个字,西边的牌匾上是“青莲观”三个字。 两个人下马,其中一个背着两把刀,腰中悬挂着两把刀。这两个人绕到青莲观旁边的田地里,一人蹲下,背着刀的男人踩着他爬上墙头,回身拉了一把同伙,两人翻墙进入到青莲观。 留外面的人牵着三匹马换地方接应。 青莲观里面前院里没人,夜里只有一些仆人住在后院,中间因为住过麟子和郑道长,翻修过这里住着几个年纪大的仆妇。两个贼人从前院准备翻墙进去郑宅。这时候养在郑宅里的四眼铁包金狗狗钱多突然大声狂吠,狗狗的叫声传过几重院子被所有人听到了。 狗子叫得又急又快,张剃头听见了。他刚从城里团聚回来,回到郑宅没一会儿呢,之所以这时候赶回来是因为明天要初二了,过了初一各处已经开始走亲戚串门,大概是初三初四这两日几位公主会上门去看望郑道长,张剃头要趁着初二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早早地送去寻常园,免得到时候安排不周到。 听到外面钱多的叫声又快又急,张剃头打开门问:“外面怎么了?” 这时候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说:“管家,有贼人翻墙被咱家的狗发现了。” 张剃头气笑了:“好贼子,居然敢闯我家!”说完急匆匆出去。 各处开了门,女仆们躲了起来,护院和男家丁们拿着棍棒出去,看到前院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地站着,不躲不避。 张剃头问:“请问是哪一处道上的兄弟,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我们愿送一桌饭菜,咱们交个朋友,今日的事儿就过去了,兄弟以为呢?”他以为是有小偷饿极了来吃大户。嘴里这么说,还是发现一个人身上背着的像是兵器,大年初一的夜里太黑,张剃头有些看不清他背着的到底是兵器还是棍子。 一句略带生硬的话传过来:“今日是来取你狗命的!” 说完一个人冲到了眼前,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预先判断到对方会如此快速的动手。张剃头就不是那能拼命的人,他不是水寨的双花红棍,张剃头靠的是头脑不是身手,只觉得一阵风扑过来,被人一刀捅进了身体内,发出一声闷哼,甚至感觉不到疼,但是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这变故惊呆了两边的家丁,这些人都是锦衣卫的眼线,反应迅速立即动手。 张剃头被人抱着脱离战圈,听到有人喊:“快去请宋大夫”。听到这里张剃头眼前一黑整个人昏过去了。 ———————— 晚上见! 第214章 各方 “天子脚下,居然有人闯到你们屯田之地,是贼人胆大包天还是你们太脓包没用!” 朱标气地拍了桌子,他面前的毛骧、蒋瓛、秦老实三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朱标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看样子非常生气。 朱雄英看了朱标一眼,语气淡淡地跟毛骧他们说:“别磕头了,起来吧,这件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毛骧带着两个属下谢恩后起来,蒋瓛出面解释:“大年初一晚上,有三个贼人骑着三匹马来到苇塘村,有两个贼人从青莲观的东墙翻墙进入前院,从前院翻墙进入郑宅。被发现后,郑家的仆从们以为是江洋大盗,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天黑,也没看清贼人,贼人就是奔着杀人来的,直接捅了管家老张一刀。随后仆从们一拥而上,打死了一个贼人,杀人的贼人却逃了。当时郑家的仆从们带着狗子追出去,其中在外面接应的贼人为了掩护杀人的贼人和仆从们纠缠在一起,杀人的贼人再次逃了。” 朱标问:“锦衣卫呢?人家都摸进你们的老窝了,闹这么大,他们有什么反应?” “因为是过年,很多人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故,故没有追上。” 朱标的评价是:“酒囊饭袋!” 毛骧和蒋瓛的脸都是红的,这比打他们两个一巴掌还让人下不来台。 朱雄英问:“张剃头死了?” 秦老实立即回答:“没死,重伤未醒,如今在宋家。” 毛骧抬头看了朱标父子一眼,小声说:“殿下,这贼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水匪来的。” 秦老实立即说:“疑似茜香国人报复。” 朱标冷哼一声。 朱雄英说:“刑部办案常说孤证不立,你们好歹也是负责侦缉的人,要讲证据,不能张嘴就胡说!” 秦老实立即辩解:“没有胡说,三个贼人跑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被当时就被打死了,另外一个本来要抓活的,没想到他自己抹了脖子。正好村里有仵作,死掉的两具贼人尸体被拉去解剖验尸。”说完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太监看到他的眼神,把他们提前检查过的纸张用托盘端着进来,双手递给了勾来,勾来端着呈送到朱标跟前。 毛骧说:“听郑家的仆从说,那杀人的贼人在杀人前说了一句话,听着不是南方口音,也不是北方口音,反而像蛮夷。就是那种刚学汉话语调语速很奇怪的蛮夷口音。” 朱标看着呈送来的尸格,这是验尸报告。 上面写了胃部残留物有白米饭和鱼脍。 朱标的眼神看向站着的三位官员,他嘴里缓缓地说:“鱼脍?” 毛骧立即说:“就是穷苦人家从江里捞条鱼出来也要煮熟了吃,自从宋朝开始,吃熟食已经是咱们的习惯,就连草原上的鞑子和云贵川康的苗人都知道吃熟食,如此茹毛饮血的必然是蛮夷。” 蒋瓛立即说:“孤证不立,您请看下面的记录。” 朱标看下去,上面详细地写了尸体手脚的特点,再看膝盖处的磨损和下半身骨骼变形情况确实证明了和明朝百姓不一样,因为明朝百姓是坐凳子的,而长期跪坐的人会导致下半身骨骼变形。 朱标把尸格递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匆匆看了,问道:“游船案的尸格还在吗?比较过吗?” 毛骧躬身回答:“回小爷的话,比过了,这次的两个贼人身上的特点和汉人对照不上,不是汉人,是茜香国人。” 朱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对毛骧说:“人家对着你的脸打了一巴掌,你下一步怎么办?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人家再打一巴掌?” 毛骧立即带着两个属下发誓把人带回来。 朱标挥手让毛骧他们出去。 朱雄英问:“爹,这事儿到这里难道就此打住了?” “你想怎么样?”朱标问:“为了几个毛贼要开拔大军?别说张剃头没死,就是死了,为了他一个,要让咱们大明的儿郎战死沙场吗?他死不得,难道别人就能轻易死掉?不要轻言动武,那是下下策,没有办法了才会出动大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不是一句玩笑话。 朱标再三嘱咐说:“不可怒而兴兵,切记切记!” 朱雄英应下。 朱标接着说:“咱们这里能衡量得失,但是有人坐不住,不给点反应是说不过去的。” “您说临阳侯那里?” “对啊!给临阳侯送信,我亲自写信拿去给你爷爷过目,合适就送出去。让临阳在外洋上兴兵去吧。” 朱雄英点点头。 麟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夜里,各处关了城门,消息也传不到城里来,所以次日城门打开,郑家的仆人才急匆匆进了园子里报信。 郑道长和麟子顿时惊呆了,麟子要出去看看。 左右劝麟子别出去,麟子坚持要出去。“我家的管家都被人捅了,我这做主人的为什么不能去?” 在麟子据理力争的时候,秦老实骑马带来了毛骧的令牌,他亲自带麟子回一趟青莲观。 路上秦老实说:“贼人一共有三个,逃走的那个是头目,身上受伤了,另外两个已经是死人,初步断定是茜香国人。” 麟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断然没有只能打人不被人报复的道理,挨打就要立正,挨打就要认!挨打后再打回去,要比以前更用力更残酷。 麟子心思百转,跟秦老实说:“想抓着贼人简单,这贼人藏身的地方只有两处,要么是城外大户人家的别院,要么是内城大户人家的宅邸。”她看着秦老实:“锦衣卫不是牛气哄哄吗?怎么不去抓?” “没线索,抓不到!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搜查吧?”秦老实叹口气,说道:“大姑娘,我说句实话,实话不好听,您听了别生气。张兄弟在世人眼里是个奴仆,在那些贵人眼里就是蝼蚁,贱命一条罢了!别说她,就是现在的您,又比张兄弟贵重到哪儿去?又比我贵重到哪儿去?贵人看咱们永远是命比草贱!”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啊!”这是事实,不是麟子不爱听就不存在的。 麟子说:“这么说,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道上的规矩办道上的事?” “对!” 麟子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出了麒麟门,没一会儿到了青莲观。 张剃头的家人来了,如今都围在张剃头的床边。麟子下车后先去看了看张剃头,又陪着他的父母妻儿说了几句话,随后去找宋大夫。 “宋师父。” “坐吧。” 麟子说:“您先坐,容我去给师爷师奶奶和师娘拜年。” 麟子转了一圈后回来,过年病人不多,宋大夫给麟子倒了杯茶说:“张兄弟你刚才看到了吧?伤得严重,对方是奔着一刀弄死他来的,好在他下意识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但是他自己伤得不轻。送来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身上差点找不到出血点,因为整个肚子里到处都在出血,好在昨日忙了半宿把人留住了,肠子和肚皮都缝合过了,就看他什么时候醒来吧。” 麟子叹口气,说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边来人了吗?” “哪边?” “和张剃头对接的人啊!” “来过了,早上来看过张兄弟了。” “我想见见他们,给张剃头报仇的事儿我也要出一份力。” 宋大夫不太愿意牵线搭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在读书人眼里,水匪就是匪,不仅是匪还是贼更是寇。宋大夫也是个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他这辈子没机会做个良相了,但是做个良医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不想麟子掺和进江湖打打杀杀里面。 宋大夫说:“有句话说‘女怕选错郎,男怕入错行’,一旦进错行业跟女孩子嫁错人一样,想抽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死了。我不希望你掺和进去。” 麟子问:“宋师父,您忘了吗?我现在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反贼的帽子呢,多一个水匪的名头对我而言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宋大夫这才想起来麟子出去做了几年的反贼,他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等人来了我让他来见你。” 宋大夫出去了,麟子来到窗边向外看,大年初二,天气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有风雪。在阴天的环境里,一切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麟子深呼吸一口气,造反是不可能了,天下初定,被蒙元搜刮了近百年的锦绣江山至今没缓过气来,百姓们耳边还萦绕着二十年前的金戈铁马声,而太平年间,自己这种叛逆的人该如何存活呢? 又该如何快意恩仇! 内城甄府,昨日晚上醉酒的甄讳明刚醒,就看到儿子甄应嘉坐在窗边出神。甄讳明不高兴地问:“孽畜,你怎么在我房里?” 甄讳明生气的原因是儿子跑到了自己的卧室,贵族人家男女主人不在一起住着,男主人有单独的起居院落,这里的丫鬟都是通房丫头,换句话说都是男主人的禁脔,是不容别的男人染指的存在,也包括亲儿子。如今甄应家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气度好的时候,又是少家主,难免有家中的丫鬟看他生出爱慕,甄讳明就担心父子两个和同一个人纠缠,传出去不好听。 甄应嘉立即解释:“爹,出事儿了,朱先生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还能出什么事?” “他的两个随从死了,他自己一身外伤回来了。” “什么?” 甄讳明意识到这是出大事了,赶紧起床穿衣服。 甄应嘉这才把最大的雷给抖搂出来:“他跑到锦衣卫的老巢里去刺杀水匪头目绰号张剃头!差点被锦衣卫捉住,如今街上已经开始找他了,理由是昨日有人入室抢劫杀人劫财。” 甄讳明也没说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有衙门上差,一想到把锦衣卫给惹出来了,甄讳明的手都是抖的! 他跟儿子说:“快把他送走,此人断不能留在咱们家。”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甄讳明急匆匆地出去,也不知道这句评价说的是那不识好歹的朱先生还是甄应嘉。 甄讳明急匆匆去见朱先生,进门就说:“朱先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 这位朱先生浑身缠着纱布,目光凶恶地看着甄讳明。他语调生硬地说:“甄大人,说好的,你们对付锦衣卫,我们对付水匪,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 这屋子里没有凳子,甄讳明急匆匆掀开下摆跪坐在木枰上,说道:“你也该去之前打听一下那地方啊!那是锦衣卫的屯兵之所,你就不怕出事儿!” “瞻前顾后乃是鼠辈!” 甄讳明差点气炸!看到对方这态度也不假模假样地客气了,直接说:“朱先生,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我们家在城外有处院子,你去躲一躲,先躲个清静。” 朱先生瞪着他没说话,最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不可信!” 说完站起来背上剑要走。 甄讳明不可能让人就这么走出去,连忙起来说:“朱先生不要生气,我这是为咱们考虑,你出了事儿必要连累我,连累我咱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这样吧,我派人送你,这半个月您先避避风头,您放心,我必然会保证您的安全。您就是不信我,也该信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了吧?” 朱先生在这里是外乡人,还受了伤,必然要仰仗甄讳明这个本地人,于是态度稍微软化,就说:“就辛苦您了,这次给您带来的麻烦我很抱歉,我初来贵宝地,对这里的规矩不知道,如今闯了这样的大祸,死了最忠心的两个下属,我悲痛万分,故而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甄讳明真怕这是个愣头青,如今能说人话办人事就行,他立即说:“您客气了,咱们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甄讳明送走了朱先生,心里想着要派人去问问对方,怎么就送来这么个蠢货办事,害得自己还要给他擦屁股! 车里的朱先生板着脸,他信不过甄讳明,信不过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在来之前,他还有随从藏在应天府,如今也该把他们召唤过来了。 他的目的就是报仇,先杀了这帮水匪,如果这些应天府的官员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这杀人的罪过撇到他们头上就是他们的!到时候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和自己大声说话! 控制了这些官员,就是控制了财富的源头。 压根没什么合作,大一开始,茜香国人就打的是独吞生意带来的利润,甚至是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建立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车子离开甄家没多久,就有人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自从临阳侯来到应天府,太湖水匪的心脏就从太湖转移到了应天府,作为国都,当时的应天府人口也不多,为了补充人口,大量江南水匪以流民的身份来到应天府买房置业操持各种职业,所以水匪的眼线布满京师。如今盘踞在这里的水匪早就是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各种职业都有,一旦动员起来力量不可小觑。 张剃头挨捅了一刀,张剃头的副手迅速下令按照当初游船案上的死亡名单盯梢各处府邸,凡是进出这些府邸的人都要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张剃头的仇家要么是官府要么是水匪的敌人,毕竟张剃头此人平时好说话,和人相处也没把事儿做绝,他自己不会有什么仇敌。而且官府想逮他也不用直接捅一刀,办法多的是,绝不是现在这种把人捅死的下下策。 捅他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名单上的人一小半是各处府邸的管家和管事,剩下的都是茜香国人。考虑到下手的人说出生硬,张剃头的副手觉得这两拨人又不要脸的勾搭在一起了。 虽然如今是过年,各处走亲访友的人很多,但是这些大户人家的亲戚也好辨认,来往都是富贵人家,车马盈门。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家老小一起出门,家中的奴仆跟随,前呼后拥,非常好辨认。 盯梢的人都有经验,来的时候是几辆车几匹马,带了多少个男仆和女仆。走的时候又是几匹马几辆车,跟随的男仆女仆是多了还是少了。 在这种荣华富贵中,突然有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周围都是些表情严肃的随从,这样的组合就引人注目。最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车不是今天来的,也不像是要去走亲戚,谁家走亲戚不带礼物啊!别说礼物都在马车里,这种大户人家去走亲访友不是村里那种带着两斤鸡蛋白面就能糊弄过去的,少说也该有一辆大车专门用来拉礼物。 盯梢的规矩是宁丢勿醒,中间换了叫人,最终发现这车子出城往江宁去。盯梢的人装成走亲戚的,带着媳妇用扁担挑着两个筐子,前面放孩子后面放礼品,像是一对带孩子走亲戚的小夫妻。这对小夫妻亲眼看着一个背着刀的人踉跄着下了车,走进了某处村里的一处普通院子里。 刚过了半个时辰,这一处院子里面就燃起大火,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几个送朱先生过来的甄家奴仆刚要逃出来就被一阵强弩给射了回去。 这处宅院往日没住人,今日突然来了几个人却着了火,村里的人说听到鞭炮响,以为是玩火导致了燃烧,可惜的是这些人都烧死了。晚上村里人都围着烧成废墟的房子议论,没一个愿意进去抬尸体的。这大过年的,进去抬尸体会一整年倒霉。 最终在赶来的甄家管家的重赏下,开出一百两一个人的高价,才有村民争先恐后地去废墟里找人。 有水匪的人混在人群看热闹,最终发现抬出来的尸体和数目对不上,那个该死的贼人不在这些尸体里。 水匪中有人把目光放在了院子里水井中,趁着夜色放水井里放弩箭,几十支箭射下去丝毫没反应,这些水匪才转头寻找别的线索。 朱先生确实藏在水井里面,因为水性太好逃过一劫。他本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憋气时间特别长,所以躲在水面以下没被发现,弩箭射下去遇到了水,速度减弱,杀伤力也减弱了。朱先生中了十几箭,因为护住了要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加上天黑水井太深,上面没发现他藏在水井里。这也就是晚上,要是白天,生面的人一眼能看到水井中的水带点红色,毕竟受伤了,血液不可避免地流入井水里。 不过他躲得开追杀未必就能活下去,因为这是隆冬时候的水井,气温才是最大的敌人。 朱先生知道再不被救,就要死在应天府了。 ———————— 明天见! 第215章 造化 张剃头到了夜里才醒,麟子也等到了半夜,入夜的时候她已经在梦里跟郑道长报告过了,所以这会不会去郑道长也不担心。 张剃头醒来,麟子被叫醒,跟着人急匆匆地去了张剃头跟前。然而张剃头是重伤,短暂醒来后神志不清地看了一下床边的人,只认出了父母,嘴里嘀咕了几句没事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麟子后半夜睡不着,一直帮着宋师娘准备药材。直到早上天刚亮,就有人来喊麟子。 麟子来到了宋大夫给人治病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着,宋大夫给麟子介绍:“这是宋小乙,你喊小乙哥吧。” 宋小乙立即拱手抱拳:“大姑娘好!” 麟子客气地说:“小乙哥好。” 宋大夫介绍说:“小乙哥是跟着张剃头做事的,昨日他带人去给张兄弟报仇了,具体如何你们两个说吧,我出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宋大夫出去后麟子和小乙哥坐在了诊室的桌子边,小乙哥并不觉得麟子年轻又是个女孩轻视她,相反麟子在这些留守应天府的水匪眼里地位很高。 小乙哥说:“咱们的仇人就那几个,官府不会已经这么费力下作的手段,他们想收拾咱们只需要随便捏造个罪名就行了,如果真的想秘密处死,您家里你们多锦衣卫,随便一个给张哥哥投毒,他都难活下来,所以我们觉得对张哥哥下手的是海盗。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应天府的海盗一把手就能数得着。想到前几个月咱们才做过一票大的,所以小的觉得,是茜香国人做的!” 麟子点头:“有理有据,现在怎么样了?” “唉,棋差一招。本来找到凶手了,那人躲进了甄家,就是京口甄家,这个甄家……” 麟子打断他:“我对这户人家了解,你接着说。” “甄家不敢收留他,把他送到了江宁一个村子的小院里,那院子看着没什么区别,都是茅草房篱笆门,晚上咱们的人确定里面没有老弱妇孺,只有甄家的家仆和那凶手后,直接放了一把火,后半夜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没发现那凶手,甄家的仆从尸体数目都对得上,唯独逃了那凶手。” 麟子皱眉。 小乙哥说:“咱们的弟兄进去看了,那院子里暂时没发现能藏人的地方,听说里面没地窖,我们怀疑是从地道里逃走了。” 麟子问:“没地窖怎么逃跑的?你们确定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人逃走?” “我们确定,兄弟们在各处角落里猫着,都带有硬弩,哪怕是最后进去查看死者,也有一部分留在外面盯梢,院子里的茅房猪圈水井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因为房屋倒塌盖住了地基,所以我们觉得废墟下面应该有地道入口。只是当时帮着从废墟里抬人,找了半天,不知道是没找对还是那地道入口被烧毁,总之没发现有入口痕迹。” 麟子问:“你们真的查水井里?” “听兄弟们说往里面射了几十箭,没一点动静。” “大年初二,又是阴天,晚上天太黑,就是举着火把都未必能看清水井,光射箭是没有用的。” “您的意思是他躲进水井里了,这么冷的天?” 麟子说:“要真有地道,甄家的人为什么不逃命?按道理说凶手一个外乡人压根不知道有地道,就是知道也该是甄家人知道,甄家的仆从就真的那么忠心耿耿,为了让客人逃了其他人全死了?” 小乙哥说:“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问题的!”他站起来说:“我现在让人回去。” 麟子说:“晚了,我听说昨日有个人为了让凶手跑掉他的同伙自愿用自己一条命拖住追兵,我不信他只带了两个人来应天府。这人喜欢留一手,他翻墙还知道留个人在外面接应,来应天府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就没人接应了?这时候再去水井里早就空了。你现在让人把应天府里里外外的药铺给盯住了,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上半天,这人肯定病了!如今只能靠这个办法广撒网慢逮鱼!” “是。” 小乙哥刚要出门,麟子立即说:“慢着,你盯紧了荣国府和宁国府在江宁的老宅。” 小乙哥问:“您怀疑他们多进去了?” “贾家是江宁的地头蛇,和甄家有亲。甄家在江宁有这么不起眼的别院,必然是平时受到贾家照顾。贾家,”麟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躲在贾家的可能性不大,我前几日听说锦衣卫从北平回来了,郭桓案因为北平的粮食储备而爆发,锦衣卫料理了北平的贪官如今要转到江浙一带。北平,王子腾!” 麟子说:“老贾家本就是江南大户人家,如今郭桓案还没过去,游船案中没有贾家的奴仆,但是里面很多奴仆的主人和贾家关系好,只怕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被锦衣卫盯上了。所以这个时候把人藏在王家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子腾回来了,这人就藏在王家!” 麟子越想越觉得躲在王家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王家有病人,且王子腾的大哥王子胜挣扎了几年在年底去世,王子腾请假回来是给哥哥送葬的。王子胜的夫人缠绵病榻很多年了,家里有些常备药,就是请大夫外人也不会多想。 麟子对小乙哥说:“盯紧王家,确定人在里面后找准机会,”麟子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干脆利索地动手,不要再出现昨晚上的事情了,千万不要拖泥带水!” “您放心,不会有下次。” 小乙哥说道:“您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待会小的吩咐完这件事再来和您说话。” 这时候他绝不是要和麟子闲聊,必然是有其他的事情,麟子点点头,出去等着吃饭。 麟子预料得没错,朱先生在黎明前被属下从水井里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而朱先生的下属就藏匿在王家,王家前几日刚办丧事,最近一阵子正是闭门谢客的时候,在大门之内,王家完成了一次权力过渡。 王子胜有儿子王仁,按照周礼这种宗法继承观念,王家的家主该是王仁,尽管王家现在爵位没有了,家产也消耗殆尽,但是王家处于烂船还有三斤钉的时候,王子腾已经站住脚了,他只要愿意拉扯一边侄儿,王家下一代还能再起势,极有可能再次进入朝廷,毕竟王家老爷子是贪污渎职,不是造反,没人卡他们家人的科举。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刘暻他们家就是这种情况,刘伯温死后留下了爵位,但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子孙头上,刘伯温的大儿子又死了,刘暻这个老二在京中奔走报仇,还给自己弄了官职,已经是实际上刘家的话事人,在外人眼里,他那十来岁的侄儿没法和刘暻掰手腕,所以这爵位从能力方面讲该是刘暻的。最终最后爵位是落在了刘暻侄儿的头上,刘暻也带着老婆孩子从诚意伯府搬出来,这在那些老夫子眼里就是守礼。刘暻的侄儿年纪还小,很多地方处处仰仗刘暻这个叔叔,因为两家关系非常和睦,刘暻也经常出面帮侄儿处理事情,在老夫子眼里,这就如当初周武王姬发去世后周公旦辅佐成王一般,刘暻就是个周公旦这样大公无私的君子。 按照这些老夫人老学究的看法,王子胜去世后,王子腾也该如刘暻这样提携照顾侄儿王仁,但是王子腾却和刘暻不一样,王子腾迅速接管了家里的一切,边缘化了王仁母子,对内对外都是王家的家主。 不仅这样,他也没感恩当初贾代善的恩情,打算对荣国府取而代之,有这心思有两个原因,其一害得王家有今日遭遇的罪魁祸首就是麟子,他眼里麟子就是贾家的子孙,所以麟子做下的孽就该贾家来偿还。但是这话不能说,而且现在的贾代善还活着,荣国府还是四王倒霉后八公中执牛耳的一户人家,他如今的地位没法和荣国府相抗衡。 其二,也是能说出去的理由。就是家里落魄了,他要给下一代挣一份家业。这个家业可以是功名,也可以是金钱,很明显他想二者皆有。 谁会嫌弃钱咬手啊!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朱先生一行,王家早年也和茜香国人有来往,因此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朱先生的大部分属下都藏在王家。 王家要钱,朱先生谋算很大,两家一拍即合,迅速走到了一起。 因为王家在城里没了房子住在城外,彼此都在江宁,隔的地方不远,所以后半夜得知甄家的别院出了问题,朱先生的下属跟着王家的奴仆一起赶过去。王家不仅和贾家有亲,和甄家也有联系,所以去的时候真心是去帮忙的,可是到了废墟里转了一圈,朱先生的下属就发现了朱先生背着的刀,这下朱先生的人如疯了一样到处找,掘地三尺要找到朱先生,自然也没放过水井。 和水匪不同,这群下属亲自把一个瘦小的同伴捆着放下去,果然让他们在水井里发现了要找的人。 然而气温太低,水面不至于结冰,可人已经冻僵了,眼看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急忙回王家请医生救命。 医生对冻伤没太多的经验,但是朱先生的属下和王子腾的亲兵们懂,王子腾的亲兵跟着王子腾征战到大漠,哪里是九月就飞雪的地方,自然有经验。 然而朱先生不只是冻伤,他在冷水里泡一夜换了一条命,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夫跟王子腾说:“王大人,您的这位亲戚在水里泡一夜,只怕是,”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王子腾问:“得老寒腿不良于行?” “这倒是小事。” 王子腾惊呆了:“这还是小事?” 大夫点头:“毁了根基,日后常常生病对于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事。最大的事情是他将来难有子嗣。他有儿子了吧?要是有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没有,唉!” 王子腾皱眉:“在水里泡了就影响生育?” “也不绝对,偶尔一次没问题,但是他这种重伤泡水里,根基已经毁了,想恢复只怕难如登天。” 王子腾六神无主,他几次跟着冲锋,每次就是铁马过冰河,在他父亲孝期过了之后与同僚的妹妹在北平成亲,夫妻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好不容易怀上的,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媳妇没少受罪,几乎在床上躺了半年,再往后这几年他媳妇的肚子都没动静了。 他这会有拉着老大夫给自己诊治一番的冲动。 万一没儿子怎么办? 自己岂不是就成了绝户! ———————— 晚上见! 第216章 约架 不能自己吓自己。 王子腾看着老大夫出去了,转身回到客房,站在了朱先生的床前。 朱先生还在昏睡,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屋子里的气温比较高,一些人正围着床给朱先生涂抹药膏。这才半日,王子腾看到朱先生的手指、耳朵、鼻尖,脚趾这些部位不仅已经变了颜色,甚至还变得硬邦邦的,没有了皮肤该有的柔软和弹性。 王子腾安抚了朱先生的部下,随后出了房间。美国一会王子腾随从追了出来,王子腾问:“还能救回来吗?”如果不能救回来他能早点做出决定改弦更张,毕竟刚认识没多久,没必要我一个陌生人费心费力。 他的随从说:“大夫说能救回来,只是救回来了也没太大用处了,就是治好了也浪费汤药。” 王子腾问:“真的冻坏了?” “五脏六腑都冻坏了,您是没看到,外面的皮如今没一块好的。”说到这里坏笑着凑上前,在王子腾耳边说:“连小兄弟都冻坏了,跟条豆虫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子腾赶紧看向周围,立即呵斥:“这是在家呢!少说这些,万一被家里人听到就不好了,又不是在营里。” 他的随从赶紧认错。 王子腾缓了脸色,就说:“这位朱先生倒霉和咱们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照顾不周的是甄大人,杀人灭口的是水匪,让他们狗咬狗去。” “您说得对。” “只是水匪在应天府盘根错节,前天晚上朱先生刚捅了人,昨日晚上就差点被烧死,可见水匪惹不得,他如今藏在咱们这里,有啊小心啊!” 随从说:“是!” 王子腾立即说:“你先看着,我不放心,我要找个地方安置夫人和小姐,等会儿我再来,我不在了你便宜行事。” 王子腾急匆匆地去把老婆女儿转移到城里去,想了想,如果自己真的没儿子,家里要指望王仁,于是把嫂子和侄儿侄女也带上,找甄家借了别院,把家眷安置在城内。 他走了之后,附近一个捡粪的老汉慢悠悠地把路上的马粪铲进背篓里,背起来走了。 而昨日着火的院子里,几个人围绕着水井站着,在白天的光线下能看到水井墙壁上有大片拖拽的痕迹,上面的青苔都被扒拉掉了一大块。 这些人纷纷叹气,后悔昨日没倒点油进去再扔进一支火把。 那外乡人果然藏在了水井里。 一个时辰后,所有消息汇聚到了小乙哥手里,小乙哥也终于忙完来找麟子了。 这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乙哥确定了王子腾把家眷给转移到了城里,又确定今日有粮油店往王家送了很多茶籽油,茶籽油能治疗冻伤。小乙哥怕弄错了,毕竟茶籽油也可以吃,万一是王家买了回家炸年货呢,尽管已经初三了,人家真的想炸点鸡鸭鱼肉呢?小乙哥还让人打听了王家年前买的年货,里面就有一缸菜籽油。 等一切确定了,小乙哥来找麟子。 毕竟麟子几次出手都显示此人手段不凡,如今他指望麟子快刀斩乱麻,早点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因为再拖下去,官府就真的先他们一步抓到贼人了。 就官府的那群人是什么尿性小乙哥太清楚了,说不定这人到了官府手里还死不了呢! 所以这次他带着全体听这位郑大姑娘吩咐。 麟子等小乙哥等了半天,眼看着要吃午饭了他才匆匆回来。 麟子和小乙哥躲进了药房,麟子问:“你说有话要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姑娘恕罪,事情太多,忙完就这个时候了,大姑娘您别生气,咱们说说那个贼人吧,我们兄弟都听您吩咐。” 麟子皱眉:“你确定贼人就在王家?” “已经确定,但是我们不敢把昨日晚上的事情再做一遍,一来是王家的老宅子不是茅草房,二来是里面有很多老弱妇孺,杀了名声不好,很多兄弟也下不去手。三来,”小乙哥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麟子接着说:“三来这招不能用两次,王子腾再怎么说也是官吏,动了他带来的影响太恶劣,毕竟昨日一处房子起火还能说是放鞭炮不慎走水,王家那宅子再出事儿咱们就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要表现得顺从些,要不然往后举步维艰。” 麟子点头,问道:“你刚才说有事儿和我说,什么事儿?” “哦,是最近张大哥倒下后咱们群龙无首,兄弟们愿意推您做临时堂主,听您的吩咐。” 麟子听到这话心里确实高兴,也知道自己根基浅,未必能驾驭得了这群人,就说:“我年纪小,对这里的各位叔伯都不认识,怎么好带领大家?这话还是别提了。” 小乙接着劝进,麟子接着推辞。 两人一来一去拉扯了机会,终于三辞三让后,麟子拿到了临时代理权。麟子甚至来不及考虑怎么把代理两个字去掉就要为接下来的考验殚精竭虑。 为张剃头报仇是接下来的一件事,应天府所有水匪的要求都是在不惊动官府的前提下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怎么把贼人从王家引出来灭掉才是麟子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 看着麟子皱眉,小乙哥就说:“大姑娘是想着怎么弄死那贼人,小的有几个办法,您看哪个合适?” 麟子点头:“你说说看。” 小乙说:“头一个办法,用那些老夫子们的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是翻墙进去一刀了解了他。” 麟子摇头:“你刚才还说王家那边不能不小心,你这么做是痛快了,但是也给锦衣卫的人留下了话柄,到时候锦衣卫是抓咱们的人还是不抓咱们的人?叫我说,必然会抓咱们的人。” 小乙接着说:“我让人假扮王家的姻亲去送礼,然后毒死那贼人。” 麟子说:“容易误伤无辜,不行。” “那就假扮姻亲,制造混乱,趁着乱子摸进去闷死他。” 麟子说:“你这办法没一个管用的。” “那您说怎么办?”这事儿就是太棘手了,小乙哥自己搞不定才找麟子。 麟子说:“他要是冻伤了,什么时候醒?”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咱们收集消息的时候他还没醒。” 麟子说:“我问过宋师父了,不太严重的在救助后一两个时辰就会醒,他这种严重的,快了今天晚上,满了明日中午。你让人送去一封信,我要和他决斗!” “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哪怕是活下去也是个废人,与其不敢应战灰溜溜地回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你放心,我对这种人了解,名声比性命重要!他会走出王府和我决斗,倒是我能一刀毙命!” 小乙有点不了解,但是现在做主的是麟子,他自然会听吩咐。 只是小乙在去拿笔墨的时候问道:“他哪怕是个废人,想来也有几分本事,您真的能打得过他吗?您师从哪位大家?” 麟子说:“没特意学过,无非是手熟罢了!” 麟子挥着斧子砍树了那么久,只会一招,诏书不在老,能用就行!她对自己有信心。 小乙端来了纸笔,麟子提笔写下: 足下尊鉴: 前日足下逞技于内宅,击吾宅邸仆从数人,致其伤筋动骨,卧榻难起。此恨虽未言表,然冤仇已种。昨夜吾等不甘受辱,暗行报复,致足下亦蒙皮肉之苦。冤冤相报,仇隙愈深,长此以往恐生不测之祸。 江湖之道,以义为先,以武止戈。今邀足下明日戌时于城东断石桥一会。此地空旷无人,正宜切磋。吾不恃人多,君勿藏机巧,凭手中技艺决一胜负。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美事;若执意分高下,亦当光明磊落。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恩怨分明,敢作敢当。若足下推诿不来,或借故拖延,则非英雄所为,必为江湖耻笑。望阁下三思,准时赴约。 郑宅主人谨上 正月初三 麟子写完交给了小乙:“你明日想办法瞒着我身边的眼线,我出去一趟。” “是。” 小乙拿着信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一支飞羽射中王家的大门,门子看去,发现箭杆上裹着信,立即拿去交给了主人王子腾。 王子腾看完眼珠子都是红的,所谓的郑宅主人就是麟子,正是王家的仇敌,要是没这死丫头,如今的王家还是乐呵呵的一家子! 王子腾咬着牙带着信送去了客院,这是给朱先生的,王子腾自然不会私下处置。 朱先生还没醒,他的随从虽然话说的不利索,但是看信是没问题的,看完之后立即替自己主人答应下来。 “我们主人会去的。” 王子腾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让你主人想好了再决定。” “王大人,您不知道,这关于主人的颜面尊严!要是主人不敢应战,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纵横海上,不仅仅是他,连同我们的船队我们的家族,都没有颜面出来见人。” 王子腾觉得这群人就是脑子有坑,摆明了对方要弄死你们,明知道是个火坑还要跳!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准备一下。” 宫中收到消息的速度慢了一些,原因是王家暂时没有锦衣卫的眼线。王家已经败落,这样的人家和普通百姓无异,所以锦衣卫也不会费力盯着王子胜,因此王子腾把人藏在自家确实在短时间瞒过了锦衣卫。 宫中收到的消息还是因为麟子写信让小乙哥去送,所以老朱父子两个才知道王子腾把人藏了。 但是老朱父子两个对茜香国人的危害暂时没察觉到,他们以为这就是单纯的寻仇,这伙人是为了前几个月死在游船上的那伙人来的。 得知麟子要出去和人绝对后老朱冷哼了一声。 他跟朱标说:“这孩子跟着你姨婆出去了几年,性子野了。将来必然是不安于室,弄不好要闹着当家做主,女人能当家吗?那句话怎么说的?‘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朱标看着桌子上的纸条,说道:“现在是雄英上赶着。” 老朱叹气声音更大了:“这孩子什么都好,除了对麟子非常执拗之外再找不出一点错处。你说雄英小的时候不止跟麟子一个小女孩玩儿,怎么就对麟子上心了?” 雄英不缺玩伴,亲戚家的和下面臣子家的孩子他都接触过,男孩女孩都有,按道理说,青梅竹马的女孩不止一个,怎么就那么喜欢麟子。老朱实在想不明白,麟子到底哪里好让自家的大孙子稀罕啊! 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但是对孩子的态度一定要好。朱元璋说:“这事儿就跟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所以别在雄英跟前说麟子不好,也别暗戳戳的拆散他们,雄英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怕知道咱们拦着他,万一脑袋昏了头,做出什么难收场的事儿来就不好办了!” 朱标点头,就说:“他的婚事先不提,拖着,一直往后拖。” “嗯。”朱元璋说:“年轻的时候喜欢,年纪大了或许就不喜欢了。这种事儿说不准,而且也不能干等着,宫女里面找些活泼的去侍奉他,我看这孩子不喜欢那些安静的孩子,既然喜欢活泼明艳的,不妨春花秋菊多弄些,总有看花眼的时候。” “这事儿让太子妃去办,”朱标说完拿起纸条问:“明日晚上决斗的事情怎么办?” “先让雄英知道,看雄英什么反应,如果雄英不同意她去就拦着,如果雄英同意她去,就不用管。”说到这里朱元璋笑了笑:“要是麟子想去,雄英拦着,回头两人吵架了,八成要闹掰。” 朱标就觉得亲爹也太想当然了,但是作为一个孝顺儿子,他没反驳,也只是笑了笑。 随后朱标又问:“甄家的手伸得长,早晚要处理他们。王子腾呢?听四弟说他作战勇猛,看四弟的意思是有啊提拔他。” “这种人的人品不好,要是嫌弃侄儿小自己当家做主也就算了,咱听说他对侄儿并没有多管教,任凭嫂子一味的溺爱,有几分捧杀的模样,而且为了钱和这些外人不清楚,咱实在不放心,万一他为了草原上的黄金也和蒙古人不清不楚呢?把人留在应天府吧,随便给个职位,也不能寒了在前面拼杀的将士们的心。” “是。” 初三这一日朱雄英和很多宗室子弟在招待亲戚,这里面的主宾是李景隆,小名李九江,乳名二丫头。李景隆的奶奶曹国长公主只有他爹李文忠一个儿子,所以朱家是李家的老亲,也是最显贵的一门亲戚。 朱元璋有两个姐姐,大姐太原长公主一家饿死了,没有后人,被追封了长公主。二姐也饿死了,好在二姐夫带着李文忠顺利投奔了朱元璋。朱元璋此人可以评价为二象性思维,用一句话解释就是“爱与其生、恨欲其死”。和李景隆感情深的时候想着这是姐姐的孙子,疼爱得不得了。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想打死李景隆。 李景隆就在初三这一日带着弟弟妹妹来舅爷家走亲戚,他是正经亲戚,所以拜见过各位长辈后,朱雄英就带着弟弟们款待李家兄弟。 一群小屁孩,年纪最大的还朱雄英,大家像模像样的吃席,好在繁文缛节过去之后吃饱喝足一群人玩在了一起,等到天快黑了,李景隆才依依不舍地领着弟弟妹妹带着大包小包的赏赐离开。 朱标就召朱雄英来跟前,询问过招待李景隆的事情后,把纸条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皱眉,对麟子这种颇有江湖气的约战很不理解。 朱标看他皱眉,嘴角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朱雄英皱眉思考,他不是对麟子没信心,而是对方乃是蛮夷,畏威不怀德,不讲信用,都是鬼魅心思,麟子这种人十有八九会被算计。 朱标问:“怎么半天不说话,你怎么看?” 朱雄英说:“自古华夷之辩,在于对方是否守礼。蛮夷向来是不知礼义,妹妹约了他们,这些人十有八九会埋伏,他们必然是手段用尽不肯认输,妹妹就是太年轻了,也太气盛了。” 朱标问:“这么说你要拦着她了?” 朱雄英摇头:“江湖事江湖了,爹,虽然咱们大明如日中天,但是大明太大了,治理国家,咱们只能治理到省,再深入就是州,往下就不好治理了,要么是靠乡绅,要么是靠帮派。特别是帮派,这些贵人们看不上的人靠着秘密结社占据一方,也治理一方。”朱雄英看得很清楚,香军之所以难以剿灭干净,不是所谓的教义动人,也不是所谓的妖人煽动,而是朝廷没法治理底层,底层为了自保只能结社。如今除了白莲教这种之外,水匪也是一种秘密结社。 朱雄英接着说:“在这些帮派眼里,江湖道义和规矩,就如朝廷的《大明律》,该有人维护的。” 朱标追问:“你同意她去?” “对,但是我不放心,我带着锦衣卫跟上,万一她着了道,我能随时救她。” 朱标觉得这儿子只怕是没法要了,这是硬贴上去啊!心里这么想,朱标问:“你明日怎么排兵布阵?” “明日我带着一部分悄悄地去就行了,没事儿自然好,有事儿就出动。要是没事儿,我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朱标觉得这儿子真的是上赶着! “罢了罢了,”朱标揉着脑袋,觉得头疼:“我和你娘养了你这么大了,你躲好就行,被傻乎乎地冲上去给人家小姑娘出头,你冲上去前想想你爷爷奶奶还有你爹娘。” 朱雄英哭笑不得:“爹,我是在北平上过战场的,不是您想得这么没用。再说了,那是妹妹的擂台,我冲上去岂不是显得妹妹没用,我要是抢了妹妹的风头那是不尊重她,她肯定不高兴,儿子知道分寸。” 这儿子是给郑家养的吗? 朱标觉得肯定是上天看自己兄弟小时候受到姨婆的照顾现在该报恩了,报恩的方式就把雄英送给太姨婆。朱标挥了挥手:“今日晚了,这事明日你再安排吧,早点。” 半夜朱先生终于醒来了,他的属下喜极而泣,朱先生看到属下也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慨。在他吃点热粥后,属下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讲了,他那种逃出生天的喜悦消散得干干净净。 首先他的内脏都冻坏了,他整个人已经废了。得到这个消息后他挣扎着砸了能摸到的任何东西,冷静下来后他的属下才敢接着讲另外一件事。其次,郑宅主人下了约战书,约定明日分出高下。 所谓的分出高下就是赌上性命,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朱先生反而松口气:“如此也好,让我堂堂正正地死去,不至于让我的名誉蒙羞。” 冷静下来的朱先生已经开始对着属下安排后事了,他跟跪在床边的属下们说:“我死了之后,我允许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投降,带我的骨灰回到家乡去,把我的遭遇告诉我父亲和我的儿子,让他们派人来给我报仇,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总有一天,我家的男儿会踏上这片富饶的土地!” 伏在他身边的一群属下们不仅没有哭,反而唱起了歌。 院子里的王家下人还在熬药,听到屋子里面一群人唱歌,就不明白:“半夜闹什么呢?刚才不是又砸又打吗?这怎么又唱上了?!” “谁知道,一群疯子傻子!我跟你说,这群人不正常!脑子有病!” 半夜麟子睡下了,她在梦里回到了乌衣巷和郑道长说话,不敢跟她说自己要出去和人决斗,只说张剃头现在还不太好,白日里醒了两次,但是每次都是迷迷糊糊。 而在麟子的房间外,半夜三更,几个锦衣卫的小旗看着小乙哥磨刀。其中一个小旗说:“小子,看你白天的时候老成持重,还以为你是个有经验的,再看你磨刀就知道你个嫩瓜,是不是没提刀砍过人?你这磨刀都磨得不对!” 小乙哥是真的没动过手,听到这话立即谦虚地请教起来。 这几个小旗都是上过战场的,也常用刀,就指点他怎么磨刀。在磨刀石和刀锋反复摩擦的声音中,麟子明日要用的大刀准备好了。 这事以大年初一夜里的刀锋开路,必然要以大年初四夜里的刀锋完结。 小乙哥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在刀锋上,轻轻吹了口气,头发分成两节。 这刀算是磨好了! 其中一个小旗抱着胳膊说:“就盼着郑大姑娘明日旗开得胜!” 这不仅是水匪的仇,大年初一那贼人摸进来捅了张剃头也是往锦衣卫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锦衣卫是盼着麟子也狠狠地抽回去! 这些底层的锦衣卫觉得麟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算是自己人,让自己人去抽这一巴掌,不丢人! ———————— 明见! 第217章 断桥 一觉睡到天亮,麟子起来吃了饭,去看了看张剃头,张剃头还在昏睡,实际上他比昨日好多了,他家的人守着他也没那么惶恐不安了。 麟子和张家的人说了几句,互相安慰了一番,就去吃饭。 小乙哥坐在麟子身边说:“昨天晚上我们把东西给您准备齐全了,合身的皮甲,穿在里面。还有大刀。” 麟子看了一眼大刀,这大刀是宋代的朴刀,这种刀是短刀身长刀柄,刀柄可以拆卸。刀身上有血槽,这是单刃刀,刀背有九孔。麟子接了刀,发现这刀有十多斤重,耍了一圈发现自己不太适应长兵器,就把刀柄分开,长把手扔在一边。这时候再掂量兵器,大概还有五斤。朴刀这才变成长刀身短刀柄,麟子挥舞了几下,觉得顺手多了。 “多谢!” 小乙哥说:“该做的,不用谢。白天你吃饱点,下午不要多吃,吃得多了影响你跑动,总之白天的时候要做好一切准备,静等晚上来临。” 麟子这边在准备,朱先生这边也在准备,他整个人都很虚弱,大早上被人扶着勉强走动。他的四把刀丢了一把,只有三把还在身边,他从下属的刀中拿出一把给他凑足了四把。 王子腾见到了朱先生,就劝说:“朱先生,你现在还没恢复,去了不仅不能取胜,反而要出事。” 朱先生则说:“对方是要趁我病要我命,我若是不应战,日后没有脸面再活在世界上,王大人,你对我的帮助我铭记于心,我的下人会把您照顾我的消息带回家的,再过几个月,我们家还会有人来,到时候必有厚礼奉上。至于您说的两家合作,我们也必然遵循你我之间的约定。” 王子腾在乎的是钱,又不是对方的人,既然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满口答应,祝贺对方旗开得胜。 而锦衣卫早早的派人去了城东的断石桥,要在这里查看地形早早的布置人手没先到这里也早早的有了人,似乎有两班人也在这里,这两班人之间泾渭分明犹如楚河汉界,不影响就知道一方是水匪,一方是茜香国人。 朱雄英收到消息后看着毛骧,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看人家,人家天不亮就出发了,再看看你们!我也不说你们,下次干活的时候勤快点,别最后你们这些官连匪和寇都比不上!” 毛骧也确实羞了个红脸,出门后还想着这年头做水匪和海盗都这么积极! 既然提前埋伏已经行不通了,朱雄英告诉过朱标后就骑马带人出城,到了城外的郑宅。 麟子对朱雄英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这里遍布锦衣卫的眼线,甚至不远处的村子里住着的都是锦衣卫,他不可能不知道。 朱雄英刚进门,麟子就说:“雄英哥哥新年好,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说:“要让我保密是吗?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姨婆的。”他说着皱眉,问道:“妹妹,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没看到你和人动手,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麟子说:“你放心,那人已经是一只病猫了,我只需要一个回合就能完事!” 朱雄英皱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这种不行啊!不能马虎大意!” 麟子心里好笑,觉得他现在一身爹味,这语气这表情真的很有爹感。 “你要是不放心,不如陪我练练。”麟子说:“我还没和雄英哥哥切磋过呢。” 朱雄英听了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能快速摸清妹妹的水平。 于是两个人赤手空拳找了个地方准备切磋一番。 麟子穿了一身短打,而朱雄英穿着新衣服,这里也没合适他的衣服给他换,他就直接把下摆掖在腰带里,把袖子给扎住,摆开架势请麟子先动手。 麟子也不客气,直接奔过去抡起拳头就往他的脸上砸。 朱雄英和麟子一来二去过了几招,发现麟子万变不离其宗,她就会抡拳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来。 “停停停,妹妹,你就会这一招?” 麟子点头:“这一招最熟悉,别的我也会,但是这招是我做梦都能抡出来的。” 行走江湖怎么不能没功夫呢,当初麟子跟着师门在山上天天砍木头的时候也学过武艺,但是每天砍一棵树坚持了几年,每次都最少挥舞斧子上千下,几年下来这本事已经深入骨髓。麟子就凭着这一招,在回来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但是在朱雄英看来,麟子这就是野路数。朱雄英身边都是名师,每次学习前,都是被人掰开揉碎的教育,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是上佳,如今看麟子这种野路数就觉得看不过眼。 然而大战在即,他不说什么,心里想着回头有机会了带着妹妹拜见名师,也好纠正一下这些野路数。 然而麟子看不上朱雄英的花拳绣腿,但是雄英哥哥给自己加油打气,心里很高兴,就决定不当着雄英哥哥的面说他了。 两人一起结束了切磋,中午饱饱的吃了一顿,麟子还午睡了一会,到了半下午又吃了点东西,一群人一起去东城的断石桥。 路上小乙哥抓紧时间给麟子讲了些注意事项,麟子仔细听了。 苇塘村到断石桥很近,他们来的时候对方还没来。 大家先找地方坐,麟子发现这里的人很多,有很多锦衣卫。就因为锦衣卫比较多,水匪反而很少,他们是尽量不让那些没暴露的人出面,免得被锦衣卫盯上了,至于暴露的,也就破罐破摔在桥边给麟子加油助威。 太阳一寸寸地落下山,气温一点点冷了,周围点起了火把,有人等得不耐烦,问道:“那群人怎么还不来?不会是怕了不敢来吧?” 周围开始小声议论,麟子心里很平静。 而朱雄英身边的人都劝着他赶紧回宫,再不回去城门就要被关了。 朱雄英不走,他来就是要看结果的,没结果的时候他是不会走的。 朱雄英不走,锦衣卫在这里的人手多,他身边的人只能赶紧派人回去报信,严密地守护着朱雄英的安全。 而这时候的朱先生一行刚沐浴完毕被扶着上了马车,王家的仆从把人送到了断石桥边,远远地看到不远处火把林立,吓得赶紧驾车离开。 一群人扶着朱先生到了断石桥边,朱先生借着火把看了看,所谓的断石桥是一处废弃的石头桥,桥下的水面已经结冰,桥的另一半坍塌在水中。这里因为人迹罕至,自然也没必要再修一处石桥,这里有枯草断桥,是一处约架的好地方。 朱先生推开属下,摇摆着走出几步,问道:“郑宅的主人来了吗?” 人群闪开,一把交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她的腿上横放着一把刀。麟子提着刀站起来,走了几步和朱先生面对面。 “我就是郑宅主人。” 朱先生看了一眼麟子,这像是个半大孩子,虽然不是成年人的身高,却也不矮了。这样的身高在他去过的地方不算矮,如今放眼天下,只有天朝上国的人才是高个子,所以他的家乡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英雄去了巨人国,然后杀了巨人,带回来他们的粮食和财宝。 朱先生说:“我是病人,你是女人,倒也公平。” 麟子冷哼一声,说道:“我好奇你为什么姓朱?虽然是入乡随俗有个本地的姓氏好被人称呼,可是我大明朝何止是百家姓,仔细找找,能流传下来的有上千个,为什么不找赵钱孙李这样的大姓?” “因为现在朱姓是贵姓,你们的皇帝姓朱。” 后面被人围着的朱雄英瞬间恶心起来。 麟子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得了富贵病!眼红人家的富贵,自己没有,非要往上蹭,这叫什么?这叫下贱!” 朱先生疾言厉色:“你懂什么,我本就显贵!” 麟子说:“靠出身血脉显贵?呸,我皇一开始讨饭,二三十年得了天下江山,他念叨过自己的血脉出身了吗?没本事的人才色厉内荏,你啊你啊,不仅下贱还愚蠢!有你这样的对手令我蒙羞。” 麟子回头几步,把刀举了起来。 “哼。”朱先生冷哼,也退后了几步,他从背后抽出双刀:“你想激怒我,这把戏我早就玩过了。” 麟子说:“不是激怒你,你本就下贱!今儿我教你个道理,叫作大道至简!你有两把手,却妄图操纵四把刀,太贪心了,太繁复了,太麻烦了!决定生死只需要一刀!” 朱先生大喊一声,气质瞬间变了,双手挥舞着刀冲了过来,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如雪光一般,这雪光把朱先生笼罩在里面,片刻之间到了麟子跟前。雪光过处,断草乱飞,这动静令人背后生寒。 朱雄英紧张地站起来,就冲着对方的手速,必然是个高手,而麟子一直站着不动,这让朱雄英心中非常担心。 等朱先生冲到麟子跟前,寂静的夜里,几声兵器的碰撞声响起,麟子已经换了位置,她把刀身放在自己的袖子上抹去了上面的血迹,她背后的朱先生扑通倒在地上,一个圆滚滚的部位脱离身体滚到了不远处。 现场很多人倒吸一口气,随后开始欢呼,麟子转身看着朱先生。 “就说了大道至简,少即是多,贪多只会嚼不烂。下辈子练习一把刀吧。” 她说完转头看向那群随从,其他人纷纷自裁,只有一个匍匐在麟子脚下:“求您让我给主人收尸,送他回故乡。” 麟子说:“你给我带句话,告诉你们当家的,再派人来,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记住了吗?” “是,必给您带到。” ———————— 晚上见 第218章 玩耍 次日一早,麟子把朱先生的三把刀中的一把送给朱雄英。 “听说那厮有四把刀,但是丢了一把,这三把装饰华丽,上面的宝石和黄金值不少钱,这一把送给你,我再派人送一把给我太舅爷,剩下的留给张剃头了,毕竟他被捅了一刀,宋师父说他这半年都要好好养着,一两年内没法恢复到以前的元气。” 朱雄英接着刀,笑着说:“行,谢谢妹妹了。我这就是个看客,没出力反而得了一把刀,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把刀递给了一边的车大蓬,就说:“我家里的事多着呢,我先回去,初六或初八我奶奶去看望太姨婆,回头咱们再聊。” “好啊。”麟子小声说:“你跟马奶奶说,请她帮我保守秘密,别让祖祖知道我和人决斗,我怕祖祖生气。” “好的,放心,不止我奶奶,我爹和叔叔那边我也跟他们说一声,到时候我叔叔他们肯定会陪着奶奶去你家的。” 两人说了几句,麟子亲自送他出门,朱雄英骑在马上转身挥手,走远了还回头看麟子,麟子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 直到进城,朱雄英才叹气。 车大蓬赶紧控马贴上去,比朱雄英的马慢了一个马头。 车大蓬说:“小爷怎么叹气了?明日或者后日就能见到大姑娘了。” “不是为了这个叹气,我发现妹妹在外面比在园子里更快乐。” 这两天的麟子整个人就像是个小太阳,发出不可忽视的光芒,她由内而外的自信和快乐让朱雄英意识到妹妹不是一个圈养的小兽,是驰骋草原制霸山林的百兽之主。 想到这些朱雄英又叹口气。 车大蓬不理解,但是他知道小爷有烦恼了。 朱雄英带着刀回了皇宫,大过年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都没有干活,连带上几位藩王,这父子几个喝得脸都红了,哪怕是睡了一晚上都没彻底醒酒。 虽然喝得多,但是昨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秦王看朱雄英在大殿门口把一把刀递给了门口的太监,就说:“爹,您宝贝大孙子回来了。” 朱元璋立即说:“雄英,吃了吗?” 朱雄英进来给爷爷爹爹叔叔们请安,发现这里还有一群小叔叔,也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 他回答说:“爷爷,孙儿吃过早饭了。” 晋王说:“给,好孩子,喝一口漱漱嘴。” 朱雄英皱了皱眉:“三叔,我不喝。” “男子汉怎么不喝酒呢?” “您就当我不是男子汉吧。”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周王就说:“我就说大侄儿不喝,三哥偏不信。” 朱元璋招呼朱雄英坐在自己身边:“不喝可以,但是今儿抓你的壮丁,给爷爷和你爹他们倒酒。” 朱雄英就拿着酒壶给长辈们斟酒。 朱标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办得很不顺利,那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麟子妹妹一刀毙命。昨日晚上留了一个活口把尸体焚烧后今日看着他带着骨灰上船了。只是麟子妹妹说这事儿远没有结束,应该说是刚刚开始。” 燕王问:“怎么说对方不认账?” 朱雄英摇头:“对这些人侄儿不了解,妹妹说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么一下子灭干净,要么就要一直忍着他们翻脸。这种人没什么信义可言,只看利益。毕竟从咱们这里得到的利益大到能让他们顾不上生死。” 燕王说:“这就和蒙古人一样!爹,儿子还是那句话,就眼下这个样子是驱逐不了蒙古人的,他们忘不了在中原的日子,日日想着挥师南下。除非是把他们赶到更远处,再或者是彻底灭掉对方,要不然会一直打下去。” 朱雄英点头:“四叔说得对,到时候把车轮放平,凡是高过车轮的都不能留,要不然他们会一直叩边,一旦草原冷了热了就要南下打草谷,咱们强的时候倒也罢了,就怕咱们这里一旦虚弱,他们就越过长城趁机南下。” 这里面只有周王不是塞王,他说:“这要花很多钱啊!” 他说的是实话,打仗说起来痛快,但是这种痛快是要烧钱啊! 朱元璋本来雄心勃勃,听到周王这么说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没了。 朱雄英说:“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是前面有例子,学着点就行了。” 秦王问:“学谁?” 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历史上有人经营草原和西域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坚固。 朱雄英说:“李世民!” 李世民这辈子回报最大的一笔投资不是鼓动他爹造反,而是把岳父长孙晟的衣钵接过来经营西域,一战定乾坤,让一个普通的中原王朝有了盛唐的美誉,给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基础,使得北方的游牧部落真心向往中原。 老朱家认真读书的人不多,但是读歪了的有大把,比如说朱允炆,明明很年轻,但是那股子腐朽味道真的让人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好在朱雄英没有读歪,就着酒壶里的酒给叔叔们讲述了李世民如何经营西域。 老朱家的一群大大小小的男人在大殿里烤着肉喝着酒听着朱雄英的讲解,个个像是在勾栏中听书一样,被事情的发展吸引了注意力,都看着朱雄英,听他一点点分析。 在老朱还其乐融融的时候,麟子对着一个问题发愁。 张剃头病了,最近几个月和麟子联系的人就是小乙哥,但是小乙哥不属于郑家的奴仆,没有资格见到被软禁在乌衣巷的麟子啊!至于别人,比如陈大和王三,他们都年纪大了,这几天相处下来,这两个老人家对麟子虽然非常关心,可是麟子也发现他们忘性很大,办事的时候丢三落四。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得不服老。 麟子也想过让宋大夫代为转告,毕竟宋大夫家的人会定期给郑道长诊脉,但是宋大夫一家对水匪的事情是回避态度,他家的人很想和水匪撇清关系。而且就眼下的社会地位来讲,人家宋大夫已经是侯爷了,在社会地位上和大当家平起平坐,是不会再回到水匪这个岔路上的。 最终在催促声中,虚弱的张剃头说:“我这一个月内还不能随时出门,过了这个月,我就好多了,到时候传递消息很容易。”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麟子坐车回到了乌衣巷。 郑道长看到麟子回来就问:“张剃头好点了吗?” 麟子回答:“好多了,已经清醒过来了,昨天前天一直在昏睡,听说他肚子里被宋师父缝了好多针呢,连肚皮上都缝了针。” “醒来就好,接下来好好养养,过上半年一年照样又能四处走动。” 麟子点头说道:“是啊是哒!” 郑道长又问:“是谁上门挑衅?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麟子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用:“他是被水匪的仇家寻上门了,我太舅爷他们在外洋和人争夺生意,人家来这里准备抄底,但是人刚上岸没多久被张剃头他们做掉了,就跑来报仇。” “原来是这么回事,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只怕是下场不好,捅他一刀的那个人抓住了吗?” “听说昨日就死了。” “我想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是人在局中,不得不有所应对。”郑道长顿了一下,接着说:“是出世还是入世,辩论的人多得是,我也不多说了。我的意思是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活下去,总要有点本事有点脾气的。咱不主动害人,但是被人家欺负了也不能吃哑巴亏受窝囊气。” 麟子赶紧点头:“嗯嗯,祖祖,我记住啦!” 郑道长又问:“大过年的,闹出这样的事儿,锦衣卫是什么反应?皇帝一家又是什么反应?” 麟子把这几天各方的反应说了,也说了甄家和王家窝藏贼人的事情。 郑道长说:“皇帝一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是王家和甄家这一对吃里扒外的臣子必然要被处理。” 麟子问:“会吗?他们有没有可能逃过一劫呢?” “除非有人愿意保他们。” 麟子想了想说:“应该会有人保他们的,甄家的故交门生那么多,王家虽然现在没什么根基了,但是他攀附的是蓝玉这棵大树,蓝玉又是太子妃的舅舅,如今太子妃的娘家兄弟没什么本事,给太子妃撑腰就是给太孙撑腰,就是皇帝再恶心也要看在大孙子的面上给蓝玉面子,蓝玉能保住王子腾。相反,甄家就因为故交门生太多,只怕皇帝不会放过他们。” 郑道长打了个哈欠,跟麟子说:“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不用管了。这些地方豪族不是一天败落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大户人家的败落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就是根基深厚的好处。” 麟子点了点头:“祖祖,睡吧,等会醒了咱们一起吃饭。” 次日初六,马皇后来走亲戚,她这次来带来了老朱和五位大朱以及七位小朱。老朱家的男人就来了十三个! 麟子站在门口看着人陆陆续续下车,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你们想吃穷我吗? 然后麟子想着好歹对方也拿了礼物过来的,看能不能把这顿饭给抵消了,结果发现这次马皇后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些糕饼点心,一些南方贡品水果,一些腊肉,两匹布料。 麟子是真的觉得亏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儿孙去见郑道长,大人坐着说话,麟子被朱雄英从屋子里拉了出来。 麟子问:“有事儿?” “算是个事儿吧?前几天那个朱先生就是闹得挺大的吗?他们不是说这个朱先生先藏在甄家,后来藏在了王家。你猜昨日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人举报他们?” 朱雄英摇头:“甄讳明昨日喝醉掉进自家的湖水里,淹死了。” “是吗?”麟子睁大了眼睛,带着感慨地问:“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人应死透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家的书信。” 麟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消灭了证据,然后人死了,来个死无对证。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唉!” 朱雄英问:“叹什么气?” 麟子说:“我只能为一人敌,就算是苦练本领,也顶多是千人敌,就是我手里的刀再快,也比不上那柄无形的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 朱雄英刚想说话,就听见朱尚炳说:“我就说吧,大哥肯定在这里和大姑娘说话。” 几个男孩跑来,朱允熥非要挤在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撒娇卖萌说:“大哥大嫂你们说什么?也让我听一听。” 麟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大声说:“喊姐姐!” 朱雄英自己先脸红了,在朱允熥大声求饶中说道:“妹妹,你再拍他两巴掌,小小年纪口无遮拦。” 麟子就对着朱允熥的屁股打了两下,冬天穿得厚,跟挠痒痒一样,朱允熥哈哈笑起来。 朱高炽就问:“大哥姐姐,你们是聊前几日的事情吗?我的太监说姐姐那一日一刀出去风云变色。” 麟子赶紧龇牙吓唬他:“快闭嘴吧!”这里就在外面,万一被祖祖听到怎么办? 麟子跟他们说:“走,咱们去院子外面玩耍。” 一群人跟着麟子出去了,出了院子看到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麟子说:“那边背风,走,去那边玩儿。” 因为朱允熥很活泼,麟子让朱允熥假扮朱先生,给他们表演自己是怎么一刀毙命的。 其他人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一起看着朱允熥张牙舞爪地冲过来,麟子只是轻轻转身在朱允熥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朱允熥从她身边一下子冲过去赶紧捂着屁股。 朱允熥控诉:“你也太坏了,为什么打我屁股?你还做嫂子的呢,有嫂子打小叔子屁股的吗,大哥,你也不管管!” 朱济熺就说:“你才一点点大,讲究那么多干嘛,你坐这里,我来假扮那贼人,姐姐,本世子允许你打我屁股。”说完跑到麟子对面不远处开始准备。 朱高炽立即说:“算上我算上我!” 周王的儿子朱有燉还是个孩子,跳起来都没到麟子的腰部,也闹着说:“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人排队冲向麟子,麟子陪着他们玩,最后把冲过来的小宝宝朱有燉抱起来,在他脸上使劲亲了几口,朱有燉嘎嘎笑起来,大喊着:“还要,还要!” 麟子举着他又夸张的亲了几下,一群人笑的东倒西歪,只有一直坐着不说话的朱允炆大声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说完甩袖子走了。 朱济熺立即说:“大哥,姐姐,二哥是心情不好,我回劝劝他。” 麟子抱着朱有燉问:“他怎么了?” 朱高炽说:“甄家的老大人昨日失足掉落湖水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淹死了,他心情不好。” 朱有燉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不好?” 朱允熥就说:“傻弟弟,那是他家的亲戚啊!可不是一般的亲戚,特别亲的那种。” 朱有燉假装懂,但是两只大眼珠子还带着迷茫,可见是没真的懂。 他不懂,这里的其他人都懂,甄讳明去世,甄家必要经历一场动荡,如果能挺过来朱允炆还有臂膀,如果听不过来,他就只能靠他外祖父所在的吕家了。 不是吕家不好,谁能嫌弃自己的帮手多呢。 麟子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就抱着朱有燉跟朱家的兄弟说:“走,我带你们去厨房,今儿用我们家的家传私房菜招待你们。” 朱尚炳忍不住问:“你们家有家传的私房菜?怎么听着跟笑话一样。” 大家祖上都是泥腿子,不是什么高贵人,还家传?说出去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朱雄英想到了“翡翠白玉汤”,就是老豆腐加上菜叶子熬的汤,据说这是当初他爷爷讨饭时候讨到的,在他爷爷的记忆里美味无比,但是在这群皇孙的嘴里难吃死了。 不过转念一想,太姨婆所在这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当初也算能吃饱饭,听说郑家当初做酱醋生意,在太姨婆的手里,万物皆可以做成醋,想着郑家也许真的有什么家传的美食吧。 还没进厨房,大家被辣椒呛得不断咳嗽。 麟子也不进去了,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呼吸香气扑鼻的空气。 朱有燉在麟子怀里扑腾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麟子跟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桂花说:“你进去弄点粉丝酸菜,再弄点鸡肉来,先喂给这小世子。” 桂花领着朱有燉的乳母进了厨房,没一会端出来一小碗绿豆粉丝和酸菜豆腐,碗里还有几块煮熟的鸡肉。 小家伙站着,他的乳母蹲着,没一会儿吃了大半碗。 酸菜开胃,朱尚炳忍不住说:“这是什么东西?味道好霸道!给我也弄一份。” 朱雄英说:“还没开席呢,爷爷奶奶没吃,咱们怎么好意思先吃。燉弟是年纪太小受不得饿,咱们一会儿怎么了。” 没看到朱高炽的哈喇子都被吞咽了几遍了吗? 这些弟弟里面,朱雄英还就觉得朱高炽聪明一点,剩下的都傻乎乎的。 麟子就说:“今儿除了一些小菜外,大菜就是酸菜鱼和炒鸡。我在山庄里种的辣椒我用了些,加上花椒,所以这味道就很霸道。等会你们敞开了肚皮吃。” 朱有燉肚子小,剩下的碗底吃不下了,乳母哄着他别再吃了,朱高炽看着被端着的那点剩饭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想吃,要不是因为世子身份,他真的会说:“弟弟吃不完的给我吧!” 这话要是说了,他爹绝对嫌弃他丢人现眼! 呜呜呜! 朱有燉吃饱了就想到处玩儿,这里只能闻不能吃,朱高炽和朱尚炳带着小弟弟前面走,到别处玩耍,麟子和朱雄英在后面跟着,两人说悄悄话。 朱雄英说:“甄家绝对会被人扒皮拆骨,就看甄应嘉能不能保住家业,我觉得会保住的,他家的姻亲非常多,而且甄应嘉的女儿要嫁给水溶做王妃,水溶肯定会伸手拉他老丈人一把。至于另一个陷入这件事的人,他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麟子知道他说的是王子腾。 “为什么?难道不该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谁让他巴结上我舅爷了呢,我舅爷蓝大将军回来过年,这人求上门了,我舅爷就要保他,特意去见了我爹,话里话外说这人虽然有毛病,但是忠心会办事,要留给我。” “你爹信了?”麟子觉得朱标不是这样的人。 朱雄英深呼吸,随后表情难看地说:“我爹又不是傻子,可我舅爷是个傻子,他是真的信王子腾忠心耿耿。为此还和我爹吵了一架,吓得我娘赶紧出来劝架,我爹退了一步,我舅爷就高兴地离开了。” 朱雄英看看前面一起蹦跶的三个堂弟一个亲弟弟,再看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宫女太监,忧心忡忡地说:“我爹想杀了我舅爷!不过是没找到机会而已,现在我想要劝我舅爷日后收敛着点,让他万事不管。可我舅爷一辈子嚣张跋扈,不会听我的。年前他从北平回来,跟我爷爷开口就是要官,养了五百多个义子,要给这些人铺路,你想想,大明朝有多少个武职?他这些义子想要全部授官,这朝廷是姓朱还是姓蓝?” 麟子说:“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但是我娘想保住他啊!毕竟我娘我舅舅和我舅爷的关系太好。而且我舅爷为了我是能把命都豁出去的,我能怀疑所有人的忠心,绝不会怀疑他的忠心,他就是太张扬了。” 麟子说:“你与其劝他不如压制他收伏他,他是不会听劝的,而且你哄着他总有一天哄不下去,既然好言好语他不听,不妨来点狠的。” 朱雄英笑起来:“我就知道和妹妹商量有方向,你既然说了,不如帮我出个主意。” 麟子说:“好处拿来,不拿好处我岂不是白做工?我才不白干活呢。” 朱雄英说:“你想不想在外面玩耍?” 麟子瞬间眼睛亮了,整个人神采飞扬:“你有办法?” ———————— 明见! 第219章 恶化 中午摆了两张大桌子,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们坐了一桌。 马皇后照顾郑道长吃饭,麟子就和一群朱家的小屁孩坐在一起吃饭。外面端酒过来,几个小男孩伸着脖子去看,朱雄英就说:“不许喝酒,老实吃饭。” 一群小孩子只能低头吃饭,朱元璋没管孩子们,端着酒杯跟郑道长说:“姨妈,一年又一年,祝您年年过年,咱敬您一杯。” 朱标他们也端着杯子敬酒,郑道长说:“皇上的酒该喝,但是我最近吃药呢,喝不了了,让标儿他娘替我喝了吧。” 马皇后端杯子喝了酒。 郑道长说:“今儿大过年呢,是好日子,你们多吃点。” 今日的客人都是能吃的饭桶,菜也是好下饭的菜,厨房那边送来好几盆白米饭,老朱家的人吃得都很满足。酒足饭饱后残席还没撤下去,朱有燉就跑到周王身边闹着抱一抱,周王把儿子抱在怀里,从盆里挑鱼肉给儿子吃。 郑道长看朱有燉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就说:“注意鱼刺,挑干净了再喂他,小孩子吃的少饿的快,让人去煮些鱼丸汤,待会儿孩子饿了再给他补一顿。” 梨花听了赶紧出去安排,让厨房先做好鱼丸留着备用。 麟子以为今日招待的不错,刚要让人把席面撤了,这时候朱允炆突然端着杯子站起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大姑娘,我敬你一杯,前几日晚上您一刀斩杀贼人,如今传扬的应天府到处都是,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今日以茶代酒,请满饮此杯。” 麟子差点蹦起来,赶紧转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了,急忙问:“麟子斩杀了贼人?”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到了朱雄英的嘱咐,没想到朱允炆二傻子居然说出来了,他连忙一副说错话的样子,颇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没有,太姨婆,没用的事儿,我和大姑娘开玩笑呢。” 别说他这拙劣的演技能不能骗过朱高炽这些人,是绝对没法骗过老朱父子们的,恐怕这屋子里只有朱有燉一个大宝宝能被骗。 郑道长的反应出乎朱允炆的预料,她听了再三追问:真的吗? 然后就哈哈大笑,笑得非常开心。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我一直担心麟子将来被人欺负,如今我也放心了一些,这真是最近几日最好的消息,值得喝一杯,可惜我喝不了酒,中午的药多喝一碗。” 从朱元璋到周王朱橚都觉得太姨婆这反应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麟子松了一口气,马皇后就说:“那药也不是随便乱喝的,您要是高兴,中午咱们趁着太阳照着出去走走吧。” 郑道长想了想:“嗯,好。” 麟子让人把残席撤了下去,心里松了口气。 吃过饭除了朱有燉闹着让他爹抱着他睡觉外,其他小孩子一起出去玩儿。朱元璋带着朱标他们出去,留下周王陪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话,顺便照顾儿子。 一群小孩子跑到了湖边,虽然隔得远,朱元璋还是看到了麟子跟个小霸王一样对着朱允炆说话,麟子一会掐腰一会抱胸,说到激动的时候身体前倾,非常生气。 而几个小孩子都不插手,看着麟子对着朱允炆张牙舞爪地比画。 朱元璋说:“死了那个甄讳明和允炆是亲戚?” 朱标说:“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不过倒是没少帮着吕氏母子。” “唉,”朱元璋叹气:“以前看着吕氏母子都挺好的,允炆读书又那么用心,那些先生们都夸他读书好,怎么这孩子如此小肚鸡肠?甄讳明的死和麟子几乎没关系,说到底麟子还是苦主呢,他反而把这事儿怪在麟子头上,要不然也不会在老太太跟前闹出这么一出。” 关键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朱雄英在三叮嘱大家不许提麟子和人决斗的事情,年纪最小的朱有燉没有出纰漏,反而是朱允炆这个年大的孩子闹出事儿来。 这里面有几分不小心几分故意大家都看得出来。 朱元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废了,早点打发就藩吧。” 朱元璋说完转身回去了。 养废的孩子挺多的,老朱家不缺坏蛋,区别就是有人明着是坏蛋,比如秦王和靖江王,有人暗地里是个坏蛋,比如朱允炆,仅此而已。 下午朱家人离开,麟子在屋子里收拾朱家带来的礼品,郑道长打了一个哈欠,叫了麟子到自己跟前。 “麟子你来,咱们说说话。” 麟子对着郑道长讨好地笑了笑。“祖祖,要说什么?” 郑道长说:“张剃头这会儿,你这次别瞒着我了,再说一遍吧。” 麟子先解释了一句:“我是怕您担心才说了一点点的。”然后把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说了。 郑道长听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跟麟子说:“江湖事,江湖了。”她问麟子:“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知道。”麟子的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武侠剧,就说:“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郑道长笑着摇头:“错啦,江湖,就是有水的地方。当然了,这是最初的意思,但是后来对于不同人来说,有不同意思。那些读书人的江湖是隐居之地,咱们这些人嘴里的江湖,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江湖就是混乱之地,有风浪,自然也有水匪渔霸。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有人欺压良善只为一己私利。所以,这江湖有咱们这种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也有朝廷里那些列土封疆的大臣。总之,大明律管不到的地方就是江湖!大明律管一半的地方也是江湖。” 麟子点头:“他老朱家没混过江湖,咱们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郑道长带着感慨:“他祖上也混过江湖,只顾过到他这一辈早洗手不干了。虽然混过江湖,但是日子并不是过,能在元朝的搜刮下过上好日子的都不是一般人。可惜后来雄英他爷爷当了皇帝,一群人给他们家找了个体面的祖宗,就是宋朝的朱熹,呵!” 郑道长冷笑一声。冷笑后说:“我今儿就是告诉你,江湖儿女江湖老,一旦踏入想脱身就难了,而且江湖里面一直是大鱼吃小鱼,你回头努力做条大鱼,别被吃了。我不想那么早地看到你来陪我。” “祖祖,”麟子搂着郑道长。 郑道长说:“人都有意思,晚点死总比早点死强。” “我会努力晚点死的。” “不,你要活得好,活得精彩且长寿才是最好。如果精彩和长寿比起来二选一,那就活得精彩一些。你如果想着如何活下去,而不留意周围,就和地里的老鼠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去过得痛快一点,死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 “祖祖,感觉这几日你的想法变了。” “嗯,我快死了,不睡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如果我今日突然回到年轻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郑道长看着麟子:“我会不答应我姐夫去给姓郭的做妾,我会去找志心,然后我们一起造反。我可能会死在四五十岁的时候死在某一处,没人祭祀,甚至没人给我收尸,那又如何,我这一辈子够了,而不是给他朱家照顾孩子,晚年还要孤独终老。” “我们也不会见面了。” “唉,这一点是最可惜的,但是人生没有岔路,随便走一条路,都是有喜有忧。晚年总会想,我如果当年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会怎么样?但是因为那条路没走过,才觉得走那条路比现在的日子好,可是真的走上了,也会后悔没走现在这条路。所以让自己一辈子过得精彩,这样才能弥补心里的遗憾,死的时候才不会后悔,因为过去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麟子搂着郑道长:“要是真的有一辆马车出现在您跟前,车夫跟您说这辆车带着您回到三十年前,您别顾及我,毫不犹豫,立即上车,我总会在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和您相遇的,毕竟我们有缘分啊!” 郑道长笑着搂着麟子:“嗯,好啊!” 郑道长闭上眼睛跟麟子说:“你去吧,我睡会儿。” 郑道长睡着了。 她睡着后发现自己走在狮子山的山上,不远处就是修建好的墓穴,这是砖石混合的地下建筑,因为是给死人住的,比较矮,人进去要弯着腰。但是麟子要给祖祖建造个二层小楼,上层葬人,下层放陪葬品。 郑道长看着自己未来的“家”,心想这怎么梦到了这里。 既然来了,就围着墓穴转了转,这附近都是看过的,她转了两圈累了,坐在磨好的墓碑边晒太阳。 这时候她听到一阵环佩撞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她年轻时候看到的仙人带着一群女子从不远处飞过。 郑道长站起来,连忙伸手大喊:“仙子,神仙!” 一群仙子低头看她,看到一处墓碑边一个年老的魂魄在喊叫,其中一个说:“别看了,一个新鬼,没什么可看的。” 郑道长看着这群仙女飞到了内城方向落下去,把胳膊收回来,再没说话。 仙人也不过如此啊! 突然她觉得人中一疼,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和几个宫女围着她。 麟子说:“祖祖,你差点吓死我。” 梅花说:“老太君,您刚才睡着睡着没了呼吸,我们六神无主,好在大姑娘在,掐了您的人中。” 麟子说:“祖祖,搬家吧,搬回青莲观,那边找大夫方便啊!” 郑道长说:“好啊!” 这消息锦衣卫上传,无论是毛骧还是朱标都不敢怠慢,麟子和郑道长晚上回到了青莲观旁边的郑宅。宋大夫提着药箱来诊治,根据麟子的描述说:“这是鼾症,老人中比较常见。”他说完对郑道长说:“您别担心,很多人都有,回头我给您调整一下药方。”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追着宋大夫说:“打鼾我是知道的,我祖祖这种是鼾症?” 宋大夫说:“是啊,我没诊错。你祖祖以前是不是不打鼾,最近是不是有了点征兆?” “嗯,不是说她这是虚吗?太医说了,说这是什么什么虚,还说肾什么的。”麟子在宋大夫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以为宋大夫是他的中医师父,自己这水平真的给师父丢人了。 宋大夫没跟他计较,就说:“前几日那么说是对的,肾气不足痰湿困脾是对症的,但是这几日她的病情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她的心肺老了。” 麟子睁大了眼睛。 宋大夫想了想说:“说得再直白点,把老太太比作一辆马车,这马车因为时间久了,又不能修补,如今看着架子孩子啊,但是称重的地方已经腐朽甚至是自然脱落了。” 麟子还是没反应。 宋大夫只能说得更直白:“她的内脏撑不住了,快到时候了。” 麟子捂着脸。 “这会儿别在她跟前说。” “放心吧,这事儿你该知道,我是不会乱说的。”宋大夫加了一句:“如果想让他能在最后见上亲友,如今天南地北路途不便,这时候该通知了。”亲友来得快了或许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要不然是见不到的。 麟子说:“这回头再说吧。” 宋大夫在麟子的肩膀上拍了拍,提着箱子走了。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问:“宋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说您的病又多了,前几日是肾不好,这几日是不是痰多?要加几味药呢。” 郑道长说:“这下药更难喝了。” 这时候各处点蜡,郑道长突然说:“你也别瞒着我,我活不久多了。” “可不能瞎说。” “我刚才做梦,梦到有仙人去内城,看到了说了一句新鬼,我都是新鬼了,如今不过是不肯咽下这口气的行尸走肉罢了,也别浪费汤药了,有给我治病的钱不如拿出去给那些需要的人用。也算是为了我积德了。” 麟子火冒三丈,心想是谁嘴贱路过的时候敢这么说我祖祖! 她哄着郑道长,没一会儿郑道长睡着了,麟子让梅花他们守着,自己歪在一边睡着了。 一道黑烟在青莲观上飘荡,向西北飘去,没一会儿到了内城化作一条龙。 一群仙女在一户人家的后院站着,黑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 晚上见! 第220章 告别 黑龙很快到了内城,发现这群女人就在林家的宅邸中。 林家后院正房忙忙碌碌,大盆的血水从正房里面端出来,只能在门口的林如海看到这一盆盆的血水脸都白了,整个人站在门口跟呆住了一样。 黑龙落在房顶的屋脊上盘着俯视整个后院,很快就看明白了,这是贾敏早产了。黑龙把自己的尾巴尖翘起来开始数时间,这孩子是夏天怀上的,该是春末时候生产,现在生产肯定是早产儿。 林家是大户人家,只有夫妻两个,但是奴仆成群,按道理说对孕妇照顾得非常好,怎么就突然早产了呢。 黑龙的大眼睛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群女人。 来往的奴仆和焦急的林如海都看不到她们,这群人就静悄悄地等在院子里。这时候有贾敏的陪嫁仆妇领着几个女人进门,林如海看了赶紧对着这几个女人弯腰作揖。 这几个女人赶紧躲开,他们是附近人家的奴仆,因为有接生经验被请来临时应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贾敏是在关城门之后突然滑倒,因着林如海的身份,他还没到进宫求着开城门的地位,只能请这些人来应急。 这些女人进去又来了几个太医,这是太医院值守的妇科医生,林如海能请来他们,所以这时候林家上下的好听话不要钱的说出来,要是能保住妻儿的性命,这会找欧林如海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这些太医很客气,已经开始隔着窗户让自家的小童或者是年幼的徒弟进去诊脉了。 林如海这时候顾不得太多,再三请这些人进去面对面地诊病,这种隔着门的看病办法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好在没一会儿太医开了药方,因为太医院有药,抓药很顺利,贾敏那边虽然艰难,喝了药之后好多了,折腾到半夜在几方人的努力下小孩子被生了出来。 盘踞在房顶上的麟子看到站在院子中的一个女人突然伸手,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就听到里面的接生婆婆说:“这孩子怎么不哭?” 外面太医说:“倒提着腿拍脚心。” 里面的婆婆说:“拍了,还拍了屁股,清理了口鼻,就是没动静。” 林如海的腿瞬间软了,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屋顶上的黑龙突然如离弦之箭冲着这个女人扑了过去,张大了嘴一口撕咬下这女人半边身子。 这女人尖叫一声立即松手,大喊着救命,院子里的其他女人冲了过来,黑龙此时神勇极了,尾巴如鞭子横扫一片,爪子如利刃,抓住皮肉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满嘴锋利的牙齿更是一口气咬死吞入腹中好几个女人。 这女人们四散奔逃,黑龙急忙追去。而林家屋子里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了起来,让坐在地上的林如海也大哭起来,挣扎着要起来去看看妻儿。 麟子已经飞离了林家,此时四散逃跑的女人中她就盯受伤的,一路追一路吞。 这些受伤的女人带着到一户办丧事的人家上空。 有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手中提着宝剑拦住了麟子。 “你是哪里来的孽龙!快快投降,再敢作孽把你剥皮抽筋。” 黑龙张大嘴,一声龙吟响彻天地:“吼!” 长长的龙吟顿时让天空变色,整个人间瞬间刮起大风,乌云汇集,雷电奔腾! 这个提着宝剑的女人惊呆了,大声喊着:“孽障!孽障!” 说着提了剑上前,黑龙看不上她的花拳绣腿,瞬间膨胀了无数倍,把整个应天府上空填满了,张开大嘴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瞬间飘起来被吸向龙嘴里。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警幻仙子。” 已有人飞快的速度冲向龙嘴,先警幻仙子一步被吸入龙嘴里,因为体型太大,黑龙移动缓慢,只感觉到有小点心进了肚子里,闭上嘴后低头一看,拖着宝剑的警幻仙子要逃。黑龙再追的时候,他的身体从庞大变得正常需要时间,就这一点时间跟不上让警幻仙子逃了。 黑龙打了个饱嗝,回味了一下,这味道有点像桃酥。 但是不要紧,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黑龙调转方向立即飞向报晖恩寺,可惜这里有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的痕迹,却找到这两个人,黑龙在里面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只能转身回内场。 路过林家,林家上下个个大笑大跳,那些为过年准备的烟花爆竹这会全部拿出来用了,邻居们非常生气,大半夜放鞭炮,林如海你闹哪样?还让不让睡觉了! 林如海和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贾敏这时候盯着眼前的襁褓露出傻父母的笑容来,这个人丁单薄的小家终于多了一口人,两口子这会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看着这高兴的模样,黑龙的大脑袋在窗外歪了歪,觉得这对夫妻今天晚上不会睡了。黑龙飞起来来到了办丧事的地方,特意绕到了大门口看了看,牌匾果然写着“甄府。” “哦,这就是甄家啊!”麟子终于知道这些女人来这里干嘛了,因为这是甄宝玉的家。 甄宝玉? 黑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神瑛侍者和补天石的关系就如麟子和黑龙的关系。 你既是我,我也是你。 可以看作两个人,也可以看作一个人。 警幻仙子这么急匆匆地跑来,是因为甄宝玉的娘因为办理丧事迎来送往差点小产,这时候正卧床休息。 黑龙的大脑袋堵在窗户上,看到里面在睡觉的孕妇还是转身离开了。 警幻仙子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神瑛侍者谁会放在眼里! 黑龙转身回家了。 麟子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被子,她立即问:“我祖祖今晚上怎么样了?” 桃花小声说:“姑娘,往后老太君身边离不开了人了。” 麟子立即问:“这话怎么说?” “前半夜老太君突然睡梦里喘不上来气,也就一瞬间,随后就过去了,刚才她又没了呼吸,时间也不长,自己缓过来了。现在就是怕没人守着,万一……能及时喊人。” 麟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啊!” 后半夜麟子彻底睡不着了,麟子清晰地意识到郑道长的生命已经走入了最后一段路上,随时会离开。 她打算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着老人家。 而且天气渐渐暖和了,她打算每天陪着老人家走走。 可惜如今郑道长连出门散步的力气都没有了,被麟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已经是每天最奢侈的活动。这段时间马皇后也经常来,但是马皇后的事情多,几位藩王带着家眷陆陆续续离开,她真是两头忙活。 一转眼正月结束,随同燕王离开的还有蓝玉,麟子最终食言了,没和朱雄英一起找蓝玉聊聊。 如今麟子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陪着郑道长,郑道长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二月间,就起不来身了,麟子守在塌边给她翻身擦背,免得生了褥疮。 到了二月中旬,郑道长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候非常少。 马皇后这一日来看郑道长,恰巧遇到郑道长醒着,非常高兴,坐着陪郑道长说话。 郑道长自己挺想得开,就说:“你们别难受,我这种还是好的,那种不记得父母家乡、跟个孩子一样的糊涂人糊涂事没让我轮上,虚就虚了点,我认了。” 马皇后想了想,问道:“您的身后事该怎么办?” 郑道长听了有几分迷茫,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听明白马皇后说的是什么事。她缓缓说:“我刚才还说自己没老糊涂呢,这会儿想想确实已经糊涂了。趁着我这个时候脑子还算清明,确实该交代身后事了。” 马皇后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心中像是被针扎一样,但是这种话不能不说,这事儿不能不办。 马皇后静静地等着郑道长吩咐,可是郑道长很久没有反应,马皇后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色,不知道老人家这会儿是出神还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马皇后就问:“您的大事还让郑家的人来吗?” 郑道长想了想,嘴里说道:“腿在他们身上长着,想来就来不想来算了,但是我心里是不想让他们来的,他们是我娘家人,来了之后免不了要跟麟子抢家产。” 马皇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不让他们来了,说到家产,您是怎么分配的?您提前留下个遗嘱,到时候我帮您看着分。” 郑道长听了就想笑:“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遗产可分?是这几件破衣服还是这几条破被子?能分给谁?郑家的人插不了手,郭家的人只剩下郭惠妃,我和她不熟,就是我这几件破衣服都不想留给她。这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麟子的,都是那孩子挣来的,我怎么分?我这几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攒下什么好东西,这几件破衣服破被子,如果麟子看上了就拿去看不上了扔了就好。” 马皇后接着问:“麟子这孩子年纪不大,您若是不在了,到时候谁来养着她?您看我和太子妃谁合适?您要是觉得宫中那地方她一个小孩子住着名声不好不方便,避免人家说这是童养媳,那就送到杞国公府,请楚夫人照顾。” 郑道长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楚夫人是谁。她忍不住说:“我果然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连她都忘了。罢了罢了,别麻烦她了,她一个老太太也不容易,前些年没了丈夫,去年又没了儿子,这一家子日子过得够苦的了,就跟那苦汁子里熬出来的似的,我不要把麟子送过去,一来是心疼我的朋友,二来我也是心疼麟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他家过什么苦日子。” “那也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外边住着呀!” “她不小了,让她一个人住着吧。” “姨妈,俗话说丧妇长女不能娶。就算是她跟雄英没缘分,日后总要嫁人,不如我把她带在身边?”也能给麟子一个好名声,说出去也是皇后养大的女孩。 郑道长摆了摆手,拉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嘴里慢慢说着:“她就是路边的野草,不用管,管了反而容易养不活,不如什么都不管,让她随意生长。” 说着眼睛闭上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睡中。 马皇后在一边坐着没说话。 郑道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麟子片刻不敢离开她跟前,就怕老人家突然没了。 转眼到三月,万物回春,就连气温都升高了不少。 这天早上一直昏睡的郑道长醒来了,对麟子说:“我看着外面天气好,你背着我出去看看。” 麟子就背着郑道长出去,这个这几个月非常瘦,比麟子都瘦,麟子估算着也就是七八十斤。 外面田地里正在灌溉,大家纷纷跟郑道长打招呼。宋师爷也在浇地,远远看到之后赶紧把手里的工具扔了,追着跑过去打招呼:“道长今日精神好啊!” 郑道长说:“是啊,宋大夫好本事,我觉得今日松快了不少。” 宋师爷点头,看着麟子背着郑道长去了河边,赶紧跟郑家的仆人说:“去请皇后吧,老太太这是回光返照了!” 家里的人仆人吓得赶紧传信,没一会儿马皇后急匆匆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朱元璋和朱标朱雄英父子。 麟子这时候背着郑道长站在河堤上,郑道长正在嘱咐麟子往后出门不能轻易相信人家,多长个心眼。絮絮叨叨,说的事情不连贯,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麟子听懂了,也明白了,郑道长这是到了最后,只怕她离开的日子就是今日。 麟子就站在岸上听她说话,也没带她回去,好人不该死在床上,虽然寿终正寝是一桩美事儿,但是对于不安分的灵魂来说,寿终正寝是一种羞辱。 郑道长开始说自己小时候,她讲自己小时候不受父母喜欢,讲嫁给她第一任丈夫时候的欢喜,然后感慨地说:“那死鬼的骨头说不定都化成泥土了!唉,可惜了。” 麟子不敢说话,因为一张嘴就是哭腔。 这时候马皇后他们来了,马皇后上前扶着:“姨妈,回去吧,这会日头毒了,再晒下去就热了。” 郑道长费力地转头看着马皇后,从她的肩膀处看向朱元璋朱标和朱雄英。 朱元璋和朱雄英还好,朱标已经哭了出来。 郑道长反应过来:“哦,你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 郑道长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麟子,叹口气。 她倒是能趁着自己弥留之际让朱家人保证日后不追究麟子的过往,可是朱家的人话有几成可信呢?信他们遵守信用才是傻呢。 郑道长在人生最后突然觉得这时间对于自己来说真的浪费,自己没什么可交代的遗言,也没什么可求的。她说:“咱们在这里吹一会儿风吧,过几日我要躺进去了,里面黑乎乎的,想吹风就是奢望了。” 麟子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河堤上全是马皇后母子的哭声。 朱雄英看看朱元璋,朱元璋有经验,就跟吴诚说:“去弄点吃的来,让老太太吃饱了上路。” 饿着肚子来人世间,半辈子吃不饱,走的时候也要做个饱死鬼。 厨房那边有米粥,飞快地送来了。 马皇后有经验,飞快地擦了擦眼泪,端着碗说:“姨妈,喝点粥吧。” 郑道长看了看:“也好,我也饿了,喝点粥充饥。” 还有人抬来了一张榻放在了岸上,朱标帮着麟子把郑道长放在榻上,麟子的眼睛都肿了,和马皇后喂给了郑道长一些粥。 郑道长喝完粥看着麟子,死死抓着麟子的手,看着麟子眼睛里涌出泪水,哭着说:“可怜的孩子啊!” 麟子再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哭出来。 朱雄英赶紧走到麟子背后蹲下来抚着麟子的背,他一抬头和郑道长对视上了,郑道长死死握着麟子的手紧紧盯着朱雄英,呼吸之间瞳孔消散。 朱元璋看了把手指放在郑道长的颈部摸了摸,对马皇后说:“妹子,姨妈去了。” 马皇后放声大哭,朱标一抹眼泪说:“趁着这会赶紧给姨婆穿衣服吧。” 他上去把麟子的手从郑道长的手里抽出来,几个侍卫抬起木榻就走,朱元璋和朱标上前扶着踉跄的马皇后跟了上去,留下麟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朱雄英看着远去的木榻,再看看麟子,架着她跟了上去。 麟子比她想象的更痛苦,她以为她能从容的办理郑道长的丧事,能在万千眼线中从容脱身,可是现实是她全身都是软的,她除了哭再做不出别的事情了,巨大的悲伤让她的身体像是生病了一样,不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排斥吃饭喝水,整个人如抽了魂一样。 葬礼都是朱标安排的,三天葬礼结束后装着郑道长的棺木被抬着出殡葬在了狮子山,麟子也被转移到了狮子山庄,这是三年守孝的地方,也是她将来三年被软禁的地方。她能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山庄里出来到郑道长的墓前。 然而这一特权麟子暂时用不了,她病了,病得很严重,整个人形销骨立,躺着不吃不喝。 朱雄英很担心她,特意留在山庄中照顾陪伴麟子。 麟子瘦得厉害,胃口不好,几年前那个胖嘟嘟背着水葫芦在秦淮河边到处乱逛的小女孩仿佛是麟子的上辈子一样。连朱雄英都想不到短短十几年麟子身体和精神怎么出现了两极反转。 他白日在宫里,傍晚赶回山庄,晚上在麟子睡前给麟子念书,权当给麟子解闷了。 “今儿咱们来念《陈情表》,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读到这里朱雄英停顿了一下,李密或许命苦,麟子的命更苦,她刚生下来就遭遇抛弃。 朱雄英说:“咱们还一本读。” 麟子总算开口了,她背诵出“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背完大哭! 朱雄英赶紧把书放在一边,拍着她的背说:“怪我,我就不该给你念《陈情表》。” 麟子大哭到睡着,朱雄英让桃花照顾好他,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朱雄英起来,麟子也起来了。 麟子经过大哭后整个人的心情好多了,精神肉眼可见的昂扬了一些。 朱雄英非常高兴,跟麟子说:“妹妹,别总在屋子里,如今人间四月天,庄园里养了很多花,你也能到处赏花。” 麟子送走了去上朝的朱雄英,又去郑道长分钱上香烧纸,回到山庄后也没再回房间里窝着,尽管她懒懒的不想吃喝也没力气,但是肯走出房间已经是个好兆头了。 桃花他们就陪着麟子外面说话。 为了吸引麟子的注意,他们给麟子说了一个惊天小道消息,据说这小道消息保真。 “大姑娘,您知道最近城里最大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吗?” 麟子没搭理。 桃花也没等麟子反应就说:“有小娃娃含玉而生。” 麟子果然有了反应,她坐直了问:“含玉而生?” 这下几个宫女争先恐后地说起来,麟子捋了一下她们的说辞,就是荣国府的二房生了个小公子,听说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玉,上面写着字。 麟子不信:“荣公还活着呢,这话也能传出来?”他想造反吗?除了帝王家努力给自家开国皇帝造神之外臣子就没这个资格! 桂花说:“后来说是有人胡诌的,但是以前的说法有鼻子有眼,谁知道呢。姑娘,有饮子和茶,您要喝什么?” 麟子随意地说:“随便。” 她在想贾宝玉的那块玉。 想到这里她问:“这孩子既然这么有造化,叫什么名字?” “听说先有个乳名叫着,叫宝玉。” 果然是贾宝玉啊! 麟子心想这会儿和宫女们说也就是闲磕牙,不如和朱雄英聊一聊。 ———————— 明见!《 》 220-230 第221章 路闻 晚上出宫前,朱标叫住了朱雄英。 “你们两个是怎么打算的?再这么下去流言四起,你想怎么平复流言蜚语?再说了你日日出城,对你而言不是好事,有数不清的反贼想行刺你。”朱标重重叹气:“早做打算吧。” 朱雄英恭敬地应下。 他和麟子住在一起在时下的社会舆论看来非常叛逆,而且李景隆也跑来劝他,说他不要住在狮子山庄,李景隆的角度就比较刁钻。 “现在那群老东西不说是因为你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如果谈婚论嫁,那群老东西就说婚前不检点不配做正妻,说不定还要让人给大姑娘验身,看她是不是完璧之身,甚至说她孝期勾搭你,不忠不孝。”李景隆说到这里赶紧解释:“这不是我造谣啊,那群老东西比这更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朱雄英知道这不是李景隆造谣,甚至还是李景隆的好意,如果两个人真的要成亲,婚前回避是必须做的。 但是真的会成亲吗? 连朱雄英都不确定。 朱雄英从朱标所在的文华殿出来,李景隆在宫门口等着他,朱雄英主动说:“表哥,等了很久吧?刚才我爹留我说话,出来得迟了。” “也没有,就是有些渴了,我跟着太孙去车上蹭点茶水。” 两人上了车,李景隆说:“太孙,我有个好主意,现在不是全程的老东西都冷眼看着你和大姑娘的事儿默不作声等着给你们来个大的吗?眼下出现了一个事儿,能转移他们的目光。” “什么事儿?” “荣国府贾家生了个宝贝孙子,人家出生的时候嘴里有块美玉,这事儿是不是比您和大姑娘这才子佳人的故事更吸引人?” 朱雄英想了想说:“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这是真事!” 这当然是真事,锦衣卫在荣国府有人手,这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宫里,而且那块玉正反两面都有什么字的字条也传到了朱元璋手上。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就撂开手不管了。 他是个开国皇帝,自己的江山是打下来的,对这种神鬼莫测的事情从不放在心上。有人就是想推翻他,也要看他是不是隋文帝,再看看朱标是不是隋炀帝!朱元璋从不把这些大户人家和地方豪强放在眼里,他畏惧的是自己的来处,能席卷天下的民间起义! 所以在荣国府的消息走漏出去贾代善又赶紧下令洗地的时候,朱元璋跟儿孙说:“自古以来,得天下的就两种人,要么是权臣世家,如开创了晋朝的司马家和开创了隋唐的杨家李家。要么是咱们这种祖上是泥腿子的,从没见过中间人做皇帝。所以如果真的有天命,天命就该出生在普通人家!” 荣国府就是表面光鲜,所有的四王八公的名声也不过是为自己脸上贴金,既不符合司马家杨家李家这样的社会地位,也没有张角黄巢刘福通这样的狠劲,一群窝囊废,想把孩子安插进入官场都找到合适的路子,想造反,下辈子吧! 虽然朱元璋看不上荣国府,但是这件事他还有用,回头弄死荣国府的时候这是最好用的罪名,因此皇家当不知道。 所以朱雄英不想破坏他爷爷的计划,跟李景隆摇头:“算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往后和四王八公走远一点,别掺和在一起。” 李景隆的聪明劲头全用在了钻营上,立即说:“您放心,咱们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才不会跟他们走得近呢。”说着就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告诫弟弟,不要和四王八公家的孩子一起玩儿。 李景隆又问:“那您和大姑娘?” “我们还小,成亲的日子最快也是十年后了。” “十年后?”李景隆大声问:“这事儿皇上和太子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朱雄英停顿了一下:“十年后再说吧。” 李景龙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皱眉说:“太孙,早点成亲,早点生个嫡孙出来是正经。” 朱雄英没说话。 看朱雄英沉默,李景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傍晚朱雄英来到了山庄里面,李景隆把人送到就回去了。朱雄英刚进门就有人冲上来给他报告好消息:“大姑娘今日早上醒来好多了,出来转了转,还去了道长的坟前,回来后在山庄里吃了早饭,中午午睡了一会儿,刚才听说还打了一路拳。” “真的?” 朱雄英非常高兴,进了后院。 麟子表现得很无聊,在书房里翻书。 “妹妹,”朱雄英进门:“听说你好多了。” 麟子站起来,恭敬地对他行礼感谢他这大半个月的陪伴,说道:“今日好多了,这几日我浑浑噩噩,多谢哥哥陪着我。” “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朱雄英对着麟子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人在书房坐下来。 桃花送来茶水后退下了,朱雄英问:“往后妹妹有什么打算?” 麟子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朱雄英想问有没有考虑过出了孝期成亲,但是话到了嘴边,他没再说出来。成亲这事不该是自己问,如果她想,她不是个害羞的女孩,她自己会说。如果她不想,那么自己就是追着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朱雄英把茶杯放下,说道:“这阵子现在山庄住着吧,这些年你一直奔波,去年又一直陪着太姨婆,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先休息一年两年,等你静下心来再说其他。” 麟子点头。 朱雄英想了想,说道:“最近事情比较忙,如果妹妹你一个人能在这里住着,我就先回去处理事情,如果你还是很伤心,不如咱们回城。”他立即解释:“不是我不愿意陪着妹妹,如今郭桓案要结案了,这件事是我爷爷交代我的第一件事,接下来的这半个月我很忙。” 麟子立即说:“我知道,我今儿已经恢复了,而且郭桓案牵扯到了很多文官,他们反扑得很厉害,我都知道。你今儿再住一晚上,我明日想进宫拜见朱爷爷马奶奶,还有你爹。没有他们我祖祖的事情不会办得这么顺利,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给他们磕头。明日我回来,就在山上守孝,如果你偶尔不忙了,来这边山上,咱们一起去隔壁绣球山闲逛,或者是在这边山上转转。” “好的。”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又一起吃饭,饭后由朱雄英带着麟子在山上转了转,天黑了才回来。 尽管这是麟子自己的山,但是如今她是被软禁的状态,没朱雄英她连大门都出不了。 这对麟子来说,囚禁跟要命一样。 她知道,他和朱雄英是不会走到一起的。 因为嫁给他,不过是从山庄换成了皇宫,一样是不自由。 一夜无话,朱雄英带着麟子回宫,他急匆匆地去上朝,麟子被带着去拜见皇后。然而这次进宫,有宫女对麟子搜身,确保她没带有利器行刺贵人。 麟子很平静地接受了搜身,跟着人进了坤宁宫给马皇后请安。 “好孩子,你这几日都瘦这么多了,唉,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受。” 麟子叹气:“哪里会不难受呢,就如雄英哥哥说的那样,我祖祖不在了,我要是不好好地活着,我祖祖肯定放心不下我。” “对,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让她老人家在下面安心。”马皇后想了想,就说:“你今日来也别走了,在我这里住下吧。” 麟子立即摇头:“不不不,祖祖五七还没过呢,我要回去守着。” “说得也是,那就过了五七再说吧。” 麟子在马皇后这里吃了一顿早饭,前面大朝会结束,马皇后带着麟子来到了乾清宫,麟子端端正正给朱元璋和朱标磕头,谢他们操办了祖祖的葬礼。这个头麟子磕得心甘情愿,因此显得非常温顺。 朱元璋就觉得只要那一身反骨的老太太去世了,这小姑娘过几年还是个好孩子,到时候再说两个人的婚事也就皆大欢喜了。朱标看着麟子瘦骨嶙峋,想到郑道长,心里叹气一声。他毕竟是郑道长照顾大的,因此看在郑道长的香火情上觉得和朱元璋想的一样,这三年孝期只要麟子爱生点没弄出什么幺蛾子出来,将来和朱雄英也是幸福的一对小夫妻。 谁年轻的时候没叛逆过呢?只要愿意回头,那就是好人。 麟子也有眼色,感谢过朱元璋父子之后就没多留,直接告辞回去。 马皇后想拉着她,被麟子坚决推辞了。她坚决要走,马皇后只能安排人送她回去。 朱元璋觉得自己高兴早了,这姑娘和老太太的脾气简直是一模一样,那老太太就是个倔脾气,这姑娘难不成和那老太太一样? 他突然之间对朱雄英的婚姻生活悲观了起来。 麟子坐着车出了城往西走,皇城在应天府的东边,狮子山在西边,要穿过内城和大部分外城。 内城的环境很好,十分安静,路上的行人也少。偶尔遇到一些都是奴仆,看到麟子坐着的朱轮华毂车立即躲在一边让路。到了外城,虽然行人也纷纷避让,但是路上人多,走的就慢,要是碰到牛羊骡子这些牲畜路过,就是朱轮华毂车也要等等。 车子已经到了夫子庙集市了,这里有人买羊,一群人跟着头羊被牵着过路,隔开了一条路,再次停下后麟子掀开窗帘,看到很多人围着一张纸在看。 麟子问一起坐车的桂花:“那纸上写了什么?” 桂花立即说:“我差人去问问。” 没一会儿一个侍卫骑马来到了车边,跟着窗帘跟麟子说:“那是荣国府张贴的,说是家里生了孙子,特意把名字写上,贴在街头巷尾让大家多叫一叫这个名字。” 麟子顿时觉得老贾家的脑子里有坑! 她立即问:“这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侍卫说:“他家的孩子命格贵重,怕太贵了养不活,让贩夫走卒念叨一下名字,好歹给他家的孩子添点穷气儿,好养活!” 麟子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后又笑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笑的。 ———————— 晚上见! 第222章 主动 报应来得如此快! 贾代善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报应。 十多年前张太君临死的时候拉着儿孙交代遗言,要求去把麟子接回来,贾代善没同意,直到如今麟子还姓郑。如今他还没死呢,因为孙儿出生的时候口中含着一枚美玉,家里的儿子儿媳就欣喜若狂,要把这神奇的事情宣扬得满世界都找到,他好不容易费力把事情给糊弄过去了,没想到这一对夫妻又把孙子的名字贴满了大街小巷。这和敲锣打鼓宣扬他们儿子是个有造化的有什么区别? 贾代善来到祠堂看着父亲母亲的画像,叹口气上了一炷香。 他父母为了他费尽心机,他最终做个了逆子无视了老母亲遗愿。他为了孩子日夜谋划,想着把家族富贵传承下去,人家没死,儿子儿媳都已经背刺了他,自己养出了一个逆子。 家族富贵传不到第五代人了,贾代善悲哀地发现老话说得很对:君子之泽,五世当斩。 到了中午贾代善还在祠堂,赖富贵来请,说道:“姑爷和姑奶奶来了。” 贾代善这才回荣国府招待女婿。 然而荣国府内此时不太平,后院里面,贾敏和王氏姑嫂两个刚刚吵了一架,已经撕破了脸。 贾敏大骂王氏是个蠢货,这是要害死老贾家。 王氏大骂贾敏是个搅家精,谁家出嫁的女儿三天两头回娘家,还对着娘家的事情指指点点。 尽管有史夫人拦住,姑嫂两个没有像泼妇那样扭打在一起,却也互不相让。 王氏就大哭不止,小儿子福气太大,她为了小儿子能活下去让人喊他的名字有什么错?再说了,孩子的爹都默认了,做姑姑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我嫁入这个家将近二十年,如今要娶儿媳妇了,小姑子还看不上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还活着干什么啊!” 然后大哭不止,她的陪房们围着,一边劝一边怒视贾敏。 贾敏当然不把几个仆人放在眼里,可是闻讯而来的贾珠和贾元春的态度让贾敏心里甚是失望,甚至到了心寒的程度。 贾珠自然维护母亲,对贾敏说:“小姑姑,其他几位姑姑自从嫁出去后再没回来过,除非家里派人接,要不然从不离开婆家,整日在家里侍奉公婆丈夫照顾子女,可谓是妇言妇德,恪守三从四德。小姑姑既然是嫡女,身份尊贵,也该跟姐姐们学学。我们贾家的事情不该林家的人来管,小姑姑要是有时间,不妨多教教我表弟,贾家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氏看到儿子如此维护自己,觉得这自己这半辈子的苦吃得值了,立即抱着贾元春就说:“我可怜的儿,想到我今日我就发愁你将来怎么办?我是个命苦的,你外祖父没了,你大舅舅没了,但凡他们还在,我也不会受今日的磋磨。” 这是挑明了贾敏这小姑子欺负她,贾敏是个要脸的人,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差点翻白眼。 王氏的人去搬救兵,她虽然没了爹和大哥,但是他二哥还在,王子腾在五军都督府任职,接到报信听说大妹妹被小姑子欺负了,连忙骑马来到了荣国府,虽然话说的客气,但是这行为本就是为王氏撑腰来的。 闹到这份上,为了维护一家和睦,史夫人让贾敏给嫂子端茶赔罪。 贾敏气得扭头就走,再来管王氏这蠢妇家的事情自己就是条狗! 姑嫂两个的仇恨就此结下。 然而男人们不觉得这是仇恨,林如海回家的路上说:“你们啊,就是话赶话拌嘴了,不要生那么大气。” 贾代善也觉得是两个女儿针尖对麦芒都不会说话。 王子腾更觉得自己妹妹小题大做,不过是被小姑子指着鼻子骂了几句,用得着寻死觅活吗?谁家过日子牙齿不和舌头碰? 他逮着外甥贾珠训斥了一通,告诫他日后长辈再吵嘴就不要插手,豪门姻亲和外面乡野人家的姻亲是不一样的,那是能托付血脉的,那真的是同进退共荣辱的天然盟友。 在王子腾训斥贾珠的时候,贾代善已经死了培养贾政父子的心了。 把贾珠当成继承人培养了这么多年,在姑妈和亲娘吵架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了亲娘,看上去是孝顺了,可是遗祸无穷。这真是只得到了名声,各种利益好处都丢掉了。这样不会衡量利弊的人怎么能做继承人? 现在贾琏年纪不大,现在培养还来得及! 同时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人出动,把街头巷尾贴着宝玉名字的纸条收拾得干干净净,下午急匆匆地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贾代善,叹口气说:“老贾你啊,一辈子兢兢业业,就是没碰上孝子贤孙。” 贾代善听了呜呜哭出来。 朱元璋说:“罢了,起来吧。你这还不算什么,比人的儿子比你过分的还有!前几年永嘉侯朱亮祖,因为他儿子欺压百姓,他们父子两个在午门前面被活活鞭打致死。再有那谁,他儿子也不是个好东西,还有那谁,他儿子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喜欢看宫女,你们这些人啊,早晚都因为儿子落不下好。” 贾代善这会儿浑身冷汗。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说:“不过说起来,你儿子也就是在家折腾,没闹到家门外面,多管教吧,要是你管不好,到时候咱替你管。” 贾代善哆嗦着说了声是。朱元璋出手管教,那真的是死刑起步,区别就是死法不一样。 贾代善一身冷汗地回到家,史夫人赶紧扶着他下车,看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忍不住哭起来,说道:“这些孩子都是孽障啊!” 贾代善一句话没说,被扶着回到了房间。 躺下后,他跟史夫人交代:“你明天打发贾珠去一趟敏儿家里,敏儿这孩子是好心,但是也被伤了心了。跟珠儿说给她姑妈道歉赔罪,认真一点。” “好,我等会就跟他们说。今日敏儿两口子走了之后我派人去了,给孩子了些东西,也让人安抚过了。” “唉,她要是没嫁人你这么做没错,可如今也要看着姑爷的面子。那已经不是咱们家的闺女了,那也是他林家的夫人。” “我知道了,中午没吃饭,我先照顾你吃点东西吧。” 史夫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大丫鬟出了房间,对着院子里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招了招手,这丫头立即出门去了王氏的院子里。 王氏听了之后那温婉的模样瞬间变了,目光凶狠地问:“什么?让我的珠儿给她赔罪?她想得美!” 小丫头就是来传信的,说完就走。王氏的身边人立即出主意:“就说珠哥儿病了,明日起不来身,先把这事儿拖几日,时间长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氏点头:“你这话说得对,就这么安排吧。” 史夫人正在照顾贾代善吃饭,外面就传信过来:“公爷,太太,珠哥儿发热了,如今躺着起不来,二奶奶求太太派人请大夫来。” 史夫人和贾代善对视一眼。 贾代善说:“病了正好,带病去给他姑妈赔礼显得更诚心了。” 传信的人退了出去,结果没一会儿赖嬷嬷来了,史夫人看到这个心腹女仆到了,就瞅准时间出了房间,赖嬷嬷趴在史夫人耳边说:“珠哥儿那里不太好,这会上吐下泻。” 史夫人问:“请了太医了吗?” “请了,说是要敬仰,不可见风,不可移动。” 史夫人又不笨,下午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上吐下泻还发热,就说:“请的哪一位太医?脉案在哪里?送来给我和公爷瞧瞧。” 赖嬷嬷赶紧拉着史夫人的袖子说:“您别这么说,传出去还以为您苛待了孙子,都病成这样了,要是祖父母不信,往后如何相处?哥儿的脸面何在?” 史夫人叹口气,到底是自己孙子。 她就说:“敏儿是我的心头肉,珠儿也是我的心头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没办法。” “我明日去给姑奶奶请安,姑奶奶一心向着咱们家,这事儿给个台阶下就够了。要真是强压着哥儿去赔礼道歉,二爷二奶奶那边这么想?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有些事情宜粗不宜细,您多劝劝老公爷。” 史夫人说:“罢了,你回去吧。” 这就是同意了。 赖嬷嬷看着史夫人回房间里,笑容满面地去了王氏的院子里,王氏听说赖嬷嬷把事儿办成了,就赏给了赖嬷嬷几件旧衣服。这点子破烂旧衣服不重要,赖嬷嬷如今家财万贯,也看不上。重要的是二奶奶现在靠着赖嬷嬷,凭着这个,赖嬷嬷把儿媳女儿和各路亲戚都塞到了有油水的地方。 史夫人回到房间里,说道:“珠儿那孩子病得更严重了。” 贾代善看了史夫人一眼,冷哼了一声。 “夫人,我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也不知道日后什么时候一蹬腿就去见祖宗了,你必然是个长寿的人,你记住我的话,这家里最后要靠贾琏和我舅舅家。至于侄儿,将来我走了,你晚年能在他手里过上体面日子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哪有你说得这样,家里的孩子都是孝顺孩子。” 贾代善冷笑了一声。 “贾珠冷心冷肺,要真是落难了,是不会拉扯家里其他人的,甚至他爹妈他都未必愿意拉扯。他这样,他的子孙能好到哪里去?你我夫妻这些年,我岂能害你,记住这话就行了。” 这时候麟子来到了荣国府,听到了贾代善的话觉得这老头子有眼光,虽然贾珠没了,但是他儿子贾兰确实没搭救亲人。 麟子看到上了年纪的贾代善和史夫人,从屋子里退到了院子里,觉得这富丽堂皇的荣国府一瞬间显得腐朽丑陋。 她在院子里想到了上辈子课堂上学的文学作品中那高高在上的宗族长辈和吃人的封建礼教。 身处其中,躲不开救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助人情结,尊重命运抉择。 麟子转身离开这院子,遇到上锁的地方飞起来,找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王氏的院子。 这里住着贾宝玉小朋友,麟子走过去,蹲在摇篮边看着,耳边过滤到各种窃窃私语,看到的是一个白白胖胖惹人喜爱的好宝宝。 而小宝宝身边,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美玉被络子包着挂在婴儿的脖子上。 麟子这种没见过顶级宝贝的人对着这块玉都看呆了。 这块玉十分莹润,一看都不是普通的货色,这么顶级的玉石麟子两辈子只见过一次。 她伸手想捞起来看看,她忘了自己在离魂状态下是不能抓握到实物的,刚伸手,一股五彩光芒就冲了出来,麟子觉得光芒如万点钢针,扎的自己浑身刺痛,像是要破了气球一样,浑身往外冒气。于是麟子一转眼立即飞出去,瞬间在狮子山庄醒来。 醒来的麟子像是在荆棘林中滚了一圈一样,浑身刺痛。 她忍不住喊起来:“桂花,桂花,给我倒杯水。” 外面房间里睡着的桃花赶紧推了推桂花,两个人披着衣服起来。 桃花从水壶里倒了些水,问道:“大姑娘怎么了?” 麟子说:“我有点难受,我喝点水缓一缓。” “哪里不舒服,要不去请大夫来吧。” 凡间大夫是治不好的,麟子说:“不用,让我躺一会。” 麟子发现了,当魂魄回到身体里,那股子漏气的感觉没有了。看来这阵子是不能再夜里出去玩耍了。但是因为浑身针扎一样的疼,她一晚上没睡好。 麟子就开始了养病生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病,但是这种针扎一样的感觉每日只减少一点点,麟子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有太大的动静,因为走路快了会剧烈疼痛,喝水快了会剧烈疼痛,总之无论做什么,都跟得了大病一样,要有气无力,要气若游丝,要比闺阁小姐还要弱不禁风。 麟子这些变化只发生了两天大家都找到了,对外从不出诊的宋大夫被张剃头拉着上门看病。 宋大夫皱眉:“她身体好着呢,很壮实啊!” 张剃头说:“她为什么这样?胳膊都抬不起来。” 麟子说:“我就是浑身刺痒,动一下就觉得针扎一样疼。” 宋大夫看了麟子一眼,问桃花:“她是不是最近没洗澡?” 桃花自己羞红了脸,赶紧摇头。 麟子心想你脸红个泡泡茶壶,难道不是该我脸红吗? 麟子直接说:“你问我就行,我是那不讲究的人吗?洗了!” 宋大夫又皱眉:“不是皮肤病?那是怎么了?” 麟子说:“我养养吧,养一阵子就好。”她大概知道,那五彩石好歹也是女娲放弃的石头,不是一般人能碰的,麟子这种在那石头看来就是坏人。而那石头之所以让癞头和尚他们碰,是因为这石头乐意,毕竟是石头求着带他来人间享受富贵,见识一番人间繁华。 宋大夫没诊治出麟子的毛病,把她的病当成个疑难杂症准备摇人,反正麟子一时半会不会有事儿,他就准备明日带着全家都来,让大家轮番把脉! 麟子看着他雄心勃勃地走了,叹口气看向张剃头:“你又是有什么事儿?” 张剃头说:“几个月前道长病重,消息传给了大当家和二当家,大当家说老人家对您有大恩,所以把年前新得的一只老参给送来了。”东西到了,人已经没了。 麟子叹气:“这东西退回去吧,不是我不愿意收,我这么年轻留着这东西也没用,放的时间长了反而放坏了。太舅爷年纪不小了,听说二当家身体也不好,其他人更需要这东西。” 张剃头看她说得认真,想了想就说:“那您写信吧,您在信里解释一番,我把信和参一块安排送走。另外这几天也有些别的事儿,都是些小事儿,上个月有几位老兄弟老姐妹去了,按照咱们水寨的规矩,一人送一两烧埋银子,不多,也是个意思。” 麟子点头:“花名册拿来,我看看。” 如今麟子已经开始接留在应天府的这些水匪的大小事情,麟子接触的都是不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人手是很多人不该知道的,张剃头也不会告诉麟子,并非不信任,而是水寨规矩就是如此,秦老实当年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麟子在费用结出的单子上签字画押,随口问:“最近这几日应天府有什么大事儿吗?”说到这里她立即补充:“荣国府的就不用说了,我听过了。” “外地官员被杀的事儿您知道吧?郭桓案要结案了。”他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麟子说:“没想到啊!太孙的杀气不比皇帝爷俩少!” 麟子来兴趣了:“细嗦,不是,细说!” “这次的案子听说是户部京官和地方豪强联手,胆子大的就直接做假账,胆子小的也就是高价卖再把钱补上。总之有户部的那群钱串子给他们抹平账目,大家这二一添作五的美事儿做了十几年了,从开国那会就开始做了。锦衣卫查了半年,可是官儿能抓,地方豪强却不买账,毛骧的差事办到这里办不完了。而且这些文官大部分都是豪强出身,您说他们站在谁那边?” 麟子点头:“这些我能猜到,你接着说。” “听说皇上杀了户部的官儿,这些豪强们联合文官要逼着杀毛骧,要是毛骧杀不掉,换成姓蒋的和姓秦的也行!有些人直接能跟太子皇帝跟前说话。反正逼着杀毛骧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从空印案开始,每年都有人请杀毛骧。这次来势汹汹,不必要把毛骧的脑袋摘下来。” 麟子说:“这哪里是要杀毛骧啊?这是要抽皇帝的脸。” “是啊!可是皇帝治国还要仰仗这些文臣。这些个老大人,能杀一批,能杀一半,唯独不能全部杀了,所以还真捏住了皇帝的七寸,听说皇帝父子两个动摇了一些,然后这事儿被太孙接过去了。 前阵子不是青黄不接吗?很多百姓出门讨饭,太孙让锦衣卫去那些地方豪强家里挨家挨户的通知,告诉他们拿粮食出来救济百姓,贪了多少拿双倍出来。这些人吃进去的会吐吗?而且太孙年纪小,他们不当回事儿,纷纷哭诉,然后又有人写文章说太孙风流不像话。” 张剃头停顿了一下,麟子说:“我在这里面是不是个妖女?” “差不多,和杨贵妃妲己是一挂的。” 麟子捂着脸:“真看得起我,我也成红颜祸水了!”然后嘎嘎嘎嘎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太用劲浑身刺痛。 张剃头看着麟子长大的,心想这淑女刚装了两天,这会儿就原形毕露了!谁家好闺女笑起来像大鹅! 麟子忍着痛说:“接着说,接着说!” “他也不跟这些人讲理,让锦衣卫告诉这些讨饭的流民,凡是在某日到某日之间,看到大户人家门上挂白灯笼的,进去随便吃随便拿。然后让锦衣卫在这些不听话的豪强门上挂两盏白灯笼,这家人只要敢碰,就说毁坏了御赐之物,要抄家!然后流民瞬间涌入这些豪强家里,连吃带拿,比土匪都土匪,别说黄白之物,就是藏在地窖里的粮食都没剩下一粒,家里养的鸡鸭鹅都捉了去。 这些倒还罢了,有些豪强家里有护院,打杀了抢掠的流民,锦衣卫就看着,也不管,然后流民直接冲击宅院,全家杀得鸡犬不留。然后锦衣卫出面把这家人的土地和产业抄家入官!” 麟子听了忍不住说:“这一招玩不好是要出大事的啊!” “这事儿不算完,事后他舅舅作为太孙特使奉命召集这些豪强,告诉他们‘没有朝廷,再多的田地粮食都是白搭,挖朝廷的墙角就是挖自家的祖坟!’然后让他们交出双倍贪墨的粮食,同时各家罚三成的田地入官,这些田地当场分给百姓了,粮食一部分入当地的大仓储藏,一部分要送到北平去充作军粮。还有一条,就是家里护院不可超过二十人,凡是超过二十人的,一旦有人举报得到核实,超出多少人罚没人数十倍的土地,举个例子,多一个人,罚十亩地,多一百个,罚一千亩地。” “这次他们乖了?” “特别乖,都交了,那速度快得很,就怕排不上。”张剃头说完摇头说:“您说这群人是不是贱骨头!” 麟子没想到朱雄英弄了一场小烈度的暴动。 “郭桓案算是了结了吧?” “嗯,郭桓案据说死了官员一千五百人,三千多人革职,其他被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明年又要大考了!”毕竟有那么多萝卜坑需要填。 麟子说:“咱们水寨的兄弟都没有家里孩子读书好的?送去考啊!” 张剃头摇头:“大姑娘,这您就不知道了。他们要是百姓,咱们还是兄弟,他们一旦做官了,和咱们就不一心了。您看秦老实,他就是个例子啊!前几日他们忙,他没出现,往后郭桓案结束他又要冒出来了。这半个月肯定回来见您,有恶心您的时候。” 麟子刚要说话,外面大妞跑来:“朱爷来了。” 麟子看到刚才话题的男主角来了。 张剃头赶紧站起来请安,随后抱着账本一溜烟地告辞。 麟子看着朱雄英说:“最近不忙了?” “也不是,”朱雄英坐下:“忙得脚不沾地,听说妹妹病了,我来看看你。” 麟子让秀秀兰兰去端茶来。 朱雄英看着麟子,直接说:“我时间急,有话我就直接说了。我这几日忙里偷闲会想你我之间该如何相处,日后什么时候成亲。我想了很多,我发现等是等不来结果的,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我想主动一些。” 麟子很惊讶:“主动?怎么主动?”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算主动,但是他知道,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和妹妹几乎是有缘无分。 “我也不清楚,我又没经验,你容我仔细想想,再不行我回去问问我爹和我爷爷,问他们当年是怎么娶了我娘和我奶奶的。” ———————— 明见! 第223章 故事 朱雄英很忙,说完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说如果他有时间他就来陪着麟子,没有时间会给麟子写信。 于是麟子隔日就收到了情书。 只是她看着情书的内容心情比较复杂。 众所周知,太孙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麟子除了字写得好外大概是一无是处,所以当太孙用自己擅长的东西表达爱慕的时候,麟子能看得懂,能体会得到,却没法应和。 不是不想,而是不会! 唉! 这恋爱局也太高端了,麟子觉得再这么下去两个人肯定会因为没有共同话题而分手。 她就在信里说自己没什么文采,日后尽量说大白话。 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朱雄英看到这信忍不住笑起来。他娘也是个认字不多的人,属于半文盲。他爷爷是后来努力成才,但是也不是基础扎实的人,在家里经常闹笑话,只不过没人敢笑罢了。 家里有文盲,那妹妹这种学问浅的人相处起来就更亲切了。 太子妃看着他整日神采奕奕,吃得多力气大精力也多,作为过来人,太子妃知道这是和人家小姑娘已经互诉衷肠了。 她就很想和朱雄英聊一聊。 抽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午饭后眼看着大儿子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走,太子妃立即留住大儿子:“雄英留下,娘有话跟你说。”说完打发两个女儿和小儿子出去。 除了朱允熥走得不情不愿之外,今日母子两个聊天明显是有问题的。 朱雄英问:“您有什么吩咐?” 太子妃说:“你老实告诉娘,你和麟子互通心意了?你们往后是什么打算?” “是有这回事儿,您说的打算是?” “傻孩子,成婚不是你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是大事啊!”太子妃拉着儿子坐到自己身边,开始掰着指头说:“你是什么意思?要成亲吗?成亲她的身份怎么解决?不是说咱们家看不上小门小户,她要是嫁给你必须要有说得过去的身份,自然身后也要有个站得住脚的人家,这不单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们的孩子。你看,我嫁给你爹,我娘家常家和我舅舅蓝家都听你调遣,这次你没人手可用,你几个舅舅和你表舅们谁不是冲到前面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是有十分劲头用十二分,一点都没保留,所以你们的孩子有个好外家很重要。” “其次她也要有个好名声,什么贤后啊,贤惠啊,这名声必须有,哪怕是私下里刻薄寡恩,嫉贤妒能,但是名声必须好,人的名树的影,有个好名声对你对她对你们的孩子都是好事儿,相反,名声不好日后想做事很难。你如果想成亲,现在就该铺路了,她以前不是有救助天花的好名声吗?这还远远不够,你回头找人商量一下,再以她为长辈做水陆法会的名义施舍内外,总之,这时候不操作,日后就晚了。” “这第三,她的脾气也该收敛一下了,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温婉贤淑的性子,要不然日后见到大臣,人家几句话说得让她不高兴,她直接一巴掌扇上去,痛快是痛快了,你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年轻的时候看她这脾气是觉得直爽可爱,敢爱敢恨,等到年纪大了,你就嫌弃她这是飞扬跋扈,想到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你的心情就恨不得你们没成亲。” “最后啊,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恩爱夫妻难白头,我不是说你们有谁先走一步,我是说过上十年二十年,你们就变心了,再不是恩爱夫妻。到时候半路两看相厌,后悔了怎么办?” 朱雄英坚定地说:“不会!” “不会?”太子妃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拉开和儿子的距离,说道:“你有个亲戚,是谁我就不说了,他和他媳妇关系挺好的,以前也是夫唱妇随。成婚前两人也是心意相通,但是成婚没几年,你这亲戚就看上了别人,看人家小姑娘那眼神跟拉丝了一样。哼,男人啊!” “谁啊?” “你别打听,这事儿藏不住,早晚大伙儿会知道的。”她叹口气:“你是我儿子,我该偏心你,该站在你这边挑一挑人家女孩的毛病,可是就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想让你日子过得顺心一点过得好一点,就不得不跟你说你将来过日子的时候会出现的事儿,你心里要有个准备。这后院从来只听说过三妻四妾,从没听过一夫一妻到白头的。你自己想想吧!” 朱雄英站起来退后几步,施礼后退出去了。 少年人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尽管太子妃的话说得很透彻了,但是对于朱雄英来说,未来是美好的,自家亲娘说的那些问题都是小事。所以他在院子里被太阳一晒,太子妃的种种告诫像是雪水见到了三伏天的骄阳,一会儿就蒸腾没了。 等朱雄英去了文华殿,看到的是朱标和一个年轻官员在聊天。 这人就是林如海,林如海一身书卷气,加上家底厚实,贵气十足。 这年头的贵气除了那不慌不忙的松弛感外,就是红润的脸色乌黑的头发和整齐的牙齿。 林如海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自然贵气十足。 朱雄英去了之后林如海赶紧起来见礼,等朱雄英在朱标身边坐下,林如海才坐下接着说。朱标和林如海说的是税收,从税收聊到了朝廷的财务,从财务就聊到了盐铁专营。 老朱家的人对经济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甚至连最简单的逆差和顺差各自带来的后果都不太明白。 林如海侃侃而谈,从《货殖列传》开始,结合当下明朝的贸易环境给朱标讲解出口进口的问题。其中一些观念很新颖,分析问题的角度是朱标没想过的。 林如海说:汉唐强大的时候,都是逆差,国家越强大,贸易逆差越严重,只有弱小的时候才是顺差。 在这种问题上,朱雄英只有听的份儿,连和林如海辩论一番的实力都没有。 最终林如海从午饭后一直说到晚饭前,朱标听得意犹未尽。 “林卿的观点新颖,你把咱们说的这些整理一番,回头拿去给皇上看。既然林卿有此见识,又想外放,不如就去扬州吧。广陵繁华,那里各路商贾聚集,盐税又是重中之重,你去做巡盐御史吧!” 巡盐御史是个肥差,还是皇帝的心腹,林如海立即站起来谢恩,表示明后两天进宫为皇帝讲解如何收取盐税。 朱标对有本事的人非常大方,拉着林如海吃了顿饭才放人走。 朱标陪着一起吃,饭后林如海走了,父子两个一起去乾清宫拜见朱元璋,两人溜溜达达的过去,在散步溜达的空隙,朱雄英就问:“爹,既然林如海有本事,为什么要让他外放,户部那边缺人,他过去岂不是更能让他施展拳脚?” “他乃是探花郎,而且家族人口简单,现在好好培养将来必能挑大梁,”说到这里朱标看着朱雄英:“林如海年轻,他要是出头的时候,或许那时候就是你当家了,他是我和你爷爷留给你的人手。这样的人不能一直在应天府,该去地方上做官,看看民间疾苦。而且他也想走,他家的事儿你知道了吗?” “他家?他家才三口人,能有什么事儿?” “她夫人贾氏是荣国府的小姐,和娘家嫂子闹得不愉快,嫁出去的女儿就算是有父母偏心,将来很多时候是要和娘家哥嫂来往的,所以这时候避开也是好事儿。” 朱雄英没想到是这理由,“听起来匪夷所思。” 朱标看了一眼朱雄英:“你年纪小,咱们家的破事儿也没在你跟前闹腾过,所以你不知道后院乱起来的可怕,说起来你爹我也受过委屈。” 眼看着要走到乾清宫了,朱标停了下来,勾来带着太监们远远避开,朱标把手放在朱雄英的肩膀上,搂着朱雄英指着乾清宫说:“洪武七年,你十月出生,在你出生之前的九月,孙贵妃去世,你爷爷宠爱她,她死了你爷爷的魂也快被带走了。他老人家要让我和你几个叔叔给她穿孝,还要把你五叔过继给她。 我不同意,我和你叔叔们是嫡子,她不过一个妾,有什么脸面让我给他披麻戴孝,你五叔是嫡出,过继给孙贵妃这是贬嫡为庶,顶多你临安姑姑和怀庆姑姑这两个亲骨肉给她服丧,别想攀扯其他人。但是你爷爷不同意,我们两个吵了一架,还在这乾清宫动手打架,我指着他鼻子骂,自古以来嫡出尊贵,我就没听过有嫡子给庶母服丧的。你爷爷没理,讲不过我,也骂不过我,提着剑就要捅死我。” 朱雄英大惊失色:“真的?”朱雄英突然觉得爷爷也不是那么在乎嫡庶,他嘴上说着嫡出如何尊贵,只怕是心里是另外一番打算。 “我不觉得他那会儿是吓唬我,那时候他是真想杀了我。我就从乾清宫里跑出来,他追着我,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当时闹得很大,不少官员来劝。最后人家是皇帝,百官只知道让我孝顺君父,闹到最后你爷爷要杀我。你奶奶出来跟我说她和孙贵妃情同姐妹,让我们侍奉孙贵妃如侍奉她一样,强摁着我们同意。你奶奶这一低头,你五叔就过继给了孙贵妃,在九月披麻戴孝摔盆扛幡把孙贵妃给埋了,明明他亲娘你奶奶贵为正宫皇后还活得好好的,亲儿子给别的女人当孝子,最后我们母子还是忍了这口气。 我和你二叔三叔四叔还是给孙贵妃戴了一年的孝,你五叔结结实实守孝三年,你爷爷为了一个女人改了嫡庶规矩,以前嫡子是不用给庶服丧,自孙贵妃后,天下凡是嫡出的孩子也要给庶母穿孝了。” 朱标说完哼了一声:“你爷爷口口声声要皇位嫡传,可是在这事儿上,踩着你奶奶和我们的脸面,他心里想什么谁又知道呢。” 朱标转头对朱雄英说:“我之所以在前不久保下麟子,她还能安全地在山上守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太姨婆。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我给你爷爷低头,只有她和我一起冲着你爷爷骂,骂得很难听,骂完了你爷爷还把孙贵妃的两个兄长也给骂了,那时候老太太的身体好,精神头足,足足在孙家门前骂了一个月。 说起孙家,人家那时候才是正经的外戚,我没有舅舅,外祖父早死了,开国后马家没捞到任何好处。反而是孙贵妃的两个哥哥,老大早年和弟妹失散,二哥没尺寸之功,结果就因为是孙贵妃的哥哥,老大是参政知事,位比副丞相,把许多有从龙之功的老臣都踩在脚下,老二任指挥使,也是大权在握。为了让孙贵妃四季有祭祀香火,你爷爷那么抠门的一个人每年要拨给孙家钱粮,就是为了让孙家时时祭祀。” 朱雄英呼出一口气:“我以为我爷爷遵循周礼,坚持嫡长子传承,恢复分封制,没想到啊!为什么呢?爹,我以为爷爷奶奶感情好,我没想到还有一个孙贵妃夹在中间。” “这问题我也想知道,我问过你太姨婆,她说在你爷爷眼里,你奶奶是糟糠之妻,孙贵妃是天上的仙女。”朱标说完想了一会儿,又跟朱雄英说:“反正你老子觉得女人都一样,我如今有了几个孩子,我有你娘这个糟糠之妻,美女也看到过不少,不觉得谁是仙女,就是真有个仙女在我跟前,我也是不会放弃我的妻儿。我也想不明白你爷爷在洪武七年到底怎么了,孙贵妃难道比儿子还重要吗?” 朱雄英也有这个疑问:看重家业传承的爷爷,为什么做出的事儿这么癫狂呢? ———————— 晚上见! 第224章 太孙 林如海回到家中,车马直接到了垂花门的门口,他下了车直入后院。 他和贾敏的儿子林昙这会儿正精神,乳母抱着他在院子里乘凉。林如海刚进院子门就看到儿子林昙伸出小手兴奋的往自己的方向扑腾,他立即高兴的把孩子从乳母的怀里接来,亲了一口抱着进屋了。 贾敏出来接着,说了句:“回来了?” “嗯,夫人放心,事情办妥当了,今日和太子聊了一下午,”说着林如海抱着儿子坐下,给儿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说道:“今日太子爷大恩,允了我的请求,外放到了扬州。” “扬州?”贾敏坐下,挨着林如海,刚要说出,儿子林昙立即往贾敏的怀里爬,贾敏一边抱儿子一边说:“扬州是好地方啊!那里自古繁华。” “是啊!”林如海点头:“你猜猜我得到了个什么官职?” “是府衙里的吗?”贾敏关心的是主官还是辅官,毕竟林如海出身官宦人家,又是个探花郎,也是能做梦去主政一方的,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他年轻资历浅。 林如海摇头:“不是扬州的主官,是巡盐御史。” “这可是个肥差啊!不少人都盯着呢。”别的不说,光是三节两寿盐商们孝敬的东西都令人眼红,根本别说批盐引了,这盐引比黄金都贵,那些盐商为了得到盐引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是林如海不贪也架不住他们隔着门缝塞进来。 林如海点头:“事情夫人你知道就行了,不可到处说,要悄悄的。”就担心传出去消息各处请托走门路,一时半会真的难以招架。 “放心,规矩我知道。咱们悄悄的收拾东西,到时候就说请假回姑苏祭祖,然后不声不响的离开。” “对,夫人说的对。”林如海和贾敏感情好,两人出身好,门当户对,所以相处的很愉快。 贾敏对娘家失望透顶,要是放在以前,有这样的好消息自然高兴的回去告诉爹娘,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贾敏问:“咱们什么时候走?留几天的时间收拾东西?” “嗯,大概五六天之后走,这两天我要写条陈,中间两天要去面圣,后面两天和这里的亲朋悄悄告别,告别完了直接走。” “好。”贾敏觉得这时间足够了。 这边夫妻两个悄悄的商量完,贾敏因为等着林如海吃饭还没吃晚饭,得知林如海吃过了就单独去吃。林如海换了衣服抱着儿子在院子里闲逛,顺便四处看看,看哪里需要修补,走了之后三五年内没法回来,这宅子要提前修好,还要留人看护。 次日林如海还没出门,荣国府就送了请柬过来,林如海拿来一看,是贾宝玉的满月宴请。 作为亲戚这是该去的。林如海对送请柬来的赖大说:“你回去告诉岳父大人,就说我们夫妻带孩子去。” 赖大应了一声要退下,林如海叫住了他:“你回来,二内兄家的孩子都快满月了,大名取了吗?” 大户人家正经的名字都是单字,就算是双字也是有辈分的,比如说朱允炆朱允熥,这是允字辈。荣国府这一辈是玉字旁,孩子都满月了,要上族谱,该有个大名了。 赖大立即笑着说:“我们公爷说孩子小,过几年等立住了再取大名。” 林如海了然的点头,让赖大退下了。 这时候贾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请柬说:“我爹肯定生气了,没想到连个名字都没给孩子。要说为了避免夭折,早先我大哥家的瑚儿早早的有了名字,哪怕是后面没福气夭折了,该有的都有,该上族谱也是要记入族谱的。” 林如海不想对岳父家的事儿多评价,小名宝玉的孩子怎么跟贾瑚比?他把请柬递给了贾敏:“准备些厚礼送去,咱们要是赶得上就去,赶不上早一日拜访岳父岳母在他们二老前说清楚就行。” “嗯,我知道。” 林如海戴上官帽:“那我就进宫了。” 贾敏目送着人离开了。 林如海往都东边去,路上遇到了几个骑马的太监,林如海看着眼熟,这是昨日朱雄英身边的太监。太监们骑马路过,和林如海的马车错身而过。 这些太监向西驰马,路过赖大一行人的时候吆喝着让开。赖大是赖富贵的大儿子,出行比贾家的旁支都要豪华,称得上前呼后拥金奴银婢,甚至比很多匆匆赶去宫中觐见的官员都要车轻马肥。然而这些太监就能一眼看出这是豪门奴仆,不是什么官员,也不是一些大家族的旁支子弟,所以这些太监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路过的时候纷纷扬起鞭子抽了下去。 宫中的奴仆自然比公府的奴仆更有地位,赖大就是被抽了,半张脸火辣辣的疼,也不敢露出一丝的不高兴。 这群奴仆出了内城才放慢了速度,缓慢经过城西,越过秦淮河,出了仪凤门后才又加快速度赶往狮子山。 他们是给麟子送信和物品的。 麟子这两天好多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耍了一回刀,刚准备去洗澡就听说宫里来人了,把刀放在一边,掐着腰等太监进门。 这几个太监进门后先请安,随后把装着信的盒子送上,又把一个麻袋展开,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榴莲。 其中一个太监说:“小爷听说您爱吃,就特意从贡品里挑了几个好的,命奴才们给您送来。” 麟子嗯了一声,说道:“一事不烦二主,麻烦你们抬进院子里吧。”麟子说完对秀秀说:“秀秀,这玩意味道大还刺多,难为他们一路送来,不知道被扎了几次呢。给他们一人抓一把银锞子,别小气,打开盒子让他们自己抓。” 这些太监连连谢赏赐,个个眉飞色舞。留下一个陪着麟子说话,其他一股脑的跟着秀秀领赏去了。宫里老朱抠门,对内侍非常严格,这些太监的日子并不好过,除了出去传旨,一般得不到什么赏赐。麟子因为手里有钱,自然对这些宫女太监很大方,因此朱雄英身边的太监比其他人更盼着麟子做他们的女主子。 麟子没看信,问留下的太监:“你们太孙这几日很忙吗?好几天没见他了。” “是有些忙,最近要从很多候缺的举人们里面选官填补各处职缺,常家和蓝家都有些亲朋故旧推荐来,小爷就心疼他们,选了一些。” 麟子了然的点头:“知道了。”这是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麟子拿着盒子在石凳子上坐下,大妞拿着扇子要给麟子扇风,这太监立即抢来,不疾不徐的给麟子扇着风,接着说:“我们小爷说了,等这几日过去,不忙了就来看您。还说那果子不耐放,让您早点吃,别放坏了。这果子熟过头就不好吃了,黏糊糊的口感差,干巴的时候才好吃。为了这几个果子,我们小爷把所有进贡来的果子都挑了一遍,除了孝敬皇上和娘娘,太子爷太子妃外,剩下的都在您这里了。就是三爷想吃,小爷也是随便拿了个应付他。” “劳烦你回去替我说谢谢他。” “您客气了,您能知道我们小爷的心意比什么都好。” 麟子不想再搭理这人了,就说:“我新得了一本菜谱,等会你带回去,让你们那边的厨房试试,要是和了大家的口味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是。” 这时候秀秀领着几个太监来了,把小小一包银锞子塞给了给麟子扇风的太监。 这太监故意推辞了几下手下,谢了恩,等着麟子回信。 麟子拿着信回了书房,留下太监们在院子里说话。 朱雄英在信上说如今朝廷为他身份的事情正在吵架,一方觉得他能直接封太孙,但是另外一方觉得他该先封王,日后再封太子。 两方说的都有理,目前封王的声音更高,他估计自己大概会是吴王。 吴王这封号有些特殊,朱元璋起初是吴国公,后来实力膨胀了称吴王,做了几年的吴王就开国定鼎做了皇帝。 后来洪武三年朱元璋分封儿子们,把吴王的封号给了马皇后所出的小儿子朱橚,封地就在杭州。这么封是因为朱橚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最后一个儿子,夫妻二人都特别疼小儿子,杭州距离应天府近,且繁华富裕,对小儿子是个不错的安排。然而从封朱橚开始,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就一直存在,原因有两个,一来是杭州富裕,就不该养藩王,容易把藩王养大了心思,二来是吴王的封号太贵重,这个封号要么是太子的,要么是太子嫡长子的,不该给一个藩王。最后朱橚改封周王,封地也挪去了开封,朝廷上关于吴王的吵嚷才算是告一段落。 如今又提起来,让朱雄英自己说他很想做吴王,如果能出应天府去杭州就藩,他想带麟子一起去。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杭州和心爱的一起过日子岂不美哉! 麟子觉得如果离开应天府去杭州,远离老朱家的一家子人,也不是不能考虑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 麟子和朱雄英都打的一手好算盘,然而反对朱雄英封吴王的人里面最积极的就是朱标。 朱标要求一步到位,给儿子封太孙! 朱标这么考虑都能理解,他要让皇位在自己和儿子的重重包围之下,任何人都不能窥视一眼。如果朱雄英去杭州就藩,虽然不远,但是不在应天府啊。 百官是反对朱雄英封太孙的主力,原因很简单,就是想恶心朱雄英。 你前几个月不是玩弄地方豪族吗?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当不上太孙看你急不急? 反正太子急了。 当然也有人和得一手好稀泥,综合了两方的说法,跟朱元璋建议:封吴王,不就藩。 意思是做个吴王,但是一直在京城,不用去杭州,当然了,杭州的税收和驻军与朱雄英也没关系,就是个空架子的藩王。 这个提议老朱很心动,他舍不得孙子去外地,但是留在宫里也住不下。这皇宫看着大,庞大的后宫里还住着老朱十几个小儿子呢。东宫那边朱标的儿子也渐渐长大,所以东看西看,宫里没地方再安置太孙一家。 不如在内城修一处吴王府,先让朱雄英在里面住着生儿育女开枝散叶,等回头搬进东宫。 但是他也不采纳“空架子吴王”这个提议,不给朱雄英一点权利无疑是让大孙子赤手空拳打老虎,非常危险,所以朱元璋的想法是:给朱雄英太孙的权利,吴王的名义。 也就是说面子可以不要,但是里子必须给孙子。 朱标的意思是不如直接把吴王府改成太孙府,税收封地都可以不要,但是朱雄英的太孙名头必须有,继位顺序必须明确,把他是大明王朝第二顺位继承人写进诏书里昭告天下! 此乃是名正言顺。 至于太孙的权利,朱标觉得暂时不重要,他可以把太子的权利分一部分给儿子,父子两个现在的目标是顺利继位。 朱标连夜劝说朱元璋,朱元璋这边刚同意,次日朝堂上就有人“死谏”。骂朱元璋父子倒行逆施,立什么太孙,太子都没继位呢,要太孙有什么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后一头撞乾清宫的柱子上了! 这种文谏死的戏码第一次在大明朝的朝堂上演出,震撼了整个宫殿,从老朱到门外值守的侍卫都震惊了! 老朱第一次遇到这事儿,尽管震惊还是喊了太医,看看这自己撞柱子陷害皇帝的倒霉蛋还有是否抢救的必要。这倒霉鬼的血还没擦干净,一群反对立太孙的大臣都开始嚎啕大哭,像是只要立朱雄英为太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大明朝明天就要亡了! 总之他们不同意立朱雄英为太孙! 哪怕是站在朱标这边的人看着没擦干净的血也觉得今日不能再坚持了,再坚持不知道还会死几个呢,于是传眼神给朱标,先缓一缓。 朱标不是暴脾气,也没再说话。 他脾气虽然不暴,记性格外好,但是他记仇。眼神扫了一下这些反对的大臣,心里已经把他们记在了小本本上! 朱元璋虽然是个驴脾气,但是看在满屋子大臣跃跃欲试都想撞柱子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不要激化矛盾。 于是天家父子铩羽而归! 朱元璋安慰了朱标几句,朱标也安慰了朱元璋几句,父子两个都说缓一缓,孩子还小,日后慢慢谋划。但是一转头,两人都背地里行动了。 毛骧先被朱标叫了过去。 朱标说:“我心疼儿子,想着他早早的定了身份,将来娶妻生子也有个说法,要不然身份不明,他的妻儿如何养育?这些文臣甚是可恶,你去查查是谁暗中捣鬼,查了别声张,报来给我,我自有安排。” 毛骧对朱雄英忠心极了,这几年他也看得清楚,皇帝和太子能用的人多,不一定愿意保他,但是太孙几次护住他的小命,比起来还是小主子更疼人,所以毛骧摩拳擦掌准备亲自把阻碍他小主人被册封太孙的恶人给抓出来! 刚出了文华殿,毛骧又被朱元璋叫去。 朱元璋对毛骧说:“今日你看到了吗?众口一词反对咱大孙做太孙,说到底是咱大孙让他们的亲戚丢了些粮食和田地。这群人啊,如此小肚鸡肠,如此不顾朝廷大义,留不得了。咱记得胡惟庸的案子没结案是吗?” 纵然是冷酷如毛骧这时候也惊呆了。 胡惟庸案不是前几年结案了吗?都死了那么多人了,卷宗还是毛骧亲眼看着人封存的。 毛骧的眼神接触到了朱元璋杀气腾腾的眼神,立即浑身一激灵! “是,没结案,卷宗都在诏狱中放着呢。” “抓吧。” “抓?是,请上位示下,这次能抓的最高官儿是谁?” 朱元璋看着毛骧,吐出三个字:“李善长”。 李善长! 毛骧立即五体投地,低声说了一句:“是”! 他一身冷汗出来,到了武英殿附近遇到朱雄英出来,毛骧赶紧小跑着去请安。他留神朱雄英的神色,看他并没有不高兴,又问:“您这是给上位和娘娘请安去?” “嗯,坐了一上午了,到处走走,也该吃午饭了,给爷爷请了安就去坤宁宫蹭饭。毛大人,你也回去吃吧。” 毛骧连忙拦着,看了一眼车大蓬。 车大蓬立即带人避开。 毛骧小声说:“皇爷要重新查胡惟庸案。” 朱雄英眉头一跳?皱眉说:“这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查?” 毛骧低头回答:“皇爷要李善长伏法。” 朱雄英算了一下,李善长的年纪很大了。而且李善长是真的长袖善舞,如果一旦查李善长,那么淮西勋贵有一大半都脱不了干系,同时文臣里面也要死一大片。 毛骧说:“您别管了,这事儿您当不知道,这群文臣欠收拾,领着皇爷的俸禄,拿着皇爷的官印,却和皇爷对着干,这是没吃完饭就打厨子,没放下碗就要骂娘,也该给他们一个大耳刮子了。”说完告辞。 朱雄英没直接去乾清宫,而是先去了对面的文华殿,把毛骧的消息告诉了朱标,朱标也说:“你别管,让锦衣卫抓人去。郭桓案的血还没干,胡惟庸的尸骨还没烂完,这群人又想着臣权斗君权了。”朱标摆摆手:“别站着了,去找你祖母吃饭去。” 朱标看着大儿子走了,起来回了东宫,打算去找太子妃吃饭。今日儿子没能成功拿到太孙的金印,太子妃那边心急如焚,夫妻两个要重新打算。 朱标刚出文华殿就看到东华门那边出去了一队人。 朱标问:“谁出去了?” 东华门就在东宫东边,是太子进出皇城最近的城门,这道门也是太子一家经常用的城门,臣子宗亲和皇帝不走这边的门,一般是走午门。 左右回答:“是二爷出去了。” “这都该吃饭了,又跑出去干嘛?”朱标看着这队人马消失在东华门内,嘴里说:“算了,已经是大小伙子,能找到吃饭的地方。” 今日有人血溅当场,立太孙的旨意胎死腹中,对朱允炆来说是个好消息。 朱标稍微一想就明白朱允炆干什么去了。 他扭头就走,处理朱允炆是朱雄英的事儿,他做爹的做不到亲手打击儿子。朱允炆虽然是庶出,但也是亲儿子,朱标不准备管。 ———————— 明日见!~ 第225章 打算 朱允炆是打着拜访老师的名义出宫,中午在他老师家吃了顿饭。只不过这顿饭的规模有些大,满打满算有三十多个人参加,都是他老师们的“亲朋好友”,要是能忽略到他们上午刚上完朝或许锦衣卫的眼线们就真的信了所谓的“亲朋好友”。 朱允炆是个架子货,外面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看上去礼贤下士,但是要是相处得久了,发现这人除了脑回路奇葩之外就是办事儿窝囊。 但是朱允炆不觉得,他自我感觉良好! 他觉得爷爷奶奶偏心大哥全是因为大哥是太子妃生的,大哥那人不怎么样,要不是有嫡长子的身份他还不如自己呢! 至于相处得久的人发现他窝囊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后悔辅佐他,压根不会!这样的上位者好控制,有人想通过他实现抱负,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利益,有人想要特权,有人盼着金银,总之皇帝窝囊了满朝的大臣都是贤臣。 具体的例子请参考北宋! 北宋的皇帝草包,历史上的贤臣未必有本事,真有本事就去把燕云十六州拿回来,最后窝窝囊囊地送去了两位雪乡二圣。 皇帝是否英明,大臣是否贤明,都是很主观的事情,谁的主观记录能传下来谁说得对! 总之比起用讨饭的流民冲击地方豪强,朱允炆这种天真到极致妄想恢复周礼的人那件事大臣们心中的梦中好皇帝啊!毕竟大家现在侍奉朱元璋这样的皇帝已经满腹怨言不敢说,再花几十年侍奉朱雄英这样主意大的皇帝只怕是比上坟都悲伤。 于是朱允炆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 炙手可热的朱允炆手里也宽裕了起来,七月初八是马皇后的生日,因此朱允炆作为孙子早早地为祖母准备寿礼,务必要做到一鸣惊人,讨祖母开心。 比起来朱雄英手里就没什么钱,名分一日未定,他就没有俸禄可拿,就要在家里啃老。所以朱雄英的心情也比较复杂。他来山庄找麟子说话,两人一起在山上闲逛,说起了封王的事情。 朱雄英戴着斗笠,跟麟子说:“反正这件事各有利弊,就藩有就藩的好处,自然也有就藩的坏处。现在那群人不讲理,我既然就藩,就是个藩王,别的藩王该有的我也该有,这群人却说我不该接触当地的收税和兵权,简直是岂有此理!不能在我去做藩王的时候想着我是个太孙,在我要做太孙的时候他们死活又不承认我是个太孙。这些人的脸皮厚,没道理的事儿也要梗着脖子无理辩三分。” 麟子说:“我听说你弟弟最近上蹿下跳,非常活跃。” 朱雄英没把朱允炆放在心上:“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不知道怎么治国,单凭着读了几本圣人书就想治国,那也太儿戏了。这大明朝有什么弊端他不知道,治下多少土地多少人口,亩产多少,这些他也不知道,清谈误国,侃侃而谈是抵御不了异族的刀剑,也不知道我那傻弟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些。” 看着朱雄英不想聊这倒霉弟弟,麟子也就没说话。 山上有些桃子,如今快要成熟了,麟子就爬上树摘桃,一边往下扔一边说:“虽然桃子有些硬,现在已经可以吃了,再等下去天上的鸟儿就把桃子当饭吃了。” 朱雄英在树下接着,把自己的衣服下摆撩起来兜着桃子,打算等会带麟子去溪水边洗洗两个人一起分了吃。 朱雄英在树下看着活力满满的麟子,想起前不久太子妃说过的话。麟子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才是,麟子姓郑,朱雄英想着要不然让麟子做荥阳侯郑遇春家的义女。但是考虑到麟子和荥阳侯家的关系不够亲密,觉得找杞国公家也行,他家的老夫人和太姨婆关系好,到时候相处得也愉快,对外就说麟子是陈家的外孙女。 不过在这事儿办之前,要先和麟子商量一下。 麟子从树上跳下来,两人一起洗桃子,洗完了就坐在溪边吃。 朱雄英说:“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麟子边吃边说:“挺好的。” 朱雄英说:“你有没有打算认一门干亲?或者和人家连宗。” 在啃桃子的麟子转头看他:“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我想着将来你出嫁了,总要有个人替你出面啊!难不成你做个新娘子亲自到宫里和我娘商量咱们的婚期,这也不合适啊。” 麟子就算是再不在乎,也知道如果真的要结婚,自己该有个亲人出面商谈。她叹口气,也没心思啃桃子了,看着小溪边的职位,跟朱雄英说:“雄英哥哥的意思我懂了,是该有一家亲戚。你看上谁家了?” “我觉得荥阳后郑家不错,你们都姓郑。我也觉得杞国公家不错,因为你和他家关系还算亲近。我看上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知情识趣,而且这种事儿不是咱们一头说了算的,人家怎么想?万一不同意呢?我就是说,咱们先商量,商量好了,你同意了,再寻觅合适的人家。” 麟子说:“他们可能不会同意,你想啊,我身上有反贼的名声。”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当初你年纪小。”朱雄英嘴上这么说,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记载麟子是反贼的所有文书都给删除,要不然这就是个随时能被拿到朝堂上吵嚷的大事。特别是在孩子继位的时候,很可能用这个来攻击麟子母子。朱雄英要把一切威胁麟子地位的证词卷宗给毁尸灭迹。 麟子说:“我还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我和他们不是什么亲戚,也做不成亲戚。你看,我亲生的爹娘都不要我,我这么一个刑克六亲的人,都说和我做亲戚没好下场,王家和史家败落的事儿别人都记在我头上,所以你这打算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会,这事儿只要你同意,我去办。” 麟子皱了皱眉,说道:“如果不行,你也别勉强。我这人就是命不好,是个天煞孤星。”倒不是麟子突然之间茶艺大成,而是麟子想起了一桩事,她去跟着志心她们学艺的时候,志心就说过,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是孤寡之人,命该如此,命格是改不掉的。要是真有亲人,就离得远一些,要不然最后要连累至亲。这就是门中本事传徒不传子的由来,凡是不信的,都已经惨死了,最近的例子就是马道坡母女两人。 麟子不信这种神鬼之说,然而每个人都有虚弱的时候,麟子的今日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生活,除了有郑道长陪着,确实是个天煞孤星,就一时半会生出迷惘来。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自己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就是亲情? 看麟子情绪不高,朱雄英哄了很久。回去后就和朱元璋商量给麟子找个像样的干亲,成婚的时候婚事好看些。 朱元璋心里不乐意,脸上也表现出来了,可是大孙子亲自说了,就问:“你真的想和人家成婚?” “嗯!” 老朱觉得牙疼,好一会儿才说:“行吧,你去问问吧。” 无论是荥阳侯府还是杞国公府,暂时都不在应天府,好在荥阳和开封距离不远,杞县是开封的下辖县,因此朱雄英就给五叔周王朱橚写信,请五叔帮忙说和。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勋贵圈子里很快就知道了。这些勋贵们都是人精,要是朱元璋或者是朱标出面张罗这件事,大家肯定一窝蜂地冲上去捡便宜,和皇家再结一次亲。如果是朱雄英出面张罗,大家都是有多远躲多远。这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白着的啊!谁家的承重孙成亲家里大人不管?皇爷和太子不管就是不想让他两个成亲,作为长辈,不支持不反对就是一种不看好。 荥阳侯郑遇春自然也能想明白,周王的长史把事儿说出来,郑遇春就婉拒了,毕竟那小姑娘可是个小反贼,郑家不可能为了外人把全家的性命富贵搭上去。 荥阳侯家既然不同意,周王就问杞国公陈家,陈家当家的是陈镛的儿子,年纪还小。楚夫人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最后还是因为和郑道长的交情占了上风,一番计较得失后,同意认下麟子这门干亲,如果要操持婚事,她愿意回应天府亲自操办。 周王和楚夫人的书信刚到应天府,胡惟庸案的余波再起涟漪。李善长被查,朱元璋要求李善长立即到应天府自辩。 李善长起初没当回事,他虽然七十多岁了,自从辞职后在家享受了十几年的天伦,但是和应天府的联系还没断。多少风雨他都挺过来了,胡惟庸案闹那么大他就能全身而退,这时候更不在意一次传唤。 李善长进京的时候排场十足,光是行李就装了十多船,刚到应天府,拜访的送礼的不计其数,车马把李家门前的大街都给挡住了。 张剃头来见麟子的时候就说:“好家伙!为了拜见李善长,这群贵人满京师寻找好东西,越新奇越贵重越有人抢着买,咱们海外送来的那些终于卖出去了,这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要是这姓李的老头一年来一次多好!” 麟子说:“他都七十多了吧?” “嗯,是老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人家这辈子吃过见过,在老家过得跟土皇帝一样,他家的土地数不完,传说讨饭的在他家东边的一户佃户家里讨了一碗粥,走上一两个月,到了西边的地界出去,这段时间吃喝拉撒都在他家的地里,一点没浪费。”张剃头压低声音:“以前胡惟庸不是孝敬给他一根金丝楠木吗?这种稀罕宝贝他都敢收下,可见有多么张狂。除了金丝楠木,咱们听说过的没听过的,他都有!所以今日卖出去的这些宝贝,未必能入他的眼啊!” 麟子皱眉:“这真是穷奢极欲。” “谁让人命好呢,功臣里面头一份,那么多功臣活下来的能有几个?这活下来的又有几个能赶得上他李善长的?”张剃头说完翻着账本:“人家的富贵和咱们没关系,今儿生意好,给兄弟们加个菜,有这盘子菜他们一家子欢喜。所以说看李善长的热闹还不如一盘子菜来得重要。” 麟子点头:“你这话说得对。” 麟子知道,李善长进了应天府,老朱就开始磨刀霍霍准备杀功臣了! 麟子不知道,她要以一种非常邪门的方式再次名扬应天府。 ———————— 晚上见! 第226章 名声 李善长来到应天府风光无限,尽管年龄很大,但是精神头很好,中午来到应天府立即让儿子去宫中询问觐见的时间安排,宫中传出话说老大人年事已高,长途奔波非常辛苦,现在家里休息一日,后日觐见。 这么答复的人不知道是朱元璋还是朱标,然而这一番贴心的安排李善长并没有珍惜,当天下午屁股没坐热就开始和上门的人攀谈,晚上又排了宴会,闹到了内城宵禁才散了。 就这精力压根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就算是很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这消息立即被报进宫里的时候,老朱正带着儿子和三个孙子一起吃饭。朱元璋和朱标都没说话,朱雄英听了也没反应,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朱允炆则是皱眉:“爷爷让他休息,他就算是想见见昔日的朋友,也不该如此大鸣大放。”这把老爷子的面子放在哪儿? 朱允熥就问:“李善长真的有大功劳吗?”这怎么看着不像啊!这种没眼色的事情居然能办得出来? 朱标对着两个儿子拉下脸:“吃饭呢,食不言的规矩不知道吗?” 朱允炆赶紧低头吃饭,朱允熥鼓起脸来,咱们家什么时候有了食不言的规矩了?很想和朱标顶嘴,被朱雄英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朱允熥这才老实下来。 次日李善长家里再次大摆筵席,高朋满座。 这一日林如海夫妻两个抱着儿子林昙出城。 他们本来计划着早早出城,但是林如海给朱元璋讲经济,朱元璋听不懂,为了让皇帝听得懂,林如海不得不多花费几日举一反三,掰开揉碎了给他讲。关键是老朱年纪大,三观早就固化,尽管林如海跟朱元璋说逆差并不全是坏事,能控制的逆差反而是好事。但是朱元璋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花钱了反而是好事儿,古往今来,一个国好比一个家,这个家里只有不断攒钱才底气足,才根基深厚,多花钱就容易落下了饥荒,怎么就是好事儿了? 林如海给皇帝讲解的过程简直是生不如死,关键是朱标也是这么想的,好在朱标听劝,自己肯琢磨,但是朱元璋就是不听劝,就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卖了东西就要拿着钱攒着不花! 就因为一个问题掰开揉碎的讲半天,最后林如海晚了几日出发。 李善长就住在内城,李家的房子比林家的房子更靠近皇宫,位置更好,面积更大。不少官员富商从林家门前经过,出门的时候林如海夫妻两个坐在车里,贾敏抱着儿子看着纱窗外面跟林如海说:“要不明日再走,你也去李相爷跟前露个脸。” “今日露脸的人那么多,我马上要走了,他也未必能记得我,管家已经派人送过礼了,咱们礼人不到,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特立独行就够了。” 两人带着家仆们出了城,大件行李前几日悄悄送走了,这次没带多少东西,大部分都是林昙要用的。两人悄悄地上了船,看着应天府越来越远,抱着儿子站在床头吹风的林如海对着应天府出神。 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为了他的前程和家族的将来,父母从姑苏来到了应天府,没有丝毫根基,却也在应天府里扎根了,如今他带着妻儿离开,是为了将来能更风光地回来。 贾敏在船里对林如海说:“大爷,快回来了吧,这会儿太阳大了,别再把孩子晒上了。” 林如海听了赶紧用袖子盖住儿子的脸抱着回了船舱。 贾敏说:“宋大夫说不热的时候早晚晒一晒身子骨硬实,这会热了,孩子的皮肤娇嫩,就怕晒破皮了。” “是,夫人说得是。来,儿子,让你娘抱一会。”林如海看着大胖儿子窝在贾敏怀里,笑着说:“这小子跟个秤砣一样,别看不大,着实压手,抱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贾敏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把,问林如海:“刚才看什么呢?” “看应天府,想李善长的事情。” “哦?” “我这几日进出宫中,听到毛骧数次和太子私语,断断续续地听到李善长的名字,锦衣卫出动不是好事儿,我总觉得有出事儿。” 贾敏说:“人家出事儿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已经离开应天府了。这些年皇上让锦衣卫捉拿官员,无非是因为贪污、渎职、鱼肉百姓这三种罪过。你既没有伸过手,这些年矜矜业业也不曾渎职,更不曾鱼肉百姓,锦衣卫找不到你头上。” “是啊,夫人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就是不被牵连就好!如今离开了,也不用管那么多了。” 此时一艘船和他们错身而过,没一会到了观音门码头,船上下来几个太监,带着一群壮汉把东西抬下来,雇用了车子拉到内城。没一会儿到了宫门口,太监给了钱后就拿出了粥王府的令牌求见帝后。 楚夫人的回信随着周王的礼物一起进宫,被送到了朱雄英的案头。 朱雄英看到大喜,立即放出话去,等到楚夫人进京,就找个黄道吉日给麟子操办这件事。 这消息没过多久就传了出去,一半的勋贵都找到了,但是也没在内城中掀起什么浪花。杞国公府邸虽然门第高,但是已经衰败下去了。第一代杞国公陈德虽然战功赫赫,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第二代杞国公陈镛虽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是他在北平战死了。如今陈家的爵位降了一等,从公降到了侯,虽然大家说起来都称呼杞国公府,但是他家继承爵位正经的封号是临川侯。这临川侯还年轻,是个孩子,还没有入朝为官。男人们听了不过是一笑而已。 这件事在女人中间就被议论得多了,小部分人说这是楚夫人看在郑道长的面子上答应的。但是大部分觉得这是楚夫人借着机会攀上太孙,为她的宝贝孙子将来入朝做官提前谋划。 为了孙子,这么低三下四认一个一身毛病的女孩做干亲不寒碜! 这件事也没掀起什么浪花,麟子得知了消息之后还算能接受,毕竟楚夫人和郑道长的交情好,郑道长也常说楚夫人这人的人品不错,值得深交。 麟子给自己做了几天的思想工作后,也开始对这件事期盼了起来,和朱雄英有商有量地准备起来认亲的事情。麟子有钱,打算所有花销自己负责,自己出钱,朱雄英出人。 这边两人商量好,李善长在得意了几日后频繁进宫陪伴朱元璋,朱元璋突然在某一日变脸,把李善长给软禁了,看守李善长的人正是锦衣卫! 这一下整个应天府噤若寒蝉,明明是夏季,但是在内城的人看来,这简直比冬天还冷。那些想到前几日去李家吃席的人,恨不得去买些后悔药。勋贵和大臣们一起打听李善长是做了什么被软禁了,最后发现,还是因为胡惟庸的案子。 那胡惟庸都死了好几年了,这会骨头都烂了,怎么又把这案子翻起来了呢! 没两天,第一个倒霉蛋出现,那就是家里没有顶梁柱的杞国公府! 杞国公府获罪的原因是:第二代杞国公陈镛西征的时候因为吃了败仗被训斥,心怀不轨,和胡惟庸密谋造反! 这理由一出,上下哗然! 因为这理由是假的,大家不知道这是皇帝编的还是李善长编的! 毕竟陈镛死了,人家还是战死的,对朱明皇朝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胡惟庸也死了,两人死无对证!想让人信服也要拿出物证啊,锦衣卫没有物证,急匆匆出发去河南对着陈家抄家! 消息传到麟子的耳朵里,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它娘的屁!”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镛身为国公已经是富贵至极,胡惟庸拿什么好处和他商量造反? 而且胡惟庸是不是因为造反才被杀,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时候拿杞国公府开刀只是因为他家没人了,陈德死了,陈镛也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是柿子捡着软的捏。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麟子知道后立即让桃花他们传信,说是要进宫拜见马皇后。 马皇后知道麟子是为了陈家进宫求情,前几日陈家愿意结干亲,这会儿麟子为陈家奔走也是情理之中,如果麟子高高挂起事不关己才是真的令人寒心。 马皇后就召见了麟子,不出马皇后所料,麟子是为了陈家来的。 麟子来的时候特意做过功课,陈德虽然不是淮西勋贵中最核心的那一批,但是他有救驾的功劳。 麟子跟马皇后说:“功高莫如救驾,昔日鄱阳湖上大战,陈德为了救主,为皇上挡了九箭,整个人差点扎成筛子。他也曾经连克十城,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再说陈镛,说他造反证据何在?没有人证物证,传出去岂不是又是一出风波亭大戏,罪名还是‘莫须有’?而且陈镛已经死了,他是战死的,足以证明他已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时候对着陈家一屋子寡妇孩子赶尽杀绝,外面人怎么看?外面人又怎么说?” 马皇后叹口气,搂着麟子说:“好孩子,你说的我都知道,放心,我不会看着不管。” 她立即派人请朱元璋过来,朱元璋看到麟子也不觉得意外,就说:“陈家的事儿不容再说。” 麟子冷笑一声:“皇上,您知道这世界上最缺德事儿是什么吗?扒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欺老实人,除了吃月子奶,您可都做了!” 朱元璋气得砸了一个茶盅,对外面说:“拉出午门砍了!” 马皇后一把搂着麟子,对着进门的太监看了一眼,太监连忙出去了。 麟子在马皇后的怀里对着朱元璋翻了个白眼,马皇后赶紧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对气得暴跳如雷的朱元璋说:“这孩子还小着呢,不懂事儿,您和她计较什么?” “她还小?民间像她这么大的人都能嫁人做娘了,她哪里小了?” 麟子伶牙俐齿:“我哪里说得错了,陈家孤儿寡母,您这个时候欺负上去不是扒寡妇门吗?你为了建造皇陵,把一个高僧的坟墓给迁走,人家都在那边住了上千年了,到底是谁不知道先来后到挖绝户坟?这时候满城勋贵那么多,你想杀鸡儆猴,怎么不找个家里人多的去杀,偏偏盯上了陈家这孤儿寡母,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马皇后立即说:“你少说两句。” 麟子这时候也不是无脑惹怒朱元璋,就说:“朱爷爷,我说得难听,您也别生气。外面比我说得更难听!我一个小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在城外,这事儿我都知道了,您可想而知外面传什么样子了?”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朱元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就你说话难听,你可真是得了老太太的真传。哼,外面传什么样子?咱让锦衣卫盯着呢,外面没人传闲话。” 麟子都气笑了:“哈,原来这是大明朝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马皇后觉得这两人再说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打起来,她不觉得麟子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会站着被朱元璋打,倒是只要朱元璋跟扬巴掌,哪怕是吓唬她,她也能跳起来和朱元璋对掏! 于是马皇后立即跟外面说:“送大姑娘去给太子妃请安。” 马皇后搂着麟子说:“去陪着你未来婆婆说几句话,把她哄高兴了将来她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是你的,快去。” 麟子被她推着出门了。 到了门口麟子小声说:“奶奶,陈家那边?” “你别管,我估计爵位保不住了,咱们先把他家的人和产业保住。你骂过了,该我说了,走拿走吧。” 马皇后看着宫女带着麟子出门去了,就转身回去。朱元璋正狂灌茶水,麟子那几句话快把他气死了。马皇后说:“重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吧,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毕竟陈镛是战死的,如果为了咱家的基业死了,家里人还要被流放,日后谁还愿意为咱出力?” 如果跟朱元璋说不能寒了老臣们的心,朱元璋是听不进去的。马皇后说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朱元璋能听得进去,他就是再混蛋也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能杀大将,就不能和中层军官以及底层大头兵离心。 马皇后看他没说话,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念头,就说:“这事儿不用你们父子出面,陈家的人来了,我召见楚夫人婆媳两个,她们知道该怎么选。凤阳他们是回不去了,不如就去开封附近做个富家翁,守着那大宅子和几亩地能吃饱饭就足够了。也当是还了陈德的舍身救主的情谊。总不能让人说咱们恩将仇报啊!” 朱元璋说:“咱再想想。” 麟子到了东宫,太子妃带着她在凉亭里喝茶说话。 太子妃说:“陈家出事儿,你雄英哥哥比你还急,当时就跑去求皇爷,可是皇爷也不是个耳根子软的,自然不听。我觉得你进宫求情也没什么效果。” 太子妃说到这里把茶杯放下,对着麟子勾了勾手指,麟子赶紧坐到了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说:“陈家不是唯一倒霉的,你可能不知道,荥阳侯郑遇春家也倒霉了。皇爷的原话是把人抓回来,全家分开关押。我估摸着,郑家也是在劫难逃了。” 麟子想了想:“郑家?就是这次雄英哥哥二选一的郑家?” “对,就是他家。” 麟子已经想到了外面如何疯传自己,继克了血亲之后又开始克干亲候选人。 或许是麟子骂得也太难听了,或许陈家真的只剩下孤儿寡母,真的治罪了会让天下人耻笑。老朱是残暴,不是没脑子,想了半天,听老妻儿子孙子接连劝说,虽然有些犹豫,还是不愿意松口。 麟子在宫里吃了午饭和晚饭,刚吃完晚饭准备走的时候,麟子问朱雄英:“朱爷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家那边到底想怎么办?” 朱雄英说:“这几日我和我爹一直劝,今日你和奶奶也劝,我看着爷爷态度松动了,只是还缺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把火,就是不知道这口气怎么吹,这把火怎么点。” 麟子听了微笑起来。 “雄英哥哥,这天地之间没有一百万两银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再加一百万两。” 朱雄英立即说:“你疯了,陈家值得你花这么多钱吗?就算是最后把他们家救下来了,他家没了爵位,你这份干亲也没结的必要了。” 陈家对于麟子来说是熟悉的陌生人,所有的交集都因为郑道长,郑道长离开后,楚夫人日渐老迈,麟子和陈家已经没了缘分。拿麟子的全部身家去救这样的陌生人不值得。 麟子对朱雄英说:“不是我钱多了到处显摆,也不是我脑子简单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我这么做一来是为了祖祖,祖祖的朋友不多,楚夫人是好朋友之一,而且好几次楚夫人都帮了祖祖,这次更是毫不犹豫答应结干亲,用他家的爵位前程托举我,也是看在祖祖的面子上,我感激不尽。二来,这些钱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对于我来说也就那样。诗仙太白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如果真的缺钱,一两年内会再次聚拢一二百万,钱对我来说唾手可得,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拿非珍贵的东西换他们一家人性命,足够了!” 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妹妹,我这会儿心里激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走吧,我陪你回乾清宫,咱们和爷爷讲条件去。” 明初国库的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三百多万两,麟子这一下子拿出一半,老朱心里已经同意了。 一番隐晦的讨价还价,这二百万两算是麟子献给朝廷的,次日赦免了陈家的死罪,保留家产宅邸,只是褫夺了爵位。 陈家在封地杞县、老家凤阳、京师应天府都有宅邸,家产大部分都是田产,就在河南府,除了没有爵位,好歹还留下了家产和性命。他们已经被羁押着来到了江南,这时候想掉头回去也不可能了,只能进京谢恩。和隔壁船上荥阳侯一家相比,陈家这时候算是尘埃落定,全家人松口气。经过这一番折腾,以为全家没命了,好歹现在还留下一条命,爵位没有就没有了。 楚夫人婆媳两个对几个孩子再三交代,万不可露出什么怨恨来。几个孩子都表示知道了,这几日的遭遇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赦免陈家的诏书发出后,一起倒霉的郑家就引人瞩目。 荥阳侯郑遇春有个哥哥郑遇霖,两兄弟一起投奔朱元璋,郑遇霖在开国之前战死,郑遇春照顾了侄儿,后来侄儿成家立业,就生活在应天府。郑遇春随着周王镇守荥阳,如今郑遇春一家遭难,郑遇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叔叔奔走。 陈家能绝处逢生,让郑家人看到了希望,立即四处打听。 明面上赦免陈家的理由是陈德有救驾之功,陈镛有捐躯报国之功,父子功过相抵,陈家绝处逢生。实际上国库里运进去了二百万两银子也悄悄地传开了。 那郑家的小反贼居然拿二百万银子给陈家赎身! 二百万啊! 李善长威风八面这么多年,家里土地连绵成片,李家都不能一口气拿出二百万银子,这里面一张宝钞都没有。足见这小反贼十分有钱! 再考虑到她在城内有两处住宅,城外有一处宅子,还有一大一小两座山。这真是妥妥的富婆。 郑家人就冒出个想法:不如和郑家这大姑娘结成干亲,也请她花钱救人? 毕竟大家都姓郑,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麟子又不是冤大头,她救陈家是因为祖祖和楚夫人交好。她和郑家都不认识! 这冤大头谁想做谁做,反正她不愿意做。 郑家这边把麟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朱雄英那边又开始谋划。 陈家眼看着没了爵位,身份地位方面不能给麟子提供支持,那就只能再选人家。 朱雄英把这事儿和李景隆说了,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把消息传出去。这一次面对着朱雄英给麟子找干爹干妈的消息,整个应天府诡异地安静了。 一方面大家都知道麟子这人出手大方,另一方面,麟子毕竟“凶名”在外。 麟子如今在勋贵和大臣眼里,就是霉运和财运并存的神秘小反贼。关键是霉运和财运都是势不可挡! 看到大家都不主动,朱雄英就主动了,他主动联系上了在家赋闲的吉安侯陆仲亨。 陆仲亨说起来和老朱还是亲家,他儿子陆贤娶了汝宁公主,前几年陆仲亨协助沐英镇守云南,朱雄英思来想去,觉得陆仲亨不会倒在这一次胡惟庸案的余波里。为了保证这次能顺利结亲,朱雄英特意把毛骧给叫来,问询他李善长等人提到陆仲亨了吗? 毛骧摇头:“没有人提到吉安侯。” 朱雄英这才放心,告诉了朱元璋和朱标后就和陆仲亨接触了。 陆仲亨有些犹豫,年纪越大越迷信,麟子克亲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也就是郑道长这个老太太福气重能压得住,一般人还真降不住这股子福气。 然而是太孙亲自提的,陆仲亨觉得太孙的面子给该,于是答应了。 就是答应得不情不愿。 朱雄英准备发请柬宴请宾客见证,当然了,在操办之前,朱雄英要先让麟子来见见陆家人,看看有没有缘分,要是两看相厌,也没结干亲的必要! 麟子问朱雄英:“这位吉安侯不会出事儿吧?” 朱雄英笃定地说:“你放心,我各方查证过的,不会有事儿的!” 麟子不是不信他,只是她觉得怪怪的。 ———————— 明见! 第227章 四杀 朱雄英找吉安侯不是随便找的。 淮西勋贵中最核心的是淮西二十四将,陈德虽然也是淮西勋贵的一员,却不是二十四将里面的,而陆仲亨是。 陆仲亨半生的富贵就证明了一件事,跟着一个好领导远比奋斗重要。昔日朱元璋去投军的时候,叫上了几个小伙伴,当时的陆仲亨已经是个孤儿,为了躲避抓壮丁就藏身荒地。朱元璋喊他去造反,早就是一人吃不饱全家早饿死的陆仲亨二话没说跟着去了。 这些年来,陆仲亨没什么大功劳,也不能独当一面。每次出征都是副将,就没那做主帅的才能,尽管如此论功行赏还是得了一个侯爵,并且儿子还娶了公主,不得不说这真是老朱照顾老兄弟。 陆仲亨本人没大本事,也没闯过大祸,他那点错顶多是在驿站的时候多享受了些,朱元璋召见时候路上磨蹭了一会儿来晚了,都是被朱元璋骂几句就能揭过去的事儿。 陆仲亨也算是起起伏伏,这次回来是被朱元璋从成都叫回来骂了一通,原因就是在协助沐英的时候又犯了错,朱元璋把人叫回来骂完之后让滚蛋回家好好反省。就在反省的时候,太孙找上门,陆仲亨想了想,实在是麟子是个小富婆,大家都不知道她还有多少钱,陆仲亨也想和富婆做亲戚,而且是太孙亲自找上门的,面子里子都有了,因此答应了下来。 麟子不放心,朱雄英再三保证。陆家那边也给了答复,因此双方就准备摆几桌,宴请宾客一同见证。 然而事情又有了变化,陆仲亨家的奴仆封贴木告发主人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和胡惟庸勾结谋反。 物证没有,但是人证就是封贴木自己,一张嘴就把四个侯爷送大牢里去了。 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这三位都是淮西二十四将,因此救他们的人很多,很多人求到了朱标和马皇后身后。出乎大家的意料,这三人被押送大牢没几日,荥阳后郑遇春和陈家的老少都没靠岸,三人一起被杀,重要的家人也被杀。其中延安侯唐胜宗的三个儿子因为都在外面,得知消息后立即更名改姓逃到他乡,算是没全家死绝。这里面平凉侯费聚最惨,他儿子早年战死,他带着全家也一起到下面和儿子团聚了。 这里面最接受不了的是汝宁公主,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好好的,结果突然之间丈夫全家被下了大狱,孩子也被带走不知所终,紧接着锦衣卫抄家,隔天她就要给丈夫一家收尸。 汝宁公主不像是临安公主那样有一个宠妃生母给她兜底,连番打击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马皇后只能安排人照顾她,让她在外面单独生活,算是了此残生。 这变化令麟子猝不及防,别说麟子来,朱雄英都觉得太快了。 整个内城的人小部分都知道这是老朱又犯猪瘟开始杀人,大部分都觉得麟子是霉运昌隆,这下不仅把陆家给克了,其他三家也受到了牵连。 麟子也不管自己那诡异的名声,跟朱雄英说:“唉,本来有机会走个亲戚,没想到啊!” 朱雄英赶紧安慰他,反复说这事儿和麟子没关系,是自己没给麟子选个好人家。 麟子知道这事儿对方不是罪魁祸首,就说:“不说这个了,过去的事儿改变不了,咱们向前看。陆家的葬礼花费我包了,毕竟差点成亲戚,有这么一丝丝的缘分送他们一程也是应该的。” 麟子出钱收殓了陆家人,全家人的尸骨送回凤阳下葬。 麟子这么做也没避开人,大家面不来又是一番感慨,同时嚼一嚼舌根子,除了说麟子克亲之外,还说麟子这么有钱,肯定是拜了什么野狐禅,过了半天,流言蜚语就变成麟子拿亲戚献祭换钱! 这说法很有市场,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自然也传到了荣国府。 荣国府上下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王氏贾政这些人虽然都没表现出来,但是也都显得非常庆幸,他们一直坚信麟子就是有些邪性在身上。背地里只有和心腹们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副扔那孩子扔的对的姿态。 只有贾元春没把注意力放在麟子身上,他看到的是一个奴仆出面告发自家主人,不仅赢了,还一起陷进去三个。高高在上的四处侯府,就这样因为一个小人物一瞬间灰飞烟灭。甚至这四家的人从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这个奴仆! 风起于青萍之末,最终形成狂暴大风。 某些时候,真的有人可以四两拨千斤。贾元春就想起了赖家一家子,这家人在贾家的时间长了,说不定真的知道自家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哪怕是没有,诬告的时候或许也能成真。 贾元春就想跟爷爷奶奶说一声,这些管家权力太大,该限制一些。而且当爹的做了管家,难道还要把这个位置传给儿子吗?如果是忠心的人家倒是可以,可是他不觉得赖家人忠心。 贾元春就在去史夫人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几个道姑陪着史夫人说话。贾元春的大伯母刑氏和母亲王氏都在。 贾元春就问门口站着打帘子的丫鬟:“这些道姑是哪儿来的?” 小丫鬟就回答:“是城内报晖恩宫的女冠。” 这时候史夫人院子里面的大丫鬟出来,看见贾元春在门口赶紧笑着打招呼,拉了一把贾元春两人到游廊下说话去了。 这大丫鬟笑着说:“您等会儿再来吧,这一会儿说的都是大人们说的话,您姑娘家不方便听。” 贾元春问:“怎么这个时候请了道姑上门?听说是报晖恩宫那边的,按理说皇家宫观是不用出来打秋风化缘,她们这是?” 大丫鬟笑着说:“这是真请来的,这段时间京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请一些有德行的道姑或者尼姑上门,为的就是祈福祛灾。”说到这里,这个大丫鬟压低声音悄悄地跟贾元春说:“外面如今倒霉的人家多,大家都怕被霉运缠上,所以都提前烧香拜佛求娘娘。” 这个所谓的娘娘并不是宫中的嫔妃,而是道家神话里面的女仙。 贾元春自然知道这原因是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如今京城里面被大家当作霉运源头的自然是住在狮子山上的麟子。所以贾元春只能在心里面暗暗叹息,勉强挤出个笑脸,打算回自己的房间里面躺一会儿。 她刚要出门,就看见乳母李嬷嬷抱着小弟弟宝玉来了。 贾元春看了便立即上去接着小弟弟抱在怀里,问李嬷嬷说:“天这么热,日头这么毒,这个时候热气蒸腾,你怎么把我弟弟抱出来了?” 李嬷嬷和后面几个大丫鬟立即七嘴八舌地解释,不是他们要抱出来的,是太太让抱来的。 李嬷嬷解释说:“听说来了几个道姑会看相,所以太太奶奶让把宝玉抱来,让仙姑给看一看。” 贾元春听了就觉得心中厌恶,把弟弟在怀里晃了晃,递给了李嬷嬷:“照顾仔细些,别让太阳照着眼睛了。” 李嬷嬷应了一声,抱着贾宝玉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就有消息传到了贾元春耳朵里。那些道姑说贾宝玉乃是振兴家业唯一的指望。 在有贾珠贾琏的情况下说这个,可谓是石破天惊。 贾元春不知道那些女人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如今对于这些谶语简直是深恶痛绝。就因为这一些尼姑道婆的胡言乱语,致使自己姐姐刚出生就被抱出去,如今又是因为这些尼姑道婆的胡言乱语,马上弟弟就要成他两个哥哥的靶子。 于是贾元春赶紧去贾代善,想让贾代善把贾宝玉带在身边,要不然贾宝玉小小一个孩子实在是太容易夭折了。 贾代善这阵子可谓是步步惊心,最近一段时间连个呼伦觉都没睡过,每天夜里都要被惊醒数次,隔三岔五总是梦见自家被抄家。不是贾代善胆子小,实在是最近的应天府风声鹤唳,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的官员现在都怕锦衣卫。 也别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是被冤枉的。难道陈家的人没被冤枉?难道陆家的人没被冤枉? 所以身体不好的贾代善在每日过得战战兢兢的时候又被孙女找到面前,发现家里也不安宁。 贾代善如今所有的心神用在对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在管着内部了,他极其疲惫地告诉贾元春:“你要是真在意就不要管那么多,你管的越多越是提醒大家。我和你祖母要是不管你弟弟只让你父母照顾那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把他小人儿接到身边,那岂不是对外宣布他真的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 贾元春顿时知道自己正是关心则乱,马上就不提这事了。 但是相信谶语的贾政夫妻真的信了。 他们相信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早先有人说林子是个扫把星,到目前已经应验了。第二,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块玉,古往今来有这样遭遇的能有几个?这孩子将来长大必定是个大贤。 特别是第二条,有这样想法的不单单是贾宝玉的父母,荣国府上下的想法一样。 贾宝玉是家里的指望! 而此时,河南来的陈家和郑家人靠岸,比起陈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相携着扶着下船,郑家的人就显得狼狈多了,无论老小像是被人拖死狗一样从船上拖了下来,直接扔进了囚车里,被押送到不同的地方。 陈家人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人家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他们这些人家,早为锦绣膏粱,暮入诏狱囚房。 楚夫人叹口气,对儿孙说:“走吧,回家吧。” 好歹还有家可以回。 这时候陈家留守在应天府的奴仆已经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顿时跪地号啕大哭:“老太太您和太太小爷们总算回来了,这阵子我们天天在这里等,终于等到你了。” 楚夫人没有让人家看热闹的想法,而是说:“先上车先回家,有话回家说!” ———————— 晚上见! 第228章 试探 陈家进京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内城,大家都看着陈家的行事。 陈家没了爵位也没进宫的资格,因此陈家人上表谢恩,如果宫中召见,就进宫。宫中不召见,在这里住上三五日,低调地看了亲戚后就去凤阳祭祀陈德,然后再回河南。 晚上点了蜡烛,楚夫人看着儿媳和孙子孙女。说道:“你们也别觉得有什么,和其他人家比,咱们有条命在,还有产业留下,已经是侥幸至极。” 家里人纷纷低头。 楚夫人跟孙子孙女们说:“不过是一个爵位罢了,你们爷爷出来闯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如今他和你们老子留你们留下了这份家业,咱们吃喝不愁,将来你们要是谁读书读出了名堂,照样能位居朝堂。” 这时几个孩子立即抬起头,他们也知道一些重振家业的例子,少年心性哪怕是受到了打击也能很快重整心情从头再来。更何况楚夫人如今将要半百,也有从头再来的心气,全家人总算是摆脱了被褫夺爵位带来的负面情绪,打算这几日走亲戚后就离开应天府。下次再来,就是来这里科举了! 陈镛的夫人跟楚夫人说:“娘,咱们要备上些厚礼去谢谢郑家的姑娘。至于结亲,以咱们的身份,现在提这个也不合适了。”他们在路上也听说了些消息,只听说是麟子给他们求情,没听说有二百万银子的故事,因此陈镛的夫人想着回头重谢麟子。 楚夫人说:“应该的,郑道长去世了,我回去哭一哭她,唉,这几年真的是变化太大了。”说完让孙子孙女们去睡觉。 楚夫人是睡不着的,家里的仆妇就在这时候进来了,开始低声跟楚夫人讲这段时间应天府府邸的损失。宫中下令抓捕陈家众人的时候,这府邸遭到了查封,奴仆都被抓走。后来府邸解封,奴仆也回来了,但是这些奴仆回家一看,府邸里跟遭遇洗劫了一样。别说值钱的东西,就是不值钱的也没了。这几日奴仆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是麟子派了张剃头送的。 仆妇拿出两千两宝钞,说道:“这是郑大姑娘给的,说是您和其他小主子来了也有花销。” “唉!”楚夫人叹口气。 陈镛的妻子说:“这恩情太大了。”关键是以陈家现在的身份是还不起了。 “那就欠着吧。” 陈家上表,朱元璋果然没见陈家的人,朱标和朱雄英召见了。朱标勉励陈家兄弟积极读书参军,争取在一两代人中再位列朝堂。 随后的两天,楚夫人带着全家去祭祀郑道长。他们已经知道了麟子花了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情。楚夫人哭着说:“这钱我们家就是变卖了所有家产都还不起啊!” 麟子说:“我花钱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你们还。”看到楚夫人这个样子,麟子突然说:“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其他人离开,麟子和楚夫人在郑道长的坟墓前站着。 麟子说:“您也看见了,我如今要嫁给太孙困难重重,我们两个之间未必能修成正果。将来如果没缘分,做不了夫妻,等着我的大概就是青灯古佛孤独终老。如果将来我先在太孙之前去世,他自然会给我收殓尸骨,如果我在他之后去世,又是谁给我收殓尸骨呢?” 楚夫人问:“你的意思?” “将来如果可以,就请你家的后人把我葬在我祖祖身边。” 楚夫人一口答应了。 麟子说:“这件事保密,您别说出去。” “你放心,我知道。” 陈家人从狮子山回去,路上听到一个消息,李善长被抄家了,除了李善长外李家其余人要么被杀要么流放,李善长的儿孙没一个得到了善终,而李善长自己则是被宽恕赦免。然而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独留他一个人被赦免,对于李善长来说,未必是幸事。 虽然有因有果,李善长也不是个好官儿,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心寒。 可陈家不一样,几个男孩恨不得挂些鞭炮在门口点燃,好好地庆贺一番。在他们眼里,朱元璋没李善长可恶,自家倒霉必然是李善长搬弄是非。祖父和爹爹都死了,是不是真的谋反当然全凭李善长的一张嘴! 李家死不足惜!活该! 随着对李家的判罚落下,这次剔除六个侯爷一个公爵,六家人的脑袋落地,已经是很严重的大案子了。被牵连的人不计其数,丢官去职的又有不少。 剩余的这些幸运儿就在想:这案子该结束了吧? 有这种想法的还有朱雄英。 他前几日忍下了给麟子找干亲的心思,如今随着李善长一家的判决落地,似乎尘埃落定。他就问毛骧:“前几日的卷宗是封存了还是?” 毛骧知道他的心思,立即说:“暂时封存了,”毛骧往前凑了几步,小声说:“小爷,实际上是否封存不重要,您是知道的,本来胡案已经结案了,但是皇爷说审只能重新审。” 朱雄英明白了这句话,案子是不是结案了,其实主动权不在锦衣卫手里,是自家爷爷说了算的。 朱雄英觉得自己年纪越大对爷爷越是看不清,小时候只觉得他那么多人是杀贪官的,再大一点是觉得他在护卫皇权,可如今再看,朱雄英真的看不懂朱元璋了。 毛骧说:“小爷,您别急,再等一阵子,过一阵子如果皇爷撂开手什么都不管了,您也就能施展腾挪了。” 这话朱雄英听进去了,她再次去见麟子的时候,麟子正在翻开秋季缴税的明细。朱雄英又物色了新的人物,打算和麟子先提前说一声。 麟子听了皱眉,朱雄英问:“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麻烦?” “也不是,”麟子不是觉得麻烦,两个人的感情是互相付出的,朱雄英这么积极说到底还是为了麟子有个看得过去的出身,不至于将来被人非议。麟子理解,麟子也配合,但是麟子觉得他爷爷对自己有恶意! 麟子想了想,还是说了:“雄英哥哥,我脑子不好用,万一我说得不合理了你别当真。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也太巧了!以前选了陈家,结果陈家和郑家一起倒霉了。后来选了陆家,结果陆家一带三,四家全倒霉!如果再选?” 麟子在停顿了一下后勇敢地说了出来:“我觉得你爷爷在针对咱们!” 朱雄英听见麟子这样说,左右看了看,靠近麟子,小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没证据,但是,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麟子对着朱雄英看了看,把朱雄英看得毛毛的,立即说:“你看我干嘛?我想娶你的心是真诚的,绝没有一点假的,我没和我爷爷一伙!” “我知道!”麟子是觉得小伙子很难的啊,脑子很清醒啊,没有一味地维护爷爷。“我是说,你怎么跟我一样怀疑上你爷爷了?” “有脑子的都会怀疑啊!”朱雄英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没出生前的事儿讲出来,那一日他听了他爹朱标回忆过去,事后就在想,如果孙贵妃的儿子活下来了,如今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他特意问了一些宫中的老人,这些人说孙贵妃生过一个儿子,只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日后心心念念想生个儿子,关键是皇上也想让她生个儿子,奈何两人努力了,只活下来两个公主。要不然皇帝为什么疯了一样把嫡子过继给孙贵妃,那就是要圆她一个有儿子的梦。 反正到了现在,朱雄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亲情有时候也不是看到的美好模样。 好在他是性格稳定之后才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要是早几年知道,估计早就怀疑皇家有没有亲情了。 现在只剩说:有,还有很多,但是也要小心,不能被亲情迷了眼。 这一条适用于所有大户人家,凡是家里有点家底的,到时候都要争一个头破血流! 麟子说:“要不然再试试?” “你的意思再认一次,看我爷爷是什么反应?” “对啊!你干不干?” “干!” 朱雄英说完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爵位姓名,准备从这里面挑一个合适的。 朱雄英一边写一边说:“要找也要找那些还活着的功臣,那种死了老子儿子继承爵位的人家在我爷爷心里没分量,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小鸡一样。就比如华云龙的儿子,如今虽然还有爵位,但是流放在卫所,这种人就没必要考虑。除了华家,徐家也一样,徐达去世后,他们家一落千丈。一落千丈的还有我舅舅家,自从我外祖父去世,我舅舅他们就混吃等死,并非没本事,而是没机会出头,现在他们全指望我,自家人,不能坑啊!” 因此对着整张纸看了半天,有分量名声好,还不能轻易抹杀,和胡惟庸交情一般,只有江夏侯周德兴! 麟子看了一会儿,就说:“这个周德兴是不是和我太舅爷有点过节?把他拉出来合适吗?” 周德兴镇守东南,在很长时间就镇守在泉州,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里有很浓厚的通番贸易氛围,而麟子的太舅爷做的就是海上贸易,所以经常和周德兴打交道,然而周德兴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各自的利益不同,因此时常有摩擦,总之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这就是朱雄英觉得江夏侯不能轻动的原因,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陆地上留一手钳制越来越壮大的水匪势力是很有必要的。尽管水匪没有占领大名的国土,但是老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现在水匪不会反,将来就不一定了,如果是朱雄英,他必要在泉州那里放置心腹组建水师。 朱雄英和麟子商量好了之后,以为江夏侯在泉州,就找到了周德兴的儿子周骥说这事儿,让周骥给周德兴写信,两家要结亲。 应天府到泉州,如果走海路,也就是沿着长江到入海口然后乘坐海船到泉州,快了半个月,慢了一个月。 周骥保证一个月之后必有回信。 周骥就在龙禁卫当差,这是皇城中的侍卫,并不负责安保,工作性质就是给皇帝站门口看一下门,或是大日子充当仪仗。这里面都是官宦子弟,他们来当差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在皇帝太子和诸位大臣跟前混个脸熟,提前围观皇朝如何运行并学习,属于高官预备队。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结交人脉,龙禁卫的身份使他们能够接触到不同的人物,积累正治经验,对于个人和家族的发展都有着积极的作用。 朱雄英做这些并没有瞒着朱元璋他们,自然也没有瞒着外人,于是内城里大伙都知道太孙为了抱得美人归又动手了。 这次倒霉蛋八成是江夏侯周德兴,周德兴也属于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他比前面那个倒霉蛋陆仲亨有才华,属于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因此大家想了想,周德兴没什么劣迹,也没犯过错,本人和胡惟庸关系一般般,从没上赶着结交胡惟庸,大概命硬能扛得住麟子的霉运冲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周骥这王八蛋在宫里和宫女私通被抓,落下了一个秽乱宫廷的罪名,连累了他老子周德兴,于是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下令,抓周德兴回来一起处死!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头上一片环保色,很多人觉得他生气的莫名其妙,虽然罪名很大,但是周骥这行为也不到全家落下个杀头的程度啊!朱标就劝老朱,不过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前程远大的侍卫有了首尾算是人之常情,毕竟宫女也是人,总要为自己打算。算起来周骥还是朱元璋的后辈,不如顺水推舟,训斥周家父子一回,再把这宫女赏赐下去就行了,也算是成人之美。 然而老朱不同,非常生气! 宫中的宫女理论上属于皇帝,朱元璋觉得周骥就是在羞辱自己,死不足惜! 和老朱想法一样的人很多,朱标这种想法反而被大臣说成“荒唐”!这分明是周骥目无君主,朱标身为儿子不为父亲出气,还要让父亲把宫女赏赐给周骥,这就是个胳膊肘外拐!这是联合外人一起羞辱老父亲! 要是朱标的太子位稳固,说不定就有人喊着太子无德要废太子了。 郁闷的朱雄英就来找麟子,把周骥的事儿说了,叹口气通知麟子:“周德兴也要明赴黄泉!咱们又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干亲。” 麟子也很郁闷,郁闷的原因是这次很不好界定老朱是不是在针对自己。 虽然很不满眼下的社会环境,这个社会就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就是把女人当成男人的物件。这就是为什么老朱生气,群臣跟着一起生气的原因,他们觉得老朱生气是应该的,那周骥胆大包天,真的该死! 周家的倒霉是自己作出来的,不是因为牵连到胡惟庸案,所以麟子真的没法界定是不是老朱又在针对自己。 朱雄英皱眉,背着手在麟子跟前走来走去。 麟子问:“你叹什么气啊?事儿都发生了,就是再叹气也没法子啊,周兴德是在劫难逃了。” “我想起绝缨会。” 麟子恍然大悟。这是个历史典故,楚庄王举办太平夜宴,叫了后宫第一美人虞姬出来跳舞助兴,当时一阵风来,吹灭了蜡烛,跳舞的虞姬被人扯着衣服摸了一把。虞姬当时就一把扯下那人冠上的帽缨,她立即拿着帽缨去找楚庄王,让速速掌灯把那轻薄他的人抓出来。楚庄王听了就让所有人摘了帽缨,再命人掌灯,君臣接着欢喜饮宴,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这场宴会也被称为绝缨会。 朱雄英说:“爷爷虽然也是雄主,可到底心胸不够开阔。” 麟子嘴上没说,心里想着就是不开阔。同样是开国君主,汉朝的时候汉宫夜宴,那场面就狂野多了,让刘邦这老流氓就有点没法接受,毕竟每次饮宴,大臣们喝醉后就喜欢做三件事:拔剑砍皇宫的柱子、带着人在未央宫前骑马冲锋、抢宫女回家生孩子。刘邦命孙叔通制定了一套礼仪推行下去,让这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知道什么是汉官威仪,但是也没到杀人的地步啊! 唐初也是这样,夜宴的时候没汉朝狂野,唐初的群臣喝醉了喜欢跳舞唱歌拼酒抢宫女。 麟子想了想说:“你也别说你是你爷爷不大气,这锅该甩给儒家,准确地说该甩给所有读书人。都是他们荼毒百姓,让世俗对女子苛刻。对了,对朱熹和那些提倡理学的一起骂,是他们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说完麟子一想,朱元璋也很推崇朱熹理学,要不是因为他,理学也不会在明朝成为显学。麟子赶紧补了一句:“你爷爷挨骂也不冤枉,他该和朱熹并列一起挨骂。” 朱雄英转身说:“祖宗,你小点声,你想让里里外外都听见吗?” 麟子赶紧捂着嘴,“我知道了,我不那么大声了。”麟子拉着朱雄英坐下,说道:“周德兴都这样了,接下来还试一试吗?” “你说呢?” “再试试吧。” 朱雄英觉得此路不通可以再换个路子,就说:“算了吧,我另外想办法,你这名声现在真的能止小儿夜啼。” 麟子问:“真的吗?” “嗯!” 麟子叹气:“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趴在了朱雄英身上,朱雄英搂着她说:“没事儿,我还有别的办法呢。放心,咱们成亲的事儿我比你上心,再说你现在守孝,无论怎么说还有两年时间呢,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步一步办。” “嗯,咱们一起想办法。” ———————— 明见! 第229章 表亲 朱雄英想到的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之所以要给麟子找个好出身,其实是复制太子妃的路子。如今太子和诸王妃都是勋贵家的女孩,就算不是凤阳老乡也是文臣家中的孩子。 如果麟子以民女的身份做太孙妃呢? 有难度,简直是难如登天。 可是如果麟子是小官之女呢?小官儿家的女儿是勉强有资格做太孙妃的。 但是这两条路如何选需要斟酌一下。 朱雄英从城外回来的路上满腹心事,回到了宫中仍然是闷闷不乐。如今他要面对的事情除了和麟子的婚事之外,就是他如今没有正式的身份。随着一天天长大,没有正式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就如现在,他只能窝在武英殿,回东宫躺着也不合适,自己年纪大了,东宫那边有朱标的侍妾侧妃,处的时间长了难免有难听话传出来。 和朱雄英有一样苦恼的还有朱允炆,朱允炆也是年纪大了,只等着朱雄英的事情办妥就要办他的事情。朱允炆现在心情矛盾,既怕自己有身份,又想然给自己有身份。原因很简单,有了身份办事儿就方便了,但是有了身份就意味着要出去就藩。 朱允炆想留在应天府,只有留在应天府才有机会窥视皇位。 因此朝廷里面又掀起了一轮是否立太孙的论战。 朱雄英在武英殿烦恼,李景隆跑来陪着说话。朱雄英在表哥面前长叹一口气:“小时候不觉得,现在发现过日子真难,有时候就想问问人为什么要长大?” 李景隆更是深有体会,他爹李文忠还在的是他就是个纨绔,什么都不用管,日日赛神仙。他爹没了他就是家主,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的前程等着他安排,他爹留下的人手指着他吃饭。 成熟的李景隆不会抱怨更不会感慨,直接问朱雄英:“还在为郑大姑娘的事儿烦心呐?” “不是,”朱雄英他抬起来胳膊指了指外面:“为了外面衮衮诸公烦恼,我到底该做吴王还是做太孙,这件事吵了几个月都没结果。” 李景隆跟着叹气,随后就说:“放心,皇爷和太子不会让您离开应天府的。就是那些老头动不动威胁要碰死在大殿上让人烦恼,说什么文谏死,我总觉得在沽名钓誉。” 李景隆说完挨着朱雄英坐下,小声说道:“这些人都是学太子殿下,几年前胡惟庸案的时候,主要杀的就是文官,那时候太子的师父宋濂也被牵扯进去,皇上要杀他,太子爷几番求情都没用,最后太子爷跳了金水河,皇爷才答应放过宋濂。” 朱雄英听了惊呆了:“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朱雄英觉得奇怪极了,这件事涉及到了自己的亲爷爷亲爹,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李景隆知道的多,他看看外面,小声说:“我听我爹说的!那时候天冷,太子爷走到宫外的金水河直接跳进去了,跟着的侍卫太监赶紧救人,皇爷跑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好在大家伙把太子爷给救了上来。皇爷生了好大一场气,把一部分下河的侍卫给杀了。” “为什么?他们下去救人为什么杀了?” “下去救人的分两拨人,一拨人衣服鞋袜都在身上,一拨人是脱了衣服鞋袜的。皇爷觉得衣服鞋袜都穿在身上的人下河去救太子是真的担心太子,那些有时间脱了衣服鞋袜下水的人就是想混个功劳,并不爱太子,也不是真心救太子爷,然后就杀了他们。”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像是他爷爷的风格。然后他长叹口气:“别看我住在宫里,有时候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他这一瞬间就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设立锦衣卫,一个人接触到的事情有限,但是这个国家又太过庞大,自己如果不能听到看到,早晚要被这些大臣架空。 锦衣卫虽然有毛病,但是锦衣卫绝不能撤。 李景隆发现这表弟好多少事儿都不知道,于是问:“你和大姑娘的事儿你也不知道?” “我和麟子?”朱雄英差点无语到笑出来,“我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想到麟子离开了几年,随后说:“或许还真有。”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有册封她为太孙妃的诏书?” 朱雄英立即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李景隆确定了,这是真不知道。 他悄悄的跟朱雄英说:“前一阵子您不是到处折腾,要给郑大姑娘找干亲吗?您也知道,我爹的孝期过了,我就不爱回家,喜欢到处闲逛,那日和一群小官儿遇到,我带着他们喝酒,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您那年得病,皇爷让人起草了诏书,还预备了聘礼,甚至连大婚的吉服都做好了,说,那个,说是要……” 朱雄英立即想起来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患天花的那一年他爷爷想让麟子以妻子的名义殉葬,看这李景隆吞吞吐吐,朱雄英就说:“说是让我们共赴黄泉。” “对。” “那诏书是真的?” “对啊。” 朱雄英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李景隆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谁是太孙?” 朱雄英思考的也是这个问题。 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这份诏书是官方承认的。如果朱雄英当年没痊愈,死了追封一个太孙没人说什么,毕竟人都是死了,没必要再计较,在麟子殉葬前给朱雄英补一份册封太孙的诏书就行了。 现在这个状况是,麟子是太孙妃,但是朱雄英不是官方认可的太孙。 如果朱允炆做了太孙,那么太孙妃还是麟子。 朱雄英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怎么做太孙。” 李景隆接着说:“除了这个还要保护好那张诏书,万一皇爷想起来了让人悄悄的烧掉您怎么办?教我说,您只管坐上太孙的位置,然后过几年再把诏书的事儿闹出来,彻底坐实了郑大姑娘的身份,比您这时候满大街给她找个合适的出身强多了。” “表哥你说的对。” 李景隆真的很贴心,尽管他没什么军事才能,和他爹那种战无不胜的名将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是这人的脑子好用,长袖善舞,很会揣摩人心。他就跟朱雄英说:“如果到时候真的给大姑娘一个好出身,您只管开口,我娘那边我去说。” “表哥的意思?” “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啊!我们家不怕舅爷查,我和我爹都行得正坐得直。前几日我娘还问我,有我们家这得力的亲戚您不用怎么就看上外人了呢?一开始我们还以为给大姑娘认干亲的事儿您想着常家和蓝家,合着您没成算啊!” 李景隆这张嘴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话说出来是他们家等着给朱雄英出力,结果朱雄英愣是没看上。要是这话早一两个月说朱雄英真的信了,心里还很感激,如今李善长都死了,风波都消停下去了,眼看着朱雄英因为知道册封太孙妃诏书的事儿不打算再折腾了,反而跳出来为朱雄英分忧,朱雄英又不傻! 但是这时候他只能说:“怪我,忘了表哥家才是亲人,一开始就走错了死巷子。” 朱雄英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李景隆,说起来李景隆家的关系很硬,他奶奶是姑奶奶,他爹是真的有大功,年纪轻轻都独自领兵了。这关系到了这份上,他家就是真造反,也就是死首恶,其他人顶多被流放。要是没造反,锦衣卫也不敢把这脏水往李家泼,爷爷也不会真的对着李家赶尽杀绝。 朱雄英拉着表哥说的更客气更贴心,以往朱雄英跟这个表哥就很亲近,日常来往更没摆过脸色。李景隆对朱雄英这个表弟也有三分真心,毕竟有朱允炆在一边衬托。朱允炆是一直看不上李景隆,觉得这人比起老曹国公李文忠差远了,从小就喜欢下李景隆的面子,到哪儿都对着表哥喊乳名二丫头,现在大家长大了,朱允炆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李景隆二丫头,但凡他喊李景隆的小名李九江,李景隆都不会那么生气。哪怕是生气了,李景隆也只能陪笑,所以比较起来,一个从小喊表哥处处很尊敬,一个从小喊乳名处处羞辱,这两个表弟谁能更让他尽心自然一目了然。 朱雄英表现的亲近客气,李景隆就想着要让自己在表弟跟前更有分量,就主动提出到时候帮他和麟子。 有这句话就够了,朱雄英搂着他的肩膀出了武英殿,两人勾肩搭背来到太和殿前。 朱雄英说:“表哥,现在麟子妹妹那边在守孝,而且我们两个晚点成亲也没什么,我爹快二十了才有我,我就是晚点养孩子都行。现在要紧的事情就是我要拿到太孙的金印。您有办法吗?” “皇上和太子都没招儿的事儿,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能有什么办法?” “想想啊表哥,你脑子好使。” “不是哥哥推辞,哥哥这脑子真不好用。不过我爹给我留下了几个幕僚,我回去问问他们。” 朱雄英点头:“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回去问问。这事儿不能拖了,把这事定好就给朱允炆弄个藩王的帽子,然后踢出应天府,让他滚远点。” 李景隆眼神一亮,心想太孙这主意好! “您放心,哥哥这就回去问问他们。”只要让朱允炆滚蛋,就是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朱雄英搂着李景隆说:“走,咱们去校场跟我那几个小叔叔玩儿一会去。” “好嘞。” ———————— 晚上见 第230章 刺客 朱雄英拉着李景隆去看小叔叔们,这些小叔叔正在练习骑射。 如今已经是秋季,秋高气爽,正是秋猎的好时候,朱元璋早半个月前就打算带着儿孙们去江北围猎。 听说能跟着出去,小皇子们已经开始准备。看着一群半大小子和一群胖孩子跑来跑去,耳边全是这些表叔们的吵嚷声,李景隆很想拔腿就走。可是这会朱雄英不走他也走不掉,他在这种魔音穿耳中越是不耐烦越是笑容灿烂,还无师自通地对着这些表叔们各种夸。 面对着大表侄儿的彩虹屁,很多藩王矜持地表示:“九江你说得对!” 过了半天,朱雄英带着李景隆从校场出来,李景隆才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觉得耳根子清静下来的李景隆突然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太孙,哥哥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我就说表哥你主意多,说来听听。” “如果这次皇爷去打猎,弄出一个祥瑞来,这个祥瑞应在您身上,您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孙了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 但是朱雄英有些羞涩,总觉得自吹自擂让人社死。但是他心里嫌弃嘴上却说:“真的假的?听着靠谱,但是怎么做啊?” 李景隆立即拍胸脯保证:“太孙您放心,您要是觉得这主意靠谱,哥哥就出去给您办这事儿。至于怎么办,您不用操心,让哥哥先出去问问这祥瑞怎么策划才显得出神入化。” “那这事儿就托给表哥了,弟弟承表哥你的情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李景隆一抱拳,充满自信地说:“您等好消息吧。”说完告辞离开。 李景隆嘴上说得痛快,心里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所以离开朱雄英后脸上一片凝重。 这时候他遇到了回宫的朱允炆。 李景隆眼皮一跳,心说今儿犯小人,怎么就遇到了这小子! 遇到了又躲不掉,李景隆立即笑着去请安。 朱允炆听说李景隆在,令马车停下,掀开车帘子笑起来:“二丫头啊!好久没见了,你怎么老去追着我大哥,难不成你眼里没我们其他兄弟?” “您这话说的,怪咱们每次见面都行色匆匆,今天这趟就不说了,您昨日出去咱们还说了几句呢,前日您出去咱们还说话了。对了,大前天……” 朱允炆听了不耐烦:“好了好了,你是个男人,怎么说话跟个婆娘似的碎嘴子。日后不该叫你二丫头,该叫你二婆婆。” 李景隆这会已经没搭理朱允炆了,他的眼神往朱允炆的车子后面看去,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急匆匆进宫,立即满脸笑容扬起手臂大喊:“春哥,春哥!” 喊完急匆匆地往朱允炆的车马后面去了。 朱允炆赶紧看太监,车外的太监立即躬身回禀:“是西平侯世子沐春来了。” 朱允炆听了,想到爷爷奶奶很惦记沐英这个养子,自然这会对沐春高看一眼,立即下车,笑着走过去打招呼:“沐大哥一路辛苦。” 沐春正和李景隆手拉手哈哈大笑,看到朱允炆来了,沐春立即大礼参拜,朱允炆赶快扶着,不让沐春拜下去,又说陪他一起去觐见,亲热地和沐春往乾清宫去。 李景隆也不回家了,跟着一起往乾清宫去。 听说沐春来了,本来拉着一张脸似乎全世界都欠他的朱元璋瞬间高兴起来,连忙说:“快让春儿进来。” 沐春拜见了朱元璋,声称自己是奉父命来给朱元璋送寿礼的。朱元璋很感动:“你爹是好孩子,一直惦记咱。咱的亲儿子都没几个想着给咱过寿。” 沐春是个老实孩子,连忙说各位殿下都是至诚至孝之人,干巴巴地把这些藩王们夸了一顿。朱元璋听着这孩子背了一遍腹稿,就说:“嗯,你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在应天府多住几天,走,爷爷带你去见见你奶奶,留下吃饭,明儿再来,这几日你要陪着爷爷,说说云南的事儿,说说你爹的身体。” 李景隆见缝插针:“舅爷,我也要吃饭,不过这饭不白吃,我等会带着我春哥回我家,这阵子让他住我家,衣食住行我娘盯着,保管让他在应天府胖十斤。” 朱元璋这会心情好,就说:“既然是你娘照顾,这顿饭也该让你娘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李景隆笑着说:“我就是替我娘尝尝咸淡,要是回头我奶奶觉得我娘尽心,再让她们一次吃一回。” 朱元璋笑着对朱标说:“二丫头就是个滑头?” 朱标点头:“是啊,表哥那么正经的人,养得九江这孩子没个正形。” 朱元璋大笑着往乾清宫走,说道:“保儿当初也想扳他的性子,提着木棍追着他打,这小子跟个猴儿一样,每次都能躲开。” 朱元璋带着一群人在坤宁宫大吃了一顿,沐春和李景隆离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宵禁。朱标让朱雄英和朱允炆送沐春和李景隆出去。出了皇城到了曹国公府,沐春拜见了曹国公府的太夫人也就是李文忠的遗孀,两家本就亲近,沐英和李文忠早年都是马皇后养大的,自小一起长大,兄弟相称多年,如今小辈关系好,沐春上门,李家全家欢迎。 这一番折腾,沐春和李景隆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人打着哈欠都睡不着,沐春问:“你这地方隔音吧?”他担心有人偷听,毕竟如今的锦衣卫可以称一句无孔不入,就算他爹是西平侯沐英,他说什么也要三思。 “放心,大胆地说,我这里三间物资没人,中间屏风壁板,好几层,外面的人听不到咱们说的什么。” 沐春听说这里安全,就压低声音问:“朱允炆和你有过节?怎么今日除了皇爷就他对着你一口一个二丫头?你都多大的人了,如今你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人了,怎么还能到处喊乳名。” 李景隆气得差点坐起来:“我可没得罪他,反而是他每次都找茬,数不三句话就开始夹枪带棒。”李景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真的没有得罪过朱允炆。他回想了半天,得出来的结论是朱允炆是脑子有病! 李景隆恨恨地说:“他一旦落到我手里,我必要坑死他!” 沐春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即说:“你想不想让他出丑?我这次来给你们带来些好玩的,看你合眼缘,都送你了。” “什么东西?” “就是云南的干蘑菇,吃了……咋跟你说呢?我给你举个例子,比我说,我吃了之后出门看到一排我爹蹲在了墙头上。” “一排?你爹?你爹有一排?” “就是吃了之后总会看到点什么?我这还算好的,看到的是我爹,有人说看到了小鬼,我的谁看到地上有个大坑,死活不敢往前走。这还是好的,有的人吃了之后恶心呕吐,严重的人都没了。” “真的?” “嗯,我给你拿的是能看到小人的,回头你试试。” 李景隆兴奋地说:“这好东西我那里配吃,回头送给皇爷,让他吃!” “别!”沐春吓了一身的白毛汗,别人吃了顶多是闹笑话,皇爷吃了是会杀人的!沐春赶紧说:“那东西万一把皇爷吃坏了怎么办?咱们两家的小命都保不住!” “说得也是!我还想让皇爷吃点看到些小人以为是祥瑞……看来只能我吃,不,给朱允炆吃!” 沐春也不关心李景隆和朱允炆之间的过节,就问:“什么祥瑞?” “是这样的,我要帮太孙一个忙。”李景隆小声跟沐春说了几句,沐春说:“这说起来好办也好办,不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是前人办了好多,随便抄一下就行。不好办也是因为前人办得多了,没什么新意了,想推陈出新就很难。” “是,我发愁的也是这个!你说我要去哪里弄点白老虎白鹿?” 沐春也发愁:“云南有白孔雀,你要是要白孔雀我能给你弄点过来。” “白孔雀不行,我想弄点白虎白鹿这些。” “睡吧,明儿再想办法。” 两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但是在外城的一个院子里了,月光下有人轻轻地磨着刀。 月光照耀着庭院,院子里的人都很安静,在物资匮乏很多人吃不饱饭的眼下,很多百姓其实是有夜盲症的,夜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这群人显然没有夜盲症,月光下刀具摆满了架子,有人磨刀,有人打水,大家都互不打扰且井井有条。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刀锋和磨刀石的接触发出的声音还是在夜色里传了很远。 四周有人家夜里惊醒,听到这磨刀声立即起床,悄悄地来到自家墙根听了一会儿,不会错的,这就是磨刀的声音。 这人悄悄记下磨刀的快慢,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周围的街巷布局,回去继续睡了。 很快消息传给了张剃头,某处出租院内有近期住进了外乡人,常常夜里磨刀。经过观察,住户全都是精壮小伙子! 张剃头想了想,立即让人去摸清这些人的底细,看看是什么来历,如果是茜香国人直接弄死。大当家来信了,再遇到茜香国的狗崽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但是打探来的消息是这群人是北方的,无论是口音还是饮食习惯都是北方人。 对方来这里是为了讨生活,如今这些人干的活儿五花八门。张剃头收集了之后交给了麟子,并说出了这些人夜里常常磨刀,疑似北方来的刺客。 麟子想起一首诗中的一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麟子说:“他们就是要刺杀皇帝,八成是香军。” 张剃头顿时大惊:“这群人不是说已经销声匿迹了吗?” “没有,不会,”人类的反抗精神永存,只要还有人反抗“香军”就永远存在。 ———————— 明天见《 》 230-240 第231章 节俭 麟子说:“我现在就是弄不明白,你说他们怎么进的应天府?又是怎么躲过锦衣卫的眼睛躲到现在?” 张剃头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肯定是有人接应,这人必定是个贵人。” 这年头权利是最好的通行证,能够把兵器夹带进来还没被门吏发现,必然是有贵人协助。 麟子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张剃头就问:“这事儿要不要透露出去?毕竟一旦查起来咱们也会受到影响。” 张剃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也私藏了兵器,最重要的是官府知道应天府中藏着一股水匪,消息灵通手里有钱,如果应天府衙门或者是一些别的衙门一旦勒索起来也够折腾人的。如果说损失些钱财还不要紧,就怕上面找不到刺客,杀良冒功,拿了水匪当刺客应付差事。 麟子点头:“你说得对,不可不防啊!这样,我说他们是香军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让人试探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香军?” 麟子侧头把一些内部接头的黑话告诉了张剃头,让他派人去试一试。 过了几天朱元璋大寿,虽然不是六十岁大寿,但是应天府各处也显得喜气洋洋。 抠门的朱元璋还是对来给他贺寿的大臣们摆了宴席。 下午朱雄英来看麟子,给麟子带了个食盒,里面是一个大肘子。 麟子说:“没想到雄英哥哥还给我带了一道硬菜。” 麟子说这话的时候调侃居多,没想到朱雄英却认真地说:“你说得没错,就这个肘子很多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麟子看朱雄英:你认真的吗? 朱雄英叹气:“你不知道,今天的宴席是二十人一桌,一桌除了素菜就一个肘子一只鸡一条鱼这些荤菜,鸡和鱼的肉不多,就肘子上有肉,你想二十双筷子夹那么一点肉,每桌上就有一两个吃不到的,或者是只能吃点肉皮。” 麟子就知道老朱抠,没想到能抠到这种地步:“真的假的?” 朱雄英坐下说:“我发现人老了之后就变得更加固执,年轻的时候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些话,到了老了有些话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就拿前几天来说,我奶奶宫里有两个苹果蔫了,因为放的时间久也坏掉了。我奶奶说这苹果模样看着不好,还坏了指甲盖大小,人也不吃,不如拿去喂鸟。就让太监放在院子里,让那些飞鸟随便啄。那些鸟把苹果啄了小半个,然后我爷爷来了,看到了之后非常心疼,把那苹果亲自捡了,让人将鸟啄的那一半切了之后剩下能吃的给太监吃。” 朱雄英说完叹口气:“虽然节俭是一种美德,可是节俭到这种程度就是一种吝啬。我就劝爷爷,我说那苹果人又不吃,鸟也是一种生灵,给鸟吃也不算浪费。他就说我浪费粮食,说起了当初我太爷爷太奶奶是如何饿死的,就……我没法说。” 麟子理解,搂着朱雄英的肩膀拍了拍,算是安慰他。 一个人的童年和少年影响着一个人的一生,老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都已经贵为九五至尊了,有些事情还永远放不下。 雄英接着叹气,看着亭子外边的假山,轻轻地对麟子讲:“适当的节俭真的是一种美德,可是过分节俭已经让人觉得可怕。就跟这次宴席一样,明明是一件喜事,就为了节省办的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唉!早些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家哪怕是吃不上饭了,也要维持着架子不倒,不想失去脸面,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麟子说:“我和你看法不一样。穷就是穷,家道中落就是家道中落,粉饰外边改不了内里的穷酸气。可是你们家不一样,就算是你爷爷的寿宴再小里小气,可这天下是你家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雄英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里子壮了就是面子输了又有何妨?”他看向麟子,觉得这才是强者的心态,这心态他只在他爷爷身上看到过,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小经历的太少,一时半会只可意会不能总结。他看向麟子,想起《墨子·所染》中说的那样,“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的,和倾慕的人过日子,哪怕是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和一个强大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强大。 有个好妻子不只是幸福一辈子,还能让儿孙们幸福一辈子。 朱雄英跟麟子说:“前几日我表哥给我出主意了,只要我做了太孙,咱们的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是吗?曹国公?我怎么觉得他出主意不靠谱啊!”麟子对李景隆的印象还是“大明战神”,一把送。把朱允炆的大好前途送给了朱棣,让朱棣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造反成功的藩王。 “放心,我表哥那人干活还是靠谱的。” 麟子就更不放心了。 但是麟子没法说你表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有大事儿别交给他,特别是领兵的时候。就说:“曹国公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很难让人信他是靠谱的。” 说到这里就够了,说得再多麟子就真的成那种干涉朝政的祸国妖姬了。 朱雄英觉得表哥除了嘻嘻哈哈没正形之外都挺好的,自从出来当差也没出过什么纰漏,他想着麟子对李景隆不了解,想把诏书的事儿说了,可是一想,当初写诏书的前提是麟子要殉葬。朱雄英下意识回避这件事,不愉快的就不要提起,而且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麟子殉葬。 麟子也不再说什么,人家是表兄弟,相处的时间那么长,都有判断力,是不是靠谱自己能判断。 这时候张剃头来了,兰兰小跑着来到了亭子外面,对着亭子里说:“大姑娘,张管家来了。” 麟子跟朱雄英说:“八成是我们家溧水那边的收成送来了。”就对外面说:“请他过来。” 张剃头打扮成一个富家翁的模样,加上有胡子,最近养伤胖了一些,颇有些地主老财的模样。 张剃头在亭子外请安问好,随后就捧着账本进来了。 “大姑娘,这是溧水那边的账目,您留下慢慢看,要是有不明白的再差人喊我过来。”又说:“本来不该打扰大姑娘和太孙说话,只是今儿有两件小事儿要让姑娘拿主意,其一是溧水那边有消息,史家要卖地,我就问姑娘买不买,正好挨着咱们家的地边,日后管理起来也方便。而且买房置业是添置家产的事儿,还请姑娘尽快拿主意,就怕迟了人家卖了,毕竟如今江南的土地难买,很多时候都是捧着钱都没地方买去。” 麟子问:“史家为什么卖土地?我记得他们家是溧水的大户,不是说他们的祖坟就在溧水吗?” “这是要卖的是历代当家奶奶们的嫁妆田,咱们家的佃户说如今史家的内囊眼看着空了,这是要卖地维持体面。”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两人刚才还在说面子里子的事儿,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 麟子说:“买去吧。” 张剃头点头,又说:“还有一件小事,马上该烧寒衣了,库房那边收拾了些布料,都堆在那边花厅,布料太重,这边石头小路不好走,他们过不来,麻烦您走几步过去选一选。” 麟子知道这是有话要说,就请朱雄英坐会儿,片刻就回。 朱雄英站起来:“天快黑了,我也该走了,妹妹你先忙,我明天忙,后天来看你。” 麟子听了就先送他离开,送走了朱雄英,麟子回去的路上问张剃头:“有什么话说?” 张剃头回答:“咱们的人去问过了,那群人是香军余孽,但也仅仅是香军余孽,他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都已经在各处娶妻生子,他们是被人半胁迫半雇用才来到这里。” “半胁迫半雇用?” “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来应天府杀皇帝,如果不来,就弄死他们的家人。如果来了,无论这群人是生是死,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一笔钱,所以这群人来次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来的,还劝咱们的人别掺和,如今太平世界,造反是没前途的。” 麟子皱眉:“谁胁迫他们的?” “他们说和他们见面的是个奴才,这奴才的主人是谁他们不清楚。” 麟子低头思考。 张剃头看看左右,这附近没人,张剃头说:“姑娘,前几个月皇帝杀了那么多人,也不是没漏网之鱼,人家想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咱们就给这些人透个信,别的别管了。” 麟子点头,对张剃头说:“送一份功劳给秦老实吧。” 张剃头转身要走,麟子立即说:“慢着,别去!都是苦命人,跟他们说喊几句打杀就够了,别真的把命交代在这应天府了。过几日围猎,让他们出城在猎场附近埋伏,到时候露个面,无论是否得手遁入江北的山林里面各自逃命去吧。” “咱们呢?要和他们结个香火情吗?” 麟子摇头:“你疯了?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别说日后再坦明身份,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如今皇帝还容忍咱们在应天府是因为咱们只赚钱养家一旦和官场叛军牵扯起来,到时候真的距覆灭不远了。” “我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给他们指个方向,他们自己会想办法逃生的。” “对。”看到来人了,麟子言简意赅地说:“可别有什么江湖义气,有事儿不该帮就不要帮。”说完大声说:“溧水的地一定要买下来,就是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又怎么样?他们卖地咱们买地,不少他们的钱就行了,就是加价,要是不过分就给了,要是太过分了就不买。” 张剃头连连弯腰应是,这时候桂花来了,跟麟子说:“姑娘,婶子们都等着呢,请您选布料和棉花,这几日再不做,过几日用的时候来不及了。” 麟子对张剃头说:“你回去吧,有事儿我派人叫你。”说完带着人去挑选布料给郑道长做衣服,过几日就要烧给郑道长。 ———————— 晚上见! 第232章 赔本 十月初一烧寒衣,大部分是烧纸衣,也有烧真布衣的人家。 麟子带着做好的棉衣和一些薄薄的棉被棉鞋在天不亮的时候带着人出门去在郑道长的坟前焚烧。 上岁数的老人指点麟子:“要全部烧完,烧得干净了才好,但凡有一点遗留就不能在地府转成衣服。”然后就絮絮叨叨地说着烧时候的规矩。 麟子认真地烧着,天快亮的时候麟子才烧完,让人带着一些丝帛下山,在路口处点燃,这是烧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的,让他们也有布料穿,免得上山来抢夺郑道长的香火和寒衣。 麟子在山上给郑道长烧寒衣的时候,朱雄英在凤阳给祖宗烧寒衣。 朱雄英单独回老家祭祀祖宗对于大臣们来说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表明皇帝的态度:皇长孙已经长大,能承宗庙之重,该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也该把符合他地位的权力双手奉上。 祭祀,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大事,哪怕是烧寒衣,就是朱允熥都未必有机会,凡是祭祀,无论大小,都该是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去做。 群臣都了解,考虑到如今大家吵吵嚷嚷,关于“立太孙”和“封吴王”都没吵出结果,所以都装傻当没看见,也装不了太久了,最长只能装到年底,这是群臣觉得年底是老朱能忍的极限时间。 初一过去,初二老朱就打算大人过大江去打猎。这次去打猎是因为他心情不好想要疏解郁闷,同时也要享受天伦之乐,除了在宫中坐镇的朱标和回老家祭祀的朱雄英,凡是他的血亲骨肉这次都带去,老朱家的大小男人一起去祸害江北山上的野兽。 坐船过长江的时候朱元璋就跟大臣们抱怨:“应天府太小了,办什么事儿都不方便。如果没有这条大江还可以向北扩建,可是如今有了大江应天府只能在群山环绕里拥挤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听着皇帝的口气,似乎有迁都的意思。都以为他还惦记着中都凤阳,不少人委婉地表示凤阳那地方不能做都城,还不如应天府呢。 说话间到了江北,朱元璋下船换马带着大臣们和骨肉往猎场去。 毛骧带着锦衣卫负责安保,诸王和权贵簇拥着朱元璋进去,一上午时间大家都很尽心,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朱提议烤肉。于是不少侍卫抽调出来剥皮切肉。朱元璋和很多大臣坐在火堆边说话。 朱元璋身边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信国公汤和,右边是荣国公贾代善。 汤和在去年告老还乡,回凤阳老家养老去了,朱元璋今年想起这老伙计又把人叫来陪着游玩。 汤和为人谦虚持重,战功赫赫。朱元璋对着汤和很客气,和对李善长那种假客气不一样,温和不张扬的汤和从没惹朱元璋生气,关键是汤和在朱元璋跟前不恋权,身体一旦不舒服了就立即辞官,麻溜地带着全家人回凤阳种地去了。 汤和能愉快的告老还乡还因为几个儿子还算能看,但是旁边的贾代善身体是真的很差劲,不适合游猎,可是为了保持现在的地位,还是带病跟着皇帝围猎。他现在不敢退,原因就是家族后继无人,不到最后闭眼的那一刻是不敢辞官安心养老的。 朱元璋频频和汤和聊天,聊到就是彼此的儿孙。汤和对着朱元璋倒苦水,几个小孙子不好管,管得严了就撒娇弄痴,管的不严就上房揭瓦。 朱元璋也有烦恼,虽然孩子们没那么调皮,但是家里的孩子总带着一股子蠢劲儿,都不想多看一眼。 大家嘴里都在嫌弃儿孙,老话说“刺猬觉得自家孩儿光,屎壳郎觉得自家孩儿香”。就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样,没有任何一家的大人真的嫌弃自家的孩子。所以嘴里嫌弃,要是旁边有人真的附和一句“你家的孩子讨厌”,再看这些老人家的脸色,绝对不高兴。 朱元璋和汤和说得高兴,一边的贾代善按理说有这么好的位置该一起聊天才是,但是贾代善不敢说话,就怕朱元璋想起贾宝玉来,现在应天府都知道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带着一块玉,就算是贾代善极力否认都不行。 贾代善不说话,默默地烤肉,旁边的汤和压力很大。官场上虽然讲究一个人走茶凉,但是汤和虽然走了,皇帝还惦记他,所以这茶也没凉透,很多消息都是知道的。如今朝廷里面最大的事就是册立太孙的事情。 今日皇帝句句不离儿孙,汤和又是老臣,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皇帝让汤和出面请求册立太孙。 汤和听明白了,和皇帝聊了半天的儿孙,那边贾代善装哑巴也不帮忙,他知道再不表态皇帝就没耐心了,于是主动提起朱雄英。 “要说起来上位家的孩子都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太子爷胜过上位您,而太孙又胜过太子爷。” 朱元璋哈哈大笑:“这是应该的,能强爷胜祖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你别说,咱大孙那是个好孩子,咱夸一天一夜都不够!” 汤和看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就没什么顾忌,直接说:“太孙也不小了,能出来给您和太子爷打下手了,正所谓成家立业,也该提成家的事儿了。可是成家总要给人家姑娘个正经名分,上位,何事册封太孙啊?” 听到汤和说得这么直白,朱元璋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要娶媳妇就要先有个身份,把太孙的身份坐实了,有了府邸、长史等,才有俸禄养妻儿才能提成亲的事儿。” 火堆边坐着的大臣中就有反对立太孙的,立即说:“信国公此言差矣。” 一轮辩论又开始了。 这时候不远处的树林里,沐春和李景隆抬着一个袋子往偏僻的地方走。 沐春说:“李九江,哥哥是看出来了,你是一点都不靠谱啊!你这事弄的风险极大,别最后咱们俩住到大牢里去让你弟弟天天给咱们送饭吧?” “你放心,我把这鹿染成了白色的,这鹿力气真大,我两个小厮都被踢伤了。” 沐春看着袋子里还在不断挣扎的东西,看了看四周,就说:“就这儿吧,再走就远了。” 李景隆也觉得这地方差不多,就说:“我把袋子口袋打开一点,让你看看,这简直是天衣无缝,连皮带毛都染成了白色。”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揭开了袋子,就看到一只半大的雄鹿脑袋露了出来。鹿还在挣扎,几个人摁着,担心鹿跑了。 沐春上去摸了一把鹿的脑袋,看了看手上,又问了问味道:“真的无色无味,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李景隆得意地说:“是吧,卖给我秘方的老道士说了,说这玩意好用,但是吧,这也顶多就能瞒十来天,毕竟这也不是真白色,一旦开始掉色,这鹿的颜色就真不白了。所以在掉色前让太孙忽悠皇上把这鹿吃了。” 刚说完鹿头狠狠地顶在沐春的肚子上,沐春惨叫着翻滚了几圈,袋子里的鹿趁着随从们去看沐春一下子站起来钻出袋子朝着远处逃去。 李景隆大惊:“我的鹿,我的祥瑞!快追!春哥,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你还好意思当哥哥!”尽管这么说还是去扶沐春。 沐春说:“我哪里想到你没把蹄子捆着。” 这时候追出去的随从突然大喊:“谁在那里?” 接着就是七嘴八舌大喊“刺客”! 这里距离烤肉的地方不远,散落在周围的锦衣卫听说了之后立即吹响了铜角,传递危险的牛角响彻了西方。 暴露之后,距离最近的一队刺客突然闯入,周围的武将纷纷应战,在混乱中,有人摸到了朱元璋跟前,眼看着刀就要劈到朱元璋跟前,距离他最近的汤和和贾代善选择不同。汤和拉了一把,但是刀光还笼罩着朱元璋,贾代善已经撞到了刀上,朱元璋争取了躲避的时间。 贾代善整个人血流如注,倒在了血泊里。 下去锦衣卫敲响了荣国府的大门,没一会儿史夫人痛哭出声,贾赦贾政急匆匆地跟着锦衣卫出门。 连同隔壁宁国府的人都聚集在了荣国府,等到半夜,贾代善的尸体被贾赦兄弟两个带回来了。 史夫人看到贾代善的尸体大哭不止,灵堂已经设立,史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和贾敬一起守灵。后半夜才嘶哑着问两个儿子:“你们老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只留下两句话,第一句是教养儿孙多读书,第二句是求皇上赏赐老二一个官职。”贾赦说完看了看旁边的贾政,跟史夫人说:“皇上赏赐了老二一个工部员主事。” 史夫人听了立即看向贾敬,今日贾敬也跟着去了。 贾敬确实在贾代善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中陪着他,他点头:“恩侯没说错,我叔叔就是这两句遗言,其他时候都在被抢救。至于工部主事,确实是在叔叔去世后皇上亲自开口赏赐的。” 一个工部主事才六品! 救驾就换来一个六品! 史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贾代善可是两府的主心骨啊!是荣国府的家主!最后只换来一个六品官! 这一刻史夫人心里是怨恨的。 ———————— 明见! 第233章 动摇 史夫人的哭嚎声传遍了荣国府,贾元春突然惊醒,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前面传来,问道:“这会儿前面在哭灵吗?” 都后半夜了,怎么还有人在哭灵。 哪怕是家里有丧事,后院还是落锁了的,周围的仆妇们不清楚,猜测前面在哭灵,就说:“大姑娘,必然是这会儿给公爷换衣服呢。” 贾代善没了,除了做灵棚之外,老人家去世时候穿的寿衣也没有,好在荣国府是大户人家,针线上的娘子比较多,连夜缝制,家里的下人猜着这会儿该是做好了寿衣,在给公爷换上。 贾元春彻底睡不着了,心里想着的一件事是:也不知道大伯能拿到什么爵位。 爵位都是依次递减的,贾代善接手的是国公,按照正常来说,贾赦该是郡公,再往下就是侯爵了。这是一种很理想的状态,如果皇帝看在家主是救驾死亡的份上给贾赦一个郡公说得过去,可是皇帝小气,贾元春觉得极有可能是给一个侯爵的爵位。 贾元春默默祈祷,就盼着大伯能顺利继承爵位,大树底下好乘凉,要不然父母将来怎么办? 这边贾元春默默祈祷大伯能顺利继承爵位,而另一边贾珠彻夜难眠,他在想的是如何让大伯丢掉爵位! 大伯继承爵位,他们二房就要挪出去,从此之后泯然众矣,毕竟这应天府不缺官儿,一个六品小官比那长江里的鱼都多,他作为一个六品官儿的儿子日后步入官场的起点要低很多。当初贾代善给贾珠铺路,那时起步就该是从四品或者五品啊,做上几年官儿,有个好名声,到时候就能跨越四品这个分界线,一路向着封疆大吏走过去。如果是一个六品官的儿子,他的终点一般是止步四品,好一点的是三品二品。 所以这爵位要落到自家爹爹身上才行! 这爵位如果是二房的,他的做官之路很顺畅,同时也能继承爷爷留下的爵位! 但是如何让大伯丢了这个爵位呢? 他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先前的大伯母,大伯母出身张家,别人看张家或许风光无限,但是贾家的人都知道,万一要是皇上翻脸了,张家就是催命符,原本家里禁止讨论张家,可是贾琏是张氏的儿子,这就有点讲究了! 心里计较一番的贾珠心里大定,满意地睡下了。 而和她有一样心思的还有王氏,王氏不想搬走。如果大房的贾赦继承了爵位,他能养着老母亲,能养妻儿,断然不会养着兄弟和侄儿的,所以分家是必然,一旦分家,从这里搬出去,要住到老破小里面,也没了荣国府公中钱粮的供养,吃什么喝什么?日后去哪里找门当户对的亲家?她的元春是个贵人,小门小户怎么能托举元春?她的宝玉是振兴门楣的人,小门小户值得振兴吗?必然是荣国府这样的门第才值得振兴! 要留在这里,怎么才能留下呢? 王氏想到贾赦喜欢饮酒女色,万一在爵位没落到手之前饮酒作乐了呢? 就是贾家族人想保也保不住他。 次日一早,荣国府大开中门,迎接各路宾客。 麟子也在次日得知了贾代善去世的消息,同样也听说了他是救驾而亡。 麟子只是叹息一声,想了想,让兰兰出去告诉张剃头准备东西去吊唁,倒不是麟子贱兮兮的贴上去还想和血脉亲戚来往,而是郑道长去世贾代善亲自带着儿子来吊唁,麟子有个专门的册子记录这些人情来往,所以这时候该还礼了。 两家关系并不算亲厚,有交情的是张太君和郑道长,这两位老人家走了之后贾郑两家也没来往的必要了,所以张剃头按照册子回礼,准备了五十两银子,一副挽联,一桌贡品,换了一身黑衣服带着人抬着贡品去了荣国府。 贾代善的人缘很好,此时荣国府门前车马盈门。 张剃头还没到荣宁街就看到街口一排桌子,后面坐了一排账房和文书相公。 张剃头立即用袖子捂着脸,大哭起来:“老大人啊,您走得太突然了!” 他身后的人也同时大哭,个个哭的都很假,然而哭丧吊唁就是这个套路,贾家的奴仆也不管这是哪一路宾客,直接对着他们跪下磕头感谢来参加葬礼,随后领着他们来到一排桌子前交礼金留名字。 来登记的都是奴仆,这些账房身后的箱子里放满了银子,奴仆们排着队登记,轮到张剃头,他从身后人手里接了托盘放在桌子上,说道:“麒麟镇苇塘村郑家郑麟子,奉上礼金五十两,挽联一对,供桌一张,含香花烛火三牲奠酒,请节哀顺变。”说完拱手接着说:“我家主人尚在孝期,不便出门,由我等送来。” 记账的账房听了就告诉带他们来登记的小厮:“贵客不来,带着些个兄弟去灵堂外磕头,二等席招待。” 小厮立即带着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置好,领着他们进入了宁荣街,沿着墙根穿过角门到了灵堂我啊,张剃头带着人跪下磕头,哭了一场。他们的身份是奴仆,连进入灵堂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在外面冲着灵堂假哭几声站起来就去吃席。 荣国府的一等席是招待贵客的,二等席是招待小官儿、亲戚、下属、各家的管家,三等席才是个奴仆的。张剃头他们刚坐下,荣国府的管事就来陪酒,顺便打听他们的身份。 张剃头也不隐瞒:“我家大姑娘吩咐,说是前几个月我家老太君去世,贵府的这位先公爷带着两位爷来我家哭丧,来而不往非礼也,命我们过来。也正是家里有孝,她来不了,所以我们家礼到人不到,请见谅。” 这管事听得云里雾里,对方说老太君去世,可见去世的这位是有诰命在身的,但是听那口气,当家做主的是个姑娘,这家的爷们呢? 管事儿问:“敢为贵府在何处?过几日也方便回礼?” 张剃头都没指望他家回礼,两家关系也没亲密到这份上,人家就怕自家大姑娘有想法,躲都躲不及呢,哪里会上赶着送回礼。就说:“祖宅在城外。” 管事笑着说:“谁家不是祖宅在城外,我们家的老宅子在江宁呢。” 张剃头有心逗他:“你们比我们远,我们就在城东,出了麒麟门就是麒麟镇,我家祖宅就在麒麟镇苇塘村,旁边有个青莲观也是我家的主人的产业。好认,找不到回头打听一下,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 这管事干笑几声:“原来是张大管家,失敬失敬,喝酒喝酒。”心里大骂赖富贵:缺德冒烟的赖富贵,怎么分给自己一桌这样的宾客! 这可是二等席面,跟着张剃头来这里上礼的都是锦衣卫的人,纵然锦衣卫这些年手头宽裕了,这样的席面也不是能经常吃的,遇到了自然要吃个肚圆,因此大家推杯换盏,吃得好不愉快。 眼看着从中午吃到了下午,好多菜都凉了,荣国府大方,凉了的菜直接倒了,换新的上来,因此大家吃到撑,感觉胃袋都是满的,站起来就觉得能吐出来。 这管事儿要把人送走,张剃头说:“兄弟,不用送,让我们慢慢走走,今儿多谢招待,吃得有点饱,嗝儿!见笑了。” “喜欢吃就好,您这边走。” 宾客多,这些人吃得太撑,只能慢慢地挪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角门外,张剃头说:“请留步,我们这就走了,不用送了。” 管事儿和他们客气几句,张剃头他们挺着肚子沿着墙根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得快了就真的要吐出来了。 其中一个说:“大管家,人家会不会笑话咱们是饿死鬼投胎啊?” 另一个说:“不会,只会笑话咱们乡下人没见识,看到好吃的没吃过,犯馋痨。” 张剃头说:“随便他们说,出门的时候兰兰再三说了,姑娘不想出这个钱,可是道长去世的时候人家来了,咱们不能没这个礼数,要让咱们把这钱给吃回来!” 他身后的人一片叹息,因为没吃够本,一桌饭菜哪怕是二十两银子,顶多吃了两桌,可是礼金都有五十两呢,更别说一坛好惠泉酒,还有三牲。 张剃头说:“悄声,回去再算账,虽然不怕丢人也不能主动丢人啊!” 正说着,他们身边过去一个人,突然大喊:“贾赦欺负人啊,没天理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条宁荣街都安静了,今儿是葬礼第一日,这会儿还是下午,很多和贾代善有交情的官员这会儿都从衙门里出来坐车来吊唁,听到这一嗓子,很多人都掀开了马车轿子的窗帘。 宁荣两府的奴才赶紧上去摁着这个人,捂着嘴拖走了。 虽然看着事情处理了,但是这一嗓子喊出去,该听的都听到了。 张剃头打嗝后说:“这可真热闹。” 他身后这些锦衣卫的眼线以前都埋伏在各处大户人家,有些还在胡惟庸家干过活儿呢,大家都是人精。这会也没说那么隐晦。 “这人能混进来就很有意思,看来荣国府这爵位动荡了。” 大家都点头,因为大家都懂。贾代善哪怕有老对头也不会在他的葬礼上搞他的嫡长子,死者为大,不是恨到极点不会在葬礼上闹事,这是独属于国人的仁慈和宽容。就如麟子这种刚出生被撇到外面的苦主也没想过派人去闹事。 这种能突破宁荣二府在街头把守来到街上本就说明了此人是被放进来的,这时候让贾赦声名狼藉,想到死者只有两个儿子,那么谁派来的不言而喻。 亲爹刚死十二个时辰,身体还没彻底硬呢,两个儿子已经互相算计了。 这家马上要垮! ———————— 抱歉各位,今儿来大姨妈了,上午疼的死去活来,这会儿才算好点,赶紧补上中午的更新。 第234章 支撑 在荣国府办葬礼的时候,李景隆和沐春一起跪在了乾清宫。 李景隆不敢隐瞒,就说:“臣想着给太孙分忧,就弄了头鹿,给鹿染成了白色的,准备带到猎场假冒祥瑞。” 朱元璋看着奏章:“你们也真够傻的,就猎场那地方能有什么祥瑞?但凡是真白鹿,刚会跑就被捉了,还能轮到你们。接着说!” “我们先放了再捉住,这不显得更真一点吗?没想到几个人没摁住,那鹿跑了,追的时候发现了刺客,这才打起来。” 李景隆的运气好,全须全尾回来了。沐春就惨了,和刺客真刀真枪的拼命,落下了一身伤,还折了一条胳膊。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沐春,就说:“沐春好孩子,咱知道你个稳重的,不会跟着二丫头瞎胡闹,你先回去养伤,留他在这里跪着吧。” 沐春谢恩后出去了,朱元璋跟李景隆说:“别在这里碍眼,跪门口去!” 李景隆只能跑到书房门口跪下,好在他早有准备,弄了两块“跪得容易”垫在膝盖下面。只是跪的时间长了就是有作弊神器也不舒服,他直接靠在门板上歪着。乾清宫里人员进进出出,李景隆对着进出的人上下打量,时间长了也不跪着了,直接靠着墙坐着,也算安逸。毛骧急匆匆地进去,无聊的李景隆瞬间伸长脖子想听毛骧说什么,毛骧肯定是有结果了来禀报。 乾清宫的书房太大,有些听不清,李景隆爬到门内,悄悄地往里面爬了几步,跪坐着听毛骧回话。 毛骧说:“他们是山东的香军余孽,本不愿意来,但是有人抓了他们的家眷,逼着来行刺。据说逼着他们来的人是应天府的贵人。”毛骧说着举起卷宗,吴诚接着放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打开看,瞬间眼睛睁大,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啊好啊!果然是他们!” 说完看了向门口,门口的李景隆乖巧地低着头。 朱元璋立即说:“把二丫头送回家关禁闭,告诉他娘,这个月不能出门,赶出门把他的两条腿剁了!” 李景隆敏锐地发现舅爷生气了,二话不说磕头起来麻溜地走了。 吴诚立即带着书房的太监和宫女一起出去。 等到人走了之后,朱元璋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卷宗扔到了桌子上,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子里,问道:“真的假的?” 毛骧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咽吐沫,回话:“是真的。” “咱这些老兄弟们买凶杀咱?” “他们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翻开卷宗仔细看了一遍,供词不多,对幕后也没太多说法,更没指代具体某个人,只说是京城勋贵胁迫他们行刺。 朱元璋说:“这些人说的话不可信,那些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想来杀咱,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功这个时候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成功了便罢,不成功既能挑拨咱和那些老兄弟们的关系,又能在咱的心里扎一根刺儿。” 说完朱元璋把手中的卷宗扔到了毛骧跟前:“再审理一下,把他们连根拔起,最好日后没有香军了。去办吧,其他的事儿不用管。” 毛骧听了之后嘴里有些话想说,然而话到嘴边还是闭嘴了,捡起卷宗抱在怀里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站起来后退几步出了书房。 毛骧从乾清宫的书房里退出来之后到了文华殿来见朱标。 朱标看了卷宗,良久沉默无语。 毛骧没敢在老朱跟前说的话,在大朱跟前说了出来。 “这群人从山东来到应天府,一路上没引起警觉本就不同寻常,他们携带的兵器,按道理来说进入应天府的时候,这么多人和这么多兵器该被查出来的,可是各处城门一直风平浪静。而且这些人虽然在应天府这边做短工,可是这些人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他们做短工挣的那点银钱完全不够吃喝,又是谁在应天府里面供他们吃喝呢?桩桩件件都是疑点重重,若是顺着这些一点往下查……” 朱标合上卷宗,忍不住叹了口气:“查?怎么查?把应天府弄得鸡飞狗跳?毛骧你不懂,应天府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首先要稳,稳稳当当、四平八稳,只有稳了才能江山永固。” 毛骧听着这几句话云里雾里真有些不理解。 毛骧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不太理解里面的意思,立即请教:“殿下,臣愚钝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宜粗不宜细,这事不要再追究了。再追究下去,人心惶惶不好收场。” 毛骧这下听明白了,这父子两个都想息事宁人,于是从文华殿退了出来,接下来锦衣卫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山东用篦子过一遍,把山东境内所有的香军都给梳理出来! 坐在马车里面的毛骧闭目养神,在晃悠悠的车子里他在思考难道皇上和太子真的不追究这件事了吗? 不会的。 想了一会儿毛骧想明白了,这哪里是不追究?把所有有嫌疑的杀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个结果,毛骧自己吓了一身白毛汗。 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刚下车就有新消息送来,毛骧低头看了一眼,这是荣国府的消息。他对身边的下属说:“走,进屋里说。” 到了屋子里,不少千户坐下后,其中一个说:“查明白了,今日闹事的男的是贾赦一个妾的哥哥。前几年这家人日子过不下去,把女儿卖到贾家为奴,结果被贾赦看上,收作通房丫头,后来生了女儿,也就是贾赦的长女,这个通房丫头没福气,没几个月就去世了。荣国府给了这个通房丫头的父母几十两银子算是了结了恩怨,把这个通房丫头埋到祖坟里面,挨着贾赦的原配。” 毛骧点头:“这么处理也没什么,毕竟是生过孩子的,入祖坟也行,这男人闹什么?” “这男的听说大户人家的妾能拉扯娘家,尽管他妹妹不在了,但是他妹妹生的姑娘还在,就去贾家打秋风,一两次人家还管,去的次数多了人家就不管了。这男的这半年来没再去,谁料荣国公突然死了,一早就有贾政之妻王氏的陪房去找他,然后带进了宁荣街,这男的就喊开了。” 毛骧觉得不是大事儿:“不过是兄弟反目成仇,记录入档,其他就不用管了。” 这时候负责盯梢四王八公的千户说:“大人,事情现在闹大了,有人要明日公开弹劾贾赦欺压百姓。” 毛骧明白了:哪怕贾赦是被冤枉的又怎么样?在父亲的葬礼上出了纰漏就是不孝,因为这点私事被闹出来就是无德。哪怕最后为自己辩解无罪,但是闹出来的闹剧已经上演,他在皇帝和诸位大臣眼里已经是个堕落荒唐的人,这种人难堪大任! 在这等爵位的关键当口,贾赦被人这么算计,这爵位十有八九就要飞了。 毛骧问:“那二房的贾政这两日表现如何?” 这话问出来后,在座的这些千户们纷纷对视笑了,有人回答:“端方守礼”。 连蒋瓛都说:“这招十分阴险歹毒,对贾赦来说,这事儿属于黄泥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别人也觉得是屎。” 史夫人这时候心力交瘁,她昨日一晚上没睡,今日又要哭灵又要陪客,她神经最紧绷,人最疲惫的时候闹出这件事来。让史夫人差点崩溃! 其次是贾赦,他作为长子,这次的丧主,本就很忙,加上父亲去世,来不及悲伤,只想着不堕落了自家的名声,尽力招待来宾,谁想到人在家里坐,锅从府外来。贾赦当时就拉着贾政到偏僻的院子里打了一架! 这不打还好,一打贾政的脸上带伤,贾政的亲家国子监的李守忠就带着同乡同年和学生上书弹劾贾赦,说他在亡父灵前殴打兄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请皇帝褫夺他的爵位转给“清廉自持”的贾政。 次日满城都在议论贾家的事情,自从贾代善去世,史夫人就有一种感觉,她掌控不了荣国府了。 她下令家里人不许议论昨日的事情,结果谣言满天飞,都是贾赦殴打兄弟的闲话,说得绘声绘色。史夫人还记着贾代善生前说过的话,说家里还是要靠贾琏,贾政和贾珠靠不上。史夫人那是史家的小姐,史家的人世代都是官宦,史夫人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让人请史家三个侄儿来说话,商量着如果保住贾赦的爵位。 然而这言谈很快被人传给了王氏,王氏立即请来了二哥王子腾。 王子腾在贾代善去世后就对荣国府的遗产垂涎三尺,荣国府的遗产不是这座府邸和留下的金银土地,而是贾源贾代善经营下的人脉和贾家的那些私兵! 这才是荣国府维持体面的东西。 而且贾代善生前就希望女婿林如海和晚辈王子腾在贾赦兄弟没出息的时候拉扯一把,王子腾知道贾代善的打算,因为受过贾代善的恩惠,他当时答应得很好,此时露出獠牙,在外甥贾珠的陪伴下向史夫人索要贾家的私兵。名义上自然是替外甥索要的! 史夫人这时候脑子如针扎一般的疼,看着贾珠,忍不住说道:“你祖父那么疼你,你缺什么给你什么,你要什么从来没推三阻四过,他尸骨未寒,你怎么就来要他留下的东西?” 贾珠知道,权力要自己寻找才是自己的,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 他哭着说:“祖母,咱们家此诚危急之秋,大伯如今声名狼藉,扛不起家业,如今外面靠着我爹支应。无论是朝廷还是亲朋,都没人愿意和大伯说话,若是我爹倒下了,爷爷那边谁来处理?而且,孙儿好歹是咱家人,几位表叔是史家人,您找他们拿主意哪里比得上自家人可靠。” 史夫人瞬间眼神扫过身边的仆妇和丫鬟,她刚跟侄儿们说了这些人手留给贾琏,后脚王子腾和贾珠就来,她本就怀疑,如今贾珠这话说出来了,已经坐实了这院子里有王氏的眼线。 史夫人这时候也不维持什么慈祥祖母的面容了,说道:“前些日子不是有高人说过吗?咱们家能振兴门楣的另外其人,来人,去把宝玉抱来,日后就住在我这里了。” 贾珠没想到史夫人把宝玉抬出来打擂台,瞬间目瞪口呆。 就算是贾政继承了国公府,但是贾政有两个儿子呢,这国公府就一定会落到你贾珠手里吗? 王子腾看史夫人这一招四两拨千斤用得好,竟也无话可说,他来是给外甥掠阵,顺便接手遗产,没想到外甥不顶用,这遗产也接手不了。但是对于王子腾来说也没什么损失,贾珠是外甥,难道贾宝玉就不是外甥了? 王子腾立即说:“这几日忙忙乱乱,宝玉那孩子是该请老太太看着。” 贾代善刚闭眼,这全家的称呼变了,史夫人成了老太太,贾赦做了大老爷,贾政做了二老爷。 王子腾说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贾珠出去了。 贾珠埋怨王子腾:“二舅舅,差点就成功了,怎么你又打了退堂鼓?”贾珠怀疑二舅舅也要帮贾宝玉。 王子腾说:“现在的局面对你父亲非常有利,朝廷里的老大人们都认可他,族里的人也信服他,你大伯如今连给你爷爷守灵的资格都没有了,现在迎来送往的是你爹,在这节骨眼上别惹老太太,她要是闹起来你爹就要鸡飞蛋打!老人家先顺着她,就是给贾琏了又有何妨?那孩子没脑子,你娘和你难道还哄不住他吗?到时候对他好点,他自己会把平安州养着的那些人马交出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贾宝玉被抱了来,史夫人看着贾宝玉的小胖脸忍不住叹气。 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能振兴门楣,如果是,公爷也算是能瞑目了,就怕不是! 这时候一个小丫头跑来,来到了史夫人耳边,小声说:“院子里的大娘们都听赖嬷嬷的话,赖嬷嬷刚去奉承二太太。” 史夫人只觉得脑袋疼,赖嬷嬷是史夫人的心腹,如今却背主了! 小丫头接着说:“听扫地的孃孃们讲,说是十几年前,前面老公爷的奴才被咱们公爷给撵走了,赖家也怕被撵走,现在要忙着讨好新公爷。” 史夫人深呼吸后对小丫头说:“乖,出去玩儿吧,不要跟任何人说。” 小丫头蹦跳着出去了,史夫人冷哼一声。 想继承爵位,等着吧! 她让人看好贾宝玉,自己换了一身见客的素服出去陪客。 女客里面公主郡主王妃夫人们都坐在一起,马皇后的大女儿宁国公主也在,史夫人自然要陪着最尊贵的客人。宁国公主对史夫人特别客气,贾代善救驾而亡,宁国公主连着两天来参加葬礼就是感激贾代善救了朱元璋。 这时候宁国公主再三劝史夫人别哭,史夫人这才擦了眼泪,求公主牵线搭桥,她要求见帝后,我的就是家族爵位传承。 宁国公主自然不会怠慢,这时候朱家正是对贾家有愧疚的时候,宁国公主从荣国府出来直奔皇宫,先去找了马皇后,在坤宁宫等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最爱的两个女儿一个是临安公主,一个是宁国公主。临安公主是他的第一个女儿,还是宠爱的孙贵妃生的第一个孩子。朱元璋对宁国公主好到什么程度?这里就不得不提两位驸马的命运。 临安公主嫁给李善长的儿子李祺,李善长家的人全部被杀,但是驸马李祺和临安公主所生的子女免除一死,虽然全家流放,但是比起做了鬼的汝宁公主驸马那真是好太多了,就算是流放也没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日子不算难过。汝宁公主嫁给了吉安侯陆仲亨的儿子陆贤,夫妻两个也有孩子,但是陆家被杀的时候,驸马和孩子一起死了,汝宁公主因此疯疯癫癫。 比起临安公主,马皇后生的嫡长女宁国公主是朱元璋的次女,比宠爱总是差了临安公主一口气,姐妹两个比较的时候光从婚事上就能看出来。临安公主嫁给了李善长的儿子,宁国公主嫁给了汝南侯血缘稍远的侄儿。这身份上就有差别,嫁过去之后日子自然过得也有差别。李擅长家里的日子非常好,但是宁国公主的婆家比起李家只能算小康。 朱元璋却嘴上说很喜欢宁国公主的驸马,不比较没什么,真的认真比就差一口气,就差一点点。 宁国公主对父母每次见面都很亲热,这次更是对着朱元璋再三关心,最后才说是替史夫人跑一趟。 “她为了家里的爵位传承哭的眼泪都干了,儿臣想着她也不容易,家里闹出这样的事儿来放在任何一家人中都是太大的事,想来她也没办法才热孝进宫。爹,您和娘就见见她吧!” 马皇后说:“她这是为了她家的老大进宫?” 朱元璋说:“未必,八成是为了老二,罢了,既然咱们孩子开口了,让她在老贾下葬后进宫一趟吧。” ———————— 明见! 第235章 较量 在家中大人过招的时候,荣国府的小孩子们也不是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贾琏年纪不小了,但是他和贾赦夫妻的关系不好,从小就有人在他耳边灌输贾赦贪财好色,贾赦自己也不争气,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对外界不管不顾,只喜欢和姬妾喝酒调笑。加上邢夫人是后娘,母子也没有什么感情,所以贾琏亲近叔叔婶婶和爷爷奶奶。 因为张家如今的地位还算坚挺,贾琏亲娘留下的人手有的被卖了,还有一些找回来了,更有一些是张家从外地派遣回来的,所以不单单是贾珠有生母的陪房可以调遣,贾琏自己也有不少人手,并不全部依赖贾家的家生子。 豪门联姻带来的隐形好处此时就凸显了出来,对于嫡子来讲,既然父系人手不好用,那就全部拼母系。 贾琏立即派人豫章侯府找临阳侯的女儿,这位在称呼上是他的姑婆。同时贾琏也悄悄地派人去了狮子山,这位不仅是姐妹,还和临阳侯有联系,也可以当作外援。 与此同时,贾珠也没闲着,他通过岳父家的关系开始朝着礼部发力,通过舅舅王子腾向着勋贵人家示好。因此知道他们家内斗的人家都啧啧称奇,贾赦贾政没有丝毫动静,贾琏贾珠斗得不可开交。 这一切都被贾元春看在眼里。 她是看明白了,大伯是真的烂,眼看着爵位没了,是真的放弃了。亲爹贾政也是真烂,如果说大伯是软弱无能自甘堕落,那么亲爹就是冷漠无情,虚伪做作!让妻子儿子冲锋在前,好处他拿,里里外外他都是好人! 要真想做个兄友弟恭的好弟弟,何必挤兑开继承人哥哥出去迎来送往?何必以主人的姿态主持家里的大局?何必以家主的姿态操办爷爷的葬礼? 在这种内斗的气氛中,身穿重孝的贾元春拦住了贾敬。 贾敬是族长,如果他这个时候出来愿意主持公道谁也不会说什么,贾元春以为他能力挽狂澜,拦着他再三说明一旦爵位传承出错,家里必然遭遇大祸。 贾敬却问:“能有什么大祸?爵位自古以来就是能者居之,而且你父得了爵位,于你而言是好事!” 贾元春作为女儿,实在是不好说父亲的缺点。只能说:“大伯安分守己,一直在家里,从不出门。我父读了太多的圣贤书,在俗事上并无心得,治家难免乏力。”贾元春说到这里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贾赦他这辈子做坏事的上限是欺男霸女,这不是什么大事儿,顶多是丢爵位,不至于全家被牵连。但是贾政看着是个好人,但是他犯错的上限是抄家灭族,他分不清轻重! 就拿这次来说,贾家身为勋贵,老公爷还是为了救驾死的,只需要等着皇家赏赐就行。他率先发起冲锋抢夺爵位,而且还默许了贾珠联合文臣,很多人都是家丑不可外扬,他是家丑主动外扬,没有家丑也要制造家丑,这还能辩白一句情势所迫,可是这次家中奴仆在其中起的作用贾元春看到了,赖家几乎控制了家中的局面,连祖母都快被他们遮蔽成了聋子瞎子,如果不是还有葬礼,有来宾需要祖母陪着说话,只怕是真的把祖母给圈在后院了。可是贾元春也发现了,爹娘压根管不住这些奴仆! 连奴仆都管不住,怎么能在官场里翻云覆雨?怎么独善其身?怎么不让荣国府做替死鬼? 总结起来,大伯是蠢,亲爹是又蠢又坏! 贾敬欣慰荣国府还是有明白人的,但是也说了实话:“元春,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是能劝说那些文臣们息事宁人还是能跟天下人解释是有人泼脏水,我解释有人听吗?你爹大势已成,你大伯已然落败,还是认命吧!认命对你只有好处,怎么说那也是你亲爹,你做个六品官儿的女儿有身份地位还是做个公侯府邸的大小姐更有身份地位?” 贾敬说完就走,贾元春站在当地呆愣了半晌。 族长说的是实话,二房大势已成!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这种大势,浩浩荡荡不可违逆。 真的不可违逆吗? 麟子没想到自己会见到贾琏派来的人,更神奇的是贾琏派人的人居然能进门!麟子这里说好听了就是闭门守孝,说难听了就是被软禁在这里,属于被囚禁状态,很少有人能来探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麟子很孤独,别说亲戚了,连朋友都没有,除了朱雄英惦记她,也没人关心麟子日常过得怎么样。 麟子看着眼前的女人,忍不住说:“真是稀客啊!” 稀罕到她压根没做梦都没想到便宜堂弟居然会派人来找自己! 这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前头大太太的陪房,如今有事和大姑娘商量。说完看着左右,示意单独说话。 麟子才不和他单独说话呢,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请这个女人坐在小凳子上,说道:“这都是我家的人,嘴巴不像你家的那些家生子们,比裤腰带都松,不会什么话都往外吐,你有话就说吧。” 这女人也是个高手,现实为麟子鸣不平,明明是公府子孙,刚出生都被送走,连年都没过!重点骂贾政夫妻枉为父母,话题一转说到现在,这夫妻两个趁着老公爷刚死,就欺负老太太大老爷,最后讲重点,贾琏想要邀请他组建“失意者联盟”,一起对付贾政夫妻这对癫公癫婆! 麟子本来是抱着吃瓜的目的和人说话,但是对方滔滔不绝,讲话的时候铿锵有力,说到贾政夫妻的时候咬牙切齿,这姿态真的像是在做一场演讲,最终麟子居然有些心动! 反正自己闲来没事,给贾老二添点堵怎么了? 想到这里,麟子轻咳了两声,小声说;“唉,你说的我都心动了,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一个弱小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嘛,” 对方果然感兴趣了,对着麟子一通奉承,说麟子年纪虽小已经越过了大部分人,又说麟子虽然碍于守孝不能出门,但是却能“运筹位置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麟子被她夸得非常高兴,勾了勾手指让女人靠近,就说:“昔日蒙古人还在的时候,荣宁二公共有一万精锐,这一万精锐后来每人分了五千,都在北方呢。” 这一万精锐不是打散了,而是全编满员在北平驻扎,吃的还是贾家在北平庄子上的米。 麟子说:“荣公留下的东西有三样值钱,其一是人脉,其二是私军,其三是爵位。如今人脉被二房拿走了,但是这人脉有个弊端,那就是谁是荣国府的主人他们和谁来往,换句话说,就是谁拿到了爵位他们和谁来往。所以现在别盯着爵位和人脉,闹到现在,皇帝不会给大房和二房爵位的!皇帝做不了主的是私军,让你家二爷赶紧去找老太太,只要哄着老太太同意,这私军就是贾琏的!这才是遗产里面最值钱的那一部分!” 这女人听了,看麟子愿意出谋划策,就知道这是答应联盟了,于是欢喜告辞离开。 桃花看着人走了,问麟子:“听说他家的老太太偏心二房,真的会给大房私兵吗?” 麟子说:“会的!” 所谓的门当户对不仅仅是家世要匹配,一般情况下,在家世相同的时候,男女双方受到的教育也是匹配的,女方要在男方不能做出决定的情况下有支撑男方家庭的能力,这才是联姻的重要原因之一。 史夫人眼下要做的就是维护贾代善的意志,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舍弃贾赦保住贾琏的继承权。 贾琏找到史夫人询问私兵的时候,史夫人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就告诉他,私兵会交给他,但不是今年,不是现在。 现在史夫人不敢派出任何一个人去北平传信,她现在谁也信不过,除非是北平那边私兵有人往这里来,她亲口告诉对方,否则任何一封信都有被篡改的可能。 史夫人已经打算好了,摸着贾琏的脑袋说:“过两日你爷爷下葬,出殡后我进宫拜见,我求皇上先把爵位放着,等你成亲有儿子了你就去投军,无论生死也算是留下香火了,只要你去投军,我就请皇帝赐予你爵位。” 贾琏睁大眼睛。 史夫人说完看着周围的摆设,这是昔日张太君的院子,在张太君守寡后就搬到这里来居住,如今她也搬来了。张太君当时说儿孙是靠马上功勋吃饭的,她和贾代善都不以为意,如今看来那去世了十几年的婆婆没说错,贾家的儿孙除了功勋是吃不了文臣这碗饭的。 史夫人对贾琏说:“好自为之!年底北平会来人,到时候我叫你。你万事小心,别像你老子那样,一件小事就拿捏他了!” 贾琏应下。 贾代善停灵七日,七日后出殡。 贾赦这才出现,和贾政一起送贾代善回江宁祖坟。 次日史夫人进宫,贾政亲自送她到宫门口,两眼满含希望的送她进去。虽然有个工部六品的官儿,他不用再科举了,可是要守孝三年,不能立即赴任。贾政现在盘算的就是拿到爵位后开始准备三年后儿子的婚礼,此次亲家帮了大忙,必要给儿媳妇体面。 他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想了好几次他拿到爵位和家产后如何分家。昨日他看了江宁的老宅子,好多都没住过人,算不上年久失修,但是收拾一下还是能用的,让大哥一家子搬进去。至于土地和浮财,大哥是嫡子,就给他三成,不,四成。 史夫人在坤宁宫拜见了帝后,史夫人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隔代继承。 “两个儿子都不争气,先夫在的时候喜欢孙儿贾琏,一直希望贾琏继承爵位。” 史夫人已经想好了,如果皇帝不同意贾琏继承,她请抛出最终的目的:暂停继承。 先把爵位悬着,等待贾琏长大去立功,立了功拿回爵位是水到渠成的。 她相信皇帝会同意的,史夫人听贾代善说过,皇帝八成是嫌弃勋贵太多,有意减少勋贵。如果暂停继承,在皇帝看来,有很大概率荣国府的爵位悬着就丢了,五六十年后就是一笔糊涂账。史夫人是想在二十年内让贾琏继承,只要不拖太长时间,这爵位还能拿回来,就怕拖的时间长了到时候说不清。 朱元璋把杯子放下,跟跪着的史夫人说:“这几日咱也是看足了老贾的笑话,他这一人一辈子风光,死了反而丢尽了颜面。” 朱元璋也没说错,史夫人想起贾代善来赶紧擦眼泪,说着:“不会教子,这一日不过是早晚要来。” “你这话也没错,这几日里里外外说你家老二好话的人多到说不清,把册立太孙的争吵都给盖过去了。” 史夫人明锐地察觉到机会,太孙是嫡长孙,那么贾琏也是嫡长孙。 史夫人立即说:“先夫在时,虽然疼爱诸孙,可是贾琏与众不同,他乃是我们这一支的嫡长孙,先夫对他倾注了不少心血,想来祖父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那些朝廷的大臣们熟读圣贤书,却连长幼贤德都分不清,不知道他们家将来遇到了我家这种事,他们又该如何办?是否能做到知行合一。” 史夫人几乎是明着骂了这些士大夫,朱元璋对她的说法很满意。 史夫人出宫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诏书,她跟着太监走在出宫的路上,心里想着将来到了地下见到了贾代善这老东西,自己也能说一句对得起他和贾家! ———————— 晚上见! 第236章 荣侯 史夫人出了宫门,贾政赶紧上前扶着,刚要询问,史夫人说:“回家说!” 贾政想问,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就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行人回到荣国府。 荣国府里悬挂着的丧葬用品已经摘下来了,整个府邸收拾干净后跟从前一样,史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看着垂花门内外的景色忍不住想起了贾代善,对站在旁边等着的贾敏说:“你父亲再不会进这个门了。” 贾敏听了忍不住崩溃大哭,母女两个站在门口对着流泪。 邢夫人和王夫人赶紧上前劝,好不容易把母女两个劝开,史夫人擦着眼泪说:“今天我去宫里,拜见皇上和皇后娘娘,得了一纸诏令,走吧,去前面荣禧堂。” 荣禧堂作为前院正房是家主起居所在,前几日贾政对外宣布为了操办葬礼,他把自己的铺盖用品搬到了荣禧堂后面的几间屋子,就差拿到诏书后名正言顺的搬到荣禧堂内居住。 贾迎春贾宝玉年纪小,留在后院由贾元春照顾,其他人都前往荣禧堂。 贾政夫妻带着贾珠坐在东侧,贾赦夫妻带着贾琏坐在西侧,史夫人坐了上位,让贾敏坐在自己身边。外面院子里站着家里的管家和各处管事。大家静悄悄地,在等着族长贾敬和一些辈分高的族人。 没一会儿人来齐了,大家彼此见礼后坐下,贾敬说:“婶子,请出诏书吧。” 贾赦打了个酒嗝,这人是彻底摆烂了,按理说孝期禁止饮酒,他现在还醉醺醺的。史夫人看着他叹口气,想骂都没力气。 贾政也就是瞄了一眼大哥,已经不把大哥放在眼里了,他现在带着三分紧张七分得意等着看诏书。 史夫人穿着进宫朝见的大礼服,一直没换衣服,这时候从袖子里抽出诏书递给了贾敏:“给你哥哥看看。” 贾敏接了,双手捧着送到了贾敬跟前,贾敬站起来双手接了诏书,打开看了一下,他颇为吃惊地看了一眼贾琏。 贾琏心跳加速,立即转头看史夫人。 诏书非常短,贾敬看完对前后左右的人说道:“爵位批了,降级承袭,现在是荣侯府了。” 周围人纷纷议论,他们以为贾代善救驾去世,哪怕不让继承人原级继承,也该只降半格,怎么一下子降了一格。 贾政捋了一下胡须说:“爵位都是降级承袭,侯爷也好,将来子孙争气再立下功劳也能重回公爵,那时候也算对得起祖宗。” 贾敬后面坐着的族人们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史夫人看着贾琏说:“琏儿,你二叔的说的你听见了吗?你要引以为戒,咱们家是靠军功有今日之殊荣,你长大了也要去马上建功。” 贾琏立即站起来应是。 贾敬看了看还在得意捋胡须的贾政,史夫人和贾琏祖孙两个已经把话说完了,贾政还没听出口风,贾敬只能微微叹气,对贾琏说:“琏儿你跪下,我宣读诏书!” 这话说完所有人跪下。 贾敬展开诏书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爵以劝功,礼以序贤。故国有常典,世禄之臣,克承先绪者,必加显秩,以彰宠荣。尔贾琏,乃荣国公贾源之曾孙,荣国公贾代善之嫡孙,世袭勋胄,阀阅名家。虽无汗马之劳,然能持家守业,不坠先声。 兹特授尔为荣侯,锡之诰券。尔其益励忠勤,恪恭乃职;绍休祖德,永保家声。俾尔子孙,世享禄位,与国咸休。 钦哉! 大家都看向贾琏,连贾赦都一下子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立即大声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完一头磕在地上,磕得非常响亮。 贾琏惊喜至极,哪怕敢想,等结果终于揭晓后他还是很激动,连忙说:“臣贾琏奉诏!”说完双手举起来要接诏书。 贾珠抢先一步夺了诏书看起来,上面确实是贾琏两个字。贾珠立即看向贾政,父子两人的脸色十分精彩。 贾赦打了个酒嗝儿,混不吝地说:“不信啊,不信去礼部问啊!礼部必然有档,赶紧把门口的牌匾换了!” 他儿子袭爵,四舍五入就是他袭爵,他这会真是高兴坏了! 史夫人和贾敏已经站起来了,邢夫人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扶着史夫人。对于大儿媳突然献殷勤史夫人没看在眼里,对贾赦呵斥:“混账东西,我还活着呢,你换什么牌匾!” 又对贾琏说:“琏儿,你跟着你伯父去祠堂,把诏书先供奉起来,给祖宗和你祖父看看。家里这边,二太太,你把账册钥匙对牌交给大太太,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贾敏扶着史夫人回去换衣服。 贾政呆呆地坐在地上,贾琏夺了贾珠手里的诏书对贾敬说:“伯父,咱们走吧。” 贾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呆呆的邢夫人说:“愣着干嘛?没看到老太太还穿着进宫的大衣裳,还不去侍奉。”又不是真让这呆婆娘去伺候老太太换衣服,跟着去了找地方坐就行,有个态度很重要!这都不懂! 邢夫人赶紧追上去,王夫人咬牙看了一眼贾珠和贾政,连忙跟了上去。 对于贾琏来说,这几天过得跌宕起伏,昨天还是个小可怜,今儿就翻身做侯爷了。昨日围着二叔转悠的那些人今日就笑着来巴结他了。 史夫人带着诏书出宫的时候礼部那边同步办理着继承手续,消息传播出来,贺他继承爵位的礼品源源不断地送到了荣国府,他还没从祠堂里出来礼物已经在前院登记入库,其中一件是黑狐披风上面的风毛出的好,下大雪的时候穿上不冷。贾赦背着手在这些礼物中挑挑拣拣,把这件黑狐披风拿起来看了又看,他在自己身上比画了一下,这披风做得有些瘦,他这几年吃肉喝酒疏于锻炼已经成了个胖子,这披风只能预备着过几日下大雪了给贾琏穿。 贾琏出了祠堂,看到小厮手里捧着的黑狐披风,就问:“这是哪儿来的,现在虽然十月了,也没必要现在穿大毛的衣服。” 小厮笑着说:“北静王府送来的,特意送给您的。” 贾琏看了忍不住冷哼:“只怕是给他自己做的,这消息太突然,就随手抓了送来。”前几日北静王拉着贾珠一起讨论学问,看上去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会儿又跑自己跟前玩那套兄弟亲热的戏码了。 贾琏翻身上马:“走,回家!” 这时候荣国府内贾政终于回神,全家齐聚史夫人的院子里。 在二房人看来,这大好局面下能让大房绝地翻盘肯定是老太太在皇上跟前说什么了。 贾政身为一个孝顺的读书人没法指责老母亲,这时候王夫人不敢露头,王夫人不是没勇气指责老太太,而是太现实,如果真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分家的时候不会有好处,甚至贾政刚到手的六品官职也要丢,这时候只能让老太太愧疚,到时候分家还能多分点! 贾政是不该问,王夫人是不想问,贾元春抱着贾宝玉沉默,贾珠一马当先,问道:“祖母,不是说……外面说,说我父亲……” 史夫人回答:“外面怎么说是外面的事儿,也不是皇上说的啊,这天下是皇上当家。而且当初你祖父在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到时候大房你伯父这一脉走的是勋贵的路子,你们二房这一脉走的是文臣的路子,你们父子两个都清楚,也都一直勤奋读书,这爵位和你们本就没关系啊!” 贾赦哼了一声,被史夫人看了一眼,瞬间老实了。 史夫人接着说:“收拾一下,等待让琏儿搬到前面正房去住,如今琏儿没娶媳妇,家里的事儿我揽个总,大太太在一边帮衬。年底的时候咱们分家,也没有你们父亲刚去世就分家的,分得太快外人怎么看咱们。” 贾赦是想立即把老二家给扫地出门,但是他不敢忤逆史夫人,而且他还想看贾政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说什么。 贾政一家都垂头丧气,他们是真没办法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绝地翻盘,因此前几日多风光这几日就多难受。贾政实在不想多待,站起来说:“老太太您先歇着,儿子告退。” 史夫人说:“你先别走,你孩子的事儿我要说一声。元春眼看着是个大姑娘了,过了孝期就该说亲了,我留在身边,宝玉这孩子我也喜欢,也留在身边养着。老大,你说呢?” 贾赦虽然讨厌贾政,对贾宝玉和贾元春没那么讨厌,养两个孩子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儿,老太太又不少私房,将来顶多是贴补了贾元春嫁妆,贾宝玉聘礼,贾赦心里不乐意,也没表现出反对来,就说:“您做主就行。” 史夫人说:“行了,散了吧,等会琏儿回来了让他来我这里。” 贾赦贾政带着媳妇孩子各自散了。 贾敏陪着史夫人。 史夫人跟贾敏说:“你也看到了,我没事儿,你也不用陪着我,如海他们父子还在扬州呢,你赶紧回去吧。” 林如海因为做官,没有诏令不能擅离扬州,林昙因为年纪太小不足一岁,也不适合奔丧,所以贾敏是带着奴仆连夜从扬州赶回来奔丧。 贾敏说:“过几日就十五了,十月十五下元节,我给父亲烧了纸再回去。” 这时候贾赦院子里的丫鬟来了,进门后跟史夫人和贾敏说:“大老爷说了,说让姑太太在家住着,不必再回林家的房子里,这几日老太太实在伤心难过,姑太太多住几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过了十五再回去也不晚。”这丫鬟说完退下了。 史夫人叹口气,对贾敏说:“你大哥当家,好歹这是你的娘家,换了你二哥,真是门都不给你进!” 史夫人这话一点都没夸张,贾敏奔丧回来,晚上要住下,结果没给她准备房间,母女两个只能挤在一处,虽然对外说母亲几个月没见了,可是实际情况是王夫人把持内务,下面的人知道她和贾敏不对付,因此贾敏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贾敏这人傲气,不让住着就不住,林家又不是没房子,因此后面这几日,她白日来哭灵,晚上回林家住着。 贾敏安慰了史夫人几句,说道:“母亲,事情都过去了,而且谁家过日子都不太平,舌头偶尔也跟牙齿碰,再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一床棉被掩了,当没看见。” “是这样的,”史夫人就是这样的人,如今老大一家得到了爵位他,她还想拉扯一把老二家,留下贾元春和贾宝玉就是想帮衬老二家。哪怕贾赦不满意也不能说什么,他没有反抗史夫人的勇气,而且史夫人把爵位给贾琏争取来了,贾赦觉得老娘还是爱他的,因此这会只想孝顺老母亲。 贾敏是觉得留贾宝玉在家里不妥,但是娘家的事儿少说,因此陪着史夫人说点闲话。 过了一会儿贾琏回来了,贾敏找了个借口离开,史夫人招呼贾琏坐在自己身边。 史夫人问:“你如今当家了,你这几日要做什么事儿?” 贾琏说:“如今孙儿年纪小,加上是孝期,还不能领差事,想着先把家里的事儿收拾干净,家里的那些奴才留不得了,明日找人牙子过来,捡着那个不听话的,直接卖了!” 史夫人摇头:“你这是孩子话,咱们家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 “可是祖母,赖家这种就放着不管?” “所以祖母才说你这是孩子话,卖了容易,卖了也出了口气,但是我问你,卖了之后呢?” “卖了就卖了,什么之后?” “谁买了?你怎么知道买他们的人不是抱着弄垮咱们家来的?这种给主人办过事的奴才,肯定有主人的把柄,你就这么卖了,岂不是把刀子递给人家?” 贾琏立即说:“请祖母教孙儿?” “今晚上你把你爹的人手和你的人手安插在各处,要紧的是赶紧掌握账房!让你的人和你爷爷的人斗去,你要做的就是坐山观虎斗!让这些背主的奴才生不如死。赖富贵家里麻烦了点,他小儿子是宁国府的人,这样,你把赖大叫来,给他儿子赖尚荣安排个差事,这等于先施恩,先把这小子捏在手里,捏住了这小子就捏住了赖家的七寸,然后钝刀子慢慢放血,用十年工夫把赖家的血肉磨碎了!” 贾琏听了,瞬间领会了史夫人的意思。随后就说:“这几日孙儿求了几户人家,大家都帮忙了,等过两日谢孝的时候,孙儿打算亲自登门感谢。” 史夫人没问都是什么人家,点头说:“应该的。” 贾琏看着史夫人精力不济,就连忙告退,又去找贾敏,托他照顾祖母,随后去见贾赦。 贾赦很得意,儿子要人给人,贾琏本就嘴巧,把贾赦哄着,让他不要再喝酒了,就怕喝酒被人再告一状。这话不需要贾琏说,贾赦自己梗着脖子辩解:“你老子今日没喝,是昨日出殡时候喝的酒还没醒来呢。放心,你把今日那些贺礼中的字画金石拿来,你有不懂,你老子留着慢慢赏玩。” 贾琏就盼着他在家里带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哄了一会儿,带着贾赦的人手出了门。 赖富贵带着一群人在前院等着,贾琏看到赖富贵笑着说:“赖爷爷等着呢。”他的嘴巴跟抹蜜了一样,但是说正事的时候,把赖大兄弟的差事直接撸了,换成了自己的奶哥哥。 一任家主一任奴才,赖富贵有这个心理准备。 但是贾琏打了一巴掌给了一个甜枣,给赖尚荣谋了一个从五品的官职。要知道贾政才六品。赖家瞬间没了怨气,对贾琏感恩戴德,小心奉承起来。 对于麟子来说,贾代善出殡等于荣国府的大戏落幕了,她现在紧盯的是册立太孙的大戏,所以对荣国府的事情没多关注,别的不说,荣国府往后几十年的走向她太清楚了。 看荣国府那一摊子烂泥还不如看小哥哥,朱雄英小哥哥从凤阳回来,原本要来和麟子见面,因为朝堂里为了册立太孙吵嚷起来,朱雄英被这件事绊住,到现在也没来和麟子见面。 麟子也没什么事儿,就慢慢地等消息,十月十三这日,麟子收到了一张拜帖。 大妞把帖子送来,秀秀兰兰接了,来见麟子。 麟子正和桃花他们学针线,显得无聊的麟子早上去砍一节木头,上午打拳,中午读书,傍晚就无事可干,本着艺多不压身的原则,麟子决定学点针线技能,将来说不定能给自己缝衣服。 秀秀说:“大姑娘,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稀罕事儿。” 麟子说:“不可能,除非地球逆转,要不然你这一辈子看不到太阳从西边出来的美景。哪里来的帖子,给我看看。” 看完麟子说:“秀秀啊,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兰兰捂着嘴笑起来。 贾琏要来给麟子谢孝。 麟子也是参与过郑道长的葬礼的,谢孝是葬礼结束后孝子要去亲戚家还礼。然而麟子和荣国府不熟,关系也没亲近到对方该上门感谢的程度! 麟子拿着拜帖说:“我和他不熟啊!把帖子还他!” 大妞说:“帖子送来后他家的人就走了。” 麟子心里暗骂了一声,对桃花说:“你们交代门房,就说我如今是被软禁,不方便见客。” 次日贾琏果然来了,麟子不见,门房说不见客。贾琏放下东西带着人走了,下山的时候遇到了朱雄英。 贾琏见过朱雄英,但是以前贾琏的身份是没资格和朱雄英说话的,如今有资格上去攀谈,遇到了立即下马请安,厚着脸皮对着朱雄英喊:“臣新任荣侯贾琏拜见殿下,姐夫是来看姐姐的吗?” 朱雄英也被贾琏的厚脸皮给惊呆了,见过各种贴上来的,贾琏这种贴法真是与众不同,连侍卫和太监们都诧异地看着他,对新任的荣侯第一印象:够不要脸! 不过姐夫这称呼确实不一样,朱雄英感觉胸腔被填得满满的,半天答不上来,脸都红了。 ———————— 明见! 第237章 雨夜 “你脸红什么?”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麟子看着坐在面前的朱雄英,这会只觉得心梗,这也太好骗了。 麟子忍不住说:“一句姐夫把你哄得晕头转向,我要是你,当时就该问一声‘你喊的哪门子姐夫’?” “妹妹不要生气,他脸皮厚,我脸皮薄,我当时不是没想到这茬吗?”朱雄英拉着麟子让她坐下,接着说:“我看他和我表哥是一路人,我看啊,这小子将来必有成就。” 麟子哼了一声:“什么成就?喝酒找女人的成就?他们家除了门口两个不会动的石狮子,不管是人还是物件,没一个干净的!” “话是怎么说,这小子会钻营。” 麟子点头,琏二爷确实会钻营。 “而且和你还有亲,我是说他是张家的外孙,你是张家的远亲,你说是不是有亲戚。毕竟是亲戚,他喊我一声姐夫也是应该的。别生气别生气!坐下,下次他再来看你,你别不让他进门,虽然有下人给你跑腿办事儿,但是有些事儿是你家的管家办不了的,但是找贾琏就不一样。有些事儿他办才合适。” 和贾琏分开后,朱雄英在来的路上也想了,前几个月执着给麟子找干亲的原因就是将来麟子要用人来有人可用,再长远一点,麟子的孩子将来要用人来也有现成的人手可用。可是找一家黄一家,如今荣国府是最合适的,新任家主贾琏很上道,而且也真的有血缘关系,将来用起来也顺手。 麟子看了一眼朱雄英,说道:“皇帝是不看忠奸的,只看是否好用!看来你对贾琏很满意。” 朱雄英点头:“他作为家主,脑袋好用,这一点难能可贵。” 麟子自从贾代善出殡就没关注贾家的事情,她不关注,自然也不会让人给她找这方面的消息,另外就是麟子有一种自信,她觉得这既然是红楼世界,红楼的主线剧情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她也没多关注。此刻听到朱雄英说“家主”,忍不住问:“家主不是贾政吗?” 朱雄英惊讶地问:“你不知道吗?贾琏袭爵了,是荣侯啊!” “啊”麟子目瞪口呆,难道不是贾政当家作主,老贾家上下就盼着贾宝玉承袭爵位光宗耀祖吗? 朱雄英看麟子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道,开始给麟子讲史夫人如何左右家族的爵位传承,他不在现场,但是跟他亲眼看过一样,讲得绘声绘色。 麟子真的呆了! 既然贾琏做了家主,贾元春还会进宫吗?大观园还会有吗?将来林黛玉和贾宝玉还会在一起吗? 看着讲得兴致勃勃的朱雄英,麟子只能把荣国府的事情放下,这事儿早发生了,自己也不能改变什么,随他去吧。 朱雄英话题一转:“……妹妹,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那么爽快地让贾琏继承爵位了吗?” 麟子说:“知道!这会儿用头发丝都能想明白,这不是为了让你做太孙预热的吗?” “还是妹妹看得清楚,所以过几日我就要做太孙了。” 麟子好奇:“那些文臣吵嚷得那么严重,是怎么退一步的?”换句话说,老朱给了什么条件让那群文臣退让的。 “设立属官,我爹不是没什么属官吗?他和我爷爷用的是一班臣子,我爷爷当然给我设立属官,从这些文臣家里挑选有才华潜力的子孙出任。” 麟子恍然大悟,老朱给出了几个萝卜坑,就看谁往里面跳了! 想跳的人还会反对册立太孙吗? 麟子伸出大拇指:“你爷爷这招高啊!” 丢点肉骨头出来,看他们一起抢,这样就没有再狂吠的了。 然而朱雄英叹息一声,刚才的愉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沉痛。 “怎么了?不是说得挺高兴的吗?”不是一直想持证上岗的吗? 朱雄英说:“我刚才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毛骧,我爷爷想要对勋贵动手,他前几日去打猎遇到了刺客,刺客供出是有大户人家的管家让他们去行刺,我爷爷和我爹的打算是一不作二不休,既然找不出幕后之人,把有嫌疑的人全部给杀了也就够了。” 麟子再次觉得后背发凉。 上位者特别是皇帝,是从不分善恶忠奸的,皇帝主持公道惩恶扬善那是画本子里的词儿,是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皇帝也是如此! 麟子说:“没能力改变的事儿,就不要提了,走,我带你看看葡萄干去,我们山庄有葡萄,我摘了一些放在房间里阴干,打算做葡萄干。” 两人一起去了房间,大概是没经验,麟子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霉味。 浪费了好多葡萄啊! 麟子心疼得直抽抽,虽然自家种的葡萄又酸又涩,但是没吃到嘴里就是心疼。 麟子看着一屋子发霉的葡萄干,说道:“唉,明年酿酒吧!” 次日十月十五,下元节。 下元节是祭祖的日子,因此这一日城中纸扎铺子的生意非常好,麟子派人去城里买纸准备晚上烧给郑道长。晚上吃过饭,桂花他们陪着麟子去了郑道长的坟前,麟子蹲下来开始烧纸,似乎国人都有在烧纸祭祀时说话的习惯。 麟子说:“祖祖,这都好几个月了,您也没给我托过梦,一点都不想我,走得可真干脆。我一切都好,雄英哥哥经常来陪我。我半个月前给您烧的寒衣收到了吗?明年接着给您烧,您要在下面好好地。” 麟子自己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这时候起风了,风卷着带火星子的黄纸飞的到处都是,旁边人赶紧四处追着踩灭,麟子让人挡着风,赶紧把纸烧完,又扒拉一下纸灰,确定没有火星子后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地方着火才回了家。 回家后不久,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南方的天气和北方不一样,北方冷是干冷,属于物理上的冷,多穿点衣服就好。但是南方的冷属于魔法冷,衣服穿多了还是觉得冷。 下了雨,麟子就觉得有些凉,窝在床上让桃花再加一床被子。 折腾了半晚上,满屋子人都乏了,麟子也乏了,没过一会儿她把被窝给暖热,终于睡着了。 睡着后黑雾从狮子山庄出来,化作一条龙在冰冷的雨夜游荡起来。 应天府的西城是最热闹的,秦淮河上灯光点点,两岸灯会璀璨。往北去,报晖恩寺庙宫观的建筑群中也是灯火璀璨,大殿里面点的油灯把整个大殿照亮,这是很多信众为亲属在佛前点的长明灯。 麟子飞翔在应天府西城的上空,在云层中打了一个哈欠,想去报晖恩寺中找一僧一道的晦气。 日子过得多了,生活中的不如意总要及时倾泻出去,在麟子心里被打上“拐子”标签的一僧一道是最爱的倾泻对象! 只可惜没在这里找到他们,麟子又打了一个哈欠,想回去睡觉,反正今天办不成的事儿明天可以接着办,她也没那么着急。 这时候她闻到一股子香味,总觉得这味道熟悉,龙头茫然地看向东边,味道是从东城传来的,黑龙摇了一下尾巴到了内城上空,此时发现荣国府上空香味浓郁。 史夫人做梦了,他梦到了贾代善。 只不过这贾代善很奇怪,见面就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通骂。 骂她不守妇道,不尊三纲五常,把好好的家里搅扰的一团糟,把荣国府的大把富贵给断送了。 史夫人一开始还很委屈,哭哭啼啼地问自己怎么就不守妇道,怎么不遵守三纲五常,怎么就把家里搅扰的一团糟。 要知道他们夫妻的关系并不差,贾代善就是气死了也没骂过她,史夫人把持着贾代善的后院,庶出的女儿生了三个,但是庶出的儿子一个没有,贾赦贾政那么废物,贾代善都没想过再生个聪明的。史夫人头一次被这么骂,顿时哭哭啼啼地骂回去。 史夫人自认为没做对不起贾代善的人,对方说一句她还一句,对方极了,问她为什么要违背遗憾断送了贾政一家的富贵! 史夫人惊讶地说:“是你说的琏儿才靠得住,我这才费心为琏儿打算。” 对方说:“我分明说宝玉靠得住!让你为宝玉打算!” 史夫人再三回想,贾代善绝没有说这句话。她说:“老爷你糊涂了,宝玉虽然可爱乖巧,但是这孩子还没满一岁,只知道吃奶,这样的孩子您是怎么看出来他靠得住的!” 对方说:“你将来的福气都在宝玉身上,你休要分不清是非!我这也是为你好,为咱们家好,贾琏那是个不上进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种子,你抬举他只会害了咱们家。” 史夫人惊讶地说:“老爷,你果真糊涂了,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宝玉现在是个吃奶的娃娃,养大他最少十五年,十五年后我都老朽不成样子了,说不定耳聋齿落,有好吃的好用的我能吃多少,用多少,那时候就是山珍海味到了我跟前,我也吃不到肚子里,那时候不是天大的福气我也享受不了。” “你,你你!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这时候外面一个声音说:“你头发长也没看到你多有见识!” 突然一爪子抓进来,史夫人看到这巨大的爪子吓得大喊出声。 荣国府西路建筑中的上房突然灯光亮起,几个丫鬟举着烛火急匆匆地赶到史夫人的床前。 史夫人一身冷汗的醒来了,丫鬟送来一碗茶,她喝了几口压了压惊,看向刚才贾代善站着的位置。 这个梦可真可怕,也真奇怪! 史夫人缓缓吐出气,问道:“宝玉晚上闹了吗?” 丫鬟说:“没闹,刚才吃了夜奶,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这就好,这就好啊!你们散了吧,让我再睡会。” 史夫人躺下后忍不住回想刚才梦里看到的贾代善,那老东西真奇怪!自己说过的话一点不记得,还口口声声指责人家。 罢了,不过是一场梦。 史夫人缓缓睡去,睡前努力睁开眼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她梦里记得窗户被一只巨兽的爪子给撞烂了。只看了一眼,接着她就迷迷糊糊睡去,梦里的事儿也随之烟消云散。 而云层之上,巨龙摁着一个跛足道士,大尾巴抽打在道士身上,巨龙嘴里还在喊:“我让你说头发长见识短,我让你冒充人家死者家属诈骗,我让你坏事做绝,我让你……” 巨龙说着,一道亮光突然反射在了巨龙的眼睛上,巨龙下意识躲避亮光,那跛足道士立即逃之夭夭! 巨龙站在云端,愤怒地看向四方,又让他逃走了! ———————— 晚上见! 第238章 冬季. 当初一僧一道在补天石旁边大谈人世间的繁华富贵,引得这块补天石对人间富贵心生向往,因此才自愿跟着那些风流冤家下凡历劫。 现在贾宝玉的富贵眼看着没了,这可怎么办? 一僧一道长吁短叹,要是没有时常出来捣乱的黑龙,他们自信有能力“拨乱反正”,可如今那黑龙不是吃素的,在龙爪子下能逃掉一次两次,万一下次逃不掉怎么办?面对黑龙打又打不过,最后无奈一僧一道商量:不管了,不行就等他们过几百年再投胎,不信那黑龙一直在这里不去别的地方。 癞头和尚说:“咱们愿意放弃,只怕上面不愿意,还要看警幻仙子怎么和上面商量,要不然就先哄着黑龙去别处。只需要二三十年这些风流冤家就能回归离恨天,到那时候咱们也不必再和黑龙来往。” 一僧一道商量着跑远了,准备找地方躲一阵子,报晖恩寺回不去了,那条黑龙有事没事去转几圈,万一遇到了又是一场大战! 黑龙找不到逃走的一僧一道,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冰冷的夜雨洒在大地上,在这潮湿寒冷的雨夜没必要再多晃悠,黑龙随后消散在了夜空。狮子山庄内,麟子翻了一个身,整个人往被子下缩了缩,感觉到暖和之后又睡了过去。 次日天晴,城里传开了消息,皇爷要册立皇孙了。 于是全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平民百姓们就是说上一嘴,但是达官显贵们议论的就多了。 册立太孙的典礼在年底,因为年底各国来使都在,很多大臣也该回来述职了,年底的人多典礼才更庄严隆重。 在应天府百姓的议论声中,一艘大船靠近观音门码头,一些健硕的汉子从船上跳下,与纤夫一起拉绳,大船缓缓靠岸,搭好了板子,贵重的货物先被搬上码头。 到了下午张剃头来见麟子,跟麟子说了一些水匪内部的事情。 “大当家他们把水寨往南搬了,距离大明更远了些。” “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人更多了,眼下不止是大明的这些兄弟,还有些周边异族的兄弟,所以向南搬迁了几百里。虽然往南搬远了些,但是咱们都是大明人,都是汉人,是不会忘了老家的。” 麟子点头,此时的大明在偏远地区如灯塔,是很多小国向往的地方,加上深厚的文化底蕴,没人会在搭好局面下抛弃祖宗到偏远地区生活安家,所以这些人老了都会落叶归根。 “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大当家他们收到了消息,茜香国人又往应天府派人来,大当家的意思,这次还和上次一样,全宰了!” 麟子皱眉问:“没有整日防贼的道理,你们怎么想的?难道不把这些人的老窝端了?” “实在是鞭长莫及,现在整个水寨都在向南探索,实在是难以顾及北方。而且北方是不毛之地,南方是好地方,不仅庄稼一年三熟,光是粮食买卖咱们的船队都挣得盆满钵满,还有其他的生意,简直是日进斗金。所以上下都对北方不太感兴趣。” 麟子说:“北方有金山银山。” “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会在一百年内跑了,等把南方彻底捋顺了再去北方。大姑娘,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啊!大当家也说了,茜香国对咱们大明朝贡称臣,这时候打了他们,回头皇帝那边没法解释。” 麟子叹口气,不是自己做主,所以很多时候自己只能干看着,茜香国那地方,总有一天她会去的。 张剃头把一只盒子递给麟子:“这是大当家给您的。” 麟子打开看看,这是一盒子金币,这些金币都有些磨损,大小不一,花纹字母也不一样,看得出都是老物件。 麟子喜欢这些东西,笑着说:“我回头写信感谢太舅爷。” 张剃头说:“姑娘,还有一件事,您之前说的番薯找到了。没想到那群异族居然有这种好东西,听说这东西也是从外洋带来的,因为产量高、易种植,那群人藏着不肯告诉外人。好在被咱们发现了,大当家他们决定把这东西带回大明给兄弟们种。” 麟子问:“带回来了吗?要当做祥瑞献给朝廷吗?” “不,这好东西产量高,是穷人的救命粮食,给朝廷种肯定是先紧着那些老爷们种,到普通人的手上还不知道要几十年后呢,上次那些番麦被他们拿走,现在在江南种的也不多,与其献给朝廷不如让咱们十几万兄弟先种,十几万户人家种了,同村同族同乡们看到,谁不眼红?慢慢地都传开了。” 麟子点头:“说的对!咱们家先种,不仅咱们这里种,北平的庄子里也种,这东西做成粉条好吃,晒干之后粉条能放好久,只要不潮湿,放一年半没问题,你先去弄几个番薯来,我告诉你怎么做粉条。” 张剃头点头:“行,这次带了一船,这船没有停靠在应天府,回头我寻几个来,可能要晚几日才能送来。” 麟子吞了口水,想吃烤红薯了! 张剃头走了之后麟子抱着一盒子金币到了卧室,她跟郑道长学的,好东西都要藏在卧室的衣柜里,拿衣服盖着,这样才有种莫名其妙的心安。 麟子哼着歌把一枚枚金币擦洗干净,杏花端着茶进来,跟麟子说:“大姑娘,十月二十七是太孙的寿辰,您要准备些什么吗?” 麟子听了抬起头,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还没谱呢!” 杏花说:“您最近不是在学着做针线吗?要不然给太孙做一件衣服?” 麟子斜眼看她:“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看我是会做衣服的人吗?”果然人笨了可以少干活。 “心意到了就行,想来太孙不在乎的。” “他不在乎我在乎,要是被人知道我不会做衣服还拿做坏的去显摆,岂不是坏了我名声?我想好了,我写一副字给他,祝他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麟子说完招呼大妞换水,她要再洗一遍金币。 给狗男人送礼物莫名不爽,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晚上她翻来覆去,想想其实给雄英哥哥做衣服也不是不可以,精细一点的活儿做不了,把两片布缝在一起还是能做到的。 次日麟子就跟几个宫女说想给雄英做一件圆领袍。 麟子的技术不行,如何裁剪学了半天学不会,最终是别人裁剪好了,麟子拿着开始缝,就这种把几片布料缝在一起的活儿麟子都干得生不如死,差点把指头戳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两眼看着呢,却还是把针戳在了指头上。 等到朱雄英来了,麟子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娇羞万分地藏起衣服,而是非常大方地抱出来给朱雄英看,还举着指头让他看指肚上的针眼。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看我对你好吧!我祖祖都没穿过我做的衣服呢! 朱雄英再三谢麟子费心,给麟子揉肩捶背端茶倒水,两人一边打闹一边做针线活,一天下来也没缝几针。 到了十月二十七日这天,大早上朱雄英先去拜见朱元璋和马皇后,拿到了祖父母的礼物,随后回东宫向太子和太子妃磕头,然后接受弟弟妹妹们的祝贺。出来到了武英殿,在武英殿接见来贺寿的大臣和勋贵。 相比而言,朱雄英生日比起朱元璋和朱标来显得寒酸了一些,就是接受百官贺寿的时候也没那么正式,更没有摆开宴席招待这些人,这些官员都是磕头后离开,也就是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勋贵子弟留下来忙前忙后。 这里面就有新任荣侯贾琏。 贾琏的存在让很多人大跌眼镜,大家都不知道贾琏是怎么和朱雄英搭上线的,毕竟朱雄英身边围着的都是淮西勋贵家的嫡子,就连北静王这样的王爵都和朱雄英来往得不算多。 李景隆因为给朱雄英贺寿解除了禁足,这时候凑在朱雄英身边问:“殿下,他是怎么入了您的眼?” “因为他有一双慧眼。” “啊?” “他一眼就能看出我的身份来。” “这还用看吗?您也是太孙啊!他就是眼瞎也该知道。”李景隆心想这是什么破理由。 朱雄英摇头:“表哥,你不懂。对了,你议亲的事儿办妥当了吗?” “嗯,妥了。娶的是吴家的姑娘,就是海国公的掌珠。” “海国公吴桢的女儿?” “对,海国公去世的时候她没多大,后来她哥哥承袭爵位后就跟着哥哥过日子。” 朱雄英说:“倒也门当户对。”淮西二十四将中的吴良和吴桢是亲兄弟,大概是多年征战,两兄弟都在开国十年左右的时间前后离世。海国公的爵位是追封的,他生前是侯爵,他的儿子继承的也是侯爵,爵位是靖海侯,名字是吴忠。 朱雄英说:“吴家兄弟一直镇守辽东,说起来也非常辛苦。这婚事确实门当户对,听说吴家比较低调,我想……” 李景隆大惊失色,连忙说:“殿下,您不想,您什么都不用想。” 李景隆害怕他去祸害自己的大舅哥,好不容易找到的大舅哥,万一没了,自己的媳妇还要不要娶? 朱雄英说:“表哥,快住脑,你想什么呢?我已经不给麟子妹妹找干亲了。弟弟想好了,找什么干亲啊,不是有现成的吗?”说完抬了一下下巴,看着远处和人说话的贾琏。 李景隆看了看贾琏,再想想麟子的身份,纳闷:“他们真的能相处得来?我看着这小子愿意,但是郑大姑娘那边未必愿意。” “是不愿意,但是谁说当亲戚处啊,妹妹需要的不是真的干亲,而是能被差遣的人家,只要有这户人家就行。再说了,也不是非他们家不可,我只是看着贾琏知情识趣,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李景隆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机会。但是知道了贾琏为什么能挤入这个最顶级纨绔圈子的原因后,李景隆对贾琏也照顾了起来。 从宫里回来,李景隆邀请贾琏一起回去,两人骑在马上,迎着寒风慢悠悠地走在内城的街道上。 李景隆就说:“实在抱歉,前几日贵府先公爷的葬礼哥哥我该亲自去的,但是被皇爷禁足了,也没法出门,让我弟弟去了,今日哥哥我总算被放出来了,原想着请你喝杯酒算是赔礼,想到你家处在热孝中,也就算了,过年的时候咱们多走动,回头你出孝了咱们一起玩儿。” 贾琏自然满口应承。 贾代善去世没一个月呢,贾琏的人生已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就是他的社交圈,以前他认识的都是些四五品官员家的子弟,其次是一些寒门破落户家的孩子,大家在一起也就是吃喝玩乐,称得上一句狐朋狗友,他也羡慕过贾珠的朋友圈,然而他在这半个月内,一下子接触到了最顶级的继承人圈子,这个圈子里都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或者是少家主。 尽管贾琏守孝不好随便出门,人家都很客气,交往也很舒服。当然了,这圈子的人聚在一起大部分是交换消息或者是利益,每次小圈子里聚会都是搅动风云的前兆。 贾琏爱死这种感觉了,他天生就适合这种圈子,尽管很多时候没去,但是人家也不会忘了他,事后有人或多或少地给他透露消息,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太棒了,贾琏恨不得现在就出孝,他想出去浪,想出去和大家结交,想跟着一起尝尝权力的味道。 今日李景隆主动结交,琏二爷自然抓着机会,两人接上一番说笑,等到分开的时候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慨。 李景隆真心觉得贾琏这人和自己很像,两人都是没一点像祖宗,马上争夺不了富贵,但是靠着心眼子手腕子嘴皮子和好用的脑子,足以让家族屹立不倒。 贾琏也在这一段路上听说了李景隆要迎娶吴家的小姐,回到家立即找合适的东西当新婚礼物,忙得不可开交。 贾元春听说他回来带着人在库房里翻腾,就去看了看,问道:“琏儿弟弟,找什么呢?可要让姐姐帮忙?” 贾琏说:“我有个朋友腊月初要成婚,现在想找个合适的东西送她。” 贾元春就说:“这里没合适的,都是些粗粗笨笨的东西,老太太那里有合适的,你去说一声老太太必然给你。” 贾琏也没问是什么东西,去找史夫人,史夫人搂着贾宝玉玩耍,听说要送给曹国公,就说:“我的体己里面有金镶玉对杯,象征同甘共苦,寓意挺好的,送去也合适。”说完让人去找来给贾琏看,贾琏看这东西十分华丽,兼具实用性,让人找盒子装了。 这东西还没送去,吴家出事了。 李景隆的大舅子靖海侯吴忠被胡惟庸案牵扯,褫夺爵位被押送大牢,全家跟着一起入狱。 吴忠的妻子在全家被抓走前,立即把大半家产打包成小姑子的嫁妆,飞速地写了嫁妆单子,哀求小姑子拿下这份嫁妆将来照顾吴家的子孙。 果然在查抄的时候,锦衣卫暂时没有碰吴家小姑娘的嫁妆。所有的家产清单交上去,毛骧等锦衣卫高层看了,都沉默不语,上报朱元璋。朱元璋看到是李景隆媳妇的嫁妆,想到外甥李文忠,念着这一丝香火情,对吴家这种转移家产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吴忠被杀,小儿子因为年纪太小免去一死被放了出来。 所以吴家小姑娘的陪嫁人群里还带了一个侄儿。 虽然没举行婚礼,但是婚事进行到这一步李家想悔婚也要看能不能丢得起这人。关键是李景隆也不想悔婚,他对那吴家小姐还是有心思的。因此他在十一月底,也就是马上要举行婚礼的前几日跑去找未婚妻,蹲在吴家小朋友的跟前,看着小孩子大口大口的吃饭,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李景隆的未婚妻吴氏就怕李景隆不愿意养着侄儿,一边喂侄儿吃饭一边说:“我们家就剩下他了,我总不能把他撇在街上啊。他都已经够可怜的了,我要是不管他,他连今年冬天都活不过去,我爹没了之后我跟着哥哥嫂子过日子,如今我哥嫂都没了,我也没处报答,只能好好养着我侄儿。公爷,行不行您倒是说句话啊!” 李景隆叹息一声:“行行行!带着吧,但是他要是闯祸了你要下力气管教,咱们日子过得也战战兢兢,别因为他把咱们家搭上。” 吴氏赶紧搂着侄儿:“不会不会,这孩子乖着呢。” 李景隆说:“但是我也有要求,我们家不能白担惊受怕,你的嫁妆分一半给我家。” 吴氏的嫁妆是吴忠家三分之二的产业和财富,都到这份上了,也不是计较钱的时候,吴氏一口答应:“好,一言为定。” 吴桢和吴良是兄弟,吴桢的后代有此遭遇,吴良的儿子江阴侯吴高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出堂弟,心中有愧,想养着吴忠的小儿子,如今吴忠的儿子没有吴氏说的那么可怜,并非是无处可去。但是不管怎么说,曹国公李家比江阴侯吴家门第更高,更安全,吴家的人再三斟酌,江阴侯吴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倒霉,所以让吴氏带着小孩子出嫁了。 吴氏最终在热孝中带着侄儿从江阴侯府嫁了出去,这次贾琏捞到了一个伴郎的位置,路上这几伴郎陪着新郎去接亲,李景隆在马上长吁短叹:“唉,娶个媳妇不能马上洞房,想想真他娘的晦气。”吴氏要给大哥吴忠守孝一年。 大家只能赶紧劝李景隆想开点。 李景隆想得开,反正人娶进来是自家的人,早先谈婚论嫁的时候人家和自家门当户对,不能因为人家没娘家了就慢待了人家,何况人家还带了那么多嫁妆呢。先陪着媳妇吃一年素,后年再说生孩子的事儿。 娶亲的队伍走远了,路上的围观人群还在猜测是不是前阵子太孙又想给自己的青梅孤女找干亲,反正前几个都是这姑娘克的,也不知道这次的靖海侯一家是不是也是这姑娘克的。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有几个面容严肃的人站在人群里静静地听着,等到人群散了,这些人才一起离开。 他们的衣服和口音都很正常,唯独走路的姿态看着别扭。 一群人进入了客栈,小二迎上来问:“各位贵客好,各位回来了,饭菜是给您几位送上楼还是在这大堂里吃?” 其中一个说:“端上去。” 小二笑着说:“好嘞,您看这也住两三日了,京城居大不易,这钱不够了。”说完嘿嘿笑笑,就是催着拿钱。 其中一个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白银递给了小二。 “再住十天,够不够?” “够了够了,饭菜住宿都够了。”小二立即喊:“地字一号房二号房,酒席送房里。” 厨房方向传来应答声。 几个人急匆匆地上楼去了,楼梯口坐着三个商人,这会正推杯换盏,看着几个人上楼去了,互相对视了一下,就有人喊小二:“小二,还有空房吗?我们住一晚。” “有,咱们还有人字一号房。” “天字号房呢?” “住满了,贵客,没骗你们,要是有好房子,我们哪里会藏着掖着,巴不得赶紧住满人呢。” “地字号也住满了?” “这倒没有,地字号有几间不朝阳,虽然大,不如人字一号房舒服。” 这几个商人嚷嚷着非要住地字号,甩出了一张宝钞,小二看清楚的面值后赶紧答应,让人扶着上楼。随后拿着宝钞去找掌柜入账。 “今儿地字房的客人出手都大方,要是都给银子就好了。” 掌柜说:“你疯了,洪武爷下旨要用宝钞,你要是都用银子不用宝钞离死不远了!别油嘴滑舌东想西想,赶紧干活去。” “是。” 楼上几个跑堂扶着三个商人进了房间,地字一号房中的一个男人从门缝里看到后对身后的人说:“是三个醉鬼,不要紧张,不碍事。” 坐在中间的男人忧心忡忡:“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一定要谨慎!先摸清郑家主人的虚实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 明见! 第239章 封国 张剃头来找麟子,跟麟子汇报茜香国的人来了,只是如今入城后什么都没做,仅仅是每日上街,并每日住店。 麟子问:“没有去找那些达官显贵?” “没有,如果不是咱们的人一路盯着他们,很难区分他们和咱们汉人有什么不同。甚至是口音都像是咱们应天府附近的口音。” 麟子想了想,说道:“盯紧了,他们远道而来必然要做点什么,只要动手了,就有机会弄死他们。”让这么多人消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须要在他们做事的时候制造意外才行,要让这个意外看着合情合理,要不然衙门那边交代不过去。 张剃头应了一声。 如今已经是腊月,目前应天府上下最关心的就是册立太孙的大事,听说册封太孙的典礼实在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日,听说皇上还放出话去,诸位皇孙中满十岁以上的都可以封王,等到成年了就去就藩。 那些文臣们最近忙的都是皇长孙和皇次孙的事情,每次争吵争的都是利益。朱允炆在文臣中很有口碑,他们觉得这孩子有古圣贤之遗风,是个礼贤下士的人,奈何是从侧妃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全是被出身给拖累了。因此大家都同情他,打算给他争取个好一点的封地。 朱雄英最近心情好,白天带着一群年纪相当的青少年在应天府外纵马持弓练习骑射,晚上跟着朱元璋学兵法,和大臣们见面的机会不多自然也没机会展示礼贤下士。 为了朱允炆的封地封号,礼部忙了好几天,腊八之后礼部上了名单,上面列举了一些还可以分封藩王的地界,其中靠近应天府的很多古国名都位列上端,里面还有一些凑数的地方,比如说虞国。 有个成语叫做“假道伐虢”,说的是晋国的大军借道虞国去消灭虢国,在灭掉虢国后凯旋的晋军回程时顺手灭了虞国。这个倒霉蛋古虞国的位置在山西夏县附近,且靠近晋王的封地。朱元璋直接选定了虞国,打算给朱允炆册封虞王。 晋王的封地来去几千里,想回来看父母都很难,虞国也很远,朱允炆不想去,他想留在应天府附近,他看上的就是苏州、杭州、扬州这几处地方,最好去杭州做吴王,因此去求朱标。朱允炆知道爷爷那边是不会答应自己的,唯独父亲这里还能求一求。 朱标听了朱允炆的哀求一口回绝,吴王这个封号非常特殊,朱标不可能把这个封号给朱允炆,甚至太子妃前几日和他商量,想把朱允熥封吴王分封在杭州都被朱标回绝了。 朱标对朱允炆说:“龙凤年间,你祖父做了四年的吴王,此封号于咱们家而言太过特殊,我早有想法,如果你祖父长寿,我为太子,你大哥为太孙,你大哥的儿子就是吴王,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朱允炆看他这么说,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儿实在不愿意离开父母太远,虞国远在北方,儿想念父母,只想留在父母身边,哪怕没封地也甘之若饴。” 朱标轻笑了一下:“都说父母爱之子则为之计深远,放你在虞国也是为父和你祖父的一番苦心。你该是知道的,应天府太小了,建国不过二十多年,你看看周围,已经拥挤不堪,应天府外的那些名山大川已经阻碍了应天府外扩,而长江天险只能拦住北方的敌人却不能拦住水上的敌人,迁都是势在必行的。早点迁走比晚点迁走好,越晚反对的人越多。你爷爷说过,这十五年内是要迁都的,如今他看好的地方是西京长安,也就是西安。如果迁到西安,你的封地距离我们就很近了。” 西安在陕西,虞国在山西!也没那么近,但是比起杭州到西安的距离来确实近了一些。 如今朱允炆犹豫的是钱粮军权,杭州是富裕的地方,山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和杭州比?没听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 朱标看他脸上神情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那边也是富庶之地,你听过晋商没有?没有就出去打听打听,为父要忙了,没事儿出去吧。” 朱允炆确实对山西一带不了解,于是赶紧告辞出去,找人打听晋商。 这一打听,自然免不了把要迁都的事情说出来,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多文官听说了。迁都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尤其对于官员们来说,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这消息也仅仅在文官中的浙东文官群体中传播,暂时没有把消息漏到外面。而朱允炆打听过后才知道晋商也是个比较富裕的群体,眼下只能说比较富裕,财富远远比不上江南的富商群体,可这也不容小觑。 朱允炆自己琢磨了半天,加上很多人劝他,几个先生再掰开揉碎给他讲,如果真的要迁都西安,那么虞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此朱允炆才算是接受了虞王的封号,才没上蹿下跳,凑了个时间去了报晖恩寺北面的庵堂拜见吕氏。 吕氏在这里祈福很多年了,一开始还想着过上两三年会被朱标接走,可是这么些年朱标对她不管不顾,吕氏也死心了。好在她还有儿子,她现在盼望的事情就是跟着儿子去就藩! 跟随儿子去封地这种事儿在汉朝和唐朝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眼下很宽松,原因就是朱元璋对天伦之乐非常渴望,觉得母亲跟着去照顾儿子挺好的。所以能不能跟着儿子去封地这件事不用在朝堂上讨论,只要丈夫同意就可以,比如说郭惠妃跟着儿子代王朱桂居住在大同。吕氏想跟着儿子去山西也不是不行。 朱允炆被吕氏握着手,殷殷嘱咐,让他回去一定求朱标,允许母子一起离开应天府。 朱允炆从报晖恩寺出来,就看到报晖恩寺前面已经形成了庙会,百姓来来往往在买卖年货,好不容易从庙会里出来,眼前就是秦淮河的北段,河面上游船如织,两岸游人络绎不绝。 秦淮河附近都是风流才子、富商、外邦使者,这是一掷千金的地方,朱允炆看着这繁华景象,心里更不愿意离开应天府了。 应天府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他真不想去那鸟不拉屎的虞国! 朱允炆站在河岸边连连叹息,这时候就有花船揽客,上前搭讪,邀请朱允炆坐船游览秦淮河,毕竟朱允炆这种落魄才子的模样他们看多了,只要上船,把酒摆好,吹拉弹唱安排上,日后这落魄才子就是他们的熟客了。 朱允炆不顾太监的阻拦上了船,船行河面上,酒香脂粉香扑面而来,偶尔过去的一艘船上传出女人银铃般的笑声。 秦淮河能作为销金窟,自有它别样的魅力。 无论是现在的应天府或者是日后的新都城西安都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想到这里,朱允炆打定主意不带走生母吕氏,只要母亲在这里,他才有回京的理由。至于母亲吩咐的事情也不能不做,还是要应付一下的,他打算过几日趁着朱标忙的时候去见,到时候父亲繁忙的时候不愿意多聊,自己就顺势离开。 船行过乌衣巷,走出一群穿着外邦衣服的番邦使节。 他们不想住在吵闹的十六楼,想要在乌衣巷附近找大户人家租赁院子,可是附近可以出租的院子要么有些破旧要么是院子太小,好不容易看到一处合适的,人家死活不租,就是加钱也不租。他们看上的院子就是麟子在乌衣巷的寻常园。 这些人也没进去参观,只听说这里刚建好没几年,在外面绕着乌衣巷走了一遍,发现这园林占地面积不小,又打听到是江南园林名家出手设计的图纸,从墙外看到一角屋檐就觉得很心动,因此上门询问了几次,都被门房挡了出来。 这些人出了乌衣巷还不死心,就说:“几次来这里都没见到主人,要是主人亲口说不租也死心了,只是见不到主人,心里不踏实,不如请鸿胪寺的官员出面约见这里的主人,当着主人的面加钱,主人应该会同意的。” 鸿胪寺很快查清了乌衣巷中寻常园的主人是谁,然而麟子这小反贼名声在外,实在是不好惹,就劝这些番邦来使换个地方住,这院子的主人邪门! 当然了,鸿胪寺的官员也没说那么露骨,只是说不合适,请他们换个地方。这群人要是能轻易改变心意也不会闹到鸿胪寺了,加上他们也确实听不懂鸿胪寺官员委婉的说法,因此就拿着麟子的名字和地址离开。 这群人先去了城外的苇塘村,听说主人住在狮子山。 跑到狮子山后麟子听说有人租园子,瞬间来精神了,问道:“他们愿意给多少钱?” 宫女来回传话,回来告诉麟子:“那些人说了,租三个月,要在这里宴请官员,每个月二十斤黄金。” 麟子立即说:“租!肯定租!” 几个宫女就劝她别见钱眼开,请她再仔细想想,她是个女孩子,住过的园子再租出去不是那么合适。 麟子觉得合适,有钱不赚是怎么想的? ———————— 晚上见! 第240章 寿礼 二十斤啊!不是二十两! 要是二十两,麟子还不想搭理,要是二十斤麟子只会二话不说立即租出去。 可惜这几个宫女不传话,觉得要是真的租出去了就坏了麟子的名声。麟子立即拉着秀秀兰兰,在她们耳边嘀咕了几句。 秀秀兰兰跑出去,几个宫女拦不住,只能跟着一起出去。 秀秀兰兰代表主人出面还价,兰兰说:“我家主人说了,我们那是新园子,家具摆设都是新的,主院只住了半年,其他院子都没住过人,且你们住进去后家中的奴仆也随你们用,家中各处维护不用你们操心,这些折算价格,前后算账,你们给的二十斤黄金不够。” 对方问:“贵府主人觉得多少合适?”他们也有心理预期,如果对方没那么贪心就租下,反正只有三个月。 秀秀说:“我家主人说了,少于二十五斤黄金不谈!” 对方几个人低头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个人说:“二十五斤黄金好说,但是我们要先看看你们的园子。” 兰兰和秀秀对视一眼,觉得说少了,就该说三十斤黄金的。 这会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兰兰点头:“应该的,你们如果满意,我们也要提前说明,其中一个院子是不租的,就是主院,那是我们老主人晚年静养的地方,我们那边有人把守,不许你们靠近。你们若是同意,咱们就可以签契书,你们这三个月的木炭、铺盖、碗碟等用具,我们主人包了,算是交个朋友,回头你们还想再租也可以再来商量。” “先看看,合适了再说。” 于是这些人离开狮子山去了乌衣巷,显然这些使节对乌衣巷的历史传说都清楚,在参观之前,已经有九成的心思打算租下这里了。 随后没多久张剃头急匆匆地来了,他是管家负责和对方接洽,但是在进门之前还想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要确定对方是真正的使节,不是什么狂徒假冒就为了参观一下园子。 双方确认了身份之后,张剃头确认这群人是东国使节,这才请人进来。 进门的时候张剃头说:“我知道你们那里,你们那里的纸非常好用,我们主人以前差遣我们专门去买。听说贵国的两班大臣都会讲汉话,国中也用汉字书写,可谓是父子之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些使臣客气了几句,进门就看到这院子处处秀丽,各处细节也是精雕细刻,因为建造时间短,各处看着都很新,甚至这精巧华丽的建筑比他们国主住的地方都要好,租下来确实划算。 这些使节纷纷点头,刚进门就对这处园子表现得很满意。张剃头带着他们参观各处,参观的时候也说了:“我们家人少,大部分院子都没住过,只有主院以前给老主人休养用,那处地方是绝不出租的,你们也别觉得亏了,这院子皇后娘娘驾临过,我们家老主人是皇后娘娘的姨妈,是有诰命在身的老太君。” 这群使臣是打听过的,纷纷客气。他们已经参观了大部分建筑,这片地方很大,这些人也听说这是皇后亲戚家的产业,就主动说绝不往西边的院落去,他们人少,宴请的官员也不多,就在东边的几处院落就行。 这意思是他们只租下半边园子,张剃头作为一个实诚人,就说了自家小主人的在应天府的名声,传说中和谁沾上关系谁都倒霉的那种究极扫把星。当然“扫把星”是这些东国使臣想出来的,张剃头的说法就是外人污蔑了自家主人,然而毕竟是名声在外,如果有些官员忌讳,不愿意来赴宴怎么办?劝这些使臣三思而行,不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地花了几十斤黄金没办成事儿。 这些使臣本来想着今日参观一下院子就给租金订下,可是再听他了后面的话,就表示考虑一番。 张剃头陪着人参观了一趟之后把人送走了。 麟子听了,觉得自己的几十斤黄金就这么没了,在家里长吁短叹! 这事儿锦衣卫的眼线们飞速报给了毛骧,只要是麟子身边发生的事情毛骧不敢怠慢,要进宫报给朱雄英。他不知道朱雄英带着人出去打猎,没找到朱雄英,却被朱元璋给叫去问话。 朱元璋跟毛骧说:“到年底了,就是刀斧手也该歇一会儿了,今年杀了多少逆贼?” 问的是被胡惟庸案牵扯进来的人员人数。 毛骧暗暗吞了一口口水,轻轻地说:“官员一千余名,牵连进来的有三万多人。” 朱元璋点头:“嗯,不多。马上到咱大孙册立皇太孙的日子了,你们也歇着吧,外面也不用查了,明年还有明年的事儿要办。” “是。”毛骧松口气,说真的,锦衣卫这半年来抓人抓得自己都麻木了。毛骧听着这意思,似乎是明年不打算再杀官员了,但是毛骧也不敢问。 朱元璋看着毛骧,突然问道:“你是干什么来了?” “臣今日来给太孙请安,顺便把乌衣巷郑家园子的事儿报给太孙知道。” “什么事?咱记得郑家的孩子在山上守孝呢,园子里怎么了?不会是前几年有人偷工减料,现在房子出毛病了吧?” “不是房子,是几个东国使者想租园子,大姑娘也很心动。” “租园子?还心动?”朱元璋冷笑一声:“她是没钱了?居然能做出出租园子的事儿,这事儿不体面,多劝劝她,她现在要紧的维持体面!别在成婚前弄出什么是非来。” “是!” “她真没钱了?不应该啊!咱估摸着她手里最少还有五六十万的现银。” “也不是,大姑娘除了葬礼,今年几乎没花钱,吃穿住行这些花费的不多,几百亩地已经足够她用了。这次大姑娘向东国使臣索价二十五斤黄金,看样子东国使者想答应,所以就心动了。” “多少?” 毛骧回答:“二十五斤黄金!” “人家能干吗?” “人家没还价,就是顾及着大姑娘霉运缠身的名声有点犹豫。哦,大姑娘只租给他们一半,就是东边那几处客院,西边的那些主人居住的院子没打算租给他们。” “哦”老朱心里算了一下,一斤十六两,二十五斤是四百两。如今市面上黄金和白银的兑换比例是一比十,也就是每个月四千两白银,一年就是四万八千两! 那园子建造下来花了将近百万两白银,如今租出去能收回四万多,也不算赔本。 关键是这才一年啊,这一年抵得上一个县的收入了! 老朱咳嗽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东边客院租出去啊!半个园子一个月四千两白银,嗯,倒是可以通融。咱记得她的园子挺大的,中间是湖水两边是房子,隔着水,让人勤着点巡视也没什么大碍。” 毛骧抬起头:您刚才还说体面呢! 朱元璋仿佛忘了刚才的话,就说:“这样吧,你带着些宝钞找麟子换一下,就说你自己家需要黄金做器物,别把咱牵扯进来。” 毛骧不敢在脸上带出情绪,应了一声是。又说:“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东国人还有些犹豫呢。” 朱元璋说:“肯定能成,秦淮河两岸只有两处园林,一处是咱以前做吴王时候的宅邸,后来赏赐给了徐达,现如今叫什么名儿?” 毛骧回答:“瞻园”。 “对,除了这瞻园,就剩下郑家的园林。就是给那些东国使者十个胆子也不敢租用瞻园,所以最后还是要找麟子租用乌衣巷的园子。去吧,拿着宝钞把金子换回来。” 毛骧应了一声,出门后回头看了看乾清宫。 毛骧:求问跟着一个抠门皇上该怎么办?急,这差事怎么办?谁给出个主意! 毛骧是真没办法,领了新印出来的宝钞,让人盯紧了那群使节,如果他们交了房租,就要去把黄金换出来。 晚上朱雄英回宫,听太监说今儿毛骧来了,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就没再叫毛骧进来,打算明日再喊毛骧进宫。 然而次日天不亮就有礼部官员进宫,要带着朱雄英把册立太孙的流程先彩排一遍。这一忙朱雄英忘了找毛骧的事情,一直到了晚上才想起这事儿。 可是次日就是腊月二十四,朱雄英就更忙了,就是毛骧在他跟前站着他也没时间和毛骧说话。 二十四日这天,各国使节也参加了册立太孙的典礼,上午参加,下午这些使节们散开回到了秦淮河边。东国使节找到了张剃头,除了交上三个月的租金外,另外给了十斤黄金做押金,退租的时候检查各处,若有损毁就从这十斤黄金里扣除修缮费用,如果没有损坏,麟子要退回十斤黄金。 双方在狮子山签了契书,张剃头陪着他们去了乌衣巷。 麟子对着八十五斤黄金嘿嘿直乐。 黄金啊!还是二十五斤!虽然体积不大,但是非常值钱。 麟子拿着剪开的金锭傻乐的时候,门外报入消息:“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麟子说了句请,也没让人把金子收起来,这周围都会锦衣卫的眼线,麟子这笔收入就在人家眼皮子下面发生,压根不用藏。 毛骧进来,一进门就说:“大姑好,贺大姑娘今日发财。” 麟子站起来和他见过,坐下就问:“什么风把毛大人吹来了?” “这不是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吗?除夕那天也是大姑娘的寿辰,我这是提前来给您拜年贺寿的。”说完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外面的人送进来一扇不大的折叠屏风。 这屏风上面的内容是一块太湖石边生长着一株兰花,留白处两只蝴蝶翩翩起舞,旁边还陪有黑色绒线做的诗词。 麟子说:“这屏风看上去雅致,这是送我的?” “对啊,贺你寿辰的寿礼。” 麟子看了毛骧一眼,让人奉茶,就说:“毛大人,我家祖祖和您有交情,我和您没有。您这时候送寿礼来我不敢收啊,万一收下了您有什么要求我该怎么办?要是答应了,我肯定不舒服,毕竟您的事儿可未必是好事儿。要是不答应,礼都收下了,事儿不给办,日后我还要不要在应天府混啊?” “大姑娘,事儿是好事儿!是这样的,我家老娘最近老是做噩梦,说是我杀人多,她睡不着,想要请一尊金佛日日诵经给我消灾灭祸。我那老娘早年受罪,现在又为了我担惊受怕,加上如今年纪大了,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我做儿子的看她如此执念也不敢反驳,所以想找些黄金请人铸一尊金佛回去交给她老人家。” 说完他便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堆黄金。 麟子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毛大人是冲着这一堆黄金来的?” “对。” 麟子为难地说:“毛大人想要孝敬老人家的心情我理解。只是这堆黄金里面有十斤是人家的押金,到时候我是要退给人家的。剩下的七十五斤可不是个小数,毛大人为官这么多年,一直清正廉洁,有这么多钱来换这些黄金吗?” 麟子心想:锦衣卫抓了这么多贪官,别到最后他们自己也成贪官了吧。 毛骧立即说:“有,我这边儿有宝钞,大姑娘可以先点一点。” 说完就有旁边的人送进来一只盒子,麟子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全是崭新的宝钞,而且面值很大。 麟子看了看这盒子里面的宝钞,又看了看毛骧。 “毛大人,你这钱也太新了吧,这是不是刚印出来的?我闻到一股墨臭。”麟子仔细闻了闻:“这确实是新印出来的,我都怀疑毛大人你是不是在巧取豪夺,用这堆废纸在夺我的黄金。” “大姑娘可不能说这是废纸,你拿到外边去看能不能花掉,这可是正经的钱,绝对能花得掉!” 麟子对着毛骧看了看,毛骧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钱麟子不意外,意外的是拿了这么多新钱,这绝对是从宫里拿出来的,以麟子对老朱的了解来看,这十有八九就是老朱的主意。 麟子心里面哼了一声,数着宝钞对毛骧说:“毛大人你这事办得不地道,你难道不知道外边金银和宝钞的兑换?十两宝钞只能兑八两银子,你这宝钞不够啊!” 这要是毛骧需要金子,他自己补上差价,可这钱是老朱的,毛骧理论上的俸禄是不能大手一挥给补上差价的。只能说:“大姑娘,咱们这么久的交情了,你通融一下。你看在这屏风的份上,就这么一比一地兑换了吧。” 麟子看了一眼屏风:“这玩意儿虽然看着雅致,难不成还能卖钱?就这么个破玩意儿能抵得上中间的差价吗?” 这屏风是毛骧弄到手的东西,为了给老朱把黄金足斤足两弄回来,毛骧是真的下血本了。 “大姑娘,你可别说这不识货的话。这是慧纹,这是一个闺阁小姐闲暇时候消遣做的东西,因为十分雅致所以很受人追捧,人家又不靠这个吃饭换钱,所以做的本就少。可惜的是这小姐没活过十八岁,留下来的东西少之又少。那些文臣雅士们给这小姐留下的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慧纹,所谓的慧纹如今流传在市面上的也就两三件,各府各家藏着的也就那么一两件,所以这玩意儿只要你愿意卖,你那点差价绝对能补平了。” “真的假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 麟子看着这屏风,觉得这才是真正靠营销堆出来的东西。有故事有稀缺性,目前还有市场,麟子的想法就是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尽快出手才是。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这屏风还有这一些宝钞,这堆黄金你留下十斤,其余的带走吧。” 毛骧大喜,以为还要再和麟子斗智斗勇,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谢了麟子,带人搬走了这堆黄金。 毛骧带着黄金到了宫里,交割了之后就去拜见太孙朱雄英。 朱雄英已经是持证上岗了,年后他的属官就要配齐,所以这会儿非常忙,他要在年前把属官给确定下来。 毛骧到了武英殿,朱雄英让人退下,单独留毛骧说话。 “你儿子就先给我守门,”朱雄英说着把册子放在一边,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说道:“你干这差事容易得罪人,日后还是别让你的子孙在锦衣卫里面混了。” 毛骧对朱雄英感激涕零,赶忙谢恩。 朱雄英问:“对了,前几日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毛骧这才把麟子租房的事情讲了一遍。 朱雄英听了皱眉,不是反对麟子租房子,而是觉得他爷爷也真是太小家子气了,这几十斤黄金也惦记! “唉,没法说!”朱雄英是真的没法说,他爷爷的的抠门是深入骨髓的,这种见缝插针一样的占便宜是改不了的。 毛骧仔细看朱雄英的表情,来判断到底是对谁“没法说”。 朱雄英对车大蓬吩咐:“明天我去一趟狮子山,你们先安排。” 车大蓬应了一声出门安排去了,毛骧知道,这“没法说”不是评价郑大姑娘的。 腊月二十六,麟子在帮着整理年货,这时候外面来报,有人上门给麟子送寿礼。 麟子心想这次又是谁啊? 就问:“这是哪一路大神驾临?干什么的?” 秀秀说:“拜帖上写的是荣侯贾琏,落款为弟。” 又是个阴魂不散的! 麟子本来不想见他,但是转眼一想,自己昨日刚得到了一件屏风,据说具有市场稀缺性,正愁不知道价格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就说:“人家好心来送礼,不见不太好,请进来吧。” 贾琏是个少年,长相没的说,那真是眉目含情,小伙子那一双桃花眼非常招人,未语先笑,进门就喊姐姐,态度亲热的不得了。 麟子也和他逢场作戏,就称呼他是“贾家的表弟”。 两人都是根据张家的关系论亲戚,属于一表三千里的表姐弟。 这时候朱雄英来了,朱雄英属于自己人,没通报直接进门,看到贾琏在这里也没意外,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来客人了。 贾琏就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亲热地喊了姐夫,自称是给姐姐送寿礼来的。 麟子看他们两个如此熟悉,一个敢叫一个敢应,整个人目瞪口呆! 你们这郎舅这么亲热,关键人物“姐姐”同意了吗? 朱雄英坐下问:“都送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贾琏立即把桌子放着的单子双手捧着递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打开看,上面写着: 弟贾琏敬祝郑府大小姐芳辰: 缂丝四时诗笺一套(共四十幅) 湘妃竹香笼一对(内贮沉香寿桃) 珍珠手串十八颗(金隔珠三枚) 御田胭脂米二斗(寓"红颜常驻") 伏愿玉体安康,长乐未央 弟贾琏谨具 这礼物中规中矩,朱雄英看了对麟子说:“难为他一片心。” 麟子挤出个笑容。 朱雄英看麟子这表现就知道没仔细看礼单,就说:“这里面没什么大红大紫的东西,也没有成双入对的装饰,更没衣服鞋袜,这是很讲究很贴心的寿礼了。” 贾琏笑得见牙不见眼,麟子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意姐夫发现了。 麟子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种人情来往不太了解,也没多说,打算等会补补课。 贾琏没久坐,陪着说了几句话后麻溜地告辞了。 麟子问朱雄英:“按照你的意思,这礼物送得不错?” “对啊!你是未婚小姐,不能送你衣服鞋袜,送你颜色重的东西和送你成双的手饰这是催你赶紧出嫁,总之这礼物很符合弟弟送姐姐的身份,可以说用心了,也没让他家的人插手,表示这是你们姐弟交往,并非两家之间交往。” 麟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从贾琏身上想到了荣国府,再想到了史夫人,想到了史夫人,麟子印象里这位还个富婆,攒了好多好东西,瞬间联想到自己昨日收到的屏风! 忘了问贾琏那屏风值多少钱了! 麟子像是错过了一个亿,对身边人说:“赶紧把贾琏抓回来!” ———————— 明见!《 》 240-250 第241章 明白 贾琏走后,朱雄英就安静了下来,看着麟子张罗着包包子定做对联。 他端着杯子安静地看着麟子忙前忙后,喝了一口茶后看向门外远处的高山。 高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是一幅水墨画。朱雄英就回想起早上出门之前和朱元璋的对话。 朱雄英说:“爷爷,咱家又不是没钱,怎么就盯上麟子妹妹那三瓜俩枣。几十斤黄金对于别人来说有很多,但是对于咱家来说真不算什么,您下次别这样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爷爷?” “嗯,埋怨您小家子气,让我和妹妹之间又增加了一条嫌隙,往后我要是娶不上媳妇都是您害的!” 朱元璋大笑:“咱就听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没听过皇帝的孙子娶不上。哎呀,一点金子,她不会和你生气的。” “爷爷,这不是金子的事儿,是你管得太宽了。金子是郑家的,不是咱朱家的。” 朱元璋立即拉下脸来:“怎么不是咱家的?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 “爷爷,我跟您说不明白。您就是不想让我娶麟子妹妹,我是看出来了,您总是在我们两个之间捣乱。” “你别胡说八道!爷爷可没这样。” 朱雄英当时觉得心累,就没再说。如今来到麟子家里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如果自家人再这么占便宜没够,朱雄英觉得两人压根做不成夫妻。 他对着远山重重地叹口气,他管不住朱元璋,又改不了麟子的思想,这真的是无解的局面啊! 朱雄英来半天了,除了刚才贾琏在的时候表现得高兴外,其他时候都显得很沉默。麟子忙完了,擦着手坐在朱雄英身边,问道:“你怎么看着不高兴?不是心心念念要拿到册封太孙的诏书吗?拿到了反而沉默了?” 朱雄英把杯子递给了荷花:“下去吧。” 麟子把手里擦手的布巾递给了兰兰。 屋子里的人出去了,只剩下两个人。 朱雄英说:“做太孙本来是很高兴的事儿,而且我也想及时和你分享。只是我昨天得知我爷爷让毛骧从你这里换了些金子,妹妹,这事儿,”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麟子笑了一下:“好了,让你说出来就是难为你,我和你爷爷之间的金钱纠葛不是这一次两次,算起来这是金额最小的一次了。我都没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麟子也看着对方。 麟子是笑盈盈的,朱雄英的脸色很不好看。 两人都明白,这次毛骧用宝钞来换钱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引爆的是往日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 麟子不是个合格的皇家儿媳妇,麟子也不想加入朱家。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会儿,麟子站起来说:“今儿中午有热包子,都是素馅的,留下吃饭吧。” 朱雄英点头。 下午朱雄英回了东宫,太子妃来找他,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这是怎么了?看着不高兴。” 朱雄英叹口气,跟太子妃说:“我感觉我和麟子妹妹越来越远,可能,我们做不成夫妻了。”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前几天不是还很高兴吗?是不是吵架了?”太子妃觉得好笑,就跟朱雄英说:“谁家过日子不吵架啊!磕磕绊绊是免不了的。” 朱雄英摇头。 看他沉默不语,太子妃看了看车大蓬,站起来出去了,车大蓬小跑着跟上。房间外面,太子妃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变得这么垂头丧气?” 车大蓬也不知道,只说:“小爷年纪大了,有不高兴的都憋在心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提不起精神,中午在山庄那边也没吵架,两人说了会儿话,吃了顿饭,就这样回来了。” 太子妃对着屋子里看了一眼,看到朱雄英坐着发呆,叹口气说:“冤家啊!”说完走进了房间,坐在朱雄英身边说:“儿啊,娘跟你说,夫妻之间不是一直都快快乐乐的,吵架生气,这都是常有的,过日子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就是我也背地里和你爹吵架,最怕的是连架都不吵,一直生闷气!你听我的,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开了就行,去吧,下午去找你妹妹玩去,往后几日就忙了,你想去都没时间。” 朱雄英叹气,跟太子妃说:“我们两个不是吵架,一个家里,只有一个做主的人,其他人都是听吩咐的。要不然一个家里夫妻两个都做主,力不往一处使,劲不往一处用,早晚过不下去。我们现在就是这样,我们最根本的问题是谁都想做主。” 太子妃问:“做什么主?”她问的时候心惊胆战。 朱雄英说:“如果是中午吃什么喝什么,今日穿什么明日戴什么,谁做主都一样。我说的做主就是做自己的主!” 做自己的主,走自己的路。 麟子不觉得今日做太孙妃,明日做太子妃,后日做皇后是一条光明大道! 而朱雄英这些年来受到的教育不可能让他抛下一切追随麟子的脚步。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只不过这个未来里没有对方! 等到做了真正的太孙后朱雄英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可能掌握麟子的人生,麟子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甘于做个贤惠的妻子,更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千古贤后,让人赞颂不绝。 太子妃叹口气。 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哄着他出去走走。 等他出去了,太子妃想了很多,晚上朱标回来,夫妻两个同处一室,太子妃就把今日的事儿讲了。 “麟子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坏就坏在没人教给她怎么做个妻子。”太子妃低声跟朱标说:“我瞧着两个人不会成事,要不然现在留意给儿子选个合适的太孙妃?” “别做,多做多错!”朱标说:“你急什么,咱儿子不怕娶不到媳妇。有这江山需要传承,他自己也知道轻重,别插手,你插手了将来他逆着你的性子来怎么办?这事儿让他们自己处理去,是好是歹都是他们自己处理的结果,与咱们无关,将来是一对和睦夫妻还是一对怨侣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行不行啊?” 朱标点头:“别管!” 得不到的心里一直惦记,得到了又弃之如敝屣。是他自己失去的,他怨恨不了别人,是他自己抛弃的,他也怨恨不了别人。 普通人如果心中不平,折腾的不过是自己或者是身边人,皇帝如果心中不平,折腾的就是天下,是朱家的家业,是他们父子付出了二十多年心血的江山,所以朱标不管,让朱雄英自己化解心里的怨气。 麟子没朱雄英那样患得患失,她日子过得一如既往,她知道,留自己在应天府的原因一半是朱雄英一半是给郑道长守孝。她能随时放弃朱雄英,却不能放弃给郑道长守孝。 麟子在事关郑道长的事情上变得非常封建保守,哪怕是贾家这种有血缘关系的人去世了,麟子都没有一点悲伤,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但是郑道长去世,她恪守一切守孝的规矩,唯恐自己做得不好让人家笑话郑道长不会教养孩子。 可她日常干的事儿又不怕人议论,整体来说非常拧巴! 但是麟子不觉得自己拧巴,上午朱雄英的沉默在她这里停留不过一时半刻,很快她就被茜香国人的行动轨迹吸引了注意力。 那群茜香国人在应天府买了房子,最近在奔波落籍的事情。 想再应天府落籍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想在应天府落籍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客籍,一种是附籍。前者相当于是暂住证,后者才是真正落户应天府,要纳税要服徭役,相对的,日后子孙科举就可以填写户籍应天府了。 一般来这里做生意是落客籍,而这几个茜香国人想附籍。 附籍后就成了真正的大明百姓,有了合法的身份。 想附籍很难。 首先要在应天府有产业,这一条就拦住了很多人,京城居大不易,应天府的物价高,商业兴盛,就连吃水都要花钱,麟子是体会过的,那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缺一样都不能生活,很多人外地人来这里干上二十多年都未必能买一套小房子,更别提产业了。 但是这一条拦不住这些人,他们买了房子,买了店铺,应了汉人的名姓立下契约,以此证明他们有产业。 其次要有人作保,要有应天府本地人在官府作保,日后要是这些人出现问题,作保的人要被牵连,这相当于提供无犯罪记录。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有点难度,他们花钱就能办。 最后让他们犯难的是明朝户籍管理的特色制度“配户当差”。直白地说就是户籍是按照职业划分的,军户、匠户、民户等,一共有八十多种。一旦选中了职业,那是世代操持相同的职业,除非家里真的有人将来飞黄腾达给改了户籍,要不然就贱籍永远是贱籍,军户永远充军役,匠户永远在做工,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一旦选中了,想改可就难了。 因为一旦选中了,就进入了某种生物链,进入了一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大逃亡游戏。 麟子记得,郑道长之前最恐惧的事情就是他去世后麟子被吃绝户,原因就是这户籍制度和这社会环境,吃绝户永远是来钱最快的灰色操作。这些外乡人,太不懂本地的规矩了! 这些人只要敢参与进来,麟子保证,在吃他们绝户这件事上,自己肯定不是最积极的一个! ———————— 晚上见 第242章 分家 马上要过年了,这些茜香国人就是想落户衙门也给不给办理,因为要放假了。 尽管如此,这些茜香国人在过年前也没闲着,经常去秦淮河闲逛,因为手里有钱,很快就混入了十六楼,这十六楼有一个作用就是招待使节,很快这些人就和茜香国的使节交往密切,被这些使节带着认识了鸿胪寺官员,继而在年底和一些本地的小官们开始饮酒作乐。 年底也是这些使节们和应天府官员交际的黄金时段,东国使者在乌衣巷的园子里也开始宴请贵客,再请了名女支,已经醉生梦死了好几日。据说来的客人很多,本地的豪绅和达官权贵们都是隐藏着身份来,毕竟这园子的主人和皇家过从甚密,来的时候要遮掩一些。问他们为什么知道这园子主人和皇家来往频繁还要来赴宴,这不是东国的使者有美酒美人和大把的银子嘛! 因为有银子,这园子里郑家的奴仆争抢着侍奉这些人,然而他们不知道,争抢着去侍奉的郑家下人不是为了那几个赏钱才殷勤的,他们是为了收集消息在上司跟前露脸才那么积极。 这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一句被记录在案,每日送到锦衣卫总部,也就是北镇抚司衙门。 同样在十六楼里面的各国使节以及各级官员也没逃脱锦衣卫的监控,锦衣卫还发现了这些茜香国商人身后跟着一群人,这群人和锦衣卫都认识,大家见面都还点头打招呼,一时之间有些锦衣卫产生一种“养寇自重”的感觉。这群潜藏在应天府的水匪就是寇,锦衣卫就等着哪天上头不高兴了把这些人给抓了! 有些时候就很奇怪,官和匪不该是一家,但是大家都很熟悉,守着一定的边界做事不要太出格,甚至有的时候锦衣卫不好办的事儿暗示当地的地头蛇和帮派们帮着办了,有的时候这些暗地里见不了光的帮派和地头蛇也有求上锦衣卫的时候,水匪就属于见不得光的帮派,外人称呼他们水帮。锦衣卫中也有人为了捞外快补贴家用,暗地里和这些水匪们干过走私的勾当,总之现在大家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除夕夜各地欢庆新年,十六楼那里更是灯火辉煌。麟子这一日生日,孤零零地在家守岁吃饺子和长寿面。这时候的饺子在应天府叫作“扁食”,除了饺子还有蛋饺,这个蛋饺象征着金元宝,吃了之后明年财运亨通。 为了多赚钱,麟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蛋饺,吃完后提着篮子去了郑道长的坟墓前,把饭菜摆好,点上香烛,麟子一边烧纸一边看远处的应天府。这时候的应天府各处都在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显得美丽梦幻。 此时麟子是真的感受到孤独了,真的是每逢佳节才知道自己是孤家寡人,她自己回想了一下,没什么朋友,没什么亲戚,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天地之间。此时她想写一首诗,可惜自己文采不佳,憋了半天没写出来,只能叹息一声,从往日自己学过的那些诗词里摘抄一句表明自己此时的心境。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麟子深呼吸,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又高兴了起来。 最起码她不算太孤独,因为她从古之圣贤的句子里察觉到有人早就体会过孤独。何其有幸两辈子是炎黄子孙,在自己大悲大喜的时候能引用一句前人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悲欢离愁! 麟子烧完纸,絮絮叨叨地祝贺祖祖新年好,随后收拾了东西提着篮子回家了。 她也不守岁,早早地吃了东西上床睡觉,至于生日,都说生日是母难日,都和亲娘割席断义了,还过什么生日! 麟子上床前跟秀秀说:“你记着提醒我,早点把毛大人送来的屏风卖了,趁着值钱的时候赶紧出手。” “您不用吗?” “我不配用那么贵的!去夫子庙集市上随便几十两银子都能买一块好木雕屏风,用这么贵的干嘛!” 秀秀笑着给麟子掖被子:“您可真抠门,那个贾侯爷说了,这东西摆着给识货的人看呢,人家只要识货,看到家里有这玩意,必然能引起轰动,让各处府邸对您高看一眼。” 麟子说:“我稀罕他们高看我一眼吗?说得跟他们的高看是什么好东西一样。记着赶紧卖了,换了钱拿在手里才实在!” “我记住了。” 麟子闭上眼睡着了。 此时在荣国府荣禧堂内坐满了人,外面的鞭炮声烟花声声声入耳,但是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热闹,反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到了年底了,贾赦和贾政该分家了。 贾敬主持分家,对荣国府中的众人看了一眼,站起来说:“依照《大明律》,除嫡长子外,‘嫡庶子男,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所生,止以子数均分’,嫡长子继承爵位,祖宅,七成家产,剩余家产诸子均分。” 贾政低着头,贾珠的眼神阴鸷的看向贾琏,贾琏微笑看着看,胜利者看向失败者的时候总是很宽容,也只有胜利了才会有资格展示慈悲。 史夫人作为贾代善的遗孀也在堂上坐着,这时候开口:“我做主,七成产业归老大,剩余的三成归老二。老二一家搬出去,在没找到宅子前,先在偏院住着。” 贾琏看了一眼祖母,心想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小儿子,让他们住在偏院,还不知道会住多久呢,而且贾珠的岳父是个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天下,赶人太急,很容易让人骂。这真是豆腐掉进灰坑里,吹不得打不得! 贾敬问贾政和贾赦:“你二人有什么话要说?” 兄弟二人都表示无话可说。 于是贾敬开始分割家产,荣国府的核心产业和店铺都该留给贾赦贾琏,三成留给贾政。 江宁老宅和江宁的田地祖传的,是留给大宗的,贾政这种旁支小宗没资格继承,所以最后应天府的店铺给了二房七处,外加北平两处庄子。 贾敬询问双方:“可还有话说?没有就签字画押。” 贾珠实在生气,分家的时候说是给三成,实际上比三成少,因为荣国府很多资产是不动产,是要传给家主的,为了合理避开皇粮国税和避免分家元气大伤,这些家产其实是提前做了安排的,比说祖坟所用的田地,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分,所以在分家的时候这块地剔除了。再比如说张太君的嫁妆,贾赦一口咬定这嫁妆不是贾家的资产,当年祖母给了自己,也不在分家的名单上,实际上张太君当初的嫁妆是多,后来贾源带着人冲进大都的时候弄了不少好东西,都拿回来交给张太君保管,这是夫妻两个的私产,充作嫁妆避免人家说夫妻在父母还在的时候积攒家业,这也是极其可观的一笔资产。另外贾琏生母张夫人的嫁妆也很庞大,自然也不在家产名单上,史夫人的嫁是史夫人的私产,也不在名单上。 所以二房拿到的产业看上去很单薄。荣国府最有价值的资产不是这些田地和店铺,而是两代国公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和军中势力,这些贾赦父子是一点都不分出来。 荣国府就是眼下很典型的大户人家,家产主要集中在田地这一块,有钱了就拼命买房置地,多余的用来买店铺收租,分家的时候,旁支能分到手的其实就是少量田地和店铺,这种产业收益太慢,一旦子孙靠这种收益过日子,抗风险能力差,生活质量下降很快,如果不靠着家主提携,两三代人之后就开始落魄了。 贾珠觉得不公平,出面说:“敬大伯,还有一笔账没算呢。账房里面还有六万两银子,和其他人家做生意,人家还拿着咱们几万两本金,我记得光是甄家,就有咱们四万两本金,这也该分啊!” 贾琏说:“分,把账本送来,库房的银子有两种,一种是铜锡银这种大家伙,这是祭祖的礼器,这是留在府里的东西,不能分。另外就是银子和铜板,按照三七分,二叔一家带走三成。至于外面的本金,回头我们和外面说,三成收益归二叔一家,至于这桩生意,做完了咱们就分开投钱,二叔和珠大哥以为呢?” 贾珠说:“好,就按照琏儿弟弟说的办。另外还有一件事,先前祖父还在的时候,说起咱们兄弟们的婚事,这婚嫁之事花费巨大,当初说了要走公中的账,在分前先把这笔钱拿出来。” 贾琏觉得对方太贪婪,对方三个孩子,自家只有自己和一个庶出的妹妹迎春,婚丧嫁娶不能按照三七分,也就是对方拿走三份,自家留下两份! 贾琏心里冷哼一声:“好,就按照大哥说的办,公中先把我们五人婚嫁银子单拿出来,剩余的七三分。既然丑话都说了,我也有个问题希望二叔能解惑。刚才祖母说你们有了房子能搬出去,我请问你,你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房子?半年?一年?还是两年?两年时间,就是现买块地招人盖房子也盖好了,是吧二叔?” 在场的都听明白了,这是当家做主的侄儿烦透了,要在两年内把这叔叔一家赶出去。 如果让贾珠说,他想在这里住上五年十年,在这里办自己的婚礼,也在这里送贾元春出嫁。因为这里大门上挂着的“荣国府”三个字才是真富贵! 贾政自诩读书人,要脸面,被侄儿这么问,就说:“以两年为限。” “好,”贾琏说道:“既然二叔这么说了,就请立下字据!” 贾珠看了一眼史夫人,想让史夫人呵斥贾琏,但是史夫人没说话。她主动开口让二房先住在这里已经惹怒了贾琏,纵然她是家里的老祖宗,可是贾琏才是家主,且贾琏少壮,史夫人年长,贾琏必然不甘心养二叔一家,史夫人强留,他日必然遭人笑话。 但是史夫人还是尽最大可能的提携小儿子一家:“好,就以两年时间为限,只是宝玉年纪小,他这阵子习惯了我这里,元春又是个好孩子,我舍不得这么好的女孩离开我跟前,他们姐弟两个就养在我跟前吧。” 贾政贾珠自然愿意,如果贾元春以荣国府大小姐的身份出嫁,她能挑选的人家就是京城顶尖的权贵人家,而贾宝玉跟着老太太,那么老太太的嫁妆和私房最后会落到贾宝玉手里。因为分家这种大场合王夫人不在,所以她的意见不重要。 很快大家商量定,签字画押,贾赦贾政算是彻底分家了。 至于奴仆们怎么分,贾琏很大方,让二房随便选。 王夫人的陪房自然是要跟着走的,贾珠贾元春贾宝玉三人的乳母也要全家带走,他们的长随、小厮,这些人的家庭也要带走,加上往日用习惯的下人,符合他们口味的厨子,这些下人们挑选了一遍也要带走。 既然分家了,他们的家具用品马车等一律送他们,总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一式三份,兄弟各留一份,第三份拿去衙门,在资产过户的时候留档。 分完家之后,贾琏对留下的几个管家好言安抚,这里面就有赖富贵父子。 赖富贵的日子不好过,因为贾赦父子两个很信赖林之孝,如今只要有差事,都是林之孝去办。 赖富贵虽然着急,却也没办法。毕竟林之孝和他爹一直侍奉贾赦,林家有先发优势,这是比不上的。 如今下人们已经开始明争暗斗,贾琏只当不知道。分完家之后他吩咐人给贾元春送一份寿礼,转头让人把西路一处大院子收拾出来,让贾迎大张旗鼓地搬进去,贾迎春还是小孩子,自己不会招摇,但是她身边的人立即抖了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迎春才是大姑娘,某个大姑娘是旁支的。 贾元春知道了也没生气,把史夫人给心疼坏了,暗地里敲打邢夫人。邢夫人现在顾不上这些,她有个想法,如今贾琏都已经做侯爷了,也不用担心有人和他抢爵位,自己能生个孩子了吧? 无论是贾琏还是贾迎春,和她都不贴心,只要自己生个,不拘男女,都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往后过日子也有个牵挂啊! 因为守夜,加上分家,很多人都没睡。 在史夫人敲打邢夫人的时候,王夫人来找贾元春。 如今荣国府还有一笔钱没有分,那就是史夫人的嫁妆,既然张老太君能越过贾代善这个儿子把嫁妆给了宝贝大孙子贾赦,那么史夫人也可以把嫁妆给贾宝玉或者贾元春。 王夫人的意思很简单,让贾元春尽量多从老太太那里哄点好东西出来。 贾元春看他们汲汲营营就忍不住叹气,说道:“娘,若是不把我姐姐送走,就算她没办事挣钱,这时候分家,是不是也能给你挣一份嫁妆银子?” 王夫人瞬间生气:“别提她,本来你父亲那边万事俱备,为什么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爵位丢了?全是她克的,她克咱们家!” 贾元春看她这态度,就知道没法沟通,忍不住说:“母亲,算了,不说了!” 她想着这个家能走到今日,也不是没原因。 真可谓是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昔日有因今日有果,宿命而已。 ———————— 明见! 第243章 夺产 滴漏显示时间到了大年初一,荣国府上下恭贺贾元春寿辰,闹了一会儿后,史夫人和邢夫人赶紧换衣服,按品大妆和贾琏一起进宫朝贺。 外城同样在一起庆贺新年,整个秦淮河边到处喧哗,烟花满天。 看着这热闹繁盛的景象,这些外国使节和来这里的商人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盛赞这里的太平繁荣,几个希望来这里落户的茜香国人也露出向往的模样来。整个秦淮河各处上演杂耍,歌舞,戏曲,引得各处叫好声阵阵。连同乌衣巷寻常园里面这些租用了园子的东国使节们也在歌舞声中醉醺醺地起身换衣服,他们也要参加新年朝贺。被下人们扶着换衣服的时候,还要引用几句诗词“但愿长醉不复醒”。 把这些使者们送出去,一群锦衣卫眼线们松口气。 这些人为了能让每个月二十五斤黄金的租金不被浪费,那真是抓紧时间享受每一天每一刻,这么熬下去,这些人累不累不知道,但是这园子里的人是真的累趴下了。 有人说:“劝劝大姑娘吧,也不是什么钱都要赚!” 还有人说:“想着这些人都是使者,在本国都是贵人,也该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个个小里小气,让人看不起!” “不说了,今儿要给大姑娘拜年呢,昨日没去贺寿,今日要把贺新年和贺寿一起办了。” 园子里的人分批次去给麟子拜年,连同青莲观那边的人也是一批批来,不拜年不知道,等到大年初一这一天,麟子才知道自己家的下人是如何规模庞大。 麟子心里更郁闷了! 这是替老朱在养人啊! 关键是这群人吃自己的喝自己的,还要盯着自己,自己八成是世界上最大的冤大头! 麟子看着一群群人来跟自己拱手拜年,盘腿坐在榻上,手撑在炕几上托着脸,有气无力地说:“赏!” 这些来拜年的人都能拿到一串赏钱,如果碰到年老的陈大王三这种老人家,麟子还要陪着说话,问问他们最近怎么样,这些人的赏赐规格很高,总之麟子一天都在干出钱的事儿,到了下午,下人们都拜完年了,麟子直接倒在榻上,有气无力地算了算今日自己出了多少钱! 算出一个数之后,立即心疼的呜呜起来。 自己挣钱容易吗! 借用一句名篇里面的词儿,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麟子喃喃自语:“不行,今年还要赚钱,不赚钱没有安全感”! 要不然这些锦衣卫们都养不了,这都几千口人来,他们年年生,两口子能生养三四五个孩子,十年后人口翻一番,到时候月钱更多! 光是这些都能吃穷自己,问题是还辞不掉撵不走! 麟子在新年第一天确认:老朱克自己! 麟子把克自己的老朱一家扔到一边,坐起来仔细盘算自己能短时间内赚多少钱。 这个钱不能多,多了就是自己这只小老鼠给老朱这里大老猫攒食,多到一定数量,这大老猫肯定会弄走的。也不能太少,太少不值得自己出手,关键是也不够花啊! 麟子就想起那群茜香国人,这一批明显比上一批有脑子,懂得吃苦,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麟子可不认为对方是仰慕中原文化来到这里定居为应天府的建设添砖加瓦,相反,麟子对某一小撮人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去猜测他们的行为动机,时刻想弄死他们,他们晚死一天,就跟一根刺扎在手指中一样,提醒着手指的主人赶紧处理,要不然会扎得更深更痛更容易化脓。 “不是想成为大明百姓吗?行啊!让你们看看大明版本的巧取豪夺。”俗称吃绝户! 很多人觉得吃绝户是一个家族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被霸占资产,其实是观点狭隘了,把一个壮年男性继承人弄死照样可以吃绝户。把麟子养大的郑道长的第一任夫家宋家就是这样被吃干抹净的。 一般底层人家的吃绝户方式就是以整个宗族对某一户失去了男性继承人的家族进行资产掠夺和对女性霸占。在唐宋时期,遗嘱还是有效的,官府还会庇护弱势群体,当时吃绝户还没有那么多,宗族还没变成一座大山压在人的头顶。到了元朝,因为其粗犷的治理导致唐宋遗留下来的所有治理体系全部崩溃,元朝自己没有建立完整的自上而下的治理体系,导致民间祖宗力量空前强大,原本用于自保的宗族力量很快发展成了吃人的宗族压迫。 以宗族为主的吃绝户分为三种,第一种就是最暴力的掠夺,直接贩卖寡妇和其所生的女儿,然后就是抄家掠夺,把男性死者的家属卖掉的银两和遗产全部霸占。第二种就是消耗,凡是族里有事儿,无论大事小事红事白事,逼迫绝户人家拿家产出来宴请吃喝,或者是去借东西不还,一般中产之家,这种办法也撑不住天天被人刮肉一般的掠夺,基本上能撑上一两年甚至更短。第三种就是“过继”夺产,无论寡妇是否同意,都要把近亲的一个男孩过继到他家,然后侵占了资产房屋,撇开寡妇,这个过继的儿子带着资产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所谓的三代还宗就是一种变相的资产侵占。 这都是底层吃绝户的办法,然而跳出宗族,以官府层面来看,吃绝户的办法更多了。 麟子就打算吃这些茜香国人的绝户! 这要分三步走,其一,确定他们的继承人,其二让这户人家变成绝户,其三,接受资产。 在这个社会一个孤女如果还是个圣母,是活不下去的。 麟子安安静静地在家休息了两天,初三这一日,马皇后来了,来给郑道长烧纸祭祀。 马皇后没有摆出仪仗,带着朱雄英静悄悄地来了,麟子和他们祖孙一起在郑道长坟前烧纸,麟子安静地看着烧锅的纸灰打着圈飘着升到了半空,被风一吹飘远了。 烧完纸后马皇后叹口气,对麟子和雄英说:“走吧,外面冷,还下了雪,咱们去屋子里凉快一会儿。” 麟子和朱雄英扶起了马皇后,一起步行进入了山庄里面。 麟子让人安排午饭,马皇后说:“让他们忙吧,麟子你别操心,来坐一会儿。” 麟子和马皇后坐在一起。 马皇后说:“过了年到了秋季,老人家就过世一年了。我想了想,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太孤单,我想着把你接到宫里来,你和我住一起。” 麟子直接拒绝:“不了马奶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宫中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更轻松自在。而且我也不孤独,想见祖祖,随时可以出门去见,这里住着这么多人,一起吃一起住,怎么能算是孤独呢?”麟子摇头:“我不会在这时候进宫的。” 难道要像林妹妹进贾府一样进入皇宫,寄人篱下,期盼着有朝一日举行婚礼,通过一场婚礼把外人变成家人? 太傻了,自己掌握不了主动权的事情就不要期盼,因为别人不是你,不会考虑你的利益得失。 看麟子不同意,马皇后只能做罢,她是真好心要带着麟子在身边照顾她。朱雄英并不觉得意外,如果麟子真的答应了,他才觉得意外。毕竟麟子从来都不是依附着,而是被依附的那个人。 中午吃过饭马皇后要午睡一会儿,麟子和朱雄英一起出去转转。 朱雄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麟子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北平,估计要在那里一年。我跟爷爷和我爹说了,我要去一年,跟着将士们一起打残元。” 麟子动了动嘴,她想去,她想见识北方的风光,见识秋风烈马,见识大漠无涯,见识古诗词里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然而她想了想,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自己真的想做一个皇后,去见识一下也无妨,但是自己将来未必是皇后,有些见识就没必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去见识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硬融。 麟子摇头:“太远了我不去,我要留下来给祖祖守孝。顺便干点小买卖。” “小买卖?”朱雄英笑起来:“你做的买卖可一直不小,这次张侯爷要出什么货物?还是在清江楼扑卖吗?” 麟子摇头:“不是,这次真的是小买卖,可能对方手里已经没多少钱了。说起来这一单真的是耗时久,花费的精力多,得到的收益小。而且这次也不用我太舅爷出面,和他们没关系,我想和锦衣卫一起合伙,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答应。” “哦?我替毛骧打听一下,你这买卖是什么买卖?” 麟子笑了笑:“自然是损人利己的买卖!有几个茜香国人要落户,我想着既然他们千里送钱来,自然要笑纳。” 朱雄英明白了,点头说:“看来确实是小买卖,有可能还会赔本。这样吧,我替毛骧答应下来,回头让他来找你。” “不用毛大人亲自来,随便让一个小旗过来就能把事儿给办完。” “还是让他亲自来吧,想来他也有兴趣。”一个区区小旗有时候能力有限,朱雄英不是很放心,甚至他还有些不放心毛骧。“毛骧倒是有手段有本事,就是他的事儿太多,你这小事儿不一定能顾得上,所以我再给你安排两个帮手,这两个人脑子灵活好用,你看用谁更方便,一个是我表哥李景隆,你是见过的,关键时刻他能帮你。另外一个还你表弟贾琏,他脑子赚得快,你也了解,我就不多说了。回头你看着安排。” 麟子更倾向于贾琏,因为李景隆不是那么好用的,李九江再怎么好脾气也是皇亲国戚,骄娇之气在身上,朱雄英不在,麟子用着不会太顺手,除非麟子和朱雄英成亲了,要不然朱雄英的舅舅表哥这些勋贵子弟只会卖麟子一半的面子,另一半随时保留。而贾琏不一样,这人认钱不认人,有赚钱的机会自然不会过,关键是态度积极,这就胜过李景隆。 麟子说:“那就贾琏吧” ———————— 晚上见 第244章 反派 贾琏接到消息简直连滚带爬来到了狮子山。 对于他来说,一个年轻没有尺寸之功,全靠有好祖宗才有了今日地位的纨绔,能攀附上太孙这棵大树是绝不会放手的。 别说麟子名声邪门,就是麟子的名声发黑发紫,他也要听太孙的吩咐把事情给麟子办了。 贾琏接到消息是初四,大早上就到了狮子山庄。 麟子见到了他,假模假样地祝贺表弟新年好。贾琏也假模假样地祝贺表姐新年好。 麟子开门见山地问:“表弟,干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吗?” “啊?” “有经验吗?” “啊!”他急切地问:“大表姐你是认真的吗?” 麟子对着贾琏勾了勾手指,贾琏凑过来。 麟子说:“你知道的,我和茜香国人有些不对付,去年我杀了他们一群人,他们又有新的人来到了应天府。” 贾琏自以为理会了麟子的意思:“大表姐,您的意思让我去欺负他们,然后把人激怒,杀之而后快!” 麟子嫌弃地看了看贾琏:“杀人我用得着找你!”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麟子说:“我只听说过有千日做贼的,从没有听过有千日防贼的,能杀他们一批,能杀他们两批,他们也能派来第三批。我说得对吧?” “对!”贾琏点头:“说得很对。” 麟子说:“所以要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靠欺男霸女能一劳永逸?”贾琏连忙说:“大表姐,小弟愚钝,您能把所有的事儿讲明白吗?” 麟子说:“他们这些人想找个靠山,上次来到时候找的是甄家,后来逃到了王家,但是因为上次他们全军覆没,这些人不信任甄家和王家了,必然要重新找人家,你说找谁合适?” 贾琏明白了。 “找我合适!可是我如今守孝,我真要去街上欺男霸女了,先不说鱼儿会不会上钩,我立即会被言官弹劾,说不定我这爵位都丢了。大表姐,我好歹是真心帮你,你不能干点竭泽而渔的事儿啊!” “看你说的,我是用完就都丢的人吗?你要是欺男霸女,你身边人肯定也欺男霸女,我又没让你亲自上,我问你,你家的奴才里面有这种败类吗?” “有!” “再说了,不过是给那群人唱一出戏。谁啊?你打算派谁去?” 麟子是不是卸磨杀驴的人贾琏不清楚,但他这会就想干卸磨杀驴的事儿,他对赖家的怨气不是积攒了一天两天,在荣国府,不仅仅是贾元春看不惯赖富贵和赖嬷嬷这对夫妻以及他们的孩子,贾琏同样看不惯。 贾琏已经想好了怎么送赖家人去死。就说:“你知道家生子吧?” 麟子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啊,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家的家生子很多,怎么?向我显摆?” “不不不,大表姐,你误会了。我家有一户家生子比较特殊,我家的大管家赖富贵家里有个大孙子,刚一出生就被我爷爷开恩放出去了,是个自由身,您说这人合适吗?” 麟子看着他了然一笑:“合适,再合适不过了。这样你也不用亲自出面表演什么叫作欺男霸女了!” 贾琏和麟子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麟子说:“等我消息吧。” 贾琏告辞回去,回家之后立即让自己的小厮去找赖富贵的孙子赖尚荣,让他跟着一起陪客接见上门拜访的贾家旧部和昔日贾源贾代善的下属。赖家的人顿时喜出望外,催着赖尚荣小心侍奉,赖家现在最渴望的是给赖尚荣这个孙子弄个官身,一旦这样,就是荣国府翻脸把他们家赶出去了,他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从荣国府贪来的这些东西才能保得住。 贾琏走后,毛骧带着几个千户小旗来了。 毛骧说:“太孙让我们听姑娘的调遣,我想着童千户和您熟悉,让他听您差遣可好?” 麟子摇头:“我要组个仙人跳的局,童大人和我认识,人家肯定不会跳这个局里面的,所以要找个不熟悉的才行。” 毛骧眉头一皱:仙人跳! 小心问:“你是怎么打算的?看他们在别的地方能帮什么忙。” 麟子说:“好说,那些茜香国人来了,给自己取了咱们汉人的名字,买了房产,我就想着既然他们这么想在这里留下,不如诱他们多拿钱,然后再送他们一场葬礼,您说呢?” 毛骧点头:“是个美人局啊?我懂了。这事儿不知道您是怎么安排的,事成之后,咱们兄弟能得到多少好处?” 这就是个明白人啊! 麟子说:“我想这既然放长线钓大鱼,最少一年,最长两年,这里面要有四路人马,官、吏、匪、民这思路,官我已经找好了,荣侯出面,吏就是你们,匪就是张剃头他们,缺一路民,如今还在寻摸。我是这样想的,他们现在不是想落户吗?先让民出面,以英雄救美,美人答谢他们,帮助他们落户籍开始,你们一步步粉墨登场。” 毛骧问:“美人怎么才能帮他们落户?” “如果美人有个锦衣卫的舅舅呢?” 毛骧瞬间明白了,往后看了看,叫了一声:“吕威,站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千户挎着刀站起来了。 毛骧指着这个吕千户说:“我这老兄弟吕威,有个刚做了寡妇的外甥女,大姑娘看着合适吗?” 吕威立即说:“大人,下官没外甥女啊,外甥倒是有几个。” 毛骧说:“你怎么这么笨呢!”旁边几个千户拉着个吕威坐下。 麟子问:“吕大人的外甥女可靠吗?” “放心!”毛骧说:“有那暗门子,找合适的拉过来一个就够了。保证不露馅,这民也就有了,大姑娘,我们出两路人,占三分之一的好处可以吧?” 麟子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平时也不缺钱啊,怎么这钱都赚?” “姑娘,锦衣卫家大业大,人吃马嚼什么都要花钱。当差的好歹能捞点,那些只剩下孤儿寡母的人家总要我们这些同袍时不时的接济,他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的孩子小,当不了差,要是家里的孩子长大当差了也不用接济了。这种钱有一两算一两,都是要接济那些孤儿寡母的。” 麟子点头:“行,我占一份,荣国府和张剃头他们占一份,你们占一份,大家通力合作,不许内讧!” “你放心姑娘,只要张剃头他们不坑蒙拐骗咱们的百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麟子点头:“好说!” 初五这日的迎财神,来不及了。初九这日的玉皇诞就正好。 应天府外玉皇庙,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朴素颇有姿色的女子,这个女子带着一个丫鬟一个老妇人提着东西去了玉皇庙,看上去非常虔诚,从姿态仪表上看,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妇人。 贾琏在车里,各处看了看,对车里坐着的赖尚荣说:“小赖,你看到那个女人没有,穿蓝灰色的那个。” 赖尚荣说:“看见了,头上绑着白头绳,这是个寡妇啊。” “你去把她请到玉皇庙的后山去,我和她聊聊,别露你二爷我的身份。” “是。”赖尚荣看了看那小寡妇,对贾琏这操作熟悉,贾赦就是个色中饿鬼,没想到贾琏也是个风流种子,他心里一盘算,就下车出去了。 贾琏对外面的小厮兴儿说:“走,回家去。” 兴儿问:“不去后山?” 贾琏大骂:“你耳朵聋了,我说回家,去什么后山!咱们家现在守孝呢,小爷我每次出门下车都避着人,就怕被人看到孝期出来游玩儿,你怎么想的?” 兴儿赶紧缩着脖子,让车夫赶紧回去。 赖尚荣看到女人带个人上了香往一边去,立即快走几步挡在了这女人跟前。 这女人一看,皱眉转向别的地方。赖尚荣嘴里说:“大嫂别走,有话和你说。” 这女人赶紧躲,跟着老妇人大骂:“哪里来的流氓,我们是好人家的妇道人家,我家姐儿的舅舅是锦衣卫千户,你敢拦着仔细你的皮!” 这一喊引得众人立即往这边看,赖尚荣被看得顿时臊红了脸,梗着脖子说:“不就是个小寡妇吗?反正都要再嫁,装身家贞洁烈女,实话跟你们说了,我们家主子是荣国府的琏二爷,是新任侯爷,看上你家的寡妇,趁早答应了,要不然错过这事儿,想再攀这高的高枝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老妇人呸了一声:“放你娘的屁!” 旁边一直捂着脸的女人听老妇人开始骂就知道跑题了,今儿是让人英雄救美的,不是表演骂豪奴的。立即哭着说:“嬷嬷跟他说什么,咱们赶紧走。” 说着看准了几个茜香国人站着的位置转身,一转头哎哟一声扭伤了脚,坐着嘤嘤嘤嘤哭了起来。小丫鬟立即向周围求救:“谁家有车马,行行好,借我们用用,我家舅老爷是锦衣卫千户,回头必登门道谢。” 虽然锦衣卫名声不算太臭,但是也是个不能惹的衙门,周围的人瞬间离开,连热闹都不看了。 小丫鬟看周围人走了,赶紧跑去一把抓住一个茜香国人的衣服跪下说:“几位老爷行行好,只要把我们送回到舅老爷家里,我们舅老爷必有重谢!” 这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都集中在一个矮子身上。 赖尚荣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二爷乃是国公府的主人。” 女人听了当即哭出来,嘤嘤嘤哭着,梨花带雨,特别无助。 老妇人大骂:“我呸,就是国公府又怎么样?国公府刚死了老主子,小主子就出来鬼混,我就是凭着一身剐也要去告御状,天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洪武爷断不会看着咱们老百姓被你们这些人欺负!” 茜香国人中的矮子听了对两边说:“送这位小姐回家。” 说完亲自走到赖尚荣跟前,十分亲热地塞给了赖尚荣一张宝钞,赖尚荣看了一眼面值,骂人的话留在了嘴里。这个矮子拉着赖尚荣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这位爷,鄙人姓朱,我家和贵府二太太的兄弟,也就是王家有来往,还和贵府的老亲甄家也有来往,回头我们亲自去贵府家主跟前赔罪。” 赖尚荣不信:“别想和攀关系,”说完斜着眼瞅了一眼姓朱的矮子,说道:“胖子,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您贵姓?” “赖。” “赖富贵是您什么人?” “家祖。” “您回去问问,我们家其实和荣国府也有来往,十多年前,我们家一年往荣国府送至少三万两白银,多的时候达到七八万。甄家和我们做生意,这生意里面就有贾家的本钱。” 赖尚荣听他说得不像是假的,就问:“真的?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没有的,这几年贾家和我们疏远了,几乎没来往,生意也不想做了。这是何必呢?有钱一起赚不是很好?您要是不信回去问问大管家赖先生,也就是您的祖父。多问一嘴又不多,他说的总比我说的可信。告诉他,在下朱煦日,住在存义街的朱宅。” 说完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赖尚荣捏了捏宝钞,转身去了后山。可是他在后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贾琏,只能回了家听说贾琏已经回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把今日的事儿告诉了赖富贵和赖大。 赖富贵也很生气,起初还强忍着怒气说什么“人家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别说不等,就是卖了咱们,咱们也要感恩戴德”,当听说了朱煦日后,立即来了精神。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他们说和甄家做生意,还说最近几年咱们不做了?” “是啊!爷爷,他们说的是真的?”赖尚荣问完,就看到赖富贵出神地等着外面,看模样开始思考问题了。 赖大不许赖尚荣打扰,父子两个等着赖富贵回神。没一会儿,赖富贵说:“这也是个机会!”说完他浑身战栗,毕竟当了一辈子奴才,还是每个人眼里的忠仆,这种背主的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干。 但是贾琏不是贾代善,老主人去世,也没几个人能钳制他了。 赖富贵就说:“这确实是挣钱的买卖,当初公爷说不再沾这门生意,如今琏二爷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的,大老爷也不知道,不如咱们和二老爷一起做,他拿大头,咱们顶了大老爷这一房的份额,将来这也是好大一份家业!” 赖大和赖尚荣听了对视一眼,立即看到对方眼里的欣喜。 赖大说:“幸好尚荣是个自由身,爹,这钱就放在尚荣名下。” 赖富贵点点头,“这事我亲自和二老爷说,记住保密,万不可让大房知道了。” 赖尚荣内心看不上贾政,就说:“爷爷,大老爷不知道,二老爷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拉着二老爷入局?”独吞了岂不是更好? 赖富贵说:“能入局的都是贵人,咱们是什么身份?都是些奴仆,就算是你个自由身,将来就是做官了他们也看不上你,没有二老爷的名号敲门,你提着猪头都不知道去哪里拜神仙!这事儿必要请二大爷出面,再不济,也要请珠大爷出面。如今只能紧抱着二房的大腿了,我瞧着大老爷和琏二爷对咱们忽冷忽热,他们抬举林之孝,我就怕咱们早晚会被扫地出门啊!” 赖富贵是看过陈大王三这种贾源的心腹被赶走的下场,这两个好歹还有个小主子收留他们,再看看宁国府的焦大,混得还不如最低等的奴仆呢! 祖孙父子计较完毕,只等这两日找机会和贾政摊开了说话。 几个茜香国人送女人回家,路上得知这女人的娘家姓氏是雷,舅舅姓吕,是如今的锦衣卫千户吕威。朱煦日送雷氏到了吕家后,没一会人吕威亲自出来谢了这几位。直言眼下还是新年,上门了都是客,安排了一桌酒席,让自家的三个儿子作陪,感谢朱家人仗义把人送回来。 酒席上,吕家三兄弟再三询问朱煦日都是做什么生意的,哪里人,听说对方是山东来的,想要附籍应天府,也没说可以帮忙,只祝新一年生意兴隆。 吃了饭后,朱煦日告辞离开,回到车上看到了雷氏掉落的手帕,转眼把手帕收起来了。 他们已经不信任以前的渠道门路,所以要在应天府打通新的门路,然而从过年前到过年后,他们宴请了不少官员和本地的富豪,但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担保。人家都是有家有口有产业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会因为几个钱就轻易给人担保了呢!就是有那破落户,官府也要推三阻四,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应天府附籍的。 如今吕家的门似乎快敲开了。 朱煦日说:“查查这女人,再查查吕家的地位。” 马车离开,消息传给了狮子山上的麟子,麟子这时候正拿着针缝衣服。朱雄英马上要走了,再回来就是年底,麟子提前准备了衣服当成今年的生日礼物送给朱雄英。她被针扎得龇牙咧嘴,在对着手指吹了几口气后,对张剃头说:“让小乙哥动起来吧!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一点惊恐,只有惊恐了,才会急着落户入籍。” 张剃头应了一声出去了,留下麟子接着和针线搏斗。 过了一会儿麟子收了线,看着缝好的裤子才算是松口气。做衣服真不容易,自己这笨手笨脚的人做衣服简直是受罪! 明年再不做衣服了。 贤妻良母这活儿不适合自己。 麟子举着裤子看了一会儿,心想自己还是更适合做个反派。麟子把裤子放下,把腰背挺直了,下巴抬起,骄傲的蔑视的一切,这才是反派的做派! 感觉不赖! 麟子心情好多了,把衣服放进筐里,站起来伸个懒腰舒展一下身体,然后左右扭动了一下,能听到浑身的骨头在咔咔作响。等响声结束,麟子走出门外,对园子里的大妞喊:“大妞,走,劈材去!” 以前练功是每日砍倒一棵树,如今麟子不方便出门,只能让人把大树抬进来劈材,权当练功了。 初九之后,又过了几日,就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的晚上满城花灯,朱煦日来到了秦淮河边,他宴请了人,这两年守孝的人多,甄家的甄讳明去世后,甄应嘉也在守孝,轻易不出门。朱煦日这次请的就是以往和他们做生意的权贵,大家都认识甄应嘉,就说起了去年那一场决战,都纷纷安慰了一番朱煦日。 朱煦日提了附籍的事儿,刚才还一起其乐融融的人安静下来,都说回去问问附籍该怎么办,让朱煦日静等几日。朱煦日看他们答应得不干脆,心里暗骂,打算私下里约几个人,总有人会被美色金银打动的,而他们茜香国最不缺的就是金银,有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非是多送点罢了。 回程的时候车子走到一条巷子口,路过这条巷子,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这两个人迎面而来和朱煦日的随从相撞,两声惨叫发生,随后这两个人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地上倒着两具新鲜的尸体。 朱煦日看着尸体久久不语。 今日刚见旧日合伙人,回程就遇到了意外,这怎么不令人多想? “走,回秦淮河,这些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他身边人问:“以后怎么办?”躲在秦淮河也不是办法啊! “明日准备厚礼,我要去拜见吕大人,向他提亲!” ———————— 明见! 第245章 变化 吃绝户的前提就是要有名正言顺的亲戚关系才有吃绝户的资格。 面对朱煦日上门提亲,吕威表现得很不悦! 吕威说:“我家孩子从小命苦,千挑万选了一个夫婿,可是却是个短命鬼。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清白人家的好孩子,父母在堂,来历清楚,你说你是山东人士,我问你,你父母在哪里?兄弟几人?家里做什么生意?祖上又有什么事迹?这些也就算了,你来提亲,怎么不叫媒人上门?如此来历不明,又不知礼,我怎么把家里的孩儿嫁给你!” 吕威说完拂袖而去,朱煦日被人请出了门。 接下来的剧本是小寡妇雷氏派遣丫鬟表明心意,愿意私奔,然后生米煮成熟饭,雷氏求着“舅舅”给“丈夫”附籍,然后再举办一场婚礼,只需要几个月,朱家一家死绝,再次成为小寡妇的雷氏就指望着丈夫处理资产,完成吃绝户的整个计划。 然后所有的计划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朱旭日明显就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不是麟子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被赶出门后,就听到有人喊:“朱大官人”。雷氏的丫鬟小雀儿出现,对着朱旭日福了一礼。然后小雀儿就说了自家小姐对朱大男人的仰慕,那日在玉皇庙,只有朱大官人愿意施以援手,她故意留下手帕,就如白素贞借伞盼着和许仙再见面一样盼着和朱大官人再见面。 从始至终雷氏在小雀儿嘴里就是个读话本子读傻了脑袋的女人,满眼就盼着情郎来找自己。 朱煦日听了之后对雷氏的印象特别差,他很不想和这样没脑子的女人成亲,但是想到自己在故乡有妻子,这也不过是为了站住脚才不得不周旋的女人,那股子恶心劲儿也就少了一些。在小雀儿不断诉说着自家小姐对朱大官人一见钟情的时候,朱大官人心里也盘算了,如果这个小寡妇雷氏不那么差劲,两人凑合着也能生活,如果太差劲了,只要她能生下儿子,就借着产后大出血的名义弄死她,反正有孩子,和吕家的亲戚没断,后续还能借着这关系攀附新的权贵。 朱煦日听说了小雀儿说小姐要和自己相见的,对方还拽了一句词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忍着恶心说:“在下是真心聘小姐为妻,私下相见,不仅唐突了小姐,也让吕大人生气。请小大姐回去转告小姐,就说今日准备仓促,惹了吕大人不喜,回头在下修书一封,给山东的父母寄去,请他们来此主持婚礼。” 说完告辞离开。 小雀儿赶紧回去跟吕威禀告,吕威自己就是个棋子,也不是能做主的人,随后上报给了毛骧,毛骧这会太忙,让秦老实抽空去跟麟子说一声。 秦老实去了狮子山山庄,除了见到麟子,还看到了贾琏。 贾琏比秦老实早来了一会儿,这会正和麟子说自己这几日查到的事情。 “那天赖尚荣回去后我以为他会来找我,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他主子,尽管他是自由身了,但是他爹和爷爷在我手里,怎么也该小心侍奉。可是他直接回家了,我以为这小子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闹脾气了,觉得我没去后山等他,在耍脾气。我以为以赖富贵父子的圆滑,会押着这小子来给我赔罪,毕竟那小子当时在玉皇庙口无遮拦,把小爷我的名号都报出来了。可是赖家人没来请罪,反而在夜里私会儿了珠大哥。” 麟子说:“有蹊跷。”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谁知初十那天珠大哥突然去他舅舅家里了。初三那天才回去,初十又回去,还很急,我就让人私下里盘问他的小厮,听说初九那天,咱们算计的那个姓朱的矮冬瓜是个做生意的,和咱们祖上,不,和我们家祖上有生意来往,以前咱们,不,是我们有分润红利,每年有几万两银子,这会儿我不知道,但是贾王史薛这四家同枝连气,如今这生意史家和贾家不做了,王家和薛家还在做,珠大哥去问的就是这事儿。” 麟子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秀秀进来说:“大姑娘,锦衣卫的秦大人来了。” 麟子对贾琏说:“正好,他来得正是时候,这生意如何做的,问他比你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真实多了。”就对秀秀说:“请你秦伯伯进来。” 秀秀兰兰的爹虽然不是水匪,但是他们同在以前的临阳侯府当差,又一起来到了郑家,所以对着秦老实喊一句伯伯也是因为当初那一份香火情。 很快秦老实进来,大家互相见礼,彼此分宾主坐下。 麟子就说起了几十年前这些江南豪强和茜香国人的生意。 秦老实看了贾琏一眼,就说:“这年头想要赚大钱,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拿血汗换钱,一种是拿别人的血汗换钱。咱们水寨为什么和这些江南的大户老爷过不去,除了这些人无时无刻不给咱挖坑想要吞并咱们之外,就是这些人和茜香国人在外洋上几次差点弄死在咱们。 那些茜香国人在大洋上是海盗,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这到手的货物总要脱手销赃啊,江南的老爷们就是给他们销赃的人。元朝那会,海商很多,贸易发达,江南很多人做通番生意,所以销赃很方便,很赚钱。要是小侯爷不信,回去你家的库房找一找,必然能找到很多外邦的东西,什么洋缎洋呢啊,什么座钟自行船自行人啊,什么西洋来的鼻烟壶啊。 别说这是买的,就靠你家种地收租的那点钱,维持你家的奢华日子已经很难了,买上一两件尝鲜或许可能,能买上很多吗?” 贾琏家里还真的有很多西洋物件,光是座钟就有好几座。老太太屋子里的最大最豪华的,他爹贾赦不仅有,还有小小的一个怀表,用银链子拴着挂在身上。王夫人的房间里也有座钟,还有一面极大的穿衣镜,这镜子也是西洋来的。除此之外,荣国府中管事身上也有钟表,在很多奴仆汇聚的值事房里也有时辰钟。在别人家还用铜漏或者刻香的时候,荣国府的奴仆们都用上了计时精确的钟表了。 贾琏想到这里,从衣服里面拽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打开盖子,里面是罗马数字,上面指针正在转动。 贾琏说:“这是我爹年前赏我的,说这是他祖母,我太奶奶留给他的。” 秦老实给了麟子一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眼神,就接着说:“但是后来你们家不想做这生意了,我想着大概是你家的人觉得这生意确实不干净,如今你家已经是贵人了,不管是外地官员的孝敬还是外面庄子里的收成,你家的日子都能过下去,不需要再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了。” 贾琏跟麟子说:“赖家是爷爷的心腹,对这事儿肯定清楚,所以这是绕开我想要和二房接着干?我昨日和祖母也说过了,祖母说爷爷……” 麟子打断他:“那是你爷爷和你奶奶。” 贾琏心说有必要跟我抠字眼吗? 还是接着说:“必然是赖家和二房又勾结了,十有八九是想把我爷爷放弃的生意重新捡起来。” 麟子点头,尽管红楼梦的剧情和眼下看到的不一样,但是王夫人和甄家的关系不一般。甄家败落之前送给了王夫人几个大箱子,据说这是后来抄家的关键。而且王子腾死得很不一般,据说回程的时候喝了一碗治疗风寒的药,一命呜呼了。王氏兄妹的行为总是透露出一股子耐人寻味的不同寻常。 麟子跟贾琏和秦老实说:“八成这些人要重新合流,计划可能要出变数了。” 秦老实说:“确实出变数了,姓朱的那小子,”说到这里,意识到朱是国姓,立即说:“那个冒充姓朱的茜香国矮冬瓜今日去吕家提亲,按照计划,吕千户把他赶出去了,但是这矮冬瓜没带着小寡妇私奔,反而说要请山东的父母来主持婚礼。我们大人觉得这事儿八成要鸡飞蛋打。” 麟子说:“告诉毛大人别急,我既然设局了,自然有应对的法子。” 秦老实问:“什么法子?” “京口甄家和茜香国人来往密切,他家的亲家邱家自然也在这事里面分了一杯羹。你们马上就有活儿干了。” 正月十六,新年的余韵还在,昨夜的花灯还没拆下,这是最后一日展示花灯,过了今日,新年就真的过完了。 正月十六也是走亲戚的日子,小夫妻会抱着孩子去娘家再走一趟亲戚,也说不出几日走亲戚是什么名堂,反正大家都世世代代这么过的。 快中午的时候是走亲访友的高峰期,各路街道都是人潮涌动,认识的人遇到了都会打一声招呼。这时候街头巷尾很多小孩子拍着手掌吆喝着一首刚学来的童谣: 东街邱大人,官帽闪金光, 深宅大院门紧闭,藏着百宝箱。 金砖垒成墙,银锭堆成岗, 珍珠玛瑙滚满地,翡翠玉石照四方。 雕花木柜千万个,钥匙一大筐, 问他财宝哪里来?低头不声张。 朱元璋马皇后坐在车里听到了这首童谣,他们的车外观很朴素,有几个健壮的奴仆跟着,刚从观音门码头回来,没人知道车里坐着帝后。今日朱雄英远行,大早上朱雄英在宫中拜别祖父母后被父亲朱标送走,但是老朱夫妻舍不得孙儿,悄悄跟到码头,看着载着朱雄英的大船一点点离开才唉声叹气地准备回宫,在回去的路上就听到了这首童谣。 “东街邱大人?”朱元璋对外面的侍卫说:“告诉毛骧,查!咱要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 晚上见 第246章 意外 老朱每一次让锦衣卫去查大臣,每次的结果都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锦衣卫出动和以前的排场都差不多,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刀、穿着华丽的锦衣卫很快包围了邱大人的府邸。 这邱大人也不是外人,是甄讳明的亲家,甄应嘉的老丈人。邱大人家里也是当地的豪强,老家在毗陵。邱家在毗陵当地是首富,良田千顷,在元朝时候就是有名的世家大户。元朝时候不是所有蒙古人都有好日子过,正经的蒙古人除了贵族,剩下的都是卖儿卖女,日子过得特别惨,而汉人大户日子过得很好,下面的百姓和蒙古底层一样悲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句著名的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邱家也吃了通番贸易的红利,家里金银成堆。自然是像甄家一样和海外洋人结识,私下里没少干大缺大德的事儿。 然而有些事儿不经查,往日说笑起来,就说家里的家财是几代积累,可是认真算账,他们家正经明面收入从宋代时候不吃不喝到现在也积攒不出眼下的家底,所以一旦锦衣卫介入,有些事儿就要糟糕。毕竟老朱明令禁止海上贸易,而且茜香国人经常上岸劫掠百姓,这已经属于贼寇了,私下通贼又是罪加一等。 用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有些事儿“不上称二两重,上了称两千斤都打不住”。 邱家这时候惊惶失措,邱大人也学甄讳明,直接跌了一跤把自己摔死了。 毛骧看着邱大人的尸体,再抬头看看他们家人伤心大哭,心里知道这是学前面的北静王和甄讳明,一个人死了把所有事儿都扛下了,死得其所,死的真是太好了! 毛骧扶着腰里挂着的刀,围绕着灵床走了两圈,看着邱家的男人围着灵床大哭不止,就说:“本官早年不识字,侍奉太子爷读书,太子爷读到了宋朝相公范文正公的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就说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如今听到你家哭,大概是不用听山东百姓哭了。” 邱家人的哭声小了些,毛骧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是心虚。说:“人死如灯灭,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儿都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虎谋皮也要看有没有本事把虎皮穿在身上,如今虎寻来了,贵府以为献祭了一个人就能让老虎吃饱转身就走吗?早做打算吧!” 说完扶着刀转身出去,对院子里的锦衣卫吩咐:“围起来,进出人口都要搜身,万不可让他们转移了金银。” 院子里全是锦衣卫的应答声。 邱家人此时六神无主,觉得毛骧话里有话,这是暗示茜香国人不可靠? 邱家人毛骨悚然。 毛骧急匆匆进宫,见到朱元璋整个人趴在地上请罪:“上位,臣去了邱家,刚说明来意,那姓邱的老头立即急走几步,一头撞在了地面上,把脑袋都磕烂了,当场没了气息。臣办事不力,请您降罪。” 朱元璋问:“当着你的面死的?” 毛骧回答得很肯定:“是,臣进门,他们家的人迎出来问是怎么回事,臣说街上童谣到处传唱,说邱家有钱来路不可言说,让他家速速拿出账本开仓给锦衣卫查验,说明哪些钱是家中资产,哪些是不能言说的。那老头就挣脱儿孙搀扶,隔着几步要往臣跟前来,臣待要和他说话,他使劲往前一扑,扑倒在他家地面上的青石板上,当时就没命了。” 朱元璋冷哼:“老东西不死倒也罢了,死了就是心虚。查封邱家,找出贪污的证据来,所有邱家资产全部入库。”正好马上就要应对春汛,这一笔钱来得可真及时。 毛骧应了一声,这事儿好办,毛骧不信这些当官的个个屁股都干净,找他们贪污的证据再简单不过了。这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邱家倒霉是板上钉钉的了! 毛骧退出乾清宫,遇到了朱标,赶紧见礼。 朱标问:“你们去查邱家了?” “是!”毛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是万万不敢说炮制童谣的人就是麟子,而献祭邱家不过是为了让朱煦日变成惊弓之鸟。 这种背着老朱干私活的事儿毛骧是第一次办,整个人都觉得很紧张,觉得很刺激! 朱标问:“邱家现如今如何了?” “臣已经让人把邱家围起来了。上位有旨意,说是要彻查邱家。” 朱标点头,对毛骧说:“去吧。” 毛骧走后,朱标进了乾清宫,跟朱元璋说:“爹,邱家这会儿有点奇怪啊!” 朱元璋虽然残暴,但不傻,听了好大儿的话放下笔说:“咱八成被人当枪使了。” 这件事透着一股诡异,童谣突然一夜之间冒出来,那邱家人死得也太干脆了。 单独看这事儿没那么诡异,放在一起看就特别诡异。诡异到了朱元璋觉得自己就是个冤大头,明知道这里有事儿,就是没人带他玩儿,这种感觉很不好。 朱元璋说:“咱记得上次冒出童谣还是雄英遇刺的那一次,那一次放出童谣的是志心那老秃尼姑。上一次有人死得干脆,还是北静王和甄家的甄讳明。北静王就不说了,是咱逼死他的,这甄讳明是为什么死呢?” 朱标说:“牵扯到了茜香国人和麟子的决斗中。” 朱元璋点头:“要么是志心那老尼姑又回来,要么是狮子山上的那丫头片子又闹事儿呢。” 朱标皱眉,他有些不想相信这事儿是麟子干的,毕竟雄英今儿刚走,昨天正月十五,雄英特意带了一盏宫灯送给麟子,麟子回送雄英了一套衣服。据太监们说两人对视的时候眼神能拉丝,雄英上马后频频回头看她。 万一真是麟子,这丫头真的在劫难逃,雄英回来后两人不仅再见不到面,极有可能阴阳相隔。少年心性,如果求而不得,只怕余生都念念不忘。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对朱元璋说:“仔细查吧。” 朱元璋说:“当然要查,毛骧这狗东西忠心是忠心,就是脑子不好使,咱要找个脑子好使的人来查。” “谁啊?” “刘暻最近又开始去修道了,这孩子就这点不好,有事儿没事儿要悟道,让他去查,别整日念经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坐得住!” “是。” 麟子在山庄中的亭子里,最近天气回暖,亭子里铺着褥子,麟子躺在褥子上面看着亭子中间挂着的一盏宫灯。 昨日晚上天黑了,朱雄英走的时候跟麟子说:“我年底回来,太姨婆就约等于去世两年了,到时候咱们就是私下里谈婚论嫁也没事儿,等到你出了太姨婆的孝期,我们成亲吧。” 麟子当时的回答是:“好啊!” 麟子这时候对着宫灯叹口气,她不觉得两个人能成亲。 如果问是否愿意,是否真心,是否期盼过相伴一生。麟子的回答是:真心盼着能过一生。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她在亭子里重重叹口气。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来,桃花站在麟子身边,看了看头顶悬挂的宫灯,就说:“小爷刚走,大姑娘就唉声叹气,这是不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麟子烦躁地挥手:“去去去,少打趣我,忙你们的去,人家正烦着呢。” 一群人笑着退下了,更才了台阶,就看到发福的张剃头跑来。 张剃头客气地打招呼:“各位姐姐好。” 桂花说:“大管家少说几句,姑娘正烦着呢。” “多谢提醒。” 张剃头看着她们离开,提着袍子下摆上了台阶,在亭子的入口处问道:“姑娘,方便说话吗?” 麟子坐起来盘着腿,说道:“请进。” 张剃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出变故了,邱家的老大人在毛骧跟前自裁了?” “是吗?” “直接铺到自家铺地的青石板上,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是不可能一下子撞死的。” 麟子考虑了一下这个角度,确实是如张剃头说的这样。如果不是想死,不会一下子撞死。 麟子深呼吸,果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算计不会反抗的,对方死得这么快,不仅断了锦衣卫往下查的可能,还把麟子这个设局的架上了火堆。如果接着往下安排,迟早要暴露,如果此时放弃,必然是前功尽弃。 麟子仰头看了看宫灯,现在是白天,但是宫灯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周围。 “没事儿,”麟子轻轻地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着急,要稳住。先按兵不动,看看各方反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所有人都不要出现了,不要让任何人抓到咱们出现在这场局的证据,所有的活儿让锦衣卫去干。” “锦衣卫不可靠,他们会立即反水,到时候您就危险了。” “不怕,毛骧不敢对皇帝说实话。”麟子对张剃头说:“他极有可能会要挟我,甚至会杀了我,当然了,杀了我是最下策,他要是有别的路可走,也不会对我下死手。可我不能坐以待毙!先按兵不动,我要看各方反应。” “是,”张剃头站起来退出去,他要提麟子把退路给安排好,这样逃命的时候更快一点。 麟子又躺了下去,看着上面悬挂的宫灯,现在局面大好,没到崩盘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消息准备。 她闭上眼,在阳光下睡着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黑雾从亭子里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龙。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整条龙舒展身体,一甩尾巴飞到了皇宫上空。 刘暻提着袍服急匆匆进宫,在他小跑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条龙的影子,再抬头就看到半条龙钻进了云层,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面。 刘暻的瞳孔一缩,嘴里喃喃自语:黑龙! 有太监提醒:“刘大人,快着些,皇上等着您呢。” “是,公公您先请。”刘暻接着提起袍服急匆匆地跑向乾清宫。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条龙的影子和他一起进入了乾清宫。 刘暻脚下没停,进入书房后立即高声禀告:“臣,刘暻奉命拜见。” 里面有太监来接刘暻进入。 朱元璋的书房非常大,整个大殿都是他的书房,四周摆满了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地毯上放着桌子和椅子,朱元璋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刘暻拜见后站起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正了正,趁着正帽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大殿上的藻井,藻井中木质龙头十分威武地看着下方,而木质龙头上面盘着一条黑龙。 刘暻发现这比刚才在云中看到的要小了很多,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朱元璋问:“你这孩子什么毛病,衣服脑子摆弄了半天了,怎么,今儿这衣服是你婆娘做的,不舍得穿?” “没有,不是,您说笑呢。就是这阵子没有戴乌纱帽,有些不习惯。” “哼!”朱元璋端着杯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你就是痴迷修道,但凡把你修道的心思放在忠君爱国上,这会儿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刘暻赔笑了几下。 朱元璋叫刘暻过来不是为了说笑的,他听了几句刘暻的奉承后立即板着脸,跟刘暻说:“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一些怪事儿,咱怀疑有两股势力在应天府斗,不,或许是‘三股势力’。这是把咱的应天府当堂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的,已经闹出人命了。” 刘暻心里盘算一下,问道:“您怀疑是哪‘三股势力’?” 朱元璋说:“水匪,香军,官员,海商,四选其三。香军是最没有可能的,这里面海商和官员勾结,和水匪是对手。水匪和官员是对手,和海商有合作。海商要提防水匪,还要提防官员。总之乱糟糟的,毛骧这群人都是粗人,这种费脑子的精细活干不下去,你带着毛骧把这事儿给办了,把这三伙人给抓住,咱要杀一儆百,要不然日后这群人肯定还要在应天府欺天!” “是!” “去吧,找毛骧去吧,他给你讲讲这今日的卷宗。” 刘暻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在离开大殿的时候眼往上看了一眼,在金灿灿的藻井中,一条黑龙非常明显。 黑龙,主杀伐。除了杀伐之外,还有守护的职责。 这黑龙是哪里来的? 关键这是刘暻第一次见龙,以前都以为是传说呢。 刘暻心情复杂,今儿真的见到龙了。 至于朱元璋交给他的差事,只顾着激动了,暂时给忘到了脑后。 黑龙已经离开了皇宫,飞到了朱煦日那边。可惜了,麟子占据了好位置,但是听不懂番邦话。麟子为此后悔的捶胸顿足,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临到头前觉得自己太不该只会一门语言了。 就在麟子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来了访客,这下大家说的都是汉语,麟子能听懂了。 访客急匆匆进门,一开口就是劝朱煦日离开。 “我们老爷和几位老爷都商量了,劝您赶紧走。如今锦衣卫介入,要是不及时止损,只怕是大家都没好下场。” 此时的朱煦日虽然是个矮冬瓜,但是气势很足,咆哮一般地呵斥表明他就是个上位者。 “蠢货,愚蠢!好好的局面全让你们给破坏了!我让你们给我尽早安排生活,你们推三阻四,还杀了我的随从。” 来人急忙辩解:“您误会了,没有啥您的随从!这肯定是水匪们干的!” 朱煦日冷冷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信了,我是不会走的,我不会这么灰溜溜的回去的!” 来人立即说:“我们已经给大君传信了,实在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去年您的哥哥在这里去世,您不能再折在应天府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把的时间,贵府的大君位置还等着您去继承,您不要意气用事啊!” 朱煦日冷哼一声。 “我有八个兄弟,死了一个,还有七个,我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你说我还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吗?” 来人停顿了一在,死心塌地地要送走朱煦日,说道:“大君必然会召您回去的,您如果不走,我们不会再给您提供任何帮助。” 说得跟他们提供了一样,朱煦日冷笑:“慢走不送”。 来人离开后,朱煦日身边人气愤的拔出刀,一阵叽里呱啦似乎是慷慨激昂的词儿说出来后,朱煦日冷冷地说:“在这里要说汉话,你们说家乡书说的这么大声,被邻居听到了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立即跪下请罪。 朱煦日说:“我父亲不会管我的,这些人也信不过,我父亲的儿子那么多,每个都可以合作,他们自然不会把我这个深陷泥潭的人放在眼里。好在我有底牌,不需要他们,给山东传信,让咱们秘密养着的勇士们出穴吧,我要在这里,杀掉郑家主人!只有拿到她的头颅才能让我和兄弟们拉开距离。” 房梁上的黑龙瞬间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人还有一笔资产,太好了。 麟子缺的就是自己的基本盘! 这口毒饵,她吞定了! ———————— 明见! 第247章 平衡 麟子很高兴,终于轮到别的老鼠给她这只大猫猫攒食了,这个社会果然是生物链,老朱克她,她克别人。 在亭子里醒来的麟子看着宫灯,又看了看西洋,想起《史记》中的一句话,“吾未壮,壮则有变”,等自己长大了,就要一飞冲天,谁都拦不住自己! 就在麟子盘算着怎么把一股势力控制在手里的时候,刘暻在北镇抚司衙门和毛骧说话。 刘暻端着杯子问:“邱家屁股不干净?” 毛骧笑着说:“官场里面谁的屁股干净?纵然上位如此恨人鱼肉百姓,哪些年年被杀的贪官年年挂满了墙头,您说谁真的清白?” 刘暻叹气:“是啊!” 这时候蒋瓛进来,对着刘暻和毛骧拱手后说:“刘大人,大人,那些文官们一起去了乾清宫,询问为什么要对着邱家抄家。” 刘暻放下杯子:“我去看看。” 说完急匆匆进宫,夕阳下一个满头是血的大臣被抬了出来,还有太医跟着,看方向是去太医院。 刘暻一把扯住一个侍卫,问道:“这是怎么了?还被打了还是?” 侍卫说:“这是他自己撞的,都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想的,人家邱家出事儿,他在这里撞柱子,非亲非故的,弄得跟死了的邱老头是他爹一样,想不明白。”侍卫说完走了。 刘暻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这时候又有一个头上是血的人被侍卫架着拖出来,但是这个比刚才的那个好得多,嘴里还能喊:“裁撤锦衣卫,锦衣卫误国啊!” 刘暻心想这怎么就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了,悄悄地进去,站在了门口,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房里跪了一地官员,还有几个太监拿着抹布蹲在书桌前擦桌子,看样子刚才想出去的那个是撞在了皇爷的桌子上。 刘暻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缩着脖子在大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动静太大了,朱元璋快气死了,正咆哮着骂这些大臣,这些大臣也不怕死,个个梗着脖子和朱元璋辩论。 刘暻听里面发言的声音,就知道这是浙东文官。 朝堂上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 朱元璋此时说:“尔等嘴里说得好听,什么为民请命,什么匡扶正义,不过是掩饰尔等的罪证,咱早说过,片板不许下海,是谁和外洋勾贩贱卖贵?是谁私通海盗里应外合?一个个站在这里人模狗样,不过是衣冠禽兽。今日拦着查邱家,不过是怕火烧到了你们头上!一个个猪鼻子里壮大葱在这里给咱装象呢,平时不管你们,还真以为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咱不知道?” 还有人梗着脖子说:“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哪里能信口开河,要说我们私通外洋,就该拿出证据。” “证据?跟咱要证据,哼”朱元璋冷哼一声,“在还真有证据。” 整个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下来,带着些漫不经心,跟司礼监太监吴诚说:“去,把他养在外面那房外室母子的证据拿来给他看看。真是好算计啊,家产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家里养一房老婆,生一窝孩子,外面再有个洋婆子,再生一窝小杂种。” 吴诚迅速来到了门口,对一个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跑去后院的库房拿证据去了。 屋子里朱元璋的声音还在响:“被说你们,你们还有一些串种了的兄弟姐妹,别以为咱不知道,咱知道的清楚,咱杀人多咱知道,但是杀你们没一个冤枉的!” “怎么不犟嘴了,刚才不是说咱是残暴无道吗?刚才不是骂咱是昏君吗?抬出去那两个又是什么好玩意?听说刚才进宫的时候有人给他们塞了好几张宝钞!好好的官员,比那女支女都贱,好歹人家女支女看到不顺眼的男人还不接待,你们是人家给两张宝钞都让人操!”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口的刘暻差点笑出来,悄悄地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朱元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咱都骂这么难听了,咱说你们不如窑姐儿呢,还不如暗门子呢,说你们个个对着有钱的大爷卖沟子,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不维护你们读书人的体面了?什么玩意!” 这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盒子直接进入了大殿,吴诚接了,正要给朱元璋递上去,朱元璋说:“给他们看,咱看过了,也让他们看看!” 吴诚把盒子打开,放在了一个官员的面前:“请吧!” 这官员抖着手把里面的纸拿出来,掉出几张水彩肖像,果然是他在外洋的妻儿,里面的女人穿着蓬蓬裙,露出大片的胸脯,腰细的像个沙漏,举着一把小阳伞,手里牵着个头发卷曲的男孩。 这官员呼吸都重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随后他急忙合上盖子,立即在地毯上磕头,也不说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邦邦邦的声音,朱元璋鄙夷地看了一眼,对吴诚说:“拉下去关起来,抄家,传话海外的锦衣卫,那边也一起抄了,把那洋婆子和几个串串一起押回来一同受审。赶紧拉走,别脏了咱的地毯!” 门外的侍卫立即冲出去,捂住这官员的嘴拖了出去。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老朱对他们冷笑一声:“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滚!” 这些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 刘暻看着他们的背影,被一个小太监叫了一声回神:“刘大人,皇上在偏殿召见您。” “好,多谢小公公通知。” 刘暻转身去了偏殿,朱元璋在等着了,嘴里对哪些官员骂骂咧咧,刘暻走近了才听清楚,老朱心疼自己那用了二十多年的地毯,全被这些人给弄脏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咱吃的喝的也是民脂民膏,咱用那块地毯很爱惜,如今要是咱想换一块地毯,肯定会有百姓为此操劳服役,白居易说‘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所以咱不换地毯,那块地毯尽量洗,洗得干净了就算了,洗不干净接着用。毕竟都拿来了,要是不用放着生虫,又是糟践东西。” 吴诚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暻走到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问:“去了半天,毛骧跟你说清楚没?” 刘暻回话:“说清楚了,毛大人只说这家人太诡异,想着背后应该是有贪污大案,这邱家的老头必然是想要闭嘴不严,只要人死了,就真的闭嘴了。如今锦衣卫要查的就是他们家在官场上是否结党营私。” 朱元璋说:“毛骧就是脑子笨,看看刚才那些人,这不仅是结党营私,分明是去年那件事的延续。去年两伙人在城东火并你听说了吗?” “您说的是哪两伙人?” “就是茜香国人和郑家的麟子。” 刘暻恍然大悟。 “怪不得您刚才说起外洋,您是说,这次的事儿和上次的事儿能放在一起查。” 朱元璋说:“是啊,但是不能深查。” “为何?” 朱元璋站起来对刘暻说:“走,出去转转。” 刘暻陪着朱元璋出了偏殿,此时夕阳满天,皇宫在夕阳下,整个建筑显得分外壮观。 唐朝骆宾王写诗“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在这壮观的建筑群中,朱元璋闲庭信步在夕阳下背着手,像个老农巡视自家菜园子一样走在三大殿的建筑旁。 朱元璋跟刘暻说:“自古以来,咱们汉人的死敌都是草原人,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辽金夏,明之残元。只有在彻底没了草原后朝廷才有精力和金银肃清海上的流寇。除了蒙元,咱们汉人没在大海上走过那么远,在海上肃清敌人要花的金银比打蒙古更多。孱弱的中原大地没法支撑千帆竞发的水师。所以只能平衡,让水匪和海贼斗。茜香国人有海贼,别的番邦也有海贼,无论是哪一国的海贼,都要让他们和水匪斗,水匪是自家人,吃饱了还知道叼回来一块肉,但是又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不然就容易裂土封国,自立门户。你懂了吗?” “臣明白了。” 刘暻是真的明白了。他接着说:“那些文官和海贼有联络,如今水匪发难,要借着朝廷的手清理了他们?这件事最后各打三十大板,对他们各自申饬。” “嗯,文官这里咱处理过了,不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要给他们留点元气,要不然就没人能克制住水匪了。如今要处理水匪那边。这些人不好处理,要说起来他们平时也老实,自从麟子这丫头回来了就不老实了,所以要申饬的是麟子那丫头。这事儿让皇后去做,你如今就是带着毛骧收尾,尽量把这事儿早点办完。” “是!” 刘暻想和朱元璋说一声中午他看到有飞龙潜入乾清宫。 可是他不是什么幸臣,这种话说出来别人皇帝了,别的大臣都不会信,真的说出来了,他在大家眼里就成了神棍了。 而且也不知道那龙是什么来历。 他是真的第一次见到龙,他敢发誓,他爹和他哥都没见过。 话到了嘴边,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犹豫的时候,朱标走了来,和朱元璋父子说了几句,就跟刘暻说:“这会儿也晚了,留下吃饭吧。” 朱元璋在夕阳下有些伤感,说道:“留下吧,昔日你和你大哥,还有保儿,沐英,文正你们硬赖着吃饭,每次都很能吃,咱常骂你们吃一遍饭盘子比狗舔的都干净。这一转眼,你大哥和文正保儿都不在了,沐英好几年没回来,只剩下你和标儿还在咱身边,咱也一头白发了,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提了,回去吃饭去。” 刘暻跟在他们父子身后回乾清宫吃饭,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决定把龙的事儿烂肚子里,为官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得越少越好! ———————— 晚上见! 第248章 冬雷 次日马皇后吃过早饭坐车到了狮子山,她先到了郑道长的坟前烧纸,麟子听说她来了,急匆匆地出来见礼,陪着一起在坟前缅怀郑道长。 马皇后一边烧纸一边说:“哎,老人家去世也就半年,但是我感觉像是走了十几年了。” 麟子也觉得祖祖走后,回忆往昔像是中间隔着漫长的时光。 但是麟子没说话,沉默地陪着她烧纸。 最后一点黄纸化为灰烬,麟子扶起了马皇后。马皇后擦了擦眼泪对麟子说:“走回去吧。” 麟子扶着马皇后一起回山庄。 马皇后说:“这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如今是个大姑娘了。” 麟子说:“我其实不大,就是吃得多,长得壮实。” 马皇后说:“不小了,也是个懂事的人了。往前数几十年,蒙元还太平的时候,你这个年纪都能嫁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成亲这事儿急不得,成亲早了生出来的孩子太弱。我嫁给你朱爷爷的时候都二十一了,孙贵妃侍奉你朱爷爷的时候也有十八。我生了雄英他爹和他四个叔叔,两个姑姑,一共七个孩子,都养活了。但是孙贵妃生了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虽然有她身子骨弱的原因,但也是她生孩子比我早的缘故。” 麟子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里面的三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是麟子能评价的,她只能说:“您当心脚下,如今地砖有些不平,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修理一下呢。” 一行人今儿山庄。 马皇后问:“你平时在哪里起居?” 麟子说:“在以前我和祖祖的院子里,这几日暖和,春光也好,我在亭子里的时间长些。” “那就去亭子里坐坐吧,是那处高处的亭子?正好进去欣赏周围的风光。” 这亭子的位置非常好,向东能俯瞰应天府,向西北和北方能看到长江,四周都是山,向南向西看去,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大山就在眼前。 马皇后进入亭子里,看了一眼四周的风景,说道:“这真是好地方啊!” 麟子说:“您若是喜欢,就常来。” “坐。” 马皇后和麟子坐在了亭子里,春风吹来,真的是如丝绸拂面,柔弱舒服。 朱元璋让马皇后来申饬麟子,但是马皇后却温柔得多。没一上来就指责麟子策划或者是怂恿出这件事,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难道就一年这么玩儿下去,听说你去年学了些针线,要不今年学着织布?” 麟子说:“我会织布。” 马皇后笑着摇头:“你说的会织布是你坐在织布机上,两只手控制着梭子,一天织出来一丈布,这不叫会。我说的是你从学着经线开始,学会掏缯和上杼,这才是织布一小步,也没有太难。要是有精力和时间,不妨学着纺线。” 麟子一口回绝:“我不学,我能买到布,何必费这个工夫。” “那不是日子过得枯燥无趣,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啊。” 麟子说:“我有其他乐子,马奶奶您别担心,我的乐子和人家不一样,您可能觉得我孤独,实际上我自得其乐。” 马皇后发现麟子和郑道长的性格几乎是十成十的一样,麟子几乎把郑道长所有的性格都给继承了,连拒绝人的时候那股子干脆决绝都一样。 马皇后知道,和这种人说话别绕弯子,就直接说:“好孩子,你的乐子和一般人确实不一样,但是很危险,还知不知道,光是昨日一天,就有人因为你找乐子丢官去职甚至全家下狱,再不收手,只怕是血流成河的局面了。” 麟子笑着说:“您说错了,他们丢官去职是我怂恿的吗?他们自己做的事情东窗事发,如今报应到了大家该拍手称快,怎么反而是我不懂事儿闹出来的?马奶奶,他们该死!出来混就该知道有一天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人家手里,我出来混,我早有这个念头,难道他们没有吗?” “你这孩子!你承认昨日邱家的事情是你插手的吗?” “是我,”麟子说:“我不过是说了实话,邱家确实金满箱银满箱,怎么就怕别人说呢。” 马皇后听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事儿不该你出面。你跟我说,你出面有什么好处?挑起纷争,让应天府的水更混了,最要紧的是临阳侯和皇上本来没什么间隙,你在这中间跳来跳去,反而挑拨了他们,令他们生出误会来,这是何必呢?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吗?” 麟子想反驳,但是一想自己现在的计划刚展开了一半就面临重大变数,这时候不该意气之争,就是反驳也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 麟子只能表现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马奶奶,我没动用太舅爷的人手,不过是请小孩子们在街上念了几句童谣罢了,这怎么是挑拨他们?而且花费的也就是几串糖葫芦的钱。我再不敢来,您和朱爷爷说,我从今日起,不敢再对外面的事儿指手画脚了。” 马皇后松口气,知道服软就好,她就怕麟子梗着脖子一路错下去,最后谁都救不了她。然而她也看出来了,麟子或许是怕了,却不是认错。此时马皇后再次觉得麟子就是郑道长的翻版,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对于某些事情郑道长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麟子也是如此。 这样一个女孩,作为一个女人是欣赏的,但是作为一个家长,她是不愿意让家里的孙儿和她牵扯上的。 马皇后离开的时候跟麟子说:“这阵子你在家里歇着吧,需要什么跟桃花他们说,至于家里的事儿,先让你们家的管家管着。”这意思是麟子被彻底囚禁在这座山庄里面,连张剃头这些下人都不许和麟子接触。 麟子应了一声,送走马皇后之后,秀秀她们这些本属于麟子的下人全部被带出山庄,据说要把他们带回青莲观老宅。 麟子对秀秀兰兰大妞这些人被带走没什么感觉,可是等到她出去给郑道长烧纸的时候,大门口把守的人告诉她,如今她被禁足了,大门是出不去的。 麟子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回去躺在麟子里,晚上天黑了之后宫灯里面的光照下来正好笼罩了榻上的麟子。 桂花来劝麟子,请她回房睡吧,麟子没应声,睁着眼睛裹着被子一晚上睡不着。 此时在坤宁宫,马皇后梳洗完了叹口气,坐在了床边。 朱元璋正在灯下翻书,听了马皇后叹息,把书一扔,问道:“妹子,好好地叹什么气?” 马皇后说:“我觉得麟子可能和咱们大孙做不成夫妻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你才发现啊!咱早发现了。” “雄英回来了咱们怎么跟他说啊?” “不用咱们说,你还是不了解那丫头,咱大孙一心想娶,人家未必愿意嫁。”朱元璋说:“当初咱们家对这事儿很积极的时候,你姨妈就不同意,你看那丫头是什么反应,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见在她心里雄英不重要。” “她是怎么想的,如今孑然一身,雄英是真心待她好,两人过一辈子岂不是一桩美事儿?看看外面那些女孩,有这样的机会早抓住了,她啊!太像我姨妈来,有的时候都不知道她们在犟什么。” 朱元璋说:“这种人生来一身都是反骨,他们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要是个男孩必然搅动风云,可惜是个女孩。罢了,这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皇后再次叹息,夫妻一起去休息。 夜里睡不好的还有贾琏。 今日贾琏想去拜访麟子,可惜他晚了一步,发现马皇后的车在前面,他倒是想贴上去给皇后请安,但是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守孝的人,让人知道自己在守孝时候满城乱窜不是什么好事儿。 初九那一日赖尚荣那奴才养的在玉皇庙把“琏二爷”的名号喊出来,这几日言官就在弹劾贾琏,说他孝期罔顾人伦欺男霸女。好在贾琏有准备,就说初九那一日和族中兄弟们在宁国府闲聊,这事儿贾敬亲自给他做证,贾琏趁机说赖尚荣因为其祖父和父亲要卸任荣国府大管家这个职务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也就是今日出现了邱家老爷子自裁,锦衣卫全部去了邱家,这才让贾琏逃过一劫。 贾琏这才没敢往皇后跟前凑。 他耐心等着,想着回头皇后走了他再去拜见麟子,可是他发现皇后走了之后整个狮子山庄外面有了守兵,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贾琏觉得麟子在这件事里面露馅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参与其中什么时候被发现。 想到去年被杀的各位侯爵,贾琏这会都快吓死了。六神无主的他没办法,心里盼着去找史夫人拿个主意。这会已经晚上了,贾琏让各处开门,直接去了史夫人的园子里。 史夫人和贾元春逗着贾宝玉说话,眼看着马上要睡了,听说贾琏来了,史夫人就知道这么晚了孙子过来必是发生大事儿了。 她对贾元春说:“带着你宝玉弟弟早点睡,我看看你琏儿弟弟有什么事儿。” 贾元春抱着贾宝玉退下,史夫人挥退了其他人,让贾琏进来。 贾琏立即跪在脚踏上,向着史夫人把这些日的事儿给讲了。 史夫人听沉默了好一会儿,贾琏提心吊胆,等着祖母的说法。 史夫人说:“这事儿你办得很好,太孙是将来的上位,自然是该听他的。你这事儿无非是给太孙办事儿办纰漏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史夫人认真思考了半天,其实贾琏的困境是“一仆二主”,在两个主人心意违背的时候,做仆人的就难办了,讨好了男主子就得罪了女主子,讨好了女主子,就得罪了男主子。 关键是现在太孙不在,一旦出事儿,没人给贾琏撑腰。 史夫人说:“你现在有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要在事发前表明态度,能逃过眼下一劫,但是将来对上太孙未必有好果子吃。” “您的意思孙儿去皇上跟前告发郑麟子。” “不是皇上跟前,是太子跟前。告到皇上跟前你没好果子吃,太子或许会保你。然而太子或者皇上必然会对郑家人下手,所以年底太孙回来,你就是他眼里的叛逆。” “这办法不是最好,孙儿不能这么做,要是这么做了,将来太孙当家做主孙儿捞不到一点好处啊。” “如果换个说法呢,不说去告发,如果是你求太子保住郑家大姑娘呢?” “啊?” 史夫人此时露出了老奸巨猾的风采:“一种行为,两种说法。如果你是为了求太子保住郑家女才进宫和你为了避免被牵连进宫告发,这是两个说法,但是这两种说法形容的是一件事,那就是你把这其中的计划向太子全盘托出啊!” 贾琏这下不焦虑了,他低头想了一下,说道:“这尺度须要把握好。” 史夫人点头:“只有郑家女危险了,或者是你知道她危险了,就是进宫的好时候。” “可是她现在被关押,孙儿没法知道山庄内的事情,这可如何判断?” 史夫人说:“有办法,你如果不能直接得到她的消息,那就别人身上得到她的消息。” “盯着山庄中的仆人们?” 史夫人摇头:“盯紧她的管家,这才是真心腹,如果这个管家一旦着急了,就是你进宫的好时候。向太子解释的时候,你也能说看管家上蹿下跳,你心中大乱,失了方寸,这才进宫向太子殿下求援。” 贾琏点头。 他这个时候彻底放松了,但是史夫人却没法放松。 “你说赖富贵他们想私下和茜香国人勾连?” “对,秦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史夫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的,贾琏不敢打扰。直到屋子里的座钟“当”的一声发出声音,接着又响起了八声,连着刚才的一声,已经响了九声,此时时针到了表盘九点的位置。 史夫人睁开眼睛跟贾琏说:“你爷爷说过,和海盗勾结到底不光彩,这会儿咱们以后缓缓退出。你爷爷说的我都记着呢,你也要听,咱们毕竟改换门庭了,不是以前的土财主,自然要顾及名声。” 贾琏没认真地问过这些陈年旧事,趁着这个机会就问:“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祖宗怎么和外人认识的?” “唉,说起来咱们家没和那些人直接接触,属于二道贩子。”史夫人歪在榻上,示意贾琏起来坐在身边。 贾琏拿起了一个小木槌,这小木槌有个名字叫做美人拳,是专门捶腿捶肩按摩用的精美木器。贾琏拿着美人拳给史夫人捶腿,史夫人缓缓讲了贾家和外洋之间的联系。 “我嫁到你家的时候还是个重孙子媳妇,那时候就和甄家认识,两家来往密切,那时候已经是几代人的交情了,所以才说是老亲。他们家向来是家大业大,排场比咱们都足,人口比咱们多,而且人家当时也是元朝的官儿,认识的人也多,后来和一些人结识了做通番生意的富商。那时候咱家不管是粮油还是丝绸都有剩余,就托他们帮忙卖,换点钱补贴家用。我嫁进来之前,甄家就托咱们家给他们脱手一些外洋的物件,那时候你太爷爷他们年轻,认识的人多,交游广阔,也确实帮着卖了不少东西,咱们家拿一成的利润,剩下的再交给甄家。” 贾琏说:“当时看着,这生意能做啊!” “是啊,就是因为看着能做,所以咱家把积攒的银子,抽了几万两放在甄家那边当本钱,算是入伙了。” 贾琏叹口气,“这就是一直说的,甄家收着咱们的钱。” “是啊,后来你太爷爷他们发达了,知道得多了,但还是觉得这生意能做,毕竟发达了,家大业大,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爷爷早先也没嫌弃这钱不干净,前几年就不乐意赚这个钱了,但是咱们家的本钱还在甄家。前几日分家,不是说等过一阵子把钱拿回来吗?我想着你二老爷那里日子不好过,就说他们家愿意接着做这个生意就接着做,但是你们大房的钱是要拿回来的,毕竟你爷爷吩咐了,他的话你要听。” 贾琏点头。 此时贾琏的心里已经在想如何靠这件事弄死赖富贵一家,甚至靠这件事让他的好二叔倒霉。 这时候门外忽然一阵雷声,祖孙两个都扭头向外看。 正月打雷被称为冬雷,古诗《上邪》中列举了几种不可能或者极少出现的自然现象,其中就有“冬雷震震”,如果放在时间长河中去看,正月打雷是自然现象,但是放在当下这个科学荒芜的时代,正月打冬雷是一种不好的兆头。 民间俗语“正月打雷遍地是贼”,今年是个灾年! ———————— 明日见! 第249章 脱身 雷声滚滚,电蛇奔腾万里笼罩江南大地。 黑龙在电光中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西北方向有阵阵寒气,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有寒潮南下,在农业方面,会因为这一次的寒潮引发冻害。 这就是“正月打雷遍地是贼”的由来,收成不好了,为了活命,自然会出现很多小贼。 农业社会下,正月的雷声确实是不祥之兆。 朱煦日站在屋檐下,他的五尺身材在没外人的时候总是站得笔直,努力表现出倨傲的模样。朱煦日看着这满天的雷电,想到傍晚收到的消息,心里不得不承认:应天府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的理由有两个:其一就是郑家主人在暗中磨刀霍霍,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从兄长的随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中就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就是一击毙命,就如她和兄长决斗时候说的那样“大道至简”,只需一招,就能杀人毙命。 其二就是昔日那些江南的大户人家都在拼命和他撇清关系,他在傍晚得到的消息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些人和海外有勾结,手里还有证据,如今没处理不过是侥幸而已。这些人已经吓破胆了,朱煦日相信,这些不可信任的软骨头们说不定就在谋划着抓了自己,拿自己的头颅当投名状献给皇帝。 所以眼下非走不可。 但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没法跟父亲交代,甚至还会被厌弃,不能就这么走了。 又一声惊雷响起,电光照耀着应天府,朱煦日叹口气,叫来了随从们,一群人跪坐在院子里,在电光雷声中,朱煦日说:“诸君,眼下盟友叛变,这里待不住了,该离开了。” 两排家臣充作随从,个个屏气凝神地跪坐着,都没有说话。这种重大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参与决策的,能做主的只有朱煦日。 朱煦日看了看他们,说道:“如果这么狼狈地回去,必然会遭受嘲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我们不是来游玩的,必然要做一件大事!你们猜,我们要做什么大事?” 其中一个说:“我们要刺杀天子吗?” 这话说完大家都看着发言的人,朱煦日冷哼一声:“你脑子里都是水吗?刺杀了天子有什么用,刺杀了天子还有太子呢!”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很大,朱煦日深呼吸一口气,也不让这群猪头们再猜了,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绑架郑家主人。” 两排家臣瞬间眼神一亮。 和刺杀这个庞大皇朝的天子比起来,绑架一个女人容易多了。 朱煦日跟这些家臣们说:“诸君请记住,我们的命非常贵重,不能折损在这陌生的地方。我兄长那种慨然赴死的傻瓜样子不值得学习,人只有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彻底死了,死了就保不住女人和孩子,死了就再也醒不来,所以诸君一定要平安归来。” 两排家臣立即五体投地一般趴在地上应了下来。 朱煦日开始讲自己的计划:“明日一路吸引锦衣卫和水匪的视线,我和你们一起,再勒令昔日的盟友们送上小船,方便我们脱身。另外一路,去狮子山庄,无论如何要把人绑出来,从江边和我们汇合,一起冲向大海。”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可能按照某个人设定的剧本走完整个剧情。就是麟子,她也没想过这群茜香国海盗脑回路这么不正常。 麟子还在想着如何斗而不破,还想着如何把握人心,对方却直接掀了桌子。在太阳出来的前一阵,也不是黎明之时,山庄里突然有地方着火,混乱中山庄的主院传来惨叫。杀入山庄的人也发现了主院没有要找的人,杀出主院的时候,看到远处高高的亭子上亮着灯,灯烛辉煌,灯下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少女。 这些茜香国来的海盗瞬间杀向亭子。 麟子在亭子里看到冲进来的侍卫和园子里的锦衣卫一起夹击这些海盗,就忍不住叹气一声:“果然海洋文明最擅长破坏,劫掠如风,占不到好处就一把火烧了直接撤退。这是觉得没把握,开始掀桌子了。” 麟子看到下面人越来越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来了,哪怕是没准备,也要抓住机会。 麟子看向郑道长坟墓的风向,把身上披着的被子扔到了榻上,在亭子里跪下去,对着坟墓方向磕头,麟子嘴里念念有词:“祖祖,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您的。” 说完麟子站起来,踩着小石桌子摘下来宫灯。 宫灯很重,光是灯架子都有几十斤重,里面烧的是香油,也就是芝麻油,这种油燃烧起来无烟,明亮,缺点就是太贵。一般是寺庙供佛的时候才用芝麻油。麟子是个有钱人,还是个小地主,家里种芝麻,自然烧得起芝麻油。这宫灯里面有瓷罐,里面还有半罐子油,麟子倒在了榻上,瞬间火冲天而起,麟子翻身从亭子中跳下去,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大火吸引了一部分锦衣卫的目光,这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提着水桶去救火,然而麟子早就不在亭子里了。 摸进山庄的茜香国刺客全部被杀,这时候一个比查刺客更严重的消息传了出来:“大姑娘不见了!” 所有人打着火把在山庄里找人,不少守卫开始巡山。 黎明前的夜最黑暗,黑暗中的山路又是最难走的。麟子是狮子山主人,纵然几年没来过了,麟子对这座山还是很熟悉的。她翻墙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在外面接应的茜香国海盗,麟子勒死了一个,宰了一个,搜了些钱财,背着一把刀下山了。 理论上这个时候只要去江边上了船就能随着江水到江南各处。 但是麟子没走这条捷径,她没有去北边的大江边,而是背着刀向东南,准备经过溧水去溧阳,然后接着南下,经过宜兴,到达太湖。 太湖水匪,就是因为在太湖周边落草为寇才闯出的名号,虽然水寨搬迁了,但是那边还有大量的水匪在。 麟子最近虽然吃素,身体很好,没有什么夜盲症,她离开狮子山后一路到了麒麟镇。麒麟镇是一个大镇,因为紧挨着麒麟门,距离内城很近,所以整个麒麟镇的贸易发达,麟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天刚刚亮了。 麟子在镇上买了一匹马,又买了一些饼子,随后在当铺买了旧棉袄旧棉裤,找地方打扮成了男孩后骑上马直奔溧水。从应天府到溧水,也就是一百里地,快马半天就到。 麟子怀里揣着那几个海盗的路引,并不畏惧盘查,她此时带着刀穿着破旧的男装,吃饭的时候蹲在长凳上,怎么看都是个恶少年,没人主动招惹她。麟子在路边摊吃完饭,给了马匹豆子草料和水,随后没入溧水县,直接奔着溧阳而去。 此时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书房的大桌案前跪了一地人。 毛骧此时浑身抖如筛糠。 郑家的大姑娘丢了,守卫和锦衣卫都要被追责,围绕着麟子的一系列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毛骧干私活准备私吞朱煦日资产的事儿再也瞒不住。所有锦衣卫将官都被拖出去打了一顿。 此时老朱极其愤怒,没把这伙人杀干净是因为这件事朱雄英是知情者,甚至朱雄英让毛骧和贾琏参与了进去。 如今朱雄英不在,贾琏和毛骧他们被分开审问,证词能对得上,但是从这里面看出来了,毛骧贪婪且平庸,如今已经有了些分不清轻重了。朱元璋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天子亲军可以听太子太孙的,但是这些人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天子亲军自然是要听天子的! 毛骧直接被老朱赐死,好歹留个了全尸,剩下的千户百户们通通被牵连,严重的被发配流放,不严重的被一撸到底扔回家听用。毛骧死了,锦衣卫需要一个指挥使,于是排在第二位的蒋瓛被提拔上来。 老朱给蒋瓛的任务是:“抓回郑麟子!” 至于被活捉的朱煦日和同样卷入这件事里面的贾琏,老朱都没放在眼里,对这两人都没安排。 最终朱标给了具体的处理办法,朱煦日被关押,在他的价值没彻底耗干净前不能让他死了,至于贾琏,罚俸三年,也不用在家守孝了,直接押送北平,让贾琏在朱雄英帐下听用。 只要不褫夺爵位,贾琏觉得自己任何苦都吃得下去,不过是三年的俸禄罢了,这没几个子儿,荣国府不靠这个过日子。再说去北平,北平有他家的私军和他爷爷的旧部,去那里或许能弄些功劳,就算是没功劳,好歹也有个职位,总比现在只有爵位没有职位来得强! 朱标又让人拿些钱财给毛骧的家属送去,做完这些,朱标也没什么可处理的事情了,就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对朱标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春风便化龙’,这丫头一旦离开应天府,就跟野马归入草原大鱼回归汪洋一样,再想捉住就难了。” 朱元璋眉头紧皱,在他看来,麟子的离开是这几年最大的事情。 香军后继有人了! 离开的麟子就是朱元璋手指头上的一根刺,忽视不了,却又徒手处理不了,想找根针把刺挑出来,却发现都是些粗针,都干不了挑刺的活儿。 他跟朱标说:“告诉蒋瓛,生死不论,只要带回来的是她就行。” 朱标没想到郑道长,想到朱雄英,迟迟没有回答。 看到朱标这态度,暴怒的朱元璋突然抓起砚台对着朱标砸下去,要是砸在头上朱标肯定要出大事,朱标下意识躲避,被泼了大半身墨水。 朱标说:“爹,别生气,息怒。听您的,生死不论。” 朱元璋把砚台扔到了书桌上,坐在了宽大的龙椅上,说道:“咱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去换衣服吧。” 朱标应了一声,退后了几步和朱元璋拉开距离后转身离开。 ———————— 晚上见! 第250章 逃亡 太子穿的常服是大红色盘领窄袖,在两侧肩头和前胸后背处各有金线织出的四爪团蟒龙。黑色的墨水泼在大红色的常服上异常鲜艳,左肩和前胸的龙纹处也被墨水覆盖。 朱标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在宫中,遇到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地避让,避让不开的都沿着墙角跪了下去。朱标身后跟随的太监们都低着头,一群人静悄悄地路过各处通道,最终朱标进入了东宫。 朱标的小儿子朱允熞扑过来,肉乎乎的小家伙高兴地冲上去大喊:“爹!” 朱标低头对着他笑了笑,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进入了寝宫。 朱允熞问:“爹,你的衣服怎么也有墨汁,也是瞌睡打翻了砚台吗?” “嗯,你可不要学爹。” “我会好好读书的!”朱允熞挺直了背,小模样非常可爱。 太子妃已经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来了,先拿糕点把朱允熞哄出去玩耍,随后直接转到屏风后面。 朱标已经把常服脱了,连常服下面的棉衣也脱了,棉衣上面也有了墨水,他此时光着背在太监的侍奉下穿上了内衬。太子妃让太监们离开,上前给朱标系扣子。 太子妃问:“怎么了?这次是因为水和爹生气了?” “麟子啊!”朱标的手指扣下面的扣子,跟太子妃说:“跑了,爹说把她带回来,生死不论。” “怎么又跑了。” “只怕这一去山高水远,再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再有一年多姨婆的孝就要守完了,”太子妃转到一边提起棉袄,看到棉袄上还有大片墨渍,这会只能让朱标先穿着,外面再罩一件新常服,她示意朱标把胳膊抬起来,说道:“眼看着就能成亲了,她跑什么啊?她跑了,回头这婚约还算数吗?” “自然不算数了。” “这孩子!这次是为什么啊?” “有几个外邦狂徒,准备劫持她,然后她趁乱跑了。” “看来是不想留在应天府了。咱们儿子怎么办?这婚事不能接着往下走了,咱们雄英这孩子是个实心眼,这信怎么写?” 朱标长叹口气说:“我写,你别管了。让贾琏带给他。” 朱标系上扣子出门去了,太子妃追到了门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朱标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太子妃嘴里说:“冤孽冤孽,这两个孩子必然是我前世的债主,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钱,这辈子要用担惊受怕来还他们。” 朱标坐在文华殿,传召蒋瓛。 蒋瓛正在接受大家祝贺,然而整个锦衣卫的气氛很拧巴,前面笑脸贺蒋瓛,转身托人给毛骧烧纸,整个北镇抚司衙门处于喜庆和悲伤的氛围里,热闹不起来痛苦不下去。 蒋瓛听说太子召见,于是立即动身进宫,蒋瓛进宫的时候,皇宫中专门收录皇帝所用的档案、诏书、票拟、批红的专门机构古今通集库送来了一只小匣子。蒋瓛进入文华殿的时候,朱标打开了小匣子,里面大红色丝绸内衬上放着薄薄的一张纸,这张纸已经泛黄,朱标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册封郑麟子为太孙妃的诏书,鲜红的印章盖在朱雄英和郑麟子的名字上,理论上两个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朱标叹口气,对跪着的蒋瓛说:“起来吧。” 蒋瓛站起来。 朱标说:“让你们追踪郑麟子,派人了吗?” “已经派人了。狮子山那边距离大江很近,发现她逃走之后,锦衣卫迅速巡山追踪,发现她在山中杀了两个刺客……” “不是听你说这个的,这话在皇爷跟前说过了,一上午过去,有结果吗?” 蒋瓛立即跪下请罪。 朱标叹气:“一上午了,你们甚至不能确定她走哪一条路,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还躲在应天府,唉!” 蒋瓛顿时面红耳赤,吭哧了几下后立即说:“毛大人,毛骧怀疑是渡江向北了,也有可能是蒙混上某一艘路过的商船离开了。上午已经派人渡江北上寻找踪迹,同时命令各处关隘搜查犯人,她的画像已经送往各处。” 朱标问:“毛骧为什么没怀疑她留在应天府或者是走土路逃窜了?” 蒋瓛回答:“毛骧说郑麟子前几年失踪,是在北方躲藏,这次也有可能是走以前的路子,去河南河北山西山东等地躲藏。留在应天府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应天府遍地都是锦衣卫,她留在这里容易被识破。臣等已经控制了郑家的下人,就是她躲在应天府,也没有人给她遮掩。” 比起毛骧,蒋瓛差了点火候。 朱标不想问太多了,就说:“日后此事你向皇上禀告吧,孤只跟你说一句:把人带回来,生死不论!” “是。”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出去了。 朱标把诏书放回盒子里,盖上了匣子的盖子,递给勾来:“就藏在这文华殿,等太孙回来了交给他。” 勾来接了盒子,拿去放置。 朱标靠在椅子上,迟迟不愿意写信,最终还是叹口气,提笔给朱雄英写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顺带告诉儿子,天下之大,何必留恋一妇人。 蒋瓛刚要出宫,就看到宋忠在宫门口等着。 蒋瓛问:“怎么了?” “今儿咱们的兄弟在麒麟镇买东西的时候听人说一早在街上看到了郑麟子。” “什么?”蒋瓛急切地说:“把事情给我讲明白,一点细节不能少。” “就,就毛大人不是没了吗?龚兄弟在麒麟镇买了些香烛纸马准备去他家烧给他,去了摊子吃馄饨就遇到了一个当铺的掌柜,这个掌柜是认识郑麟子的,也认识龚兄弟,就在摊子上开玩笑问郑家是不是要完蛋了,怎么大小姐来买旧衣服了。还说大早上那小姐的裙子上都是泥,虽然脏了些,但是料子是好料子,大早上看着流光溢彩,问是不是上用的贡品。” 蒋瓛瞬间两眼放光:“后来呢?” “后来龚兄弟就带人查,得知郑麟子买了一匹马,有人说她骑马从镇子东边出去了。” “你们追了吗?” “追了!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吗?” 蒋瓛高兴地捶了一下宋忠:“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等着,我进去拜见上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上位,不,你跟我一起进去。” 朱元璋听见郑麟子没走水路,反而骑马离开,想了一会儿,就说:“把所有人派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天黑了之后,麟子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岸边有树,马匹在河岸边吃干草喝喝水。麟子躺在树上盘算自己的钱财。 因为守孝,她穿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戴的首饰都是银的,因为是新做的首饰,银子成色非常好,她在家又是满头饰品,最终被带出来的是四只钗,两只簪子,一只银插梳,一只银挑心,两只耳坠,四只银镯子,一个银项圈。因为要买马,给出了一只银挑心,这是分量最重的一个饰品,买衣服给出去了两只耳坠,中午吃饭,借着店家的工具把银项圈给剪成了小块。如今算起来,她手上的银子不多了。 麟子把银子包起来,窝在树上睡了一会。 因为这时候在逃命,所以她刚一入水,黑龙盘旋而起迅速侦查起四周。 龙的速度极快,一会儿就沿着来路飞到了溧水,此时有锦衣卫在溧水的庄子里盘查,大批锦衣卫汇集到了溧水的庄子,看样子不像是常规检查。随后黑龙又向西南飞起,准备检查西南的道路。 黑龙飞在半空中,看到远处长江如一条线一样,被长江水光吸引,飞到附近查看,发现有地方专门做摆渡生意。麟子改变了想法,从溧阳进入金坛,再奔江阴,从江阴渡江,在靖江上岸,直扑安庆和徽州,从安庆和徽州借道进入山东。 山东! 麟子忘不掉朱煦日那几千人马。 这几千人马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自己杀了这些人,能不能在当地收拢良家子呢? 自古以来,良家子从军才是最好的军人,而沿海有优良的海港,麟子心心念念的金山银山就在不远处,为什么去太湖?去太湖不过是仰人鼻息,山东才是自己的福地! 黑龙消散,麟子翻身抱着树干滑下来,叫醒了睡觉的马儿。 “乖,咱们赶夜路,现在去金坛。” 在上马前,麟子把自己一只袖子撕下来,骑着马沿着原先计划的方向奔跑了五十里,把袖子扔下路边,随后把马的四只蹄子用衣服包起来,然后骑着马寻路直奔金坛,在金坛拆了马蹄子上的布料,进入金坛吃了早饭,喂饱了马,等马休息够了,麟子骑马奔向江阴,终于在傍晚赶上了最后一只摆渡的船,带着马上了船,晚上到达了靖江。 在靖江投宿,只等着睡着后黑龙飞出寻找道路。所以麟子没走过这个路,靠着晚上查看路途,总能用最短的路途最快的速度赶路。 在麟子用假身份投宿的时候,麟子扔掉的半截袖子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这是进贡的布料,名字叫做装金库缎。这种是应天府本地的贡品,基本上是素色,但是里面混织了金线,所以叫装金库缎,做成衣服之后垂坠感非常好,面料挺括,做成衣服极其端庄美感,这是皇室常服和礼服的主要面料,一般男性成员用得多。还有一种面料叫作装金库锦,也是混编金线,这种布料多是带花纹的,一般是给皇室女性成员使用。 麟子有这种布料是通过两个渠道,其一是前几年马皇后送给郑道长的节日礼物,其二是朱雄英这几年送给麟子的礼物。 这东西除了麟子外别的人也没有。以老朱的抠门属性,这种里面混编金线的布料是不会赏给大臣们的。 这确实是麟子的衣服袖子,老朱看了衣袖很不满意:“那么多人扑出去,就找到了半截衣袖?” 蒋瓛回禀:“根据推测,她大概是想逃到太湖去,太湖有水匪的人手,她必然逃到那里求庇护。秦恪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不日就能将人缉拿归案!”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下,对蒋瓛说:“咱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蒋瓛再次磕头,带着人退了回去。 朱元璋立即下令,传令苏松嘉湖各地协助锦衣卫抓捕逃犯郑麟子。 此时郑麟子已经在客栈,小二送了水,麟子抛给小二一小节银子,跟他说:“小爷我要写一封家书,给我找点笔墨纸砚来。” 小二听了连忙答应,没一会儿送来了一碗面条和笔墨纸砚。 “公子,您给的银子多,这碗面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这笔墨纸砚是我们账房的,您凑合着用,用完了喊小的。” 麟子点点头。 她没看那碗面条,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或许店家是好意,但是麟子不敢赌。 她开窗户,看到外面有乞丐路过,对着那乞丐叫了一声:“诶,送你一碗面条。” 乞丐听了欢喜的举起怀里的木碗,麟子一手攀着窗户一手端着面条倒挂下来,把面条倒进了乞丐的碗里,这乞丐立即磕头,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破衣服盖住赶紧走了。 麟子能随时找到乞丐,是因为外面的乞丐太多了,这些人或许是好百姓,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街上的乞丐真的遍布街头。 麟子放下碗,坐下后开始写信。 这是给朱雄英的一封信,麟子开头就写“雄英哥哥安好”,几个字落下后,麟子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接着写。 “我因为恣意妄为,无视国法纲常,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在哥哥走后于应天府兴风作浪,以至于今日流亡四海八荒。君不必为我担心,天下各处都有好风光,能看遍天下景是我平生所愿,因此我乐在其中。” 写到这里,麟子决定快刀斩乱麻,接着写:“昔日你我年纪尚幼,长辈每每玩笑,说你我有夫妻之相,年岁渐长,我心悦君,然你我性格不合,注定有缘无分。此次分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时,我愿君”写到这里,麟子这些年读过的书终于在此时证明书不是白读的。 麟子一瞬间开窍,写下“愿君前路清辉满目,鹏翼垂云,更得淑媛宜室,麟趾承欢。临别惘惘,不尽所怀。自今以往,愿君视我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偶遇成忆,不必长携;相忘江湖,各生欢喜。惟托尺素,再祝千秋!” 写完,麟子附上几句话,请朱雄英四时八节去祭扫郑道长的坟墓,作为报酬,麟子愿意把自己名下所有的房产和田产送给朱雄英。同时告诉朱雄英,自己已经放名下所有奴仆自由,让那些人不必再等自己回来。 张剃头卖身契是他自己拿着的,想要销户随时可以。麟子这封信是防止锦衣卫从中作梗,官府不给张剃头消除奴籍。 她也是真心想送自己名下的资产给朱雄英,麟子有一种豁达: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完后,麟子把信封口,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和空碗下楼,给了掌柜的一小块银子,托他明日把信送走。 在和掌柜的闲谈的时候,麟子透露自己要去杭州。 闲聊完了,麟子上去睡觉,晚上以黑龙的姿态去查路途,次日天刚亮就上路了。 掌柜的收了钱信守承诺,把信送了出去。 三日后把整个长江南岸犁地一样检查一遍的锦衣卫一无所获。在太湖等待着麟子的秦老实等人也没抓到郑麟子。老朱耐着性子给了锦衣卫几天时间,整个江南都没查到麟子,这时候这帮人才想到往江北查。 朱元璋怒不可遏,觉得蒋瓛就是个棒槌!比起毛骧差远了。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北平。一般的信件压根到不了朱雄英跟前,但是这封信的收信地址是燕王府,上面写的又是朱雄英收,最终这信被朱棣带着送给了朱雄英,因为害怕有毒,读书的是朱雄英的属官。 这个年轻的属官刚念第一句,朱雄英的脸色瞬间白了。 贾琏已经星夜赶往北平,应天府的变故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也收到了朱标的信件,按照朱标的要求,他也写了自辩的信送往应天府。 此时麟子就该找地方藏着,这时候冒头是真的把锦衣卫当成吃干饭的了? 一番检查后,确定信件没毒才送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抱着信大哭起来。 帐中的属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朱雄英知道,他和麟子是彻底没有了未来。 两个人从此之后成为南辕北辙的两驾马车,只会越来越远。 朱雄英十分痛苦,却又强打着精神在军中主持各种事务,北平也有很多锦衣卫,此时顺着信件传递的这条线路已经追了过去。同时这件事也传给了应天府的北镇抚司衙门,蒋瓛拿到这个消息后气得当场砸了一个杯子。 这是真不怕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拿到这封信的内容后,朱元璋也没脸皮厚到直接去接收麟子的产业,这都是朱雄英的资产了。朱元璋立即让太子妃派出人手去接管,麟子的百万家业最终姓了朱。 朱元璋拿着信上的内容,对着地图看一会儿,手指沿着信件传输的线路,在靖江县那里用指头点了点。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滑去,在安庆一带停留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安庆当地的民风,然后手指向北,进入华北平原,在华北平原点了点。 朱元璋对吴诚说:“召蒋瓛进宫。” 不一会儿,蒋瓛进宫,朱元璋说:“派人进入河南山东两地,郑麟子就在这里。” 蒋瓛立即退出去安排。 朱元璋退后几步,盯着地图看。 陕西一带,那是秦汉唐经营的地方,秦川自古帝王乡。再看向东方,以洛阳为核心,这里有正统,河洛地带,是华夏正朔。 这丫头有眼光! 朱元璋冷笑几声,不是他看不起麟子,是他看不起女人。 天命在咱,这丫头扑腾得再多是成不了事儿的。 此时的麟子坐在海边,嘴唇干裂,皮肤黝黑。旁边一个少年用贝壳装着水捧到了麟子跟前:“大王,喝水!” 麟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 “大王,大船肯定今天会来,不会错的。” 麟子一下子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帆船的尖尖,麟子兴奋地说:“船回来了。” 麟子来到这里也不过十多天,这个大王也只有和她年纪相同的人一起喊,在沿海的百姓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孩子口嗨罢了。齐鲁大地确实是孔孟之乡,但是这沿海地方经常被外族骚扰,大家对孔孟那套理论属于知道,不一定遵守,所以不觉得对着一个女孩喊大王有多么的不可接受,只是觉得恶少年们没个正形。 麟子确实受欢迎,她来了之后带着人杀了在这里盘踞的一伙儿海盗,把海盗的金银分给了大家,如今麟子还不算能在这里立足,以为今儿的大船就是给这群海盗送财宝的船。麟子想要立足就要把这群人杀了,再昧下这船财宝。 更重要的是,还要打退接下来的几波海盗报复。 对于麟子来说,杀了来犯之敌是正常的,让她兴奋的不是接下来的战斗,而是船上有海图!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 明天见《 》 250-260 第251章 少年 一艘大海船靠近了海边,这地方有天然海港,也就是一处地方能容纳大船的吃水深度,大船不会搁浅在海边。 这时候海滩上有一群人抬着巨大的木板向大船靠近,麟子握着匕首,背着刀,把匕首放在一个人的后腰上,说道:“走吧。” 这人挤出一张笑脸来,小碎步跑到铺好的木板前面,几乎是九十度躬身,要是屁股后面长尾巴了就是标准的哈巴狗。麟子跟着哈巴狗汉奸一起行礼,但是船上没下人。 这个被麟子称做汉奸的家伙哭着脸说:“大王,他们这些人小心着呢,不会轻易下船。” 毕竟是刀尖上舔血的海盗,警觉心高也能理解。 麟子说:“你就说那些人去应天府了,我是应天府来的人,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传给他们,你带我去船上,我说你翻。” 哈巴狗汉奸迈着小碎步踩上了木板,麟子刚跟上去,就有一支箭射到了麟子跟前。 汉奸赶紧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随后他说:“走吧,上船。” 麟子悄悄的收起匕首,把背后背着的一把刀拿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低眉顺眼跟着汉奸上了船。船上一群矮子,个个五短身材,虽然矮,但是看着很壮实。 汉奸开始叽里呱啦,麟子捧着刀,用眼神观察着四周。其中一个胖子笑着对麟子招手,麟子小心挪脚,其他矮冬瓜们也悄悄地移动脚步。 麟子心想暴露了,这就是语言不通的下场,这哈巴狗阴了自己,这是想哄着自己到包围圈里好一起把自己砍成肉泥,于是她一把抽出刀斜着劈了下去,在惨叫声中退到木板上,对外面喊:“上白磷。” 这时候大船下面冒出几个少年,开始把一种蜡状物扔到船上,岸上射出一支箭,船上本就有白磷在无风自燃,射出了火箭后更是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麟子蹲在木板上叹口气:可惜了海图! 这时候大船上有人跳船,是一些身上沾染了白磷无法扑灭的海盗,他们觉得只能跳入海中靠海水就能灭了白磷。面对着这些跳船求生的海盗,四周很多小船冒出来,男女老少齐上阵,水性好的下水搏斗,下不了水的开始射箭,没一会儿跳船的二十多个海盗被打死一大半,少数被捉拿上岸。 大船上也有白磷,船体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最终船上的海盗投降,带着大面积烧伤被押解上岸。大家开始救火,把船船的财宝运上岸,在大船将要解体的时候,有人跑来跟麟子说:“大王,我问清楚了,他们的海图是铜板,上面用银子镶嵌,还有一些羊皮的,羊皮海图是他们抢来的。如今羊皮被烧了一些,算是残图,但是铜板掉海里了,能捞出来。” “真的?”麟子这个没见识的以为海图是纸做的,听说是铜板立即喜出望外:“赶紧捞啊!” 最终几大块铜板被捞上来,拼凑在一起铺满了一张大床,还是那种可以躺好几个人的大床。 麟子看着这铜板,忍不住说:“这海盗真是大手笔啊,这可是铜啊!” 自古以来中原缺铜,所以没见识的麟子看到这些铜板雕刻的海图觉得很奢侈。旁边一个来找麟子玩耍的五岁小姑娘说:“大王,这才是铜的,还是会生锈会腐蚀,那些大海盗有金板海图,比这个还大还好。” 麟子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妹妹说得真好!”呜呜呜,连海盗都有金板做海图,可真有钱! 说完她低头去看海图,然后紧皱眉头。 小姑娘问:“大王,你是不是看不懂啊,我教你啊!” 说完小姑娘爬上铜板,指着东边说:“这里是大明。” 麟子抱着小姑娘绕了过去,她更习惯上北下南的看法,可是大明的海岸线还是记忆中的海岸线,为什么东海不是自己记忆里的东海了? 东边那两个令人讨厌的邻居呢? 这形状怎么看着不像是昔日的形状啊! 麟子对着海图目瞪口呆。 随后她跟自己说:“这海图不准的!”对,肯定是不准确的。 小姑娘看着麟子:“大王,你肯定看不懂,我来教你啊!”她白嫩的小手指点了点一个正东方向的大海岛:“这是东国”。又点了点隔着一道海峡,看上去歪七扭八的大岛,“这是茜香国,”她的手指向东南点了一串从大岛延伸到大海深处的岛屿:“这是琥珀国,这是雪浪国,这是爪哇国,这是身毒。” 身毒不是南亚的吗?怎么在东海上?是名字一样吗?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飘远,麟子看着小姑娘趴在铜板上挨个报国名,整个人没力气支撑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麟子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真正的明朝,不知道穿越大神给自己干哪里来了!这和自己认知中的地图完全不一样! 想到红楼梦和那讨人厌的一僧一道,麟子再次觉得自己的智商和记忆受到双重羞辱。这明明是小世界,不是以前的世界,自己怎么就总是忘呢。 小姑娘爬到铜板边缘回头看麟子,麟子的表情很不好看。 小姑娘问:“大王,你怎么了?” 麟子还在自怨自艾当中,来不及回答他,小姑娘立即对外面大喊:“大王不好了,大王蹲地上起不来了。” 外面闯进来一群少男少女,七嘴八舌地问:“大王你怎么了?” 这群人就要抬着麟子起来,麟子这时候逼迫自己起来,扶着铜板问道:“我没事儿,我问你们,这铜板是真的吗?我意思是,这上面画的图是真的吗?没有画错?” 铜板上的线条都是先开槽再用银线镶嵌,这铜板海图制作精美,比例准确。几个年纪大的认真看了看,点头说:“没错,我们在别的地方看过,虽然没这么全面,看到过茜香国和东国的海图,就是这样。” 麟子这下真的被打击到了,两眼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是下午,夕阳满天,阳光照在屋子的墙壁上,照在屋子一堆宝物上,整个屋子珠光宝气,闪烁的火彩能把人的眼睛看瞎。 这是今儿那些海盗船上的财物,这是分给麟子的,也是最大的一份。 麟子肚子里咕咕叫,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就晕过去了,如今有些饿。她出门找点吃的,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一串人,海盗和汉奸都在上面挂着,已经晒了半天了,个个被晒得奄奄一息。 麟子看了一眼就走开,这些都是该死的,上岸掠夺人口的时候比这凶残十倍,沿海的百姓恨死他们来,绝不会放他们这么轻易地死去。 麟子坐在沙滩上,就有人来给麟子送吃的。 麟子转头看了看,是最早跟着他的一个少年,叫作吉兆,姓吉名兆。麟子初听的时候还傻乎乎地问过:“有这个姓吗?” 吉兆因为名字吉利,麟子还开过玩笑:“将来你儿子要叫吉利。” 吉兆很生气,因为他爹叫吉利。 麟子赶紧赔罪,拿对方过世父亲的名字开玩笑确实很不好,赔罪完话到了嘴边,想问他家有没有人叫吉祥,觉得可能会让对方更生气,也就闭嘴了。虽然吉兆小哥的名字寓意好,但是他家的日子很倒霉,家里就剩下他和老娘两个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那么快响应麟子且如今跟着麟子鞍前马后,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再这么熬下去他老娘真的要饿死了。 麟子端着碗,上面铺着海鲜,下面是一碗面条。 这里的穷人是连一条船都没有的赤贫穷人,每天去岸边赶海,希望能在岸上捡到些吃的,可是带壳的肉太少吃不饱,不带壳的捡的少还是吃不饱,赶海是养活不了一家人的,可是除了赶海他们又没法找别的途径生存。 土地是地主的,这里的地主九成九和海盗有勾结,这里是大明的边境,官府的触角伸不到这里来,就是官府能管,也和地主们一样和海盗有勾结压榨百姓,只不过地主是明面上有勾结,官员是暗地里有勾结。 麟子开始吃面条,这都是杂面做的面条,吉兆小哥跟着麟子发了几次财后买得起白面,但是吉兆小哥的老娘节省了一辈子,骤然有吃的也奢侈不起来,非要掺着吃,麟子觉得吃杂粮健康,因此吃得香喷喷的,老人家觉得麟子爱吃,于是各种东西都是杂粮做的,导致麟子每次去他家蹭饭,杂粮食物都是她忍着剌嗓子拼命咽下去的。 在麟子吃面的时候吉兆说:“有人给县里县太爷说咱们劫掠商船,县太爷要派衙役来剿灭咱们。” “嗯?”麟子看吉兆不着急,就问:“给你传信的人这次狮子大张口准备要分多少财宝?” “七成!” “这七成是他们的还是咱们的?” “自然是他们的!” 麟子不想给。 看麟子一副心痛的样子,吉兆就劝她:“大王,给还是要给的,不给的话,他们上报朝廷,到时候就真的要剿匪了。” 麟子说:“我都让你们喊我大王了,难道我是说说玩儿的吗?我是真要造反啊!你敢不敢跟我今晚上去把那狗官给砍了?” “砍了自然解气,砍了之后呢?” “我做县太爷啊!” 吉兆看麟子看了一会儿:“咱们这里,不只有县太爷还有各位老爷,您该是知道的,这生意不单单是县太爷的生意,还是各位老爷的生意。” 麟子当然知道。 麟子还知道这些人十分软弱,也就是靠身上的权力吓唬人,等到真的见血了,一个比一个怂包。 但是在动手前,麟子要的就是提纯自己人,在大战前最忌讳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如果失败了?失败了跑呗,麟子都不怕老朱那强龙,还怕这区区几个地头蛇! ———————— 晚上见! 第252章 变化 麟子在海边翻江倒海的时候,张剃头才被放出来。 锦衣卫解开了他的脚铐手铐,对他说:“老张,出去吧,你婆娘和你儿子在外面等着你呢。” 张剃头拱手谢过,抬起腿大步往外走,在大牢里被一堆锁链坠着想走快都不能,此时他一身轻松,大步急切地闯入阳光里,春日明媚的阳光让两个多月没见过阳光的人瞬间两眼流泪,下意识用手挡住光线。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急忙跟上前面的狱卒离开这里,这庞大的监牢建筑群没人带着很容易走错,等到他被送到门口,果然看到护城河对面的妻儿在等着。 “孩他爹,你还好吗?” “爹,没受伤吧。” 张剃头走过吊桥,妻儿赶紧过来扶着他。 张剃头说:“回家再说。” 他家有驴车,儿子驾车,媳妇陪坐,张剃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诏狱在出神。 这两个月来他的日子不好过,被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但是大姑娘不是在他的怂恿下逃走的,她逃走的时候张剃头都不知情,和上次郑道长带着大姑娘出走的时候张剃头出了大力不一样,这次张剃头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加上临阳侯的加急信件,张剃头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活着走出诏狱,没少胳膊和腿,也就是有一身皮肉伤,这已经非常难得,九成九的人进了诏狱是出不来的,出来了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一身内伤。张剃头这已经是锦衣卫看在昔日交情上没往死里弄他。 路上张剃头的媳妇说:“这两个月里咱爹去城外看过好几次,又去狮子山转悠,无论是城外的宅子还是山上的庄园,都是皇家的了。” 张剃头的儿子一边驾车一边说:“娘你漏说了,不仅是各处房产,连同两座山,所有田产,都是皇家的了。” 这也就是在街上,但凡在家里,张剃头恨不得来一场国骂。 张剃头他媳妇接着说:“你的卖身契拿回来了,往后怎么办?” 张剃头说:“往后我就在家给人剃头修面,毕竟是祖传的手艺,不能丢了。” 他媳妇瞬间高兴起来:“好,往后一家子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好。” 张剃头叹口气,突然想到麟子在钱庄里还有一笔存银呢!他不动声色,也不张扬,反正问自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庄子里确实还有些零用的银子,寻常园也有密室,密室里面也藏的有金银。这加起来大概有五万两,用这个冒充大姑娘的存银也够了。毕竟为了陈家,去年一下子花出去了那么多,就说家里没钱了也说得过去。再说了,就是锦衣卫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张存单来,因为北城的钱庄从没给大姑娘开过收据。眼下的百姓更信任自家的地窖,没几个人把银子存进钱庄里,都觉得不安全。 回到家先夸火盆,再去洗澡。洗澡出来,张剃头拿着销户后的卖身契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卖身契在火盆中燃烧,他忍不住叹口气。 十几年的情谊不是说扔就扔的,他初见麟子的时候麟子还是个小姑娘,说话都不利索,爬树像只大毛毛虫,整个孩子肉嘟嘟的,看到的人都说这孩子养得好,一些老婆婆都喜欢抱着亲。 回想起来就觉得一切历历在目,又似乎特别遥远。 这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张老爹就说:“你坐着,我去开门,是小乙他们,听说今儿你出狱,他们早上送了些肉菜过来,说是等你回来了再带着酒来喝几杯。” 张剃头点点头,他娘和媳妇在厨房里忙活,已经闻到了一股子炒肉的香味。 这时候张老爹打开门来就看到外面站着几个太监,立即紧张起来,问道:“各位公公走错门了吧?” 其中一个说:“咱家没走错,贵府是张管家的府上是吧?” “是,我儿已经销籍了,不是人家的奴仆了。” “知道,这是我们东宫的薛公公,奉命来找张先生说说话。” 张老爹只能让开路:“哦,先请进吧。” 一群太监进门,张剃头赶紧出来。薛公公身边的小太监介绍:“这是我们东宫的薛公公。” 张剃头赶紧拱手,薛公公也拱手见礼,大家进屋子里分宾主坐下,薛公公说:“张先生或许不知道,前些日子郑大姑娘走了之后,郑家的产业她写信送给了我们小爷,如今都是有字据可查的。太子妃娘娘就让咱家来看护这些产业,咱家初来,对很多事儿都不懂,今日上门就是请张先生赐教来了。” 张剃头心里把皇家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嘴里客气地说:“该跟薛公公说一声的,只是事情繁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且在下刚从诏狱出来,今日身体不适,您看要不明日咱们乌衣巷见?您来的时候带上所有的账本,咱们慢慢交接。” 薛公公也看出来人家不想今日多说,毕竟刚从诏狱多来,看上去神情萎靡,就站起来拱手:“既然如此,就麻烦您了。这里有些心意,还请您收下。” 张剃头立即推让,两人拉扯了几下,张剃头收下礼物,恭敬地把人送走了。 张剃头站在门口看着一群太监离开,直到看不见了也没回家,他儿子站在张剃头身边说:“爹,别看了都走远了。再说了,一群侵占人家家产的太监有什么可看的。” 张剃头说:“你啊,坏就坏在这一张嘴上。你要知道祸从口出!” 他儿子赶紧往自己的嘴上拍了几下。 张剃头看着巷子口对儿子说:“打打杀杀是最下等的手段,能和气解决就不要打打杀杀,多学点人情世故吧!” 山东某处庄园,庄园的一处三间屋子内,正摆着一桌宴席,一群腐朽的老头子坐在桌子边,唯一年轻的就是麟子,麟子和他们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不仅那股朝气和暮气显得格格不入,就连言语和他们的也格格不入。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什么时候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麟子提着酒壶给一群老登们倒酒,一边倒酒还一边说:“我还读过一副对联,说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受益良多啊!” 一群老登中有文化的立即点头,带着倨傲和漫不经心,说道:“好对联,好对联啊!” 那是,这是宁国府的大门上贴着的对联,必然是有点子精华在这对联里面的。 麟子给一圈人倒了酒后坐下,接着说:“打打杀杀那是土匪做派,上不了台面,打的也是下九流。以前有人跟我说过闯江湖的经验,说闯江湖啊,是能喝酒能唱曲,什么都要懂,什么都要会,什么事儿都能扛。我大受震撼,觉得这简直是金玉良言,所以今儿我先敬各位一辈,等会儿再给各位唱一曲儿,请各位原谅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圆桌两边的老登们哈哈笑起来,看麟子的眼色已经脏了起来。 唯独坐在上位的县太爷咳嗽了一声,他就是再不济也是官场中的人,知道对方差点做太孙妃,人家真敢唱,他可不敢听。 县太爷立即说:“郑姑娘,” 麟子打断他的话:“太爷,我姓魏,叫魏王。您喊我魏王就行。您要是觉得喊不出口,我还有个名字,姓韩,名王,您喊我韩王也行。” 县太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敢称王! 这真是哈嘛吞天好大的口气! 旁边一群老登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都交头接耳,然后一起对着麟子露出几分意义不明的笑容来。麟子知道,这年头女人的名字是不能被人知道的,被人知道了名字跟被野男人凌辱了一样严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这山东孔孟之乡最讲究这些。 县太爷不得不敲了敲桌子,海捕文书还在衙门里放着,他是真没想到这造反的祖宗能跑到自己治下的县来,只想这会稳住麟子,赶紧回去写信求朝廷把这祖宗给抓走。 要知道是这祖宗请吃饭,他宁肯不要那两成银子也不来了! 没错,今日是麟子摆下的鸿门宴! 房间里安静了之后,县太爷板着脸说:“这位姑娘,你既然想要银子,日后你再劫就是,但是这次的银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要按着几个月前大家和那帮海匪的规矩,三七分成,你三,我们七。” 周围这群老登们纷纷点头。 有两三个没被精虫上脑,是真心想靠着这旁门左道发财的人,舍不得这海上抢劫无本万利的生意,就说:“姑娘,你要是想靠海吃海,和以前那群海匪们一样,也不是不行,咱们按着他们的规矩合作就是,您手上的这批货我们还按着以前的规矩给您处理了,咱们就是这么发财的,我们不欺负您,您也不亏了我们。” “是啊,咱们互惠互利。” “就像刚才姑娘说的那样,咱们不提打打杀杀,咱们就提这人情世故。”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把酒震的洒了出来。对着麟子大声咆哮,呵斥麟子滥杀无辜,别以为她这过江龙能压住地头蛇,甚至嘲笑麟子连过江龙都不是。 这个还算正常,剩下的几个老登就对着麟子开始荡妇羞辱,说话不离祖上女性,句句离不开下三路。 麟子看了看,县太爷虽然坐在主位,这会脸都成猪肝色了,愣是没敢说一句话,甚至连出面阻止都没做,可见这就是个吉祥物。剩下的这些老登们是本地豪强,有人拉有人打,有人唱红脸有人唱黑脸。 麟子听完了发言,点头说:“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本来是想请你们吃顿饭,给你们斟一杯酒,再给你们唱一首曲儿,你们不要钱了,我也不记恨你们了,咱们桥归桥路过路,可是我现在发现我这脾气也太好了,你们也太不要脸了。” 说完麟子一把翻过面前的盘子,使劲一磕,盘子碎成两半,麟子提着最大的那块,骤然发难,惨叫声四起。几声惨叫后,麟子把半片盘子扔到了桌子上,从桌子下揪出了藏着的县太爷,把他摁在椅子上,麟子把一个人从椅子上推下去,坐下后跟县太爷说:“要不聊聊?” 县太爷木然笑了两下,一头冷汗从脑门上流下来,他心说能从锦衣卫手里跑出来的人有几个是弱茬子,这真是惹了马蜂窝了! “您说,您说。” “你看,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挣几个钱,你能不跟皇上说我在这里吗?” “不能啊,就是本官不说,可是也有锦衣卫啊。” “锦衣卫会来你这犄角旮旯?他们闲得蛋疼?” 县太爷说:“以前是不会来,但是前几日听说皇上判定,您就在山东河南一带,所以锦衣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麟子的情绪有了变化。 县太爷立即抓住机会说:“本官也不想有锦衣卫啊,您也知道,锦衣卫管得严,本官这里有很多不能让人知道的,到时候如果被锦衣卫发现了,您或许会倒霉,但是本官一定倒霉。所以,您能不能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本官也不向上举报您,咱们就这么相安无事,您说呢?” 麟子冷哼:“你会这么好心?” “本官有把柄在你手上啊!本官和海匪勾结,这是证据啊!郑姑娘,咱们是一绳上的蚂蚱,先把锦衣卫哄过去,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商量。” 麟子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也不是那滥杀无辜的人,也是好说话的。大人贵姓?” “免贵姓白。” “白大人,你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傀儡,怎么?想把我当刀,翻身做主?”麟子说完看了一眼倒地上的一群老登,这群老登都没死呢,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郑姑娘,看破不说破啊!我白某人在这里确实要看这些地头蛇的脸色,可是郑姑娘,你和我都是外来的,唇亡齿寒,我不好了他们抽出手来对付你,你又能落下什么好呢?别看您现在厉害,但是他们是本地的人,底蕴深厚,除非连根拔起。您说今日图痛快杀了他们,他们外面的近亲呢?您一晚上杀得完吗?他们养着的那些打手们您一晚上屠得尽吗?除非朝廷天兵亲至,要不然这些地头蛇杀不干净后患无穷。” 麟子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真有!锦衣卫马上就要到了,别说本地豪强不和咱们一条心,他们自己人都心不齐,这样很容易暴露你和我,不如你把这些人带走,当作质子,有这些人在手,他们的儿孙们不敢胡说,等到把这次的锦衣卫给应付走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情。” 麟子说:“嗯,你这主意不错,我这有一枚毒药,”麟子从腰带里抠出一枚丹药放在桌子上。说道:“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师从杏侯,得了他的几分真传,这药丸你吃下去一年内没事儿,等到明年今日,你如果没吃解药,倒是就会毒发身亡。” 县太爷立即变了脸色:“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麟子冷笑:“咱俩虽然在谈条件,但是你这会也是我的俘虏,不过是因为你有用,所以才能和我侃侃而谈。你要是不吃,就是再敷衍我,你吃了,我会对你信赖几分。” 县太爷看了看麟子,拿起药丸吞了下去。 麟子又拿出一枚:“白大人,刚才那枚不算,这才是真药丸。”麟子冷哼一声,别以为动作快别人看不到他把药丸给藏起来了。 麟子直接掰着他的嘴用筷子把药丸捅下去。 县太爷连忙抠自己的嗓子,麟子说:“放心,吓唬你呢,这就是山楂丸子,健胃消食用的。” 县太爷不敢信这是山楂丸子,要是信了,明年这时候死了找谁说理去。 他摸着脖子,说道:“就按照咱们说好的,我把锦衣卫给骗走,你看好这些肉票。至于这些地头蛇们,我来稳住他们。” 麟子冷哼,说道:“加一条,我要做附近最近的卫所指挥使。” 县太爷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做梦!卫所的指挥使是三品官,手下五千多人,我才七品官,我就是能飞上天也没办法给你弄个卫所的指挥使一职。”他越说越激动,差点喷吐沫:“再说了,指挥使那是世袭的,你爹不是指挥使,做儿子的很难做指挥使。就算是一个人投身九边有功勋,升迁快,可是那都是猛人,朝廷名册上都有名字的,你看看你,你有军功吗?” 麟子说:“你激动什么,不是还有别的路子吗?” “你参加过武举吗?皇上破格提拔过你吗?”县太爷觉得麟子非常可笑:“还卫所指挥使,你梦里想想吧。” 麟子说:“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你弄不来也就算了,但是你不许多说话!只管看我的手段就行!” “好,咱们一言为定。” 麟子提着酒壶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打开门往庭院里扔了一壶酒。 酒壶砸在地面碎片四散,这是变异版本的“摔杯为号”,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震天。 麟子回到了桌子边,县太爷还在抠嗓子,麟子在他干哕声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吃了一顿美食,吃完后外面喊杀声已经小了很多。 吉兆跳过门槛小跑到麟子身边:“大王,都控制住了。今儿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伤了不少人,咱们也有不少人被伤了。” 麟子点头:“把这几个人带上,把外面那些还没昏过去,耳朵还好使的人放一块,就说咱们请他们几家的老爷到咱们那里做客,等事情办完了,就送他们老爷回来,如果有谁不守规矩,到时候他们老爷子是生是死就不好说了。” “是。” 麟子站起来,对还在抠嗓子的县太爷说:“后面的事儿就劳您多留意吧。”说完让人进来抬走了地上躺着的老登们。 看着车上的一堆老登,吉兆摸着脑袋,头疼地说:“这和计划不一样啊!” 麟子已经习惯了计划永远完不成,谁都预料不到下一刻能出现什么意外。 她说:“计划就是变化,懂了吗?” ———————— 明见! 第253章 两处 朱元璋创立的卫所制度,本意是好的,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在洪武年间这些卫所就开始出现逃兵,越往后逃掉的人口也就越多,卫所制度荡然无存。 山东这地方,往汉唐那时候说是好地方。 唐朝时候的山东和现在的山东概念不一样,唐朝时候的山东说的是太行山以东的广袤平原,是如今的河南北部,河北,山东等地的总称。眼下的山东是齐鲁大地,地理范围就小了很多。 昔日唐朝时候的山东士族和以李唐为首的陇西勋贵们斗得不可开交,时间到了明初,整个唐朝概念中的山东几乎没人了,别说山东士族,就是平头百姓都没剩下几个,人口大部分都是从山西迁来的。 所以说山东本地就没有根基深厚的地头蛇。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是有的,非常少,这些人家在元朝时候就手眼通天,蒙古人都动不了他们,比如说世修降表的某个家族。这样的人家一直占据在山东的精华地带,海边这种容易遭受自然灾害的地方这些人是不会来的。 所以县太爷说这里的人是地头蛇,根基深厚,没法动他们,麟子压根就不信。要真是地头蛇,怎么个个嘴里一口山西话! 不过都是暴发户罢了,还装什么世家! 麟子对着一群老登说:“话都说过了,也都传给他们了,我再说一遍,我的身份不暴露,到时候我把你们送走,我的身份要是暴露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看到外面那艘大船了吗?到时候我带着你们一起出海,我带着你们逃命去。” 一群老登看着沙滩上的小渔船,心想这哪里是逃命,这分明是送命! 只希望家里的孽障做个人,要不然真的激怒这魔头,大家就真的完蛋了! 麟子没时间和这些人浪费,让人看好他们之后,就把自己如今得到的所有积蓄拿出来清点了一下。 她现在需要钱,先用钱开道买下一处卫所,这个想法虽然很大胆,但是天高皇帝远,只要卫所里面的士兵不声张,没人举报,也没锦衣卫盯上,这事儿是能办成的。 然后利用这层身份进行下一步计划。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有钱,但是对方不收怎么办? 麟子在海滩上思考这件事。 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张剃头骑着驴子来到寻常园前面,东国使者租赁这园子三个月,如今期满,人家也走了。和几个月前这里宴请宾客时候的热闹相比,整个园子静悄悄的。 张剃头拍了拍门,里面的人打开门,说道:“大管家来了。” “我不是管家了,如今是个自由身,今日是来见薛公公的。” “快请进,这驴子养得好,皮毛油亮。” 张剃头笑呵呵地牵着驴子进门,他如今的身份是没法骑马,马是一种战略资源,哪怕最下等的劣马,朝廷规定也要做运输辎重的挽马或者驿站的备用马。但是规定是一回事儿,那些大户人家和权贵们还是家里养了很多马,市面上也有高价买卖马匹的地方。然而张剃头作为一个底层的剃头匠人,明面上是没资格也没那么多金钱养马的。 这时候薛公公带着人迎接出来,双方互相见礼问好。 薛公公请张剃头四处看一看,走一走。路上两个闲聊,薛公公说:“这里确实精致,但是不够大气,本来是要改一下,做一处行宫。但是小爷特意来信了,说是各处都不动,维持原样就好。” 这时候沿着园子中的小湖走到了园子里第二大的院子前,张剃头看里面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就问:“这是?” “哦,”薛公公说:“这是安置我们小爷的日常用品,你也知道我们小爷被封为了太孙,只是如今东宫人多,也渐渐地住不开了,小爷就搬到这里,往后这里就是我们小爷的府邸了。” 张剃头心里对着老朱骂了八辈祖宗,合着这人抠门到孙子头上了。 张剃头说:“这合适吗?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及内城清静。” 薛公公说:“我们小爷住的时间不长,他往后常驻北平的时候更多。” 张剃头不想再看,说道:“常驻北平?那也行,我们家,不,大姑娘在北平也有庄子,那边也能住人。”说完他跟薛公公说:“薛公公,咱们办正事吧,这眼看日头升到了头顶,只怕等会热了,到那时候再出门太晒。” “说得也是,这边请。” 张剃头“毫无保留”的把郑家的资产跟太监交接清楚,甚至还带着薛公公去了山庄和园子里的密室。 山庄里面的密室建在地下,园子里的密室建在假山里。 两处密室的金银也没抬了出来,特别是山庄里面的密室,还有当初麟子被荣国府抛弃的时候送的“嫁妆”,一堆古书古画。 薛公公大喜,觉得这张老弟真是个妙人,把张剃头送走后立即进宫。 老朱没见薛公公,打发他去见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没见,薛公公去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听了这件事先是叹口气,对左右宫女说:“我连做个恶婆婆的机会都没有了。” 左右宫女连忙劝,说是将来必然有个落落大方出身显贵的太孙妃。 太子妃摆了摆手:“你说要是有个落落大方出身显贵的儿媳妇我信,我生了两个儿子,总会有个儿媳妇,但是太孙妃我可不信。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心里不痛快,日后别提这事儿了。” 太子妃的心情很不好,远在北平的朱雄英心情也不好。 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他浑身都是敌人的血,此时整个人疲惫至极,被人从马上搀扶下来,他丢掉卷刃的兵器,一只手要拆掉自己的盔甲。 “殿下不可” 几个人一下子拉着他,不然他卸甲。 “殿下,这时候不能卸甲,容易染上卸甲风。” 朱雄英的外祖父常遇春,就是因为后把几十斤重的盔甲脱了,导致染上卸甲风暴毙,所以大战后最忌讳贪凉立即卸甲或者饮冷酒。 朱雄英嗯了一声,亲兵们扶着他坐下。 残阳如血,大漠广袤,远处的狼群徘徊不去。 朱雄英这几年常来北平,只有这次遇上了大战。他看着蔓延到天际线尽头的战场,三日三夜的大战,双方死伤无数。但是朱雄英在心里明白,蒙古人是杀不尽的,异族是灭不完的。 只要天气还会寒冷,草原上的人就会南下。不举刀就要死,不是死于别的部落就是死于严寒。 这样反复杀戮不是办法,总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问题。 朱雄英现在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这时候燕王朱棣骑马到了附近,亲兵过来扶着他下马,朱棣两条腿都是麻木的,用剑撑着身体,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好孩子,好样的,今日的事儿传到你爷爷耳朵里,他必定高兴的喝上一大碗酒。” 朱雄英抬头对他笑了笑。 朱棣坐在朱雄英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无尽战场,说道:“这一战能让北边太平三五年。” 朱雄英问:“才三五年?” “嗨,三五年已经够长了。草原上的胡儿也在不断长大的,人家胡儿三岁能骑马,十几岁就长得人高马大能上马劫掠了。”朱棣跟朱雄英说:“只要还有草原就有鞑子,就跟只要还有土地就有咱们汉人一样,胡儿说杀不尽的,只能把咱们控制的土地尽可能的往北边扩。咱们一代代地往北征战,总有一天能铲平草皮全部种上麦子。” 朱雄英觉得四叔的想法不可谓不宏大,但是钱呢? 他问朱棣:“四叔,这一年年兴师征战,军费何来?” 朱棣说:“这就不是四叔想的了,这是你爹要考虑的事情。四叔只负责往前冲,什么粮草辎重,这些是你父子的事情。” 朱雄英看向战场,此时暮色四合,周围点起火把在收殓同袍的尸体。朱雄英说:“咱们养一个儿郎,需要十八年,这十八年的养育耗费了多少粮食布匹和父母精力,只一场冲锋就消失殆尽了。太划不来了!” 朱棣看着他:“大侄儿,你这话怎么和那些文臣的调调一个样?你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反对征战吧?” 朱雄英看他的模样立即说笑着说:“四叔,别激动,我没说反对征战,我是说这太赔本了。” “你说怎么打才能不赔本?” “我也不知道。” “没事儿,咱们慢慢想。”只要太孙不反对征战就行,朱棣想了想,自己除了征战还会什么? 似乎对别的都不太懂,从小就学武,十几岁就跟着出征,似乎出征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会做能做擅长做的事情。 朱雄英看四叔出神,碰了碰四叔的胳膊。 “四叔,走了,天黑了,这里也冷,各处也都收拾好了,咱们撤吧。” “嗯。” 叔侄两个在各自亲卫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马,盔甲都是几十斤重,都是鏖战了三个昼夜,都是疲惫至极。 朱雄英拉着缰绳问:“四叔刚才想什么呢?侄儿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回答。” “想你兄弟呢,高炽这小贼,你看看他胖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是世子,将来就是燕王,燕王是塞王,他那模样怎么做个塞王!” 让朱雄英说朱高炽也真的太胖了,就目前这身体,骑马都是在虐待马。据说在应天府的时候练习骑射,一两年下来,他的体重把马背给压弯了。这也就是骑在马上到处遛遛,要是真的奔跑起来,这场景朱雄英觉得真的没眼看。 朱雄英干巴巴地说:“他现在年纪小,等大了就好了,必然会瘦下来的。” 朱棣就知道这是安慰自己的话,人这一生,也就是当孩子和少年的时候瘦,等到人到中年,那腰粗得没法看。朱高炽如今是个少年,都已经这么胖了,将来人到中年会瘦下来? 朱棣不信! 朱棣心头恐惧:难道燕王府后继无人了? ———————— 晚上见! 第254章 冲突 草原大捷,阵斩五万,俘虏妇孺七万余人,牛羊财宝无数。 这样的大捷传遍天下,都传说着太孙文武双全。至于这功劳里面有几成是燕王的,又有几成是太孙的,没人会认真分析,毕竟肉烂在锅里,这是他们老朱家的好处,怎么私下里勾兑是他们自家的事情。 总之,太孙被册立不久,就有了如今这样辉煌的功绩,在武将们心中是个很合格的继承人了,至于文臣们怎么想,如今还不清楚,总之上下欢庆,举国欢呼。 这次大捷给麟子提供了一个好机会,麟子伪造了一个身份,伪造成了一个参与过大捷的有功之人,随着这身份和无数的财帛送进应天府,随后就有吏部正经的文书送达到麟子手里。 银砂卫指挥使,正三品,卫所满编五千六百人。 按照军中不可说出口的规则,这五千六百人是指挥使在军中的人马。也就是说,这个新建的卫所除了官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靠她自己搭建。 麟子拿到官职告身后忍不住说:“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麟子拿着“訾林峥”的身份,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卫所指挥使。 麟子如今凑不齐五千多卫兵,好在这时候的卫所大部分都不满员。说起来就很可笑,老朱一遍遍地杀贪官,但是天下贪官是杀不完的,因为老朱杀得太惨烈,导致这些官员贪污的时候更猖獗。要真的有人不贪污,麟子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弄到一个合法的指挥使身份呢? 这是一个三品指挥使啊! 很快麟子在一个叫作银砂的地方开始找人建造卫所,天气热了,如今他换了一身男子装扮,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因为跟着船出去打鱼,她的肌肉比以前更结实,虽然眉眼柔和,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很中性。 等到一个人和柔媚不沾边之后,那些对麟子女性身份不了解的人会夸麟子“男生女相”,这是大福气的相貌。 当地官府划给银砂卫土地,让这些卫兵们一边耕种一边守卫海防,提防着海匪入侵。 如今已经是夏季,正是台风的高发季节,听有经验的老人说,台风季不管是海商还是海匪,都是淡季,因为商船少,所以海匪经常在台风季上岸劫掠。 为了保护自己的卫所,麟子提前让人买了一些劣质罐子,准备做简易的燃烧瓶。 就在她紧锣密鼓准备应对海匪上岸的时候,县太爷来了。 他进来对着麟子拱手:“訾大人好啊!” 他一个七品官,对着麟子这个三品官自然要拱手问好,哪怕文官看不上武将,两人如今明面上的社会地位差距很大,文官还是很懂礼貌的。 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儿什么风把白大人吹来了?”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县太爷坐下。 县太爷看了看远处搬砖的几个老登,就说:“如今大事办完,这些人家的家属托我来跟訾大人说一声,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回去吧。” 麟子斜着眼问:“你们把锦衣卫给打发走了?” 锦衣卫来的人不多,也就是五六个人,想糊弄住这五六个人一两天还想,想糊弄几个月是很不容易的。 县太爷说:“泰山西边有人造反,听说闹得很大,锦衣卫都抽调过去了。” 麟子问:“为什么造反?” “听说是为了抗税,这不刚夏收吗?上半年收成不好,麦穗很瘪,但是税赋一分不少,所以有刁民造反。” 麟子说:“单单一处有人造反,也不会闹得这么多锦衣卫驰援,难道还有别人造反?” “您知道白莲教吧?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麟子叹气,发愁地看着海边。 县太爷觉得麟子和他们这些士绅是一路人,就说:“刁民作乱而已,您不用担心,到时候不需要大军出动,只要有几处卫所发兵,这事儿就能办妥。” 麟子不想搭理他,这时候一个胖嘟嘟的小姑娘跑来,看到麟子身边坐着人,嘴里的话立即变成了:“哥哥,哥哥,爷爷说过几日大风上岸,要防着暴雨,说这两天要把东西都准备好,都要藏起来,别让大雨淋了。” 这小姑娘叫芸豆,跟着爷爷奶奶在家,她有爹娘两个哥哥,据说她爹娘和两个哥哥出去上工了,每年回来一阵子。这家人对麟子的态度很热情,麟子知道这八成是水匪人家。前些日子麟子动员人口跟自己一起搬入银砂卫,芸豆的爷爷奶奶是最积极的。 麟子伸手把芸豆抱在怀里,看着几个想偷懒的老登跟县太爷说:“要来大风了,这两天就让他们走,但是这几日他们在这里没少吃我的喝我的,这饭钱我是不是不能赔了?” 县太爷立即说:“是,不能赔,您说这几日的饭钱,收多少合适?” 麟子说:“这些人来的时候个个带伤,我好吃好喝好药好医伺候着,每个人给我两千两银子吧。” “这好说!明儿让他们送来,你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下官亲自看着,务必让大家握手言和。” 麟子说:“那就辛苦县太爷了。” “好说,好说!只要能和以前一样发财,就是有再大的坎也能过去。” 麟子点头:“白大人这话说得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为了这官儿,把我的所有值钱的物件都送去了,如今一贫如洗,还要养着这么多人,实在是不敢拖,所以我打算主动弄点钱来,只是如今我手里没船,明日他们来的时候,您跟他们说一声,如果真的想握手言和,我愿意打欠条借他们的船,到时候银子四六分成,他们六,我四。” 县太爷立即两眼放光:“这么说您出人,他们出船,咱们一起发财?” 麟子嗯了一声。 “这好说!今晚上下官请他们吃饭,有这好处他们没有不应的。” 县太爷高兴地走了,麟子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芸豆搂着麟子的脖子说:“姐姐,不要生气吗?奶奶做了红烧肉,一起吃啊!” 麟子笑起来:“好啊!” 做红烧肉要用到香料,芸豆奶奶每次放香料可大方了,这穷乡僻壤,能在家里存放香料,这足以证明他家和水匪有关系。并且这小胖丫头还能看懂海图,足以证明身份和一般人不一样。 麟子就说:“芸豆啊,你爹和你娘在哪儿呢?” 小胖丫头摇头:“不知道哇!”摇头的时候天真无邪,麟子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这说谎的小模样装得还是不太好。 麟子抱着她站起来:“走,咱们吃肉肉去!” 应天府皇宫。 随着草原大捷的喜报一起到来的,还有户部尚书的哭嚎。 没钱了! 为了支撑这次大战,库房里是真的没钱了,加上上半年雨水多,天下之大,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国库里现在都留不住老鼠。 麟子密室里那几万两银子也被填入了户部的库房,压根没入库立即被下面分了出去。别说给将士们的赏赐了,现在是连灾都救不了。麟子能这么顺利的买到一个官儿,也是有人愿意卖这份功勋,总有人有一颗热心为了死去的袍泽和残废的兄弟拿功勋换银子。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大头兵们等到赏银的那一刻真的会有家人先饿死。 朱元璋和朱标卫银子的事焦头烂额,很快传来一个坏消息。 安南叛乱了! 朱元璋气得砸了一个杯子,这会儿叛乱,朝廷是没法派出大军的!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都没有,兵马怎么派得出去! 朱元璋转头一想,立即说:“临阳侯上半年的银子还没送来?” 朱标说:“可能在路上,往年都是夏末才到应天府,算算时间,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朱元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库房能等半个月,灾民能等半个月吗?而且安南那边等不了半个月!” 人家叛乱了,如果没有用雷霆手段弄死对方,退了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接下来这些人就会侵略边城,一步步的蚕食土地。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切香肠,一点点地切,不至于让人觉得不能接受,但是积少成多,时间长了就能看出损失多寡。 朱元璋说:“拟诏,令临阳侯张盖率部镇压叛乱!” 朱标说:“如果通过折纸诏书,那就等于给了临阳侯奉诏戡乱的权力,只怕那边日后不太平啊!” “再不太平,也是肉烂在了锅里,烂在了咱们汉人的锅里,咱是绝不会把好处给了外族!” 朱标让人去写诏书,他知道,有了这封诏书,就等于给猛虎打开了笼子,日后南方要有个强大的诸侯了,未来说不定能窥视中原。 是时候让锦衣卫提前安排了。 诏书写好后立即用印,利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东南。 朱元璋对朱标说:“这次花钱是值得的,甚至赚大了!” 虽然这次草原大捷花费了大量军费,把整个国库抽调一空,但是带来的影响非常深远,朱雄英打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捷,这证明皇家后继有人,证明皇明江山永固,证明往后五十年还有明君,这对整个天下而言很重要,对整个朱家来说也很重要。 所以这次无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老朱高兴了一会儿,对朱标说:“该给雄英选妃了,他年岁不小了。” 朱标说:“要不然先等等,总觉得这事儿不会太平。” 朱元璋一瞪眼:“婚姻之事是父母说了算!” 朱标想给儿子争取一下:“虽然是父母说了算,但是孩子也是个人啊!娶媳妇又不是去吃席,吃席这事儿就是不愿意,也就是一天时间,应付完了就行了。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情,天天看着,日日如鲠在喉,日子能过得好吗?难道非要等咱们都不在了他闹着废后引得朝局动荡才算了结了这一桩荒唐婚姻?” “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事儿就是父母说了算。” 朱标寸步不让:“圣贤书?孔家三代出妻,孔鲤要为母亲守孝,还被孔子训斥逾礼,就因为孔鲤的母亲被休弃孔鲤去哭一嗓子都是逾礼。到了孔子的孙子子思,那更了不得,立下家规‘孔氏不丧出母’,这下连葬礼都不出席了。三代夫人都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恩情不可谓不大,最后母子分离,至死都是陌生人,是礼大还是情大?” 朱元璋看着朱标,这么多年了,他这是第二次有那种陌生感,第一次是因为孙贵妃的葬礼,要把周王过继给孙贵妃,父子两个剑拔弩张,朱标差点在乾清宫和他上演全武行。这一次是为了朱雄英的婚事,朱标这个一直以圣贤弟子为身份的太子对儒家的孔圣人如此讥讽。朱元璋再次觉得儿子陌生。 朱标短短一句话,暴露出他和朱元璋在思想上南辕北辙。 平日里朱标跟随着朱元璋的脚步,父子两个几乎思想一致,做法一致,在这个时候朱标情绪翻滚之下把自己的思想暴露出来。 宋代理学,讲究的是“存天理,灭人欲”,朱元璋非常信奉这套道理,因此程朱理学在明朝被推向高潮。然而自小学习程朱理学,在理学大儒的教导下也该信奉这套理论的朱标却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问出了“是礼大还是情大?” 孔鲤该不该为被休弃的母亲哭丧?子思该不该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 他们不哭丧不服丧是不是不孝?如果以被休弃的两位夫人不是孔家人为由,两位少家主不用哭丧服丧,那么为什么又要提倡乌鸦反哺羊羔跪乳? 毫无疑问,朱元璋觉得是礼大,但是朱标觉得情大。 因此父子两个的思想不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相反,两个人的思想绝对是有冲突的。 朱元璋要是个大儒,满腹经纶满脑子的经典,自然是能和朱标辩论。但是朱元璋是个武夫,被儿子问住,发现这死小子居然和自己的思想相差极大,说又说不过,只能动用父亲的权威,直接教训,抓住东西就打。 朱标不可能站着被打,最后就躲,连个人围着桌子不断转圈。 朱标说:“你这是不教而诛!” 朱元璋说:“你都这么大了,你儿子都要给你生孙子了,再教也教不过来了,咱要打醒你!” 乾清宫的太监看得心惊胆战,赶紧去找马皇后救场。 朱元璋是武夫,虽然一把年纪,但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比朱标有活力,朱标虽然比朱元璋年轻,但是确实脆皮读书人。马皇后去的时候朱元璋摁着朱标打,鞭子抽在朱标身上,把衣服都抽烂了。 马皇后赶紧拦着,母子两个都挨了鞭子,朱元璋看到马皇后挡在朱标身上,顿时扔了鞭子扶着马皇后坐下。 “妹子你坐,这小子出言不逊,咱教训他呢。” 马皇后看着他们父子,特别是朱标,被抽得背上一片血红,心疼极了,就说朱标:“快给你爹赔礼。” 朱标听话地跪下赔礼,朱元璋哼了一声:“知道错了吗?孔夫子说克己复礼,你要记住。” 朱标回答:“知道错了,也记住了。”表现得一如既往,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 然而朱标的反骨是隐藏的,他早年就知道,如果礼不通人情,这周礼也没恢复的必要。被抛弃的东西必有被抛弃的理由,这周礼先周朝死去,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皇后亲自把儿子送到乾清宫门口,看着朱标上了轿子,对着勾来再三嘱咐,让自己的宫女取了药膏给太子妃送去,这才唉声叹气地回到乾清宫。 朱元璋说:“你放心,没使劲打,咱的亲儿子咱心疼,又不是路上捡来的。几个儿子都挨打,标儿还是挨得少的呢。” 马皇后说:“你啊,日后别这么火气大。不过是吵了几句嘴,至于动鞭子吗?” “这不是吵了几句嘴。”这是很严重的思想之争,是关乎洪武皇帝执政理念下一代人会不会遵守。 朱元璋说:“跟你说不明白,总之往后,咱要把标儿拴在裤腰带上。”一定要把老父亲的苦心给儿子掰开揉碎了讲,礼不可废啊! 马皇后没有放在心上,朱元璋教训儿子的手段一向是暴烈的,一言不合就动手,这都多少年了,马皇后习惯了。 夫妻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皇后回到了坤宁宫。 往后的日子,朱标办公地方从文华殿挪到了乾清宫,除了桌椅不同,两人用同一个房间,同一套班底,办理同一件事情。 朱标那一日和朱元璋的争论仿佛是昙花一现,事后事事听朱元璋的。哪怕朱元璋说要给朱雄英选妃朱标也赞成了。 给太孙选妃的消息迅速飞出皇宫,随后整个应天府整个江南都知道了。 朱元璋说太孙妃不拘泥出身,只要是好姑娘就行,让各地官员推荐贤良淑德的姑娘,先把名字八字和家庭出身写在纸上,呈送京城,得到批复后,符合要求的被官府送往应天府等待候选。 看皇帝不像是开玩笑,内城的人家都知道,郑家女是太孙妃的说法彻底成了谣言。因此纷纷摩拳擦掌,准备送女参选。 一时间整个内城都积极行动了起来。 荣国府内众人蠢蠢欲动,贾元春就说:“咱家现在在守孝呢,不便参与此事。” 但是王夫人却另有说法:“我儿是天生的贵人,大年初一出生,各路高人都算过,说你有大富贵。” 这意思是让她参选。 贾元春很反感,她知道太孙和麟子有感情,这时候插一脚算什么?小姨子抢姐夫?这已经是伦理道德问题了,她何必出去让人耻笑! 贾元春哭哭啼啼地找史夫人求助,在史夫人跟前说:“祖母,孙女断不会去参选的,一来是咱们家如今有孝,这时候出去参选是不孝。二来是孙女和郑家姐姐长得一样,这时候出去,惹得各方耻笑,咱们家也颜面扫地,这是何苦呢?” 史夫人也是这样想的,郑家女刚走,贾家女就积极出现,不顾着祖父孝期未过,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她就说:“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好好地照顾你兄弟,别的事儿你不用管。你爹娘要是想让你去,让他们来和我说理,我虽然老了却也没糊涂,谁要是敢来,我对着他们啐一嘴,看他们能把咱们祖孙怎么样!” 只要史夫人愿意庇佑,贾元春就是安全的。 于是王夫人来了几趟,史夫人就说:“你要是闲着,这时候就该操心珠儿的婚事,他年纪不小了,等回头出来孝期就要迎娶李家的姑娘。你儿子年纪大,你怎么本末倒置对姑娘的婚事这么上心” 贾珠的婚事虽然重要,但是比起一个太孙妃的位置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王夫人本来就嘴笨,无论怎么说史夫人都不同意,王夫人只能打道回府。她能商量的人除了下人就是姐妹。 寡居的薛姨妈和王夫人来往密切,两人关系也好。 免费分享 无付费团, 不过这次薛姨妈也存了心思,薛宝钗的年纪和对外的出生年月有出入,她对外的出生年月刚好够上选妃的最低年龄,于是薛姨妈悄悄地给薛宝钗报名了。 然而这第一关海选中薛宝钗就被剔除出去,原因很简单,薛家是商户! 第一关看的是纸面,报名的商户有很多,皇商也有很多,桂花夏家的独生女也积极报名,比较起来人家的纸面资料比薛宝钗的更完美,但是也是第一关被剔除出去。 老朱说不拘出身,可是真的落实起来,真的能给太孙挑个小家子气的女孩吗? 真的能让未来的国母是个商户女吗? 太孙妃还是要从官宦人家选,最差也该是武将家里的千金! 所以第一关就是拼爹,谁爹是做官的,或者是家里有人是做官的,谁就能胜出。 薛家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张扬出来,因此薛姨妈没有跟亲戚们说这事儿,外人问起来只会笑着回答:“我们家孩子还小呢,够不上年龄,没法参选。” 如今听到姐姐抱怨史夫人强势,薛姨妈就出主意:“不如悄悄地把名字籍贯送去,到时候事情成了,老太太说什么都晚了。” 王夫人听了顿时觉得自己笨,这主意怎么没想起来呢?这主意不错啊! ———————— 明见! 第255章 间隙 得益于贾代善活着时候结下的好人缘,很快就有一个礼部官员的夫人来荣国府拜访。 这位夫人委婉地表示贵府的小姐胜选的概率不大,更加上如今是老公爷的孝期,极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史夫人这才知道王夫人这毒妇把女儿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忍着怒气感谢这位夫人,又连忙奉上厚礼,请礼部的官员把贾元春的名字抽出来。对方答应了之后,史夫人亲自送人家出门,看着客人走远了,史夫人让人把王夫人叫来。 史夫人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王夫人还不了嘴,除了她是个儿媳妇,在这个社会上儿媳妇挨骂不能还嘴外,她也确实嘴笨,就是暗地里顶婆婆两句都没那么本事。被骂得狗血喷头的王夫人就在心里恨上了史夫人,一路哭着回家。 儿子在读书不方便打扰,男人在和养着的清客相公们谈笑风生叫不回来,王夫人眼下只能跟陪房女人们吐苦水。 王夫人就把所有的错怪在了婆婆身上,什么“宝玉一生下来就被抱走,这简直是挖我的肉啊,还得我们母子分离”“元春那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她这是看不得元春将来日子过得好。” 偏偏这群女人还火上浇油,说道:“如今老太太靠着琏二爷,琏二爷前不久刚立功,朝廷的嘉奖已经送来了,老太太自认为万事无忧,自然就看不上咱们大姑娘了。” 王夫人无计可施,她又不是史夫人那种能绝地翻盘的当家主母,顿时大哭不止,号啕不绝,觉得女儿这一辈子要毁掉了,苦得伤心,却也没别的办法。 倒是贾元春松口气。 她在教贾宝玉读书的时候还在想: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訾林峥”指挥使最近几日带着人从茜香国抢回了五大船的铜矿石。 这算是开门红,铜在大明属于硬通货,比银还稀缺。 随后麟子把这批铜给出手,分别了船主一部分后,把钱投入到了卫所的建设中。他先是收留了无地的流民,接着就在卫所附近大兴土木,准备建成军事区和生活区,在忙碌中还要带人去海上捞鱼,顺便和来报仇的茜香国海匪大战一场。 一个月下来,麟子给自己攒了三艘大船,这船自然是俘虏海匪的船,有了这三艘大船,麟子也能离开海岸线跑到东国附近耀武扬威,也能去茜香国打秋风,总之在整个秋天,麟子忙着给自己攒家底,除了铜矿之外,还带回来了粮食和马。这些马都是草原马,是这两国和蒙古人做生意时候带回来的马,经过繁育,它们属于耐力好的战马。 这下卫所也有了战马,尽管只有五十匹,但是看着也算是把架子搭起来了,用芸豆爷爷的话来说,这卫所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刚评价完,麟子就给了他一封信:“送水寨,告诉大当家,速速派船来,我带着大家去捕鱼,要多派船,这好事儿一年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海洋是个宝,只要愿意探索,里面到处是好东西,如今秋季,正是某些鱼类的生殖洄游产卵期,只要去辽东附近,大量三文鱼能直接跳上船! 这还是一个没有过度捕捞的时代,这时候的迁徙产卵的鱼以百万计,麟子相信光靠卖鱼自己就能发一笔!把这笔钱拿到手里,就可以扩充人手了,这简直是在玩经营游戏,让林子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兴奋起来,每日都朝气蓬勃,日日开心得见牙不见眼。 这样一个大生意麟子一个人独霸不了,她没那么的人手和大船,把鱼捕捞上来之后还要处理才能拉到中原去卖,这些专业的人手麟子一个都没有,所以麟子这时候还要仰仗太舅爷。在麟子等太舅爷派人前来的时候,山东河南两地的造反消息传入了应天府。 “白莲教!无生老母!” 这几个词儿深深地刺激了老朱的神经,他忍着头晕目眩一目十行的看下去,没看到那些昔日认识的名字,这些造反的头目都是一些新名字,他深呼吸一口气,心里觉得终于把那群老东西们熬死了。 郑道长没了,志心也没了,现在活着的必然是他们的后人。 朱元璋自认为当初斗败了香军长的人马,对这些后人也不必放在心上,但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问跪在地毯上的蒋瓛:“你确定这里面没有蒋瓛?” 蒋瓛回答得很肯定:“臣等再三核实,没有反贼郑麟子参与其中。”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锦衣卫的调查结果,纳闷地说:“奇怪啊!这丫头去哪里了?” 蒋瓛小声说:“会不会投奔临阳侯了?” 朱元璋摇头:“没有!” 锦衣卫在临阳侯的水寨放了大量人手,麟子会不会去投奔那么多眼睛看着呢,不会不知道。自从毛骧死了之后,锦衣卫的职能被拆分,权力也分成了三份。分别是保卫皇宫、稽查国内,侦查外洋。 蒋瓛能拿到手里的就是稽查国内的权力,保卫皇宫的权力分给了宋忠,至于谁手里有侦查外洋的权力,这些人暂时不知道,蒋瓛怀疑是秦老实。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毛骧对海外的水匪一举一动都清楚,现在蒋瓛对外面两眼一抹黑的原因。 朱元璋笃定郑麟子没有去水寨,如今麟子的下落成谜。 蒋瓛走后,朱元璋对着地图思考了很久。他派锦衣卫对河北河南山东等地犁地一样的反复侦查,甚至每个县都派遣了锦衣卫驻扎,如此反复寻找之下,山东的白莲教造反他都能掌握,但是对一个人的失踪却怎么都查不到。 这不正常。 朱元璋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没一会儿,司礼监太监吴诚端着托盘进来,对朱元璋说:“皇上,礼部呈上来了各地淑女的名单。” 朱元璋脑子里灵光一闪:对,这丫头逃到北平去了! 要不是朱雄英袒护她,怎么会查不到她的踪迹呢! 朱元璋对着地图冷笑一声,对吴诚说:“你先把名单放下,咱不忙了就看看。” 吴诚去放名单,朱元璋对一个站在大殿里充当柱子的小太监说:“来人,去问问太子和太子妃,马上要冷了,问他们要不要给太孙送点衣服。” 太子不在宫里,太子妃赶紧去给儿子收拾东西。太子妃就怕收拾的迟了,送得晚了,皇帝问一句“太子去哪儿了?”到时候父子又要吵架。 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是鬼节,传说这一日鬼门大开,也是生人祭祀亡灵的日子。 中都凤阳自然有人去祭祀,然而在狮子山上的郑道长除了麟子在海边遥遥祭祀外,朱标也在祭祀郑道长。 他蹲在郑道长的坟前默默把一张张黄纸放进盆里烧掉,烧完对着墓碑发了一会呆,起来后突然头晕,身后的勾来赶紧扶着他。 “太子爷?” “没事儿,这是站得急了。”朱标说完绕过墓碑去把坟头上长的草拔了,随后下山回宫。 朱标回到皇宫里朱元璋对他冷哼了几声:“咱和你娘还活着呢,你上什么坟!” 朱标说:“人家把百万家产给咱了,要求就是四时八节上坟,难道要言而无信?” 马皇后赶来,说道:“重八,是我让标儿去的,我若不是太忙了,我是要亲自去的。” 朱元璋就没再说什么,父子两个也都闭嘴。 好在马上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东宫的侧妃裴娘娘又怀孕了。 老朱这才高兴起来,一脸笑容,和朱标说话也变得和气了。 晚上朱标回到东宫,先去看了看有孕的侧妃,随后去了太子妃的寝殿。 朱标疲惫地坐在床上,浑身没力气,一点都不想动。他跟太子妃说:“让老二就藩吧。” 这是要打发朱允炆离开应天府去封地。 太子妃无所谓,如今朱雄英地位稳固,不久后又要成亲,朱允炆就是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她就问:“是那孩子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怎么这时候打发走?” 朱标说:“我精力不济,教养不了那么多孩子了。他也大了,该打发走了。” 太子妃说:“他那几位叔叔都是成亲了才去就藩,他现在就走,说起来还是个孩子,不如多给他安排几个人。” 官场就是这样,没成亲在大家眼里就是个孩子,属于乳臭未干,没孩子就属于没能力承担责任,扛不起大事。 朱标却意兴阑珊,对太子妃说:“让他娘吕氏跟着他走吧。” 太子妃瞬间惊呆了:“让吕氏跟着一起走?” 朱标倒在床上,跟太子妃说:“走吧,礼法和情谊总要占一头,让他们走吧,将来允熞就藩的时候,就让他带走裴氏。” 他都这么说了,太子妃点头:“好,这会儿就这么说定了,我给寺里传话,让吕妹妹准备。” 朱标看床顶的帐子,过了一会儿跟太子妃开口:“常姐姐。” “嗯?”这称呼好久没听到了。太子妃笑着问:“殿下怎么了?” “我今儿去给姨婆烧纸了。” “我知道啊,是不是爹那边说难听话了?” 朱标没说话,他从小懂事,一直稳重,从没闹出失礼的事,也从没令皇父失望过。可人到中年,他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为了皇图霸业活着,从没为自己活着,甚至连自己的真正看法都没在人前透露过。 “常姐姐,我特别累。” “那就好好歇着。” “一两天是歇不好的。” “明儿我去跟爹娘说,让你歇上半个月。” “半个月不够。” “一个月?” “嗯,麻烦你了,你去说爹娘会看在你的面子让我歇着的。等他们应允了,咱们挪出去,去乌衣巷的园子里,或者去狮子山上的庄园里,咱们去避暑。” “好。” 次日太子妃找朱元璋给朱标请假,朱元璋立即说:“去狮子山干什么,去园子里吧。” 看着儿媳妇走远,朱元璋冷哼一声:“这小子肯定是因为昨日说他了几句闹脾气呢,这是跟老太太学会了!” 朱标听说不许去庄园就知道症结所在,表面上看是父亲委婉地表达不喜他和郑道长的亲近,对他昨日去给郑道长表示不满。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会管他去哪儿吗?不该是他们夫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就如史书上说的那样,英明神武的皇帝重点培养的太子很难继位,原因无他,子不类父! 秦始皇和扶苏性格迥异,汉武帝和卫太子更是性格南辕北辙,唐太宗看李承乾很不顺眼,轮到自己父子了,这父慈子孝还能维持多久? 朱标知道,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克己复礼的太子,这父慈子孝的局面能一直维持到天荒地老。 唉! 朱标的叹息消散在晚风中,寻常园的竹林里发出阵阵波涛一样的声音,这是一个凉爽的傍晚。朱标独自徘徊在竹林里,满腹心事,无法排解。 ———————— 晚上见 第256章 成长 八月,北上的大海船有四十多艘,每条船都很大,麟子站在小渔船上远远地看着,感觉像是一座岛从自己眼前飘过去。 麟子发出了没见识的感慨:“这一艘大船要多少人才能操纵起来啊?它好大啊!”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头说:“不多,想开动这大船要用四五千人。” 麟子立即转头:“这还不多?我的卫所中才有四五千人,这一艘船都要用四五千人,真的假的?” 这脸上带着疤痕的老头是二当家,他刚和麟子见面的时候拿出麟子给太舅爷的信,说道:“大当家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没法子,你的信来得晚了,如果早几个月来,咱们水寨能给你调拨一二百艘,这是各处挤了挤才给你挤出四十多艘船来。其他的都去打仗了!”然后二当家絮絮叨叨地说起大当家老当益壮带着十万兄弟去打猴子的事儿,麟子听了好久才知道,感情是真的去打仗。 然后麟子就见识了水匪家底,这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就让麟子觉得自己是个小卡拉米,自己的这点事业连人家一艘船的船员都凑不齐。 但是麟子也就难受了一下,还是那句话,她还年轻,她的未来无限可期,将来有一日她也能不眨眼地派出上百艘这样的大船,也有数十万人等着她调动。 麟子说:“走,捕鱼去!”让你们这群生活在热带的人见识一下北半球的富裕! 于是麟子把自己的所有人带上,男女老少一个不少,有船的开自家的小船,没船的和邻居拼船,麟子说要带着他们发财,就真的带着他们发财去了。 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入大海,麟子问二当家有什么安排。 二当家爽朗地笑了:“这局是大姑娘攒起来的,自然听你的。” 麟子连忙说:“不不不,我带来的人不足一万,都是些小船,您带来的人更多,船更大,听您的,您吩咐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作为水寨的二当家,临阳侯去征战,按道理说二当家要坐镇后方,他不远万里拖着老迈的躯体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麟子的成色! 和老朱家有明确的继承人不同,如今整个水寨的矛盾都集中在一点:谁来继承水寨! 他和大当家是日薄西山的猛虎,就是再不愿意也要承认他们老了,这次出征大当家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该亲自去。 原因很简单,一来是想实现自己开疆拓土的抱负,为汉人开辟一块新的地方,他觉得这是有功德的大事,哪怕朝廷不奖赏史书不记录,他也觉得自己尽到了汉人苗裔的职责,将来到了地下逢鬼都能说一说自己的功绩。二是大当家不愿意把这个功劳给下面的小辈,不是他贪图功劳,是下面的人无论谁拿了这功勋都要异军突起,难以弹压。 他们两个人都老了,老到弹压下面的小辈都变得十分费力,所以他们急需一个志存高远的继承人。 这个继承人首先满足的条件就是不能海外建国! 无论是大当家还是二当家,骨子里都认为自己是汉人,是大明百姓。他们就是看不上朱元璋也要认朱元璋有重开大宋天的功勋,是朱元璋赶走了蒙古人,把汉人从三等人重新确立为正统。在海外建国就是把自己这正统百姓变成了海外蛮夷!统一和正统是他们永远的追求,将来朱明皇室被人人喊打的时候,水寨后人如果有本事能从东南一角打到中原坐了天下,他们不仅不反对还很高兴,这属于家务事,这天下有本事的人才配做皇帝。但是如果海外建国,那么打入中原就是蛮夷变成正统,就是入侵,说起来或许会很爽,但是两个固执的老人家会很生气,谁他娘要的要做蛮夷! 老子是地地道道的华夏苗裔! 特别是大当家,他家祖籍在黄河边,他在黄河边长大,黄河两岸那是正经的中原精华地带,他骨子里看不起周边的小族,认为黄河和中原就是天地中心,河洛一带才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好地方。 但是水寨的青壮年都有一种藐视中原的姿态,觉得东南富裕,中原那边苦哈哈地吃不上饭,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将来海外建国也学着朱家南面称帝岂不美哉。这种思想的人很多,临阳侯的两个儿子是其中最盼着海外建国的人,也是最盼着称帝的人。他们以为如果真的脱离了中原在海外建国,他们就是小国的储君和藩王。 水寨里面很多人都觉得大当家和二当家两个老头子像是茅坑里面的石头,简直是又臭又硬,不仅脾气不好,思想也僵化得严重。 所以在北上的路途中,二当家不仅要看看麟子对全局的把控、是否有能力指挥这支船队之外,就是要看一下麟子的思想状态。 看这姑娘是不是也有海外建国的想法。 他问麟子:“我听见这么多人喊你大王,你这是什么王啊?” 麟子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小孩子闹着玩儿的,我当初逃到这里的时候确实想造反来着,我就自称魏王,所以他们都信了。” 二当家问:“为什么要自称魏王?” “我姓郑啊,我听说春秋时候郑国就在黄河边,就是现在的郑县,后来被魏国给吞并。当初战国七雄里面有魏国,没郑国,所以郑王没魏王威风,自然要称魏王!” 二当家虽然是土匪,也是有点学问的,他说:“魏国虽然国大,但是魏国没出过有名的郡王,但是郑国就不一样啊,从郑庄公开始往后,那也是有过响当当的人物的。那书上说的,什么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人称春秋小霸,这还不够你称郑王?” 麟子想了想,郑庄公也是个很有活儿的人啊!人家整活整的让看史书的人都目瞪口呆!更是对着周天子射了一箭,被史书浓墨重彩记录下来的一位狠人啊! 麟子此时犹豫地说:“您说得也有道理啊!” 看麟子犹豫,二当家说:“但是吧,郑国灭亡的时候也就是称公,没有资格称王,可是有个名号绝对响亮,我觉得你不能错过。” “哪个?” “秦王啊!你看看人家秦嬴,从非子开始到后来的始皇帝,是不是个个都是人物,特别是那个叫什么的?完璧归赵的秦王是哪个?” “秦昭襄王!” “对,对对,是他。你看看人家,玩弄其他国君跟玩小孩一样,威风不威风?” “威风!” “羡不羡慕?” “羡慕!” “要不要做秦王?” “想做!” “要不要做皇帝?” “皇帝啊?” 二当家斜着眼:“做皇帝好啊,万人之上!想干嘛就干嘛,天下的美酒随便你喝,天下的美食随便你吃,天下的美女,你也用不上美女,天下的美男随便你挑,怎么样?” “美酒再多,我顶多喝一斤,喝完还烂醉如泥。美食再多,我顶多吃两斤,吃完还特别难受,极有可能会生病。至于美男这更不能要,您是不知道,养只猫狗在身边解闷,猫狗自己都有想法,我养的猫没少哄着我把自己的鸡蛋让给它,养一群美男无论是做属下还是做面首,他们比猫狗的想法都多,我能管得过来吗?” “你看你这孩子,人家应天府的那个皇帝能都应付得来,你怎么就应付不过来啊!” 麟子哼一声:“给您老人家自我介绍一下,坐在您面前的是从军十五年、立功无数、凭军功领银砂卫指挥使的訾林峥訾大人!” “你哪里有从军十五年?”二当家说完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麟子说:“您也觉得荒唐是吧?您也看到了,这功劳是我的,这官职也是我的,那位真正从军十五年的英雄查无此人,我这做法很卑鄙,我知道,我给了他很多钱,他要钱,我要名。你说应天府的皇帝做得好吗?能应付得过来吗?皇帝真的是至高无上言出法随的吗?要真是这样,郑庄公为什么会射了周天子一箭?秦昭襄王为什么灭了周朝把九鼎运送到咸阳?要真的皇帝是万能的,为什么还有从军十五年的英雄默默无闻,卖掉了能世袭罔替的指挥使一职?” 二当家看着麟子:“我发现了,你这孩子看不上皇帝。你说整个大明从上到下有没有你能看上的?” “有啊,那可太多了!比如说各地的吃食,比如说各地的风景名胜,比如说各地的人,虽然人有好坏之分,但那句话怎么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只好吃饱,大家都是好人。” “好多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那些刁民是骨子里带来的狠毒,是改不了的。” 麟子说:“我还听过负心薄幸读书人呢,说这话的人心都是偏的,总之给百姓吃饱饭,天下就是海晏河清。” “你真的这么想的?” 麟子很想昂着脑袋骄傲地说“我见过”,但是这时候说这个没用,只是鉴定地说:“嗯!” 二当家问:“你想过怎么让天下吃饱这个问题吧?我记得前几年你给大当家写信,让他找高产的良种。” “嗯!” 二当家又问:“你觉得中原好还是海外好?” “都好啊!中原有中原的广袤,海外有海外的鱼虾,都好啊!” “好多人说中原穷。” 麟子大笑:“海边不穷吗?海边比中原更穷!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也跟着渔民打鱼赶海,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中原的佃农呢!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们有钱了嫌弃中原穷,谁不知道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说法?这话放在五十年前,谁敢说中原穷?谁敢说大明穷? 二当家,我知道你们在通番贸易里面赚钱了,想来你们的船走遍太阳照耀的地方,看过各处地方后一定会有感慨,咱们汉人自古以来就占据着大陆上的这座宝山。咱们的先人经过几百代人的努力,赶走了无数异族,让咱们在这座宝山上扎根生存,他们是付出了血肉代价的。历朝历代都在扩展着疆域,大宋除外,每一百年都把疆域努力扩展到治理的极限,昔日炎黄二帝不过是黄河边上的一个酋长,今日咱们的足迹遍布各处,唯有壮大,方能不负血脉。” 二当家听完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义。你说得挺对的!”他把话题转过来:“那你还做秦王吗?” 麟子听完立即捂脸笑:“哎呀,别这么说,您再说就是笑话我,我这是不懂事。我要是这点实力敢称王,您和我太舅爷称什么?等我有你们这份基业的时候再说称王的事儿吧。” 二当家笑着说:“罢了,称王的事儿日后再说,先说咱们的计划,你真的确定先去打茜香国?” “嗯,先占一块地卸货,把鱼捕捞了要先粗加工,要不然容易坏,这场地就选在茜香国那边。” “好,我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管,出了事儿你也别找我给你解决,我是来游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别拿来打扰我。” “是,您就放心吧。” 大船航行在海上,越往北气温越低,秋季的北方已经冷了,夕阳下大船劈波斩浪驶向远方,看着就让人生出豪迈之情。在这种时候麟子的思绪在不断扩散,她居然想到了朱雄英。 巡视大营的朱雄英刚到一处大营的辕门外,下马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身后的太监赶紧展开包着的披风,朱雄英瞪眼:“回去!” 车大蓬赶紧对着小太监摆手,小太监立即抱着披风躲一边了。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们耳朵都是摆设吗?我说过冬不着裘夏不张伞,你们就是记不住吗?” “如今天冷,是奴才们担心您病了。” “下次还担心就直接滚回应天府吧!” 车大蓬赶紧应了一声。 贾琏说:“殿下,这还没进大营呢,没人看见,您别生气了,这会就要进去了,您要是脸上挂了相这里的将士也会多想。” 朱雄英微笑着进了辕门,此处大营的各路将士来迎接,大家见礼完毕一起进去。这处大营是蓝玉坐镇,蓝玉是朱雄英的舅爷,看到朱雄英来了非常亲热,摁着他一定坐在主位,带着满帐的大将们一起叩拜,这三跪九叩就跟叩拜皇帝一样。 朱雄英赶紧起来打断他们的跪拜,拉着蓝玉站起来:“舅爷,今日咱们只论官职不论出身,各位快请坐。”说完拉着蓝玉去主位一起坐下。 蓝玉自然不肯一起坐,他摁着朱雄英坐下,自己找了小凳子坐在朱雄英身边,一个大老爷们蜷缩这坐在朱雄英身边,态度不可谓不谦卑。朱雄英从他身上没感受到了一点骄横,全是对小辈的喜爱,满心满眼都在看着自己。 这样的蓝玉让朱雄英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到朱雄英离开的时候,朱雄英拉着蓝玉单独说了几句话。 “舅爷,我和您的感情好,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我年纪太小了,我现在没法维护您。所以在我登基之前您能收敛点脾气吗?” 蓝玉本想咋咋呼呼地说几句,看朱雄英的表情就知道这是认真的,他哈哈一笑,搂着朱雄英说:“行,舅爷听你的。” “真的?” “不就是在你爷爷跟前装孙子吗?你外公也说过,但是你也知道装孙子不舒服,我也懒得装,既然你说了,往后你舅爷就谨小慎微,放心,你舅爷说话算数,一口吐沫一个钉,不会让你为难的。” 朱雄英笑着说:“我还以为您不乐意呢。” “确实不乐意,你舅爷虽然是个粗人却不是个笨蛋,谁对你舅爷好你舅爷是知道的。放心吧!”他一只手搂着朱雄英的肩膀搂着他往前走,说道:“朝廷里面的道道你舅爷不是不知道,只是看不惯,你三个舅舅难道真的是纨绔?不过是我如今大权在握,轮不到他们出头罢了!蓝常两家都在忍,你爷爷抬举徐达来压制我,我不是也忍了吗?也就是徐达命短,前几年就没了,现在除了你爷爷没人能压得住你舅爷,等你上位了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再装孙子。” 说完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外面冷,多穿点,你看你个大小伙子,从小就瘦,多吃点,力气大了才能抡动刀!” 朱雄英笑着和他告别。 骑上马回头看看,蓝玉还满脸慈爱地看着朱雄英,朱雄英对他笑了笑,赶紧扭头走了。 在刚才舅爷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对舅爷一直提防的,不仅仅是舅爷骄纵,他还不服管教,恣意妄为。自小受到的帝王教育让他下意识地掩饰了对蓝玉的杀心,可是这是舅爷啊,全心全意对他的舅爷,不听劝不听管又对他掏心掏肺的舅爷。 朱雄英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两半,一半浑身火热,觉得舅爷是个好人,一半浑身冰凉,告诫自己早晚要弄死这种桀骜不驯的大将! “唉!” 朱雄英叹口气,这时候背后有人大喊:“雄英,你等等。” 朱雄英勒住了缰绳,看到蓝玉追了过来,跟身边的人说:“你们先站着,我看舅爷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朱雄英骑马到了路边,蓝玉勒住缰绳在朱雄英跟前停了下来。 “雄英,怪舅爷,刚才说了一堆废话,只要紧的没跟你说。这几日京师那边传来消息,说要给你选妃。” 朱雄英听完这话叹口气,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蓝玉接着说:“你娘和你舅舅都跟舅爷说过,说你喜欢郑太君养着的那个小姑娘,舅爷也听说那小姑娘不见了。没事儿,你要是想和那姑娘结婚,你爷爷说什么你不用听,你爹要是拦不住,舅爷去拦着。娶媳妇就要娶个喜欢的,不喜欢的聚回来天天恶心,你信舅爷,舅爷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是过日子。两个人只要欢喜,看对眼了有情饮水饱,要是在一起欢喜不起来,早晚要气死一个。舅爷跟你说了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赶紧派人去找那姑娘,你人手不够跟舅爷说,常家和蓝家的人手你随便用,把人找到了能结婚就结,不能结了也没遗憾,别自己闷在心里不说话,你这么闷着早晚要出事儿。” 朱雄英伸手主动搂了一下蓝玉,眼角带泪:“舅爷,谢谢你。”他也知道,蓝玉对他是真的好。 “说这些都是闲磨牙,你赶紧派人去找。不说了,缺钱缺人派人跟舅爷说一声,舅爷攒着的这些钱都是留给你们这些小辈的,我自己才吃多少喝多少,别怕你爷爷,他就是凶了点,你要是凶回去他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了,舅爷,我手上没多少人,你借我点人手吧,我要派人去找麟子妹妹。” 蓝玉一边同意一边忍不住说:“你可真是你爹的儿子啊!办事磨磨叽叽,肉到我想踹两脚,合着你前几个月没任何动静啊!你这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想成亲啊!”嘴上这么说,蓝玉还是麻溜地安排人。 朱雄英再次踏上归途整个人五味杂陈,频频回头,哪怕是看不到蓝玉所在的大营了还是不断回头。 唉! 做皇帝并不美好,似乎世间无论皇帝还是贩夫走卒都有烦心的事情。 朱雄英在马上想:妹妹在哪儿呢? 我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 他的心里对两个人的婚事很悲观,觉得两个人不会再有相见的时候了。 ———————— 明见! 第257章 丰收 关于鱼类洄游季去捕鱼这件事,不单单是麟子一个人打这些洄游鱼类的主意,靠海吃海的很多人都在打主意,因此麟子他们所在大船刚入某处海峡就和人打了一仗。 这不仅是争夺鱼群,也是争夺这片海域的话语权,谁当家谁做主只有做过一场才能揭晓,因此双方相见分外眼红,不许多说,不一定调停,结果必然是你死我亡。 二当家对这种事儿见多了,跟麟子说:“天下物产只有这么多,你占的多了别人就占的少,所以在外面不能讲究温良恭俭让,因为一方输了,他背后的族群同样跟着倒霉,轻则灰飞烟灭重则几世为奴,所以狭路相逢不可退缩!要死战到底!” 这也是麟子第一次参与到海战,而且是大规模的海战,这海战规模在附近几处海域都是空前的,双方第一次见面就全力以赴。 大早上铅灰色的海雾如巨幔垂落,四十五艘大船列阵于浪涛之间,船首犁开的白沫似蛟龙吐息。旗舰“红珊瑚”号甲板上,麟子抚过舷侧冰冷的虎蹲炮炮管,眯眼望向雾霭深处——三十二艘茜香国尖底帆船正若隐若现,鲨鳍般的船艏刺破波光,黑帆鼓胀如垂天之云。 对方的战船是唐制,麟子看了冷笑一声。 麟子看完对方的舰船,看着后方坐着的二当家,问道:“真的让我指挥吗?”这可是四十五艘大船和上百艘小船,船上共计二十万人。 二当家笑着点头:“去吧。” 二十万青壮,四十五艘大船,优势巨大,如果这都赢不了,麟子也只配做个银砂卫指挥使。 “放火鸦!”麟子下令,他身后的传令兵挥旗如电。 四十五架猛火油柜自大船舷侧探出,浸油草束裹着火药被弩机弹射升空。霎时间千百道赤焰流星穿透海雾直扑敌阵。茜香船队首舰主帆轰然爆燃,焦煳的麻缆如毒蛇垂落,引燃甲板上堆积的火药桶。连环炸响中,三艘敌舰化作燃烧的浮岛,浓烟卷着茜香国人的哀嚎冲上云霄。 残存的茜香战船发疯般突进,船艏包铁撞角直逼麟子的右翼。 “转鹞子阵!钩镰手上!”令旗翻飞间,麟子这边的大船两翼如鹏翅展开。数百精壮水卒拽动绞盘,丈余长的铁钩索呼啸破空,狼牙倒刺狠狠咬进敌船肋板。冲过来的茜香大船被六道钩索贯穿,水匪这边跳帮手踏索疾行,大刀映日如银雪崩落。血雾在船舷爆开,浪涛裹着断肢在船舷间浮沉。 战至晌午,茜香旗舰突率九艘快船楔入中军,镶铜重弩直指麟子所在的旗舰红珊瑚号。 “收网!”麟子冷笑下令,这时候红珊瑚号旗舰上面开始擂鼓。二十艘蛰伏的大船如离弦之箭自礁石区射出,船首虎蹲炮喷出霰弹铁雨。铅丸洞穿茜香国旗舰,海水倒灌中,茜香主将金扇兜鍪坠入波涛。残敌见帅旗倾覆,仓皇转舵南逃,却被预伏的火筏堵住归路——浸满鱼油的枯柴轰然炸裂,将最后七艘敌船吞入炼狱。 过了中午这片海湾已复归平静。四十五艘明舰仅损五艘,俘敌船十八、斩首两千余,剩下的都已经葬身大海。浪涛上漂浮着焦木和尸体,幸存的茜香俘虏跪在甲板,几艘大船救助落水的同伴,医者在各船奔波救人。 麟子抚过缴获的茜香国螺钿短刀,刃上的铭文被狠狠刮去,刀刃被斩成两段。 麟子把短刀扔到了一个俘虏身前:“把这东西带回去,告诉做主的那个人,你们的女王今日驾临了,给他三天的时间献给我一块土地,如果不老实”,麟子示意他看向短刀,“犹如此刃!” 说完麟子也没客气,直接带人冲入对岸,就选这里做落脚的地方吧! 次日一早,十几万人马分成几个批次开始捕捞会有鱼类,就连二当家都被惊呆了! 这鱼根本拉不完,真的是鱼往船上蹦,大船还好,小船只要一靠近都是鱼满舱,喜得大家笑起来都能看到喉咙里的小舌头。 这鱼根本抓不完啊,不吃不喝也抓不完! 和以往那种出门劳累了一天晚上空船回来的日子相比,现在简直是在做梦,有人做梦都没这么捞过鱼,不少人甚至说麟子是龙王,她就知道哪里鱼最多,哪里下网最轻松。 茜香国俘虏也惊呆了,哪怕是被驱赶着干活也挡住他们惊愕的表情。第一天看到堆成山的鱼后,本着要让牛马吃饱的想法,麟子让人给那些俘虏们吃饱饭,毕竟往后一个月都要不停歇地干活,要是把人累死了自己就少个好用的牛马。这些人抱着鱼肉大米苦得稀里哗啦,非要效忠女王。 麟子不稀罕就是了,然后这群人就迸发出极大的热情,别说麟子了,连看守他们的人都觉得这群人有毛病! 麟子顾不得几千个牛马的思想变化,因为二当家忍不住给水寨写了封信:鱼真多,速来! 麟子看着老头写完信乐滋滋地让人赶紧送走,就问:“我在信里说了鱼有很多,你们当时没信啊!” 二当家点头:没信! 他自己说:“这事儿谁都没经历过,口说无凭,谁都不信啊!”说完他高兴地说:“咱们明年还来!” 麟子看他的表情,非常无语! 二当家一边吃鱼一边说:“这鱼不仅大,还好吃,关键是好吃,肯定能卖上钱。”他喊着麟子一起吃饭,三文鱼是真好吃啊,麟子也忍不住多吃。 二当家说:“你知道让下面的人效忠什么办法最有效吗?”他自顾自地说:“带他们发财!”说完指着外面:“你看,你带来的那群老弱妇孺,这会没一个后悔跟着你来这里,相信下一次你带着他们出门,无论去哪儿,他们都愿意跟着你,他们相信跟着能吃饱能发财,这就够了。” 麟子只同意一半,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效忠,不仅要让他物质上得到满足,精神上也要得到满足。 麟子今天累了,不想和二当家说那么多。这时候吉兆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兴奋地说:“大王,二先生,您们知道咱们今日捞多少鱼吗?” 二当家急忙问:“多少?” “我也不知道”吉兆不好意地摸了摸脑袋:“反正称不过来!有人说有上百万斤,总之今晚上大家都晚点睡,几个大叔说晚上再出一回船,看能不能再捞点,其他人晚上打着火把处理鱼,要不然就放坏了。” 吉兆看着麟子:“大王,咱们现在缺人,非常缺人。” 麟子说:“正好,茜香国有的是人。”周围的人都别歇着,全部抓来干活。 麟子决定在这里再建一处银砂卫。 二当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能顶一时,不能把大事交给他们。这样吧,先用一段时间的茜香国人,咱们山东有不少兄弟的爹娘在家,这些人有的身体还很好,上不了船却能干得了活儿,南边抽不出人手了,这会儿如果山东还能抽出人手就先从这些人里面抽,自家人用着放心,有好处也要分给他们一些。” 麟子同意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快,鱼类洄游是有时限的,最多两个月,但是掐头去尾顶多有三四十天是大丰收,太慢了帮不上什么忙。” 二当家水寨的组织能力很自信:“十天内人手必到!” 果然在第七日的时候第一批人手到了,来了之后有人领着他们处理岸上堆放了几里地的鱼,大家日夜不停的干活,这些鱼大部分要做成咸鱼,所有人都是在抢时间,这会不论是汉人还是茜香国人,都是一醒来就开始干活,饭菜随便吃,只是不能休息,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终于在麟子进入这片海域的四十天后,鱼群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鱼类洄游接近尾声,水寨在大明的交易网络开始发力,已经给这堆鱼找好了买家。 因为鱼太多就卖得便宜,因此士庶都能买上一条尝尝。但是卖鱼的回款要等半年后才能到手上,这种批发零售一起做的生意回款不会太快。但是根据账房测算,除掉各项成本,覆盖掉损失的五艘大船,给了战死士卒阵亡抚恤后,麟子还能分四十万两银子。 麟子很满意,虽然水寨得了大头,但是人家投资也大,一开始的几十艘大船,后来又来了二十艘大船,加上这么多的人手以及他们的销售网络,麟子觉得能拿四十万两银子很公平,而且她还有意外收获。 茜香国的一座港口城市。 麟子因为拿到这片地方,把这里命名为银砂,因此被当地称呼为银砂女王。这里的几千俘虏对麟子死心塌地,已经开始宣誓效忠,并自觉督工,让贱民们赶紧给女王建造一座宫殿出来。 虽然这宫殿很寒酸,走廊都没一丈宽,房顶一举手就能碰到,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麟子的一份家业。 麟子在北风吹起准备离开茜香国银砂港的时候,特意去码头给郑道长烧纸。 又是一年一次烧寒衣的节日,麟子一边把丝绸布料烧了一边说:“祖祖,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来这里,这里是有点远,但是好歹也是咱家的地方。算了,我想想您也别来了,这里房子这么矮,我觉得您看着不习惯,还是去山东银砂卫所吧,那里也挺寒酸,但是好歹是正经房子啊!” 在麟子絮絮叨叨烧寒衣给郑道长的时候,码头上停靠着十艘大船,二当家走的时候送给了麟子十艘大船做礼物,其中就有旗舰红珊瑚号。 有了这十艘大船麟子在茜香国和东国之间来往起来犹如螃蟹出街能横着走! 但是麟子没那么多人手来驾驭这十艘大船,所以最终麟子还是找二当家借了人手。 也就是说麟子现在看着挺威风的,但是她现在缺人,缺任何人! 在麟子一边烧纸一边发愁如何聚敛人手的时候,茜香国的使节哭啼啼地进入应天府,他们是来告状的! “皇帝陛下,您赶紧管管您的臣民吧,他欺负我们啊!” ———————— 晚上见 第258章 秋季 使节想见皇帝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虽然使节必定能见到皇帝,但是什么时候见,见面多长时间,这都是鸿胪寺安排的。为了尽快见到皇帝,也为了多一点时间告状,茜香国的使节不仅态度谦卑,也舍得给钱。 他们直接拉来了一船银子,把鸿胪寺上下打点完了不说,还给京师各处高门大户送礼,荣国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也没忘记。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银子开道的情况下,茜香国使节等了半个月终于见到了皇帝。 使团被带到乾清宫外,只有正使和副使有资格进入大殿。 茜香国使节不是第一次来大明了,看到这高高的宫殿,心里怎么想不知道,表情日常淡然。随后太监通知觐见,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鸿胪寺官员一起迈着小碎步进入大殿。 这处被朱元璋当成书房的大殿里布满了架子,架子上有书和各种盒子,这是一处办公场地,盒子里都是重要的诏书和最近几日的奏疏。这是皇明的心脏,这是朝廷中最具有权力的地方。 朱元璋和朱标看着使节,在这广袤国土的心脏位置,使节跟着鸿胪寺官员叩拜后没有起来,顿时趴在地毯上呜呜哭了起来。 两人一起放声痛哭,朱元璋终于来了点兴趣,从靠在椅背上往前探了探身体,问道:“哭什么呢?” 鸿胪寺官员立即呵斥:“贵使,你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使节顿时憋住,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皇帝陛下,您赶紧管管您的臣民吧,他欺负我们啊!” 朱元璋问:“谁怎么欺负你们的?” 使节赶紧从袖子里抽出奏疏,有太监上去接着,匆匆检查后送往朱元璋跟前。 使节在太监们检查的时候哭着说:“几个月前,上朝的一个卫所指挥使对我国不宣而战,”说到这里他抬高声音,带着几分控诉:“我国君主一直视天子为父,愿意带我等为大明守卫门户,大明怎么就让人恣意掠夺?大明如此霸道,其他番邦如何看待?大明的仁义又如何维持?” 说到最后已经是控诉了。 鸿胪寺官员再次呵斥:“贵使,想好了再出口,免得引火上身。” 这使节立即磕头:“非是下臣糊涂,再不说话我茜香国就要亡国了。” 朱元璋拿到了奏疏,因为一直以来周边国家都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他们的国主和上层权贵都以能说一口中原官话和写一笔漂亮汉字为荣,所以这奏疏的字体很漂亮,内容很愤慨。朱元璋漫不经心地看着,直到看到“訾林峥”三个字的时候顿时坐直了。 朱标看过去,就看到朱元璋认真地阅读起奏疏。朱标暂时看不到内容,就转头看向低着头的两个使臣。 大殿里面很安静,只有朱元璋偶尔翻阅书页的声音。朱元璋有些不可置信,看完后又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的朱元璋满脸感慨,跟朱标说:“这真是令咱出乎意料啊!” 说完把奏疏放在桌子上,对吴诚说:“给太子看看。” 朱标从吴诚手里接了周折,看到第一页,平平无奇,隔壁茜香国的国主哭哭啼啼的告状,翻了一页,上面写着贼人在他们国土上耀武扬威,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诬赖手段,把人当黄巢写,说是敌军四十万不带干粮,每日以吃人为生,把这伙子上岸的汉人说的猪狗不如,做的事儿简直是天敌同怒。 朱标冷哼一声,心里看不上这国主。 再翻开一页,就看到这件事的主角名字,也就是让茜香国吃大亏,毁掉了他们三十多艘军舰,逼死他们一个大将的罪魁祸首——银砂卫指挥使訾林峥。 訾林峥?这名字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訾这个姓氏少见,可是指挥使里面没姓訾的吧? 银砂卫倒是有,刚设立的新卫所,这才半年,怕是连卫所都没盖起来呢。 訾林峥?假冒的朝廷官员? 訾林峥?訾林?麟子?郑麟子! 朱标倒吸一口气,立即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心里骂是哪个傻瓜写的奏疏,一件事写的稀碎,就不能一口气把所有的损失写完!一个主帅坠海都要写这么多字,孤才不想看这主帅有什么出身有什么功绩,一个丫头片子都打不过,白吃了这么多年的大米! 等看到恶魔訾林峥掠夺了十万茜香国人口开始建造大城,已经占据了国土十分之一的土地后,朱标合上奏疏,一脸复杂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不惊讶了,跟朱标说:“你别说老太太是有点邪门本事在身上的,你看她教出来的孩子,不服不行。唉,可惜是个女孩!其实是个女孩也不可惜,可惜的是满脑子反骨!” 朱标说:“大索河南山东等地,没找到人,原来是在这里。银砂卫?”朱标对吴诚说:“调取银砂卫指挥使的一切卷宗过来,快!” 吴诚躬身,小跑着吩咐去调取银砂卫指挥使訾林峥的所有卷宗。 茜香国使节立即膝行几步,乞求说:“陛下,天子,请为我国百姓做主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朱标安抚说:“贵使,此乃是叛臣,孤王下诏给他,他未必奉诏啊!这样吧,你先回去,有什么进展了鸿胪寺会通知你们的。” 茜香国使节瞬间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是要糊弄过去是吗? 想到国内还等着好消息,使节立即大声呼喊:“天子,太子,不能不顾我番邦百姓的死活啊,那贼人还在残害我国人啊!” 使节的声音还回荡在大殿中,人已经被拖走了。 朱元璋说:“十艘大船!看到了没有,十艘大船!这是老张的手笔!” 朱标说:“爹,先别说这个,先查明她是怎么窃取了卫所指挥使的官职!先封锁消息按兵不动,我就不信她不回来,一旦上岸,再行抓捕!” “嗯!” 朱元璋这时候没心思办公了,他对麟子的感觉变得复杂起来,居然有几分羡慕。 他靠在椅子上说:“这真好啊!让咱想起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平地一声雷,咱开始聚敛人手,开始被人知道名姓,开始是个人物了。她比咱出名得还早,看到她,咱想起了年轻的时候。” 开疆拓土,金戈铁马,那是回去不去的岁月。 朱元璋叹口气:“自从咱做了皇帝,咱还没离开过应天府呢。咱也觉得这里小了,狭窄了。” 想再次带着大军出动,想再次驰骋于国土之上。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一番感慨后,老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麟子这反贼没和香军合流,反而去投奔水匪了! 水匪那真是有人有钱有大军啊! 如果要是被麟子借鸡下蛋,那后果必然是要往不好的地方发展。 朱元璋让人把奏疏拿来,看着麟子的新名字“訾林峥”,忍不住说:“长辈赐予的名字是长辈的期望,自己起的名字,是自己的渴望。” 朱元璋给所有的儿孙定好了字辈,朱标的儿子是文字辈的,但是朱雄英例外,他的名字没有和兄弟们排行,其实就寄托了朱元璋的想法,儿孙要做雄主和英豪! 訾林峥这三个字,訾林是谐音,只有最后一个峥字才是麟子的渴望,她想显露峥嵘,要在天下英雄跟前让人看看自己如泰山北斗一般峥嵘高大卓尔不凡! 朱元璋把奏疏扔在桌子上,跟朱标说:“对待这种人,不能一味用强,要怀柔。” 就如对待临阳侯那样,对这种没法控制割据一方的人物,要哄着。对待那些能控制的,诸如所有的功臣,都要如家奴一般,生杀予夺皆出于上。 朱元璋立即想到了办法,对朱标说:“不是说要给太孙选妃吗?” 朱标点头:“是,已经选出一些合格的了,回头等雄英回来,让他私下里见一见。” “重新选吧,说明白了,这次不是选正妃,是选侧妃。” 朱标瞬间明白了,他也没想到盒子里那一纸泛黄的婚书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朱标回到东宫就给朱雄英写了信,让人用最快的办法送去北平。 一封信从应天府到北平,最快的能多快呢? 两天多一点,不到三天! 之所以这么快是走水路,昼夜不停,这是朝廷传递文书的最快渠道。 两天后朱标的信到达了朱雄英的手上,他拆开看,越看眼睛瞪的越大,他身边跟着的一群少年属官们纷纷交头接耳,不知道太子传来了什么消息,看上去太孙很震撼。 朱雄英看了很久,一开始还是觉得每个字都认识,看完大脑一片空白,再看从心里爆发出喜悦,他就知道,麟子妹妹是不一样的! 她之前居然在银砂卫,她居然在银砂卫! 朱雄英拿着信件大口喘息,一点点地看完,那股子喜悦也淡了,因为在信的末尾,朱标说他和麟子的婚事现在有推行下去的可能了。 朱雄英把信收起来,对帐下的属官们说:“都去休息一会儿吧,我这会想走走。” 有人愿意陪着一起走走,但是朱雄英不乐意带他们,在塞外的秋风中,他迎着北风站了很久。 朱雄英不是个小孩子了,十多年前的他知道了能和妹妹结为夫妻肯定会很高兴,甚至三年前的他也会高兴,但是如今的他高兴不起来。 在今年之前,在妹妹没有做银砂卫指挥使,没有做所谓的银砂女王之前,他和妹妹之间所有的纠葛都是因为爱慕。他爱慕她,她也爱慕他!纠缠不清拉拉扯扯全是因为那未曾说出口的爱情。 现在一切变了,不过是一场权力倾轧,套上了一层夫妻爱情这些看上去温情脉脉的东西。 他忘不了那一日他爹搂着他的肩膀指着乾清宫讲他爹遇到的事情,朱雄英没见过孙贵妃,没经历过那一场葬礼。但是他非常清楚,这不是一场葬礼,不过是一个变心的丈夫对妻子的折辱,以此倾轧妻子和儿子背后的势力。 尽管这么说显得冷冰冰的,和他祖父母之间温情的日常比起来像是在造谣,可是皇家的孩子有几个是真傻啊! 所以接到这封信的朱雄英不是觉得旧梦成真,而是旧梦再难圆,他彻底断了和妹妹做夫妻的可能。 日后哪怕可以一起做夫妻,也不再是当初单纯的感情,而是掺杂着利益交换。 这样的日子和谁都能过,为什么要拉妹妹进来呢?妹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不会答应的。 朱雄英对着北风再次叹气。 车大蓬鼓起勇气走上前,小声说:“小爷,别站在这里了,这里的风大!吹的凉风多了容易肚子疼,咱们回去吧。” 朱雄英说:“让找妹妹的人回来吧!” “不找大姑娘了吗?” “不找了,她在山东,过一阵子她的消息就传开了。” 车大蓬缩了一下脖子,因为他听说山东有人在闹造反呢,车大蓬觉得大概是郑大姑娘在背后闹腾,心里怕怕的,就不明白她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在应天府,按部就班的等着成亲! 蓝玉来得很快,听说找到了麟子,就在山东,急匆匆地来找朱雄英。 朱雄英对着这位舅爷怂恿他去山东没隐瞒,而是把麟子现在的身份讲了:“她是银砂卫指挥使”。 蓝玉笑着骂道:“胡说八道,太孙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哪个龟儿子糊弄太孙的?什么指挥使?她一个姑娘怎么做指挥使?礼部和兵部的人都不审核吗?” “她弄了一个假名字,訾林峥。” “别说假名字,难道咱们军中袍泽不认识?”说完看着朱雄英不是开玩笑的,立即问:“军中袍泽难道真的不知道?难道从军中到朝中没一个人说她是假的?” 朱雄英点头,长叹一口气说:“这就是症结所在啊!” 蓝玉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有人买卖功勋!且这是一条成熟的路径!上下都打点好了! 蓝玉第一次气得怒发冲冠! 第一次想骂老朱怎么还不怕锦衣卫过来抄家!他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天天喊着剥皮楦草吗? 他娘的怎么还不来! 蓝玉这种大将军带过无数士卒,大家跟着打仗有的人求的是一个封妻荫子,有的人求的就是吃一口军粮。 这功勋能买卖,某些处于弱势的伤兵老兵必然流血又流泪。 蓝玉头一次大哭,跟太孙说:“咱们这都是六郡良家子啊!这是拿命在换富贵!是谁把咱们的富贵卖了钱?又有多少人古战场的魂魄流连不去?” 说完蓝玉站起来走了,出了大帐,大声背诵:“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 这是唐朝的一篇文章《吊古战场》。 听着拗口的背诵声越来越远,朱雄英头一次生出迷茫。 “治国究竟是治理百姓,还是治理百官?” 买卖功勋,这是打一开始就从根上烂了。 朱雄英都知道这是根上烂了,朱元璋和朱标怎么会不知道?所有在麟子回到山东银砂卫的时候,哆嗦的县太爷来到海边,对着刚才船的麟子邀请她一起吃饭。 麟子看着他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笑着说:“看到这几位大哥,令我想起故人,县太爷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在锦衣卫环绕中长大,出个门看到的不是在干活的锦衣卫就是在干活的锦衣卫家属。锦衣卫的味道”,麟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对县太爷和他身后的几个大汉说:“隔着很远我都能闻得到。” 这下这群人也不装了,麟子转身逃回大船上,大船上万箭齐发,迅速退回海上。 麟子说:“回银砂港,我要弄清楚是谁出卖了我的踪迹!” 她心里想着八成是这软骨头的县太爷,但是岸上的县太爷看到大船越来越远,顿时大哭起来。 同一日,银砂案爆发! 这一桩大案子对应天府百姓来说没几个关心的,因为这事儿没发生在应天府,无论是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每次大案都有一堆应天府官员被剥皮楦草挂在城门上。但是这一次京城受到牵连的人少,反而是地方上被波及的人更多。 各处大军里面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渐渐被揭开盖子。 然而大军和官员不同,官员随便杀,杀了有新的补上来,然而军头是不能轻易杀的,特别是朱雄英还在北平。因此在彻查北平大营中的案子之前,朱元璋下令召集太孙和燕王回京,旨意里面让燕王妃和诸位皇孙也一同回京。 当燕王妃抱着二儿子跟着丈夫和侄儿刚上船,整个北平大营被锦衣卫接管,除了蓝玉等少数大将外,所有将官被锦衣卫控制。 和麟子比起来,大军更重要,所以麟子再次逃了,这次连追兵都没有。因为所有的锦衣卫都奔赴北平大营,银砂案带来的震动还没显现。 可是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茜香国使臣忍不住哭了起来。 鸿胪寺官员说:“贵使这是感动哭了?皇上一直爱护尔等,你回头上表谢恩吧。” 副使很想骂一句“谢你大爷”! 被正使拦住了,正使说:“大人,您是真不知道吗?皇上派人驱逐了银沙指挥使,她无处可去,最终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她刚占据的那片地方啊。 鸿胪寺官员一下子明白了:原本人家可能只想要一块地盘晒咸鱼,如今只怕是要把那里当一处基业来经营。 汉人骨子里忘不掉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都把那地方当基业了,还容得下一群外人? 但是这些和鸿胪寺官员有什么关系呢。 想明白了的官员举杯子说:“老话说故土难离,她这是去海上逃难了,过不多久就会回来,贵使想太多了,来来来,喝口酒,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啊!” 这官员心里暗戳戳地想:“人家是我的贵人呢,要不是人家把上一任鸿胪寺官员告倒,本官能有如今这地位吗?” 毕竟一饮一啄皆有天定啊! ———————— 明天见! 第259章 应天 和以往的大案不一样,这次的案子几乎发生得悄无声息。 很快朱元璋就知道怎么回事,以往杀的都是文官,文官这种人,没理也要高声喊,到了杀武将的时候,这群文官巴不得武将们被多杀一些,因此几乎是闭口不言。 朱元璋是杀红了眼,但是朱标没有。 他叫上刚回到应天府的朱棣,带着朱雄英和朱棣聊了半天。 有些人喝兵血吃兵肉,是该杀!但是不能扩大规模,不能滥杀无辜。换句话说,朱标害怕把那些真的能打仗的人给杀了。 他跟朱雄英和朱棣说:“如今和草原还在对峙,咱们杀了太多的军官,到时候蒙古人几次冲锋,剩下的这些被一冲就散,到时候极有可能会让蒙古再次踏入中原,所以,这事不能闹大。” 朱标说完看着朱雄英:“你这几年一直去北平,你有要保的人吗?” 朱棣在北平的时间长了,想保的人更多,于是说:“杀几个就够了,不能真的全杀啊!” 虽然买卖功勋这事儿让人生气,但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朱棣说:“大哥,这会儿可不能构陷,要实事求是,要有证据!” 朱雄英点头:“是啊,那毕竟是边境,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标当然懂这个道理,此时的朱标就是全心全意给儿子铺路,所以捞人赦免这些事儿交给朱雄英去做。 朱雄英刚回来只来得及拜见马皇后和太子妃,连舅舅和昔日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见面就开始忙这件事里。朱雄英忙起来,他的这些随从属官们是要跟着忙的。可是朱雄英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让这些属官们休息两日,大后天开始跟着干活儿。 宫中的太监传话后离开,贾琏虽然很累,可是听到有活儿可干瞬间高兴了起来。 他现在还在孝期,太孙愿意用他证明他如今渐渐向着中枢靠拢。虽然现在太孙在中枢的各位大人跟前也是个哑巴,只有听的份,可是只要跟紧了太孙,总有成为首辅的时候。 贾琏差点蹦跳着回去,史夫人等着贾琏从前院回来,看到他满脸喜色,心里才放松下来。 史夫人跟身边的贾元春说:“外面说皇上要查武将,我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咱们家是武勋,两代国公的门生故旧都在军中,说不定就被牵连上了,唉!” 贾元春说:“享受了荣华就要担惊,祖母,事儿多着呢,不能总是这么焦虑。” “理是这个理,但是,唉,怎么说呢。”实在是这皇帝难伺候,别的皇帝杀人和他杀人不一样,如今这位皇帝杀性太重了。” 贾琏进来说:“祖母别担心了,咱们又没买卖功勋。” 史夫人让屋子里的人退下,拉着贾琏问:“我怎么听说这件事里面有郑家女的事儿?她不是都已经逃走了吗?怎么又搅动应天府和朝廷不安宁?” 贾琏看了一眼贾元春,贾琏在去年是见过麟子的,虽然麟子和贾元春的面目一样,但是两个人的气质真的差别很大。麟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充满野性,很难想象这是江南养出的女孩,这种充满力量和野性的女人一般出在草原上或者是平原上,必然是大气的地方才能养出大气的儿女。贾元春就没什么特色了,这种深闺小姐一抓一把,应天府多的是。 贾琏看了一眼贾元春后说:“嗯,真和她有关系,听说她从这里逃走后去了山东的海边,在海边杀了一群海匪夺了他们的财宝,趁着大捷买了一个三品的指挥使。” 史夫人神色复杂,贾元春惊讶极了。 史夫人拍着大腿说:“这手段可惜了,可惜她是个女孩。要是当初生了龙凤胎,她是个哥哥,这会你们兄弟能互相扶持,说不定咱们家还能再出个国公。也不是我说梦话,有些人生来就是有本事的,他要是个男孩,也不会把她送走,小时候你祖父肯定用心教她,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叛逆的事情来。唉,可惜了!” 贾元春听了没说话,她刚才惊讶的是麟子居然这么轻松就弄到了一个三品官,虽然武职,可是比起亲爹贾政的六品来说这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贾元春叹息说:“先不说她是男是女,她弄来一个官职这也太容易了!”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甚至捧着银子都送不出去,她像是随便就能捡到一个三品。 史夫人点头:“说得是啊!”贾琏如今还是个小官儿呢,这小官儿做得战战兢兢,别人不知道,史夫人知道贾琏这官儿全靠拍马屁得到的。荣国府这样的人家弄个官职都这么费劲,也确实羡慕麟子的本事。 贾琏说:“祖母,姐姐,这事儿没完,一般是不会暴露的,她要是安分一点这会儿还在山东做着她的指挥使呢。她那性子安分不起来,她前不久带人打上茜香国,如今在那里称王了。茜香国的国主打又打不过,又气又怕,派遣使者携带重金来了应天府告状,她的身份才被拆穿,军中买卖功勋的事情才被揭开盖子。” 史夫人和贾元春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来。 史夫人喃喃自语:“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贾元春看着屋外,刚下她还羡慕麟子跑到了山东,听说山东是孔孟之乡,地处华北平原,满心都是羡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去山东。心里还小小幻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跑出门去,能不能平安到山东。如今她已经不羡慕了,如果一只山鸡看到了鸟雀,还能盼着勤加练习能和鸟雀们一起飞起来,可是如果山鸡看到了鲲鹏,看到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山鸡是不会羡慕的,就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史夫人说完笑了一下,对贾琏和贾元春说:“这好歹也是个大事儿,回头过年开祠堂祭祀的时候,把这事儿讲给你们祖父听。说不定他听了会高兴,毕竟这样的人物出自咱们家,要么是遗臭万年,要么是功过难评,不管怎么说,也能在史册上单开一页了。他盼着的就是咱家能留在史册上,可惜了,老贾家这么些年的气运都堆在了这人身上,可是这人还不姓贾!” 想到王府的谋划算计,再看看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烂,史夫人是真的不想多说了。叫了一声:“鸳鸯,宝玉醒了吗?” 二等丫头鸳鸯立即从外面进来,笑着说:“刚才就醒了,李嬷嬷抱着在院子里玩儿呢。” 史夫人就说:“快抱进来。”她跟贾琏讲:“罢了罢了,我已经是个老废物了,如今只能找点天伦之乐,往后家里的事儿都是你管,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琏很高兴,这是让自己当家。 贾琏陪着史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刚准备回去休息,就看到贾赦的丫鬟在等他。 贾琏就跟着丫鬟去了贾赦的院子里。 自从贾代善去世后贾赦的日子美滋滋的,他也不出门,家里不缺了他的吃喝,也不用出去与人来往,只管享福就行了。贾琏来的时候他戴着玳瑁眼镜在看手里的梅瓶,贾琏在门口请安,他抬眼看了一下贾琏,扶了扶眼镜,故作威严地说:“坐吧。” 贾琏坐在了他旁边。 贾赦把梅瓶交给丫鬟,嘱咐说:“轻拿轻放,妥善收藏。” 丫鬟们听了捧着梅瓶出去了,这些人刚走,外面进来一个小丫头,奉茶后也退了出去。 贾赦端起茶盏,刮了两下浮沫喝了一口茶,把这一套流程做完,问道:“怎么在老太太那里半日没出来?” 贾琏回答:“大半年没见老太太了,陪着她说话呢。” 贾赦把杯子放下,掸了下袍子上看不见的灰尘,说道:“是不是在给老二家的元春说情?” 贾琏问:“这倒没有,您指的是哪件事?” “哼,自然是把元春送太孙那里。老二两口子一直在打这个算盘呢,别的不说,元春倒是能做太孙妃,特别是跟郑家女长得一样,其他的都不差,德容女工都可圈可点。如今就因为长得一样,这姑娘比你年纪还大,没一家愿意结亲。今年清明我带着全家回江宁给你祖父烧纸,路上遇到了好几家人,纷纷打听你的婚配,你祖母惦记着元春,一提起她,没人家愿意接话,就连迎春这个庶出的都有人打听,元春这个嫡出的现在不上不下的尴尬着,你说你祖母急不急?” 贾琏说:“儿子得到的最新消息,如今宫里不找太孙妃了,要选侧妃。无论大姐姐如何,这侧妃是当不上的。别说就是祖母开口,哪怕是有人有本事求了皇上开口,这事儿都不一定能成,太孙不是那贪图美色的人,他既不会耳根子软,也不会优柔寡断,更不会看到三丈软红尘就沦陷其中,所以要是真的有心,还是早点给她找好人家吧。” “说得容易,十有八九是嫁不出去的。我叫你来就是跟你说,如果老太太让你办元春的大事,你别插手,这事儿肯定落不下好处,到时候就是你白出力。”贾赦对贾政贾珠一肚子怨言,对贾元春和贾宝玉倒是没那么多怨气,顶多是不落井下石,至于提携,贾赦是肯定不会做的。 在贾赦和贾琏议论贾元春婚事的时候,贾元春回到房间,让抱琴铺开纸,自己动手磨墨。她一边出神一边慢慢地磨着墨条,直到抱琴提醒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磨了一池墨水,连袖子都染成了黑色。 抱琴拿着棉布吸贾元春袖子上的墨汁,嘴里说:“这么多墨水,要写多少字才能用完啊!” 元春说:“你别急,今儿不是写字的,姐儿是画画的,多画几张,再多也能用完。” 说着她提笔思索了一会儿,把手腕上几只镯子摘掉,用毛笔蘸了点墨,在纸上缓缓落笔。 贾元春琴棋书画都很好,抱琴在一边打下手,很快就看出是一张仕女图。 抱琴看着上面的人物,笑了起来:“大姑娘,原来你要画自个啊!” 贾元春看了看画,审视了一会发现这仕女图确实是气质不对。 气质是很难描绘的东西。 贾元春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把这张纸团了团,扔进了屋子里的一个瓷缸里,里面都是一团团废弃的纸,要么是写的不甚理想的诗词,要么是画费了的画,攒够一缸了拿出去一起烧了,这些小姐们的笔墨是不能流落出去的。 抱琴心疼地看到纸团飞进瓷缸里面,说道:“姑娘,怎么扔了啊!我看着画得很好。” “不好不好,有形无神,一点都不好。重新画吧!” 她提起笔墨重新画,这时候外面丫鬟举着灯烛进来,把灯盏放在了贾元春的大书案上。 贾元春留意到光线变化,问道:“这都天黑了?” 送灯盏的丫鬟说:“是快黑了,如今天冷,黑云压下来,听说晚上会下雪呢。”说完丫鬟退出了。 贾元春掀开重重帐幔,走到窗边往外看,确实黑云压在头顶,似乎风雪欲来。 受天气影响,整个应天府的人都急匆匆地回家,路上奔走的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一僧一道走在街上。 两人站在乌衣巷的巷子口,小心往里看。在他们小心探查巷子里动静的时候,一队车马进入箱子里,在门口抬下不少箱子。 癞头和尚说:“道友,进去看看?” 跛足道人把手放进怀里,摸到了风月宝鉴,这宝物给他勇气让他答应了下来。 两人越过大门,没人能看到他们,两人恍若无人地进入寻常园。 这里有很多人,明显在这里在搬动东西,大部分东西往西边一个院落中送去,这院子不大,如今里面布置得很精致富贵。 这时候薛公公小跑着到了院子里,跟干活的人说:“都留意些,别把差事办砸了!要是办砸了仔细你们的皮!别那么着急了,刚得到消息,天气不好,太孙今儿不来了,有一晚上时间让你们收拾,各处别出什么纰漏啊!” 满院子的宫人们松了口气。 一僧一道跟着薛公公出去,一路上薛公公都在呵斥太监宫女,直到走进了一处规模大的院落,呵斥人的嗓门更尖利了:“兔崽子们,咱家再跟你们说一遍,这里的摆设可千万不能擅自挪动,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都不能有错的,你们只管打扫,别的一概不用管。” 这里面已经没有了麟子的气息,一僧一道在这里仔细寻觅,这里日日打扫,一根头发都没留下来,因为不住人,四处冷冰冰的没人气。 一僧一道这才确定麟子是真的离开应天府了,这时候一同松口气。 不容易啊!总算是把这魔女给送走了! 两人兴致勃勃地离开去了报晖恩寺,这里香火鼎盛,他们就喜欢住在这种地方。 在他们回到报晖恩寺的时候,后面庵堂里面一辆马车出来,车里坐着朱允炆。 尽管很不愿意,但是他不得不来通知吕氏离开应天府的日子确定了,这次不走不行,上次确定了日子,朱允炆靠患病躲过去了,这次朱标说得很明白,哪怕是病着也要送他去封地。 朱允炆和吕氏都满腹怨恨,朱允炆怨恨朱标和朱雄英,为什么爹爹要偏心大哥?为什么大哥要什么有什么?自己想要什么没什么?为什么大哥回来自己就要去封地?为什么?! 朱允炆忘了,根据朱元璋的规定,皇子和太子的子嗣十岁封王,理论上十岁都可以就藩了,只不过人的心确实是偏的,马皇后的儿子都是成婚了才离开,其他妃子的儿子一般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至于成亲,自然是把王妃送到封地里去成亲! 朱允炆的年龄不小了,他那些年龄比他小的叔叔们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有些已经开始坐镇封地抵御蒙古人。 吕氏的怨恨是这都要走了,难道朱标还不愿意见她一面吗?她数次表示要拜见太子,但是朱标数次拒绝,如今跟着儿子去封地,这一去真的是山高水长,顶多在朱标登基的时候回来一次,再往后就真的没有相见的时候。 吕氏恨朱标绝情至此!恨他把自己扔在这里,恨他不肯相见。恨了一会儿又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恨太子妃,尽管朱标没明说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与青灯古佛相伴,吕氏心里清楚,必然是朱标查到什么了。 一切都是太子妃的错! 她要是死了不就是一了百了了吗? 朱允炆的车马从庞大的宫观寺庙建筑群中出来,随后就转去了秦淮河。 哪怕天气不好,秦淮河还是游人如织,甚至为了赏雪各处靠窗的位置都早早地被安排了出去。 贵人是不靠天吃饭的,自然不会想到风雪夜归人的辛酸,心里只盼着挑灯赏夜雪的风雅。 很快车马在一处地方停下,朱允炆急匆匆地下车,踩着台阶上了花船。这时候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整条河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下雪了,赏雪景了!” 两岸的灯光被次第点燃,树上挂满了灯,灯下大雪如鹅毛一样落下,这是难得一见的大雪,是江南少见的大雪,不少人在十六楼挥毫泼墨,以为能写出王杨卢骆这种水平的诗词文章。 在这大雪中,喝了几杯酒的朱允炆对身边的歌女说:“唱曲儿啊!”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朱允炆一巴掌打在这歌女的脸上:“贱人,谁让你唱亡国之音!” 贵人一怒,整个船上的人抖了三抖,这时候船主立即底层上来到了顶层,赶忙说:“贵人别生气,这姑娘读书不多,不懂得这些。怪只怪今儿有人给了我们银子,说要唱富贵享乐的歌儿才学了这个,姑娘是想给您唱新曲,不是要触您霉头。”说完磕头不止,整艘船上的人都在伏地请罪。 朱允炆坐下,说道:“罢了,罢了。” 看朱允炆不怪罪,刚才还怕得要死的船主捏着袖子里的宝钞,想起刚才那几位客人的嘱咐,为了得到更多的赏钱,她贪心起来,小声说道:“贵人,其实今儿那几位客人没走远,就在附近,是茜香国来的使者,一边听曲儿一边哭。” 朱允炆想到最近茜香国发生的事儿,知道这几个使者糟心的原因,藩王和使者见面传出去不好听。 可是他就是咽不下对朱雄英的那口怨气,朱允炆说:“你把人叫来,记住,悄悄的,不可走漏消息。” ———————— 《醉妆词》是五代十国时期前蜀亡国之君王衍所创的词牌名,其代表作以极简语言勾勒出奢靡颓废的帝王生活,艺术手法独特而影响深远。 ~~ 晚上见,晚上是三千。 爱你们~ 第260章 财迷 茜香国使者乔装打扮上了花船,这时候歌女们都已经避到船头拨弄乐器,乐器声音不大,不影响说话。 茜香国使者恭敬见礼:“拜见大王!” 朱允炆说:“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要见本王,既然来了,坐下说吧。” 两位使者谢过之后坐下来,正使迫不及待地说:“今日冒昧求见大王石是因为只有大王能救我们了。”说完呜呜哭起来。 副使立即说:“大人,能拜见大王咱们的事情就算是办一半了,您别哭了,大王仁义之人,比那战国四公子都要贤明,大王必定会帮我们的。” 正使不哭了,连忙擦眼泪,副使这种级别的手段还入不了朱允炆的眼,他说:“别给本王戴高帽子,本王手里没一点权力,过几日要走,帮不上你们。” 来之前茜香国的使者都打听清楚,虽然看上去朱允炆要去就藩,似乎是人走茶凉的小可怜,但是他背后是有着庞大的文官集团在支持他。换句话说,浙东文官集团更看好朱允炆,对正经继承人朱雄英态度暧昧。究其原因也很好理解,朱雄英不好控制! 茜香国使者看上的就是文官的力量,他们真的为了救国使尽了浑身解数,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文官集团。因为他们相信文官集团是最盼着恢复到以往状态的人,因为以往有茜香国劫掠才有了文官家族的外财,换作一个强势的银砂女王,只怕是到时候女王吃得满口流油,一点渣子都不给这些老爷们留。 他们来找朱允炆就是想通过朱允炆和文官集团接触,因为以往的文官和海匪有联系,可是如今海岸线被控制,海匪来不了,使节们只能重新找人帮他们引荐。这个人必须有分量,说的话文官集团能听,这个人选就是朱允炆。 正使没回应朱允炆的话,而是一边擦泪一边说:“大王,您不知道我们国主如今到了何种危急的地步,亡国近在眼前。那银砂女王在短短半个月内拿钱从贵国和东国两地招募穷凶极恶之徒登上我国的国土,如今有一半国土已经沦陷了。要是再迟一些,只怕是我们要亡啊!” “这么快?”朱允炆都惊呆了!他听说消息的是,只听说银砂女王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如今已经有一半了? “是啊!” 朱允炆缓缓放松身体,虽然使者还在哭,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外面了。 最终朱允炆给他们牵线搭桥,使者也终于和文官集团接触,又过去了四五天,朝堂上瞬间刮起了一阵歪风,要求老朱出兵去抓海匪訾林峥! 老朱听着冷笑,他不抓是因为他不想吗?明明是做不到!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有各路海匪来大明的国土上捣乱,除了茜香国的还有东国的,就连东国这虾米也敢蹦跶,不就是因为战舰比大明的水师多吗! 秋季的时候茜香国和郑麟子双方一战损失三十二艘战舰,这是茜香国一半的海上力量。根据混入茜香国的锦衣卫禀告,前几日又一场大海战,郑麟子那丫头命不该绝,或者说武运昌隆,以十艘大船击沉了对方十五艘战舰、俘虏了十二艘、剩下九艘在大海上烧成了灰。此乃是以少胜多,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扫清了障碍,以雷霆手段坑杀了国主和权贵,准备择日称王了! 称王不可怕,老朱也不是没遇到过称王的枭雄,比如说当初的韩林儿,比如说陈友谅,称王不可怕坚持到最后才是可怕的。 然而这丫头做了一件事让老朱觉得如芒在背。 锦衣卫回报,逆臣郑麟子因为和当地人语言不通,遂决定让整个茜香国将就一下她的语言习惯,派人回山东骗孔孟之乡的读书人来教当地人读书说话! 你们不是要为往圣继绝学吗?来啊,给你们机会了,你们不能不中用啊! 她用大量银钱吸引了很多人去茜香国教书。 锦衣卫还报告,逆臣郑麟子奢侈到拿铜做铜活字,巨量的铜活字堆积成山,已经开始大量印刷书籍装订成册,教给那群外人识字,教给他们说话,这些人一天学会几个字才允许吃饭,这样寒冷的天气,学得好的人才有棉衣。她还让各处互相监督,再有不说汉话被抓一次扣一半的口粮,并称日后官员选拔都是从写汉字说汉话的人里面选。毕竟要和女王对话,不会说汉话可不行。 老朱想到这些冷哼一声,只能说这丫头片子还是有几分见识的,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治理。掠夺财宝那是土匪,只有让那些人融入汉家才会不再叛乱。 然而接下来朝廷上吵嚷的事情让老朱不淡定了。 新任茜香国女王开始从山东抓百姓,要求他们迁徙到茜香国去。 这老朱忍不住了。 山东的百姓是他费心费力从山西迁出来的,在洪武大迁徙中还发明了一个词儿“解手”。宋末时候蒙古大汗蒙哥南征,一路攻城拔寨,来到了重庆最近的钓鱼城,结果这钓鱼城久攻不下,蒙哥死磕钓鱼城,坚持了几个月蒙哥死在了钓鱼城下。 关于蒙哥的死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蒙古官方记载,说是攻城大军从年前坚持到了年后四月,天气太热,军中爆发瘟疫,蒙哥是死于瘟疫。还有一种说法是蒙哥死于宋军的滚石檑木,也就是说被守城的宋军砸死了。无论哪一种说法,最终结果就是蒙古人在川蜀为蒙哥报仇,开始大屠杀,几乎把四川屠戮殆尽。 为了迁徙人口填充四川,洪武年间官府把人绑着驱赶到四川,这些人被绳子串成一串,每到有人想方便的时候大喊“解手”,官兵把绑着的人手解开,慢慢地如厕就用“解手”代替。 洪武大迁徙可谓是充满了血泪,如今好不容易让这些移民们安稳生活,然而麟子转眼就要把这些人给迁走? 别的事儿老朱能忍,这种事儿老朱一点都不愿意忍! 眼看着朝堂上还在吵嚷,这些消息滞后的大臣们为是不是该救援茜香吵得不可开交,朱元璋站起来就走。 朱标看了,示意朱雄英跟上,三代人同时退朝,朝廷上的争吵大戏延续不下去只好散了。 老朱回到乾清宫问朱标说:“要是那丫头来送国书,咱接还是不接?” 番邦换了新主,要郑重派人来告知宗主国。番邦改朝换代,更要郑重递送国书,承诺会像前朝那样侍奉宗主国,如以往那般朝贡。 朱标说:“此一时彼一时也,自然是要接的。” 给他们端茶的朱雄英看一眼爷爷和爹,没说话。 老朱留意着他,立即说:“有话就说,你这孩子自从北平回来就变成了锯嘴葫芦,好久没听见你说话了。” 朱雄英说:“以孙儿对妹妹的了解,她不仅不会递交国书,还会想法子找你要钱要人。” “啥意思?她懂不懂规矩?” 朱雄英说:“您不必把她看咱们的藩篱,如果把她看成一个省呢?不,看成一个藩国,就是那种没法插手的藩国。” “这咱懂,咱就是那窝囊的周天子,她就是那诸侯王,是不是?” “对!” “那她该给咱交税!”老朱像是瞬间打开了任督二脉,立即说:“这也行,只要她肯认,这么说咱们大明更大了!都是汉人,咱同意肉烂在锅里。” 老朱开始琢磨起来,毕竟已经接收过一次麟子家产的老朱瞬间找回了感觉。 他对朱标说:“让刘暻来,咱派他去一次茜香国。” 朱标应了一声,看看老父亲再看看儿子,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刘暻来得很快,朱元璋拍着刘暻的肩膀说:“咱给你派个好差事。” 这话刘暻都不信,要是真有那种不费力还能躺着领功劳的好差事未必能轮到自己,早就被安排给了李景隆了。 他问:“您老人家赏赐了什么好差事?” 朱元璋笑眯眯地说:“你去茜香国,替咱把税拉回来,这是不是好差事?” 刘暻想问:这差事他好在哪儿? 他结结巴巴地问:“我去人家就给吗?” “肯定给啊!不给也行,你就回来,不过是空跑了一趟,放心,不会有生命之忧。” 刘暻听着更担忧了。 这马上就要过年,不去不行,刘暻只能一路坐船,从观音门码头出发,沿着长江东去,出了入海口向北,终于在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候到了茜香国的银砂码头。 麟子在码头接见他。 刘暻说:“女王万安,臣奉命来收取今年的税赋。”说完直接排出册子,表面要多少钱这是有理有据不是张口就要钱。 麟子听见这话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自己刚得到三百亩的田地,就有个衙役来收税。 三岁时候都被收税,现在还被收税!这么多年岂不是白长大了! 麟子低头喝了一口茶开始哭:“呜呜呜,刘大人啊,我这里过不下去了,我这小地方今年刚闹了兵灾,我这里的人都吃不上饭啊,不是吃不饱,是吃不上啊!我还指望着朝廷来赈灾呢!钦差大人啊,您可要跟皇上说尽快赈灾啊,再不派人送钱粮来,我这里真的就是人间地狱了啊!” 而这时候刘暻在盯着麟子的面相看:怎么这女王的面相变来变去? 好奇怪啊! 麟子哭了几声,看刘暻不说话,立即说:“刘大人,我也知道朝廷不容易,这样吧,朝廷派点匠人过来吧,种地的、烧窑的、织布的、总之各行各业都送点人过来,我让他们做先生,干满两年,不,一年就让他们走,如何?” 刘暻端起水喝了一口:“我是来拿钱的!” 先给钱! ———————— 明天见!《 》 260-270 第261章 冬季 钱,麟子有,不仅有,还有很多。 茜香国真的是除了钱就是钱,大片的金银铜矿,都是中原缺少的贵金属。可是除了钱其他的东西什么都缺! 但是麟子不能大肆宣扬自己有钱,一定不能露富,一旦露富老朱那人睡不着。人家老朱穷怕了,恨不得天下的钱都要挪到他家的库房里去,可实际上他有这个没这个能力,毕竟老朱没学问,不像是世家子那样懂得经济之道,而且文官也不是真心辅助,但凡有个人能掰开揉碎给他讲明白也不至于把宝钞印到贬值严重! 但是不管怎么说老朱的学习能力很强。 而且也爱路径依赖,路径依赖就是麟子赚钱,他搬麟子的钱! 麟子直白地说:“皇上是不是吃我们郑家的绝户吃习惯了?我去年算计人的时候还知道吃绝户的前提是要有未亡人。怎么,他打算拿我雄英哥哥来抵账,让他做个未亡人,再吃一波我的绝户?” “可不能胡说!”刘暻赶紧摆手让麟子别说了,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也太不体面了。他看着麟子闭嘴后才叹口气:“太孙殿下乃是国本,国本怎么能轻易动摇呢?除非你去应天府和他成亲,你们两个可以冬天去应天府避寒,夏日来这里避暑。”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刘暻甚至生出了做媒人的冲动。 麟子问:“这话是你说的还是皇上说的?” “自然是我说的了,是,我说得不管用,咱们也别在这里扯闲篇了。我就问你这税赋给不给?” 麟子说:“给不给的再说,我要的人给不给?” 刘暻看了郑麟子一会儿,决定迂回着达成目的,他说:“要不这样,你雇佣工匠是不是要给钱?” 麟子点头:“包吃包住给工钱!但是不发媳妇,有些事儿我是不管的!”不怪麟子这么说,当成了某一方势力的老大后才会知道人多了是真的难管! 为什么这层出不穷的奇葩事每天都有!一睁眼都想象不出来今日要发生多少意外、见到多少奇葩! 怪不得那些大人物喜怒不形于色,毕竟更抓马的事儿都经历了,再匪夷所思的事儿也能保持面瘫脸。 刘暻接着给麟子灌迷魂汤,他说:“你看,你是汉人,这些工匠也是汉人,大家同出一源,他们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很不容易,他们背后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你是不是给的工钱该高一些?” “那肯定啊!我是绝不会让大伙吃亏的,要不是因为应天府太远我都想把这好事儿照顾家乡人。毕竟我如今大小也是个人物,造福桑梓这种事儿我也想做。” “嗯,这钱你交给朝廷,朝廷给他们发宝钞。” 麟子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举个例子,我给这些工匠们一人每月一两银子,然后到了年底,你给他们五两银子的宝钞。这五两银子宝钞回到家乡只能买四两银子的东西!剩下的七两被你们贪了,你们这些人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吧?” “这是两难自解啊!你不乐意交税,这七两银子去交税,朝廷也不找你的事儿了,你回头要赈灾也有理由了,这岂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麟子冷哼:“这样一来你的差事也完成了,不管多少,也从我这里把税赋带回去了。” “是这个道理。” “要不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黑呢!”麟子拍着桌子叹气,边拍桌子边说:“我为什么认识了你们这群黑心肝的!” “您就说这主意行不行吧?” 麟子看着他说:“作为银砂女王,我觉得这主意太厉害了。但是作为郑麟子,我觉得这主意太损了!” 刘暻问:“是女王想答应,可郑大姑娘不乐意这么做,是吗?” 麟子点头。 刘暻问:“那郑大姑娘愿不愿意多加点钱?也让这些人每年带回去十二两银子,顺便也交点火耗银子给朝廷?顺便郑大姑娘能提点要求,你看你太舅爷是临阳侯,世袭罔替,听说这一次戡乱替朝廷收回了安南,朝廷要封他一个国公。你也能弄个国公的封号啊!” 麟子斜眼看他:“你这人一进门就没安好心,无论是刚才用工匠的月例银子李代桃僵当赋税还是这会怂恿我做个国公,无论哪一件事儿办成了,在别人眼里我都不是这里的一地之主,而是朱明皇朝的臣子。我说得对不对?” “是,姑娘是咱们汉人,自来开疆拓土乃是大功,您想啊,卫青霍去病李靖这些人为什么被人传唱至今?是打了打胜仗,有功于咱们汉家百姓。您看看这里,”刘暻站起来拉开门,让麟子看着外面的雪景,指着外面说:“贫瘠之地,种粮食太难,人又太多,各处多山,地动频发,但凡能安居乐业也不至于做海匪。你甘心一辈子在这里吗?你难道不想看看大好河山吗?” 麟子说:“想啊,大明的河山我看过了,等过几年我的大船多了,我的水师雄壮了,我就去雪浪国,还有真真国、珊瑚国。我到时候做了这些小国的国主,岂不美哉?”谁稀罕你们大明的爵位啊! “我意思是你不想日后落叶归根葬在老太君身边?你总有回去的一天,所以现在别把路走窄了!” 麟子想问一句:朱元璋难道日后回葬回凤阳,他爹娘还在那里呢! 但是想到郑道长,麟子没说话。 “所以啊,”刘暻走到麟子身边说:“韩非子曾说‘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姑娘你要三思啊!” 麟子当然清楚,和大明比起来,麟子这小小的基业就不够看了,大明是庞然大物! 麟子是真心地称赞起来:“我这里和大明的万里山河比起来,那真是萤火之比皓月,小溪之比汪洋。” 刘暻点头。 麟子又说:“可是你们皇上一直收我和我祖祖造反,我如果称臣,我将来必然要脑袋掉地,你别否定,他杀人从来不眨眼的!” 刘暻叹气,这点是真的没法反驳,朱元璋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麟子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亚洲是我们的亚洲,任何事儿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我想着千百年后子孙们能指着海外这些河山说一句自古以来。所以,我不进贡,只纳税,我在遥远的海外心向故园,但是朝廷也该以子民看待他们。” 麟子指了指外面站在风雪中的精装水卒。 “自然!不用你说。你这里是国中之国,我如实向皇上禀告。” 麟子说:“好,明年开春,工匠到的时候税赋就会上船。” 朱元璋用鞭子和麻绳迁徙百姓,麟子已经银子迁徙百姓。只要等上三五年,这里就是一番新变化。 麟子要抓住这三五年的时间来巩固自己的权力,然后再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刘暻走的时候,麟子嘱咐他:“马上要过年了,你帮我提醒雄英哥哥,别忘了给我祖祖烧纸。” “放心吧,忘不了。” 朱雄英是忘不了,但是他忙了,过年前祭祀的日子,他百忙中抽出了时间去祭祀郑道长。 朱雄英半跪在坟墓前,看着黄纸一张接着一张被烧成灰烬。 似乎国人都有在祭祀的时候说话的习惯,就好像是人还在,不过是看不到,黄纸作为媒介传递了生者的絮絮叨叨,把平时的得意和失意传递给了亲人。 朱雄英一边烧纸一边说:“太姨婆,我来看你,马上要过年了,您离开快三年了,我很想您,也很想妹妹。您不用担心,她很好,如今出息了。” 朱雄英这时候抬头看郑道长的墓碑,笑着说:“您要是还在,肯定想不到她居然有今日!我也想不到!我以为她能掀起一场叛乱造成一地混乱然后割据一方。如今虽然割据一方,但是这过程和我想得不一样,出乎意料!” 朱雄英接着说:“她肯定也想您,这个时候说不定她也在给您烧纸,您要是能两边享受香火,不妨在夜里入梦替我告诉她,我很钦佩她,这些天她也一劳心劳力,让她好好休息。” “我家一切挺好,”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改口说:“刚才说的是客气话,实际上并不好。二叔三叔那边各有一堆事,二叔和邓侧妃闹得不像样子了,爷爷奶奶今年写信训斥他们两次。三叔和五叔那边还是老样子,四叔和我今年打胜仗了,可惜没赚到什么钱,反而让国库一贫如洗,如果是麟子妹妹,一定嚷嚷着说我们赔本了。至于我家,我爹最近郁郁寡欢,我娘也不知道爹为什么郁郁寡欢,反正我爹看什么都很烦,我觉得,” 朱雄英在这时候停顿了一下,哪怕是在坟墓前,有些话他还是没说出口。自古以来都是强帝弱太子,爷爷作为开国皇帝是个强硬的人,爹呢?愿意做个弱太子吗? “我觉得我爹大概需要无忧无虑的躺一阵子,对了,老二允炆走了,带着他娘,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了,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应天府,看着挺可怜的,告别的时候他在我跟前数次哽咽,唉!我也没留他,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如果问我是否要给他求情求爷爷留下他,我是不愿意的。太姨婆您是知道的,我讨厌老二。” “我爷爷奶奶也是老样子,爷爷看着身体还很壮,奶奶的头发快白完了,我心里很担忧。如果没比较也不担心,就是比较了爷爷奶奶,我才担心。爷爷奶奶站在一起,爷爷的头发还很黑,但是奶奶已经要白发苍苍,说起来我爷爷看着很康健。” 朱雄英说到这里闭嘴了,再说真的不合适了。 “总之,一切都好,过几日初三和十五我都来。您要是今儿去妹妹那里享受香火,给她入梦后也别忘了我,咱们在梦里相遇。” ———————— 晚上见! 第262章 贵客 早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麟子就送信到南方,邀请太舅爷过来。太舅爷那边回复得很快,他要带着全家来麟子这里作客。 腊月二十八,几艘大船靠近了银砂港,麟子披着披风站在寒风里远远看着大船出现在天际线上,缓缓的出现在眼前。 大船缓缓靠岸,麟子带着人等候在一边,她身后的人看到有人下船顿时鼓乐齐鸣,这场面真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总之这场面土嗨土嗨的! 巨大的木板搭好,临阳侯踩着木板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麟子赶紧上前见礼,对着三个人一通问好,挨着叫人:“太舅爷,大舅爷,二舅爷。” 麟子和两个舅爷还是头一次见,这两个人长得不错,颇有些儒将的模样,也都年纪不小了,含笑着站在临阳侯身后看着一老一小说话。 麟子问:“我太舅奶奶和两位舅奶奶呢?” 临阳侯说:“在后面那艘船上,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中间隔着这么长时间,你都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麟子还是个白胖丫头,如今已经是个少女,亭亭玉立站在眼前,明眉善目巧笑倩兮,是个美人。 临阳侯说:“长得不像是贾家的人,一看是咱张家的孩子。老贾家的人个个猥琐,比不得咱们家人舒朗大气。” 麟子觉得这话里带了很多个人情绪,笑着说:“太舅爷,咱们团聚的大喜日子提这个作甚,我如今姓郑,和他家没关系。这边请,这里冷,听说南方见不了雪,您早点进屋,屋子里有炕。” “看到白雪万里甚是怀念啊!咱们祖籍北方,每到隆冬都是要下几场雪的。南方的日子不好过。不是穷,也不是热,是没有雪,没有乡音,没有自小见惯的花草树木,更没有正宗的面食!” 麟子听了想说话,这时候太舅奶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也下船了,刚到地面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麟子发现这位夫人苍老多了,和老当益壮的太舅爷相比似乎两个人差了一个辈分,不仅老还虚弱,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被人扶着,头耷拉在一边,麟子就担心她下一口气喘不上来。 “太舅奶奶怎么了?是病了吗?”麟子赶紧让人抬轿子来,太舅奶奶有气无力地说:“好孩子,别怕,我这是不耐长途坐船,休息上一两天就好了。” 随后她被送去安歇,她的两个儿媳妇也跟着急匆匆离开,麟子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身对张家父子说:“我要是知道她老人家这样,我今年就亲自去了,不该邀请您和她老人家来的。” 发出邀请前麟子真的没想过对方的年龄太大不适合坐船,真的是在不经意间发现岁月催人老,十几年前看着各方面都好,如今却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令麟子万分唏嘘。 临阳侯说:“她前一阵子病了,趁着能动各处走走,免得到时候一蹬腿留下遗憾。”说完他跟麟子说:“走吧,坐炕上说话去。” 虽然说是走亲戚,然而麟子如今也会一房诸侯,在身份地位上能和麟子平等对话的也就是另一位诸侯,因此临阳侯的两个儿子跟着人去休息,麟子和临阳侯一起坐在了炕上,打开窗户,一边欣赏雪景下的峰峦叠嶂一边说话。 临阳侯先是给了麟子一份寿礼,马上到除夕,除夕就是麟子的生日,因此这份礼物今年当面送。寿礼是一把刀,精致小巧,刀身狭窄,上面有回环往复的血槽,阳光下银光闪烁,非常美丽。 麟子很喜欢,看了又看:“多谢您了,这些年来都是您赐下礼物,我还没孝敬过您呢。” 临阳侯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缺,知道你的心,你不用孝敬。而且没有你当年出手相救,也不会有我今日,正经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麟子连忙说:“您言重了,您才是我的恩人,”麟子指着港口的几艘大船,说道:“没有您就没有我今日。至于当年,我也没出力,不过是传了个口信罢了。” 临阳侯说:“再说下去咱们就真的来回认恩人了,不说了。好不容易能看到一次雪,这几日咱们到处看雪吧。” “好啊!既然邀请您和其他几位长辈来了,自然早有安排,必让各位觉得满意。对了,刚才看到舅奶奶他们身后跟着不少人,看长相该是我的哥哥姐姐们。” 临阳侯点头:“晚上你太舅奶奶好点了你们一起见见,都不成器。说起他们,贾琏你见过吗?” 麟子笑起来:“见过,不仅见过,我们两个还以表姐弟相称,去年来往倒是挺多的,我还请他帮我卖过几件家具。” 临阳侯也笑了:“听你这口气是关系还不错,听说他如今是侯爷了,我也听说他二叔一家闹幺蛾子呢,他应付得来吗?” “您放心吧,他都是一家之主了,些许小事应付得过来。” 临阳侯说:“你最近没得到应天府的消息,说起来你在那里没什么根基,那边的风吹草动你是不知道的。回头我下令,让贪狼堂送消息出来的时候也抄送给你一份,这样你也能用最快的速度知道应天府的动向。贾琏如今的危机还是他祖父贾代善给他埋下的,贾代善当年给贾珠找了一门婚事,本意是托举贾珠,可如今这婚事增加了贾珠的筹码,两兄弟斗得不可开交。” “哦?”麟子想说一个国子监祭酒能有什么本事支持女婿和一个侯爷斗,可是转念一想,放在几百年后国子监祭酒是全国最高学府的校长,这人脉能少得了吗?麟子只能说:“这贾珠还真执着!别人觉得是想夺家主之位,说到底这是文武之争啊!” 老朱重开大宋天,没迎来宋朝的富庶,先迎来了宋朝的文武不和。 麟子低头一想就明白了,她一边给临阳侯倒茶一边说:“因为我买到一个三品指挥使,皇帝要查武将,这时候文官必要兴风作浪,只怕是想要恢复宋朝时候士大夫地位高过武夫的旧日荣光吧?” “是,”临阳侯的消息多,他说:“贾家军功起家,如今贾琏还想走军功这条路,贾珠和贾琏相争就是朝堂争斗的一部分,没有朝堂上的推波助澜,贾珠哪里有胆子摧毁贾家的立家之本!贾珠这小子知道抓紧机会把贾琏拉下家主之位,最好弄大牢里秋后问斩,到时候大房灰飞烟灭,怕就怕一旦机会错失,想弄倒贾琏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呢。” 麟子问:“他就不怕爵位丢了?贾琏如果真的进了大牢,他作为堂兄能讨什么好?” “贾琏年纪小,入行伍的时间短,如果真翻车了罪名不会太大,不会株连九族,再则他们分家了,都分家了不会被牵扯到,除非株连九族。再则他都拿大伯一家作投名状了,还稀罕爵位吗?你看那些文臣有几个是有爵位的?他们读书人不是喜欢白衣傲王侯吗?” 麟子点头:“您与其说担心贾琏,不如说担心整个武勋人家。” “随着皇帝打天下的淮西勋贵如今七零八落,唇亡齿寒啊!”临阳侯说完端茶杯喝了口茶。 麟子说:“有您老人家和我在,武将不会有事儿的。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你我这两只飞鸟都还在飞,良弓怎么会被束之高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皇帝的那个脑子和常人不同。我也不想承认,但是你看看他办的事情,全凭喜好,这很可怕。对了,前几日说我征战有功,他把一个国公拆成了两个侯爵,你这两个舅爷一人捞到一个侯爷当,哼!” 麟子瞬间明白老朱的打算,这是让张家父子打擂台啊! 麟子说:“这皇帝可真坏!” 临阳侯说:“二当家几个月前来,问过你是否想海外建国,如今你有这份家业倒是可以试试称王做祖。” 麟子摇头:“有些话说出来,人家以为我是口是心非。我是最不想海外建国的,我若是建国,不过是我和我的子孙受益,然而天下人并不受益,我想找个我和天下人都受益的办法。” 这确实听着有点形而上,像是漂亮的好听话。 “这是为什么?” 麟子说:“我也说不清,总之我不会在海外建国的,我也不想做大明的藩篱。” 但是在临阳侯看来,麟子和自己一样心向故国。 “也罢,总有一天能说清楚。来,喝茶。” 说道茶叶,麟子想起沿海城市的人特别喜欢喝茶,红茶、大红袍这些都是在明朝出现的,特别是大红袍,就是在洪武年间声名鹊起。如今茶叶市场中绿茶占据主导,江南的绿茶卖得好,如果这时候把红茶这个种类打出来,是不是沿海各地又多了一条赚钱的门路呢? 麟子说:“说起茶,我正好有个主意,很赚钱,不知道太舅爷有没有兴趣?” “赚钱自然有兴趣,但是要看怎么赚钱。”临阳侯说:“杀人越货的勾当咱们是不做的。” “我自然也不做啊!”麟子说:“茜香国的海匪都改过自新了,我说的是茶叶生意。” 临阳侯听了笑着跟麟子摇头说:“茶叶和丝绸一直都赚钱,都知道,纵然是咱们也不好插手,因为无论是种茶还是养蚕,必须有大片的土地,咱们在江南没地啊!” “别处就不能养蚕摘茶了?” “自然可以,但是品质差了很多,卖不上价,这个你要听太舅爷的,咱们和红毛番做生意最清楚了,他们那些老洋人是不懂茶,但是茶是不是好喝他们能喝的出来。” “咱们做新茶!别说红毛番,就是江南人也没喝过的新茶。” ———————— 明天见! 第263章 初一 工业革命和纺织分不开关系。 然而在大明纺织业很难蓬勃发展,原因很简单,因为人多地少粮食紧张。历朝历代都严格把控粮食产量,不可能把大量的土地用来种植纺织原料,因为要饿死很多人。 哪怕是整个地主群体不做人,但是扎根于地主的文官集团也不答应改稻为桑,如果真的强行改稻为桑或者改麦为棉,整个文官集团就会分裂。商人逐利,却和儒家的仁义相去甚远,和传统价值相违背。在明朝这个社会,儒家思想是主流,整个社会被仁义道德几个字规训了几千年,一时半会是不会改变的。 特别是几千年来的中原百姓,只要吃不饱就造反。翻翻史书,每一次农民起义都和吃不到饭活不下去有关系,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阶级都明白,让人吃个半饱也不能让人饿着。 纺织业是发展不起来的,麟子觉得,只有从周边发展纺织业才能带动大明出现改变。 所以在周边寻找良田种植棉花茶叶这些高价值的原材料势在必行。 麟子在心里盘算,同时也准备在太舅爷一家离开前关于升级产业的事情也要跟他聊一聊,眼下毕竟是新年,劳累了一年,在过年这几日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只要享受假期就行。 大年初一,理论上普天同庆。 这一日富裕的人家早早地起来拜年,空气中散发着鞭炮的气味,而那些穷苦人家也早早地出门,开始成群结队的去富裕人家门口讨饭。大过年的,人家上门讨饭,家里有点剩饭剩菜施舍出去,就是没有,这种日子也不好放狗咬人或者破口大骂,所以在大年初一这一日去乞讨是最舒服的。 大早上皇宫内百官朝贺,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等到中午朝贺结束,朱雄英带着侍卫和太监急匆匆骑马出城,去给郑道长烧香。他到狮子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祭祀过后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一群群的人从城内出来。 百姓们看到有人骑马经过纷纷自动分开靠着路两边走,朱雄英控制着马的速度小跑着路过了这些人。一路上人潮涌动,源源不断,他好不容易进了城来到了乌衣巷。他如今两头居住,有的时候住在东宫,有的时候住在乌衣巷的园子里。 刚下马,太监们牵着马往马棚风向去,朱雄英站在门口让车大蓬给自己拍一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口问薛公公:“赏钱发下去了吗?” “发下去了,大伙都盼着给您磕头呢。” 正说着外面有人唱莲花落。 “瞧这街,宽又长,车水马龙好风光! 掌柜的铺面亮堂堂,金银财宝堆满仓。 东家仁,西家义,十里八乡传美名。 施我半碗糙米饭,保您今年谷满仓!” 这是遇到讨饭的了,朱雄英转身想出去看看,被薛公公和车大蓬一把拉住。 车大蓬说:“小爷,乞丐脏污,您别出去看,回头再脏了您的眼。” 薛公公说:“小爷,都是些刁民,今日来了很多,等奴才打发他。”说完出去,门口有人呵斥:“滚滚滚,别来我家要饭。” 门外讨饭的又唱了起来: “嗒嘀嗒,嗒嘀嗒,苦命人儿说辛酸! 黄河水漫庄稼田,蝗虫过境草啃光。 卖儿卖女换斗米,爹娘饿死路旁躺。 破袄难遮三九雪,草鞋踏破冰碴响。 狗吠声声撵穷汉,残羹冷粥救命汤! 求爷施舍一口饭。” 门口的人纷纷呵斥:“嘿,这是变着法的骂咱们呢。滚!” 接着门外板子又响,接着有人唱莲花落。 “哟!这位爷绷着脸,铜钱攥得直冒烟。 莫非嫌我衣衫破?您家金山也生锈斑! 唉!朱门酒肉臭熏天,路边冻骨谁人怜? 善恶簿上记得全!” 立即有人说:“这讨饭的无理,我家的饭,我想施舍就施舍,难不成不施舍就要被诅咒,这哪里是来讨饭,这是来散晦气。” 说完外面打了起来,朱雄英立即出去,看到门口的守卫和一群乞丐打在一起,乞丐不是一个人,而是七八个壮年男人带着一群老弱妇孺。 朱雄英出来说:“别打了!” 两拨人这才分开,朱雄英问这些乞丐:“我看着你们个个高大勇猛,也不是那饿得瘦骨嶙峋的人,怎么还要来乞讨。” 其中一个说:“这不是大年初一了吗?来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寻点残羹,吃一顿活一天省下一顿自家饭,过两个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饿不死人。” 朱雄英听出这意思了,问:“你家是有田地的?不是真乞丐,算不得真流民。大年初一带着家人出来,为了口吃的在儿女跟前向人卑躬屈膝,你这么做,”朱雄英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嗨!有田地也没积攒下几粒米,我看小哥年纪小,家业富裕,自然不知道咱升斗小民的苦,小哥说咱在儿女跟前给人下跪算是没脸,咱不卖了他们换口粮食已经是最大的有脸了。别说咱们这种人家,就是比咱富裕的,一场变故下来也是卖儿卖女,小哥儿是富贵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咱的苦啊!”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对薛公公说:“给人一人一碗米。” 巷子里的男男女女立即谢恩。 朱雄英转身进了园子,车大蓬跟着,在他身后小声说:“这园子虽好,可惜就在外城,鱼龙混杂。要回在内城,这群刁民都进不去,您也看不到这事儿。” 朱雄英没说话。 他回到房间里在榻上躺下,整个人放空,眼睛虚看向一个方向,车大蓬看出来这是不高兴了,门外有宫女对着车大蓬招手,压低声音在门外问车大蓬:“车公公,在哪里摆饭?” 朱雄英听见了,说道:“不用摆,不吃了。” 车大蓬都走到门口了,听了这话赶紧小跑到了朱雄英跟前:“小爷,要不喝口汤,不能不吃啊,不吃饭对胃不好。” 朱雄英没说话,车大蓬对着门外的宫女摆摆手。 朱雄英到半夜都没睡,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而荣国府里面则是另一番光景。 史夫人对着王夫人不满的呵斥:“大过年的,哭丧个脸干什么!”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自从王夫人嫁到贾家,史夫人都没说过这么重的话,而且是在儿女跟前训斥她,简直是一点脸面都没留。 王夫人更委屈了,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挨训:贾珠和贾琏两人背地里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如今史夫人站在贾琏这边,这哪里是训斥王夫人,分明是通过让王夫人没脸敲打贾珠。 贾珠坐着一动不动,贾元春如坐针毡,看看祖母再看看母亲,立即说:“祖母,今儿是孙女的生辰,太太她忙前忙后好一会儿,刚坐下歇息。您就看她为孙女操劳的份上不计较吧。” 史夫人看了贾元春一眼,冷哼了一声,嘴里说:“这当儿女的就是和娘亲近,罢了,元春你给你娘敬一杯酒,这事儿就过去了。” 王夫人万分委屈,只能接了酒杯站起来喝了一杯酒,两桌人才算是恢复到了刚才轻松的气氛里。 王夫人后半场强颜欢笑,等于晚上的宴席散了,她以看望女儿的名义进了贾元春的房间,把人赶出去拉着贾元春诉苦:“我自从嫁到这家里来,没一日过得好,每次受了委屈都是打碎牙齿咽到肚子里,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给我没脸。” 说完就捂着脸哭,贾元春叹口气,搂着她说:“母亲,这会儿大家都能看得明白,您是为大哥受过。别哭了,今日初一,大过年的,真的哭了往后一年的运道都不好。” 然而王夫人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的儿,到如今你也该知道,你和你大哥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和贾琏不是一家人,如今你祖母偏心,如果再让贾琏得势,咱们家哪里还有活路。” 贾元春叹息,这分明是不甘心引起来的。贾元春内心是支持大伯一家继承爵位,她也曾读过圣贤书,知道家族传承是传长房不传二房,除非长房太混蛋。明显贾琏是能担得起家族的,尽管他不是开拓之人,做个守成的家主是够的。并且贾元春知道她的贾政并没变现出来的那么有能力,相反,这么多年一事无成,耳根子又软,很容易受到人的蒙蔽,这样的人做了家主对大家来说就是灾难。 贾元春就劝她:“娘,您也回去劝劝我爹和我哥哥,咱们拿了祖父留下的家产已经胜过应天府的很多人家了,如果真的想要出人头地,我哥哥还年轻,有大把的机会,何必争祖宗留下的爵位。当初祖宗不也是一介庶民吗?” 王夫人气得伸出手指戳着贾元春的脸:“这能一样吗?你这孩子也太傻了,有现成的不拿,为什么还要受苦受累去自己挣?” “自己受苦受累拿到的才是自己的,从祖宗那边拿来的反而不是自己的!人家说好汉不吃分家饭,这分明是不想吃苦,吃不了苦还没本事,偏要折腾,就不怕把福气给折腾完了?您和我爹也想想我和宝玉!哥哥的婚事有了着落,我的呢?我如今也不小了,正经该给我相看人家了。宝玉虽然小,也是您和我爹的亲骨肉,眼看一天大过一天,现在读书将来娶妻都是您和我爹的责任,您就没一点成算吗?整日把眼睛放在爵位上,拿到穷爵爷真的当吃当喝?” 王夫人听了顿时大哭:“你个丫头你是和我离了心了,我就知道,你跟着老太太过日子,早晚把良心给过没了。” 贾元春只觉得窒息,她长叹一口气,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一个仕女手执宝剑,似乎在跳剑舞。 贾元春萌生出投奔麟子的想法。 这想法也仅仅出现一瞬,因为她知道,她没法离开荣国府。 ———————— 晚上见 第264章 偶遇 大年初一晚上,贾琏总算是回家了,他去和同袍们相见,毕竟是一群武夫,聚会的时候就是喝酒吹牛猜枚划拳,没半点文雅。好在贾琏肚子里也没二两墨水,大家相处得极好,因此喝得酩酊大醉。 按理说这是孝期的最后一个新年,不该如此放浪形骸,甚至喝得大醉。可贾琏一点都不担心被人抓住参上一本,毕竟贾珠那家伙也喝醉了,到处参加文会,大家都是什么孝子贤孙,要参就要一起参! 贾琏的小厮兴儿扶着他跌跌撞撞进门,路上贾琏几次差点吐出来。回到房间后贾琏也没脱衣服,直接瘫在床上睡着了。 贾琏四个小厮,分别是兴儿、隆儿、昭儿、喜儿。名字取得吉利,都是家生子里面的伶俐人。 兴儿和隆儿跟着贾琏在外面应酬,昭儿和喜儿在家里守着。 看贾琏睡着了,四个人就在屋里说起了二房的事情。 正说着院子里进了人,喜儿赶紧出去。没一会儿喜儿进门说:“那边的珠大爷也回来了,喝的走不动道,被人背回来的。” 床上的贾琏翻了个身,嘟囔着让兴儿倒水。 看他似乎醒了,几个小厮立即忙起来,扶着他要给他灌醒酒汤。折腾到大半夜贾琏才算是彻底睡着,次日日上三竿都没醒。因为他家是居丧之家,所以外嫁姑娘走亲戚是初三来,但是贾代善的几个女儿要么在外地要么已经去世,所以初三这日也没亲戚走动。但是初二这一日贾珠是要去李家走亲戚的,订了婚每年都走动,今年自然不例外。 贾珠醉的比贾琏都严重,大早上又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洗漱沐浴带着礼物出门,整个人浑浑噩噩,走路跌跌撞撞。 反正贾家上下看他这状态去走亲戚,都觉得李家真是好脾气好修养啊,这样的毛脚女婿都让进门,真是大度人家。 贾琏睡到了中午才起来,起来后吃了饭,先去见了贾赦,贾赦还是那副死样子,在欣赏自己的收藏。对里里外外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看到贾琏来了摆了摆手,等贾琏出去了,他突然想起来,让人又把贾琏叫回来。 贾琏心说有事儿刚才不说,都走了又把人提溜回来! 贾赦捏着胡子嘱咐贾琏:“你今日别饮酒,明日一早出城去,给祖宗烧纸焚香的时候去你娘跟前多说几句。” 贾琏问:“说什么?” “求她保佑你能娶个好贤妻!”贾赦又把眼睛放到了收藏上,嘴里说:“你也不小了,出了孝也该议亲了,如今你这身份娶的必然是大小姐,倒是门当户对,谁知道娶进门是什么样的?求你娘保佑你娶个好的吧。” “您说得对!”贾琏躬身退了出去。 关于婚配贾琏自己看得很明白,如今家里有两个结婚困难户,一个是贾元春,一个是贾琏。 这两人的处境是一样的:高不成低不就! 贾元春是父亲的身份地位,就应天府这地方来说,秦淮河的王八都比六品官多。但是贾家从上到下都觉得她是个贵人,贵到什么程度呢?连一般公侯家族的公子都看不上,底部最低就是个藩王。 这种地位悬殊的婚配真的存在吗? 贾琏就觉得如今趁着祖父昔日的人情债还在,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要不然过几年真的嫁不出去了! 贾琏这种高不成低不就又成了另外一副光景。贾琏的身份高,他的妻子能在淮西勋贵和四王八公这两个勋贵集团找。目前贾琏不想从四万八公这里选妻子,他一直想从淮西勋贵那边娶个合适的,虽然淮西勋贵大部分凋零了,可是幸存的这些人家目前门当户对的家族难有匹配她的女孩,年龄合适的大部分都是些庶出的。比如说徐达的女儿和贾琏年纪差不多,是庶出的。家世地位匹配的人家也有嫡出的,就是年纪小,比如说李景隆的妹妹,现在还是一团孩子气。 贾琏也可以从一些爵位低的人家娶妻子,但是他不愿意。 贾琏现在好不容易抱上朱雄英的大腿跻身在太孙属官的行列里面,自然不愿意找一个门第不如自家的女子为妻。 贾琏皱眉想着自己的婚姻大事,不知不觉地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史夫人带着贾宝玉玩耍,看到贾琏家里,贾宝玉立即从炕上站起来。 贾琏给史夫人请安后贾宝玉也凑上来向堂哥问好。 贾琏抱着贾宝玉胖乎乎的小身子,看他打扮得跟个女孩一样,笑着说:“宝玉穿新衣服了?这项圈重不重啊?” 贾宝玉扒拉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上面坠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美玉。 贾琏抱着他笑闹了几句,让人把宝玉抱出去了。 屋子里的人随着宝玉出门,一时间只剩下祖孙二人。 史夫人立即皱眉问:“昨日你几个表舅来拜年,留下和我说了会话,说如今京城的各位大人死咬着不放,一定要把这次的银砂案闹大,你听说了吗?你们有个章程没有?如今怎么样了?” “有了,只是这事儿我们说好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具体怎么办不能说,上不告诉长辈下不告妻儿,您别听了。” 史夫人点头:“你们心里有成算就行。” 这时候一二等丫鬟鸳鸯进来,在门口说:“侯爷的小厮在门口呢,说是徐家的四爷请侯爷出去。” 贾琏立即站起来,说道:“知道了,鸳鸯姐姐,你让我房里的丫头给我找一身好衣服来,我换上就走。” 鸳鸯应了一声出去了。 史夫人问:“哪个徐家?” “当然是魏国公徐家啊!我和他家的四爷认识了,这半个月来处得不错,回头孙儿再努力一把就能登堂入室了,大家熟悉了就能见他家的三小姐或者四小姐。要是合适,等出孝了就探听口风,看能不能成姻亲之好。” “徐达家啊?”史夫人皱眉,因为徐达去世后徐家兄弟几个都混得不太好。但是徐家的女婿地位都不低,史夫人说:“魏国公四个女儿,大女儿是燕王妃,二女儿是桂王妃,眼看着下面两个也是做王妃的,咱们家虽然是京城的上等人家,但是跟皇家没得比,人家能愿意?” 贾琏浑不在意:“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万一有了呢。您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要是能成自然千好万好,成不了就算了,再去找别的人家。” 史夫人是觉得徐家的门第太高,她心里有点没底。 贾琏因为在孝期,属于低调的奢华,穿着灰蓝色的袍子带着银饰急匆匆出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约在秦淮河,他去徐达家里把徐四爷徐膺绪接上,一起奔向秦淮河。 路上贾琏还说:“我家如今还在守孝,你们要在秦淮河见面,万一有人参我怎么办?” “放心,我带你们来瞻园。” 瞻园以前是朱元璋的吴王府,后来赏赐给了徐达,徐达花了大力气整修翻新,又重新布局调整,但是因为这里前身是朱元璋的潜邸,徐家没人住在瞻园,只是偶尔去聚一聚。这次徐膺绪磨磨叽叽没出门就是找他大嫂同意他在瞻园摆宴席。 徐膺绪说:“你想错了,你以为是去十六楼?咱们又不是穷酸,为什么要和那群暴发户和穷书生挤在一起?去那你不仅吵闹还容易喷到那群书呆子,所以还是瞻园更好一些。” 车子到了秦淮河,节日的秦淮河非常热闹,路上人群简直是肩碰肩脚挨脚,马车没法在河两岸上行走,徐四爷和贾琏只能下来步行往瞻园去。 徐四爷忍不住抱怨:“这怎么像是赶庙会一样?秦淮河何曾有这么多人?就该早点出门!” 贾琏在人群里奋力挤着,他身边的两个小厮尽力围着他,可是行走的时候,贾琏突然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他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遇上贼了。 贾琏大喊:“小贼,敢偷你爷爷头上,找死呢!” 徐思爷也带了两个小厮,六个人一起回头,发现背后是一群老女人带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看到几个大男人一起看过来,瞬间钻到几个老女人身后,两个小脑袋悄悄地伸出来一副害羞的模样。 只是这群女人盯着湖中一个方向看,全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压根没有注意前面的几个人。 徐四爷问贾琏:“你东西真丢了?” 贾琏伸手摸了一把腰带,腰上的装饰品和腰带里面卡着的一些小玩意儿都还在。贾琏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有,或许是刚才人多挤着了。” 徐四爷说:“这里人多,不可大意。”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两个小姑娘红扑扑的脸上含羞带怯的,看过来的时候两眼荡起春水。 徐四爷频频回头,两个姑娘不断暗送秋波。徐四爷想打听她们是谁家姑娘的时候,已经被人群挤开了。 看到徐四爷踮着脚尖儿在不断张望,贾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两个女孩像是水中浮萍被水流冲刷着向前,却还不断回头向着这里张望。 好一出郎有情妾有意。 贾琏对着徐四爷上下看了看:“行了,别瞧了,人家都走远了。” “你没有看到,那两个姑娘像一对小鹿!” 贾琏目标很明确:他要娶一个门当户对对他有帮助的媳妇儿。 他好色不假,在讨到媳妇儿之前必须洁身自好,做个好人。 他拉着徐四爷:“不过是惊鸿一瞥,人家还小呢,走吧走吧。” 徐四爷怅然若失,但是想到接下来要办的大事,便把这件小事忘到了脑后。 两个小姑娘看不到他们之后互相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把手里提着的钱袋子晃悠了两下,一起对着哈哈大笑。 在他们笑的时候,她们身边的两个老女人在她们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其中一个说:“马上是你们师祖要办大事的时候了,今日晚上之前谁都不许节外生枝。” 两个小姑娘应了一声。 这一行人正是麟子的师门,而麟子的两位师父所看的方向正是河中一艘船,这船的船顶上站着一僧一道。 两位师父领着两个小姑娘来到了乌衣巷的巷子口,发现了坐在墙根的志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志心的变化很大,她整个人已经干瘪了下去,变成了一个颤颤巍巍的小老太太。这个时候就算是锦衣卫的人站在她面前也不敢确认这就是昔日的志心。 两个小姑娘赶快上去把志心扶起来。 观风问:“您怎么坐在这里?这街上人这么多,人来人往,万一有谁不留意,一脚踩在您身上怎么办?” 观雨问:“你老人家不是来找师姐的吗?怎么不见师姐出来相迎?” 志心说:“来晚了!郑道长前年就没了。我刚才去敲门,你们猜我见到了谁?” “谁?”四个人一起问。 “锦衣卫姓蒋的!这人没少抓咱们,我刚才找人打听了,观雷早走了,她在应天府的这几处房产也早被人霸占了。只是我还没弄清楚观雷为什么不去找咱们,咱们一直在巫咸国等着她。” 观风拿起手里面的钱袋子上下抛了抛,里面金属碰撞的哗啦声此时听起来十分美妙。 “你老人家别担心,今日遇到个肥羊,咱们这半个月的吃喝有着落了。” 观雨笑着说:“那不仅是个肥羊,还是个傻瓜,二姐,记住他的长相,回头咱们还可以再捞一票。” 志心看她姐妹两个兴致勃勃地讨论那个“傻瓜”,再看到被他们两个提着的钱袋,忍不住看了一眼徒弟。 志心的两个弟子年纪也不小了,麟子的大师父说道:“我们刚才光顾着那一僧一道,没留意。”没留意那是个样的男人。 志心说:“她们毕竟年轻,出门在外没钱花用,顺手牵羊实是无奈,我怕的就是他们对那些公子哥有了好感,毕竟年轻,免不了冲动,将来被人骗了可就悔之晚矣。” 麟子的两个师傅是见过世面的,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两个孩子不小了,对异性的好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十有八九会产生纠葛,要是碰上个好男孩倒也罢了,就怕碰上那些浪荡子。两个弟子四海为家,单纯的很,若真被人家哄着去后院里面做妾室姨娘,新鲜个三五年,然后圈在后院一辈子,想想都觉得窒息。 志心说:“盯紧那两个妖人,办完事之后咱们立即离开应天府,我已经打听到了观雷的下落,咱们去山东找观雷。” ———————— 晚上见! 第265章 相克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使然,志心一行人本是来找麟子的,可一进城就撞见了一僧一道。或许是天生宿怨,志心见到这二人时,心底莫名腾起一股厌憎。 她对弟子和徒孙低语:“这些年总能有意无意撞见他们,若只是偶遇倒也罢了,好几次都见他们鬼鬼祟祟跟着观雷和郑道长。” 麟子的大师父接口道:“关键是观雷身上带些神异禀赋!这两人绝非善类,看着就不像寻常出家人。” 志心颔首:“所以说,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何况并非错杀——郑道长曾提过,观雷幼时险些被他们抢走。” 志心一派行走江湖,虽难免做些坑蒙拐骗的营生,却从不染指拐带人口之事,即便收弟子也多是花钱买来。遇见有根骨的孩子,也仅是远远打量一番便离去。 因此她们一路不动声色地跟着一僧一道。 观风和观雨头次踏入秦淮河地界,面对这等繁华景象难免左顾右盼,直叹此地当真是人间乐土。大师父与二师父带着她们,四人看似在游览胜景,一僧一道竟未察觉被跟踪。 然而师徒二人始终留一人分神紧盯,渐渐发现这对僧道在尾随某个身影。观雨打探归来禀报道:“那人是荣国府的大爷,名唤贾珠。” 二师父闻言蹙眉:“荣国府?怎么又是荣国府!” 观风观雨满脸困惑,大师父解释道:“咱们师门与荣国府有些渊源。早年你师祖与他家第一代老夫人交好,老夫人过世后,我们还曾去做过水陆道场超度亡魂。那家人有些古怪,具体哪里怪却说不清,只记得老夫人的魂魄竟在府中徘徊多日。还有,你们大师姐虽姓郑,实则生身父母姓贾,乃是公府出身。” 她补充道:“观雷与这个贾珠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二师父点头附和:“没错!除了大师姐,还有一人与荣国府有往来,不过只是寻常交际。”她看向大师父,对方颔首道:“多半是想从他家哄些银钱罢了,反正走动得挺勤。” 观风好奇追问:“是谁呀?” 二师父答道:“是你师祖的师妹,嫁与姓马的人家,生了独女后竟违背门规传艺,结果被锦衣卫拿住,母女俩一同送了命。” 大师父郑重强调:“门规中别的条款尚可通融,唯有‘法不传亲子’这条铁律不能破!你们须得牢记,否则日后必有灾祸。” 观风忽然想到个漏洞,忍不住嘿嘿偷笑。 二师父看穿她的心思:“你们莫不是想着,将来观风收观雨的女儿为徒,观雨再收观风的女儿,以此避开传亲子的门规?” 观风点头:“二师父,竟被您看穿了?” 大师父冷笑道:“就你们这点小聪明,以为是头一个发现漏洞的?老祖宗们比你们精明得多,早已知晓此道!记住,每条门规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不止一人想试探门规,据我所知,不少人都因此送了性命!” 观雨不解:“为何不能传给亲生子女呢?” 大师父叹道:“我也说不清其中缘由,只知命只有一条,莫要做那害人害己的事!” 二师父打断道:“先别说了,姓贾的要走了。盯紧那两个妖人。” 恰在此时,大师父与二师父同时望过去,目光过于锐利,跛足道人陡然察觉,猛地回头看来。 大师父低喝:“不好,被发现了!观风,你速去请师祖来助战;观雨,你藏好,伺机给这两个妖人致命一击!” 两个小姑娘默不作声,一同钻进了熙攘的人群。 夜幕早已降临,秦淮河两岸灯火璀璨,可别处却是漆黑一片。大师父与二师父闪进一条小巷,一僧一道交换眼色后紧随其后。 小巷深处寂静无声,两个女人快步前行,一僧一道隐在暗处追踪。 远离秦淮河岸后,喧嚣声被隔绝在另一侧,整个小巷静得可怕。两个女人突然停步转身,死死盯着背后。 一僧一道见状不再隐藏,解除隐身之术,现身于巷道之中。 癞头和尚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是何方高人?为何对我二人这般敌意深重?” 二师父正要开口,大师父抬手拦住,朗声道:“阿弥陀佛,两位道友,我等乃游方比丘尼,路过此地化缘,见二位一直紧盯那位富家公子——不知二位有何图谋?莫不是看他家财丰厚,想借机讹诈?” 癞头和尚开始说些玄奥难懂的话,什么“劫数”“命定如此”,说得众人云里雾里。 就在大师父与二师父对视疑惑之际,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强光,如同镜面反射日光,二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同时心头警铃大作:这两人先是用言语迷惑,紧接着便要偷袭! 恰在此时,一阵震天的战马嘶鸣响起,巷子里猛然涌现千军万马,战车隆隆作响地奔腾突击。癞头和尚惊回首,只见一队阴兵挥着巨斧冲杀而来,眼看就要劈到头顶,他急忙大吼一声,口诵六字大明咒,万千阴兵瞬间被震得肢解飞散。就在此时,一道风声从飞溅的阴兵残肢中袭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以迅雷之势砸中癞头和尚的光头。 鲜血瞬间渗出,强光随之消失,跛足道人慌忙收起镜子,搀扶着癞头和尚隐身而起,离地三尺踩着虚空仓皇逃去。 大师父和二师父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观雨却看得真切,她捡起地上的银子喊道:“快追!” 三人随即跃上墙头,踩着屋顶沿河西岸追赶。 跑出一段路后,大师父与二师父的视力逐渐适应黑暗,足尖发力紧跟而上。 一行人在房顶疾驰,前方的一僧一道也察觉被追。跛足道人惊道:“这些人定是祝女!” 今日当真是晦气,先是遇上惹不起的黑龙,如今又撞上祝女! 癞头和尚捂着流血的光头,怒道:“前几日那黑龙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连这些落魄祝女也要忍让?” 二人皆感憋屈——黑龙神通广大,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可如今这几个祝女,难道还要忍气吞声? 他们自恃对皇家有恩,本可躲进报晖恩建筑群避险,此刻却不愿再忍。见前方瞻园虽灯火辉煌却人影稀疏,又知这是朱元璋昔日的吴王府,便朝着瞻园方向逃去。 此时观风背着志心也翻到瞻园附近,她们位于瞻园东侧,与大师父等人的方向不同。 志心毕竟年事已高,即便神通仍在,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寻常散步尚可,若要奔跑翻墙便力不从心了。 她伏在观风背上,观风喘着粗气指向远处:“师祖,那对妖人躲进前面的大宅了。” 志心抬头望去:“那是昔日的吴王府,我早年常去。这宅子后来赏给了徐达,那老儿精明得很,没敢住进去,如今除了几个看园子的仆从,里面并无人居,只管进去便是!” 观风遂背着志心潜入园中。 大师父与二师父赶到瞻园附近,见前院停着不少马车,一处院落里人影攒动,屋内更是喧闹非凡。 大师父惊疑道:“那两个妖人竟躲在这里?” 观雨问:“大师父,要进去吗?” “进!对方既敢躲在此处,必定对这里极为熟悉,观雨你紧跟我们。” “嗯!” 三人悄悄潜入,却发现宅邸内异常空旷,仿佛所有仆从都聚集在前院饮宴,其余地方寂静无人。 大师父低声道:“恐怕咱们落入陷阱了。” 二师父也觉不对劲:“太反常了。”她下意识去拉观雨,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二师父猛地回头——明明刚才观雨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 大师父也发现观雨失踪,急声道:“走,先找孩子!”相较之下,妖人暂且不论,弟子的安危更为要紧。 二人连忙顺来路寻找,路过前院时,却发现刚才还喧闹的院子已悄无声息。 大师父与二师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鬼打墙!” 既然对方动用玄学手段,那就只能以玄术应对了! 只见大师父盘腿而坐,吟唱着古怪的调子;二师父则起身蹦跳,两人配合默契。 一僧一道从镜中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正宗的祝女!” 话音未落,镜子光芒一闪,观雨出现在那处热闹的院子里,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只酒壶。 一僧一道瞬间明白:观雨已陷入情劫之中。 这风月宝鉴能助人参悟情劫,若能渡过,心境将更上一层楼;若渡不过,便会殒命镜中,沦为镜子的傀儡。 镜中的观雨端着酒走进房间,侍奉的小厮接过托盘,换下席间的空酒壶。 观雨一眼瞥见曾被她偷过钱袋的公子,不由得含羞带怯地望过去。小厮将空酒壶放回托盘,催她速速离开。 观雨端着托盘走出,却一步三回头。此时送菜的仆妇来了,管事妈妈让侍女们进房,见观雨频频回首,便招手道:“你这小蹄子我见得多了,莫不是想攀附里面的爷们?我告诉你,在他们眼里,你们这些丫头不过是取乐的玩物。我看你也是好人家女儿,趁早离开,别在此处打转,免得为了几句甜言蜜语、几匹绸缎送了性命。” 观雨嘴上应着,走到暗处便扔掉托盘,转身又进了院子。 此时酒席已散,公子哥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观雨惦记的那位公子搂着同伴的脖子低语:“听我的,这事儿就推给那些文官!如今兵部都被他们把持,不能让他们拿尽好处,却让咱们担待恶名!” 几人低声商议后互相道别。 待众人走尽,这位公子又跌跌撞撞地折返,黑暗中观雨闪身而出,轻唤:“公子。” 公子闻声驻足,转头看来,两人相视而笑。 镜外的一僧一道正盯着观雨能否渡劫,背后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这镜子怕是不属于凡间之物吧?” 一僧一道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回头——只见抄手游廊的栏杆上,竟坐着个干瘪枯瘦的老婆子。 二人瞬间明白遇上了硬茬:这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 晚上见! 第266章 了结 一声高亢的女高音炸响在耳边,这不是尖叫,这是一种呼唤,给人一种苍凉厚重的感觉,似乎眼前出现了祭祀的高台古朴厚重的鼓乐。这种鼓乐震天撼地,一僧一道微微晃动了身体,同时睁眼看去,眼前祭祀的高台分崩离析,出现的似乎是一片古战场,一群群阴兵在游荡。 这群阴兵居然给人一种中正堂皇的感觉,只不过他们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同时看过来,令一僧一道头皮发麻。 随后,远处纷飞的旗帜向前倾斜,顿时阴兵们骑马驾车冲了过来。 一僧一道已经看到他们手中明亮的钢刀,在这个时候,他们同时一震,身上冒出明亮的黄色光芒来,阴兵顿时如雪霜见日,消散无踪。 此时哪里有苍凉的古战场,只有安静的园林和坐在栏杆上的一个老婆子。 这老婆子就是志心,她看到眼前两个妖人的身上冒出一团明黄的光芒来,皱眉说:“你们居然能借龙气?”随后说:“我该想到的,你们盯着荣国府的孩子,只怕也弄到了贾家的气运。” 一僧一道看着郑道长,癞头和尚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你如今已然老朽,气血大亏,命不久矣,何不带着后人就此离开?我们乃是天上的得道神仙,来人间不过是度化几个风流孽鬼,此间事了,我们也要飘然远去,并不影响人间运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跛足道人也说:“如果十年前咱们大战,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可你如今老了,又没人雇佣你,何必对我们下死手。你如果就此罢手,我们把你的后人还你,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说完晃了晃手里的镜子,对志心说:“有两个妇人和一个女孩在镜中世界,若是你拖延的时间长了,她们必然殒命。”跛足道人看着某处游廊,说道:“除了你,还有个女孩,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一老一小,一个半条命,一个刚入门,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既然对方都知道了观风的藏身地点,志心说:“孙儿,出来吧,让他们看出来就别藏了,再藏下去就惹人笑话。” 观风从游廊的廊柱上跳了下来,手里是提着一把匕首。 跛足道人把镜子举起来,说道:“你的那两个弟子,现在还在挣扎,拖的时间长了只会力竭而亡。至于这个女孩,”跛足道人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叹息着说:“可悲可叹,她喜欢上一个公子,纵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有情,可最终由爱生恨,这女孩用自己的本事杀人无数,最终落下个刀斧加身的命运。” 癞头和尚说:“老人家,赶紧决定吧,她们死了就真的死了!” 观风赶紧看志心,志心冷哼一声。 “我的弟子在里面,我都不急,你们为什么这么急?”志心问:“我虽然老了,是不是也能伤了你们?要是有本事在我手上来去自由,还用得着跟我说这么多废话吗?” 一僧一道暗暗戒备。 跛足道人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看不透,我们这是看你可怜,度化你罢了,你居然如此执迷不悟!这里曾是吴王府,我们对皇家有恩,纵然是我们不敌你,你想伤了我们也不可能!你们祝女祖上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气运和大势,如今居然连这个都看不懂,可见真的断了传承。” 志心没说话,让她自己说师门祖上是干什么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悠悠地讲:“你们说得对,我们师门不过是一具尸体,这尸体早就腐烂了,我们这些弟子作为守尸人连尸体最初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可悲可叹!”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虽然我们如今里里外外都是行尸走肉,然而流浪世间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底蕴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 志心对观风说:“孙儿,你师父师妹的魂魄在镜子里,她们的身体还在这园子的某一处,你去找到,保护起来。” 志心确实年纪大了,如今用法术伤不了对方,跑跳更不是对方的对手,观风说:“师祖,不如先杀了这两个妖人再去找师父和师妹,咱们分开岂不是顺了他们各个击破的心思?” 志心说:“不,我虽然老,你虽小,你两个师父虽然没用,不代表咱们师门都是一群脓包。我召唤你大师姐来!她如今青春正好,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而且,”志心笑了一下,对一僧一道说:“你们费心弄来的那一点点皇家气运,在她跟前薄的跟纸一样,一戳就破!” 说完志心握着的手张开,手里是一颗木头圆珠,珠子上穿了一根棉线,志心握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珠子化成灰烬向上飞去,在灯光的照耀下飞向东方。 过了一会,没什么反应。 癞头和尚说:“人呢?别是已经死了,在阴间销名了吧?” 观风立即回怼:“你才死了,你才销名了!” 癞头和尚说:“人间女子的命运都在我离恨天中藏着,哼,纵然是今日真让你们请来救兵,你们也不能奈何我们。哪怕是今日我们没了,过几日还能再来世间。” 观风听了忍不住看一眼志心。 志心对观风说:“孩子,静心等着,你师姐离得远,过一会儿就到了。” 今日初二,麟子白日里陪着张家人看了一场戏,这戏唱的是张生和崔莺莺,戏班子是山东请来的,唱戏的姑娘一水的山东胖丫头,唱的时候除了麟子和临阳侯大声叫好,张家人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山东大妞人高马大,甚至这个戏班子还不是专业的,自然没有江南的戏班子那样表现出女主角的细腻柔和,自然也不能把层层闺怨传递出来。这个戏班子女主很豪迈,不像是崔莺莺,像是李逵! 临阳侯看得住户过瘾,跟麟子和他夫人说:“这才像咱们北方姑娘,就该如此大方,就该嗓门亮堂。” 如此过了一天,白天大家都遭受了精神折磨,所以晚宴结束得很快,也都早早休息了。 麟子刚洗漱完毕,就忍不住打哈欠,本打算看几页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会特别困,就对门口的侍女吩咐了一声,披着湿答答的头发躺下就睡。 一点灰尘落在她身边,一条黑龙从窗口飞出去跃上云天,似乎某处有呼唤,黑龙向西飞去,一眨眼越过茫茫大海顺着长江逆流而上,呼吸之间来到了应天府上空。 似乎非常畅快,黑龙在应天府上空长吟一声,周围云层翻涌,风呼啸而过,整个秦淮河的灯光都在晃,不少人大喊:“起大风了!”还有人说:“看样子要下雪。” 龙行有雨,泽被江山。 一僧一道心里一顿,心想怎么这祖宗突然出现了,过去的一年黑龙一直没现身,一僧一道以为黑龙不在江南了! 层层叠叠的乌云缓缓压低,在黑暗中压在了瞻园上空,大风中,前院的小厮侍女们赶紧关门闭窗。 镜中世界的宴席早就结束,但是现实中的宴席正在举办。作为主家的徐四爷也没喝醉,看到下人关窗就说:“变天了吗?让人把前面各处收拾出来,今儿留大家在这里住着。” 这会儿就算是立即离开也回不去了,内城的城门早关了,桌上这个人都是最勋贵里最有前途的各家子弟,随便拉出来一个不是嫡长子就是有军功在身的骄横勋贵子弟。这些人都知道礼数,今日也就是坐着说话,并没有喝醉,看外面起风,反正也回不去,就提议闭上窗户换个吃法,吃点热锅子或者烤肉,总比吃这些油腻腻的菜强。而且天冷,这些菜大部分都是荤油炒的,这会菜汤要结成块了。 一瞬间这里的酒菜被撤下去,送来了烤肉烤盘和炭火,一群少年又吃又玩,谁都不知道后院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如果是一个凡夫俗子,这时候跑到后院,只能看到云层几乎压在房顶上,那种压迫感十足,令人心中生畏。 如果换成一个有些本事的人,会看到一只硕大的龙头从黑云中探出,龙眼竖瞳中倒映着一僧一道。 龙口中呼吸出来的白妩飘荡在院子里,一僧一道紧绷着身体悄悄地后退了一步。跛足道人想要举起镜子,麟子早就防备着对方利用镜子逃命,看跛足道人有动作,龙头立即撞了一下跛足道人,跛足道人手中的镜子飞了出去。观风立即从游廊里跳出来,跳到了镜子跌落的地方,蹲下来在白雾中摸索,摸到之后抓起镜子飞奔向志心。 志心也留意着镜子,看到观风拿到了,转头看向院子。 这时候一僧一道一起往前撞,要戳瞎麟子的眼睛。意识到对方要攻击,龙头瞬间张大嘴就要吞噬对方,一僧一道立即收起脚步,然而龙嘴里尖利如匕首的牙齿剐蹭上对方,两人双双出血见红。 一僧一道立即逃命,为了甩开麟子,两人分别向两个地方逃命,一南一北,就看麟子去追谁。 观风把镜子塞在志心怀里,提着匕首飞上屋顶,看着癞头和尚向北逃去,麟子追着跛足道人飞向南边,立即说:“师姐,我追那和尚!”说完踩着屋顶的瓦片飞向另一片屋顶。 巨龙在空中膨胀,龙身很快盖住了秦淮河,跛足道人身上飞出一团红光要攻击麟子,麟子张开大嘴一口吞了,随后龙头到了跛足道人跟前,再张开嘴把跛足道人吞到了肚子里。庞大的龙身瞬间折返,巨大的龙鳞剐蹭着秦淮河两岸的建筑,空中那鳞片和瓦片摩擦的声音在志心这些异人耳朵里是巨响,但是这声音普通人听不到。 在龙鳞摩擦的轰鸣声中,龙头越过了观风,观风直接跳起来趴在了麟子的后背上,大喊着:“师姐,前面就是。” 龙的视力极好,飞腾起来浑身圈住应天府,张开了大嘴一口吞下去。 癞头和尚看跑不了,站着说:“阿弥陀佛,你既然是此世之人,逃不过榜上有名,会有人再来找你的。” 麟子一口把人吞下。 观风大声问:“师姐,什么味道?” 麟子说:“嗓子大,只觉得喝了一口风,没品出味道来。” 说着整条消散在空中,麟子背着观风乘风落到了志心跟前。 志心抱着镜子坐在游廊里,低头看着镜子里发生的事情。 麟子和观风上前见礼,志心点头,让她们先坐,等会叙旧。观风就解释观雨和两位师父进入了镜中世界。随后观风想起来:“师祖说他们的肉身肯定躺在这园子中的某一处,这会要下雪了,要赶紧把她们找出来。” 麟子和她一起去,雪珠沙沙掉落,终于在前院宴客的院子墙角处发现了三个人。观风先把大大师父给背起来送到师祖身边,随后赶回来,和麟子一人背起一个,一起去后面找地方安置他们。 这时候一个小厮出来准备找地方方便,左看右看都不合适,这园子不比别处,别处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解决,这里要找僻静的地方才行,走了几步他看到令他差点尖叫的事情发生。 一个人昏睡着趴在半空从眼前飘过去了。 麟子这模样是魂体,普通人看不到,只看到二师父飘着飘远了。 闹鬼了! 这小厮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徐家的园子不能闹鬼!自己要是喊了回头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这小厮只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去了,回去后浑身冷汗,两眼直勾勾的。 很多人问:“你这是怎么了?” 小厮夺了酒喝下去,一杯暖酒下肚,那股子热气游走周身驱散了寒意,他才算是缓过一口气。 “没事,就是冻的了!” ———————— 下个月见! 第267章 离开 大雪纷飞,游廊里面也飘进了不少雪。 游廊的地上躺着三个人,志心正坐在栏杆上低头查看镜子,大雪飘在她的背上,她坐着一动不动。观风跑到屋子里把帐幔扯下来,她抱着帐幔出来,先给志心披上,又在地上铺好,随后把三个人抱起来放到帐幔上,最后给她们盖好。 麟子坐在志心对面没有动,志心一直在低头观看镜子中观雨的日常。 麟子转脸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她有些想朱雄英了。 麟子站起来跟观风说:“你照顾好他们,我去祭祀一下我祖祖,再顺道去见个故人。” 观风点头:“师姐你早点回来,照顾他们是可以的,就怕等会有人来了,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麟子点头,转身的瞬间一条黑龙从游廊里飞向狮子山。 大雪纷纷扬扬,麟子走到墓碑前跪下,靠在墓碑上开始说话:“祖祖,我回来看看你。”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麟子没有得意扬扬地跟郑道长显摆自己的功劳,也没有说自己这一年遇到的事情,只是一直沉默。 她心里有种不好对人说的一句话:祖祖还在吗? 麟子没有梦到过郑道长,如今过去几年了,郑道长在人世间的痕迹就剩下这一座坟墓,这也仅仅是一座坟墓而已,说不定泥水和微生物已经消磨了她的肉和骨,她已经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想到这里,麟子想哭,但是没有眼泪。伤心的麟子抱着墓碑压抑地靠着。 过了一会儿,观风呼唤麟子:“师姐,大师姐。” 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来,麟子松开墓碑,站起来退后几步,对着墓碑磕头后飞上天,眨眼之间找到了观风她们。 大师父和二师父已经醒来,看样子还有几分浑浑噩噩。观雨在哭,刚才还能坐得住的志心这时候气若游丝,被观风扶着。 麟子赶紧蹲下来,问道:“您老人家怎么样了?” 观风说:“师祖刚才为了救师父们和师妹已经真元耗尽了。” 志心气若游丝:“我本就年纪大了,就算没有这回事,也活不久了。” 这时候大师父和二师父才算是清醒一些,赶紧凑上来。观雨也知道师祖已经到了弥留的时候,抹掉眼泪来到了另一边的空位。 志心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说:“如今师门就剩下你们,你们要好好地活着,把师门本事传下去,不可断了传承,知道吗?” 观雨和观风立即点头。 志心说:“我这一脉,教了很多弟子,但是最后只留下了你们,罢了罢了,我死了也有脸跟我师父说我把师门传下去了。然而我没脸去见昔日的朋友,纵然是没脸,可我死后还想去找他们。” 志心对着麟子伸手,麟子立即握住她的手。 志心说:“你记住,要重开我大宋天。” 麟子说:“这不是已经重开大宋天了吗?” 志心说:“不是,我汉人从没这么窝囊过!我汉人从没有这么穷过!我汉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麟子明白了,跟志心说:“您老人家想多了,宋朝的日子也不好过,从宋祖开始就是一块软骨头,他还存有封桩库,里面有很多金银,他攒着这些金银是准备把燕云十六州买下来,就算是人家不卖,日后拿这些金银招兵买马,可是到了宋太宗,什么燕云十六州,直接忘在脑后,把这一库金银当成自己的零花钱,父子花了两代人花得可开心了。这就是大宋,这样的行径我听了就想笑。想想大唐那会,特别是太宗皇帝坐朝那会,会跟异族提出用银子买祖传的土地吗?再往前说,大汉那会,一个白登之围,七十年了汉武帝还念叨在心里,想着找机会报复回来。前汉摇摇欲坠,陈汤也喊出‘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就是后汉三国混战,曹操也能摁着乌桓捏圆搓扁。这样的大宋,真的要重开吗?师祖,向前看吧,昔日再好也是回不去的大宋,不如向前看。” 志心握紧麟子的手:“你说的汉唐是那些贵人的汉唐,和我升斗小民何干?宋朝的官家窝囊,可宋朝的百姓不窝囊,宋朝的百姓是吃得起饭的!” 麟子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很明显,志心没时间听自己讲了。 志心发现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后继无人,此时大约是心死了。她整个人萎靡地靠在观风的怀里,跟两位弟子吩咐:“我死之后,把我烧成灰洒入黄河,我不信朱明皇朝能持久,他日黄河必然会再翻涌浪花,到时候还能重开大宋天。” 眼看着她此时进气多出气少,麟子说:“师祖,你将要远行,有什么嘱咐我们的吗?” 志心笑起来:“我将要远行,作诗一首为自己壮行:破灶残灯照骨寒,裹疮犹记跨征鞍。颍州雪夜刀光白,濠水春潮战血丹。敝甲缝来三暑月,空囊煮尽万重山。儿孙莫叹生涯短,曾向天街碎玉栏。”说完大笑着去世。 大家一起大哭。 哭完大师父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师父化了,我带你们去黄河边。” 麟子赶紧说:“你们送了师祖来我这里吧,你们去山东,我派人接你们。” “好。” 大家急匆匆地分头行动,观风背着志心的尸体先翻墙离开,二师父跟着一起翻墙,留下大师父和观雨收拾烂摊子。要把这满地的帐幔收拾了送回屋子里。 地上躺着一面镜子,麟子捡起来。正面看,是朱雄英抱着一个孩子对麟子招手,小孩子喊着:“娘,快来。”麟子冷笑了一声,再反面,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骷髅的两只眼洞空荡荡的,看着挺吓人。 大师父一边收拾一边说:“观雷,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会找到人家的厨房塞灶台里烧了。” 麟子点头:“好,咱们一起去。” 大师父抱起帐幔进屋去了,观雨磨蹭着来到了麟子身边。 麟子发现这人看上去是个小姑娘,但是气质太沉稳了,不像是个孩子。 “进镜子了?这一场是美梦吗?” 观雨摇头:“我跟着四郎做了妾,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因为我受宠死了,二儿子被大妇带走养,不认为我这个娘,小女儿因为我失宠死了。我最后提刀砍死了后院的人,正准备寻四郎同归于尽,被师祖找了回来。” 麟子正要说话,大师父从房间里出来,说道:“来不及给他们恢复原样了,我实在挂念你们师祖的身后事。观雨,把剩下的抱回去堆在人家的桌子上就行了。” 观雨答应了一声抱着东西急匆匆地送回房间。 大师父跟麟子说:“观雷,这玩意我有些怕它,你在我还放心些,等会咱们找到了厨房,你塞灶台里,我就担心我拿着再出事故。” “是,大师父。” 观雨关上门,跑来说:“大师父,弄好了。” “走,找厨房去!这类邪物就怕至阳至纯的东西,这会儿找不到,只能先火烧了。” 三人一起往找厨房,路过宴客的院子,一群公子哥儿们还没睡,也没喝酒,而是撸袖子打雪仗堆雪狮子。 大师父在前面带路,麟子看了一眼观雨,上手拉了一下,观雨对着徐四爷看了几眼,转身跟着麟子走了。她跟麟子说:“他们两个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皮囊一样。” 麟子问:“真的假的?” “我在那里面活了三十多年,我能看不出来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麟子低头看看镜子,再看看观雨,一时不知道怎么评判。 两人沉默地跟着大师父,很快找到了厨房。厨房里面满屋狼藉,能看得出来刚才为了给那群公子们做宴席这里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以至于现在都没收拾。而厨房里面的人大部分都睡了,就是没睡的也在打哈欠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里的厨房很大,三个人悄悄地藏在一处灶台后,往灶台里塞了点柴火,麟子立即把手里的镜子塞进去了。她对大师父说:“要是这里不能弄坏这镜子,我回头带去火山口,直接扔火山里面。” 镜子里发出尖叫,声音尖利,三人顿时捂住了耳朵。 厨房里睡觉的人立即被尖叫弄醒,纷纷问:“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啊!”一群人纷纷逃出去了。 之所以有人喊出有鬼,是因为在响起第二声尖叫的时候大师父和观雨同时捂着耳朵往后靠,灶台里面的火光照不到她们身上。不止一个人看到传出尖叫的灶台正燃烧着大火,劈好的木材虚空飞入灶台内,像是有鬼在烧火。 麟子则是一边塞木材一边说:“你还喊!一个破镜子居然弄出这动静,你可真厉害!”说完站起来把灶台上放着的一罐油倒进了灶台里,火焰大盛,大师父和观雨同时贴在了墙上,大师父说:“你怎么倒油了?” 麟子说:“看,现在不叫了吧!” 说完拿起烧火棍对着灶台里已经烧红变形的镜子狠狠戳了一下,镜片和镜框变形,在变形的刹那间一股气扑面而来,冲击着整个厨房,厨房在大雪中轰然倒塌! 麟子被这股气冲得直接回魂,一下子醒了过来。 ———————— 晚上见! 第268章 延续 一群纨绔在瞻园烤肉炸了厨房! 这是初三这一日内城的笑料,徐家兄弟大早上赶到了瞻园,老大徐辉祖和老三徐增寿看着厨房个个面无表情,徐四爷在一边显得惴惴不安。 徐大叹口气:“一群人烤个肉怎么就把厨房给炸了?” 徐增寿也跟着叹气:“你们换个时间炸啊!眼下大过年的炸厨房,还吃不吃饭了?这多不吉利!” 徐四爷说:“我也不知道会炸啊!” 这时候瞻园的管家上前,对徐辉祖说:“大老爷,这事儿有内情。” 徐辉祖问:“有什么内情?不是老四他们炸的?”嘴里这么说,还是跟着一起往偏僻的地方走了几步,徐增寿也跟了上去,徐四爷也想去,被三哥瞪了一眼只能站在原地。 徐达有四个儿子,但是第二个儿子前几年去世了,这个徐老二留下个儿子跟着大伯徐辉祖过日子。徐辉祖是长子,继承家业,这家业里就有瞻园。 管家说:“昨日几位爷喝醉了,在前院堆雪狮子,厨房倒塌的时候他们不在此处。且昨日有厨房的人大喊着有鬼,昨天晚上我们打灯笼四处查看,发现后面有一处房子里面帐幔都被扯下来了,弄得很脏,又在那院子附近的墙壁上发现了脚印。” 徐辉祖第一反应是:“快请太医给昨日的宾客诊脉,看是否有歹人投毒!”墙上的脚印和厨房闹鬼只能证明昨日有歹人。歹人都进到后院了,肯定也有本事进厨房,进了厨房除了偷些吃的就是投毒。 徐家的地位特殊一些,加上如今银砂案要结案了,文臣武将斗得你死我活,徐辉祖不得不小心。 管家赶紧拦着:“早上奴才找了借口,说是各府的爷们昨日赏雪受寒,请来大夫来给他们诊脉,并没人中毒。大老爷,如今的事儿不能传出去,咱家的人都说昨日闹鬼,这园子里万万不能出现闹鬼的传闻啊!” 这园子早先是潜邸,在徐家手上闹出什么闹鬼传闻,徐家怎么跟皇帝解释? 徐辉祖咽口唾沫,说道:“哪里是闹鬼,分明是有人捣乱!咱们去看看墙上的鞋印!” 鞋印不大,看样子鞋子的主人是个个头不高、体态偏瘦的人,要么是少年,要么是瘦小的男人。他们都没往女人身上想,因为现在的女人有一大半都裹脚,裹脚后的鞋子和这种鞋印对不上。 有人在旁边给徐家兄弟演示了一下上墙:助跑几步,蹬着墙上了墙头再翻过去。看看墙上的鞋印,再想想厨房突然倒塌,徐增寿说:“大哥,这事儿咱们办不了,找锦衣卫吧!” 徐家出了怪事儿,想要捂盖子是捂不住的,不如早点捅到皇帝跟前去,也能洗脱自家的嫌疑。 徐辉祖点头:“你和老四在家,我去一趟宫里。” 徐辉祖骑马从北城入宫,他带了不少随从,权贵的马队从大街上穿过去,遇到了一件堪称晦气的事情,有人送葬。 这葬礼和普通的出殡不一样:出殡还有一口薄棺,这却是一辆残破的架子车,车上铺着新草席,草席裹着一个老人,之所以说老人,是因为只能看到草席里露出来的花白头发。 这破架子车被一个年轻的女孩拉着,两侧跟着两个老妇人,车后还有一个撒纸钱的女孩,四个人披麻戴孝、号啕大哭着往城南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纷纷让开,嘴里喊着晦气,大过年的居然遇到了出殡的。 徐辉祖也仅仅是瞥了一眼:这一家人不可谓不凄惨,但是凄惨的人多了,多她们不多,少她们不少。徐家的人想着往内城奔驰而去,怎么也想不到和罪魁祸首擦肩而过。 一路上走亲串友的人看着这四人出殡队伍,有的说:“可怜啊,活了一辈子连口棺材都没有。”还有人问:“这是要拉到南边葬了?南边的地都是有主儿的,谁肯让自家地里埋别家的死人。” 观风他们这是要拉着志心到城南的炼人厂火化。昨日后半夜和今日早上,这短短的时间内,她们尽可能让志心走得体面:给志心弄到了新衣服,又擦洗了身体;考虑到她去世前吃了晚饭,也不算饿死鬼;虽然没有棺材,但是弄到了一只华贵的瓷罐,也算尽到了晚辈的心。 早上出发前,两个弟子给志心念了一卷经,带着观风、观雨一起送志心去炼人厂。 这边四个人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因为把观雨从镜子里拉出来耗费了志心的真元,让本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的志心,生命在昨日戛然而止。所以观雨主动要求拉车,想最后尽些孝心。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就有人拦住了她们。 一个胖子骄横地拦住她们,问道:“这两丫头多少钱?说个数,你薛大爷买了。” 大师父擦了擦眼泪,冷冷地说:“我们不卖人。” 薛大爷问:“你们出来不是卖身葬父的吗?”他以为车上是观风、观雨的父亲,兴奋地说:“话本子上说了,‘要想俏,一身孝’,还说女人都喜欢卖身葬父。看你们这么可怜,我多给你们点钱,我们薛家有的是钱!” 这胖子就是薛蟠。 二师父此时冷冷地说:“滚!” 薛家的奴仆瞬间跳出来大骂:“给脸还不要脸是吧?”说着上来要拖走拉车的观雨。 观雨自从镜中世界出来后就怨气很重,怨气滋生了戾气;她从小练武,因为戾气重,今日之事必要见血! 薛家的奴仆上前拖观雨,观雨纹丝不动,肩膀上的绳子换了个位置,抬起胳膊一巴掌抡圆,把这奴仆打得飞出三丈远。 大师父说:“观雨,此事等会儿再说,先办你师祖的事儿。不能让这群烂人误了时辰。” 观雨低下头,拉起破车子向前走。薛家的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瞬间成了软脚虾,纷纷让开。 这一路上虽然还有两三伙人主动上前出棺材钱,都被大师父骂走了。骂他们的原因是这些人个个无利不起早,想用一副薄棺材买观风、观雨两个姑娘。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落井下石。 出城后,观雨回头看了一下应天府的城门,说:“这应天府里没好人!” 二师父说:“快走,别误了时辰。” 四个人把志心送到了炼人厂。志心的遗体被放到柴堆上,等到大火烧起来,四人一起坐下,给志心念经超度。到了下午,得到了一罐骨灰。 大师父和二师父打算绕过应天府,到江边雇船。对她们来说,四海为家,这应天府不过是人生中旅居过的一个地方,远远没有送志心最后一程要紧。但是观雨不走,她说:“两位师父和二师姐先走,我随后追上你们。” 大师父说:“我们路上慢点,你动作快些。” 观风看了看观雨,立即说:“两位师父,我和师妹从没分开过一天,我想和她一起去。” 大师父和二师父对视了一眼,虽然师父的后事很重要,可如今真的比较起来,两个弟子更重要。 大师父就说:“既然你姐妹两个不愿意现在离开,那就再回去一趟。你们什么时候走?” 观雨说:“明日一早!” 二师父说:“好,咱们去住店,明日一早离开应天府。” 四人一起进城,进城后大师父敏锐地察觉到城里的气氛变了。 二师父说:“咱们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是不是很松懈?” 大师父点头:“是的。” 观风小声说:“我觉得有点不太好,咱们别进城了。” 但是观雨想进去,她说:“师父和师姐别跟我进去了,我要去宰了那胖子,明一早咱们观音门码头见!”说完,观雨进了城门。 二师父把抱着的骨灰递给观风,嘱咐说:“好孩子,你和你大师父在外面,如今咱们就四个人,不能全部陷在里面,明日观音门码头见面。” 观风赶紧抱着骨灰罐,看了看急匆匆追师妹的二师父,又看了看大师父。大师父说:“走,去观音门外,找一家客栈先住着。” 二师父进了城门,追上观雨,拉着她边走边嘱咐:“你这次可不能淘气,这街上游荡的都是些锦衣卫,咱们的老对头了。” 观雨没说话,而是装作一副娇羞的模样,看着街上飞驰而过的高头大马。 二师父说:“走,我带你住下。”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把外面套着的白色衣服脱了,把包在头上的白布摘下来,裹着衣服做了个小小的包袱,一起找地方住店。 找了客栈住下后,二师父才觉得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她在客房里叹口气:“唉,事情怎么发生得这么快!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师祖真的没了。” 观雨说:“二师父,节哀!师祖常说‘吾道不孤’,追寻她,成为她,她就没走远。” 二师父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观雨说:“师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重开大宋天,我们帮她实现不就行了。” “你?”二师父赶紧起来,先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才关上门回来,小声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您不是吗?” “我就是跟着你师祖混口饭吃,有她在,她不会饿着我的。如今她不在了,我就去找你大师姐去,我这一辈子,指望完了师父就指望徒弟了。”说完,二师父拉着观雨,“你消停点吧,别这样,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二师父,我会给您养老送终。您如果真的像您说的这样,只为了一口饱饭,何必跟着师祖这么多年?师祖的那些弟子们都离开她了,为什么您不愿意离开?顶着反贼的名头被通缉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安心隐居呢?” 二师父叹口气,没再说话。 观雨说:“我今日除了杀那小胖子,还要去十六楼屠杀使节!” 二师父看着她:“你要孤身去?你这比你师祖都要莽撞!” 观雨说:“二师父,我知道轻重,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在镜子里那几十年的光阴不是白过的。如果您不放心,您在外面接应我。” “好。” 此时,麟子在几位长辈的目光中裹得严严实实。门外的奴仆端进来一碗姜汤,大舅奶奶说:“喝了吧。” 麟子张口,一碗辛辣的姜汤被她一口气喝下。尽管她知道姜汤辛辣,但是嘴里没味。 她得了风寒。 麟子这个身体壮到不会生病的人,也生病了。据说她一晚上没盖被子,头发湿淋淋的,所以得病也就显得非常正常。 二舅奶奶说:“一个人平时吃喝玩乐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等到生病了就真的体会出孤独了。麟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看上的儿郎啊?” 麟子没想到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过年的压轴节目——催婚! 麟子顿时表现出痛苦的模样,说道:“我头晕,我想吐,我躺会儿。”说完一头倒下去。屋子里的下人急切奔来,给麟子盖被子、垫枕头。 太舅奶奶说:“咱们出去吧,让她睡会。得了风寒,就要多睡才会好得快。” 一群人出去了。 麟子也确实很累,迷迷糊糊睡着了。 婆媳几个出了门,说了会儿话各回房间。 临阳侯问老妻子:“麟子好点了没有?” “还是那样子,说是脑袋不能动,动一下就头晕。这病情来势汹汹,我看想要养好病,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太舅奶奶说,“要不然咱们回去吧?我虽然喜欢这里,可是主人病了,不能招待咱们;而且这里就她一个人,一旦出事儿了,咱们是帮忙还是不帮忙?如果帮忙,日后逃不掉一个越俎代庖的说法,要是生了误会,将来亲戚都做不成了;如果不帮忙,她又病成这样,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忍心。所以还是早点走吧。” 临阳侯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她现在病得很严重,咱们现在就走也不妥当,等上五六天吧,她病情有缓解了再走。” 太舅奶奶点点头,她已经没精力了,对临阳侯说:“我去歪一会儿。” 其他房间里,临阳侯的两对儿子儿媳也在说麟子的病情,他们的聊天内容都是一样的: 麟子该成亲了! 这年纪能做娘了。 还有这大把的家业。 不如亲上加亲! 而睡着的麟子不知道他们的盘算。黑龙翱翔天际,然而只能到达山东,再远就飞不动了。 尝试了几次之后都不成功,麟子觉得昨日能去应天府,大概是师祖用了什么秘法。 她如今就后悔昨日为什么没顺路去看看雄英。 麟子醒来,外面已经是半夜,她叹口气。 又是一年正月,想雄英哥哥了呢。 ———————— 明天见! 第269章 雪夜 朱雄英晚上住在宫里,留在东宫陪着太子夫妻吃晚饭。 没了讨厌的吕氏母子,太子妃的日子过得很畅快。眼下在过年,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都在这里,佳节团圆令人心中欢喜。她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等到要摸朱雄英脑袋的时候,朱雄英撇开头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您别扒拉儿子的脑袋。” “这臭小子越大越不可爱。”太子妃说完伸出指头在朱雄英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朱标说:“他都是大孩子了,已经不小了,别总是当小孩子对待。” 朱允熥说:“是啊,好多人在我哥哥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孩子了,是吧大哥?” 朱雄英不想聊这个,说道:“我前几天碰到你的师父了,问了问你的功课,你猜他怎么说的?”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允熥看了一眼父母,壮了壮自己的胆气,说道:“随便他怎么说,反正我的功课爹爹每日都查。” 我的功课爹娘都知道,我才不怕先生乱说! 朱雄英还要说话,朱标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板着脸说:“吃饭!”说完看了一下朱允熥,先撩者贱!朱标警告性的瞪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赶紧低头吃饭。 饭桌上大家这才食不言,默默的吃了一顿饭。 晚饭后朱雄英要回去,刚站起来跟朱标夫妻告退,朱标就说:“雄英,今日不下雪,咱们宫中雪景很好,你我父子秉烛夜游吧。” 朱允熥立即喊:“我也去。” 朱标不置可否,父子三个一起出门。朱允熥提着灯笼走前面,朱标和朱雄英在后面行走,朱雄英落后朱标半步,三人闲庭散步,一起观看灯烛照耀下的雪景。 朱允熥提议:“爹,大哥,咱们做诗吧!” 朱雄英看朱标,朱标说:“你爹我不会做诗。” 朱允熥嘴巴撅起来,不满意也不敢说一个字。 朱标说:“虽然你爹我不会做诗,但是老子有话问你们,昨日瞻园出现贼人,此事你们怎么看?” 朱允熥立即说:“肯定是贼人想去偷盗,越是临近年关越是贼盗泛滥,毕竟小贼也要过年啊!” 朱标反问:“有几个贼吃多了去瞻园偷盗?真的想偷,秦淮河上有钱的地方那么多,怎么不去十六楼偷?怎么不去寻常园偷?怎么就盯上了瞻园?” 朱允熥回答不上来。 朱标看着朱雄英,朱雄英说:“应天府鱼龙混杂,一一排除,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的是香军残部,但是儿子没证据。” 香军这个词儿很多人不知道,大明开国后香军这个词几乎没人再说,说的都是白莲教。香军到白莲教,光是称呼的转变就能看出来,这是从起义军转到了民间秘密结社,从轰轰烈烈到隐入地下。 朱允熥没敢问什么是香军,因为他看到灯下朱标的脸色很凝重。 朱标说:“此乃是附骨之疽。” 朱雄英说:“爹,这是大明娘胎里带出来的,毕竟借了人家的血肉,得了这样的附骨疽乃是因果轮回。”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大明脱胎于红巾军,将来必亡于起义军。 朱标也清楚朱雄英说的是实话,他换了个话题:“这金陵红粉洲不是一个好地方,不适合做都城,往前看历朝历代的都城,有几个被人家这么进进出出视若无物?我想劝你们爷爷迁都。” 朱雄英点头:“迁都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接着开始说起了备选城市。 朱允熥提着灯笼站在他们身边,真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这个时候才明白,他和大哥的差距不仅仅是老大和老三的排位差距,也不仅仅是大哥比他早出生几年的时间差距,这差距简直是十万八千里啊! 就在父子安个雪夜闲谈的时候,观雨和二师父出发了。 二师父倒是普通打扮,但是观雨确实披麻戴孝。 二师父说:“你这样太显眼了!做刺客,千万不能显眼,越普通越好。” 观雨说:“今日师祖出殡,我杀人是为了继承师祖遗志,只有今日如此,往后必当遵循您和大师父的教诲。” 二师父转头出去了。 观雨用布条把衣服一些拖沓的地方扎住,背着剑出门了。 雪夜穿一身黑衣才显眼,她穿一身白衣反而能更好的和夜景融为一体。 先去秦淮河,再去薛家。 秦淮河边十六楼,其中重译楼里面住着的是外国使节。重译在唐代就代指使者,因此这里是专门安置使节的地方。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使节都住在这里,这是一个默认选项,有的番邦小国比较穷,住不起这样的地方,可以去免费的会同馆。会同馆不仅免费供应食宿,还包括免费的医疗服务和礼仪指导,可谓是非常贴心。但是很多使节不愿意住,除了会同馆地方狭窄、饭菜不好吃之外,就是这里不自由。所以很多使者都是自费或者公费住在重译楼。 但是有些国家是有矛盾的,都会下意识的避开对方,找别的地方居住。也有一个小国来了两支使者队伍,这是效果内部争权夺利,这两支队伍各为其主,也不会住在一起。去年找麟子租园子的东国就是如此,他们为了给背后的主子拉到来自宗主国的支持,自然是不吝啬钱财,在金陵各处大撒币。 观雨进了重译楼,相比于别处,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弄出放浪形骸的场面。观雨悄悄的潜入其中,在她慢慢行走的时候听到有人突然大喊:“是谁?是谁从贼?” 观雨做贼心虚,第一次独自出动,以为被发现了,立即撞破门窗杀了进去。房间里的人仓促应战,观雨双刀在手杀的血雨腥风,杀完才发现这些使节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在议事。 观雨没管那么多,直接拿起一团布,蘸着血在墙上写下:杀人者香军残部巫观雨。 写完背着刀上楼了,没一会儿楼上响起了惨叫,整栋楼被惊动,观雨这才从三楼跳出来,在二师父的接引下去了薛家。 这时候锦衣卫和衙役都赶到了重译楼。 衙役来的快,已经开始封锁重译各处检查。衙役班头对赶来的秦老实说:“大人,已经查验过了,涉及三国六十一人的刺杀,其中重伤五人,余下五十六人全部被杀。其中茜香国使团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口。” 秦老实问:“刺客留下线索了吗?” “有,您跟我来。” 一群锦衣卫跟着衙役班头到了现场,墙上写着一行血字。 秦老实看到“香军”眉头一跳,再看到“巫观雨”后心说这事儿不好办了。她转身说:“快去报给蒋大人!就说有匪徒在秦淮河两岸,请他下令立即对秦淮河执行宵禁,全程搜捕匪徒。”说完又上楼看另外两处现场。 这时候观雨和二师父来到了薛家门外。 观雨说:“今日他们冲撞了我师祖,把这家的草包少爷料理了咱们就走。” 二师父说:“不可滥杀无辜。” 观雨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怎么可能不滥杀无辜呢? 她答应了一声好,翻身上了墙头,踩着高墙来到了薛家的前院。这时候她身上的血腥气让薛家的狗大声狂吠。然而今日的薛家和十几年前不同,那时候家主还很有威严,晚上各处上夜的人也很尽责,然而今日薛家的奴仆都躲在仆人房里打牌吃酒,就是听到了外面狗子狂吠也没管,没一个人出来看。 观雨在狗子的狂吠声中进了前院上房,没发现薛家的少家主薛蟠,就去隔壁抓了一个丫鬟问:“你家那胖少爷呢?” 丫鬟战战兢兢的说:“今日初三,我们家太太带着哥儿姐儿走亲戚了,明日才回来。” 居然来晚了! 观雨放了丫鬟准备回去,路过仆人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一群男男女女们说笑,嘴里不干不净,说的就是今日少爷看上了两个贫家的女的事儿。 “看着长的人模人样,力气很大,八成是个母夜叉。” 一群人哈哈大笑。 “拉着个死人,哭哭啼啼,看着怪好看的。叫我说这是想不开,只要躺下把腿一张,什么钱都有,别说葬人,就是葬全家都有花不完的银子。”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大笑。 观雨想起在镜中世界,她的小女儿死了,只有一具小棺材,别的一概没有,她想要些布料给孩子收殓尸骨,她去求人,比这难听的话她也听了。当时她就满肚子的戾气,想弄死所有人! 明明知道那是幻觉,那不是真的,但是如今想想,生孩子时候撕心裂肺的疼,孩子死了的时候更是撕心裂肺的疼。 所有的痛苦都那么真实,她怎么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所有的折辱都那样刻苦铭心,她又怎么能劝自己遗忘! 观雨转身推开门。 寒风灌入房间,风吹着油灯明明灭灭。 在众人眼中,一个浑身是血披麻戴孝的人站在门口,这场景太令人害怕了,这些人个个瞬间两股战战,捂着嘴不敢尖叫。 观雨说:“我就是你们刚说的夜叉,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 晚上见! 第270章 脱身 等到观雨从薛家出来后,二师父整个人都呆住了。 观雨整个人身上都是黏糊糊的雪水,衣服红得发黑! 二师父问:“你这是杀了多少人?” 观雨淡淡地说:“没几个。” 二师父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时候只想着赶紧给观雨善后。她说:“你身上血腥味太重,很容易把锦衣卫引来,明日这样子也出不了城,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沐浴更衣。” 观雨问:“去哪里?” 二师父说:“你别管了,跟我走。” 蒋瓛亲自来到了重译楼,他急匆匆地来了,看到秦老实下楼,就问:“秦老弟,怎么样?” 蒋瓛当上了指挥使后,和秦老实又恢复到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状态,因此两个人这些年也没剑拔弩张。然而秦老实一直惦记着蒋瓛屁股下的椅子,这把椅子毛骧能坐,蒋瓛能坐,他秦恪怎么就不能坐? 秦老实这时候叹口气,说道:“凶手十分凶残,刀刀毙命,大人请来看一下,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蒋瓛进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会尸体还没被收敛,屋子里全是锦衣卫的仵作在搬运尸体,能清晰地看到满屋子断臂残肢,场面十分血腥。蒋瓛看看,边说:“凶手戾气很重啊!” 秦老实跟在他身后说:“是啊,杀心很强,似乎有很大的仇恨。”秦老实对蒋瓛说:“大人,请看这里。” 墙上一行血字,蒋瓛看了头皮发麻:“果然是香军残部,巫朝静的后人出现了。” 秦老实说:“算算日子,志心那老尼姑纵然不死也垂垂老矣,属下想着,她派人来杀使者,八成是交什么投名状。” 蒋瓛看了一眼秦老实,秦老实早先混水匪,自然知道江湖规矩。他这说法听着对,一个小孩子初出茅庐自然要干点一鸣惊人的事情,这件事足够吸引人眼球,在白莲教里面自然会引起轰动。 蒋瓛说:“一条大鱼来到咱们应天府,必须要抓住!”他转身低声跟秦老实说:“昨日魏国公说瞻园进了歹人,太子爷那边就想着八成是香军,和今日的事儿联系在一起,这群香军落脚处就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宅院里。这些宅院肯定是大户人家,晚上各处上门落锁,女人多方便藏身,只需要从这些地方查,必然能查到他们的踪迹。” 秦老实说:“十有八九还能抓到志心这老东西。” 蒋瓛点头,正要说出的时候,外面一个锦衣卫档头进来,距离蒋瓛和秦老实不远处抱拳,说道:“两位大人,小的有要情禀告。” 蒋瓛:“说。” “咱们的兄弟带着几十条好犬在附近闻了闻,有几条小犬闻到了一些味道,如今正要请示是否往下追查。” 自然是要追的,作为锦衣卫中留守在应天府的这部分人都是锦衣卫里面拔尖的精锐,来这里询问指挥使是否追查下去就是问蒋瓛今晚上锦衣卫是否要穿宅过院。能让他们请示的宅院必然是官员和权贵的府邸,一般升斗小民的家直接闯了,压根不用多问。 蒋瓛说:“查,一查到底!” 档头立即拱手退出去了。 秦老实说:“大人,这里被杀的是茜香国的使者,如今茜香国女王不是这些使节的主人,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追究,可是楼上的那些死者不好交代啊!” 蒋瓛说:“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就是不给交代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 秦老实问:“要上去看一眼吗?” “自然要看,皇爷问起来也要答得出来。” 两人一起上楼,秦老实说:“据我所知,志心那伙人一直都是一击得手远遁千里,就怕他们明日逃出应天府。” 这时候一群锦衣卫骑着大马追着几条猎犬进入了一条街,然后这群猎犬开始汪汪大叫。锦衣卫跟着这群猎犬刚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就看到这家大门开着,路上一双血脚印,从内到外走向街口。 一群猎犬追着血脚印离开了。 锦衣卫分兵两处,一处继续追,一处在大门外下马。 这是富人居住的一条街,这家占地面积很大,门头上挂着的灯笼映照着昏黄的光,雪地上一双血脚印在这种环境里让人浑身生出冷汗。 带队的一个百户说:“我以为我看的多了,没想到还是见识的少了!让人来拓这对脚印,记得拿去和瞻园墙上留下的脚印做比对。其他人别踩到脚印了,现在进去看看。” 所有人抽出刀剑,百户看了看门头:“薛家?” 他身后的一个属下说:“皇商薛家,据说有百万家私,家里一个寡妇带着一子一女过日子。” 这个百户说:“香军里面有不少女匪徒,就喜欢藏在这种女人当家的府邸里,都先包围,守住前后门,其他的随我进去。” 这群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府邸,这府邸的前院异常安静。各处都亮着灯火,锦衣卫四处查看,直到走进了下人房。 这屋子没下脚的地方,因为只要走进去,鞋底子就要被血粘上。 百户说:“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没一会儿,锦衣卫把这座府邸的所有人都带了出来,一个番子跟百户说:“大人,问过了,这家的三个主子今日走亲戚去,晚上没回来。刚才一个丫鬟说来了一个穿孝的女孩,很年轻,要找他们家少爷。属下还问了,有一个人说今日早上,他家少爷带着他们去店铺里取礼品,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送葬的人,两个老妇和两个女孩,他们出言戏耍了那女孩,被戏耍的女孩很有力气,把一个人打的下巴脱臼,飞出去两三丈。” “葬礼?两个老妇和两个女孩?贼人有四个!” 消息很快送到了重译楼,蒋瓛看了消息,让人立即拿着自己的腰牌去城墙上,虽然这么晚了不能开城门,但是这是特殊时候,让人坐着大筐被放下城墙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有锦衣卫被放下城墙,靠两腿直奔炼人厂,得到一个消息,早上确实有人被化了。死者是一个老妇,年纪很大,家属是两个弟子和两个徒孙。 这个消息被绑在箭上射入城墙上,很快交到了蒋瓛手里。 蒋瓛拿着这消息看了一会儿,跟秦老实说:“如果死的那个老妇是志心,他们这些人经常出入后宅,自有可躲藏的地方。今晚上要把城内所有的寡妇统计出来,不拘贫富,通通登记在册,明日挨家挨户地搜查!” 蒋瓛对下属们说:“务必抓住余孽!” 后半夜,狗子的叫声响彻应天府。 观雨从河里起身,哆嗦着走上岸,把衣服穿上了。 二师父很心疼:“我说能找到地方给你烧一锅热水,你啊!”话里三分心疼三分生气剩余的四分是无奈。 观雨哆嗦着穿好了衣服,说道:“我小时候听师祖讲过一个故事,她说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和尚,和尚说这个女人有罪,如果她能在冰河里浸泡沐浴七日七夜还活着,他们两个就能做一对夫妻。” 二师父问:“你师祖给你讲过这个?她就不是这种人!” “故事里这个女人真的去冰河里了,谁劝都不听,她就信那个男人的话,两天三夜后这个女人冻死了,整个人被冰裹着,开春后她的尸体和冰块一起被春水带走。师祖告诉我,千万别学那个傻女人,人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女人也能做大丈夫,情爱不过是小道罢了。” 二师父松口气,这话才像是她老人家说的。 观雨说:“我被男人骗了,今日入冰河是我罪有应得!” 二师父惊呆了:“不是,孩子,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你师祖不是这个意思,她老人家的意思是说不要信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把自己置于险境。你,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逆练功法?”这脑子该不是坏了吧? 那镜子真是好生厉害,前天还是个正常孩子,今日就变得这么邪门! 观雨说:“二师父,日后再讨论这个吧,咱们今日躲过一夜,要紧的是明日如何出城。” 危机当前,二师父也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明日出城的事情上。 她说:“我已经有计划了,走,去你大师姐的园子里。” “去那里!” “对!” 一个时辰后,几只狗追到了这里,锦衣卫下马,火把照耀下,岸上放着一套衣服。刚有人把衣服捡起来,就有人说:“水里有东西。” 应天府内水网密布,有两大水系,分别是秦淮河水系和玄武湖水系。这里是一条小河,两岸百姓日常蹲在河边洗菜洗衣。河水不深,有人用兵器直接把河面上漂着的东西划拉过来,提起来看,这是一件血衣。 “看来凶手来过这里,有两套衣服,这么说凶手有两个。” 这时候几只狗子在河边打转,就算有狗子往前奔跑了一段,也闻不到味道了。 毕竟血腥味那么重,顺着血腥味总能找到凶手,如今凶手身上没了血腥味,狗子们失去了方向。 找线索的方法千千万,这个办法不好用自然有别的办法,所以锦衣卫这边也就是停顿了一个时辰左右,重新找到了线索,一路追到了秦淮河边。 这一个时辰非常宝贵,足够二师父和观雨混进寻常园子。 天刚亮,一老一小两个太监出了寻常园,随后在路边顺手牵羊偷了锦衣卫的两匹马,把马鞍上的标记处理了一下之后,一老一小两个太监一起到了三山门。 守门的门吏说:“锦衣卫办案,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老太监一鞭子抽过去,尖利的声音刮着耳膜:“放屁,咱家奉命去狮子山别业,识相的赶紧放行。” 眼看着小太监也提着鞭子抽打守门郎,门吏忍着怒气问:“你们可有腰牌。” 小太监扔给他两个腰牌:“误了太孙的事情少不了你们一顿板子!” 门吏看了看,确实是东宫的腰牌,但是还有些不放心:“如今天刚亮,你们从内城赶来似乎来不及吧?” 老太监冷哼一声。 小太监说:“睁大你狗眼看看,我们是寻常园的,在薛公公手下当差。” 门吏只好把牌子递过去,对属下说:“放行!” 老太监走的时候还不忘冷哼一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三山门向着狮子山去了。在脱离城门能观察的范围后,两人脱了衣服扔到一边,把易容的道具一起扔了,随后骑马沿着长江来到了北门。 观风和大师父提心吊胆了半天,看到她们才算是放心。 二师父低声说:“快走,走的迟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大师父说:“我们已经找好了船,随时能走。” 二师父说:“太好了,此一去真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 明天见!《 》 270-280 第271章 老迈 蒋瓛跪在老朱的书案前,老朱也没生气,甚至想笑。 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想笑。 蒋瓛等着挨骂,等得战战兢兢。 过了好久,老朱一声长叹,忍不住说:“养了一群废物!” 蒋瓛赶紧趴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老朱看了看朱标,朱标这才有动作,问道:“人既然已经逃了,你们下一步怎么办?” 蒋瓛赶紧回答:“炼人厂的人听到她们说要去黄河边上葬了那老叛逆,臣等追到黄河边去,必定能把人捉拿归案。” 朱标问:“黄河那么长,你们去哪里捉拿?” 蒋瓛立即汇报自己的计划,总之就是带着大部分锦衣卫出城,勒令黄河两岸的官府协助。 老朱是彻底不想说话了,这蒋瓛和毛骧比真的差远了!老朱的心里已经有了替换蒋瓛的人选。 朱标叹气:“为了四个贼人,出动这么多人,抓得住也没人说你会办事,抓不住你还有什么脸在官场上混?想让人家背地里笑话你这是拿大炮打蚊子吗?而且你如此大张旗鼓,反而真的给那些刺客面子,到时候这消息传开,这么多白莲教徒还不把这四个人奉为上宾,万一到时候这四个人传檄天下,岂不是又是一场动乱!” 蒋瓛不敢说话。 朱标接着说:“去年天气不好,各处风不调雨不顺,今年街上到处都是要饭的人,过几日青黄不接,去年的存量早就耗尽,你猜猜天下有多少人造反?” 蒋瓛大气都不敢出。 老朱这时候说:“滚吧!” 蒋瓛立即站起来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老朱说:“你说得对,该注意赈灾了。” 人饿着能做出很多事儿,老朱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朱标说:“现在民间有种新东西,叫做番薯,亩产上千斤,今年就推广这个吧。” 老朱点头,随后说:“远水解不了近渴,番薯再好也要等它生根发芽结果,想要收获番薯要等到秋天,可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国库里金银没多少,粮食更是不能动,让雄英去赈灾吧。” 朱标看了一眼老朱,心里明白,这是让雄英在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毕竟这些大户人家也不会白白拿粮食出来的。 然而这天下的百姓不能不管,如果真的不管,那真是比洪峰巨浪都可怕。 朱标说:“好,回头我跟雄英说。” 朱标从乾清宫出来后直接去了武英殿,朱雄英就在武英殿读书,看到朱标来了立即站起来迎接。 朱标说:“你不许去外面住了,就住在东宫吧,外面不安全。要是昨日你在乌衣巷,说不定那几个贼人就对你动手了。” 贼人逃走的消息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还知道了贼人潜入应天府打昏了不少太监,穿走了两件衣服,拿走了两只腰牌。就因为有衣服腰牌,所以才能大模大样地出城。 朱雄英叹息一声,对朱标说:“这是京城,那些贼人居然来去自由,不知道是他们本事大还是咱们治理的差。” 朱标安慰儿子:“你不必如此自责,咱们三代人兢兢业业,可是这些人本就有些神异,不是普通人。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爷爷想让你负责夏粮下来之前的赈灾。” “赈灾?” “对,所有的赈灾,不单单是粮荒,还有水灾旱灾。”朱标拍着朱雄英的手说:“能者多劳,爹知道你还年轻,但是年轻要勇于担当。” 他压低声音跟朱雄英说:“朝廷里面,不怕差事苦,就怕没差事。你位置高没差事那是被架空了,位置低差事多,甚至能把别人的差事捞到手里才是能耐。记住,差事越多,权力越大!” 权力只要过一遍手就要牢牢地握住! 朱标现在做的就是要给自己和儿子从老爷子手里扒拉出更多的权力。 朱雄英点头:“爹你放心吧。这事儿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去办,在这之前,在我爷爷跟前您帮我多应付些。” 之所以拖到正月十五,就是要在上元节之前给银砂案结案,不能再拖了,新的一年,文武官员不能把精力全部花在内部争斗上。 父子两个商议完毕,朱雄英就去找朱元璋。 朱雄英说:“爷爷,去年各处收成不好,就是那些大户人家,其实也没多少存粮了,不如让临阳侯从外洋运粮进来。” 朱元璋没说话,看上去是在思考。 朱雄英说:“爷爷,虽然咱们大明地大物博,但是能种粮食的地方不多。然而每年人口都在增加,今年却连年天灾,地里面的收成是有数的,耗费是巨大的。对着石头刮油已经很难养活这么多人了,不如从外洋调粮食进来。” 中原是有粮食的,各个地方的大仓如果完全开仓放粮,是能度过这个春季,只是这粮食是不能放出来的,因为这是供给大军的军粮。一旦军粮没了,那么整个北方防线就要崩溃,蒙古人是不会放弃再一次南下的。 朱雄英知道,就是这次真的饿死人了,爷爷也不会开仓放粮,两害取其轻,比较起来,饿死人远远没有蒙古铁蹄再次南下更有威胁! 朱元璋叹口气:“也好。外面的粮食难吃是难吃了点,好歹也是吃的,饿不死人。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也别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人身上,如果他们答应得挺好,故意拖延怎么办?” “孙儿有其他办法,只不过惨烈了点。”他从袖子里拿出折子递给了吴诚,吴诚送到了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低头看朱雄英的计划表。朱雄英说:“正月十五孙儿就出城,在此之前,孙儿要梳理一下各方关系,提前做一些准备。” 朱元璋不疑有他,点头说:“嗯,先按着你这个办法执行。” 朱雄英接了折子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朱元璋说:“咱们祖孙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乾清宫在三大殿之间闲逛。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爷爷老了,如今都六十多岁了,人到这岁数死了不算是短寿。” “爷爷,过年呢,说这个不吉利。” “有感而发罢了,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有你这个孙儿,你太姨婆有麟子那个后人,就连志心,她的后人也有了翻江倒海的本事,这恩恩怨怨还是传承下来了,我们斗了一辈子,虽然分出了胜负,却没本事把对方彻底赶下牌桌,日后就看你们了,就看谁的子孙不争气彻底出局。” 朱雄英没说话,朱元璋不高兴地说:“臭小子越长大话越少,没以前可爱了!” 朱雄英说:“爷爷,我长大了。” 银砂城内麟子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是比前天好多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临阳侯就说:“孩子,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回去了。” 麟子赶紧说:“这也没几日呢!怎么就走了?我还想和太舅爷说说贸易的事儿,听说南边有很多水果,我们这里没见过,想买些。还有米粮,这里能耕种的土地很少,而且马上要有山东的百姓来这里做工,粮草更是紧缺,所有的都要买。” 临阳侯说:“这自然是小事,你派人来谈就行。虽然在你这里只住了几日,可是来往花费的时间很多,最要紧的是你太舅奶奶最近精神不好,我急着带她回去。” 麟子说:“她老人家提不起精神是因为旅途奔波,更该住得久一些,养足了精神再回去。” 临阳侯摆了摆手:“好孩子,你不用劝了,我已经决定了。再有就是我年纪大了,往后这样的长途出行越来越少,好孩子,你答应我,每年最少要来南洋看我两次。” 麟子听了有些意外,她不觉得自己这个和他只见过两面的亲戚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然而麟子终究是太孤独了,好歹对方和自己还有些血缘关系,日常相处得还不错,麟子说:“好,我答应您,等今年我们这里收获了,我就去看望您和太舅奶奶,到时候我要在南洋饱餐一顿,吃上很多芒果和榴莲。” 临阳侯大笑:“你夏天来还有荔枝呢!” 麟子和他一起大笑。 吃过早饭,临阳侯吩咐下去,今日收拾行李,明日一早离开。 他的两个儿子带着孙子来找他,这时候临阳侯正照顾老妻喝药,看到孩子们来了,他随口说:“今儿收拾一下,明日咱们回去。” 孩子们立即问怎么回去得这么急。 这些孩子打什么主意老两口早就知道了,临阳侯原本的打算是等麟子病情恢复了六七成了再走,可是听说家里的几个重孙子和麟子偶遇了好几次后立即决定离开。 临阳侯还没来得及说话,太舅奶奶先说了:“我如今身体不好,我想死在自己家不行吗?” 这不是什么好话,儿孙们一下子被噎得任何话都说不出来。 太舅奶奶说:“出去吧,让我老婆子睡会儿。” 等人都走了,太舅奶奶说:“没出息啊!” 临阳侯也叹气! 太舅奶奶说:“人家说人穷志短,我是没看出来,咱们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穷得明明白白,也没志短到哪里去!到了他们这些人这里,爵位有了,钱财有了,满屋子的小老婆也有了,居然稀里糊涂,连人都做不明白了。” 临阳侯再次叹气,过了一会儿,他说:“祖宗太出息,容易占尽后人的聪明运气,八成是我占了他们的那份明白劲,算了,不提他们了,提起来生闷气。” 老两口不再说话。 ———————— 晚上见! 第272章 争斗 次日麟子去码头送行,所有人上了船,唯独留下临阳侯。老人家和麟子说话,他说:“无论男女,能在你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多少世家大族精心养育的芝兰玉树都未必能有你这么有本事,所以成大事者不该拘泥于小儿女之情,要往前看,看向远处,看向天边。” 麟子一直在点头,麟子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和朱雄英的感情,实际上临阳侯说的是对麟子的嘱托,不仅仅是朱雄英,张家的男孩在临走的时候给麟子留下了情书,见缝插针一般地想给麟子留下个好印象。他们不是最后一批人,所以临阳侯不得不委婉地提醒麟子。 随后临阳侯上船,踩在木板上,他转身回来,跟麟子说:“夏季来一趟,我给你引荐些人。” “好,慢走,一路顺风。” 几艘大船缓缓开动,麟子裹着披风站在海边看着,直到看不到了,才有侍女来请麟子回去。 麟子叹口气只能慢慢地走回去,这个年还没过完,但是日子已经索然无味。 麟子回到房间,看到房子里堆满了东西。 侍女说:“这是几位小爷离开的时候送给您的。” 麟子说:“每日每时都有那么多的事儿发生需要我处理,这些东西就先收起来吧,我有空了再看。” 侍女们开始分类收纳,麟子窝在榻上发呆。 但是能发呆的时间也不长,麟子哪怕还在病中,各种事情都由她拿主意,所以麟子发呆了不到一刻钟,已经开始干活了。 有时候麟子觉得自己比牛马都社畜! 同样不敢停下来的还有朱雄英。 朱雄英下定决心要偏袒武将了,银砂案也要结案了。初六一大早,大朝会刚开始,两拨人吵了起来。 每次上朝都有人吵架,这正常。但是今天不正常的是,武官和勋贵们咬死了在兵部的所有文官,同时也咬死了各处地方官员。他们的理由是:这些人才是主导,毕竟武将要听文官的,驻扎在当地的武将更要听当地官员的。纵然是有人买卖功勋实在是有罪,可是仔细往下查就能知道,他们出头无望,不如把功勋卖钱。 是谁压着下面那些底层军官出头无望?是谁暗地里掠夺了功勋威胁了将士?是当地的官员和朝中的文官,是他们沆瀣一气! 文官自然也不承认,过年的时候他们也没歇着,也找了大量的证据企图彻底把武官踩在脚下。 到了这时候,这已经不是一次小小的买卖功勋能概括的棘手案子,是整个武勋集团的抱团反扑,如果这个时候再不抗争日后宋朝的武官就是大家的榜样。 就宋朝的局面来说,往大了讲,武将的身份地位一旦被踩下去想要翻身除非改朝换代。 宋朝武将们是公认的“粗人”,苏东坡就公开说武将不知礼仪,司马光更是公开说“武将不可使知政”。这些文官牢牢把持着中枢权柄,两宋几百年,只有狄青短暂地担任过枢密副使。枢密院这种掌管军事决策的机构居然由一群文官牢牢把持,把武将来回折腾,造成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局面。 除了不能参与中枢,更不能参与指定军事决策之外,武将比文官的地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宋朝立下过“不杀士大夫”的祖训,文官才配称一声士大夫,武将是没这道护身符的,所以同朝为官,品级再高的武将在阶级地位上还真不如一个小官。 从自身利益来讲,同品级下武将的俸禄没有文官多,文官还有和品级相配套的职田和各种物质赏赐,但是武将没有。 权力差,地位差,俸禄差,晋升差,这些宋朝武将的遭遇明朝的武勋集团看得清楚,但凡武将晋升快,俸禄好,真的有人会把功劳卖掉吗? 所以这次朱雄英调动整个锦衣卫拉偏架,如果整个武勋集团和驻守在边疆的这么多武将还不能打败文官,日后也别想再翻身了。 文官也知道,今日不能把这群杀才泼皮们给压下去,往后这群人要蹬鼻子上脸了! 于是吵架吵到了一半,大明朝堂上的传统剧目上演:文死谏! 就有一个文官在吵嚷声中站起来对着武勋们破口大骂,骂完帽子摘了,提着衣服下摆对着柱子撞了过去! “嘭”! 血溅当场! 上次有人死谏老朱还很震惊,真没见过这种场面。这次老朱淡定多了,对死者都没多看一眼,只有侍卫进来把死者抬了出去。 有人触柱这件事只是让场面短暂的安静了一下,文官们纷纷哭起来,武将们不在乎,随便你们撞,撞死的越多越好! 然后整个文官集团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比刚才更有战斗力了。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觉得这事儿没意思极了。看他们吵架就是浪费时间,让朱标来说,这件事就该各打三十大板,但是老朱在这件事上听小朱的,朱雄英要拉偏架,老朱今儿在这里就是给小朱撑腰的。 朱标觉得没意思,转头跟朱元璋说:“爹,屋子里闷,我出去透气,等会就不回来了。” “嗯,去吧。” 朱标站起来走了,下面的文官看朱标离开顿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外人看来,这是文武之争,但是在文官们看来,这是为了接下来的夺权做准备:朱标的身后是浙东文官,因为朱标老师们都是浙东文官,如果按照老朱养朱标这种父子用一班臣子的做法,文官们也没那么多事儿,按部就班地混日子就行。但是朱雄英这太孙有了属官,约等于有了个小朝廷,这个小朝廷的人更年轻,更野心勃勃,更盼着建立功勋。 皇帝和太子的矛盾就是这样出现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太孙身边武夫多过文人。 在朱标走后,一直稳坐的朱雄英向前倾斜了一下身体,他这是要行动了。 而朱标在走出乾清宫后天上就开始飘雪,朱标走到乾清宫前面的地上,看着红墙白雪,只觉得分外美丽。因此不由得信马由缰,在这里赏雪。 勾来小声说:“殿下,这会儿冷,吃了凉风容易肠胃疼,咱们回东宫吧。” “不用,不过是一场小雪,我也没娇气到不能淋雪。”朱标看着周围的景色,看到乾清宫威严肃穆,看到柱子上盘龙在俯瞰着人间,朱标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这真是锦绣江山啊!” 勾来小声问:“您有什么吩咐?” 朱标看着大雪里的三大殿,说道:“我像雄英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成亲,雄英年纪到了,也该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有些人不到三十岁都做了祖父,我如今再有两三年就到了不惑之年,我也该抱孙子了。” 勾来想奉承两句,可是想一想到太孙的婚事的坎坷,就赶紧闭上了嘴。 朱标看了一会儿雪景,抬腿往东宫方向走,刚走了几步,乾清宫的侍卫抬着几个人急匆匆出来,这些人身上滴着血,想来刚才又有人撞柱子了。勾来看到这群人渐行渐远,被身边人提醒才赶紧追上朱标。 勾来小声说:“太子爷,这雪越来越大,您坐轿子吧?” 朱标说:“走走吧,雪里散步舒服。” 朱标回去,太子妃迎上来,手里拿着拂尘对着朱标身上的雪拍打起来。 太子妃一边拍打一边抱怨:“怎么就走回来了,您这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您看看和您年纪差不多的,就那刘暻,前几日我见了,如今有将军肚了,挺着个肚子跟怀孕了似的,再看看其他人,也个个发福,您是这么多年来都没长过肉,这几日看着更瘦了,太医说身上有肉才有的耗费,您这种没肉的更该保养。” 朱标嫌她话多,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少说几句吧,你要是没事儿可做,也别盯着我,看看你好儿子缺什么。” 太子妃说:“什么也不缺啊,这么多人吃穿用度都盯着呢,这宫里少了我的也不会少了你们父子两个的。” “你不觉得你儿子缺个媳妇?” “太子爷啊!”太子妃叹气:“大过年的,说点大家都好高兴的,我知道他缺,可是我想要儿媳妇就立即有吗?这一两天内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说。您要是真想办这事儿,派个嘴甜的臣子去一趟茜香国啊!” 朱标说:“儿女婚事,真是麻烦啊!” 太子妃笑起来:“不仅麻烦,还很费事。” 这时候夫妻已经坐下,宫女端来茶水,太子妃笑着说:“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殿下做新郎的时候只管迎亲就行,甚至都不用迎亲,只管在拜天地的时候出现就行了。如今做了父亲,就要把当年咱爹给你办事儿的劲头拾起来给你儿子办事,这是咱们做父母的责任。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给他娶妻是您的责任,所以别抱怨麻烦,也别嫌弃费事。” 朱标笑起来:“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挑个亲近的臣子做媒人去提亲,你准备点金银珠玉做聘礼。” “准备多少?要不按照当年你我的例子来办?” 朱标说:“事儿不一样,麟子现在不是个孤女了,不是金银能娶进门的,到时候我让人准备一份大礼,金银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看朱标这么说太子妃点头:“回头您跟爹说,我去找娘说。今年麟子也出孝了,如果顺利,今年商议了婚期,明年说不定就能成亲,后年咱们就能抱孙子了,孙女也行,软软嫩嫩的小肉团我好几年抱没抱过了,自从朱允熥开始气人之后我就没再抱过孩子了。” 朱标微笑着点头。 太子妃满心欢喜地盼着大儿子成亲,她嘴里念叨着“雄英成亲之后就轮到咱们大妞妞了,你也不能只关心儿子,也要多看看那些青年才俊,咱们要给女儿找个好丈夫。” 朱标心不在焉地点头。 太子妃嘚吧嘚吧将了半天,转头一看,发现朱标在出神,就问:“殿下想什么呢?” “想雄英啊!这孩子长大了。” 太子妃心想:不是早就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吗? 今日的早朝格外长,午饭都没吃,一直耗到了晚上,文臣被接二连三的抬出去,最终个个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失魂落魄的出了乾清宫,勋贵们个个趾高气扬。从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救就能看出来最后是谁赢了。 在同一时间,银砂案结案,锦衣卫开始抓捕京城的相关官员,以为还在过年,好多勋贵回家后吩咐家里人多放鞭炮庆贺一下,对外还要谦虚地说这是过年放炮呢,没别的意思。 宁荣街上积雪被清理了几次,地上还是一片雪白,贾琏看着家里的奴才在街上来来回回铺设了一地的鞭炮后兴奋地上前点燃了其中一根,紧接着鞭炮响彻整条宁荣街。 荣国府的主人贾琏穿着轻裘缓带气质矜贵地站在大门前看着鞭炮炸响徒留一地红纸,他一张脸上全是笑容,对挤过来一起玩耍的贾蓉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你叔叔我心情好,正好也过年,放点子鞭炮乐一乐,咱们这种人家买鞭炮的钱还是有的。” 贾蓉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主动问:“怎么不见珠儿叔叔出来?还在读书呢?” 贾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说道:“没有,在他岳父家里呢,他岳父被罢免了。” 这些凡是参与的文官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惩罚,贾珠的岳父李守忠已经不再是国子监祭酒了。虽然丢了官位,但是全家人性命还在,家中产业都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贾蓉问:“那他们还成亲吗?” 贾琏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当然要成亲啊!不能以为人家李家的姑娘不是官家小姐就悔婚。”谁比谁高贵啊! 贾珠一个六品官的儿子,对方一个卸任官员的女儿,这才是门当户对。 这时候荣国府的角门打开,王夫人的陪房出来,护送着王夫人的马车离开了。 贾琏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上,心里暗自思索:不能再让二房住在这里了,要想个机会把人给赶走。 贾琏打定主意后跟贾蓉说:“蓉儿,来我们家玩儿吗?” 贾蓉摇头:“我不去了,我去了被大姑姑捉住又要叫我读书,叔叔,您回去吧,侄儿也回家了。” 贾琏看着贾蓉撒丫子跑了,转身回家,对门口的门子说:“关门闭户,咱们是守孝的人家,哪里能日日进进出出,看守好门户。” 两边的门子们轰然应是。 贾琏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史夫人这时候和贾元春说话。 贾元春说:“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上朝的时候还好好的,下朝的时候有人丢了性命有人丢了官职,这官难道就非当不可吗?” 贾琏在课外说:“姐姐这话就说差了!” 贾琏从外面进来,把外面的皮裘脱了给了丫鬟,说道:“这事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深渊。哪个大人身后不是一家老小,不是一群指望着他们吃饭的人,就是他们想退,也有人不许他退!我若是退了,祖母怎么办?大老爷和大太太怎么办?所以这会儿不是有君子仁义就能办成的,也不是光靠着忠君爱国就能闯过去的。” 贾琏还记着朱雄英说过的一句话:“没有贤臣奸臣,只看有没有用,有用就是贤臣,没用就是奸臣!” 皇帝眼里是没有忠奸的。 中枢的争斗也远远不是外人看到的那种斗而不破,每次争斗,凡是参与各方,都是把九族的性命和全部身家押上去的。 所以他就觉得贾元春才可爱了,她对政斗的危害一无所知。可能女人认为的争斗是后院后宫那种诬陷、收买、中伤,了不得就是下药、上吊。朝堂上的争斗更宏大,每一次争斗都是以苍生做赌注,就如这次,一旦武将被打压,接下来要发生的就是粮草不济,大军溃败,汉人再次被掠到草原上为奴。 这是能立即改变历史的争斗,场面是温良恭俭让,但是桌下是血淋淋的筹码。 所以贾琏说:“姐姐这种,别说皇宫了,就是王府都不能进,藩王的王府都能深似海,姐姐这种心思浅的人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贾元春说:“哪有弟弟拿姐姐的婚事说话的,”说完捂着脸绕过屏风去后面了。 留下贾宝玉呆呆地看着大姐姐消失的地方。 贾琏立即坐下了贾宝玉身边,搂着小肉团堂弟,哄着说:“别看姐姐,哥哥带你玩儿。” 史夫人把一个小绣球扔给了贾宝玉,对贾琏说:“怎么能那么跟你姐姐说话呢。” 贾琏哼了一声:“二太太出门去了,您知道吗?肯定是去王家了,珠大哥原本的青云路如今算是走不了了,早晚会把主意打到大姐姐身上。宫里适婚的有太孙,各处王府的藩王世子也有适婚的,整日说大姐姐有福气,这一两年肯定会让大姐姐的夫妻来到身边,您只管等着看就行了。” 史夫人心里知道贾琏说的是实话,嘴里却说:“她刚才跟我说了,要出去一趟,不是去她娘家找王子腾出主意,而是去了薛家,安慰薛家太太去了。” “薛家?”贾琏立即说:“我糊涂了,这几日紧盯着朝堂,忘了薛家的大案,薛家被血洗这事儿坊间都传遍了,如今这贼人还没被抓?” “怎么可能被抓!”史夫人说:“有些愚夫愚妇说什么是得罪了神仙,还有的说是得罪了黄大仙,说什么的都有。只是这京城重地,居然出现了歹人,动辄杀戮人口灭人满门,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贾琏想起这几日有人私下里说迁都的传闻,心思活络了起来。 史夫人又说:“听人说,这几日皇后欠安,你出入宫中,听说了吗?” “啊?皇后欠安?没听说啊。” “可是我听有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谁说的?她们见了?” “神武将军家的太太。” 神武将军? 掌握五城兵马司的神武将军? 贾琏说:“如果是他家的太太说的,或许有几分可信。” 这时候贾宝玉打了一边喷嚏,鼻涕飞溅到了他胸口戴着的那块玉上。贾琏赶紧拿手帕擦,一边擦一边说:“宝玉,你鼻涕飞上去了,恶心不恶心,”说完故意浮夸地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哕”! 贾宝玉不懂是什么意思,咯咯笑起来。 贾琏说擦完看了看,对史夫人说:“宝玉这块玉怎么没前几日光泽好了?我记着这玉前几日发荧光,现在看着怎么差了一点?” 史夫人没在意:“不是说玉不琢不成器吗?回头让人拿出去用玛瑙刀精磨一下就好了,玉石嘛,跑水是常有的事儿,要紧的是养护。” 贾琏心想确实如此。 这时候史夫人已经关心小孙子贾宝玉为什么打喷嚏,把贾宝玉的乳母丫鬟叫来审问。 贾琏躺倒在榻上,贾宝玉以为是在玩耍,跟着一躺下去。 对于贾琏这种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人来说,这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想着这半日空闲该干些什么,夕阳西下,阳光照射在山墙上,贾琏已经呼呼睡着。 银砂案不过是结案了,但是买官做了银砂指挥使的人该怎么处理? 大雪停了,雪上夕阳很美丽,可是在琵琶湖赏雪的朱雄英眉头紧皱。 看着琵琶湖旁的空地,朱雄英一直想在这里建造精舍,如今想到银砂案的遗漏,就想着今年找机会和妹妹见见面。 ———————— 明见! 第273章 第一次 被很多人惦记的麟子正在制定新一年的工作计划。 她的草台班子都来开会,麟子拍着桌子说:“咱们进门就两样事儿,你们中的一半人去剿匪!另外一半人去赚钱粮!” 说完麟子叹口气,跟自己的草台班子推心置腹:“如今咱们来到这里,看上去如犁庭扫穴,实际上各处危险横生,还有很多忠心前朝的人躲进了山里是不是出来劫掠,如果这些人不能全部灭了,早晚要生祸患,咱们很有可能会被赶回山东。诸位也别觉得我这是耸人听闻,想想昔日秦汉旧事就行了。秦始皇一死,六国余孽是不是很快就叛乱了?” 这故事就是没读过书的都知道,毕竟秦始皇嬴政和汉高祖刘邦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加上项羽张亮韩信这些人,那也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剿匪的事情安排得很快,参与的人也都拍胸脯保证能做好,让大王放心。 麟子对剿匪没关注太多,因为这地方的武力水平还停留在村斗级别,大明的百姓下场简直是降维碾压。 麟子发愁的是钱粮生产。 她说:“想剿匪就要有粮饷,有句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所以钱粮尤其要紧,过一段时间鱼类洄游,咱们还能干上一票,但是这种没事一年只有一两次,不如种地做工实在,你们说是吧?” 在座的纷纷点头,大家都是山东来的,都是被大陆农耕文明影响过的,就是麟子不说,他们也知道种地的好,因此对种粮都很认真,至于捕鱼,在大家看来这就是赚外快打牙祭,跟农闲时候去城里做工一样,有了更好,没了还能指望粮食。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麟子事无巨细的开始讲生产和同化当地的夷人。 这一讲直到黄昏,麟子讲的口干舌燥,草台班子听得头昏脑涨,虽然出来的时候各个像是打了一场恶仗,然而都知道,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百姓是没有空闲的,年不过完就要干活。如果这时候还在山东老家,种田的已经开始想办法灌溉土地,打鱼的早就驾船出海。所以招工的人已经前往山东,麟子也每日在文山会海里被折磨得蓬头垢面。 呜呜呜,以前悠闲的日子真好。 但是现在充实的日子更好! 一个月后,麟子接到了朱雄英的信,也见到了派来的大臣。 麟子准备先看信再接见大臣,于是把信拿到手里,来回检查了一番,封皮上的字体确实是朱雄英的。 麟子撕开封口,从里面拿出来厚厚的一摞子信纸。 这是两个人自麟子离开应天府后第一次通信,朱雄英在信的开头说了对郑道长的祭祀和对麟子留下的房屋进行了简单维护。其次是问候麟子最近可好,嘱咐麟子日常多照顾自己。最后说了一些他都日常和应天府的事情。总体来讲,是很平淡的一封信,如果没看到最后的话,麟子还能露出会心一笑。然而最后一行是向麟子求婚。 麟子的心情纠结了起来。 如果是其他人向她求婚,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让人家滚,但是朱雄英除外,一起长大的竹马,且是一个好孩子,来信也是言辞恳切,麟子承认自己心乱了。 她把信放在了桌子上,开始反复衡量利弊。 如果成亲,自己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如果不成亲,自己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麟子的心里有一张表,在经过她反复精心的计算后,麟子决定成亲。 老朱家摆明了要接收她的家底,但是麟子在嫁进应天府和打入应天府之间反复衡量,最终选了一条捷径。 既然打定了主意,麟子也不会真的像传统女人一样包袱款款屁颠屁颠地住进丈夫家里,必须是独立的,任何人不能干涉她的决定,她的家底必须是在她自己死后才能被人接收。 这是底线,是不能被谈判交易的底线。 麟子立即把自己的草台班子叫来,让他们在三日内拿出谈判条款。 然而对方也是有备而来,他们对麟子和她身后势力的安排仿照的是秦王妃的例子。 秦王妃观音奴是蒙元大将王保保唯一的亲人,朱元璋抓住观音奴后大喜过望,令人对观音奴尊敬有加,按照郡主的礼节对待她,希望她能劝降王保保,更是让自己的嫡次子秦王娶了观音奴。 因此对待麟子,朱元璋的态度就是尊崇有加,高高捧起,然而涉及权力的事情半步不退。 麟子看了第一天的谈判记录,跟吉兆说:“这真是事事会回应,件件没着落。” 吉兆说:“谈判就是这样,漫天开价坐地还钱,再磨几日说不定对方就会退让。” 麟子皱眉:“你脑子昏了吗?你清楚眼下的局面,不是咱们求着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了咱们!”麟子手里捏着谈判记录站起来,着实很生气,觉得自己前一天的纠结真是白纠结了! 这还谈什么? 自己就是嫁不出去也不嫁这样的人家。 麟子哼了几声,跟吉兆说:“放眼看去,我如今有什么难处吗?” 吉兆想了想:“没有。” “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麟子走到门口,看到外面山川叠嶂,悠悠地说:“眼下难办的事儿一箩筐,不过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绝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也没必要像善德女王奉承唐太宗父子奉承到低三下四!” 麟子上辈子看过野史,看得三观尽毁,主要野史是足够野。她常常觉得,红楼梦原著里面茜香国女王的汗巾到了中原,经历了北静王的手被赐给了戏子蒋玉菡,然后到了贾宝玉的手里,这分明在映射一段历史过往啊。汗巾啊!这是系内衣用的长布条,女王的内衣带子怎么就到了宗主国权贵的手里! 麟子想到这一段就透不过气来,自己绝不是这个茜香国女王,居然拿内衣带子去进贡! 呸,自己要是沦落到靠软瑟情勾搭男人,还不如直接跳海里喂鱼呢! 她对吉兆说:“找个时间咱们改名,我是银砂国女王,改名,赶紧改名!” 改国名是小事儿,吉兆立即答应,准备等会去找人算算吉日,按照汉人的黄历算! “那明日谈判呢?” “谈什么?”麟子现在炸毛了,说道:“不谈,把人轰出去,就说没诚意就别派人来了!” 吉兆答应了一声出去了,次日使者被赶上船,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麟子给太孙写信,麟子还在恶心茜香国女王的内衣带子,一口气回绝:没有信!不写! 在麟子让人轰人的时候,朱标要离开应天府前往古都长安,打算考察西安的环境,确定是否迁都到长安。 在吵嚷了一个月后,迁都这件事被提上了日程,甚至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圈定了西安。 这是新都城,朱标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行。 朱雄英送朱标出门,在仪凤门外,太子的仪仗迎风招展,朱标对着朱雄英再三嘱咐,随后在官员的催促下登船。 看着载着父亲的大船离开,朱雄英站在岸边怅然若失。 作为嫡子之一,朱允熥也在送行之列,他看着大船远去,就问朱雄英:“大哥,为什么非要迁都,应天府营建了几十年,要是这么搬走了,前面的银子就白花了啊!” 朱雄英叹口气,说道:“若是不搬走,日后应天府比现在更混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到时候皇朝威信荡然无存。除了容易被攻破之外,这里也没法再扩展了。土地不会增加,人口也不会增加,趁着如今弊处还少,赶紧迁都,迁都的晚了就怕出事儿。” 朱允熥说:“可是长江是天堑啊!” “这里当年叫健康的时候,长江确实是天堑。如今的战船比昔日的五牙大船更大更有威力,长江已经不配称作天堑了!” 说完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走吧。” 朱允熥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咱们去报晖恩寺给她祈福吧?祈福完了就回去。” “好。”想到马皇后的身体,朱雄英忍不住皱眉。 兄弟两个一起去了报晖恩寺。 这时候贾琏凑了过来,他是看准了朱家兄弟进入了寺庙才凑来的。朱雄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贾琏。 贾琏赶紧过来请安。 朱允熥问:“荣侯怎么在这?” 贾琏回答:“家祖的牌位现在这里供奉,今日是来给他老人家烧香的。”说完跟上了朱家兄弟。 如今贾琏是朱雄英的属官,两人站着说了几句公事,朱允熥听得不耐烦,先回车上了。公事聊完,贾琏问:“太子爷去长安了,如今很多人说要迁都长安,您说臣要提前在附近买点田产吗?” 朱雄英微笑起来:“你是自己人,给你交个底,别买,长安虽然有可能成为新都,但不是最合适的地方,我爹回来后必然是一无所获。” “难道合适的地方是洛阳”? 长安和洛阳是两大古都。 朱雄英说:“你说错了,洛阳也是四面环山,放在秦汉唐这种人少的时候,洛阳城的位置绝佳,确实适合做都城,现在那地方和应天府一样都是面积太小了。” “开封?” “你想半夜体验一番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恐怖吗?” 黄河是地上悬河,一旦决堤,从高处流向低处,能瞬间淹掉一个河南府!甚至在水流旺季,黄河能一路冲入南直隶,别说山东河北了,它能淹掉半个大明! “那,哪里合适?” 朱雄英低声说:“北平。” 贾琏狂喜,因为老贾家在北平有大把的土地! ———————— 第一次议亲。 晚上见! ps 《倚天屠龙记》赵敏的原型就是观音奴,另,王保保不是电视剧里面的没用纨绔,相反,王保保是蒙元的最后指望,统兵能力特别强。但是王保保家族并非是蒙古中的显赫家族,经常被排挤。 第274章 癫婆 朱雄英就知道贾琏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说:“你老实点,别想着买地置业,要是你那边有什么动作走漏了消息,有你好受的!” “姐夫,怎么会呢!我家在北平有很多庄子,个个都很大,臣哪里会贪心不足再去买卖土地,您放心吧,这消息到臣这里就是断根了,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朱雄英冷哼了一声,他对着贾琏上下看了看。 贾琏问道:“您看臣干什么?” 朱雄英说:“我觉得你嘴巴甜,很会哄人。”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您这是拿臣开玩笑呢。” 朱雄英没再说,走向马车,贾琏一路殷勤的送到了报晖恩寺外面,看着车队走远了才进去给贾代善的牌位上香,又捐了几百斤香油点长明灯,在捐赠不少盘香,撒了一回银子回家去了。 朱雄英和朱允熥坐在同一辆车里,朱允熥问:“大哥,他为什么叫你姐夫?” “你别管。” “爷爷派人去了海外,过几日说不定我就有嫂子了。他要是再这么大嘴巴,嫂子知道了会生气的。” 朱雄英看了眼弟弟,说道:“婚事是不会成的。” “什么?什么意思?” “他们回来不会给我带什么好消息。” “为什么啊?”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嘛。” 朱允熥想反驳,但是看到哥哥的脸色不好看,就闭了嘴。爹娘在的时候他还能和哥哥顶嘴,爹娘不在身边他还是很识时务的。 车子很快回到宫中,兄弟两个一起去坤宁宫,朱元璋正照顾生病的马皇后。 看到兄弟两个进来,朱元璋问:“把你们老子送走了吗?” 朱雄英躬身回答:“送走了。” 朱允熥加了一句:“我们看着船走远了才回来,回来后我和哥哥去庙里进香,求神仙保佑奶奶平安。” 马皇后说:“小毛病罢了,会好起来的。” 然而现实是马皇后的脸色不好,又开始咳嗽了起来,她咳嗽着,一屋子人跟着忙前忙后,朱元璋亲自照顾,好不容易等马皇后平复了那阵咳嗽,朱元璋才想起两个孙子,对两个孙子说:“雄英,今儿积累的奏疏你去处理一下。允熥,你去读书吧。” 两人应了一声,一起出了坤宁。 来到乾清宫,朱雄英坐到了朱标的位置上开始处理事情,他批复了几封折子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对车大蓬吩咐:“今日宋大夫是不是还没进宫?等会儿他出来了把人请来。” 车大蓬应了一声,到了吃过午饭宋大夫才进宫,快天黑了才从坤宁宫出来,太监引着他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这时候看文字看得头昏眼花,正揉着眼睛,听说宋侯爷来了,立即站起来亲自到门口迎接。 宋大夫诚惶诚恐,朱雄英非常客气。 两人坐下后朱雄英问:“宋大夫,您老人家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祖母那里还请您多尽心,我感激不尽。” 朱雄英知道爷爷抠门,宋大夫在他跟前得不到太多的赏赐,所以朱雄英很大方,直接把厚礼送上。 宋大夫来给他老朱家看病都不想过赚钱,只要不掉脑袋就真的谢天谢地了。 但是太孙给了也不能不收,不收就是不识趣,于是宋大夫再三写了朱雄英。 扶着宋大夫起来后,朱雄英再三请他坐下,问起马皇后的病情。 宋大夫直说:“很不好,肺部突发恶疾,和几年前很像。臣和皇上说了,就以臣的手段是没办事治好皇后的病,还要请当年的两位高人出手。” 宋大夫这话很不客气,但是朱元璋对大夫和厨子非常客气,宋大夫就因为有一身好本事,是少数说话不好听还能全须全尾走出皇宫的人。 朱雄英皱眉:“当年那两个人?”说完摇了摇头,对宋大夫说:“还请您尽心,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尽管心里不舍,但是朱雄英还是做好了马皇后离开的准备。 没有什么人真的长生不死,任何人都会死去,包括他自己。 宋大夫走后,朱雄英呆坐了很久。直到天黑各处掌灯,朱雄英才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对宫女说:“去东宫说一声,就说我去后面坤宁宫吃饭了,让我娘不要等了。” 随后朱雄英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刚睡去没多久,整个宫里气氛很压抑,朱元璋坐在马皇后窗边的椅子上,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站起来。能轻易进入马皇后寝宫的人只有他和朱标父子,就是太子妃来了也要通报。如今朱标不在家,进来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朱元璋背着手往外走,朱雄英看了看马皇后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坤宁宫,朱元璋说:“你奶奶的大夫都说不好治。” 不是不好治,是治不好。 朱雄英说:“上次用的药还有吗?” “没了,都这么多年了。”朱元璋显得很疲惫,朱雄英深呼吸后叹口气,纵然是皇家,对待生死之事也和普通人一样。朱雄英不知道该怎么劝爷爷,只能干巴巴地说:“奶奶的身体往日都很好,而且她还年轻,一般来说,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她会好起来的。” 这话让朱元璋重拾信心,他立即说:“你说得对!你奶奶比咱年轻,你看咱都好好的,她也会好好的,将来咱没了她也在。”说完使劲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问道:“还没吃饭吧,走,咱们进去等你奶奶醒来了一起吃。” 朱雄英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次日宋大夫进宫,给马皇后扎针后去改药方。恰巧这时候朱雄英也在,就坐到了宋大夫身边看着他斟酌用药。过了一会朱元璋来了,看到宋大夫磨叽了半天,忍不住问:“杏侯,好了吗?” “哦,马上好。”宋大夫又思考了一会儿,才加了一味药,递给了旁边等着的太监。 太监捧着给朱元璋看,朱元璋说:“咱不懂,咱信任老宋,送去抓药熬药吧。” 朱元璋说完背着手离开了,宋大夫在他走后出了口大气。朱雄英说:“宋侯爷,出去走走吧。” 宋大夫点头,这是病人家属要和大夫聊一聊,他跟着一起出去了。 朱雄英问:“能拖多久?” 宋大夫看他这么问,就知道太孙已经接受了马皇后要离开的现实,就斟酌着说:“臣用药小心,拖到夏天不成问题,就是这样太痛苦了。” 有的时候活着就是受罪。 朱雄英叹气,回头看一眼坤宁宫,说道:“无论如何,要等到我父亲回来。” “肯定能办到。”太子去的时间不长,拖上两三个月还没问题的。 朱雄英松口气,问宋大夫:“我看到很多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为什么?”他没往下说,宋大夫听出这意思来了。就是问为什么以前上阵厮杀受过伤的朱元璋会比马皇后更有活力,而理论上马皇后该比朱元璋更长寿却又奄奄一息。 宋大夫解释:“皇后娘娘看上去一辈子没什么劫难,但是她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甚至是七年内连生五子,太子爷出生一年后秦王出生,秦王出生两年后晋王出生,晋王出生两年后燕王出生,燕王出生一年后周王出生。又过几年,大公主出生后的两年三公主出生。您算算,这频繁生子,频繁在鬼门关来去,落下的损伤可是一辈子的啊!” 朱雄英点点头:“多谢宋侯告知。” 宋大夫躬身告辞,转身就走。 朱雄英站了半天,想到先前太子妃为了生朱允熥差点没命,忍不住叹气。 或许该给麟子妹妹写封信,生育对女子损伤极大。 可是麟子妹妹有不少家业,没有继承人就没有人会效忠。毕竟汉武帝在没有孩子前承受了不少压力,宋仁宗没儿子,更是和群臣打了几十年的擂台。就连他爷爷,在没有儿子之前势力摇摇欲坠,有了儿子他兴奋的跑到山上刻下“到此山者,不患无嗣”,这不仅仅是初为人父才这么高兴,是因为有了儿子势力有了传承,才有人相信他的事业能传下去,因此才高兴的跑到山上去刻下一行字。 她需要一个孩子。 不仅仅麟子妹妹需要孩子,朱雄英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也需要孩子。 孩子! 朱雄英叹口气。 长大之后为什么就要面对这些呢,人一直活在小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这时候吴诚小跑着从坤宁宫出来,路过朱雄英身边赶紧躬身行礼。 朱雄英问:“跑这么快干嘛呢?” 吴诚说:“皇爷吩咐让去找昔日给娘娘治过病的僧道,虽然已经派出去人找了,但是外面知道的不多,皇爷的意思是要让各地都知道娘娘病了,就算是僧道不来,也会有别的奇人异士出现。” 朱雄英点头:“去吧!” 吴诚小跑着离开了。 此时黄河边,观风观雨跟着大师父二师父一路隐藏行迹来到了黄河边。此时的黄河是一条泥河,河水裹着黄土从眼前奔流而过,四个人都没说话。 观风的抱着一个包,这个包背在身前,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瓷罐,里面是志心的骨灰。 站了一会儿后大师父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十五,月亮很圆,月下送师父走。” 二师父明白了大师父的打算,这是要用门中的仪式送走老人家,而非是已经尼姑的方式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二师父点头:“好啊!咱们还需要一艘船,夜里驾驶小船进黄河。” 观风听后看了一眼两位师父,刚要说话,就听见观雨说:“是极,确实需要小船,再买些酒,一起送师祖离开。” 观风瞬间觉得这三人都是癫婆! 半夜驾驶小船在黄河上飘荡,这是黄河啊!春潮涌动的黄河! 你们真不怕落水啊! 三比一,她的反驳被无视了,大家分头行动,只留观风站在岸边抱着骨灰,她吹着风,在风里对志心说:“师祖,我看出来了,咱们师门要靠我传下去了。毕竟我师傅们和我师妹日日在作死,我真怕有一天他们真把自己给作死了!” 想到撒完骨灰要去找大师姐,观风希望大师姐能镇住师父和师妹,毕竟观风是真心盼着她们长命百岁。 ———————— 明见! 第275章 分道:…… 观风没正经读过书,如果她们读过书,这个时候会想起夜游赤壁的苏东坡。人家苏东坡夜游赤壁的时候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然而观风他们夜入黄河,那真是一条命差点交代在里面。 黄河她是一条狂暴的河啊! 特别是如今春汛,那真是浊浪排空惊涛拍岸,小船进入黄河就真的是在浪尖翻滚。观风和观雨在北方长大,虽然会游泳,勉强不是旱鸭子,这时候真的老实了,就缩在船里。 大师父和二师父是江南水乡的女儿,在浪头翻滚真是一把好手,这点子风浪对她们两个来说不算什么。 因此在浊浪排空惊涛拍岸中,志心的骨灰被撒出去了,大师父更是在撒出了志心的骨灰后站在颠簸的船上跳了一段敬神的舞蹈为志心做最后的送行,在这月光下狂浪中,让作为看客的观风观雨心潮起伏,两人各自有了不同的感慨。 小船没有上岸,而是一路向东,准备坐船去山东投奔麟子。 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大家都习惯了漂泊,在白日上岸买粮食,日夜待在船上,半个月后到了银沙卫附近。 这里很热闹,排着队等着坐船的人有很多,想上船只能等,观风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交了钱,排队要等到六天后了。” 大师父问:“怎么这么多人去?” 观风回答:“那边给的工钱高,而且去了是带徒弟的,听说那边的夷人都很乖巧,对师傅很尊敬,这边混得不怎么样都想过去。但是想去也不同意,分官派和流窜两种,官派的上岸后有人接待,据说去了之后真的很舒服,工钱也确实高。流窜的就是咱们这种,上岸后要自己找地方住,自负盈亏。” 观雨看着码头,就说:“太乱了,不知道茜香国那边怎么样。” 观风立即说:“师妹,日后要说银沙国,改名字了。” 正说话的时候,一声长长的号角声传来,远处一只大船慢慢靠岸。 这时码头上终于有人出面维持场面了,把等着上船的人赶到一边,那些提着筐子卖东西的、摆摊子卖吃食的,都给赶走了。正坐着说话的四个人也被赶到了一边。 随后有车马轿子来到了码头上,大船上的官员才降尊纡贵自己走下船来,急匆匆地钻上了马车轿子,等到这些人走了,码头上才重新恢复到刚才那副行人乱跑的模样。 观风就出去打听刚才的官员是哪里的官员,怎么摆这么大的架子。 没一会儿观风回来了,凑在师父和师妹跟前说:“我刚才问过了,这是去给太孙提亲的官员,是应天府来的,他们要在这里换船,从大海船换成小船,倒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回应天府。” 这群人怎么回去大家不关心,大师父追问:“提亲的?” “嗯!” 大师父说:“按理说郑道长不在了,你大师姐的婚事我和你们二师父能说一两句,可如今她乃是一方诸侯,在她的婚事上,咱们也插不上话,就是插上了,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见了她不必提今日的事情。” 二师父补充说:“日后也不用提,反正你们师姐的婚事,你们不必听,不必说,不必理会。” 观风观雨都点头,观雨没说话,观风笑着说:“我们是妹妹,哪里有妹妹过问姐姐婚事的。” 大师父点头说:“在这里住几日吧,过六日来登船。”几个人一起找客栈,如今这里已经繁华了起来,各种铺子都有,货栈客栈到处都是,想找到住着的地方很简单。” 说亲的使团到了山东地面,赶快写信令人飞马报送应天府。 写信大家都同意,但是怎么写由谁写,一群人聚在一起吵了一架。这可不是普通的心,事没办成,还把送去的大礼也给丢了,除了骂那银砂女王不要脸之外,这锅该怎么背,也需要大家商议一番。 没错,这是大家的分锅大会。 太子为了让这一对小儿女能够顺利成亲,也确确实实是动了一番心思的。毕竟到了眼下大家这番地位,金银财宝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不能表示出求取的心意。太子思来想去,急麟子之所急,想麟子之所想,给了一份大礼包,这份大礼包就是两万工匠。 江南有大量的手艺人,把各行各业的人才抽出两万名,连同家属一起送往银砂国,对于麟子来说,这真是雪中送炭。 这礼物真的送到了麟子的心坎上,所以正常情况下,既然不答应人家的婚事,就该把这份大礼给还回去。可是林子实在是舍弃不了这两万人,因此第一次商议,麟子的态度是暧昧不清的,手里的动作没停,但也没有答应结亲这件事儿。 因此整个说亲的使团才不得不在山东暂停,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回去面对皇帝和太子的责任。更需要提前在山东这边商量好回去这锅该怎么背! 他们这群人磨磨叽叽磨磨蹭蹭,在说到关键时刻甚至大打出手吵吵嚷嚷,最终推了几个倒霉鬼出来顶锅,其他人臊眉搭眼地写了信,一起回应天府。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大师父和二师父带着观风观雨姐妹两个上了船。 大海船上全是人,大船碧波斩浪驰骋在汪洋之上。 别说观风观雨,就是大师父和二师父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广阔的大海。初次看到如此广阔的大海,几个人都会兴奋,晚上也没睡着,一日一夜之后大船靠岸,四个人终于踏上了银砂港。 下了船之后,街道上各种语言汇聚在一起,不仅能听到山东那边传来的中原官话,还能听到客家话以及闽南话。加上其他番邦语言,整个码头上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观风扶着观雨的肩膀跳起来看一下街道两边,街道两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观风说:“让我说这里不比应天府差,咱们那天去秦淮河边,繁华热闹的秦淮河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大师父就说:“跟紧点,别跟丢了,这里不比应天府,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说不定还语言不通,到时候走失了难找到彼此。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找到你们大师姐。” 观雨立即说:“两位师父,我有一句话想说。” 大师父点头:“说吧,说完了咱们去找你们师姐。” 观雨却说:“我想说的是咱们先暂时别去找大师姐,大师姐就在这里不会离开,咱们日后该如何生活却是要计划一番。” 两位师父对视了一眼,以前志心还活着的时候,几个人怎么生活?怎么赚钱?这钱又该怎么花?全是她一人说了算。大师父和二师父这两个人不操什么心,跟着师父只需要听吩咐干活就行了,既不愁吃穿也不愁花钱。如今家里面的顶梁柱没了,就该两位师父养活全家,可是这两位师父明显觉得吃力,养家这种事情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说易行难,他们两个已经体会到了。 大师父说:“关于这事,我和你们二师父商量了,咱们还有一些银子,既然来这里了,自然是想要安定下来长长久久地生活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两个商量着要在这里开店。” 观风立即问:“开什么店做什么生意?” 二师父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呢,所以要先见见你们大师姐,听听她的意思。我们两个也考虑了,这里是你大师姐说了算,人家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朝中有人好做事,以前咱们在别的地方想要开店是要把衙门和地头蛇的关系给打理好,赚点银子说不定还要让人给盘剥了去,如今在这里靠着你们大师姐,衙门和地头蛇不敢欺负咱们,咱们正正经经的过日子,开店做到童叟无欺,不倚仗着你们大师姐的名头欺压邻居,积攒上几年也有一些存银,到时候把你们两个嫁出去了。” 大师父接着说:“是啊,我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干活也干不了几年了,给你们挣了嫁妆银子之后,我们也就罢手不干了。咱们先把丑话说到前面,你们嫁给谁我们不管,但是你们不许嫁给那些夷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嫁还是要嫁汉人的。哪怕到时候你们嫁回中原,我们也跟着你们回中原。” 观风听了哈哈大笑:“两位师父的话我记住了,到时候我要是嫁人,我肯定会把人领进门先让两位师傅看一看,师傅同意了我就嫁,师傅不同意我是万万不会嫁出去的”。 观雨却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也直截了当地跟两位师傅说了:“我不想开店,我也不想守着账本儿。我要跟两位师父说的就是这话,既然咱们都是同门,为何不帮衬大师姐?前些日子师祖她老人家去世的时候还念叨着重开大宋天。大师姐有这样的能力,师祖也有这样的遗愿,何不合二为一? 我愿意协助师姐,我看了这银砂港上下鱼龙混杂,我愿意帮师姐把这个港口给管好。在找师姐之前,我就要找出管好港口的办法,到时候在师姐面前一鸣惊人。” 两位师傅面面相觑。 观风忍不住说:“你这哪里是探亲呀?你这分明是来找主公!” 大家来投奔大师姐是来探亲的,到时候大家亲亲热热地说了话,然后在这里安居下来,隔三岔五地见一面,这已经足够了。 可观雨对这样平静的日子并不抱期待。 观雨说:“没错,我就是来找主公的,在去见大师姐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投名状给准备好。两位师父,请帮一帮弟子,咱们晚点儿去吧。” 二师父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想办的事儿拦不住,硬要拦的话说不定适得其反,晚几日就晚几日。你想做的事你二师姐并不想做,所以到时候我们带着你二师姐在这里开店,你若是有本事就跟着你大师姐。” “是!” 观雨应了一声,他虽然没有生活在大宋,可是凭想象她也知道大宋的日子绝对比大明过得好。 重开大宋天,这样崇高的一个理想怎能不令人钦佩?观雨觉得,师祖为之奋斗过的事业,自然也值得自己为之奋斗。 ———————— 晚上见。 第276章 两卫 四个人从码头出来,在银砂城内找了客栈。 整个银砂城都是新建的,这时候所有建筑都光鲜亮丽,街道干净,坊市分明。这里仿照着长安一百零八坊划分成一座没有城墙的大城。 大师父看着周围劳作的匠人说道:“应天府的城墙现在都没建完,这里要是真的想建造大城,最少需要五年。”多了甚至要有四五十年。 二师父说:“这里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人口在不断增加,银子在不断汇聚,眼下不论做什么都赚钱。” 所有的行业都朝气蓬勃,这个时候只要有本钱干什么都行。 说到本钱,两位师父叹口气,其实他们手上没有多少的本钱,而且大部分都是宝钞,不知道这里是否认可大明的宝钞。好在找到一家客栈,付钱的时候大师父拿出宝钞的时候,掌柜的接了。 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领着她们上楼,用一种生硬的山东口音说这里的房间都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随便住。 观雨和观风走在后面,对于这种带着夷人风格的建筑,观风看着就觉得新奇,抬头四处看,把好奇宝宝的性格表现得明明白白。但是观雨却目不转睛,气质沉稳地跟在两位师父身后。 到了房间里面,婆子说了供应三餐的时间,把被褥拿出来铺上,又说明了夜里沐浴的时间安排后才离开了。 师徒四人这才放下背着的包袱。观风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说道:“这客栈不错诶,要是日后咱们买院子了,房间就照着这样的布局安排。” 和她兴高采烈不同,两位师父对这种高档客栈的收费皱眉,盘算着手里的钱能让他们在这里住几日,这几日里面又该怎么出去打听物价。 观雨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外面是一座布置雅致的庭院,有一处小亭子,还有一处人工造景的小桥流水。她来到这里后就心头火热,转身跟师父说:“两位师父您们先休息,我出去各处转转,看看街上什么生意好做。” 大师父说:“你去吧,我和你二师父这会商量了,我们想先摆摊卖馄饨和老鸭粉丝汤,你看街上有卖这两样的没有。” “是,我留意。” 二师父说:“你一个人在路上小心,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是,我记得了。” 观雨说完下楼出了客栈,直接去了码头。 码头自古都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麟子想要多找些人来同化这里,只要是汉人到来她就大开国门,很多人都藏身船中来到了这里。来这里的人一部分是为了挣钱,另一部分就是为了躲避官府。 没错,这里的小偷、泼皮都是从山东来的。 观雨自小跟着师祖师父走江湖,自己也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所以对这种同道中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观雨也不管他们,就在码头上到处闲逛。 码头很大,光是军用码头边停泊的大船像是一座座浮岛,更别提吞吐量惊人的商用码头了。这里比观音门码头热闹十倍还不止,这里不仅有汉人,还有皮肤黑的发亮的昆仑奴,更有皮肤白的反光的白皮番。观雨走到天黑都没把整个码头走一个来回。 天黑了,她一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孤身一人,在鱼龙混杂的地方行走很容易被人盯上。 而且这时候的天气是初春,属于白日暖和夜里有些冷的阶段,她穿得不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观雨想赶回客栈。 就在她赶路的时候,一个老婆婆突然叫了一声,她篮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圆圆胖胖的萝卜滚到了观雨脚边,老婆婆说:“姑娘,我老婆子的腰不好,你替我捡起来吧。” 观雨心里冷哼了一声,走江湖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女人和孩子,女人中尤以年轻女人和老女人最阴毒。道理很简单,在江湖中这些弱者能混得下去必然有混下去的手段,这些手段都是些见不了光的。 观雨弯腰帮着捡起来,老婆婆说:“还有一个滚进巷子里了,姑娘你好人做到底,帮我捡回来吧。” 观雨听了默默走进黑乎乎的巷子,这时候黑暗处有人动了动,当观雨低头捡萝卜的时候,有呼啸声从她的脑后响起,她立即以诡异的角度弯腰,像是腰突然被折断一样。 歹人一击扑空,咦了一声,瞬间发出闷哼。接着又有几声闷哼响起,随后一声惨叫,一个年轻男人被扔出巷子倒在了老婆婆身边,老婆婆一看,这年轻男人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模样扭曲着,这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老婆婆大惊,扔了篮子就跑。站在巷子墙头的观雨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随后几个起落跟上了老婆婆。 老婆婆跑进一个院子里,进门就喊:“祸事了,祸事了!” 有人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这老婆婆连忙把刚才的事儿说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站出来,提着棍棒出门,之所以没有兵器,是因为银砂城禁兵器,百姓中凡是有私藏兵器的统统按照前朝余孽论处。 观雨看着他们出门,随后潜入厨房,试了试菜刀的手感,于是整个院子血流成河。 房间里关着很多女人,这些女人看到观雨以为有人来了救星,纷纷说自己是被骗来的,有的说是被拐来的,更有一些人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观雨听不懂的。 观雨也没墨迹,提着刀的观雨听完之后没说话,把所有人都给杀了。理由很简单,这群女人中或许有一部分真的是苦命人,但是也有一部分是伥鬼,更有一些人就是和刚才的歹人是一伙的,看她杀人如麻想要装扮成受害者逃脱。漏掉一个这些人将来就能在另一个地方另起炉灶,比起日后他们祸害更多的人不如现在好坏一起杀了。 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刚才提着棍棒的人骂骂咧咧地回来,回来后就看到满院子的死人,知道这是遇上硬茬子了,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 观雨把所有人全部噶了之后将菜刀扔了,自己去厨房烧水洗了澡,把脏衣服翻过来反着穿,从容离开。 大师父和二师父半夜才等到她,问道:“你怎么才回来?怎么一股子血腥味?” 观雨说:“回来的时候遇上个老虔婆,看我一个人,想弄晕我把我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我送她去见她祖宗了。” 二师父叹气:“你这几日别出门了!闹出这样的大案来,要是碰上个有本事的官差,只怕你躲不了。” 观雨答应了一声,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下楼洗衣服去了。 大师父和二师父睡不着,自从经历了镜中世界,观雨戾气太盛,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灭人满门。就算是江湖儿女,两位师父也觉得这种女魔头是他们生平仅见。可是这是自己徒弟,是为数不多的根苗,大义灭亲的事情他们做不了,劝又劝不住,只能跟着她收拾烂摊子扫除痕迹。 沾了血的衣服不好洗,后半夜观雨一个人在水井边使劲搓洗衣服,听见一个声音说:“观雨,你怎么半夜不睡?” 观雨立即转头,看到客栈人工造景的小桥上站着麟子,立即站起来打招呼:“大师姐!”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派人在山东等你们呢。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我们是走水路,和师姐交代的地方错过了,今日刚来,师父说这两日就去找你。” 麟子来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半夜洗衣服?这时候天冷,你小姑娘用冷水洗衣服容易体寒。我看你搓了好一会儿了,要是洗不干净别要了,我给你做新的。” 观雨笑起来,转身把衣服扔水井里了,对麟子说:“师父他们还睡着,走,我带你找他们去。” 因为水盆是客栈的,观雨端着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问:“师姐怎么这会也没睡?” 麟子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睡觉时候能魂魄分离,就说:“睡不着啊,这里的事太多了,纷繁复杂,我过了困头就睡不着了。” 这时候一个小二提着茶壶从楼上下来,看到观雨边说话边往后看,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可是观雨这姿态语气太逼真,小二吓得顿时贴着栏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以为着观雨撞鬼了呢。 小二哆嗦着看着观雨上楼去了,特别是在进房间的时候,他还听见观雨说“您请进”,小二吓得赶紧下楼,跑掉了一只鞋都没回头看。 麟子半夜见到了两位师父和两个师妹,像麟子这种“天煞孤星”,临阳侯夫妻和师门的四个人是她仅有的亲友,远处的朱雄英也算一个。 满打满算才七个,这命运确实惨了点。 大家坐下说话,麟子表示他们没必要去做生意,像以前那样修炼就行,这银砂国小是小了点,但是也有几座大山,可以隐居,一应生活用度麟子负责。如果不想隐居,住在大城里也行,麟子的王宫如今空旷了些,大家搬进来一起住。 但是两位师父是真的想去摆摊,想卖馄饨和老鸭粉丝汤,还说以前不敢摆摊是害怕被锦衣卫逮住,到了这里也不担心有锦衣卫了,想踏踏实实地挣点钱。 麟子表示理解,送他们一套小院子,顺便再送点启动资金,也就是一百两银子,这对麟子来说真的是洒洒水。 两位师父和观风那边打定主意要过平凡日子,但是观雨不一样,她先是问麟子:“您觉得锦衣卫有用吗?” 实话说,有用!不仅有用,还有大用! 锦衣卫很忠心,就是不知道崇祯脑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裁撤了锦衣卫。没见过这种主动裁大动脉的事儿!简直是亘古未有! 看麟子对锦衣卫赞不绝口,观雨说:“为何您不组建自己的锦衣卫?” 麟子听着有几分心动,问:“我这里缺人手啊,你有什么好主意?” 观雨说:“现在的锦衣卫权力太大,我觉得您要是组建锦衣卫,不如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红衣卫,负责外面的事情。一部分白衣卫,负责内部的事情,互相制约,互不隶属。” 麟子觉得这师妹有见识啊! 麟子兴奋地说:“师妹,你这主意好!” 观雨毛遂自荐:“我能做红衣卫指挥使吗?” “啊?”麟子说:“你是我师妹,自己人,自然可以做,但是这个红衣卫现在就有个名字啊!” 观雨说:“您给我钱,我去绑几个锦衣卫过来,您这里挑选好人手,咱们照猫画虎移花接木不就行了。”观雨说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师姐,时不我待,您这么慢吞吞的怎么能行呢?您天天忙什么呢?您睡不着才是正常的!一国之君没有忠心的侍卫谁都睡不着!拿钱来!我明儿一早回去绑锦衣卫!” 别说麟子了,两位师父和观风都呆了! ———————— 开始热了,呜呜,大家要注意防暑。 明见! 第277章 旧事:…… 就算是再不情愿,求亲队伍还是回来了。 就是这时候太子不在家,所以是朱元璋和朱雄英一起召见了这些人。 朱元璋问:“人家怎么说的啊?” 队伍里面的倒霉蛋跪在最前面,听到皇帝这么问,只能苦着一张脸说:“回皇上的话,没谈成!” 朱元璋并不意外,虽然不意外却又不高兴:“这是为什么呀?咱也是很有诚意的,太子和太子妃准备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而且咱大孙又是这么一个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她为什么不乐意?” 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还看了一眼大孙子,大孙子坐在旁边并没什么表情,显得喜怒不形于色。 大孙子没生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反而让朱元璋生气了,朱元璋觉得麟子那死丫头也太不知好歹了! 倒霉蛋战战兢兢地回答:“起初的时候,那女王是同意的,说是让两家好好的议一议。臣等说要仿照当年秦王旧事,结果对方生气了。臣等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本来就是要商量的,谁知对方竟然不商量,把聘礼扣下,把臣等给赶了回来。” 朱元璋一下子坐直了。 “再说一遍,你们没把聘礼带回来?” 倒霉的哆嗦地回答:“皇上,是番帮小国不懂礼仪之道……” 话没说完,朱元璋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须发皆张,非常生气:“闭嘴,你们这群没用的!事没谈成也就算了,居然把聘礼也给丢了!” 这群大臣早就料到了老朱会生气,于是一起五体投地磕头请罪。 朱雄英轻轻地说:“爷爷,这事儿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您别生气。这件事并非谈不成,不过是需要来回拉扯,妹妹把聘礼留下就说明妹妹是愿意的,只是这一群蠢才说是按照当年二婶的例子使她生气了,再派人过去重新商量就行了。” 暴怒当中的朱元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他消气的表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太子不在家,太孙还是能安抚皇帝的。 下面跪着的一排大臣此时赶紧表忠心,表示愿意再奔波一趟,现在就能去海外再同对方的臣子拉扯一番。 朱元璋生气地挥了挥手。 “咱可信不过你们,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只眼睛,难道没看出来对方是因为什么生气吗?让你们去商量婚事,为的就是让你们便宜行事。你们去的时候太子还说你们一个个都脑子活嘴巴甜,必能把事给办成了,看看你们办的什么事儿?让人家给赶回来了! 咱虽然没有在场,但是咱也是给人做过媒的,他们小儿女本来就有情义,让你们过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反而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必然是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人给惹怒了!还想再去一趟,死了这份心吧!滚!” 今天皇上居然没杀人,这一群大臣瞬间如劫后余生,立即磕头如捣蒜,赶快圆润的滚了。 朱元璋看着这群大臣滚蛋之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朱雄英还要哄着暴怒的爷爷。 或许是人老了,朱元璋现在开始喜欢回忆往昔。他就跟朱雄英讲太子夫妻的事。 “当年咱二十多岁,养了二十多个义子,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和你奶奶养一下一儿半女。那个时候外边说什么的都有,都说咱坏事办得太多伤了阴鸷,所以才断子绝孙。” 说这些话的时候朱元璋脸色狰狞,看上去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还对当年的流言蜚语恨之入骨。 朱雄英很理智地没有询问为什么外边的人说他坏事半多会断子绝孙。而是温和地说道:“他们这是在胡说八道!爷爷,他们就是拿你没办法,所以才说些气话来气你,也就是嘴上占点便宜,这样的人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你说得对,咱一直相信咱会有孩儿的!可是这一判就判了好多年,咱二十七岁的时候你爹才出生。那个时候咱没有孩子,下面的人心思浮动,远的不说,就拿你外祖父来讲,他常遇春不是咱自己人。”说到这里觉得在孙儿面前说他外祖父有点尴尬,连忙又补了一句:“在当时来说,他和蓝小二还不是咱家自己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朱元璋接着往下讲:“但是吧,你外祖父和蓝小二又非常能打。咱总要笼络住你外祖父和蓝玉。那一次咱和他们一起喝酒,正好你外祖母怀着你娘,咱就故意跟你外祖父打赌,说是要是咱输了就把咱儿子赔给他做女婿。” 听到这里朱雄英忍不住笑起来。 忆起往昔,朱元璋也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松地说:“咱就故意输给了你外祖父,你外祖父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皆大欢喜。喜了之后咱就发愁,因为你娘出生了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一年又一年,咱愁了又愁。好在后来你爹出生了,小时候他追在你娘身后喊姐姐,咱就跟他说那不是你姐姐那是你媳妇儿。” 朱秀英看她脸上带着笑容就说道:“过去的日子充满了甜蜜,想想就使人会心一笑。” 朱元璋这时候充满惆怅地说:“岂止是充满了甜蜜,”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能叹息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将来你有孙子了,给他讲现在的事,你就能理解爷爷现在的心情了。”说完之后朱元璋离开了。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离开之后,立即让人把刚才那一群大臣给叫回来,事情绝不是这群人说得那么简单。他把这些人叫回来之后,闭上眼睛听他们把所有的事情从头讲到尾,他要凭着自己对麟子妹妹的了解来推断妹妹最终的心意是什么?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昔日的情谊或许宝贵,然而眼下各自利益又特别重要。所有的事情都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从而计算出最多的利益。 另一边麟子早已经把婚事给忘到脑后了,因为名字发现观雨居然比自己还有一种紧迫感。只要每次麟子干活累了之后稍微的歇息一下,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没来由的生出了很多愧疚。 别的不说,单说每次观雨都用一种控诉着浪费时间的眼神看着麟子,林子就觉得这姑娘邪门有毒! 观雨找林子要银子组建两卫,而且很有边界感的负责红衣卫,麟子还真的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因此经费充足的观雨便开始各处奔波。 麟子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去光顾两位师父的小吃摊,顺便和观风一起吐槽观雨。 观风觉得小师妹观雨在某些时候就是个癫婆。 她跟麟子讲起去黄河撒骨灰的事情:“师姐你不知道,黄河那是无风还有三尺浪,师父他们还选在了三门峡,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难行船吗?我们夜里从东向西,一路飘一路撒骨灰,路过三门峡的时候,那小船像是从天上坠下来一样,我当时就尖叫起来,觉得今天可能和师祖葬在一起了,两位师父还好,观雨她当时特别兴奋,兴奋的恨不得高歌一曲。也幸好当时没出事,要不然咱们师门就剩你了。” 尽管麟子是靠水上船队起家的,想起去年的台风,麟子忍不住一脸惧怕。 “你们为什么不白天撒骨灰?就算非要晚上也要挑个平缓的地段啊!算了,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说那么多了。” “至于为什么晚上去是两位师父觉得该晚上去。” 麟子觉得两位师傅有月亮崇拜。 这个时候在前面煮馄饨的二师傅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放到桌子上:“观雷给你吃。” 观风是包馄饨小妹,还要起来收拾碗筷拿去洗洗刷刷。麟子看到有馄饨放到自己面前顿时连连摆手:“师父我不饿,你给师妹吃吧,师妹干了半天活了。” 观风立即摇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吃,大师姐你吃!你吃吧,我看着就行!” 二师父说:“你师妹不缺这口吃的,你吃了吧。” 麟子还有一些犹豫,二师父已经转身离开了。 观风心有余悸:“两位师父这两天比较暴躁,因为她们觉得靠卖馄饨和粉丝汤肯定发不了财。” 麟子忍不住笑起来:“这种小买卖靠的就是一个细水长流,想指望这种一夜暴富,还是不要做梦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连细水长流都做不到。这两天全是赔本,你要知道这条街上所有的买卖人家都在赚钱,无非是多少的问题,只有咱们家在赔钱。” “为什么?” 观风让麟子看碗里,忍不住说:“看到没有?这馄饨别人煮出来都是完完整整圆圆胖胖,他们两个煮出来不是烂了就是糊锅底儿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吃了很多粉丝汤和馄饨,现在一打嗝都是这两种饭味。毕竟这东西也是粮食呀,到了可惜。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麟子说:“要不然你去掌勺?” “他们两个不让说是卖馄饨和粉丝汤是他们俩的梦想。” 麟子忍不住笑起来:“要是不让你掌勺,他们连梦想都没了。据我所知,全城的人只要出来做生意,没有不赚钱的,你们能把生意干到赔本儿,也真是独一份儿。我有金山银山,你们就是赔钱也没什么,可是这么一直下去容易让人满腹怨气,还是算了吧。” 观风叹气,幽幽地说:“我觉得不仅师妹是个癫婆,两位师傅也是癫婆。只不过是一个明着癫,两个暗着癫,只有我是个正常人。” 麟子差点把嘴里的馄饨喷出来。 观风对着林子抬了一下下巴。 “看,小颠婆回来了。” 麟子想起观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差点被馄饨给呛到。 观雨先是去跟两位师父打了个招呼,得到了一碗略微有点发糊的粉丝汤,她端着粉丝汤坐在麟子身边。 “主公,锦衣卫我已经给你绑来了!” 麟子心说这才过几天呢,这姑娘说绑就绑。 观雨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而且其中一个是实授锦衣卫千户。” 麟子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差点哆嗦着跟观雨说:“我忘了告诉你,所有的实授锦衣卫千户我都认识!” “真的?”观雨眼睛都亮了:“别吃了,咱们一起看看那货到底是不是假冒的!要真的是实授锦衣卫千户,我一定要把他浑身本事给学出来!” 麟子心凉了半截,可能在别人眼里实授锦衣卫千户很厉害,但是在麟子眼里那都是一群坑货呀! ———————— 晚上见! 第278章 怒极 麟子见到了锦衣卫千户,还真是老熟人,这人是童烈。 如假包换的锦衣卫千户,属于最早的千户之一,实权实授。一直强调实授锦衣卫千户就是因为现在随着锦衣卫整体势力在膨胀,锦衣卫千户也多了起来,百户更多,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名义上的千户,手下没多少人,也是大家嘴里的水货。 看到童烈,麟子觉得往日种种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童烈不管是因为差事还是因为邻里关系,在事实上对郑道长和麟子都非常照顾,郑道长有什么事儿都会喊他来办,并且童烈每次都是态度恭敬,从不怠慢。 因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童烈,麟子顿时站起来,亲自去给他把绳子解开:“童伯伯,你怎么来了?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您可千万别生气。”说完麟子拉了观雨过来,假意摁着她打了几巴掌,嘴里说:“你这倒霉孩子,你怎么把童伯伯给绑了!我是童伯伯看着长大的,这都是长辈,日后见了客气些!再有下次我让人把你拉出去打板子1” “我记住了师姐。”观雨也是个机灵鬼,论私交的时候她喊麟子师姐,论公务的时候,麟子就是主公。 童烈虽然出身泥腿子,自己当初大字认不一箩筐,上面还有几个指挥使压着经常被训的跟孙子一样,但是能骂他得罪他的人全大明找不出来几个,加上朱家的人,顶多两只手算过来了。 童烈混迹官场多年,哪怕有为人忠厚老实的底色,也看清楚麟子这一番唱念做打是做给自己看的。他直接说了:“大姑娘,久别重逢,久疏问候。我这次来奉命刺探银沙国消息的,派我来的是蒋大人,现在我们兄弟二十多人都被抓了,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要是不放也行,看在以往相处过的份上,也别折辱了大家,我在这里替兄弟们谢谢大姑娘了。” “哎呀,说这个就是挤对我呢!我小时候那么调皮,大伙都照顾过我,而且我小时候跟着我祖祖,老的老小的小,能生活得悠闲也全靠了这些叔叔伯伯,既然来了就别生出畏惧之心,在这里住上三五日,也让我这发了横财的人在街坊乡亲跟前显摆一番。” 麟子转身问观雨:“观雨,其他人呢?” “在牢里羁押着呢。” “找这城里最好的院子,安排人侍奉,有伤的赶紧治,轻伤和轻伤的请进宫来,我要摆下宴席请各位叔伯们吃酒。” 观雨应了一声出去安排。 麟子对童烈说:“您跟我回宫吧。” 都已经暴露了,是杀是剐也不重要了,所以童烈推辞了一番,骑在马上跟随着麟子的车子回银沙城王宫。 说是王宫,没法和应天府皇宫相比,既不巍峨,也不雄伟,甚至这规模还不如郡王府邸。 麟子无所谓,就自己一个人住,没必要弄太好。她请童烈进去,就指着王宫说:“让您见笑了,这仓促之间建造出来的,我觉得华美温馨,实在是宜居的好房子,怎么样?您也这么觉得吧?” 童烈嘴角抽了抽,瞬间找回了昔日的感觉。麟子是真不谦虚,正常该说一句“仓促之间建造,各处粗陋”,没想到她自己夸上了! 这果然是郑家大姑娘,绝对是,没人假冒! 童烈既然进宫了,就免不了替自家的小主子说几句话,他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商量婚事的使者被麟子赶回去了,毕竟不是同一批次来的,更不是一个衙门的,文官看不上武官,尤其看不上锦衣卫,在他们眼里锦衣卫就是皇帝的养着的鹰犬,连大头兵都比不上。所以消息没法互通也能理解。 童烈看着颇有异域风情的房屋建筑,说道:“杂糅了华夷之精髓,颇有些新奇,确实华美。这样的地方想来到时候养育小王子更合适。” 麟子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庭院里跑着一只人类小崽子会怎么样? 想象不出来,麟子就说:“还行吧,不过这路面不适合养孩子,都是小石头,小孩子免不了磕磕碰碰,到时候在这样的庭院里玩耍,必然要吃苦头。” 麟子都没考虑过在这里养孩子,甚至猫狗都没考虑过,这里的地面不是用细沙就是用碎石子,大人走着都费劲,别说孩子了。 童烈说:“不如趁着新修,各处修改一把,地面用石砖或者青石板铺装。”说到这里,他一抱拳,说道:“若是您手头缺人手,臣给蒋大人写信,请他上奏太孙,请太孙派人过来。” 麟子就是再蠢也听出来了,就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和你们太孙还没定下婚约,让人家来装修我的房子不合适。”避免他再问下去,麟子直接说:“我把东宫派来的人赶回去了。不说了,我带着你各处看看。” 观雨把能参加宴席的人带来,凑了个机会拉麟子出来说话。 “师姐,这些人如果都是锦衣卫的老人,从他们嘴里得到些消息该是可以的。只是眼下请您示下,是该哄着还是该吓唬着?” 这是两种办法,要么怀柔,哄着他们把锦衣卫的管理架构给讲出来,再套问其他的,争取一比一复制锦衣卫。要么就是让他们感觉到恐怖,直至把人的精神摧毁,这样也能得到她想要的。 麟子说:“妹妹啊,你我看远涉江湖来到这里,也有和旧日街坊相见的一日,做人必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观雨拱手,表示知道了。 麟子说:“既然要学人家,就要给予应有的尊敬。别限制他们,也别拦截他们的信件,除了不能回去,别的一概不要出面干涉。” “真的假的?” 麟子说:“我知道有一座讲武堂,在里面学兵法的学生在出师的时候必要上战场。能活下就能出师,活不下来的就不配留下姓名。你今天雄心勃勃,不如就拿这几个人练手,我也不指望你赢,你但凡和他们打成平手,我就正式任命你为红衣卫指挥使。你敢不敢应承下来?” “敢!”观雨面容坚毅:“我连死都不怕,这点事儿自然也不怕。” 麟子微笑着说:“虽然有人说‘千古艰难惟一死’,可是死其实算不得大事,不过是死者对死的态度不同罢了。天地之间有很多比死更难的事情,哪怕是死了,也有可能是白死了!” 麟子拍了拍观雨的肩膀:“多想想吧。” 在麟子点播观雨的时候,应天府的朱元璋收到了朱标的来信。 朱标去了西安,那里是老二秦王的封地。秦王自然热情款待大哥,唯恐做得不够好。 但是朱标在信中没给老二说一句好话,反而是在信里再三请朱元璋训斥秦王。 朱标生气的原因有二,其一,对内,秦王带头虐待秦王妃,秦王妃观音奴被禁足在个偏远破败的院子里,食物饮水都不新鲜。其二,对外,秦王鱼肉百姓,残暴不仁。 为了做证自己不是夸大其辞,朱标随信送上了证据,这证据让朱元璋看得血压飙升,反而把秦王虐待王妃的事情衬托的不值一提。 朱雄英也看了信,皱眉说:“我爹那边生气,必然是二叔闹大了。如今奶奶生病,不如您下一道旨意,让二婶进京侍奉。毕竟二叔和二婶之间的事儿延续了这些年,您就是下旨申饬,二叔那边也不会有所改变。至于鱼肉百姓,这些就是朝政了,孙儿不敢妄议,听您的吩咐。” 朱雄英在家事上给朱元璋提供了解决方案,让秦王妃来京城,最起码衣食无忧,不必受到二叔和侧妃邓氏的虐待。 但是朱元璋不同意:“夫妻一体,你二叔在陕西,你二婶来几日可以,长久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谁家的媳妇整日不着家?丈夫丈夫,就是要出现在夫君的一丈之内。让你二婶来这里,虽然说得好听是侍奉您祖母的,可别人看来就是分居!” 朱雄英叹气,忍不住说:“我二叔铁了心的对二婶不好,您和奶奶不是没骂过打过,这些年有改变吗?如果再拖下去二婶只怕是被磋磨死了。” “这事儿是邓氏在里面争风吃醋,回头咱让人用你祖母的名义骂邓氏!要不是看在你二叔和你兄弟的份上,咱早就弄死邓氏了,放心,咱等会写信骂你二叔。” 朱雄英心里叹气,对自己和麟子的未来更绝望了,他自己都觉得爷爷太固执太霸道,虽然他被偏爱,但是他也觉得和爷爷一起生活太窒息了。 关键爷爷这样的想法不是都有的,是整个天下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朱雄英还想为二婶争取一下,就说:“洪武八年王保保就去世了。当初二叔要娶二婶是因为您想通过二婶来争取王保保投降,既然她没用了,不如令她下堂,送到报晖恩寺常伴青灯古佛?” 虽然这主意也很损,但是比起在西安被虐待,连干净的饮水和饮食都没有,去庵堂里面好歹也是生活上了一个台阶。 朱元璋说:“你小小年纪管那么多干嘛?那是你叔叔的房里事,你不用管!” 好,不让管私事,那就讨论一下公事。 朱雄英问:“我爹信里说我二叔在西安残暴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理?” “大孙,你说你爷爷一辈子图什么?” 朱雄英心里再次叹息,嘴上说:“自然是图一个骨肉团圆天伦之乐。” “你知道还怂恿咱处置你叔叔?你二叔白疼你了!但是他也确实过分,不能不管。”说到这里朱元璋叫来了侍卫:“传旨,秦王府属官打着秦王的名号鱼肉百姓,如今查明,将所有人抓捕,秋后问斩!令秦王不识人心,罚俸禄一年,令其闭门思过直至下次大战。” 侍卫把口谕送往内阁,内阁起草圣旨,司礼监用印,这圣旨飞快地传递到西安,秦王的属官被拖走,新的属官填补了空缺。 秦王很不高兴,埋怨朱标:“您训斥弟弟不就行了,何必告诉爹娘?如今娘还病着,您这个时候说了,娘只怕心里存了事儿,病情再有反复,都是你我不孝。” 朱标很生气:“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听过吗?我早说过让你善待王妃,最少不能怠慢人家,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你听了吗?” 秦王说:“放她出来,她只会欺负旁人和我的儿女。大哥,这是弟弟的私事,哪有大伯哥管弟弟弟媳私事的。” 朱标被气得倒仰,忍着怒气又质问他为什么鞭打百姓,把人都活活打死了还不算,把尸体抽得没一寸好皮!接着朱标拍着桌子质问老二:“其他的事儿就不说了,你搜罗了那么多美女还不满足,居然嫌弃陕西的女人脚太大去扬州网罗,结果把女支女们给带回来了?好,这事儿姑且算你荒唐。你用烂掉的宝钞强买百姓的羊,再强迫百姓用完整的宝钞把羊买回去,你说你这个事儿是人干的吗?再有前脚将士战死,后脚你就把人家的妻女掠夺到王府,你说你还是个人吗?你干的事儿桩桩件件说出来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杨广和你比都显得眉清目秀!” 兄弟两个不欢而散。 朱标也满怀怒气踏上了归途,路上拐弯去看望朱允炆。 结果这也是个不争气的,倒不是朱允炆鱼肉百姓,他居然要身体力行地在封地内推行周礼!首先就是从井田制开始。 朱标被气病了,老二秦王那是坏,朱允炆是蠢,这叔侄两个合在一起就是又坏又蠢! 作为东宫太子,朱标居然对儿子朱允炆说了一句不符合身份的话:“你们给这些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但是朱允炆觉得自己就是在造福百姓,立即顶嘴:“爹您怎么就认定儿子在祸害百姓不给他们活路?儿子刚刚开始您就叫停,如果是大哥这么做,您和爷爷只会双手赞成,您就不能对儿子有点信心吗?” 朱标没被兄弟气晕,听了儿子这话直接晕了过去! ———————— 明见! 第279章 病倒 朱标是一路躺回应天府的。 一开始他晕倒后吕氏母子要照顾他,本来这也没什么,朱标也知道自己身体本就虚弱,想着留在儿子的封地一段时间,好好地教育这个孩子,希望能把人掰回来一点,但是他在朱允炆这里仅仅停留了两日,就收到了陕西锦衣卫传来的消息。 秦王有异谋! 这话是说秦王想造反! 朱标不信,朱标令人接着打探,这一探不要紧,秦王是真想过造反啊! 朱标立即下令动身回应天府,这已经不是老二胡闹这么简单的事情。从朝廷的角度而言,藩王造反都是大事,从朱标自身利益来说,这绝对不可忍受。在儿子和弟弟之间,朱标自然选择自己的儿子,这皇位就是自己坐不上也该是雄英的,老二这一脉绝不能染指! 朱标身体没好利索,星夜疾驰昼夜不停,路上病情加重,不出意外躺倒了,随行的人只能赶紧带他回应天府治病。 锦衣卫对秦王谋反的事情已经整理成册,所有证据汇聚一卷,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应天府。 朱元璋没想到老二胆子这么大,他觉得老二的毛病就是虐民和僭越,没想到这儿子有贼心没贼胆,在是否真的造反这件事上犹犹豫豫! 造反这种事但凡想一想都是死罪,居然还犹豫! 朱元璋一边看不上这儿子的行为,一方面深恨老二就藩了几年对亲爹和亲大哥生了嫌隙,居然有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凡是大事朱元璋是不会交给别人办的,因此这事儿马皇后不知道,朱雄英装不知道。对于朱雄英而言,毛骧死后就主动和锦衣卫拉开了关系,哪怕他在锦衣卫里面还有很多人手,这时候不适合再来往了,所以这消息重大,他必须装作不知道。 朱元璋一个人想了很久,因为是皇帝,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作为塞王之一的秦王手里掌握着巨大的兵权,因此生出忌惮,并没有马上处理秦王。因为是父亲,他又不可避免地为儿子开脱,觉得儿子就是被哄骗了,至于是谁骗了他,自然是邓愈的女儿邓氏! 卫国公邓愈在洪武十年就去世了,他死之后,爵位是他的儿子邓镇继承的。洪武二十三年,邓镇全家被杀,罪名就是私通胡惟庸,邓镇全家乃是胡惟庸逆党。大家都知道胡惟庸是个筐,只要皇帝看不顺眼的人都往这个筐里装! 邓愈的嫡长女就是秦王侧妃,娘家被杀得鸡犬不留,只剩下两个出嫁的妹妹,一个嫁给了周王的属官如今在河南,一个是齐王的继妃,如今在山东。 朱元璋相信,邓愈的女儿就是记恨娘家被灭才怂恿老二这蠢货造反。老二虽然蠢,还是有两份孝心的,所以才犹豫。 尽管脑子里脑补出了大戏,然而朱元璋一点都不欣慰,甚至现在就想弄死邓愈的女儿。 但还是那句话,要先安抚秦王和邓氏,要不然秦王这死孩子肯定会起兵。 就在朱元璋自己忍下去的时候,朱标回来了,朱标是被抬着进了应天府。 这让家里的人大惊失色,宋大夫诊脉之后差点浑身打摆子。太子这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了。 他只要敢说太子要死了朱元璋就敢弄死他。宋大夫脸色凝重地从太子的寝宫出来,对着朱雄英和朱允熥两兄弟叹息一声,说了句:“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完宋大夫抱着必死的心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就在朱标平时待着的文华殿里,因为随行的下属说太子这是风寒,朱元璋没太担心。可是宋大夫进来后一下子跪在地上,让他心里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元璋自己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对跟着进来的朱雄英和朱允熥兄弟两个说:“赶紧把杏侯扶起来。” 对厨师和大夫都很客气的朱元璋立即挤出笑容,故作乐观地说:“缺什么尽管说,宫里没有咱派人去外面寻,你也用不着大礼参拜。” 宋大夫不起来,哪怕被两个年轻小伙子架着也不起来,他这会真的是浑身都在发抖,哆嗦着说:“太子已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已无力回天。” 朱元璋瞬间眼珠子泛红,大声呵斥:“胡说八道!”对外面大喊:“来人,把他推出去斩首!” 朱雄英立即摁着朱元璋的说:“爷爷,如今最要紧的是我爹那边,和宋侯爷没法计较。而且都知道他进宫是给贵人看病的,一旦他被抓,外面的人怎么想?” 朱元璋喘着粗气呆呆地坐下,死死地盯着宋大夫:“你是误诊吧?” 宋大夫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在冒汗,汗如雨下。 此时的朱元璋在宋大夫眼里特别诡异,主要表现在面容扭曲但是声调有异常的温柔。 宋大夫吞咽了一口口水,仍然坚定地说:“已经无力回天,并非误诊。”说完想到自己一家老小,小孙子还没断奶,说不定他们要跟自己同赴黄泉,顿时忍不住悲从中来,趴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 朱元璋顿时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金星乱闪,顿时觉得天地翻覆,整个人晕头转向。 周围的太监七手八脚地扶着他,眼看着朱元璋要晕过去。朱雄英立即说:“宋侯,赶快救我爷爷!” 宋大夫二话不说,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到了御座前面,对着朱元璋身上的几处经络掐了几下。朱元璋这才悠悠醒转,呆呆地看了看大孙子:“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朱雄英受到的打击并不比朱元璋小。朱标是朱元璋的儿子,却是朱雄英的爹。朱标对于朱元璋和朱雄来说都是至亲,都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那个人。 朱雄英这个时候泪如雨下,说道:“爷爷我都听见了!我都知道了!” 旁边的朱允熥这个时候大哭起来,朱元璋抱着这个小孙子,祖孙两个抱头大哭。 朱雄英强忍悲伤:“如今祖母和我娘那边都还没通知他们,他们都觉得我爹这是长途疲劳和风寒导致。如今这件事是否保密?后续该怎么办?还请爷爷面示下。” “让咱缓一缓,缓一缓。” 朱元璋松开抱小孙子的手,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走下御座,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回乾清宫去了。 文华殿里面的太监们散了大半,朱雄英赶快扶起宋大夫。 “宋侯,您见谅,我爷爷这是悲伤至极才发怒,和您没关系。” 宋大夫这个时候全身都在抖着,嘴里却说:“不碍事,应该的,见得多了!” 朱雄英心思都在父亲的病上,也没有留意宋大夫说了什么?两个人都是心惊胆战,鸡同鸭讲。 而朱标这时候还没得到自己积重难返的结论,在寝宫里面和太子妃说话。太子妃坐在床边,一边看他喝药,一边听他大骂秦王。 朱标大骂秦王的时候忍不住问太子妃:“老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出去了十几年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前他是个多好的孩子呀,你知道他现在干的那些缺德事吗?我当时恨不得掐死他!” 太子妃作为嫂子,对这几位小叔子没什么滤镜,不像是朱元璋和马皇后那样对亲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纵然太子妃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也不能贬低这几位小叔子,只是缓缓地讲:“二叔他们也就是脾气急躁了些,而且他是个顺毛驴,只能顺着,要真是跟他来硬的他能立即撂挑子。” 太子听了摇了摇头:“你说的就是性格,他当年确实是这样的。可我眼下看到的不是这些,是……算了,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人家评价昏君一向是荒淫无道的。荒淫无道,可以拆分成三个方向,分别是荒唐,过度,举止行为望之不是人。 如今秦王就符合这三点,他不仅仅是荒唐,行为逻辑看上去不像是个正常人的样子,他还有性暴力!这种暴力对象不仅是那种地位低下的女人,还有很多男人。什么寡妇、女支女、尼姑、少年。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历朝历代藩王有这样毛病的很多,但是能比得过老二的真没多少。 关于这方面,太子实在没法跟太子妃开口。 朱标在病床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越想越生气,握着拳头在床板上重重的捶了几下。 “老二怎么变成了这样!” 太子妃心说你也就查了一个老二,老三那边儿也差不多,老四虽然没太过分,但也有一身小毛病。老五还好,他不折腾人,但是这人有时候办出的事让人一言难尽。更别说下面那些小的了,鲁王比老二更过分。 太子妃只能哄着丈夫:“你人都回来了,别和他生气。日后大不了让他在他王府里面闲着,等他家孩子长大了,这王爵转移到孩子身上也就行了。” 太子沉默不语,死死地盯着帐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妃也知道仅凭自己三言两语是没法让他把这件事放下的。对着身边的人摆了摆手,让人先出去,她准备和朱标深入聊聊。 人都离开了,太子妃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标先开口了。 “我这一路都在想,老二这个样子,老二家的那群侄子们估计也没几个好人。所以我想了一路,想出来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把孩子们接到应天府来吗”? 朱标摇了摇头:“咱们家的孩子我都管不过来,哪有精力替兄弟们管孩子。所以我想绝了秦王这一脉!” “什么?”太子妃惊讶地往外边看看,赶快站起来,转到床头挨着朱标坐下。“殿下是想削藩?” “削藩太慢了,弄不好到时候又是兵祸。这几个弟弟手里有大把的军权,光是老二手里就有十几万带甲锐士。而且我如果要把他们全家押解回来,事前咱爹可能和我站在一块儿,事后他免不了要心疼老二。弄不死老二,老二就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妃听得心惊胆战:“殿下的意思是?”太子妃把手放到自己的脖颈上,为难地说:“咱娘现在病着呢,咱爹也疼孩子,你要真这么做了,到时候你们父子之间该如何相处?” “你想什么呢?”朱标一下子明白了太子妃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声:“常姐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用杀人就能解决事情的办法,杀人乃是最下下等的计策。我说要绝了秦王这一脉,不是说要杀他全家灭口,而是要让陕西让长安让秦王这几个词再无半点分量。” 太子妃想了想,没想明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问你,秦王为什么是诸王里面最尊贵的?” “那是因为在过去秦王乃是笑傲天下的那个王。”是历史赋予了秦王这两个字无限的尊崇。 朱标就说:“想要爵了秦王一脉,从三个方面来办,第一,把西安从迁都目标中移除,无论是否迁都,咱们大明绝不会只有一个都城。无论是现在的应天府还是凤阳,因为有一个都城的名字,所以天下财富汇聚。 其二那就是荒废农业,长安那个地方做不了都城,加之农业凋敝,水利失修,过不了多久了那里就困苦起来,贫穷的地方养不了太多的大军,就算是秦王刮第三尺把地皮刮出火星子来,这大军他不让也要让。 光是让农业凋敝也不能遏制秦王一脉,因为长安是丝绸之路的枢纽,所以要用最后一招。不对陕西进行扶持,各处设立卫所,逼着丝绸之路向东绕开陕西,转入山西,经过太原等地绕开长安。 把这些做完之后,秦王就是拔了牙齿,瞎了眼睛,废了爪牙的病虎,到那个时候估计着我也不行了,咱们家雄英就能趁他病要他命。” 太子妃点头。 “这事出自你口入的我耳,可不能让人家知道,就怕娘那边生气。” 朱标非常疲惫,点了点头:“你跟娘说我没事,病来如山倒,喝几天药就好。我太累了,让我歇会儿。” “睡吧。”太子妃守着他,看着他陷入睡眠,有些疑惑地向外看了一眼。刚才两个儿子送宋大夫出去,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 晚上见! 第280章 交代 太子妃出门,在门口对外面等候的宫女说:“去把太孙请来,我要问问大夫是怎么说的。” 宫女急匆匆去找朱雄英,朱雄英和朱允熥这时候在乾清宫。朱标的病情是否公布,怎么公布,这都不是一个小事儿,必须让朱元璋拿主意。 朱元璋思考了很久,就说:“这事儿先和你爹说,你娘和你们奶奶那里先不提。”说完他站起来带着两个孙子去东宫了。 太子妃不仅等来了两个儿子,还等来了公公。 这时候朱元璋的态度非常好,对儿媳妇说:“常家丫头,咱有事儿要和标儿说,你先回去。” 太子妃听了不疑有他,刚才朱标还说秦王有造反的心思,皇上来次自然是要商量秦王的事情。太子妃走得利索,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忍不住悲哀涌上心头。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 朱元璋已经进入了寝宫,朱允熥紧跟着也要进去,回头看到大哥在盯着母亲的背影,赶紧小跑几步来到大哥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服。 朱雄英和朱允熥一起进去。 朱元璋已经坐在了朱标的床边,沉默着看睡梦中的朱标。祖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面的气氛很压抑,彼此都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太子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老父亲和两个儿子就在自己床边,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太子赶紧挣扎着坐起来,朱雄英和朱允熥立即上前扶着。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朱标笑着回答:“让你老人家担心了,睡了一觉、吃了顿家里的饭儿子觉得好多了,待会儿就能起床。这刚回来,还没有见我娘,我娘最近怎么样?我等会儿去陪她说说话。” 说到这里,朱标看向朱雄英:“我回来的事儿你奶奶肯定知道了,大概也知道我病着的,你是怎么跟他老人家说的?没让老人家担心吧。” 朱雄英看了一眼朱元璋,慢慢回答:“跟奶奶说您得了风寒,奶奶那边您不用担心。” “确实是风寒,大概还有一些水土不服。”朱标不是没察觉到父亲和两个儿子之间气氛有点压抑,只当是母亲那边身体不太好,也没有想太多,转而说起了自己这一趟出去的见闻。 三个人都是强打着精神听朱标说话,朱雄英看着朱标,想到他命不久矣,再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对自己的教导和疼爱忍不住眼睛一摔把脑袋扭到一边。 朱标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看了一眼,跟朱元璋说:“爹,我看着雄英最近的心情不太好,难不成还没有从婚事波折中走出来?” 麟子把议亲大臣赶出来,这件事哪怕是远在山西的朱标也听说了。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大孙子,看他还没把脑袋撇过来,就知道这会儿肯定是忍不住哭了。朱元璋叹了一口气,只能顺着儿子的话往下说:“少年人血气方刚,肚子里面存不住事儿,想不开也是有的。” 说到这里,朱元璋扭头看了看大孙子,觉得这婚事成不了或许是天意。一个邓家女已经闹得家宅不宁,郑家女比邓稼女的本事还大,只怕到时候闹得比现在更严重。 朱元璋说:“其实结不成亲也是好事,别的不说,女人就该贞静贤惠。像是老二的那个侧妃,咱现在很想赐死他,但是怕打了老鼠碎玉瓶。” 朱标忍不住说:“您大可不必这么谨慎小心,咱们家那位是破罐烂瓦,也算不上玉瓶。” 朱元璋忍不住说:“那是你兄弟!你们俩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那么说他!” 朱标倒是想顶撞几句,可是两个儿子还在跟前,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出去吧,我跟你们爷爷说几句话。” 朱允熥转头就走,朱雄英没走,说道:“二叔那边先不提,事有轻重缓急,二叔那边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您说是吧爷爷?” 朱雄英这句话就是提醒朱元璋,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给朱标治病。不管是远在陕西的秦王还是自己的婚事,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朱允熥看大哥没有走,悄悄地回来,站到了大哥身后。 朱元璋知道大孙子是什么意思,婆婆妈妈扭扭捏捏也不是朱元璋的风格,这件事瞒下去也没意思,而且还会延误了治疗。他叹一口气,握住了朱标的手,说道:“你回来之后,咱让杏侯来给你治病了,那浑人说了几句话,咱听着不对味儿,咱已经让人找名医,你放心,有病咱们治病,千万不要多想。” 朱标听着语气忍不住皱眉:“您说不让多想,您这话怎么能不让儿子多想?”说到这里,他看着两个孩子:“你们爷爷说不清楚,你们来说吧。” 朱允熥又往大哥身后躲了躲,朱雄英嘴角动了几下,话说不出来,眼泪已经比话先来了。顿时眼角啪啪滴泪,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 朱标心里面咯噔一声却微笑了起来:“你哭什么?我养的是个儿子,又不是个姑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朱元璋又叹了一口气:“你别难为他了,咱跟你说。” 朱标却摆了摆手:“讨论病情这事儿您还是别说了,咱们一家子粗人,不及那些大夫们说得清楚。看您和这两个孩子的反应,儿子也清楚,是儿子有命无运。”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一把反握住朱元璋的手:“儿子倒是没什么,这几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您也不会不管。只是儿子心疼您,您幼年丧父母,晚年丧儿子,上天对您何其不公!” 朱元璋瞬间大哭起来,搂着朱标父子两个抱头大哭。 朱允熥看到爷爷和爹爹抱着痛哭,忍不住扑上去,祖孙三人一齐痛哭起来。 朱雄英这个时候已经满脸泪水,他刚要抬腿走过去却发现搂着爷爷和弟弟的父亲已经抬起头来。脸上虽有泪痕,但是表情却很平静,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异常冷静。 父子多年,彼此都很了解,朱雄英回想起刚才父亲说的话,瞬间明白了。 他爹已经很平静地接受了只能做个太子的命运,而此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这个儿子铺路。 此一刻朱雄英已经明白了,皇位不仅仅是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更是自己要背负的代价。自己父亲要用接下来的这段生命做祭品献祭出去,拱为自己坐上皇位,如果自己丢了皇位,才是真的无颜去面对他。 只在一瞬间朱雄英已经想明白了,他对着朱标缓缓点了点头,朱标虽然流着眼泪,却对儿子露出了一个笑脸。这一刻朱标的表情是欣慰的,养了这么久的儿子,养得这么好的儿子,哪怕自己突然离世,他也有撑起东宫的能力。 半个时辰后,太子妃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太子妃泪流满面赶到太子寝宫的时候,朱标已经坐了一会儿。 太子妃未语泪先流,朱标却表现得很平静,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席子说道:“常姐姐,坐这里。” 太子妃赶紧坐过去。 朱标拉着他的手:“你知道了吧,我已命不久矣。说起来也是不胜唏嘘,我本想和你共白头,然而天命不在我身上,我也只能先走一步。” 太子妃压抑着哭着。 朱标说:“你先别哭,我跟你说一件要紧的事情。” 太子妃赶快擦眼泪,可是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朱标平静地说:“儿子和孙子比起来,你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孙子?” 太子妃非常聪明,瞬间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万一您不在了,可能要重新立太子?可咱们雄英已经是太孙了!” 朱表长叹一口气:“常姐姐你平时很聪明,怎么这会儿想不明白?太孙又怎么样?回去翻翻史书,这么多太子,有几个能继位的?太子尚且不能保全自身,更别说太孙了。 况且下面的那些臣子总是担心朝廷里面太平静,时不时闹出个事儿来,咱们儿子和这些文臣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一些旧怨,有这么好的机会他们难道不会兴风作浪?我一旦死去,藩王们心里面也不平静,眼下有机会更进一步,你说他们能放弃吗?再有就是咱爹是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孙子?之所以喜欢孙子,是因为孙子是儿子的儿子,可是儿子都没了,孙子又有几两重呢? 咱爹有这么多儿子可以选,为什么要越过自己的儿子选别人的儿子呢?” 太子妃想说怎么会是别人?可是人心难测,想反驳又没有好的论证。 太子妃用手帕抹了一下红肿的眼睛问道:“您不放心的就是这件事,对吗?” “对!如果我有机会和咱们儿子独处,我会交代他无论如何甚至要不择手段登上皇位。皇位是我的,是咱们儿子的,绝对不能落入别人的手里,哪怕那些人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朱标说完之后松了口气躺了回去,接着跟太子妃说:“我会跟咱们儿子说清楚,你也要记得在关键时候提醒他,哪怕最后兵戎相见,哪怕最后血流成河,宁肯身死失社稷,绝不拱手让江山。” “我记住了。”太子妃抹了一把眼泪:“我舅舅蓝大将军手里面有不少兵马,咱们儿子手里也收拢了一些人,到时候合兵一处,不怕他们翻出什么浪花。” 朱标小声说:“你记住,外边的那些臭鱼烂虾不值得你们母子惦记,”朱标压低声音说:“若是下棋,和咱们儿子做对手的是乾清宫的主人,那些藩王臣子都是棋子罢了,你记住了吗?” 太子妃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记住了。” 朱标闭上眼睛:“记住了就好!不要看人家答应你什么了,别人许诺的东西永远不作数,只有自己能拿到手的那才作数。” 朱标疲惫地说:“让我睡一会儿。睡之前我再交代你一件事儿,你要给你和咱们孩子找一条退路,想办法让雄英和麟子成亲,最起码将来若是力有不逮,你们也有一个退路。” 朱标说着睡着了,太子妃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语。 ———————— 明见!《 》 280-290 第281章 送信 这一夜,朱元璋和马皇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病恹恹的马皇后坐着车来看望朱标。 马皇后大哭不止,但是朱标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好言好语地嘱咐马皇后照顾好自己,言语里面多是离别之意。 马皇后本就是个病人,坚持不了半日就支撑不住回去了。朱标从马皇后走了之后开始安排身后事。他先是召见了自己的心腹,交代后又召见了自己的小舅子们,让他们为太孙保驾护航。 朱标更是把朱雄带在身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着把自己的经验已经最快的速度全部传递给儿子。哪怕宫里的人不愿意提起,然而朱标时日无多的消息还是传出去。 朝廷里面再次震荡起来,文官急切地给自己找下家,现在摆在他们跟前的两条路是:要么投诚太孙,要么转投藩王。 转投藩王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投奔太子的儿子,要么投奔太子的兄弟。 时不我待,这些人赶紧选择。毕竟左右观望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墙头草,待价而沽的人除非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要不然就容易砸手里卖不出去。 朱雄英也在这时候召见了贾琏。 贾琏刚觉得消停了两三个月,没承想太子居然短命,这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刚被他压制过的贾珠又抖了起来。这两个月贾珠本来在家里闭门读书,偶尔去岳父家,可是自从太子重病的消息传来,这人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贾琏就是用头发丝想都知道贾珠又在打什么主意。 因此贾琏也很危险,他和朱雄英一样,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朱雄英投降,一个正式册封过的太孙必然是胜利者的眼中钉肉中刺。贾琏如果投降,文官或许图他的钱,但是贾珠绝对图他的命。 贾琏在家对着自己抽了两巴掌,果然杀人要趁早!自己虽然有心杀了贾珠,只因为想着等他们搬出去了再杀,免得死在自家里晦气,没想到局势突变,贾珠有有了翻身的风险。 就在贾琏想办法弄死贾珠的时候,兴儿小跑进来,在贾琏耳边说:“外面来了太监,说是太孙召见您。” 贾琏故意地问:“真的假的,别是有人哄我出去吧?” 兴儿摇头:“二爷,小的跟着您见过那位公公,就不会是假的。” 贾琏现在颇有些疑神疑鬼,他就怕有人要陷害自己。实在是贾琏在荣国府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继承爵位之后又一路坎坷,疑心病很重,觉得家里最少有一半的奴才要害自己。 但是他还是去了,出门后见到了那位公公,这公公也没多寒暄,直接说:“荣侯,太孙要见你,速速前去武英殿。” 贾琏提着心进宫,在武英殿外面还犹豫了一下,就怕是等会儿自己会背上一个擅闯武英殿的罪名。最后心一横,进了大殿。 朱雄英正在写信,几个太监引着贾琏进去,贾琏看到朱雄英这才彻底地松口气。如果真的是太孙喊自己来的,自己就不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被治罪了。 朱雄英写完信看到贾琏无声地跪着,说道:“你起来,进前说话。” 贾琏赶紧起来,谢过朱雄英后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雄英把信收起来装进了信封里,信封放进了盒子里,朱雄英自己锁上了盒子,拿着盒子放到了贾琏能看到的地方,拍着盒子说:“这是给你表姐的信。我打算让你去一趟银砂国。” 贾琏问:“还是为了您和我表姐的婚事?” “对,”朱雄英点头:“我这里十万火急,求她施以援手,这是我的亲笔信。你要记住,别人是朝廷派出去的使者,你是我的使者,你要动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劝麟子妹妹和我结亲。” 贾琏对朱雄英如今的困境知之甚详,于是点头说:“臣记住了,什么时候出发?” “这三五天内就走,你回家安排一下,你走的时候,这封信会交到你手上。” 贾琏站起来躬身领命。 看着贾琏离开,朱雄英叹口气,他之所以选择让贾琏去,是因为贾琏和他的困境一样,都有亲属摩拳擦掌取而代之,面对种种危机,要有背水一战的勇气,要把自己的命给赌上。而且对方也在赌命,这种险象环生的生活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 而朱标要在自己生前尽最大可能堵上兄弟们上位的可能。 他在病榻上和朱元璋说话,说的就是哪里可以作为新都。 朱标的提议是:“洛阳可以作为新都”。 朱标说:“儿子选洛阳,有四个理由,其一就是山川形胜,洛阳被史家称为‘天地要领,九州咽喉’,地处中原腹地,西依秦岭,东临嵩岳,北靠太行,南望伏牛,是战略要地。其二,能居中御远,向北能震慑草原,同时能对四面八方的突发事件快速响应,依靠着黄河和京杭大运河,能快速地调兵运粮。其三山东河南都是产粮的地方,能养活大量人口。比较起来,唐宋以来,长安已经没能力养育大量人口,唐朝末年,皇帝甚至要‘就食洛阳’。最后就是洛阳的底蕴,夏商周至隋唐的建都史赋予其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迁都洛阳可‘承周汉之统,续中华文脉’。” 还有一条朱标没有说,迁都能削弱南方士人的地位,缓和南北矛盾,同时能最快清洗掉淮西勋贵对朝廷的影响,也能让和朱雄英不对付的浙东文官们元气大伤。 儿子都这样子了,还在为朝廷的事情殚精竭虑,朱元璋自然一口答应。 朱元璋走后,朱标就在等,等了几日,私下里他问朱雄英:“你爷爷往洛阳派人来吗?” 朱雄英回答:“没有!” 朱标说:“迁都洛阳,对咱们这一脉来说有巨大的好处。我病重卧床,哪怕是让我安心,他也该派几个工部官员去洛阳走一圈,哪怕是装个样子,也会令我安心。外面如今为迁都的事情吵嚷了吗?” 朱雄英点头:“有人说可以迁都去长安,有人说可以去太原,还有人说该学大宋,去开封。甚至有人觉得该去北平,说什么‘太子守国门,郡王死社稷’。” 朱标说:“长安在你二叔的封地内,太原在你三叔的封地内,北平在你四叔的封地内,开封在你五叔的封地内。你爷爷心里也在挣扎,在反复衡量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孙子重要。” 朱雄英说:“爹,您什么别都说什么都别做,您说得够多的了,做的也够多的了,剩下的事儿儿子来做。这件事急不来,儿子最大的优势是年轻,爷爷最大的劣势是老了。咱们来日方长!”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 此时第二波求亲的使者已经在长江上,和上次相比,这次来的使者们有很明显的抱团情况。 带队的是朱雄英的亲大舅,但是随行的官员里面有老朱的心腹,有几位藩王昔日的师父或者同门,还有几位淮西勋贵家的子嗣,因此一路上大家互相抱团,各个小群体之间互不来往。 船队在山东银砂卫换了船,航行后来到了银砂港码头。随后被赶来的官员安置在了驿站。 贾琏立即用拜见表姐的名义求见,同时朱雄英的大舅也申请见面。 麟子给常大舅的回复是明日召见,私下里对观雨说:“那贾琏虽然说是我表弟,实际上是我亲堂弟,我和贾家的关系不好,他不该来的。但是他能来到这里,只能说明他肯定是替人带信来了,你下午请他进来,悄悄地请,别令人知道了,我在花园里请他吃晚饭。” 观雨答应了,在傍晚带着贾琏进了王宫的花园里。 贾琏嘴巴甜,哪怕是年龄比观雨大,却一口一个姐姐,嘴里的好听话不要钱一样地说出来,能把观雨哄的前俯后仰,只能说贾琏真的是有一张好嘴! 贾琏进入花园,看到这院子里各处的花开得灿烂,特别是一面花墙,上面小小的花朵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真的如梦似幻。忍不住说:“这院子的花开得真好,一路走来看了不少蔷薇、玫瑰、月季,我甚是喜爱啊!姐姐,为什么这里只种这三种花,怎么不种点迎春梅花菊花这种?” 观雨说:“你知道这园子叫什么名字吗?三薇园,我们主上说了,这三种花都是蔷薇家的,同根同源,不过是开花大小有别罢了。既然都是蔷薇一家的花,自然不能住进别人的草,您说是吧?” “是!自然是自家骨肉亲近。”他压低声音小声地跟观雨说:“还是咱们汉人更可靠,夷人终究不和咱们一个祖宗,不可不提防啊!” 观雨笑着点头:“侯爷这话说得对呢,侯爷和我们主上是亲戚,这次可是要向着我们主上才是。” “那是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表姐放心,姐姐你也放心。”最后六个字说得非常缠绵,观雨似嗔似怒地看了他一眼。 麟子在花丛中坐着,面前放着空桌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等着贾琏过来,没想到听到贾琏和观雨调笑,心里:果然是个风流种子琏二爷,怎么到哪儿都能闻到他身上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观雨带着贾琏绕了几道花屏,带着贾琏到了麟子跟前。 贾琏立即见礼,麟子说:“都是亲戚,不必这么正式,起来吧!” 贾琏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只匣子来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太孙令臣带来送给您的信件。” 麟子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开始摆弄手里的匣子,这匣子上锁了,贾琏没钥匙,麟子也没找他要钥匙。 侍女端了红茶进来,麟子说:“喝茶,这茶如今应天府没有,上好的红茶,你品品看。” 贾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头说:“味道浓郁,有花香果香还有糯米香,咽下去后回甘悠长,真是好茶啊!没想到银砂有这样的好茶。” “我哪里有好茶?茶叶只有咱们大明才有,这是南方湖广一带的新茶,如今市面上难寻,你想不想弄点回去做买卖。” “表姐这么惦记弟弟,弟弟真是感动极了,不知道怎么报答您?”贾琏在问麟子有什么条件。 麟子说:“这茶我虽然也是股东,但是大头在太舅爷那里,你也是张家的亲戚,就是我今日不引荐你,你也早晚能做这门生意。再说了,咱们都是亲戚,说报答不报答就太见外了,今日既然相见,不如说说应天府有什么大事,我怎么听说太子有些不好?” 麟子要的就是事关太子的消息,贾琏心里斟酌了一下,这是半空开的秘密,自己说了也无妨。 ———————— 晚上见! 第282章 晚餐 “听说太子原本身子骨就弱,这些年来积劳成疾。老人家常说食少事多不能长久,果然如此。” 接下来贾琏每一句话都是用“听说”来开头,麟子默默喝茶,偶尔打断一下。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观雨抱着一大捧花走来,她身后的侍女抱着一只陶瓷花瓶,里面装了水,侍女把花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退下。观雨把一大捧修剪过的花插入瓶子里摆弄了一下。 花开得热烈,麟子看了欢喜,就说:“这花看着热闹,待会吃饭的时候就放在桌子上吧,不必移开了。” 观雨就问:“今日吃点什么?” 麟子看了一眼贾琏,贾琏刚才嘚吧嘚吧的说了很多,这会正喝茶润嗓子,看到麟子看过来,立即说:“听表姐的。” 麟子说:“江南菜你整日吃,我也不摆了。让他们上一桌鲁菜吧?” 贾琏立即说:“好啊,鲁菜乃是宫廷菜,弟弟正想尝尝。” 观雨转身找侍女吩咐,麟子就接着问贾琏:“听你这么说,雄英哥哥一家的近况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啊,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麟子喝口茶,忍不住说:“人家说人走茶凉,太子还没走呢,这茶就要凉了吗?” 贾琏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来,与其说他是帮忙送信,不如说他才是真正的媒人要来这里提亲。 为了朱雄英也为了自己,贾琏一瞬间精通了纵横家的本事。 他把椅子往麟子那边挪了挪,又提着茶壶给麟子的茶杯里续了茶。随后用一副真诚的表情跟麟子说话。 “表姐,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弟弟也不藏着掖着,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麟子听了笑着点了点头:“传闻说琏二爷很懂得迎来送往,我今日倒要领教领教。请吧!” “表姐,你说什么是夫妻?夫妻就是一男一女两个挚友,能够互相扶持,同舟共济。然而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一步,所以在大部分人眼里,夫妻就是利益结盟,利尽则爱迟。我这么说表姐以为呢?” 麟子点头:“说得不错。” 贾琏接着说:“但是,就算是好朋友也有闹翻的那一日。哪怕是夫妻,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所以无论是朋友还是夫妻,都是先考虑各自的利益。缘来则聚,利尽则散。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不提昔日青梅竹马的感情,就看看您在太孙这里能捞到什么利益。” 麟子说:“原来你也是做说客的啊!” 贾琏立即叫嚷起来:“表姐,我不过是耍耍嘴皮子,做决定的人是你,今日春光正好,咱们姐弟说了几句闲话,怎么能往说客身份上扯。我不是苏秦张仪,也顶不起说客的身份。既然是扯闲篇您且听弟弟说得对不对。” 麟子点头:“我听听。” “先说您的婚事,您的婚事有三条路可走,其一就是选这里的大族联姻巩固势力,其二就是和南洋西洋那边的大头目联姻巩固实力,第三就是和大明联姻。这三条路都不好走,前两条路压根走不通。 先说第一条路,先不提这里的人个个五短身材跟矮冬瓜一样,压根拿不出手,就说真的有个貌美的男人脱颖而出,您在的时候还好说,这里还是银砂国,您不在了,这里就能立即改回茜香国!再弄出个三代归宗的恶心事儿,你就是气活了也拦不住。如果把这一桩婚姻看作买卖,您死了之后必定赔得血本无归。 第二条路和第一条一样,相比而言,甚至还不如第一条路。第一条路好歹能让您平安终老,您如果和南洋西洋联姻,只要您虚弱下来,他们立即啃噬您的产业,您都等不到终老那一天。说白了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是咱们同族,吃绝户的也不在少数! 跟您说个事儿,去年依附在四王八公身边的一个侯爵被满门抄斩,您肯定想不到他家被抄斩的原因。” 麟子好奇起来:“难道不是因为和胡惟庸勾搭?” “不是,这个和胡惟庸没关系。是这侯府眼看着内囊耗尽,维持体面需要银子,就想吃绝户。 他们找了江南一家富商,这家富商家里很有钱,听说光是给闺女准备的陪嫁银子就有五十万两。穷侯爷找上门,这富商也想让女儿飞上枝头成凤凰,于是两家一拍即合。富商也有心眼,就怕人家图银子亏待了女孩,说家里的女孩不是送去做妾的,除非侯爷愿意娶商户女,约定把侯府传给商户女的儿子,要不然两家没必要结亲。 这侯爷穷啊,盼着人家的银子盼得眼珠子都红了,于是就答应了。商户不放心,要求立字据,等字据写完后,两家婚事定了下来,商户准备了一半的家产给女儿当陪嫁,这家产有百万之巨,约定剩下的一半家产要等到将来商户的外孙做侯爷了再移交给侯府。 这侯爷以前是有妻子和儿子的,为了银子就贬妻为妾要娶商户女。没多久嫁妆送进来,人也娶了过来,这商户女很快怀孕,入门不到一年就要生产,结果一尸两命。 侯爷立即把商户女的痕迹清理干净,把先前的妻子又接回正堂,以前的嫡子做了一年的庶子后又做回了嫡子。这侯爷还要拿着字据去要求商户把剩下的一半家产交出来。还说是商户女自己没福气,生下儿子后母子一起死了,商户外孙做了鬼也是侯府的人,所以这家产必须给侯府。” 麟子问:“这么不要脸,后来呢?” “后来这商户就告状,但是他们有字据,官官相护,而且侯府拿着这百万嫁妆四处打点。官府就说既然有字据要把这产业送给侯府,那商户女既然做了一回侯府的主母,先前的嫡子也要叫她一声母亲,难道侯爷别的儿子就不是那商户女的儿子了?难道就不是他富商家的外孙了?逼着这商户把剩下的家产交出来。 商户就是再有钱,也扳不倒一个侯爷!最后这商户心一横,花了大价钱,请人模仿着这侯爷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是勾结蒙古人,又花大价钱买通侯府的奴才,偷了这侯爷的私印盖上这封假信,拿着这伪造的书信去告状。 信,官府看到后不信,但是印是真印。一开始应天府衙门不敢接状子,这案子一看就知道麻烦,因此移交给了刑部。刑部查案的时候,侯府深恨这商户居然敢诬告他们家谋反,因此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把商户一家全杀了。” 麟子皱眉:“这么大胆!” “就是因为太大胆太肆无忌惮,这事儿被锦衣卫捅到宫里,皇上才不看什么证据不证据,听说这人为了嫁妆谋杀了岳父岳母,对第二任妻子和腹中的孩子下了死手,立即判定造反,最后这侯爷夫妻连同家里的老娘一起被斩,三族流放。” 贾琏喝了口茶接着说:“表姐,听我一句,外洋不可靠!咱们就是自己人也有门户之见,何况那些红毛绿眼睛的白皮鬼?咱和人家长相都不一样,这些人也没什么礼义廉耻,压根不可信,到时候真的对你做出谋杀之事,你就是再有忠心的手下,他们躲进茫茫大海,这大仇什么时候能报?远嫁绝没好下场!” 麟子问:“你说这两条路都不好走,我嫁给你们太孙就是一条好路吗?” 贾琏摇头:“将来如何弟弟不知道,但是弟弟这草包肚子也装了几钱的墨水。就拿刚才那件事来说,以姻亲的名义吃绝户,一方地位高一方地位低,地位低的人除了忍还是忍! 刚才说的商户全家死了还能报仇是因为皇上疾恶如仇,这世上九成九的巧取豪夺都求告无门。说真的,没有皇上,这商户的几百万家产都是这侯爷的。 姐姐您没混过应天府的官场,您不知道那些官员有多嚣张,夺人钱财是小事,霸占人家的妻女也算平常,把人弄得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要不然怎么会说‘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别的不说,光武帝和郭圣通、阴丽华之间,和刚才我讲的那穷侯爷商户女的故事本质是一样的。都一样心疼原配妻子,都一样对第二任妻子吃干抹净后踢到一边。 眼下您和太孙的婚事和当年的刘秀郭圣通一样又不一样。 刘秀一开始和阴丽华成亲,后来是刘秀要攀附真定王刘杨,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别说是被迫,他但凡那时候多为阴丽华考虑一分,就不会娶郭圣通。刘秀势力越来越大,大到当了皇帝,既然天下没人能束缚他来,当初对他有帮助的郭圣通就没用了,被一脚踢开。重新把原配发妻立做皇后,这皇位最终落到了阴丽华儿子的手里,反倒是落下了一个情深义重的名声。 外面那些老夫子们说阴丽华是个贤后,或许是贤后,千百年来对她有太多赞扬,但是被当作棋子的郭圣通就真的可恶吗? 我要是郭圣通我能气死,自己的皇后之位没有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没了,这和那商户女是一样的。 那刘秀和那穷侯爷也是一样的,在商户女看来,这侯府拿我的嫁妆把你们家的体面撑起来了,地府相见,这商户女也要质问这侯爷:你老娘吃的穿的、你原配佩的戴的、你儿子花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把我的东西霸占了,把我这个人弃之如敝屣,杀了我母子不算,还要杀我父母,你还是不是个人? 可是郭圣通还要被后人说一句‘你看,刘秀和阴丽华没杀你和你儿子,已经是他们大度了’这真可谓是杀人诛心。 这窝囊气也就是郭圣通吞下去了,换你,你能吞得下去?” 麟子问:“弟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弟弟是说,如今刘秀和太孙的局面一样,刘秀当初在郭圣通跟前处于弱势,今日太孙有求于您,自然也处于弱势。刘秀终有一天会做皇帝,太孙终有一天会脱去蛟身变成真龙,到那时候郭圣通和您都没优势了,现在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有优势前达成自己的目的,拿到自己想要的。 弟弟认为您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儿子。眼下太子不太好,您如果这时候和太孙成亲,在孝期之前有孕,无论男女,您都有继承人。您还有银砂这份基业,进可辅佐您的儿子做国本,退,您可把您的这份基业留给自己的儿子。您手里的牌比郭圣通好,这买卖不亏!” 麟子冷笑:“你天花乱坠的说了这么多,句句为我考虑可句句在给你主子说话。贾琏,你不能只把好处说出来,不把我将要面对的坏处说出来啊! 我若是真的这时候急慌慌地做了太孙妃,等待我的是什么?除了要给老朱家生孩子,对,这孩子也是我的,也能姓郑。除了生孩子,接着就是数不清的坑让我跳。 大明朝那些顶尖权谋们会捏着我的软肋——我那孩子,用我的孩子拿捏我,让我一点点吐出这银砂国。我最后或许还不如郭圣通呢?” 结了婚就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自己,麟子自认为没法割舍孩子,所以一旦成亲有了孩子,她就会变成一头被上了鼻环的老牛,每日勤勤恳恳的干活,得到的也仅仅是一些清水和干草,自己弄到的好处都被别人拿走了。 麟子自然不愿意。 这时候饭菜送来,四周掌灯,灯火照耀着三薇园,院子里的花在夜色灯光下又是另一番风情。 麟子说:“来,琏儿弟弟,尝尝这正宗的鲁菜,我这里的厨子是山东人,做的菜我特别爱吃。至于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麟子给贾琏夹了一筷子糖醋鲤鱼,说道:“尝尝这个,这是正宗的黄河大鲤鱼,先把这鱼炸成拱形,做出一个鲤鱼跳龙门的形来,看着就赏心悦目。再尝尝这汁儿,和酸甜汁儿特别好,我跟你说,这用的是上好的白砂糖。 和白沙糖不一样,以前的白沙糖其实不白,比黑糖颜色浅点,用的是外洋的树灰法子,现在张家太舅爷他们用的另外一种法子,这糖洁白如雪,粒粒分明,叫作白砂糖。” 麟子说完对观雨吩咐:“拿一碟子糖来给荣侯看看。” 观雨对后面吩咐了一句,就有人提着灯笼离开了。 贾琏对桌上的菜连连赞赏。 麟子就问起来荣国府其他人:“你家里一切都好?你爹娘身体可好?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谢表姐挂念,一切都好。我爹还是老样子,日日喝酒,整日醉的找不到方向走不了直道,我继母一如既往的爱钱,至于我那个庶出的妹妹,要是不叫她,她都不乐意出门。” 麟子说:“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一家四口,他们三个是一点帮不上你。” “帮不上也就算了,”看得出来麟子只想拉家常,贾琏就顺着麟子的意思倒苦水:“不帮倒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您是不知道我二叔那一房,那才是,”说到这里,贾琏一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 麟子说:“说啊,我和他们早就缘分尽了。说点他们的倒霉事儿让我乐呵乐呵。” “他们哪里有倒霉事儿,反而是弟弟我被逼到了墙角。二房的珠大哥一直想执掌家里,闹了几次了,弟弟我是一肚子苦水。” 麟子问:“就没家里的长辈给你做主?我记得你家老太太是个老封君,身体还好,也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怎么就不管?隔壁那敬大伯作为族长都不说一句话?” 贾琏摇头,叹口气说:“当初爷爷在的时候,对隔壁宁国府有提携之恩。两府本是一家,可是您自己算算,从两位老国公算起来到如今这是第几代人了,咱们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马上就要出五服,这已经是同族同宗,不算是近亲。宁国府和荣国府亲近不过是大家地位相等,要是有一日荣国府落败,再求上门去,您且看宁国府的嘴脸吧。 至于老太太,老太太虽然疼我,可二房老爷也是她的亲儿子。一颗心本就难平衡,无非是谁弱的是扶一把,扶的也不多。因此弟弟一直是一人扛全家,不是弟弟吐苦水,着实辛苦得很啊!” 麟子就问:“听你刚才的意思,你爷爷当初提携了宁国府,宁国府却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算不上,昔日我祖父救驾死在了围场,当时敬大伯就在他身边,我爷爷留下了什么遗言我们都不知道。他作为守在我爷爷身边的人,在我们家为了爵位闹起来的时候,他既不出面完整陈述我爷爷的遗言,也没尽到族长的职责呵斥我家的家丑闹到街上,平平淡淡和普通族人一样。自从我爷爷去世后,我就和他家疏远了,以前两家同枝连气,现在各自奔波。 要说恩将仇报,那就是王子腾,当初他家落难,就是我爷爷救了他,如今恨不得从我们身上咬下肉喂饱他。” 贾琏此时眼中恨意弥漫,咬牙切齿地说:“王子腾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丝毫感恩之心,早晚我必杀了他!” 麟子心想既然对王家这么恨,为什么原著里娶了王熙凤? 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杀他现在不行,等皇帝没了,下一任皇帝把皇位坐稳了,他必死无疑。” “姐姐这么肯定?” 麟子笑着说:“我能掐会算啊?” 贾琏已经收敛了情绪:“我就盼着这一日,反正我爷爷以前留下的三处后手,两处废了,如今能互相扶持的也只有姑父那边了。” 麟子突然想起林妹妹来,就问:“说到你姑父,他家最近添丁了吗?” “姐姐糊涂,姑妈还在孝中,添什么丁啊?倒是表弟,姑妈来信说如今很调皮,已经开始启蒙了。” “哦,挺好的!” 吃了饭,撤了杯盘和桌布,侍女把玻璃绣球灯挂在灯架上,把花瓶挪到麟子跟前。这时候观雨拿来了带锁的匣子,麟子接着匣子,和贾琏说:“这会儿也晚了,说了这么久,你该回去了,你回去前,这婚能不能定,我该给你个说法让你带回去。” 说完麟子对观雨说:“拧开锁头。” 观雨上前,握着铜锁,使劲一转,铜锁被暴力破坏。 在观雨打开盒子的时候,贾琏对着观雨打量了几眼,颇有些兴趣。 麟子从匣子里拿出信来,观雨把玻璃绣球灯从架子上取下来提着走到麟子身边,麟子在灯光下读信。 过了一会,她看完信长叹一口气:“雄英哥哥命苦啊!” 贾琏此时很紧张,追问:“表姐是怎么打算的?” 麟子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有三条路可走,最好的一条路就是和大明联姻。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同意了,但是细节还要再谈谈,我不想吃亏。” 贾琏松口气,太孙的外援有了,自己的将来也保住了。他立即说:“表姐,你写封信吧,我给你带回去。” “应该的。”链子对观雨说:“上次那个大漆工艺的盒子呢,拿来装我的信。” 观雨应了一声,把玻璃绣球灯重新挂上,叫了侍女来,过了一会儿侍女送来纸币和大漆盒子。 麟子说:“我本来想今日给你,但是你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你走的那日,我让观雨给你送去。” 贾琏赶紧站起来对观雨躬身:“辛苦姐姐了。”他也很有眼色,就此告辞。 麟子让观雨把人送出去。 观雨很客气,贾琏也很客气,两人一路客客气气出了三薇园,观雨还安排了豪华车马送贾琏回下榻之处。 贾琏是被王宫的马车送回来的,送他回来的侍卫也非常客气,还特意询问了这里侍奉的人,嘱咐他们给贾琏换最好的被褥,要尽心侍奉。 这些都被贾琏的同僚们看在眼里,因此当贾琏被常大舅叫去之后,这些官员中间疯狂地传递一个谣言:贾琏做了女王的入幕之宾! 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太孙的帽子变成了青色的。 这时候也有明白人说了一句实话:女王虽然姓郑,可她是贾家的血脉啊!贾琏是她堂弟,人家多照顾一些也说得过去。 但是大部分都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就是要造谣,就是要让他们跳脚,他们不着急不跳脚怎么能露出马脚,太孙不露出马脚大家岂不是没机会把太孙拉下马。 造谣,使劲造谣! ———————— 明见! 第283章 殉葬:…… 常大舅常茂这一路受了大罪,毕竟这位病了,拖着病体为外甥奔波千里,此时有病又累,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至极。尽管这样,常大舅还是打起精神见了贾琏。 常大舅也没精力寒暄,舍弃了官府中人见面时候的一干流程,直接问道:“如何了?” 贾琏也很疲惫,别看他去吃了一顿饭,难道这顿饭就是那么好吃的,他全程食不知味,还要飞快地旋转脑子说服女王,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甚至在观雨跟前也不敢多说,就怕说错了。因此他飞快地点头,回答说:“女王答应联姻,其中细节还需要打磨。” 常大舅松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常大舅说完强撑着说:“辛苦贾侯了。” 贾琏就知道这是要送客,立即说:“分内之事,怎么敢言辛苦!时间不早了,您明日还要拜见女王,请您早点歇着,在下告退。” 常家的下人立即把贾琏送出去,贾琏对着常家的仆人再三客气,随后带着人回了自己的房间。 贾琏路过庭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官员围坐在一起,本来这几个人在交头接耳,贾琏路过立即住嘴,纷纷对着贾琏假笑了几声,贾琏也跟着假笑了几声算作回应。在贾琏路过之后,这些人瞬间又几座一团,开始嘀咕起来。 贾琏回到房间,对兴儿说:“去端盆水来,洗了脚早点睡觉,今日累死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 兴儿赶紧出去让昭儿打水,昭儿端了水来,和兴儿一左一右给贾琏脱鞋袜。昭儿说:“二爷,您刚才不在,小的听了些不好的流言蜚语。” “还不好的流言蜚语,”贾琏打瞌睡的时候流下了眼泪,自己抹了一把,说道:“都流言蜚语了,哪里还有好的。说吧,人家怎么背后说我的。” 其实贾琏知道背后蛐蛐自己的人有很多,毕竟他的上位不太光彩,他先前能从白身脱颖而出是因为他继承了爵位,能按到差事是因为他会拍太孙的马屁。总之贾琏每一步都走在了那些正人君子的雷点上,在那些正统士大夫看来贾琏就是个佞臣。 贾琏已经摘不掉佞臣的标签了,因此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很平静。说吧说吧,好像人活在世界上不该被人蛐蛐过似的。 昭儿说:“有人说您是那女王的相好,您这刚来就迫不及待地和她幽会去了,还说,” 贾琏怒了:“别说了!” 这会他也不瞌睡了,被这流言蜚语气得想跳起来! 这时候的贾琏颇有些口不择言:“我琏二就是再不是个东西,也做不出逆伦的事情!”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走,找常公爷去!这哪里是骂我贾琏不要脸,分明是想揭太孙的脸皮!” 在贾琏气势汹汹一路上骂骂咧咧去找常大舅的时候,应天府内朱标到了弥留之际! 这时候朱标的病榻前围满了人。 他的父母妻儿和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都在,马皇后和太子妃都哭肿了眼睛,几个女儿更是不停的掉眼泪。 朱标的眼神掠过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儿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看向朱元璋。 朱标此时有很多话要说,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总觉得有很多遗憾。然而此时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奋斗半生,也不知道最后这份辛苦会落到水的手里。 朱标伸出枯瘦的手拉着朱元璋,说道:“爹,儿子不孝,没法孝敬您和娘了。儿子放心不下你们,但是弟弟们都已经大了,您二老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有其他儿子能承欢膝下,可雄英他们失去了爹,就再也没爹了。爹,您看在儿子的份上,对孩子多看顾两分,儿子拜谢您了。”说完挣扎地起来要给朱元璋磕头。 朱元璋赶紧摁着:“标儿,你躺着,你放心,你的病能治好,别说这话。” 朱元璋嘴里这么说,心里知道这儿子已经是回光返照。而且因为治病,朱标此时整个人瘦得脱形。 朱标坚持要磕头,嘴里说:“儿子日后不能孝敬您,儿子该给您磕头。” 朱雄英扶着他说:“爹,您躺着,儿子给爷爷磕头。” 朱标疾言厉色:“我还没死呢,我死了你再替我孝敬你爷爷奶奶。”说完挣扎着下床,久病的病人非要这么折腾,目的不言而喻。朱雄英知道朱标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大哭着跟着摇摇晃晃的朱标一起给朱元璋磕头。太子妃立即带着所有的儿女上前,跟在丈夫身后,一起向帝后大礼参拜。 朱标折腾完,最后一口气散了,被太监抬回床上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都知道朱标死了,没人敢说,这时候宋大夫和太医院的人上前,检查了之后一起给朱元璋马皇后报丧:“太子爷薨了。” 马皇后当即昏厥过去,朱元璋强忍悲痛说:“各处报丧吧。” 宫中各处都是哭声震天,在哭声中,朱雄英呆呆地看着几个叔叔给朱标换衣服,没多久灵堂设立,从太子妃开始,所有人披麻戴孝。朱标的遗体被转移到灵堂,宫中二十四衙门全力运转,依照身份该怎么跪拜怎么哭丧都有规矩,因此女眷在外,男丁在灵堂,商量着办理太子的身后事。 这事儿有礼部和宫中的二十四衙门商量,本来需要他们来通知一下细节就行,就算细节记不住,还有随行的太监们提醒,原本不用商议。但是沉默了老朱突然说了一句话:“标儿此去必是寂寞,找人陪他一起去吧。” 夜里的灵堂上本就阴气森森,他这一句话说完,好多人如坠冰窟。朱雄英被这话惊得说不出来,还没等他询问的时候,朱元璋问勾来:“太子有多少姬妾?” 勾来立即说了个数。 朱元璋说:“殉了吧。至于太子妃和裴氏吕氏,”朱元璋停顿了一下,朱雄英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太子妃是他亲娘,是他爹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也要殉葬。 朱雄英立即手脚并用爬过去,抱着朱元璋的腿大声说:“爷爷,我爹一向仁爱,必不愿意看到殉葬,请爷爷收回成命。” 朱元璋沉浸在失去的儿子的悲痛中,低头看了看大孙子,说道:“你爹仁爱是你爹的事情,你作为儿子,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孤孤单单?换成你,你自己躺下面就不盼着人来陪你?” 朱雄英觉得爷爷疯了! 朱雄英说:“我不怕,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挺好的,我不会带任何人下去。爷爷,这都是子民,都是娘生爹养的,不能殉啊!”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雄英,对吴诚说:“狗东西,自太子妃往下,凡是给太子妃生育过子女的留下照顾子女,其余人等,无论姬妾太监宫女,全部殉葬!” 勾来听来,说了一句:“奴才领命。”说完带着人退了出去,此时有太监奔到侧殿,如狼似虎一样抓了东宫的姬妾就走,太子妃大声呵斥,想要保护这些女人,几位郡主哭成一团,这些太监充耳不闻,没一会儿外面回复:勾来带着太监宫女们悬梁自尽,未曾生育过的姬妾都已经饮下毒酒。 朱雄英痛苦地跪在朱标的灵床前,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清楚地意识到,哪怕是太子妃,只要没有生育也要殉葬。他想起了被折磨的二婶秦王妃,想起了麟子,想起了这宫中如蝼蚁一般的宫女太监们。 他这个时候对朱元璋的所有孺慕在这个夜里消散干净,麻木地随着太监的提醒叩拜焚香。 几日后,朱标的棺椁被抬出东宫,盛大的送葬队伍缓缓出了宫门,满天纸钱在整个队伍上空飘荡,队伍的最后是几辆马车,马车用纸扎的宫殿盖着几口棺材,这里面躺着的是地位高的姬妾。其余人等,连薄皮棺材都没有,直接被拉到陵墓中摆放,如今只等着太子的棺椁到了封闭墓室。 朱元璋的陵寝称为孝陵,朱标附葬在东方,礼部称为东陵。到了东陵,朱雄英麻木地下马,跌跌撞撞走上前去,和其他人一起抬起来朱标的棺椁。 沉重的棺椁重量压在肩头,里面躺着的就是父亲,朱雄英泪流满面,再是不舍,也终有走到的那一刻,朱标沉重的棺椁被送入墓室,从此长眠在这里。这一刻朱雄英彻底意识到父亲已经远去,在墓室大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刻他哭得撕心裂肺。 埋葬了朱标后,朱雄英回到宫里,一个消息传来,女王同意联姻。 朱雄英反而不同意了。 他再三拒绝,这令朝廷上下都觉得莫名其妙。 哪怕他是当事人,他反对得非常坚定,然而上到朱元璋,中间昔日的太子党,下到朱雄英的心腹,都赞成这桩婚事。于是诏书很快发出,各地都知道太孙在太子过世之前都已经和女王订过婚约了,等待孝期后再举行婚礼。 然而在众人看来,因为太子去世,太孙在婚事上前后矛盾举止失仪,于是朝廷上又掀起一段风波:讨论先太子离开后,太孙究竟有没有资格住在东宫。 ———————— 晚上见 第284章 锋芒:…… 把太孙从东宫赶出去这只是第一步,这一步就是试探皇帝的想法。如果皇帝不站在太孙那边,朝堂上的群臣就会对太孙群起而攻之,毕竟趁人病要人命这件事情大家都会做。 这些大臣们这么做的时候个个义正词严,谁让太孙自己不争气,是太孙自己非要去拿朝棍戳老虎鼻子!如今他朱雄英也不过是一个太孙而已,居然敢公开反驳皇上,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吗? 太孙和皇帝的矛盾在太子的葬礼后突然出现。 朱标活着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朱雄英大张旗鼓的表现出和朱元璋政见不合! 两人从殉葬这件事吵起来,接着因为各处卫所的设立和对蒙古的态度不一致,然后朱元璋就发现祖孙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政见不合。 不是没人劝过朱雄英,跟他说不要在这时候违逆皇爷,该把想法藏在心里,要不然皇爷担心人死政消不传位给太孙怎么办? 还有人说现在江山是皇帝的,事情该怎么办是皇上说了算。民间不管是政通人和还是民怨沸腾,这都是皇上的选择。太孙不必多言,更不该指手画脚。 在祖孙两个有巨大矛盾的时候,群臣自然免不了蠢蠢欲动。那种出面缓和他们祖孙关系的人,比如李景隆,在这个时候倒显得仁厚了许多,大部分人都恨不得太孙是一面破鼓,落下万人捶的局面。 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里,马皇后拖着病体摆下家宴,让他们祖孙来坤宁宫一起吃饭,想要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和朱雄英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在草草地吃了晚饭后,两人开始说话。 朱元璋说:“云南传信,你沐英伯伯听说你爹去了,伤心地吐血,那边的锦衣卫来报,说他挺不了几日了。咱打算给他封王,你觉得呢?” 朱雄英立即坐直了回答:“您如果单说追封沐伯伯为王,孙儿双手赞成。如果您想让沐家也做藩王,孙儿坚决反对。”追封是对沐英个人的追封,属于死后哀荣,朱雄英愿意给这位伯伯一个体面。如果给沐英封王,传之后世,朱雄英坚决反对。 朱元璋问:“你为什么反对?你沐伯伯不忠心吗?还是你沐家的兄弟不忠心?” 朱雄英说:“您如果想问孙儿对各地藩王的看法,大可直接问出来,没必要拿沐英伯伯说话。再说了,沐伯伯再好,在您眼里也是外人,您是不会给他和他家的人封王的。您眼里只有那些叔叔是自家人,可这自家人在撅自家人的根基,削藩之事早晚要办。”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像一只年老的雄狮,尽管老迈却还威风凛凛。 “放肆!你的那些叔叔都是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没错,也只有咱家的骨肉是把骨肉放锅里煮。我爹还没咽气,我二叔在王府私藏太子的袍服,还给那邓氏做了太子妃的礼服,这些我都知道了,您不知道吗?” 一直沉默的马皇后看向朱元璋,她在刚才之前真的不知道。感受到马皇后的目光,朱元璋对马皇后说:“那时候标儿正病着,咱没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老二。” 马皇后忍不住捂住了心口。 朱雄英表情淡淡,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难道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此时朱雄英才明白,他爷爷和他爹之间从来就是君在前父在后,两个人的关系是君臣、是敌人、是亲密无间的伙伴、是可以交付性命的战友,在人生的几十年光阴当中,也只有那一两刻时间才是父子。 朱元璋让人把马皇后扶走,接着跟朱雄英说话,他说:“你小时候也说过,设立塞王乃是咱的正确做法,你现在长大了,不认你以前说过的话了是吗?” “九大塞王抵御蒙古,这确实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如今蒙古势弱,在边塞陈兵几十万,到底是抵御蒙古还是要藩镇割据?爷爷,此一时彼一时,蒙古已经分崩离析,九大塞王必要裁撤,如果不裁,将来必然是强枝弱干的局面,就会重蹈汉晋乱七八糟的覆辙,也会走上唐朝的老路。”朱雄英笃定地说:“爷爷,无论是我或者是任何一位叔叔坐上皇位,我们都会在您走后第一时间动手削藩。您如果亲自动手,还会给叔叔们一个体面,如果到时候我们动手,只怕局面不太好。” 朱元璋还要再说,外面吴诚大声说:“启禀皇爷,皇后娘娘吐血了。” 朱元璋和朱雄英赶紧起来小跑着去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躺着,整张脸惨白至极。 朱雄英赶紧凑上去握着她的手问:“奶奶,您哪里不舒服?” 朱元璋已经狂怒大喊让太医进宫,他看到皇后吐出来的血,红着眼睛,像是一只困兽,有几分择人而噬的架势。 马皇后说:“重八,别找太医了,这都是命数,我年纪不小了,这时候去了也不算短寿。” “妹子你别胡说,”朱元璋推开朱雄英坐在马皇后身边,说道:“标儿刚走,你不能也一走了之,不能留咱一个人在这里啊!” 说起了朱标,夫妻两个握着手顿时哭出来。 朱雄英想劝他们别哭了,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跟着一起哭出声。 几个宫女小声劝着他们,马皇后说:“罢了,今日别说了,过几日你们再聊,雄英先回去吧。” 朱雄英被马皇后催了几次才告辞出来。 马皇后跟宫女说:“我这会不难受,要是太医来了,让太医在外面等会儿,我和皇上说说话。” 宫女们全部退了出去。 马皇后挣扎坐起来,跟朱元璋说:“重八,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了,我觉得大孙子也不是个糊涂人,削藩也好,撤藩也罢,留给他自己折腾去吧。” 朱元璋说:“可那都是咱的儿子,咱富有天下,不能孝顺爹妈已经是人生遗憾,不能不庇护孩子。咱当初一个人讨饭,那个时候饿得吃不上饭,就曾经想过,如果咱有了孩子,到时候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如今好日子来了,不能咱吃香喝辣,让他们吃糠喝稀。” 马皇后叹息一声:“树大分枝,户大分家。他们去就藩的时候你说这是给他们分家,都分家了你还管人家日子过得好不好?好儿不谋爷田地,当初你自己说的,要是子孙强爷胜祖你在地下都能笑出声来。不是我说,老二老三都不是好东西,你真的要把江山留给老二吗?还是留给老三?再养出一个杨广来吗?不是我自己谦虚,我的儿子可没广大帝那样的荒唐气概!杨广好歹是有眼光谋略的,老二老三有什么?不过是武夫罢了。” 朱元璋过了一会说道:“老四呢?老四比老二老三强多了。” 马皇后笑着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老四要是做皇帝比你都强,如果没有雄英,老四很合适,但是老四有缺点,他和老二老三一样,骨子里都脾气暴躁,不过是没他两个哥哥严重罢了。老四做皇帝,你一直忌惮的白莲教必然会再次出现,到时候肯定会八方呼应。因为百姓觉得在他手下过日子看不到奔头。” “怎么看不到奔头?” “他一直想荡平蒙古,就要不断征战,如果征战必然要花大笔的银子,这银子从哪里来?你们父子几个是能挣钱的主儿吗?” 朱元璋没说话,现在国库有钱是因为临阳侯源源不断地送银子进来。然而临阳侯老了,自己也老了,到时候老四或者老五有本事摁着水匪接着掏钱吗? 朱元璋说:“你想让大孙上位。” “这本就是标儿的皇位,标儿不在了,也该给雄英。如果是雄英继位,标儿愿意给,可标儿不愿意把皇位给弟弟们啊!” 朱元璋说:“咱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大孙脾气犟,还要磨炼,今儿说的削藩没说完,咱要知道他想怎么削藩,会不会给他的叔叔们留一条活路。别的咱也管不了了,什么殉葬,什么剥皮楦草,咱在的时候咱说了算,咱不在了他说了算。” 马皇后松口气。 朱元璋说:“你先躺着,咱让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没一会儿太医来了,给马皇后把脉后跟着朱元璋出去。 太医出了皇后的寝宫立即跪下请罪,朱元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问:“皇后的病情如何?” 太医已经颤抖如筛糠,小声说了几句。 朱元璋没听清,立即大声呵斥:“你没吃饭?大点声!” 太医颤抖着说了句话,老朱只觉得天旋地转。前几日他才没了儿子,难道今年还要送走媳妇吗? 朱元璋立即对太监说:“去,把杏侯给咱叫来!” 半夜三更,宋大夫被提溜到了宫里。 半夜三更被叫来,但是却没能给病人看病,因为马皇后睡着。自从马皇后病了之后就睡眠浅,很容易失眠,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丧子之痛更是睡不着,如今能睡会儿已然十分难得,所以朱元璋不让打扰。 次日朱元璋上朝前来看马皇后,马皇后已经醒了,只不过是泪流满面。 朱元璋问:“怎么又哭了?” 马皇后对朱元璋说:“我梦到很久之前我刚生下标儿的时候,文英(沐英字文英)来看标儿,他把标儿抱在怀里喊弟弟,兄弟两个一起玩儿。”说完马皇后对朱元璋说:“重八,我觉得这梦有些不祥,你派人去看看文英吧。” “咱知道了,让杏侯给你把脉吧。” 宋大夫看完病跟朱元璋说实话:“恐熬不到冬天。” 朱元璋沉默转身去上朝了。 没一会儿一个太监跑来,跟宋大夫说:“侯爷,皇上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让您尽力救治娘娘。” 宋大夫应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就在这种状态里他坐上了龙椅,下面的人为了太孙该不该住东宫吵得沸反盈天。 在这种争吵中,朱元璋在出神,也没人敢叫他,过了一会人,他自己回过神来发现下面不吵了。 朱元璋嘴角挑起一个笑容:“你们说说,太孙不住在东宫要住在哪里?” 正方说必须住在东宫,因为太子没了,但是太孙还在。无论是赡养太子妃教养弟弟妹妹,还是太孙晋升为皇位第一继承人后,太孙住在东宫更合适,也名正言顺。 反方说东宫是太子的寝宫,先太子不在了就该有新太子搬进去,太孙住进去不合适。 两方重新吵起来,朱元璋说:“咆哮朝堂,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拖出去,每人赏二十杖。”说完朱元璋站起来走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设想了很多种老朱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反应。 大家都挨打,这到底说明了皇帝什么样的态度?对太孙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朱元璋回去陪着马皇后,让朱雄英去处理朝堂政务。 朱雄英坐到了朱标昔日的座位上,桌子上的东西都是朱标留下的,朱雄英拿起朱标用过的笔,看着还剩下半截没用完的墨条,以及朱标喜爱的一方砚台,越看越忍不住,泪水不停的流出来。 好不容易他平复了心情,处理今天的第一件事,可是第一封奏疏就是请求先太子之三子朱允熥封王就藩! 理论上皇子皇孙十岁就能封王离开京城,但是大部分都是十五岁之后才离开。朱允熥超过了十岁,不到十五岁,按照《皇明祖训》来说是该离开了,但是朱允熥刚没了父亲,这时候把人赶出京城,其背后的用意可谓是恶意满满。 朱雄英这会非常暴躁,但是表现得风平浪静,把手里的奏疏直接扔到了旁边不处理。 先晾着,看咱们谁着急!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了麟子的耳朵里。因为先太子是麟子名义上的公公,又在郑道长的葬礼上出力良多,麟子觉得自己该表示一番。 她派遣吉兆和观雨一起去应天府。除了一些祭祀用品之外,麟子还给太子妃等人都准备礼物。特别是送给马皇后和太子妃的礼物,都是麟子“亲手”制作的衣服鞋袜。 除了礼物外,麟子给朱雄英的亲笔信在观雨身上。观雨除了信件,还带着一块美玉。这是玉符,能引导麟子龙游应天府。 麟子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应天府了。 ———————— 明见! 第285章 谈心 从茫茫大海到应天府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所以观雨他们上岸后,先太子的葬礼都过去好久了,应天府也进入了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 上次应天府还是冬天,那时候白雪皑皑,这次再来已经是盛夏了。 观音门码头上有官员在,为的就是迎接银砂国来使。这些官员里面就有徐达的子孙,观雨再次看到徐家人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不过一切都发生在镜中世界,她在现实里和徐家没什么纠葛。 码头上很热闹,就算是民间,两家结亲之后互相走动都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两方都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家的热情,唯恐给人留下怠慢冷落的印象。换到朝廷之间亦是如此,应天府的官员们十分热情,对着刚下船的来使嘘寒问暖,不知道的以为这是老友重逢。 吉兆笨拙地回应着对方,他这份笨拙是表现的不那么熟练,然而这份虚假热闹也被他发扬得淋漓尽致,甚至唯恐自己没表现出来,颇有些用力过猛,显得在巴结人家。 这就表现出麟子所在的银砂国的一个短板:整个一个朝台班子,连对外该有的待人接物的礼仪都弄不明白。 果然在看到吉兆那过分热情的表现之后,应天府的官员们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态度,热情当中还带着三分倨傲,俗称看不起! 大家在码头上互相寒暄,很多人都围着吉兆互相认识,而作为副使的观雨则被撇在了一边。 究其原因大家都看不上观雨这个人。看不上的原因有两方面,第一因为观雨是个小女孩,第二方面就是很多人知道观雨才是林子真正的心腹,但是在这些文官眼里,这种心腹就约等于朱元璋身边的太监和锦衣卫。 换句话说,他们的态度就是我等正人君子不屑于与小人来往。 观雨被冷落也没往心里去,大家寒暄完毕一起登车进宫拜见皇帝,同时正使副使要跟着鸿胪寺学礼,又在一个黄道吉日递上国书。 银砂国奉大明为宗主国。 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所以流程不能少。 吉兆和观雨拜见皇帝后,马皇后和太子妃召见观雨,要问询麟子近况。 在对待银砂国的事情上,雄英表现得很消极,不会主动和使者接触,就好像不是他和人家的女王订婚一样。 哪怕是吉兆和观雨送上了女王的信件,他表现得无可无不可。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落在了东宫。 得益于小时候她来串过门,所以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朱雄英的房间。朱雄英水的不安稳,当麟子踏入房间的时候,朱雄英的三魂七魄突然起身,冷冷地问:“是谁?” 麟子说:“是我,雄英哥哥。” 朱雄英掀开帘子,看到了麟子,瞬间笑容满面,掀开了凉被下床,光着脚跑到了麟子跟前。两人像是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去拉着对方,在屋子里高兴地蹦着转圈圈。 一瞬间麟子以为真的回到了十多年前。 朱雄英问:“妹妹,你怎么现在才入我的梦里?这几年我一直想梦到你。” 麟子说:“我忙,你怎么知道你这是在做梦?”一般人在梦里都没有做梦的概念啊! 朱雄英问:“你我除非梦里相见,白日里能见面吗?” 说得有些道理,麟子觉得他清醒了,清醒的人痛苦,忍不住上去抱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处境不好,特意来看看你,哥哥,眼下不过是些小风波,将来你定有一马平川的时候。” 朱雄英听说后就没刚才那么高兴,拉着麟子出门,月光下两个人手拉手往东宫的花园去,朱雄英开始背诵李白的《行路难》。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朱雄英的痛苦麟子知道,他的痛苦不是来源于朝堂上的争斗,而是他父亲的突然离世。 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浸润,朱雄英已经是个很老辣的当权者了,但是作为一个人,他是第一次直面失去至亲的痛苦。麟子和他坐在假山上,朱雄英泪流满面地讲述他对父亲去世感到的惶恐。特别是在朱标去世后他心理上的落差,就是那种给他撑伞的人突然不在,他在接过这把伞时候的无助和惶恐。 麟子陪着他,就如当初郑道长去世后朱雄英陪着麟子一样。 朱雄英絮絮叨叨的回忆起小时候,在朱雄英的记忆里,他爹朱标是个很温和的人,温和到儿子哪怕忤逆,他也会笑着讲道理,还会把朱雄英扛在脖子上,会在他睡着后抱着他。 麟子说:“听你说的,他不像个太子,像个普通的爹。” “是啊!”朱雄英点头:“我爹是我家最后的那点乡土人情味,其他的人,包括我,都已经升天了。” “升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爷爷做皇帝,我们这些猫猫狗狗不就是跟着升天了吗?” “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个人,怎么是猫猫狗狗呢。” 朱雄英把脑袋塞到麟子的怀里,说道:“怎么不是阿猫阿狗呢,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个人。” 麟子哭笑不得,抱着他的脑袋看着天上的月亮。 “雄英哥哥是个人呢,是个好人。” “好人?”朱雄英冷哼,“好人就不该让你嫁给我,我这里是个火坑,我是出不去了,我也不打算出去。所以,我不该拉你进来,”他立即从卧到坐,目光灼灼地看着麟子:“我思来想去,觉得咱们不该成亲,妹妹,咱们退婚吧?” 麟子说:“怎么可能?你以为结亲退亲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就是普通百姓家里退婚,也要闹得鸡犬不宁,何况是你我之间。” 这中间牵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想要退婚几乎是不可能的。 朱雄义说:“那就拖,一直拖着。” 麟子发现他现在变得行为消极,忍不住抱着他:“放心,来日方长,你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朱雄义说:“我害怕,如果我娘没有生我们,她也会被拉去殉葬,你能想象吗?太子妃,我爹的原配嫡妻,居然要被拉去殉葬。我不想让你被拉去殉葬,你也别说你的身份地位能免去一死,”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可笑啊!再高的地位再多的财富都不一定能买到自己的命,这是身不由己!” 朱雄英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乾清宫方向说:“我爷爷豢养了多少只恶犬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死了,留下多少后手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赌,不能拿你的命来赌!” 麟子看着远处乾清宫的屋顶,忍不住叹口气。 “而且,”朱雄英坐下,语气平淡地说:“现在应天府里人不人鬼不鬼,我几个叔叔比我本事大,有很多忠心的人替他们谋划呢。” “我知道肯定有这回事儿,听你的语气,是有很多?” 朱雄英点头:“我五叔的岳父宋国公冯胜半个月前回来了,他是所剩不多的老臣,我让人私下里和他接触,要授予他太子太师的官职,他拒绝了。” 太子虽然不在了,但是领了太子太师的官职就等于战队朱雄英,冯胜作为一个老臣,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而且这还只是一个虚职,他既然拒绝,那么意思非常明显,他不准备站太孙这边。 麟子问:“他不站你,站谁?你五叔吗?” 朱雄英烦躁地抹了一把脸,说道:“我五叔没这个心思,不好人劝他,他也在属官跟前说得明白,他说虽然大哥没了,但是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怎么都轮不到他。而且以前孙贵妃去世,他是丧主,这在礼法上已经过继给了孙贵妃,他不再是中宫嫡出,更没优势和其他三个竞争,所以他对这件事的要求就是不许任何人插手。” 麟子就说:“冯胜是他老丈人,肯定也得到过他的消息,难道是冯胜自作主张?” “冯胜和他侄儿在军中势力不小,冯胜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云南的沐伯伯,但是早亡,沐伯伯后来又娶了别人。二女儿嫁给了我大舅,是我大舅妈。小女儿嫁给了我五叔,是周王妃。所以现在是自作主张还是和我五叔这对翁婿互相配合谁都说不清楚。总之这点破事浪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现在整个人都有些疑神疑鬼。” 麟子搂着他赶紧安慰,朱雄英笑起来:“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哄吗?” 麟子就反问:“那你高兴吗?” “高兴。” 麟子就说:“既然高兴,我往后日日来找你,好吗?” “好啊!我愿意夜夜梦到你。” 已经到了后半夜,朱雄英毕竟是普通人,麟子要赶紧送他的魂魄回身体里,不能拖太长时间。 麟子刚把人送回去,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师姐。” 麟子回头看,看到了观风坐在宫墙上。 她转身化龙飞了出去,观雨赶紧追。 麟子知道了一条空旷的大街,落在街上,呵斥观雨:“你太大胆了,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宫里!你一旦被发现,锦衣卫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师姐,我小心着呢。消息我打探出来了。” “响鼓不用重槌,我只警告你一遍,再犯就不饶你!说吧,既然转移话题了,我也不辜负你找了个话题来和我讨论,都打探出什么了?” “这应天府忙着呢,您肯定想不到,如今最忙的不是文官,而是前不久刚被太孙拉扯了一把的武勋们。” 麟子听了不觉得意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这么来的! 麟子说:“这和咱们没关系,咱们要做的就是浑水摸鱼,多扒拉些能工巧匠。” 看麟子没什么兴趣,观雨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徐家就住在那里,徐家暗中支持的是燕王! 观雨没在镜子里经历过朱标的死亡,在镜中世界,朱标是做皇帝了的。徐家没有那么显赫,只能算二等人家,她从镜子里脱身的时候,徐家已经过了家道中落的苗头。 观雨想想镜中世界,再看看眼下的局面,忍不住说:“有意思!” 说完追上麟子,问道:“师姐,您去哪儿?” “去城外拜见我祖祖。” “我陪着师姐一起去。” ———————— 晚上见! 第286章 失鞘 就在麟子和朱雄英在夜里频繁见面的时候,老朱家头上的那片云又黑了! 马皇后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宋大夫提前一个月跟老朱说这件事,预防着马皇后真的死了老朱愤怒之下杀人。老朱知道这个消息后开始犯难。 让不让孩子们来奔丧? 按道理来说是该让他们来的,但是来了之后呢?这应天府更乱了。 然而老朱一辈子就图一个天伦之乐,在思索了一日之后,他密令所有在外地的藩王回京奔丧。说是秘密,这消息也就瞒着马皇后,朱雄英是知道的。 这消息让东宫众人更加沉默,马皇后去世,庇护东宫的人又少了一个。太子妃对朱雄英说:“儿啊,这场大丧事才是你我母子的劫难,就看咱们能不能度过去了。” 朱雄英说:“您别想那么多,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这话压根没安慰到太子妃,她听了沉默不语,晚上翻来覆去,白日里还要强打着精神去侍奉马皇后。 朱雄英已经打定了主意,晚上麟子和他见面,他跟麟子说了自己的打算:如果藩王真的威胁到我们母子,我势必要造反! 麟子惊讶地看着他,这真是出乎麟子的意料啊! 麟子以为他会是爷爷的乖孙子,一直等到爷爷去世再继承皇位。 实际上朱雄英的心理压力很大,而且他明白一个道理,开国皇帝的身体都很好,都能活很久,万一爷爷真的迟迟不驾崩,对于自己母子俩说危险就越大! 当然了,造反是一条不归路,不是走投无路是就不会造反的! 在朱雄英的暗自准备下,大家都在计算着马皇后的死期。 马皇后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如今已经吃不下去饭,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朱元璋时常守着她,后宫的嫔妃们也开始排班侍奉,各地的藩王都带着老婆孩子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马皇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往昔。 她时常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很多去世的人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有很多事情原本想不起来了,生命的最后却能不经意地想起来。 她想起来早年她和朱元璋一直没孩子,当时两人很着急,就收养了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当做儿子养在膝下。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豪强们都热衷于收养义子,让这些孤儿跟着自家姓,养他们自然是培养心腹。那时候里面最听话乖巧有感恩之心的就是沐英,连朱文正都比不上沐英心性纯良。甚至因为朱元璋迟迟没有孩子,朱文正好长一段时间被当作少主来培养。 后来朱标出生,朱元璋忌惮这些养子们将来和朱标争权夺利,就让这些人回归本姓。这些义子们被陆陆续续遣散,最后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唯独沐英是真的养出了几分亲情,活的时间长一些。 沐英。 马皇后想起来,沐英因为听说朱标去世,吐血而亡了。 马皇后又想起去世的朱文正,这孩子什么都好,唯独是侄儿不是亲子。 朱元璋来的时候马皇后睁大眼睛看着帐子,问她:“今日如何了?” 马皇后说:“还好,孩子们是不是来了?” “那个多嘴多舌的人在你跟前胡说?” 马皇后虚弱地笑了笑:“你也别生气,这事儿我能猜得出来,我现在已经吃不下东西了,眼看着没几日可活,你肯定把他们叫回来了。毕竟上次我生病,几个孩子千里奔忙,不可能这次不让他们回来。” 朱元璋叹气,跟宫女说:“让女眷回避,请诸王进来吧。” 没一会儿后宫的嫔妃和东宫的妻妾都纷纷回避,外面藩王们按照年龄大小排队进入坤宁宫。 马皇后的四个儿子在最前面,四人扑到床边,看到马皇后的病容后四人忍不住哭了。马皇后看着秦王和晋王,叹口气说:“我马上死了,我说句话,你们要听,不听不是不孝。” 两兄弟哭着说:“娘,您说,我们肯定听。” 马皇后认真地讲:“多做善事给自己积阴德,这事儿能办到吗?” 晋王说:“娘,您放心,儿子记下来了。” 秦王也说:“娘,都记住了。” 马皇后看他们说得利索,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愧之色,就知道这是敷衍自己的。 她老了,且是一个快死的人,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儿子周王问:“娘,他们说您吃不下东西了,真的吗?” 一边的朱元璋说:“你娘一天能喝一碗鸽子汤。” 一碗汤做得跟清水一样,马皇后只能喝掉拳头大小的一碗,光靠这一口汤已经吊了半个月的命来。 燕王说:“娘,儿子弄了很多鸽子,让您天天吃。” 马皇后笑了一声,甚至在四个儿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因为周王离得远,主动凑上去让马皇后摸自己的脑袋。 马皇后的眼神已经看到了其他藩王身上。这些庶子们纷纷问候,排在最后的是孙子辈,也就是朱允炆和朱守谦。 一下午的时间大家陪着帝后说话,等到日暮西落,诸王三三两两地从坤宁宫出来了。 路过乾清宫,靖江王朱守谦看朱允炆对着乾清宫发呆,就问:“看什么呢?对了,今儿怎么没见你大哥?” 朱允炆说:“我大哥自然在乾清宫啊!如今祖母病了,也有日日陪着,我爹也去了,大明朝两京十四省的重担都在他身上担着,自然没时间和咱们说话。” 朱守谦看着他,觉得这话酸溜溜的。靖江王是残暴,不是傻,就知道朱允炆也想掺和着争大位,就说:“嗨,总要有一个当家的,要不然这家里日常花用谁来张罗?走了,出宫了。” 朱允炆要回避东宫,全家都没搬出东宫,他自然要回住,然而被朱允熥拦住了。 朱允熥拦着的理由很简单:“你是藩王,怎么能住在宫里?” 哪有藩王住东宫的!虽然太孙住在东宫有争论,藩王不能住在东宫绝对一致赞成。 朱允炆气呼呼地要走,但是朱允熥叫住他:“你这就走了?不进来给我娘请安?” 庶子回来不拜见嫡母吗? 朱允炆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发现今日自己的行为每件都非常失礼,甚至有些看不清轻重。朱允炆立即进门,恭敬地给太子妃和裴侧妃请安。太子妃也没心情和他表演母子慈孝,绵里藏针的警告他:你们都是太子的孩子,这时候子当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至于朱允炆能听进去多少,也只有朱允炆自己清楚。 自从诸王回来,朱雄英就搬到坤宁宫去打地铺,白日里忙着朝堂上的事情,夜里要打地铺睡觉,守着祖母,这是代父尽孝。 如今朱标不在,朱雄英在宗法上是承重孙,他是嫡长子的嫡长子,因此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葬礼上他是丧主,因此朱雄英除了掌握眼下大明朝的权柄外,还要过问祖母的丧葬准备。 没错,眼下大明朝的权力真正地掌握在朱雄英的手里,毕竟老皇帝今年先丧子又要丧妻,纵然心性坚韧如朱元璋,这时候也有些受不了。所以朝中大事都是朱雄英拿主意。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朱雄英大权在握,怎么可能不排除异己! 皇帝眼里没有贤臣奸臣,只要能用都是忠臣。 朱雄英甚至在夜里和麟子说了一个暴论:朝堂的存在,不是为了治理天下,而是为了稳住天下。 那些封疆大吏们常说“代太子牧民”,不过是从太子手里截胡剥削百姓的权力! 听到这些,麟子想起了汉朝的州牧制度。她就跟朱雄英说:“你已经有了三分汉皇的风采了。” 老刘家的那群皇帝都是冷血动物,老刘家也确实是承天命的家族,假如刘备父子真的能克复中原再造炎汉,在那个没有唯物之说的年代,那这天下绝对只能姓刘,就会让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来的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为笑话! 朱雄英问:“汉皇的风采?汉皇究竟有什么风采?” “不把人当人,万事只顾着自己。假如自己安好,不介意多看一眼百姓,假如自己不好,全天下人都该去死!” “那不就是曹操的‘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吗?” “是这意思。” “我还是有点人心的,我想做个好皇帝。” “那就是李世民这种皇帝,李世民称得上一句爱民如子,毕竟他每每作战冲锋在前,而且在李元吉扔下大军自己逃命的时候,他还记得去救援大军。” 朱雄英笑着说:“唐太宗是我的榜样,如果可以,我将来就做个明太宗。” 麟子笑起来:“太宗啊!宋太宗也是太宗啊!高梁河一战,人家骑着马都追不上宋太宗的驴车,这逃命速度跟刘邦一比也不遑多让,毕竟刘邦为了逃命,把两个孩子给踢下车了啊!要不是夏侯婴本事高,刘邦一边踢,夏侯婴一边捞,鲁元公主和汉惠帝十成十的会被项羽抓住。” 朱雄英发现了,麟子这是故意抬杠。 “妹妹,你上辈子是横木成精吗?” 麟子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意思,问道:“怎么说?” “那你为什么喜欢抬杠?” 麟子问:“横木和抬杠有联系吗?”说完立即明白了,这是在说自己是杠精! 麟子忍不住对他捶打起来,他们在马皇后的寝殿里说话,能方便朱雄英守着马皇后,还能不影响麟子和朱雄英说话。这时候马皇后突然呼吸急促,朱雄英立即说:“我要去看看我奶奶。” 说完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一翻身立即喊:“叫太医!快叫太医!” 床边的宫女有的打瞌睡、有的在发呆,都瞬间被惊醒。 这时候整个坤宁宫都动了起来,所有太医赶到寝宫,朱元璋也赶紧从隔壁出来,祖孙两个守在马皇后身边。天不亮,锦衣卫把秦王、晋王、燕王和周王一起带到了宫里。 马皇后已经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经过一晚上的抢救,马皇后迎来了自己的回光返照。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马皇后两只手分别握着朱元璋和朱雄英。她的目光看着四个儿子,跟他们说:“你们大哥不在了,你们做叔叔的多照顾雄英,要保护好雄英,让他将来做个好皇帝。” 燕王和周王哭着应下,秦王和晋王应的心不甘情不愿。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和朱雄英,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亲贤纳谏,慎终如始’。愿子孙贤能,大明永固!” 天亮没多大一会儿,马皇后停止了呼吸。 朱元璋大哭不止,比起当初在孙贵妃葬礼上他一门心思给孙贵妃荣耀相比,他在发妻的葬礼上悲伤到一日白头,并在大哭之后呆坐在当场,一直沉默不语。 马皇后丧葬所有事情,都是朱雄英过问。在马皇后病逝前,针对马皇后的葬礼,朱元璋早就做过安排:其一是废除以前帝后分葬的礼制,采用的是“同穴异椁”的设计,并将朱标葬在身边,妄图到了地下,父母孩子仍然团圆。其二为马皇后举行二十七日国丧,命全国禁屠宰、禁宴乐。 朱元璋甚至在一些场合表达过一辈子只有一位皇后,马氏之后不会再立皇后。 在这场庞大的葬礼上并没有发生殉葬,这也是马皇后生前再三要求,除了不许任何在她的葬礼上殉葬外,就是请朱元璋不要怪罪太医,她在吃不下东西后就已经拒绝了医治,因此太医院逃过一劫。 没有殉葬这件事让朱雄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也仅仅是一点,因为他发现爷爷变了。 那双眼睛令人看到就觉得恐惧! ———————— 明见! 第287章 葬礼 老朱的状态不对劲,不仅仅是朱雄英一个人发现了,大家都发现了。 似乎老朱的苍老是在马皇后去世的一瞬间完成的,在昨日皇后还在的时候,他还是风风火火的皇帝,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皇后去世后,他一下子进入了老年模式,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只年老牙口不好的老虎在找准机会吞吃更多的血肉意图让自己吃饱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所以没人敢惹老朱不痛快。 藩王们不敢,大臣们更不敢,甚至大臣们哭得比藩王们还要真诚大声,毕竟往后没人庇护他们来。 朱元璋在葬礼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朱雄英在奶奶的葬礼上付出的精力更多,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靠每日守灵时候的那点时光才能睡,国事家事丧事全在他的身上压着,导致朱雄英脑子嗡嗡的,感觉自己在葬礼后必要生一场大病。 马皇后的葬礼规模极其庞大,葬礼延后延续的时间也很长,但是整个过程都很简朴,这是马皇后生前的要求,朱元璋遵循简朴的特点,除了棺椁之外,陪葬品也都是马皇后生前用过的,并没有另外置办。相对而言,马皇后的葬礼非常隆重庄严,参与的人数极多,除了百官哭灵之外,应天府的百姓都参与了。除了朱元璋要求天下臣民服丧之外,很多应天府的百姓都到宫门外哭灵。 出殡当日,应天府百姓去街上送行,棺椁出行的道路上挤满了人,棺木经过的地方百姓大哭。出了城门向着孝陵而去,刚走没多久,天上乌云密布,顿时天降大雨。 朱元璋就在出殡的队伍里,看到顷刻之间大雨打在装载棺木的马车上,朱雄英纵马来到车前让人找油布盖在马车上,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让朱元璋觉得这些人在马皇后的大事上不用心,甚至让马皇后的最后一程走的非常狼狈不体面。 于是朱元璋转身跟锦衣卫吩咐:“将送葬的所有人杀了陪葬!” 蒋瓛和秦老实都是一身白布孝衣,听到了朱元璋这平淡的话,两人的脸色比身上的衣服都白。 蒋瓛结结巴巴地说:“皇上,这,百官送葬,这?” 朱元璋看到几个儿子和孙子爬到车上,用油布把车盖得严严实实,就说:“你提醒咱了,钦天监的人和礼部的人全部灭门!一个都不能少!” 蒋瓛赶紧看秦老实,秦老实也没办法啊,总不能不执行圣旨吧。 可队伍走到一半,把全部人抓了,总要再找一部分人来接着送葬啊! 蒋瓛不敢和朱元璋说话,慌忙去找朱雄英。朱雄英刚从车顶跳下来,蒋瓛冲进扶着他的太监群里一把拉出了朱雄英。 “太孙,大事,大事啊!”蒋瓛在朱雄英的耳边说了几句,朱雄英眉头紧锁:“你说的真的假的?” “少主爷啊,臣能拿这事儿找您说笑吗?” 朱雄英立即转身去找朱元璋。 这时候锦衣卫已经开始抓人,很多官员大声呵斥,被锦衣卫全部捆了起来。送葬的队伍不仅有官员侍卫宫女,还有宗亲和和尚、尼姑、道士。官员都被抓了,这些身份不高的人自然也被控制了起来。 朱雄英赶到朱元璋的马车前锦衣卫已经控制了整个队伍。 朱雄英爬上车,对朱元璋说:“爷爷,不过是一场大雨,怎么就要杀人?我奶奶在的时候说过不要殉葬,放了他们吧。” 朱元璋看了大孙子一眼,没说话。 这态度就是不同意。 朱雄英费尽口舌,把马皇后仁慈的事情一遍遍讲了,朱元璋就是不同意。 外面马皇后四个儿子都在,看他们在车前,朱元璋问:“你们说,这些人该不该为你们娘殉葬?” 四个人都点头同意。 朱雄英看着燕王和周王,不可置信地问:“四叔五叔,你们也同意?” 燕王说:“对,我们同意殉葬。” 周王没说话,却在燕王说话后点了点头。 秦王对朱雄英说:“雄英,你个没良心的孩子,你奶奶对你多好,今日是出殡的日子,这群杂种让你奶奶半路受了这样的委屈,你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话?”随后秦王对朱元璋说:“爹,雄英就是分不清里外人!咱们至亲还没外人在他眼里的分量重!” 这话说得杀人诛心,朱雄英说什么都是错的,堵死了他的任何解释。 秦王对朱雄英说的这番话进可理解为藩王挑战太孙,退可理解为叔叔呵斥侄儿。 马皇后没入土,她的后人就开始了明争暗斗。 然而生命的抗争在哪里都会发生,如果能活着,谁愿意去死? 此时天降大雨,狂风四起,电闪雷鸣。外面太监突然说:“皇上,宗泐法师求见。” 车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贫僧宗泐求见。” 宗泐法师今日已经七十多岁,和朱元璋有交情,这法师和朱元璋的生命轨迹在前半生很像。他父母早亡,靠讨饭生活,最后没奈何只能出家,去寺庙里求一碗饭吃。不同的是宗泐法师非常有慧根,被大欣法师收为弟子,后来大欣法师先后做了几处大寺的住持,宗泐法师跟随左右。在大欣法师去世后,宗泐法师崭露头角,洪武年间更是应诏主持天界寺。 如果朱元璋还在做和尚,是不是也和宗泐法师一样,成为一个大德高僧呢? 为马皇后送行,凡是参与的尼姑和尚道士们都是他们所在行业的佼佼者,因为常和朱元璋讨论佛法而有几分交情的宗泐法师亲自来见朱元璋。 被太监扶着上车的宗泐法师说:“阿弥陀佛,皇上不必生气,这是天在哭。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 马皇后被称为马如来。 听到他这么说,朱元璋低下头擦了擦眼泪,“连老天都知道皇后的好。” 宗泐法师立即求朱元璋放了众人,等雨停了立即走。 朱元璋刚下令,外面顿时风停雨收,天气重新晴朗了起来。 朱元璋顿时大哭不止:“皇后必然还在这附近,咱饶了这些人皇后才不生气。” 宗泐法师悄悄松口气,接着安慰朱元璋。朱雄英示意宗泐法师陪着朱元璋,自己下车去盯着整个出殡队伍,其他藩王也各司其职,整个队伍一起向着孝陵而去。 几个月前朱雄英和众人一起扛着朱标的棺木下葬,今日和诸位叔叔们一起扛着马皇后的棺木放在车上运送到墓室。 葬礼结束后,朱雄英扶着朱元璋站在陵墓前久久不愿离去。朱雄英也没说什么,跟着一起站着。 朱元璋就跟朱雄英说起当年他和马皇后的旧事。 “那时候啊,咱就是个小卒子,你奶奶还很年轻。”朱元璋说起往昔带着无限唏嘘。 在他们祖孙身后不远处,秦王他们也在。周王叹气,往后走了几步,燕王转身跟上。两人和秦王晋王拉开距离。 周王说:“二哥和三哥没戏,雄英是爹娘的心头肉,这孩子又不是个软包,不可能坐以待毙,二哥好歹还有点希望,怎么三哥也跟着胡闹呢?” 如果真的把皇位传给皇子,老二肯定有戏,老三除非能在老爷子跟前熬死老二,要不然就没戏,但是老三也很积极,周王都想不明白,这几个哥哥怎么了? 燕王能理解,毕竟这皇位怎么数都轮不到周王,自然也没那么多想法,可是二哥秦王是真的对皇位唾手可得啊! 燕王也说:“二哥不是想不明白,你要是老二,你也想不明白。” 反正燕王觉得自己挺明白的,这皇位自始至终都是朱标父子的,老爷子如今表现得这么优柔寡断不是他的风格,除非是他要看看朱雄英的成色。 也就是说,棋盘上只有两个棋手,皇帝和太孙。 至于藩王们,都是棋子罢了! 最终在朱雄英的劝说下,朱元璋跟着上了车。诸王扶着老皇帝上车的时候,朱元璋说:“咱下次再来,就是你们送咱来了。” 秦王他们听了忍不住哭出来。 朱雄英在一边看着,他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孝顺的人会残暴,残暴的人又这么孝顺? 回到宫中,朱元璋吩咐:“坤宁宫一草一木不要动,宫中种着的菜咱去收拾,皇后虽然走了,这是她的家,你们不许碰她的东西!” 不需要他说,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谁都不敢乱动马皇后的遗物。 只是出殡的当日晚上,朱元璋带着马皇后的儿孙们在坤宁宫吃饭。 “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今日吃完,你们明日走吧。” 秦王立即抬头:“爹!” 秦王还等着做太子,太子住在东宫,哪有去封地的!他愤怒委屈,想要质问为什么把自己赶走,然而他爹的脾气比他还不好,秦王是没胆子去质问朱元璋,话到嘴边立即改口,说道:“我们刚来没多久,怎么就要走?我们还想多陪陪您呢。” “咱有什么好陪的,回去吧,回去善待百姓。”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秦王,不满地说:“也要回去善待你媳妇,咱没在你娘的葬礼上大耳刮子抽你全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换个人咱早抽了!咱问你,给你娘奔丧,你怎么不带王氏来,反而带了邓氏?” 秦王妃观音奴汉姓王,是正宗的汉化蒙古人。 秦王没说话,也仅仅把脑袋撇向一边。 就他这个表现,朱元璋就不会把皇位传给他。让他娶王保保的妹妹其实是给他增加砝码,特别是在这个时候,王保保的妹妹,正经的蒙古人,如果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有一半的蒙古血统,最起码在处理蒙古问题上会得心应手很多。就如朱雄英在朱标去世前紧急和麟子联姻一样,这是好事! 然而秦王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全凭自己的好恶做事,将来必然会闹得朝政不稳,民不聊生。 朱元璋看他这模样,叹气说:“你们明天都滚!” ———————— 晚上见 第288章 奔袭 今年不是个好年份,对于大臣们来说,怎么把今年给熬过去是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先是太子去世,接着轮到了马皇后,刚出殡回来太孙又倒下了。 大明朝的天大半年了都没晴,现在乌云密布,据说皇上准备杀人!原因是今日太孙晕过去了。 宋大夫这半年来进宫的次数多,如今又来到了东宫,半年前在东宫给太子诊脉,现在又给太孙诊脉,宋大夫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诊脉后站起来,朱允熥赶紧跟着出去,宋大夫出门看到了院子里坐着的朱元璋。低声说:“皇上,太孙此番晕倒是劳累过度,想要彻底恢复需要休养两三个月。待会臣开一剂药,吃上两三天就能如往常一般。” 众人松口气,朱元璋点点头:“开药吧”,说完站起来去了朱雄英的房间。 朱雄英躺在床上,这孩子以前都很瘦,现在看上去更瘦了。朱元璋想起来朱标,朱标当初也很瘦。 和朱标年纪差不多大的人都是大腹便便,朱标瘦得跟竹竿一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朱标最后落下一个早死的命运或许是这些年来已经注定了。想到这里朱元璋赶紧站起来,急匆匆来到了旁边的屋子。宋大夫正在伏案写字,看到朱元璋进来,屋子里所有人赶紧跪下。 朱元璋急迫地问:“杏侯,咱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咱的标儿是不是累死的?” 这让宋大夫怎么说? 说不是吧,事实就是如此!说是吧,以前也说了,皇帝跟聋了一样,下意识地忽视了,现在又追着问。 宋大夫在心里面斟酌了几遍,担心说得太过直白自己全家会被暴怒的老皇帝拉出去砍头。说得太委婉,又担心这老头子听不明白! 看着宋大夫一直不说话,朱元璋一下就明白了,不说就是默认! 朱元璋像是被一下子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颤颤巍巍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不可置信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样?” 不怪朱元璋不相信,因为朱元璋是个精力很旺盛的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的勤政程度让牛马们看了都要心生佩服。朱元璋自己日日劳累,到现在来说他身体还那么好,比他更年轻更有精力的坐标怎么就累死了呢? 朱元璋想不明白。 宋大夫已经把药方写好,悄悄地出去交代门口的太监。 听到外边的说话声,朱元璋才想起来还有大孙子呢。儿子没了,大孙子也累得脱了型,眼下要保住大孙子才是!他急忙站起来飞快来到了朱雄英的床边,看着更年轻更瘦的大孙子,朱元璋决定:自己多干点,让孙子少干点! 然而他的这番美意朱雄英并不领情! 在朱雄英看来,只有自己把所有的活干完才能把所有的大权独揽。并非他真的贪恋这些,而是眼下环境特殊,一旦朱雄英失势力了,他父亲这一脉极难存活下来! 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就在朱雄英稍微好转一些开始忙碌的时候,朱元璋看着大孙子就想起来他的婚事。 “对了,雄英,你生病的这件事告诉麟子了吗?你都病成这样了,她也该来看看你。”朱元璋越说越不满,瞬间从这桩婚事里面挑出很多不如意来。 麟子这一段时间真的没精力来关心朱雄英,因为台风对海洋上的岛屿影响太大了! 银砂国被台风袭击了! 麟子觉得今年的台风跟自己有仇,来来回回在蹂躏着自己的国土。本来刚建好没多长时间的码头和城市,台风一过,立即一片狼藉! 麟子这个时候真想竖起中指问候苍天。 还没等她从满目疮痍中回过神来,隔壁真真国突然派兵来攻打! 麟子的反应就两个字:找死! 麟子这个时候正在气头上,虽然算不上怒而兴兵,但确实是气得够呛。 真真过算起来也是大明的番邦,但是这个国家略微特殊,虽然国主是真真过的人,但是整个上层掌握在红毛番手里,这里还有很多混血。而且因为红毛番在暗地里控制真真国,原本这里崇尚儒家渐渐地开始崇尚别的文明文化,只是这个过程很慢,自上而下在悄悄改变。 麟子有段时间关注过,但是听银砂国本地的人说,红毛番和真真国人结合后生下的孩子有很多隐疾,特别是三代四代,婴儿的夭折率很高,就是孩子长大了,生病的概率也很高。但是当地推崇这种混血生育,觉得孩子长得好看,比同种族的孩子得到的关注更多。 本来麟子对这些人听一耳朵就放在脑后了,但是这时候人家打上门来了,麟子是真生气。 于是麟子率领大船出港,和真真国在大海上一场决战。真真国的大船远远不是水匪们大战船的对手,而水军也是个建设起来投入巨大,战败后能全军覆没的军种。所以不到半天时间,真真过的大帆船就变成了碎片漂浮在水面上。麟子这边刚刚抓了一堆俘虏等待着凯旋,那边就有消息说东国在偷袭银砂港。 麟子这下没生气,发现周围的邻居真是太坏了,想要在这里立足,真的不能做个好人,更不能抱着君子的做派,就要比他们更强大更脾气坏,敢惹自己,就该杀他全家! 麟子决定抛弃自己两辈子的礼义廉耻,直接传令下去,不要俘虏,全部扔大海里喂鱼。所有舰船补给淡水粮食和弹丸,不必回援银砂港,全部杀向东国! 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向了东国的岸边,这和真真国的海战不一样,这次是要上岸作战。 东国是小国,这种小国的论调是针对大明这样庞大的国家而言。人家东国有广袤的平原和丰富的矿藏,在紧靠大明的那一侧是险峻的高山,靠着这些高山,东国才没被历朝历代的汉人统治。可是面对着大海的一侧国土是千里大平原,每年的台风带来了丰沛的雨水,让这里的人年年丰收。这里的矿藏有金银铁铜等,因为靠近大明,很懂儒家那套玩法,靠着金银矿藏,历朝历代给宗主国一点好处,就能得到宗主国的庇护。 上次人家用金子租麟子的院子招待大明的官员,就是一次很成功的投资,不说大明对他多照顾,关键是大明找事儿的时候也没找上过他们。有好处的时候就表现得很积极,有坏事的事儿隐身的也很积极。 总之麟子对他们的评价是:身段够软! 就这么一个身段柔软的国家,麟子闹不明白怎么敢惹自己!好歹自己还是未来的太孙妃呢,这东国的国君是吃撑了吗? 在船上麟子部署方案: 上岸后,兵贵神速!直接杀穿平原,直奔国都,抢了他们的国库,抓了他们的国主! 得手后立即回来! 如果让一个正统的军官在这里,看到这部署肯定会连连摇头,甚至觉得击穿上千里的平原是一件几乎办不成的事情。 然而麟子的手下没有一个正统军官,大家出身最好的就是百姓,那群在麟子手下干活的银砂国降兵们更是对上岸抢劫很有经验! 这海盗路数大家都懂! 当然了,只能用海盗的路数,不能海盗的手段! 麟子大声说:“你们都记住,你们是官军,不是海匪!”然后制定了行为规范,要求下面背熟了,并且最后强调! “你们当年上岸劫掠的时候那是在海边干一场就跑,从来没深入那么远,我告诉你们,如果心生贪婪,贪金银美色,一旦人家救援国都,你们肯定回不来。就是侥幸突破了第一道包围,也难以突破这上千里平原上的重重包围圈。所以每人必须听令,一旦落下,没人会回去救你们!” 麟子连哄带吓完成了战前动员,随后亲率水军上岸,兵贵神速,三天三夜奔袭到了东国的国都城墙下。 东国居然没收到半点消息,应该说收到的都是好消息。他们已经在前日炮轰了银砂港,据说对面守城的人很顽强,纵然是顽强,刚经过台风,资源匮乏,难以守住,这两日就能上岸。 他们用的理由是抓捕宗主国逆臣訾林峥! 这里有不可谓不扯淡,实际上他们想得手的是从山东去打工的庞大汉人人口,其次是已经探明开采的金银矿。 为了阻碍银砂女王回师救援,他们派出所有的水军在银沙港外,一旦发现女王回师就立即阻拦。 茫茫大海上消息传递起来并不快,只听说银砂国和真真国要打仗,目前两国都没收到具体的消息,不知道两支船队遇上了没有,是两败俱伤还是一方尽丧! 不过东国都盼着银砂国的女王死在大海上,哪怕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是东国的君臣们都这么盼着。而且他们还行动了! 东国的国主带着嫔妃大臣们一起搞封建迷信,他们对着神仙祈祷了三天! 他们祈祷得很认真,因为学来些汉文化告诉他们要在祈祷前沐浴斋戒。所谓沐浴斋戒粗俗的理解就是洗澡吃素。这群贵人们吃肉吃惯了,偶尔全素当是给肠胃换口味了,但是连着几日吃素都有些吃不饱。 这真的便宜了麟子! 休息了半晚上,后半夜麟子从树下站起来。 她带了八百人,八百在历史上是个很迷的数字。具体有:八百诸侯会盟津、张辽八百逍遥津破孙十万、玄武门八百亲兵定乾坤。 麟子上岸的时候凑巧也带了八百人! 这八百人背着炸药兵器和十日的干粮以及药粉绷带,经过三日三夜到了城下。 麟子说:“记住了,国库能捞一笔是一笔,捞不到,就把他们的国主给带走!” 回答她的是无边的沉默。 麟子带上兜鍪,翻身上马。连续奔袭,全身骨头都是酸的,但是在这里潜伏几日不现实,只能趁着这个黑夜动手。 几个人到了城门下,一声巨响,炸开了城门! 城门轰然倒塌,仿造着中原大城建造的都城并非一张可以捅开的薄纸,这里有全套的守城手段,还有瓮城。让麟子评价,这都城的城门虽然矮了点,破了点,但是用心之处不比应天府差。 今日能偷袭成功全是因为对方没防备,二百人留在城外接应,麟子带着六百人直冲城内。 下午麟子就了解过了,这里有一处地方叫做君本寺,这是皇家寺庙,祈福的地方就在这里。 六百人直奔君本寺,比城门报信的人还要快,直接杀了进去,混乱中,杀入贵人们居住的地方,这里顿时血流成河,很多饿的发慌的贵人来不及跑被杀的人头滚滚。 一个穿龙袍的人被麟子的亲兵押了过来,熊熊火光中,麟子低头看了看,这人穿着龙袍,大概是三十多岁,正骂骂嘞嘞的被捆绑押送而来。 麟子问:“没抓错吧?” 亲兵回答:“应该没错,反正好多人护着,还听到有人喊护驾。” 麟子说:“区区小国,居然也好意思穿龙袍,蛮夷小邦,沐天朝恩泽得封郡主,不知叩谢隆恩,反效沐猴而冠,可笑可鄙!左右,扒了他的龙袍,带走!”倒不是麟子维护封建正统,只是鄙视周边小国居然敢模仿上邦! 东国的国主要骂,但是立即被堵上了嘴,几个亲兵拿刀割破了他的衣服,把人横着放在马上直接冲了出去。 此时火把向着这里汇聚,麟子说:“来不及了,赶紧走!有这人在手里不愁换不来钱!” 于是勒转缰绳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后面亲兵燃放了一支烟花,烟火落下后不久,另一侧城门突然发出爆炸声,麟子没从来时的城门突围出去,而是选择另外一条路,出其不意杀了出去,二百人接着他们,八百人只有几个人是轻伤,全须全尾的跟着麟子沿着来时路杀回去。 在回程途中倒是有人阻拦,被接应的人干掉了,一路几乎是畅途无阻地来到了海边。 东国的国主已经被颠的只剩下一口气了,一路上没人给他吃的喝的,他还被倒扣着趴在马背上,开始的一天吐的昏天暗地,如今也吐不出来了,被拖下来的时候差点死了。 麟子蹲在他身边看了看,忍不住摇头,啧啧着说:“这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怎么这么弱?不是说这人是个有手腕有本事的吗?别是绑错了吧?” 她身边的人此时豪情万丈,信心爆棚,六天时间在人家的都城里杀进杀出,这种经历够吹嘘一辈子,哪怕是路上极其疲惫,甚至有人骑着马能睡着,但是这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着的! 亲兵跟麟子骄傲的说:“大王不必烦恼,如果绑错了,再去把真的绑来就是!” 此时有人掏出匕首,放在东国国主的脖子上问:“你是谁?为什么故意装国主?” 这人尽管出气多进气少,差点快死了,还在说:“朕是东国的皇帝!” 麟子呸了一声:“我都不敢称皇帝,你倒是脸大!” 这时候才能说说话的国主问:“敢问娘子是谁?” 一个亲兵对着国主踢了一脚,“会不会说话!” 娘子,占谁便宜呢? 麟子才不跟失败者说话,就吩咐:“全部上船,炮轰追兵,等炮轰完了给他们一个信,让他们立即从银沙港退兵,然后拿钱来赎这个软脚虾!” 半个月后,东国的使者用了最快的办法来到应天府,直接拿钱开路,状告银砂国主掠夺他们国君。 理由很清奇:银砂国女王耐不住深闺寂寞,强抢美男,求宗主国皇帝陛下做主把国主从那女王手里要回来! 满朝文武诡异地沉默了,心想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就你们那矮冬瓜国主值得抢吗?造谣不是这么造的!然后所有人眼珠子一转看向了坐在高处的祖孙两人。 太孙居然笑了! 笑得都露出八颗牙齿了! 而皇上似乎还没弄清楚这里面的因果关系。 老朱确实没弄清楚,因为前几日他为了缓解大孙的疲劳打算带他出去溜达一下,结果在秦淮河边看到有人沿途派发鸡蛋,抠门的老朱立即带着人去领。领鸡蛋的时候,发鸡蛋的家丁说了一句:“我们老爷的夫人和老爷的丈母娘都生了儿子,我们老爷和老爷的岳丈是朋友,夫人和老爷的丈母娘是手帕交,故此两家一起发鸡蛋庆贺一下,请大伙说一句长命百岁求个好口彩。” 就这么一句话让朱元璋的脑细胞打架,他拿着鸡蛋站在河边想了半天都没理清这老爷和夫人以及岳丈和丈母娘的关系! 从此之后,朱元璋就发现自己有点理不清某些关系了! 所以朱元璋花了点时间理清了银砂国女王强抢东国美男这件事。也就是说,太孙的未婚妻郑麟子抢了东国的国主回银砂国! 荒谬! 何其荒谬! 他或许不了解郑麟子,但她了解郑道长!郑道长会养出这样的女孩子吗?郑道长养的女孩子眼睛长在脑门上,压根看不上东国的丑东西! 朱元璋冷哼一声:“胡说八道!来人,拉下去打,打到他会说话了再拖上来。” 这时候收了好处的大臣立即出来拦着。连忙说:“皇上,这是使节。”人家的大臣怎么说打就打! 朱元璋看了一眼出列的大臣,对侍卫们说:“把他们拉出去一起打,让他们反省一番,要是反省得出来就罢了,反省不出来打死拉倒!” 侍卫们冲进来直接把人捂着嘴拖了出去。 这时候大臣刘三吾赶紧出列,说道:“皇上,那几人不曾说错话,怎么就拉下去廷杖?要打他们廷杖总要有个让百官信服的理由啊!” 朱元璋对这种实干官员还是宽容的,听了点头说:“你说得对!今日锦衣卫谁值守?” 宋忠出列,说道:“臣宋忠值守。” “给各位大臣看看,看看他们眼里的好同僚都干了什么?秦淮河花船上的女人比他们体面多了,最起码人家是被生活所逼,他们是自甘下贱!” 都知道锦衣卫是干嘛的,这时候锦衣卫开始发证据,好多人都知道刚才被拖出去的那几个挨打不冤枉啊!谁家收银子收的这么理直气壮,大家都掩饰着些,怎么这几个人不懂的掩饰! 耻与为伍! 朱元璋越想越生气,朝廷上的官员纷纷传递证据,偶尔有几个低头窃窃私语。在这种气氛中,朱元璋站起来对外面大喊:“直接打死!抄家!” 朝堂上还是静悄悄的,朱元璋反而看得焦躁了起来。 “《大诰》在你们家里都落灰了是吗?咱不杀人你们忘了法典是吗?再有这种事,下次剥皮楦草!” 所有人都两股战战,可惜能求情的马皇后和太子已经不在了,而高坐在上的太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老朱家的人记仇啊! ———————— 明见! 第289章 遇见 下朝后回到了乾清宫,朱元璋问:“银砂国那边送消息来了吗?这事儿是怎么一回事?” 朱雄英回答说:“他们的使臣还在这里,前几日听说银砂国遭了灾,至于今天朝堂上说的事情不太清楚,叫他们来问问吧。” 朱元璋点头,银砂国的正使吉兆很快就到了宫里。 吉兆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东国使者告状的事情,因此在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进了书房,跪在地毯上,发现地毯上有几处暗色的花纹与众不同,仔细看,这形状这颜色:该不会是血吧! 吉兆被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声音响了起来:“今日东国状告你们女王,你怎么解释?” “回皇上!”吉兆吞咽了一口吐沫,立即说:“东国小儿是我们主上的俘虏,他们趁着我们遭灾的时候攻打银砂港,数次冲上港口屠杀大明百姓,陛下,东国才是那个两面三刀罪不可赦的恶人啊!” 听着吉兆哭哭啼啼十分愤怒地大骂东国,朱元璋靠在椅子上没说话,他的心里想法很简单,银砂国现在是女王当家,将来必会传给儿孙,换句话说就是朱家的天下。东国这个地方朱元璋也知道,从汉朝开始就对着中原王朝阳奉阴违,这些周边小国在汉族强盛的时候个个觍着脸来拜见,等到汉族虚弱了,就恨不得取而代之! 不是撕咬下一口肉,而是要取而代之! 一个蕞尔小国,居然想把天朝上国取而代之!朱元璋心里耻笑一声,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人! 朱元璋看了一眼孩子还在哭诉的吉兆,就说:“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有理,这样吧,你们让你们各自的君主写自辩递上来,咱看完再说给你们主持公道的事情。” 吉兆拜谢了皇帝就回去了,东国使者心里说不出的愤怒:我们皇上都被抓了,他还怎么写自辩! 好在鸿胪寺给他出主意了:让你们太子写! 这一来二去没三两个月是弄不好的,拖字诀算是被老朱玩得炉火纯青。 把这件事丢开不管,朱元璋就说:“赶紧处理手上的事儿,处理完了爷爷带你出去买烧饼吃!” 朱雄英此时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个小孩子,外面的食物对他没任何吸引力,甚至因为怕死,他到了外面连水都不喝,只吃自己带的东西,只喝自己带的水,前提是这两样东西没离开自己和自己心腹太监侍卫的视线。 而且烧饼这东西是爷爷喜欢的,他觉得一般般。 但还是去了,如果可以,朱雄英还是想孝敬爷爷。 出去的时候已经傍晚,马车出了宫门,朱元璋忽然惆怅地说:“唉,你奶奶走了之后,咱觉得这宫里也不是家里!” 朱雄英立即问:“您怎么这么说?” 朱元璋回答:“以前每次出门,咱跟你奶奶说一声,她总要嘱咐一句早点回家,如今没人追着咱念叨,催着咱早点回来,咱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这感觉空落落的。” 朱雄英不太明白。 但是该哄还是要哄的,朱雄英说:“爷爷,您还有我们呢。” “你不懂,少年夫妻老来伴,儿女孙子再好也没有老伴好!算了,给您说不明白,天色不早了,今儿也不用出外城,在内城里转转就行,听说内城里也有商铺?” “有,就是东西太贵!” 朱元璋没生气,反而淡淡说:“贵点好啊,这内城住着的都是有钱人,多花点钱怎么了?” 朱雄英哭笑不得。 车子停到一处书铺前面,朱元璋说:“走,看看去。” 朱雄英扶着他下车,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书铺。 这里静悄悄的,有小二在擦书架,看到有客人来了立即躬身沉默着躬身行礼,并不招呼,让顾客自己随意看。 祖孙两个在这里闲晃,不看不知道,一看这里都是大部头,都是市面上少见的书。朱元璋有个很优秀的习惯,那就是终身都在学习,因为这个好习惯让他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大头兵成了一个能看懂奏疏还能和一些文臣掰扯几句的文人。 老朱已经脱离了文盲的范围,而且《大诰》这种刑律是他亲自制定的。 或许是因为学习基础差和出身不好,历史功绩巨大的老朱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都差了一口气!总感觉这口气要是提上来他就是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然而无论他做什么事儿,都是办得不尽如人意,总是差了一口气。 老朱翻了几本书,觉得有意思,跟朱雄英说:“走,拿一本上去读一读。” 老朱看书很快,看完后又把朱雄英手里的拿来看,低声吩咐:“把剩下的拿来,把这套买了,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一并送来,咱都要看看。” 朱雄英交代侍卫照顾好老朱,带着侍卫伪装的长随去了楼下。 这时贾琏晃了进来,看到朱雄英顿时眼睛一亮,小声地叫了一声:“表姐夫。” 他屁颠屁颠来了,朱雄英把书抽出来,跟侍卫说:“付了钱送楼上去。”随后问贾琏:“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 “臣买些书回去装点门面,毕竟我那好二叔一家搬出去后家里找不到几本书,臣打算买一些放在外书房,回头见人的是也装自己是个读书人。” “你二叔搬家了?” “搬了,总算是把这些人送走了。” 这时候柜台那边推搡了几下,贾琏的小厮兴儿满脸笑容地推着侍卫到了楼梯口,贾琏立即说:“臣今儿就是买书来的,您随便挑,有喜欢的臣孝敬您了。” 朱雄英说:“既然如此,也不跟你客气,我瞧着这书都不错,一样来一份吧。” 贾琏心花怒放,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勒索了,想孝敬太孙的人多着呢,多少人捧着银子找到庙门,他能孝敬太孙比其他人强多了。贾琏立即说:“您放心,现在立即让他们给您包起来。” 朱雄英并非真的全部都要,看到他答应得爽快,小二动作利索,周围问:“这里有这么多书吗?” 贾琏心里一顿,觉得再不解释太孙就要怀疑自己做局亲近他了。立即拉着太孙到了一楼的床边,这里有一张桌子,贾琏先让太孙坐了,对送茶来的小二说:“我们说话嗯,走远点。” 小二放下茶赶紧离开。 贾琏告罪一声坐下,趴在桌子上小声和朱雄英说:“您知道这书店靠什么挣钱吗?” 朱雄英说:“自然是靠卖书啊!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道道?” “您英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这里确实卖书,但是又不卖书。您说的卖书是外面的书店,这天下的读书人才有多少,印刷一本书,印出来一二百本一两年都卖不完。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如果真的卖书,这家书店早关门歇业了。这里的书都是朝廷大人们的书,无论是游记或者诗集,都是上上等的,来买的人络绎不绝,贵是贵了点,但是买回去不吃亏。但是有那么一种人,听说哪个大人的新作印刷出来摆在了架子上,就立即来进货,一买就是上千本!” 朱雄英明白,用杯盖刮着茶沫说:“雅贿!” “是,雅贿。但是大家都不说这是贿赂,毕竟是买卖,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还有一本上好的书,这怎么是贿赂呢。” 朱雄英看着窗外,说道:“贪墨是杜绝不了的!” 贾琏点头:“所以这里准备了很多书,后面库房里藏了无数,只要有人要,就能立即拿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再规矩不过的买卖了。” 这些京城的文官,哪个不是学富五车,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从小读书,著书立传对他们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如今朱雄英只会感慨一句: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看朱雄英不高兴,贾琏主动自曝其短,说道:“殿下,不说这不开心的了,臣家里最近热闹呢。” “你家有什么热闹?” “自然是我二叔家的热闹,我二叔的有两个妾,一个老妾不能生育,另外一个生了个女儿有五六岁了,比我堂弟宝玉还大。” “你等会,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堂妹啊,不是说你家只有两个姑娘,一个你堂姐,一个是你庶妹吗?” “有三个,只是那是二房的姑娘,他娘姓赵,是二太太的陪房家的女儿,生出个孩子来太太不喜欢,也没人提她。我庶妹妹都跟没这个人似的,更别提她了。她姨娘如今有身孕了,还是李家来议亲的时候弄回来的,当时那场面,可谓是鸡飞狗跳。” 朱雄英问:“这婚事还能结吗?” 贾琏冷笑一声:“结啊,怎么不结?这婚事一波三折,先前是他家高攀我们家,我祖父去世后是我贾家高攀了他李家,后来李守忠被罢免,又成了他家高攀我家!我二叔再差,也是个六品官,他李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哪怕是有人脉,但是这也没落了,所以我堂哥是他们家能找到的最好女婿人选。人家自然要结亲!而且,李家的姑娘也是我堂哥能挑选的最好的姑娘,谁能说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五年里面,贾家和李家都经历了社会地位的剧烈变迁,如今双方都是眼下可挑选的最好人选。 朱雄英说:“你们家的事儿真的像一出大戏啊!” 贾琏心里说:你家的戏比我家的戏大得多,场面也大得多。 但是贾琏不敢说出来。 就这时候,兴儿站在不远处对着他们两个人笑,贾琏说:“必然是有事儿,”得到朱雄英的同意后招手让兴儿过来。 兴儿也没避开朱雄英,让两个人都听见了:“二爷,府里传信,说是隔壁宁府的太太没了。” “啊?” “今日生了个姐儿,据说年纪大了,大出血,没了,府里让您回去穿孝服呢。”贾敬的妻子生产去世? 贾琏立即看朱雄英,朱雄英摆摆手:“去吧。” 贾琏赶紧告辞,带着人放下宝钞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朱雄英只觉得天下宅门一样黑! ———————— 晚上见 第290章 罪宁 麟子晚上出现在朱雄英寝宫的时候,朱雄英埋怨他:“怎么好几日不来?我这几日提心吊胆,就怕你们出事儿。” 麟子说:“还不是东国的哪个烫手山芋!现在东国上下想撇开他扶持太子上位呢!” “哦?” “据说东国人嫌弃他丢人!说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被掳走的君主,还有人说他是东国的‘雪地二圣’,就是徽钦二宗。”麟子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大明历史上还出过叫门天子,说起来这东国的烫伤山芋比这些类人生物有骨气多了! 朱雄英皱眉:“被你抓的哪个是他们的开国皇帝吧?” “什么开国皇帝?你以为他像你爷爷这样金戈铁马转战全国取得的皇位?就是个玩弄手段改朝换代的人,你拿五代十国或者两晋南北朝的皇帝来比他就行。”麟子加了一句:“虽然人家自始至终没入过我华夏家谱,但是一直暗戳戳以华夏正统自居,也看不上这种用阴谋夺取皇位的人。” 麟子就想笑,看戏的还真的把自己当主角了,有机会就要蹦出来吆喝自己才是正统继承人,实际上没半点血缘关系,连私生子都不是! 朱雄英问:“所以说你那皇帝在你手里成了烫手山芋?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麟子说:“我本意是想去找真真过的晦气,但是这时候出兵就怕东国趁我内部空虚来攻打我!所以我先把东国弄个半死不活!我这就来找你远交近攻来了,怎么样?我这提议如何?”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嗯,不错!” “不开玩笑啊!” “没开玩笑啊!我听说当初蒙古人在的时候,东国侍奉蒙古人很用心,蒙古人赏赐给了他们蒙古马。这样吧,到时候他们的金银咱们一人一半,东国马匹全部归我,紧挨着大明这一侧的高山全部归我,从他们那里挑选太监来充入内宫,如何?” 麟子说:“你好算计,不懂的都觉得千里大平原才是好东西,懂的都知道,那片山脉才是真正的战略要地!” 朱雄英说:“屏障!屏障!大明北方需要屏障。而且日后作战与以前不同了,以前都是金戈铁马,如今靠的是火器!只要在足够高的地上架上几门大炮,就可以威胁整个东国平原,如果这炮射的更远一些,还可以向南保护山东浙江海岸。同样,如果草原南下,这炮台能保华北大部分地方和山东全境。这片高山作为大明的炮台,我是必要弄到手里的!” 麟子夸了他一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你这眼光不错啊!这样好的眼光把很多大战消弭于无形,回头史书上就没法吹捧你了。” 朱雄英抱着麟子说了一句:“曹操一生奸诈,但是有句话说对了,‘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的名声让北方的人遭遇大战,更不能放弃了大明看上的这块战略宝地。” 麟子伸手:“来,抱一抱,庆贺一番。史书不记你的功绩,我记着就行。” 朱雄英伸手抱着她,两人一起拥抱了很久。 麟子说:“最近应天府有什么好玩的吗?你爷爷还张罗着带你出去逛街吗?” “嗯,今儿拉了几车书回来,好多都是大部头,我爷爷看得津津有味。对了,我今儿遇到贾琏了,他二叔一家搬出去了,而且他们隔壁的宁国府死了当家太太,听说是生孩子难产没的。” 麟子百忙之中突然听说了贾家的消息,就说:“要不然去看看?” “看看?” 麟子点头:“我想去看看。” 朱雄英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但是长夜漫漫,闲着无聊,这会又不能和妹妹红袖添香也读书,一起到各处玩耍也不错。这让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两个小孩子手拉着手在秦淮河边到处跑,那时候是真的很快乐,像是两只看了的小狗! 对于朱雄英来说梦里真神奇,妹妹拉着他乘风而起,从宫中飞出去来到了宁荣街。 虽然有宵禁,但是宁荣街上只有两户人家,被宁荣二府从两头把守后跟私街是一样的。如今两家都没关上大门。整条宁荣街上都是来往的仆人,两家灯火烛明,宁国府传出阵阵哭声。 麟子和朱雄英一起手拉手从正门进入,反正别人看不到他们,朱雄英也以为这是在梦里,一边和麟子四处看,一边说:“我现在着手准备迁都的事情,我打算过几年迁都到洛阳。” “洛阳?你不是说你觉得北平好吗?” “那是因为我觉得北平北边的草原是敌人,如今我觉得海上的敌人不比草原上的难对付。前些日子你太舅爷临阳侯派人给我送来了很多大炮,威力巨大,比当初我爷爷用过的还要威力大,他说这是红毛番的东西,我已经让人下令铸造了。而且送了几门去北面,最起码抵住了蒙古南下的步子,下一步就是想法子把这红毛番的大炮拉着进入草原。毕竟草原没什么路,大炮又太重,拖着大炮的车轮子陷入泥土里半天推不出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麟子上前抱着他的脑袋使劲的亲了几口,力气大的要把他的脸皮子给嘬下来。 “你干嘛干嘛?姑娘家要矜持知道吗?”朱雄英捂住自己的脸,笑着说:“你看看你,像个无赖子!哪有二话不说抱着人啃的?” “雄英哥哥,你真是眼光好,我爱死你了。” 朱雄英全脸爆红,灯光下脖子都是红的。 “说什么呢!”别别扭扭,想推辞又想得到,那股子前后扭拧的劲儿让麟子稀罕极了,又冲上去扒拉开他的手对着他的腮帮子使劲嘬几口。 朱雄英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人家办丧事呢,这么亲不合适,回家亲,回东宫让你亲个够。” 麟子说:“没人能看到!” “天地能看到,我害羞!” 你害羞个泡泡茶壶! 麟子无语! 两人牵着手跟着来往的仆人们在宁国府的前院逛起来。 麟子就问:“你要那么多的太监干嘛?” “用外人做太监,多少都不心疼。我不是说想迁都吗?要迁都就要先营造洛阳城,宫殿要尽快建造,里面自然需要大量的太监。”说到这里,朱雄英说:“洛阳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我爹想把都城搬到洛阳去,这是他的愿望,我自然要竭力完成。” 麟子说:“那就去吧,洛阳四月开牡丹,而且洛水两岸好风光。” 朱雄英想说他已经在洛阳那边建造了行宫,打算到时候作为和麟子居住的别墅,正要说话,听见府里一声大哭,有人尖叫:“大奶奶没了!” 麟子立即伸脖子去看,拉着朱雄英说:“走,看看去!” 麟子着急之下扯着朱雄英飞了起来,两人越过重重门墙来到了一处院子里,这时候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把一个贵妇从绳子上抱下来。 这个贵妇是悬梁自尽的。 屋子里几个丫鬟仆妇们哭了起来,更多人在院子里窃窃私语。麟子扯着朱雄英进屋子,看到这贵妇的脖子里有环状瘀痕,因为窒息而导致的脸色青紫,脖子和下巴处有挣扎时候的抓挠痕迹,而且还有因为肌肉松弛导致的大小便失禁。 麟子抬头看了看梁上,梁上是一条用衣服碎布拼接的绳索。 千古艰难惟一死! 能做出自杀这种决定,必然是绝望至极。 这是宁国府的当家夫人,还有个儿子,家里没有庶出的子女,按理说是个地位稳固的女人,怎么选择在婆婆产子死亡的当夜把自己悬挂在了梁上呢? 麟子四处查看,朱雄英问:“怎么不见贾家的人来?她的丈夫呢?她的儿子呢?” 麟子也看向外面。 屋子里几个丫鬟哭了一会儿,外面的婆子说:“姑娘们且忍一会,赶紧给大奶奶收拾,等的时间长了,僵了就不好穿衣服了。” 一个丫鬟说:“劳烦你们去把大爷和蓉哥儿请来。” 外面的婆子说:“这么大的事儿,必然要请的,已经有人去了,姑娘们赶紧收拾吧。” 几个丫鬟合力把死者抬上床,然后翻箱倒柜寻找衣服,因为死者死得突然,压根没准备寿衣。门外的婆子说:“大奶奶生前喜欢什么,姑娘们收拾一下,都给大奶奶带走,别让她放不下找回来了。” 麟子哼了一声:“她就该找回来把贾珍这对父子给弄走!” 都这么久了,贾珍这个死老婆的人怎么还不来?就是贾珍不来,贾蓉也该来! 朱雄英看到灯光下的女尸的面部已经肿胀发紫。朱雄英就说:“你知道这人姓什么吗?” “啊?” “她娘家也是官宦人家,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宁国府怎么给人交代。” 这时候外面有了脚步声,一个男人直接闯了进来,带着浑身酒气,没进门就说:“又闹什么了?这次出息了居然要上吊!” 他刚说完,屋子里一个丫鬟忍不住哭出来。贾珍说:“哭什么,再哭卖了你!” 进去一看,吓了一跳! 贾珍的妻子有了几分尸变的模样,这晚上在灯下看尸体,自然被吓得不轻。贾珍哆嗦着坐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就要抹掉身上的冷汗,抹了几下才发现这东西是个水红色的肚兜,上面还香喷喷的。贾珍刚才在干嘛自然不言而喻,贾珍看到了肚兜才缓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把肚兜塞进了袖子里。 朱雄英立即转头问麟子:“他刚才在和女人胡闹?他娘白天死了啊!” 麟子点头! 她对贾珍的道德底线简直不抱任何希望。 贾珍已经变回了往日的模样,没看妻子的尸体,问丫鬟们:“蓉哥儿呢?他娘死了他在哪儿呢?” 外面有人说:“蓉哥儿来了。” 快进门了,贾蓉才用袖子捂着脸大哭:“我的娘啊,您怎么想不开啊!儿子还盼着您抱孙子呢!” 他从朱雄英和麟子跟前路过,身上是酒气脂粉气,左边脸的耳根处还有口脂印子。 贾蓉趴在了床边开始哭,这时候外面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仆妇们才一起哭出来,就进来几个管家娘子,劝说道:“小蓉大爷慢些哭,先给大奶奶换衣服吧。”“是啊,让奶奶走得体面些。” 整个院子里瞬间动了起来,和刚才众人不在意无人问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贾蓉被拉开,贾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群婆子把丫鬟找出来的衣服在死者身上比了比,贾珍转身出去了,贾蓉赶紧跟上。 贾珍说:“死得真晦气!也好,办一场丧事埋两个人,还给咱家省了一笔。” 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贾蓉,发现他耳根子处的胭脂印,立即一巴掌打过去! “逆子,今日是什么日子,你祖母和你母亲今日大丧,你居然还和外面的粉头调笑!” 贾蓉惊讶地看着贾珍:你不也是吗? 这时候一个管家娘子赶紧上前把贾蓉耳根子处的胭脂擦了,说道:“哥儿也太不小心了,大家子少爷纵然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贾珍冷哼:“听见了吗?你这孝子贤孙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贾珍说完跟管家娘子说:“对外说大奶奶因为不舍太太,自己跟着去了,多说几句大奶奶孝顺婆婆的话。” 几个管家娘子应了。 大奶奶怎么死得不重要,大奶奶为什么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奶奶是个顶顶够格的宗妇,是个孝顺婆婆到愿意跟着下去侍奉的贤惠媳妇,这样的好女人就该入列女传! 麟子气地在自己的胸口捶了几下,她听到院子里贾珍和几个管家娘子就这么三言两语把一个人的死给扭曲成了这样子,像是自己被活埋了一样,整个人无法呼吸。 朱雄英也听见了,他跟麟子说:“唉,这女人白死了,我刚才还觉得贾家没法给这女人的娘家交代,如果我预料不错,她娘家连个屁都不会放。” “怎么可能。” 这时候外面有婆子进来,慌张着说:“舅爷听说大奶奶没了,要来看呢。” 贾珍说:“半夜三更,这是后院,难道我公门府邸是他能乱闯的,我去见见他。” 麟子扯了一把朱雄英,跟着出来。 贾珍并没有去见死者的兄弟,而是先去见了贾敬。 贾敬此时在看新出生的贾惜春,只是面无表情,不知道要想什么。 贾珍进去跪在了贾敬身边。 贾敬叹口气说:“你娘没福气,留下你妹妹走了,我原本想着让你媳妇照顾你妹妹,毕竟长嫂如母,以前你娘待你媳妇那么好,这点力她该出。没想到她居然寻了短见,罢了,把你妹妹送到隔壁,请老太太照顾吧。” 贾珍说:“请老爷示下,蓉儿他外族家怎么应对?” 贾敬说:“就说给蓉儿的三个舅舅每人一个职缺,反正蓉儿那么多的表兄弟,有那考不上的,这职缺咱们替他们谋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贾珍立即说:“儿子这就出去应付他们。” 麟子跟着贾珍出去,麟子的心里还盼着死者的兄弟能为她的死画上应有的一笔,朱雄英提醒她不要太抱希望。 没一会儿,贾珍见到了小舅子。 因为两家是亲戚,所以这小舅子今日没离开,在宁国府玩耍喝酒,没错,宁国府把丧事私下里办成了宴会,参与的人都舍不得走。 贾珍在这小舅子耳边说了几句,这小舅子被冷风一吹,脸上变化了几回,瞬间又贴上来,询问贾珍:“姐夫,咱们是亲戚,我们家实在是不愿意断了这门亲,我还有个庶出的妹妹,明日我给姐夫送来。不必给什么名分,只管养在你家就行。” 贾珍这色中饿鬼自然不拒绝,两人立即对着猥琐地笑起来。 麟子听完对着贾珍的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贾珍扑通一声倒地,麟子不解恨,上去对着贾珍使劲踹,贾珍大叫起来,周围的人顿时涌来,朱雄英扯了一把麟子,跟麟子说:“你踢他一个人能出气吗?总,把贾蓉也打一顿,别拉下来敬,等这祖孙打完,再给这贾珍来一脚撩阴腿,争取一脚废了他!” 好主意! 麟子和他回头去找贾蓉,贾蓉这时候用手绢蒙着眼睛,和一屋子女人捉迷藏。 麟子二话不说冲上去对着贾蓉拳打脚踢,朱雄英也冲上去踢,可惜朱雄英每次踩一脚的时候身体都穿过了贾蓉,麟子也不是百分之百能踢中。 贾蓉被揍得哭爹喊娘,麟子给了他一脚撩阴腿,贾蓉躺地上弓着身跟一只虾米似的,还发出了尖锐爆鸣! 外面的丫鬟婆子冲进来,就看到贾蓉在挨打,看不到打他的人,于是都纷纷跪地说:“这是大奶奶显灵了。”一群人立即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麟子气冲冲地出来,半路上拉着朱雄英拐弯。 朱雄英说:“咱们去打贾敬呢,你要去哪儿?” “去祠堂,取家法去!” 麟子对祠堂熟门熟路,想当初她在祠堂吃住过一阵子。 今儿门,她爬上供桌看了看,把贾敬他爷爷贾演,他爹贾代化的牌位拿在手里,跳下供桌,对朱雄英说:“走!” 两人去找贾敬,贾敬的房间里这时候又是一番光景。 刚才的小婴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穿着裘裤和肚兜站在床前,两手尽量捂着胸前,整个人瑟瑟发抖。 而贾敬这时候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灯下翻着。 麟子看这场景有些愕然,问朱雄英:“他这是在干嘛?”麟子可不信这人这会在读书! 朱雄英不确定地说:“我也不知道,看着有点诡异!” 这时候贾敬放下书,绕着这女人看了一会儿,说道:“上峰神水不可说,中峰蟠桃未易求,下峰月华真妙诀,几人得遇几人修。” 麟子听得似懂非懂,转头一看朱雄英,他眼珠都差点脱眶了。 朱雄英说:“我知道他要干嘛了,他这是,我怎么说呢,我都说不出口。他这是要阴阳双修?” “啊?” “啊!我想想该怎么给你解释,‘三峰大药’是一个涉及阴阳双修的隐秘概念,主要流传于部分丹经和房中术流派,但因其内容敏感,正统道教经典往往隐晦其辞。还有很多正派道士说这是伪道!不承认这是道术。” “具体一点!” 朱雄英说:“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妹妹你连我一块打!” 好了,麟子知道这玩意是邪门歪道,想起了某部影视剧里面那位“练得身形似鹤形”的万寿帝君,唯一一次宫女起义差点勒死的皇帝。 麟子想勒死这姓贾的! 姓贾的这时候冷酷地看着这个少女,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工具。 麟子立即冲过去一手提着一个牌位对着姓贾的噼里啪啦打起来! 屋子里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外面的人冲进来,就看到两个牌位在上下翻飞,这牌位是楠木做的,朱漆描金,十分沉重。 这时候贾敬已经被沉重的牌位砸的头破血流,在他杀猪一般的叫声中,门口的一群婆子赶紧冲进来,有人连声告罪,随后夺了牌位。 麟子深呼吸,看着已经晕过去的贾敬,对朱雄义说:“走,咱们把祠堂烧了!” 朱雄英连忙跟上:“不至于不至于!那祠堂里还有你祖宗呢!” 麟子冷哼了一声! 朱雄英说:“咱们不能牵连无辜啊!” 麟子说:“我烧贾家的祠堂,你叽叽歪歪什么?” 朱雄英小声说:“我是说,要不然你把那些无辜的人给挪出来,毕竟张太君对你有恩,贾琏他娘和你无怨无恨。” 麟子说:“死了就是死了!” 朱雄英看她一意孤行,就说:“好吧,你要去烧算我一份,你要点火我递蜡烛,总之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去。” 麟子说:“这还差不多!” 瞬间祠堂大火冲天,这下两府一起救火。 贾琏被小厮叫醒,光着脚套着衣服出门一看,东方火光冲天! 那位置是祠堂。 作为荣国府的家主,贾琏嗷一嗓子让全家救火,除了喝醉还在酣睡的贾赦和还在晕着的贾敬,这时候两府的人都在拼命浇水! 还有忠仆冲进去抢救牌位画像和御赐之物。 麟子和朱雄英出了大门来到了宁荣大街上,看着身边到处是救火的人,麟子说:“果然啊,只有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 明见!《 》 290-300 第291章 发酵 大早上天没亮,老朱刚从龙床上醒来,准备穿衣服去上朝,就听见司礼监大太监吴诚说宁荣二府的祠堂夜里着火了。 “着火了?还是祠堂?”老朱对宗族制度很有感情,听完冷哼一声说:“子孙不孝,居然看顾不利,让祠堂着火!” 这时候老朱也就是觉得老贾家不小心把自家的祠堂点着了,这属于人家的私事,反正老贾家的罪名很多,老朱现在不想杀他们,也不计较他们是否损坏了御赐之物。老朱的肉中刺是和他一起创业的老兄弟,目前来看,这些淮西勋贵都很老实,暂时还没杀他们的想法。 吴诚看看外面的天色,如今天没亮,说一些神神鬼鬼的他自己都觉得背后凉。 不过这事儿还不能不说,吴诚小心说:“若是祠堂着火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孔庙也遭过雷击!” 孔庙都被雷劈过,老贾家这祠堂着火的确不是大事儿。 吴诚接着说:“就是昨日有人看到了些诡异的事情。” 朱元璋已经穿好了衣服,弯腰从宫女端着的水盆里洗了洗脸,宫女跪着举起了手帕和镜子,朱元璋看着镜子里须发皆白的自己,拿手帕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怎么诡异啊?” “锦衣卫的线人说可能是贾家的婆媳蓄意报复,要出一口恶气。” 朱元璋听了笑了一声:“愚夫愚妇,没什么见识,只会拿神鬼说事。” 吴诚追着出去,从太监的手里接了翼善冠,小心翼翼地给朱元璋戴好,这才退后一步说:“皇上,听说这不是有人装神弄鬼,似乎是真的。有人亲眼看到贾演和贾代善的牌位飞起来打贾敬。” “嗯?亲眼看到?” “对,锦衣卫的线人亲眼看到的!而且贾敬被砸得头破血流,那牌位就留在了原地。” 朱元璋听了思考了一会儿说:“装神弄鬼的伎俩,不过是写鸡鸣狗盗的手段,必然是宁国府得罪人了,这才伤了人焚烧了祠堂。走,上朝去。” 朱雄英比朱元璋起来得还要早,他年轻,总是觉得自己没睡够,出门的时候还在打瞌睡。 百官还没来,朱雄英原本打算去朱元璋的寝宫等着爷爷起床梳洗的时候再眯一会儿,但是见到了挎着刀在乾清宫门口低头来回踱步的蒋瓛。 蒋瓛赶紧给朱雄英见礼,只是站起来后一张脸扭曲在一起,看得出来心事重重。 和这种天子鹰犬打交道要有边界感,毛骧就死于和太孙走得近,朱雄英尽管好奇,也没问,进了乾清宫。 这时候朱元璋出来了,看到孙子迎面走来,越看越觉得是芝兰玉树,站住了含笑看他,就说:“就是太瘦了,你平时就该多吃点。” 这时候蒋瓛凑上来,朱元璋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了贾家祠堂夜里着火来的。 问道:“为了贾家祠堂的事儿?” “是,上位,贾家的祠堂那阵火着实邪乎。”蒋瓛斟酌着说:“宁荣二府乃是高门权贵,祠堂乃是他们的根源,有专门的人打扫照看,这些年来都不曾出事,昨日的事情确实邪门。” 朱雄英整个人像是蜡像一样呆住了! 他梦里和麟子妹妹烧了贾家的祠堂,可,那是梦里啊! 朱雄英急忙问:“贾家的祠堂被烧了?”这份震惊不是假的。别说朱雄英,就是蒋瓛一开始也很震惊!祠堂这种被子孙环绕的权威建筑居然被烧了,老贾家是干什么的? 蒋瓛点头:“是被烧了,几间房子现在还冒着烟呢,也就是两代国公夫妇的牌位神像和御赐之物被抢了出来,其他的都被烧了。” 朱雄英问:“宁国府的人呢?” 蒋瓛说:“截止刚才,贾敬还昏迷着,贾珍和贾蓉父子在收拾残局。”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大孙,他家的祖宗被烧了,你怎么这么惊讶?” 朱雄英立即说:“就是好奇,这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情。”他的心情已经平复过来了,因此表情和情绪都很正常。 朱元璋说:“这有什么,孔圣人这一两千来都被劈了好几次了呢。要是按照那些百姓的说法,作恶的人要被雷劈,孔圣人的孔庙被雷劈该怎么解释?” 朱雄英笑着说:“是孙儿见识少了。” “你还年轻,见识得多了就处变不惊了,走吧,该上朝了。”朱元璋走了几步,跟蒋瓛说:“咱觉得这祠堂的火确实着的诡异了些,去查查吧。” 蒋瓛立即躬身应是,看着皇帝和太孙去了正殿后,蒋瓛扶着刀立即出宫。 这会宫门口很多官员都知道昨日的大火,毕竟大家都在内城住着,火光冲天,想不知道都难。蒋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刚要出门,就有勋贵喊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景隆喊得最大声:“老蒋你来,你快来。知道你听见了,别躲了,快来。” 蒋瓛只能装着惊讶的表情,拱手给各位勋贵见礼,立即问:“公爷喊臣来这里干嘛?” “干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李景隆搂着蒋瓛的肩膀:“透露一点,宁国府的祠堂怎么回事?” 蒋瓛装傻:“臣也不知道啊,臣昨日晚上夜宿班房,这消息还没您几位快呢。” 李景隆不信:“真的?” “公爷,真不知道,上位让臣去查呢,要不是和您几位说话,这会都赶到宁荣街了。” 李景隆松开手:“是吗?赶紧去,别耽搁了。” 蒋瓛左右看了看:“怎么不见荣侯?” 李景隆说:“他刚派人来请假,我们还说待会下朝了一起去看小贾,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到。” 蒋瓛抱拳后急匆匆离开了。 宁荣街就在内城,而且距离皇城很近,蒋瓛骑马来的,很快就到了宁荣街,他路过宁国府,晨光熹微中宁国府的西路还在冒烟。蒋瓛瞥了一眼浓烟后去到了荣国府门前,他身后的下属说:“转告荣侯,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来访。” 门子不敢怠慢,一个人赶紧去隔壁宁国府找贾琏,其他人出来拉着马扶着锦衣卫下马,门房里面的小屋子里已经开始摆上糕点,请锦衣卫们进去休息一下。 贾琏来得很快,就是样子很狼狈,头发被烧了一半,浑身一股焦煳的味道。 贾琏进门就问:“蒋大人呢?” 蒋瓛从小屋子里出来:“荣侯大案。” 贾琏拱手:“您笑话了,这哪里是安啊,差点被祠堂的柱子给砸的去见祖宗,您请到正房。” 一群人去了荣禧堂,小厮们上茶后蒋瓛就问:“您怎么这狼狈模样?” “嗨,我娘的牌位还在祠堂呢,我这不是进去抢牌位去了吗?差点被砸死,好在奴仆得用,把我娘的牌位抢回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日后怎么去地下见她老人家。” 蒋瓛立即夸贾琏孝顺,贾琏摆手:“蒋大人,有事儿您直说,我这焦头烂额什么事儿都堆在眼前,我祖母这会带着全家跪在祠堂前哭呢,我爹那烂醉如泥的都被押过去了,我实在没时间跟您寒暄。” “懂,懂,理解!”蒋瓛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日是您那老伯娘和嫂子显灵?” “您胡说八道。” 蒋瓛意味深长地说:“侯爷,您可要想好了说啊!” “我哪里知道?我昨日下午天擦黑就回来了,我在他家连晚饭都没吃!”贾琏也是个色中饿鬼,但是这人知道,比起美色来前途要紧!如今他在京城圈子里是个名声很好的小公子,是个高门大户眼里的金龟婿,要是为了几个粉头窑姐儿让自己名声受损,娶不到高门大户的淑女,他自己能后悔死。因此昨天他一看有群扭着腰的女人出现在饭桌边,立即借口老太太要找他,脚下抹油一般的溜了。 蒋瓛知道他昨日早早地回家,和史夫人以及姐妹兄弟一起吃的饭,也没追问昨日晚上发生在宁国府的事情。换了个问题:“你伯娘是难产死了,你那老嫂子为什么悬梁自尽?” “这我哪里知道?他是嫂子,我是小叔子,年龄差了真多,叔嫂大防,我压根不知道。” 蒋瓛又说:“侯爷,您可要想好了说。有些话出得你口入的我耳,要是您什么事儿都是这态度,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贾琏很烦躁,理论上他的身份比蒋瓛高,但是蒋瓛是锦衣卫,这会虽然是笑眯眯的,但是这口气分明在审问! 贾琏是不敢和锦衣卫顶着干,叹口气说:“我也没说错,我一个小叔子和嫂子没来往,也就是过年过年见一面。但是我们两家这关系算得上亲近,所以听过些闲言碎语。” “哦,您说。” “我那嫂子命苦,她家早年还行,咱们大明没开国前各处饿殍遍地,她家没饿死人。和我们都是江宁的,她爹先娶了她娘,她娘先生了她姐姐,又生了她,后来生她弟弟的时候死了,一尸两命。这就有了后娘,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两个女孩在后娘的手里吃足了苦头,然后敬大伯就给珍大哥订婚,先订的她姐姐,但是没过门死了,这婚事就该作罢,但是她家好不容易攀上了宁府,怎么愿意就此作罢呢,就立即送了她进来。” 蒋瓛“哦”了一声。 贾琏说:“然后就是一对怨侣,我那老嫂子人不错,就是我珍大哥,”贾琏在想一个形容词,半天没找出来。 蒋瓛说:“荒唐了一些?” 贾琏心说哪里是荒唐!但是毕竟是亲族,还是捏鼻子认了这个词儿:“对,就是我嫂子看不上我珍大哥,两人日子水火不容,全靠我伯娘保护我嫂子,因此婆媳关系确实好,我伯娘对我嫂子那是比对亲闺女都好。说真的,我嫂子选在在我伯娘去世后自尽我也能理解。” 蒋瓛问:“你伯娘没管教过儿子吗?就拿你说的,她对儿媳妇很好,正常来说,儿子不提供那后打一顿骂几句都行,难道儿子不听吗?还是说你伯娘嘴上对儿媳妇好,实际上压根没什么作为?” 贾琏立即摆手:“你说错了,我伯娘是真的对我嫂子好,她也压根管不住我珍大哥!我嫂子也管不住她自己的儿子蓉儿,我嫂子是下力气管过得,但是,唉,我怎么说呢?” 蒋瓛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时候一个锦衣卫进门,在蒋瓛耳边说:“大人,宁国府的记录拿来了,着实不堪,您要看看吗?” 蒋瓛点头。 这时候有人送来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页递给了蒋瓛。 蒋瓛看了几行,表情瞬间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贾琏,贾琏正伸着脖子看册子上的内容,被蒋瓛看了一眼,贾琏瞬间缩回去讨好地笑了笑。 此时的贾琏只觉得晴天霹雳:麻蛋!锦衣卫居然有宁国府的日常记录! 这么说,荣国府的记录锦衣卫也有? 贾琏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 蒋瓛看了几页,翻了过去,表情又有了变化。 人性之恶,让他这个锦衣卫头子都觉得齿冷!宁国府父子祖孙,对待所有女人的态度是一致的:渔色!逼女干!占! 然而这都是合法的! 比如说男主人对丫鬟仆妇侵占,如果丫鬟状告,男主人受到的惩罚极轻,甚至忽略不计! 因为法律允许,道德允许,社会环境允许! 甚至贾敬这种邪门歪道的采阴补阳都没有治他罪的条款。这件事闹出来只能让他灰头土脸,甚至都达不到名誉扫地的地步。 蒋瓛所齿冷的地方是贾敬贾珍这些士大夫私下冷酷无情,对待发妻儿子都如此的不屑一顾,肆意践踏妻子尊严,只顾自己快活,从不管妻与子的死活。 正常情况下,大户人家的老妻,过了三十岁男女都不同床了,哪怕同床也很少有孕产,因为女人老了生子艰难,很容易一尸两命。贾珍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他母亲在昨日产下一女。 从这份反常里面能推断出贾珍母亲的处境。 所以贾珍的妻子悬梁自尽也能理解。 蒋瓛把册子合起来递给了身边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问道:“宁国府子嗣艰难是吗?好久没庶出子女了?” 贾琏点头。 蒋瓛问:“听说贵府大小姐是庶出的?” 贾琏瞬间眉开眼笑,立即说:“是,我妹妹是庶出的。”这府邸的大小姐是迎春,贾元春就是个借住的! 蒋瓛心里想着,听说贾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说贾琏是个什么种子。而且贾赦的名声是最坏的,不知道私下里有多么不堪。 蒋瓛站起来:“今日打搅了,既然来了,我先去隔壁给亡者上一炷香,贾侯爷请留步。” 贾琏把人送走,看着锦衣卫骑马往东去,心想:这是来干嘛的? 这时候兴儿跑来,小声说:“二爷,宫里太孙召见!” 贾琏顿时急了:“赶紧给我找衣服,找网兜,我要把头发给包起来!” 宫中的朱雄英这会在发呆。 怎么梦里的事情和现实对上了! 越想越觉得离谱! 越离谱越觉得真实! 朱雄英揉了揉脸,他现在真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来,前不久妹妹说她抓了东国皇帝,后来东国的国主真的被抓了,他当时忽略了这个线索,现在再想——朱雄英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孔庙两次遭遇雷击,分别是明朝弘治十二年和清朝雍正二年。 晚上见! 第292章 杀机 贾琏比蒋瓛更先来到宫中。 朱雄英被朱元璋赶出来休息,他带着鱼竿和木桶来到了琵琶湖钓鱼。 阳光照在湖水上,波光粼粼非常好看。这令朱雄英想起了《岳阳楼记》里面的词语“浮光跃金”。 这片刻的清闲加上这美丽的景色,让他放松思绪放肆出神了一会儿。 贾琏急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凳子上的朱雄英背影,赶紧跪下请安。 贾琏的到来打破了宁静,让出神的朱雄英瞬间回过神来。“坐下吧,我这会儿还在想,这里清静,这里的水也好比秦淮河少了几分脂粉味儿,更令人感觉到宁静。可惜外边的事情纷纷扰扰,没有一刻安静过。我怎么听说你们家的祠堂着火了?” 贾琏告谢之后坐在了一边,小声说:“是着火了!” 朱雄英就问:“是人为纵火还是怎么着?” 贾琏小声回答:“目前还没查明白。” “你觉得呢?” 这让贾琏怎么说?让贾琏自己说这八成是有人蓄意纵火,但是宁国府上下一致咬定是两位夫人的魂魄回来报仇。 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仇什么怨?在死后还不安宁,还要寻衅报复,这传出去绝对令人浮想联翩。 而且贾敬醒来之后找到了贾琏父子,就这一场大火,对贾家而言绝对是一次声望上的打击。贾敬出面劝说贾赦父子和他们宁国府联手一起捂盖子,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再说。 贾赦一口答应,贾琏没有说话,贾琏这态度就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贾琏有这样的反应是心里面怨恨贾敬,毕竟贾琏父子在承袭爵位这件事情上吃了大苦头,明明贾代善有遗言留下,作为族长的贾敬也该出来主持公道,加上以前贾代善没少帮助贾敬,如今荣国府两房争斗的时候贾敬的坐山观虎斗令贾琏心里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吐出来。 这时候宁国府遭遇危机了,又想起两家同进退共患难,贾琏心里觉得恶心,并不想帮忙,所以哪怕他有机会在太孙跟前替宁国府挽回印象只字不提! 贾琏低声说:“臣不知,虽然我们是同一个祖宗,但是我们毕竟是两家人。半年前臣去银砂国见表姐,我们两个就曾经说过这事儿,虽然我们荣府和宁府来往密切,可是再过一两代人就要出五服了,出了五服就是远亲。 不单单是臣这样想,想来宁国府也是这样想的,早先臣的祖父救驾,弥留之际让我父继承爵位,他在我们大房二房争斗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还不如一些热心肠的老大人,凡是听过我祖父遗言的老大人都说过公道话。事实如此,我们大房和宁国府再难回到从前了。” 朱雄英问:“你们家是不是想代替长房四时八节祭祀祖宗?” 这就是将小宗变成大宗,彻底把宁国府从贾家的族谱里踢出去! 贾琏连忙说:“这?这都是没想过。” 朱雄英说:“蒋瓛去查宁国府了,没人给宁国府说情,下场如何你该知道的。” 就老爷子最近看谁都想捅几刀的模样,贾敬父子祖孙真的撞到了刀尖上! 贾琏当然清楚,毕竟很多勋贵没罪还被杀,宁国府暗地里也不干净。 贾琏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朱雄英看到水面泛起涟漪,脸色一喜,立即提了鱼竿,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被他提出水面来。 车大蓬连忙奉承,朱雄英哈哈大笑。 朱雄英说:“送厨房去,让厨房炖了,晚上我和爷爷喝汤。” 几个太监拿走了鱼,又给鱼钩绑上鱼饵,朱雄英重新垂钓,对贾琏说:“贾琏啊,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要记得公忠体国,要远离罪恶。你也不小了,前几年秋围的时候你祖父去世,如今守孝期满,你也要出来交际了,听说你没字,我赏你个字,你出行也好打交道。” 贾琏立即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太孙赏赐他字,这让他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再一次拔高,将来他的婚配必定更加体面。 朱雄英说:“瑚琏乃礼器也,你就字器之吧。” 贾琏立即感谢! 太阳渐渐落山,贾琏从宫里回来,如今贾家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贾琏今日进宫不仅外人关注,贾家人也关注。 贾赦难得地清醒着,看到贾琏进门就立即问:“琏儿,今儿进宫太孙问起咱们家大火的事了吗?” 旁边包着头的贾敬和赶来的贾政都看着贾琏。 贾琏摇头:“太孙殿下没问咱们祠堂大火的事情,就说祖父的孝期过了,特意赏赐我了字,让我日后出去和人打交道方便交流名字。” 贾敬心里七上八下,他对贾琏有字的事儿不关心。贾政是酸,因为家主的字是他岳父起的,一个退下来的文官和太孙比,自然是太孙赏赐的更体面。 只有贾赦很激动,连连问:“赏赐的什么字?” “器之。” 贾赦连忙说好,然后长叹一口气:“唉,要是祠堂没烧,这会就该开祠堂跟祖宗们说说这个好消息。” 贾琏不想跟贾敬和贾政多打交道,就说:“没事儿,日后说也行,儿子先去后面跟老太太说一声。” 贾赦说:“去吧。” 太阳沉在西边,大地上没一丝光亮。 朱雄英和朱元璋一起喝鱼汤,朱元璋没少吃,吃完还埋怨:“咱就不爱吃鱼,刺太多,肉太少,吃不爽快!”他一边剔牙一边说:“听说今儿钓鱼的时候,贾代善的孙子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就是闲聊,孙儿赏赐他了一个字。倒是问了一声他家祠堂的事儿,他说他也迷糊呢,现在什么都不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那个官迷能知道什么?小小年纪居然学会四处钻营,家里的事儿不操心,全丢给他祖母去管,自然不会清楚。一个纨绔绣花枕头,居然能哄着你给他差事,还愿意提携他,可见不是个直臣。” 朱雄英微笑不语。 朱元璋说:“蒋瓛今儿忙了一天,大概查明白了,八成是有人装神弄鬼要害死宁国府的这几个爷们。” “哦?” 朱元璋说:“八成是奴仆们弄的鬼,但是蒋瓛找不到背后的人,咱想着这不是一个人出手,大概是团伙作案,嘴巴都非常严。想来是两位夫人的陪房动手,为的就是弄臭贾敬父子。” 朱雄英笑着说:“‘想来’‘大概’这些词儿不能写在卷宗里,必然要有确切的证据才行。” 朱元璋吐了牙签,就说:“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咱给人治罪,难道非要用某个罪名才行吗?这事儿就当没发生,反正宁国府的糟心事儿多着呢,总有一两件能送他们家的人上西天。”朱元璋冷酷地说:“这家人就是酒囊饭袋,还不如贾琏呢,贾琏会哄着你高兴,宁国府的这几个人能给咱们家干嘛?没用了,就该处理了!” 说完朱元璋就站起来,让朱雄英陪着他在乾清宫前面散步消食。 晚上朱雄英睡着后,直到后半夜麟子才来。 麟子进门就道歉:“雄英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着抱着朱雄英的脸在他的脸皮子上嘬了几口。 朱雄英有些呼吸不畅,因为麟子抱着他脑袋亲的时候他不敢出气,觉得两人气息太近,鼻息太响亮,容易给妹妹留下不好的印象。 麟子没这么心细,抱着啃完后就说:“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晚?” 朱雄英回答:“左右能绊住你的就两件事,要么是东国愿意付赎金,要么是能找真真国晦气。” “知我者哥哥也,没错!我今儿带人去打了真真国,来去如风,掠夺了他们不少货物,把那些能做主的红毛番抓了之后挂在我的船舷上,又堵着他们港口游弋几个来回后才扬帆回家。目前还没到家,不过也快了,明日中午必能回到银沙港。” 麟子呱唧呱唧说了很多,却发现朱雄英兴趣缺乏,就问:“怎么了?今儿和朱爷爷吵架了?” “没,今儿宁国府祠堂着火了。” “哦,你这是怎么了?后悔了?” “没,我就是很吃惊!” “这有什么吃惊的,这不是你和我一起烧的吗?你还给我出主意把灯油倒在帘子上,你忘了?” “我以为那是在梦中!” “哦,我明白了。咱们梦里遇到的都是真实的,这会如果咱们一起去你爷爷的寝宫拔光他胡子,明日你就会发现你爷爷的胡子真的没了。” “你就不解释一下吗?” “我这是师门秘书!我师父是志心,有点旁门左道的神通,我学了一些。”麟子轻描淡写,她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相爱的男人! 人心易变,成熟的女人能笑对变心的男人,成功的女人也会在男人跟前藏好自己的退路和秘密。 “真的假的?” “真的,但是这秘术也不是能随意施展的。我能来到你身边,全靠我师妹带着一块我的玉佩,这玉佩很特殊,我晚上来到玉佩的所在地。因为需要媒介,我前几年不能找你,要不然我早就找你了。” “真的?我明天就让她进宫,把这玉佩拿到我手里,放心,我会保管好的。到时候你夜里来找我,我们一起玩耍。” “好啊!”麟子邀请:“咱们去宁国府吧,我白日想了想,我还是没全部把这口恶气吐出来,咱们再去打他们一顿。” “不必了,和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年底之前他们家必然被抄家,贾氏父子的下场绝不会好。”朱雄英强调:“我爷爷说的!” 既然是老朱说的,麟子肯定信,毕竟老爷子是真的杀人! 在杀人这方面,老爷子还是很有诚信的。 反正麟子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整个人的戾气消散了,有些人就该用死亡谢罪。 然后她就和朱雄英一起去看新洛阳城的沙盘。 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有了那么一点点人情味,他对蒋瓛说:“咱妹子走后,咱才发现,每个家里的当家主母都不容易,宁国府的夫人能支撑着他们那个家的架子不倒已经很了不起了,咱不能让她的身后事办的潦草收场。等葬礼结束,你们就抓人,这抓人前务必不能走漏风声。” 蒋瓛应是,还去宁国府上了个供桌,带着老婆孩子参加了葬礼。 这时候恰巧林如海带着贾敏和林昙一起进京,林如海是被朱元璋召见入京述职,营建新都要花费大量的银子,林如海掌管着江南的盐税,也是老朱为数不多愿意听进去话的官员,所以老朱打算听听林如海对盐税的安排。至于贾敏母子就是蹭船走亲戚的。 谁知道贾敏刚进荣宁街就听说隔壁堂嫂子和侄媳妇去世了,赶紧带着儿子去宁国府吊唁。折腾了半天,贾敏才被荣国府的奴仆接回去。 史夫人看到外孙子格外亲热,搂在怀里不撒手,连贾宝玉都忘在了一边。 旁边的贾元春忙前忙后,贾敏拉着她说:“好孩子,你歇会儿吧,端茶倒水让丫头们来就行,你陪着我说说话。” 连同邢夫人和贾迎春在内,大家一起说了这几年的近况,又一起看望了生下来就没娘的惜春,等到吃过午饭,大家去休息了,史夫人才有机会和女儿说点私密话。 贾敏问:“隔壁嫂子和侄媳妇是一天没的?” 史夫人点头:“是啊!珍儿媳妇是自己把自己给吊死了。唉,珍儿也是个没良心的,媳妇还没葬呢,他就开始寻摸新人了。” “什么意思?” “他要找新媳妇,如今看好了几家,都是那些好拿捏的人家,家里的老爷要么还在,要么以前是小官儿。如今他看上的一户姓尤,一户姓秦。就是这个姓秦的来历不明,年纪也小了些,那个姓尤的年纪大了,可是带了两个拖油瓶妹妹,偏这两个妹妹还是继母带来的。” 贾敏问:“听起来都不合适,尤家姑娘带两个拖油瓶?这是没爹了还是没娘了?” “没爹了,偏还没兄弟,怕被人吃绝户,听说国公府需要填房,就很热情。” 贾敏一听就明白,尤家大姑娘觉得国公府家大业大,看不上她那仨瓜俩枣,嫁入宁国府不仅能保全家产,还能享福,要是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就是家里的老太君。 只能说想得美,当初邢夫人也抱着这种想法嫁入荣国府,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敏如今已经不年轻了,自然不拦着这种事儿,吾之砒霜彼之蜜糖,贾敏觉得宁国府是个坑,没准人家觉得是个福窝窝呢。 贾敏又问:“这葬礼办几日啊?” 史夫人听了忍不住叹气:“一开始说三五日就好,后来蓉儿他娘去了,又说七八日,毕竟一场葬礼葬两代人,略微隆重些也是应该的。可是前日祠堂着火,宁府那边说太太奶奶的魂魄闹腾,如今要办七七四十九日!” “什么?”贾敏大惊失色:“就没人拦着他们吗?这是取死之道啊!几个月前马皇后的葬礼才办了二十一日,他们怎么敢越过皇后?” 史夫人唉声叹气:“不是没劝,是他们父子不听。不仅如此,规模庞大,几乎是罄其所有。” 贾敏十分紧张,突然想起史夫人说的“祠堂着火”,立即问:“什么祠堂着火?” 史夫人说:“就是他们婆媳去世的那天晚上,祠堂无故起火,宁府的奴仆说是太太奶奶报仇来了,要不然你敬大哥和珍儿也不会这么癫狂。” 贾敏说:“他们自己找死,不能拉上咱们家!咱们家赶紧把自己摘出来啊!” 史夫人说:“琏儿已经想办法了!”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不安的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293章 挣扎 居住在内城的官员和百姓在最近聊的是宁国府的丧葬。 贾敬借口太伤心去了城外的一处道观修道,私下里联系四王八公中的其他人,这些是京城百姓们不知道的,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贾珍在家操办母亲和妻子的葬礼,这种大操大办是内城百姓能肉眼看到的。 有人私下里算了一笔账: 其一,每日客来客往,需要提前准备白布孝衣,整日里白茫茫一片,光是这一笔支出少说有上万两。这说法丝毫不夸张,因为应天府的白布卖空了,要从周边调白布来应对宁国府的葬礼。 其二,宁国府这样有上千豪奴的人家出现了人手不够用的现状,要从荣国府借人。荣国府借出的管家娘子、小厮、杠夫、轿夫、厨役等有一千五百人。 其三,从外面请来和尚道士来念经,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诵经,“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在天香楼打醮。这些人都给他们准备法衣僧袍,加上往来住宿,也是一大笔银子。同时还邀请秦淮河两岸十六楼的乐工来吹吹打打,每一日也是花钱如流水。 其四,香烛纸扎花费巨大!蜡烛要用上好的白蜡烛,昼夜点燃。香和纸钱要用特殊制作的好香好纸,比市面上的昂贵了很多,据说这种好香好纸才能通地府。接着就是纸扎,宁国府看不上纸扎铺子里的成品,要求订制,因此价格昂贵,全程纸扎铺子都是连夜加班加点,可是宁国府需要的数量巨大,因此周围县城都一起参与进来。这也是好大一笔巨款! 光是这些都已经展现出宁国府的奢侈,为了造势,贾珍又请了四王八公,邀请各种公主郡主来参加葬礼。 一开始这些权贵还怕老朱生气,但是北静王水溶出现在葬礼上,大家没发现老皇帝暴跳如雷,瞬间觉得放心了。还有人说:“皇上是恨百官掠夺民脂民膏,宁国府这是花自家的钱办事,皇上不管。” 于是一瞬间客似云来,宁荣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的几位高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宁国府上炷香,很多人以为这是来上香的,只有他们知道这是看看贾家人有没有借着盛大葬礼卷铺盖跑路。 锦衣卫这么关注,老朱自然知道,贾家的葬礼举办了十来天后朱元璋拉着朱雄英去围观。 这真的是远远围观,祖孙两个在便衣锦衣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宁荣街附近,在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上隔着车窗帘子往外看,这里来往的都是轿子骏马。所谓的文官乘轿武官骑马,文武和勋贵们都参加了宁国府的葬礼,每个出来的人都是红光满面,吃饱喝足显得十分尽兴。 宁荣街附近也围满了小商贩,兜售各种丧葬用品和各种自家做的花馍点心,这些花馍可以摆在工桌上,因此买卖都很红火。 朱元璋在车里看着外面,久久不语。朱雄英还以为他在生气,就说:“爷爷,也不用叹气,一鲸落万物生,如今这头死鲸已经开始鲸落了,您看看外面这些百姓,他们是不是也在这场葬礼里分了一杯羹。那些卖酒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纸的,是不是都赚到了钱?这钱是直接到了百姓手里,比吵架后被官员们刮一层到国库里好得多。” 朱元璋叹气:“这道理咱知道,咱这会不是为了这个生气。是咱想你了你爹和你奶奶的葬礼。你奶奶跟着咱一辈子辛苦,到头来葬礼还不如一个外命妇。咱生气的是没让你奶奶走好,咱也生气自己,到底是出身太低,没那么多见识,真的花钱了居然花不过一个纨绔。” 朱雄英赶紧劝,说爷爷奶奶感情好,那贾珍这哪里是为了老娘和妻子的体面,分明是用盛大的葬礼掩饰家族的脏烂。 朱元璋听完点头:“你说得对,咱家没干什么坏良心的事儿,但是他们就不一样了。走吧,看了半天了,反正不进去,不如换个地方。” 到了晚上,麟子来找朱雄英,朱雄英就说起了今日陪着爷爷远远围观热闹的事情。 麟子笑着说:“你这哪里是围观,分别是眺望,围观就要进入最里面的圈子,对这最里面的事情评头论足,走,我带你去围观。” 朱雄英拉着麟子:“在离开之前,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麟子的手到寝宫,麟子一看到了内室,立即挣脱他的手,捂着脸说:“哎呀,人家还是个小孩子,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房间。” “这以后也是你的房间,别叽歪,快进来。” 麟子跟着进去,看到床上躺着朱雄英的身体。朱雄英的魂魄指着身体上戴着的玉佩说:“看到没有了?我把这玉佩从你师妹手里拿来了,日后就是她离开了,你也能日日来找我。” 麟子抱着他的脸嘬了一下,朱雄英反抱回去,也对着麟子的脸亲亲啃啃。 麟子说:“你学坏了雄英哥哥!” “跟你学的,坏妹妹!” 或许是梦里快乐,床上的朱雄英嘴角带笑。 两个人手拉着手出了宫门,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上手拉着手蹦蹦跳跳。 这真是快乐的时光! 一路上高高兴兴的蹦到了宁荣街,站在街口,整条宁荣街灯烛灿烂,照亮了半边天。 麟子说:“葬礼再风光,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死人能看到什么?” 朱雄英补充了一句:“漆黑的棺材?” 麟子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随后一挥手:“走,进去看看!” 朱雄英跟着一起进去了。 都半夜了,宁国府里面还有很多人没睡。麟子带着朱雄英去了灵堂,两副楠木棺材就放在灵堂中间,除了几个躺着睡觉的,大部分都不见踪影。 麟子说:“走,去库房看看。” 然而麟子才发现,宁国府的管理混乱简直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就库房而言,正常的分区该是银库,器物库,粮库。郑道长还在的时候,麟子两年内建造了三处产业,每一处产业都在郑道长的教导下做了合理的库房划分,然而宁国府的这三处仓库不在一处。 银库在外院,在贾珍和贾敬的外书房附近,放在这里是方便拿银子。朱雄英看了,就跟麟子说:“不单单是男主人方便提取银子,管家们也方便动手偷盗。”毕竟男主人很少关注家庭用度,一般是女主人支持中馈,女主人把持着银子的进出,如今女主人不能把控,男主人又不操心,自然有人愿意替男主人花钱。 麟子和朱雄英进去看,果然银库空空荡荡! 朱雄英说:“就算这场葬礼后不抄家,宁国府也难以维持下去了。” 麟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转移了资产!” “不可能!锦衣卫都看着呢!” 麟子说:“锦衣卫是看着呢,但是看的是谁?是奴仆和主人,没看宾客,有些宾客天天来,每日往车上装一口袋黄金,悄无声息地运送出去呢?从贾演到贾敬这已经是三代人了,三代人的积蓄这会没了,我怎么都不信。而且别忘了以前的贾家是江宁的大户,分家的时候,贾演拿大头,荣国府的祖宗贾源拿小头。荣国府一样奢靡,人口还比这里多,你问问贾琏,他家可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正经掏空荣国府家底的是大观园,然而如今大观园还没出现。贾琏如今也算是立起来了,也不是原著里因为人才断档导致家业一落千丈没什么额外的进项,荣国府甚至比宁国府还早早地断开了和海盗的合作,各项比起来,荣国府该比宁国府穷才对啊! 朱雄英想来了,前不久贾琏还悄悄打听新都的位置,想要提前布局置办些家业,没钱他会先布局置办家业? “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提前转移了资产!难道是锦衣卫漏了底细?” 麟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下转移资产,不仅胆子大,脑子还聪明。你可要盯紧了!” 随后又去参观了粮库和器物库,这些仓库不在一个地方,除了管理混乱外,更有各种偷盗,就在麟子和朱雄英参观的这阵子就发现几个人偷东西。看完了宁府的仓库,两人一起去参观荣国府的仓库。荣国府的仓库在建筑东路,粮库和钱库紧挨着二门,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方便女主子调配。器物仓库是荣禧堂背后的一处二层楼里,上面放笨重不常用的,下面放一些经常取用的器物。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突然从楼下路过一群人,打着灯笼从东边来了。 其中一个人骂骂咧咧,听声音就是贾琏,贾琏背上背着个孩子,嚷嚷着:“明天就让她滚蛋,别以为二爷我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少诬赖二爷我!” 周围的人不敢说话,贾琏背着背上的孩子进了前院荣禧堂。荣禧堂是家主居住的地方,小厮拍了拍门,大门打开,迎出来一个老妈妈。 这老妈妈追着贾琏说:“二爷怎么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日还要去那边烧纸呢。” 贾琏赌气说:“不去了!谁爱去谁去,赵妈妈你让人赶紧弄点水,爷洗完脚就睡了。” 乳母赵嬷嬷赶紧问:“林家大爷怎么办?安置在哪里?” “表弟和我一起睡,赶紧的,爷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乳母立即安排下去,贾琏背着林昙进了屋子,赵嬷嬷跟一个丫鬟说:“你去二门那里,隔着门跟里面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转告四姑太太,就说林大爷在前院睡下了。” 丫鬟点点头,提着灯笼出去。 赵嬷嬷追着进了屋子里,看着贾琏把表弟扔到床上,吓得赶紧跑去对着林昙拍了拍,哄着说:“不怕不惊,乖乖睡觉。” 林昙睡得很死,压根没醒,赵嬷嬷把人往里挪了一下,给他脱了外面的衣服,小孩子全程没醒。 赵嬷嬷抱着林昙的衣服出来,跟咕咚咕咚喝水的贾琏说:“林大爷真好带,比二爷小时候省心多了。” 贾琏哼了一声,坐下去把脚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两个小厮把他的靴子扒下来。 赵嬷嬷问:“二爷今儿不高兴?” 贾琏咬牙切齿地说:“二太太今儿把她的内侄女塞咱们家里,还哄着我说是王仁来了,我以为真的是王仁呢,兴冲冲跑过去跟他玩儿,原来是王仁的妹妹王熙凤!天黑了哄我去一个客居女孩的院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就跑了,结果被王仁堵住,我好不容易灌醉他脱身。” “阿弥陀佛,这真是太太在天之灵保佑,这也是您孝顺,前几日把太太的灵位抢出来的福报。要真是今日脱不了身,明日不知道传出什么难听话呢。” 贾琏越想越气,就跟赵嬷嬷说:“明儿我去找老太太,把这客居的小姐赶走!有她在,我怎么娶淑女?” 这时候外面送了热水来,贾琏准备洗脚睡觉。 麟子拉着朱雄英出了荣禧堂。 麟子对朱雄英说:“你查查王家,王家大概帮着藏匿了资产。” 朱雄英问:“你怎么笃定了是王家?” “因为王家贪婪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294章 覆灭 朱雄英有点不理解宁国府为什么这么大胆! 为什么敢这么隆重地办葬礼?毕竟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样激怒皇帝!为什么敢在锦衣卫眼皮子下面转移资产?毕竟锦衣卫这几日频繁去他家,稍微走漏一点风声都是罪过。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他还是叫了蒋瓛来,跟蒋瓛说:“宁国府的账目你们清楚吗?银库里面还剩下多少银子你们清楚吗?如果对不上账,就要查查这银子到底是花在了丧事上还是转移出去来。” 蒋瓛心中一惊! 这分明是太孙知道了什么,立即应下,派人出去查。 三四天后,果然拿到了葬礼前的账本,葬礼前宁国府账上还有五十万,就目前这葬礼,哪怕是七七四十九日,顶多花十五万,但是如今银库里面已经没钱了。 锦衣卫在宁国府的眼线禀告说私下里宁国府已经开始变卖奇珍异宝了。 蒋瓛心想这哪里是变卖,这也是变着法的转移资产! 葬礼的后半截时间,就是锦衣卫暗地里剥丝抽茧追查转移的资产。而葬礼再怎么宏大奢靡,也到了出殡的时候。 出殡的前一天麟子又到了应天府。 她半个月没来,是忙着和东国扯皮,她说:“咱们要的东西太多,像是骏马、金银矿,人口这些,他们都表示可以给。说到他们西边那条山脉,东国的王后说了,说是宁肯舍弃了君王,也不能叫出西路屏障。” 朱雄英说:“这王后有些眼光。” 麟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朱雄英说:“难道这是他能做主的?她不给难道我不会去取吗?放心,到时候驱狼吞虎,我在把狼给打死,这地方就是我的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明年夏天,这地方就拿到手了。东国的国主你打算怎么办?” “放回去呗,如今东国各处势力闹得此起彼伏,如今小太子身后的大臣已经蠢蠢欲动,抑制不住自己的贪欲,很想攫取权力,要不然东国的王后也不会说出宁肯舍掉皇帝不能丢掉屏障的话。就是这国主回去也未必能弹压得住,放他回去狗咬狗去!” 两人说着走到了宁荣街。 麟子站在宁国府大门口说:“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你说得眉头没尾,什么话?” “算是谶语吧。‘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朱雄英在嘴里念叨了几句,品了一会儿,没理解什么意思。就问:“何解?” 麟子说:“这里面蕴含天意啊!是说无论帝王将相最终的命运都是形神俱灭。”麟子说完指了指前面宁国府的大门,就说:“看看,是不是白茫茫一片?” 朱雄英还是有些不理解:“妹妹。哥哥愚钝,你说这两句话精妙在哪里?哥哥实在不懂。” 麟子说:“‘白骨’就是死亡,指的是形体消亡,乃是毁灭的极致。‘忘姓氏’,这三个字听到耳朵里,你会不会想到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人家如今在哪儿?昔日的荣耀辉煌都随着形体消亡而被人忘记了。这是一个家族,一个朝代,一个帝王将相最终的宿命,所有的一切都会走入死亡!死后白骨堆在一起,不过是男女罢了,不过是主宰者和攀附者罢了。这就是‘无非公子与红妆’。” 麟子再次指了指宁国府的大门:“如今的白骨是红妆,是两位女性,她们依附着男性才能生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们看得清楚,宁国府的覆灭近在眼前,所以死了才一了百了,接下来出现的白骨就是贾家的男人了。” 朱雄英似懂非懂,他说:“妹妹这是强词夺理,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无非是早晚的区别。要是按照妹妹的说法,一个人一件事物在出生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走向死亡灭亡,那么他们喝水,我能说水乃慢性毒药,喝过的人都死了!是不是一个道理?” 麟子说“所有诗礼簪缨之家最终的结局都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所有的王朝都有覆灭的那一刻,今日你我积攒基业如有神助,对各处摧枯拉朽,总有一天,也会被人犁庭扫穴。这是个轮回,最终如眼前一样,白茫茫的大地归于寂静。” 朱雄英皱眉:“你说得太消极了。” 麟子说:“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我们能不能尝试去打破这种轮回?” “具体怎么做?” 麟子嘴角动了动:“我说了你肯定会生气,唐朝末年,王仙芝黄巢起义,他们实行了一种基于实力的推举制,我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黄巢建立的大齐之所以那么快的分崩离析,是缺乏有效制衡,导致内部权力分配不平衡。我想设计一个轮流执政的制度,然后跳出家天下的范畴,从而实行公天下。你觉得呢?” 朱雄英睁大眼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妹妹,你开玩笑的对吗?” 麟子发现,这个理念对雄英哥哥而言,是有些惊悚! “开玩笑啦!”麟子立即捏着自己的腮帮子做了个鬼脸,“我就是和你闹着玩儿的。” 朱雄英的理智让他不觉得这是闹着玩,但是感情上觉得这是闹着玩儿。他呼出一口气,跟麟子说:“妹妹,你回头看点别的书,黄巢有什么值得看的,黄巢军中是吃人的!” 麟子说:“说黄巢军中吃了三十万百姓这数据都不对!唐末是有吃人这种现象,失控的某一支起义军或许有吃人这种行为,但是因为成王败寇,又因为笔杆子在那些文人手里,最终都归罪在黄巢身上。” 朱雄英则说:“唐末哪里有军粮,没有军粮什么都吃,人自然也会被吃,大军维持士气是要吃肉的,没有那么多牛羊给他们吃。” 麟子觉得朱雄英这是站在权贵的阶层上仇视黄巢,就说:“就因为黄巢杀进长安,就因为‘天街踏碎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所以你们都说黄巢是贼!” “黄巢难道不是贼吗?” “黄巢是失败了才有了贼名,你爷爷还一夜杀掉江南百万兵呢!如果你爷爷败了,她就是第二个黄巢!第二个方腊!第二个张角!”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冒金星:“妹妹,我们不聊这个,好吗?” “好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两人手拉手进了宁国府。 朱雄英说:“你要是能白天来就好了,明日出殡,必然非常盛大,这种大出殡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麟子笑着说:“是啊!必然是压地银山一般。可惜,我白天没法出来。” 两人都急切想把刚才的争执翻篇,所以两个人的话题多到接连不断。从一起吐槽纸扎的男女太吓人了,就是议论老贾家覆灭不远。 说到家族覆灭,麟子突然说:“你还记得当初我是因为什么被送走吗?” 朱雄英说:“说你刑克亲人。” “对啊!”麟子说:“如果我没在那天晚上闹出来,宁国府还是以前的宁国府,到时候贾敬会接着修他的邪门歪道,贾珍继续醉生梦死,贾蓉会烂下去,直到有一天被抄家。就因为我闹出了,他们马上就要覆灭了!” 朱雄英立即说:“这是他们自己多行不义,和你有什么关系!妹妹,我最听不得有人这么说你,你自己说自己也不行!” “嗯嗯!”麟子点头。随后挽着他的胳膊说:“咱们一起看看别的吧。”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在宁国府逛了起来,慢慢地逛到了祠堂所在的院子。 朱雄英看着眼前的废墟,不可置信地说:“他们愿意这么操办丧事,怎么就不愿意把这祠堂修一下。他们祖宗住在哪儿?” 麟子心想那些人都是自私冷血的家伙,只顾着自己,谁还会想起祖宗? 麟子说:“大概是放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了吧。” 朱雄英说:“唉,真是不孝子啊!贾琏能做族长,真是时也命也!” 宁国府出事儿后,自然是另外一支显赫的子孙来继承祠堂了。 次日白天,四王八公公然路祭,无论是出殡的规模还是路祭的照耀,再说是丧葬队伍的奢靡,都远远超过了马皇后出殡。就是普通百姓也知道这是公然僭越。 因此当死者被葬入祖坟后,锦衣卫直接在葬礼现场逮捕了贾珍贾蓉,令有人去抓捕贾敬,同时锦衣卫对城中的宁国府抄家! 荣国府中的史夫人作为长辈没有去送葬,她自从早上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出不来气,不甚痛快,总觉得有事儿要发生。中午刚吃过午饭,外面的婆子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大声喊着:“祸事了,出大事了!” 史夫人顿时从侧躺翻身起来,也不用人扶着,连忙来到门口问厉声问:“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不成体统,快说!” 婆子立即说:“锦衣卫查抄东府,如今前街后巷都被把守,咱们家的人也被带走了。” 史夫人立即问:“你说清楚,是主子被带走了还是奴才被带走了?” 婆子连忙说:“是咱们家去帮忙的奴才被带走了。” 史夫人听说不是贾琏父子被带走,心里顿时松口气。这时候贾元春出了屋子,身后还跟着胖乎乎的贾宝玉。 贾元春也听说了,来到史夫人跟前,小声说:“祖母,东府大概是因为僭越的罪名被封,现在要先确定我大伯我爹和珠大哥琏儿弟弟他们怎么样了?” 史夫人说:“别急,没消息才是好消息呢!”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整个人萎靡下去,被鸳鸯扶着转身回屋子里。 “这会儿大街都封了,咱们家的出不去,怎么打听消息?只要锦衣卫不封咱们家,你大伯和你爹他们就没事儿。”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双手合十不断念佛,求祖宗保佑贾赦贾政贾珠贾琏能平安回来。 直到晚上天都黑了,荣国府的几个男主子才回来。 这几个人直接来见史夫人,史夫人听说他们回来了,赶紧让人在院子门口放了个火盆,让跨火盆去去晦气。 贾赦这些人又惊又怕又累又饿,特别是贾赦,因为长时间沾染酒色,被吓了之后萎靡不振,整个人都有些憔悴狼狈。 史夫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撇下两个儿子,分别摸了摸两个孙儿的脑袋,问道:“没吓着你们吧?” 贾珠明显被吓唬了,如今脸色还很苍白,只能强颜欢笑:“还好!” 贾珠只听说过锦衣卫如狼似虎,真的直面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他那点文人的傲气丁点不剩,加上娇生惯养,被雪亮的刀身和嘶鸣的马匹惊了又惊,如今只觉得差点丢了魂魄。 贾琏是不会被吓着的,他说:“祖母,孙儿是去过战场的,还有军功在身,不会被一群侍卫吓着。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孙儿想说的是,长房这一支完蛋了!刚才路过东府门口,锦衣卫让咱们尽早把祖宗请出来,宁荣二公和诸位夫人的神像牌位都在东府呢,人家抄家不抄这些!” 贾赦说:“赶紧收拾院子!”他站起来跑到门口找人去收拾一处干净的院子出来先暂时充作祠堂。对于贾赦来说,他可能做不好家主,但是做个族长能手到擒来。 史夫人看到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松口气,看着老大还有精力去折腾,就跟贾政和贾珠说:“你们今儿也别走了,宝玉她娘也在,你们现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儿再走。”说完让人扶着他们送去休息。 贾琏虽然不乐意,也知道现在晚了,外面开始宵禁,不让他们住下明日就到处有人说自己逼着叔叔一家住大街,也就没反对。 贾政和贾珠刚出屋子,就听见背后史夫人说:“琏儿,往后怎么办咱们商量一番。” 贾政和贾珠对视一眼,父子两个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一支已经被彻底踢出荣国府的权力架构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295章 命运:…… 看别人家被抄的时候,荣国府的人没太多的心理波动,如今看到同族被抄家,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王夫人和邢夫人没跟着回祖坟,都在宁国府陪着女客,就在出殡队伍刚走没多久,外面就有人说锦衣卫抄家来了,吓得这些宾客瞬间如鸟兽散。 晚上贾赦破天荒地来到邢夫人房间里问白天的事儿,邢夫人听了顿时哭出了声:“老爷您不知道,真是吓死人了,那些锦衣卫冲进来,把东府的婆子丫鬟们拖了出去,有些直接抓着头发在地上拖拽,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心神不安。” 贾赦才不管邢夫人安不安,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些。贾赦暴躁地说:“我没问你这些,我问你今天是谁带队抄的家?在宁国府都抄出了什么东西?” 邢夫人立即说:“那个时候人心惶惶,大家都乱跑,整个后院都乱了,我哪里知道超出了什么东西。”看着大老爷的眼神不太好,脸色也不太好,邢夫人这才想起补救:“我糊涂了,您说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贾赦就觉得自己多余来问这糊涂婆娘,但是还有些不死心,万一邢夫人真的知道点儿呢。他就说:“当然是他们那里的宝钞地契房契,甚至是来往书信,这些东西都被拿走了吗?” 邢夫人就真的不知道了。 贾赦看她的模样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气得一甩袖子离开了。 邢夫人没有留意的东西王夫人留意了。贾政贾珠回来后,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王夫人就说:“今天听说从地窖里面抄出来两口大箱子,一箱子是房产地契,另外一箱子是来往的书信。” 贾政眉头一皱,贾珠立即说:“不好,咱们那些亲朋故旧要有难了?”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株连,一旦有一点线索被他们抓在手里,那肯定是顺藤摸瓜,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贾政没说话,贾珠站起来来回踱步,他嘴里说:“咱们四大家如同之联系,共进共退,只怕这一下要全部被宁国府给牵连了。” “牵连?”贾琏和贾赦不在意地说:“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虽然宗法家族高门大户晚上各处落锁,然而这规矩针对的是普通人,贾赦贾琏这种当家人不在受约束的范围内。 贾赦半夜跑到贾琏的所在的荣禧堂,把贾琏给喊起来,这么积极自然是担心被牵连上。 贾琏刚睡下就被叫起来,有些烦躁,然而贾赦是爹,贾琏只能陪着说话。“要是老太太和你没私下里背着我和他们有什么来往,自然不会受到牵连,如果有来往,就不好说了。” 贾赦立即说:“孽畜,你老子整日在家,大门都不出,他们喝酒来请你老子也不爱去,自然没私下来往!至于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应该不至于糊涂吧?” 贾琏说:“刚才我和老太太说过话了,她自然没有私下里做什么,她现在担心的是史家。史家和咱们虽然是亲戚,可也没多亲,反正儿子我是没放心上。自从祖父去世到如今,这些老亲戚没一个愿意拉扯咱们一把的,倒是姑父帮忙了,就是姑父离得太远。” 贾赦放松下来,坐在了贾琏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贾琏说:“明日找各个衙门跑一趟,做足了样子,要是真的见死不救,人家说你我父子没心肝,这名声不能要。” 贾琏还想着娶一个有权有势有钱有美貌的淑女,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名声有一点瑕疵。 贾赦捏着胡子想了半天,过了一会儿说:“咱们分头行动,出工不出力,等这几天忙完了就要过年,到时候咱们家主持祭祀。” 然后父子两个对着笑起来! 眼下正是冬季,天阴了好几天,有经验的老人家都说最近几日要下雪。 按道理说最近各处衙门里都不会太忙,毕竟一年到头,是风调雨顺还是诸事不顺都熬过去了,年底总要休息一下。可是各处衙门都听到了一个消息:太孙主张迁都! 搬迁到洛阳去! 这下整个官场跟夏季水坑里的蛤蟆一样,呱呱声音此起彼伏。 迁都这件事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反对的是江南的官员,因为京师在南方,所以各种好处都让江南的官儿得到了,自然不想把这好处拱手相让。支持的是北方官员,这些人虽然少,但是言辞大义凛然:自从靖康耻后,汉人京师不在北方久矣!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也有在里面来回横条浑水摸鱼的,总之朝堂上再次群魔乱舞。而朱雄英力排众议,要在洛阳建都,建造的银子已经到位,建造的官员也已经选好,年后开干! 早在半年前朱雄英就派人去测量过洛阳附近的地形,设计图纸已经送来,各处已经开始划分,鸿胪寺官员传信来,让各国使节去认领他们要住进去的会同馆院子。 吉兆留在了京城,而观雨准备在过年前回银砂,原因很简单,观雨在这里不单单是副使,她要弄清楚什么是锦衣卫,要直观地看到锦衣卫的架构和运行机制,如今看了大半年也看明白了,准备回去大展宏图。所以吉兆去观看了鸿胪寺给银砂国预留的院子,看到居然和东国做邻居,瞬间要求换地方。东国的使者骂骂咧咧也要求换地方,然后吉兆和东国使者打了一架。 两家相见,分外眼红! 观雨敢肯定,绝对是鸿胪寺在背后故意这样安排。 吉兆就和观雨商量,打算动用一些钱财先去洛阳买好宅院。 “也不是非要住在鸿胪寺的会同馆内,如果咱们在外面有房子,也不必受这股鸟气。” 观雨也是这么想的,来大明的京师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和东国扯皮。扯得多了,除了耗费精力并没有什么用处。 观雨赞成这样,就说:“并非咱们怕了那一群人,实在是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咱们这边多的是银子,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件大事儿。要紧的是将来咱们要是有大事需要避着人耳目,还是要有自己的院子,免得稍微不慎被东国的那群人给告密了。” 吉兆也是这么想的,他点了点头说:“咱们两个分开办,我去和东国的那群人接着吵架,你私下里买好洛阳的地产。”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观雨就拿了钱庄的存票准备去牙行里面买地。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半年前洛阳的一些地皮已经被权贵抢先入手了。 如果银砂国想要买到还不错的地段除了要加钱之外还要求上门去。 观雨立即打听洛阳城中大片土地属于谁的?不出意外,听到的都是那些国公府侯府的爵号。 观雨动作倒是积极,然而很多人家不愿意现在卖,回应就显得不冷不热,甚至好多人家不给回应。原因很简单,现在地皮已经非常贵了,过几年迁都了之后那边的地皮更贵。既然将来能卖大钱,为什么现在就草草地贱卖了投资呢? 观雨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而且中介那边通知她现在赶快下手,再晚就来不及了,年前真的是一天一个价,很多地方有价无市。 就算是有钱,观雨这个时候也不想花钱了。他心里面想着,要不然拿这钱直接找太孙去买一块地方? 凭着她师姐的面子,太孙不会不卖。 这时候走到了报晖恩寺前面,观雨下车进入了寺庙中。志心去世已经有一年了,她死在了应天府,所以观雨就在这报晖恩寺里面捐了香油灯烛,请了和尚日夜给师祖念经超度。观雨今天来这里是想交上后两年的香油灯烛银子,往后两年她不可能再来到这里,所以这钱要提前给。 进入大殿前,就有僧人前来迎接,观雨表示先去供奉长辈的灵位前上炷香,随后再去拜访方丈。 和尚带领观雨一起进入大殿,高大威严的佛像下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供桌上和地面上放着密密麻麻的油灯,在油灯的上方,螺旋缠绕的盘香被一点点点燃,整个大殿云雾缭绕。 和尚向观雨指出了志心牌位的地方,观雨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等到观雨抬起头直起身子,双手合十,对着牌位念念有词的时候,旁边跪下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和观雨是一样的动作,也在虔诚地磕头祈祷。 观雨站起来准备离开,那姑娘把香递给了旁边的和尚,请他代为插在香炉里。 两人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正好面对面。 观雨硬生生地把那句“师姐”给咽到了肚子里。 她赶紧转身看这个姑娘,两人长得有九成像,但是气质差得太远了,别说气质,甚至连胖瘦都有些区别。 眼前的姑娘有些丰腴,皮肤白里透红,显得气色很好。一举一动就是一位大家闺秀。 被她紧盯的这个姑娘就是贾元春,贾元春也察觉到眼前这个小妹妹眼神太过炙热,便对着这小妹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便带着婆子丫鬟们准备离开。 观雨追了几步,看着这一群人离开了。 随后观雨问和尚:“这姑娘看着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吧,他来这里求什么?” 明明观雨的年纪小,但是说话却显得非常老成。 和尚笑着回答说:“她这是来求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296章 主意:…… 观雨下意识地问:“给谁求平安?她家的人吗?” “给她姐妹和自己求的。”和尚说到这里就不肯再多说了,请观雨去后面听方丈讲经。 观雨小时候就听经,志心是个合格的尼姑,对佛教经典信手拈来,没少给观风观雨讲这些。观雨对这些不感兴趣,就直接说:“不了,下次吧,下次再聆听方丈弘扬佛法,我先去见监院。” 监院是官职寺庙财务的和尚,观雨在这里遇到了刚才的贾元春。贾元春来这里是给贾代善的牌位续费,顺便给弟弟贾宝玉点灯祈福。观雨时不时把眼神放在贾元春的脸上,贾元春就是想不注意都难。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自然知道对方如此看自己必然认识麟子,然而她身不由己,身边婆子丫鬟一大群,但凡她能和观雨说一点观雨麟子的内容,对于荣国府来说就是天塌了的大事! 尽管如此她还是主动搭话:“姑娘看着好生面善,不知道是哪里人?” 观雨说:“我是北方人。” 贾元春看了看观雨,点头说:“姑娘确实像北方人,骨骼高大,和江南的女孩子不一样呢。” 观雨笑了笑,把银子续上,和贾元春一起离开报晖恩寺。 这是皇家寺庙,一般人是进不来的,处处都很安静,来上香的人身边也都跟着仆从。 贾元春跟随行的仆妇说:“如今天冷,我不耐烦走太远的路,你让他们把车拉到这里来,我直接上车就是了。” 跟着的奴仆比较多,只不过是去叫一辆车而已,用不着所有人都去。眼看着不能把所有人支走,贾元春就说:“妈妈们也别都站着,跟着去张罗些,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歹人,况且有抱琴跟着我,都别围得这么紧。” 荣国府的仆人和别家的仆人不一样,别家的仆人吩咐一句乖乖听话,但是荣国府的仆人总是要为主子着想。 这时候就有一个管家娘子笑着说:“这里人来人往,万一姑娘要是被人冲撞了身边没人可怎么办?我们留几个人在这边陪着您。” 这管家娘子说的也是实情,贾元春听完之后也没有动怒,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罢了,我使唤不动你们。你们想跟着就跟着吧,我跟这位新认识的姐妹说几句话,如今出门在外,还请妈妈们念着点儿咱们府里面的脸面规矩,别让人家嫌弃你们小家子气。” 说完就跟观雨说:“这位姑娘,咱们往后退几步,里面背风暖和些。我和姑娘一见如故,想打听一下姑娘如今住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 观雨嘴里应付着贾元春,两人带着亲近的仆从一起退到了避风的地方。荣国府的人都能看到她们两个站着说话,却听不到两人说什么,也没有跟上来。 贾元春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姑娘今日一直盯着我瞧,我没有在应天府的红白喜事里和姑娘见过面,想来姑娘认识另外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姑娘可是从银砂国来的?” 观雨点头:“是,我是银砂国副使。” 贾元春松了一口气:“前些日子我听说副使是个女官,没想到今日有缘见到了。不知道我姐姐最近可好?” “我们大王一切都好。” 贾元春听了之后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最后长叹一声:“我今日怎么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女官,要是提前知道,必然要写封信请您代为转交。罢了,你若是回去替我带句口信儿,就说我盼着她年复一年。”这是盼着健康长寿的意思。 观雨对着贾元春上下看了看,开门见山地问道:“贾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要是有什么麻烦事儿烦心事儿不妨说出来,我过几日就要回国,能一并给您传回去。” 贾元春本来不打算说这么多,可如今又不知道向谁说。她心里斟酌了一下,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心里确实存了些烦心事儿,我如今在应天府这些适龄待嫁的女孩里面年龄不算小了,可是如今却无一人上门提亲。 我并不是满脑子恨嫁,而是我若嫁不出去只怕结局不太好,毕竟我们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留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家,不管是对我那几个妹妹还是对下一代姑娘都不是什么好事儿。我可能会落下一个青灯古佛的结局,心里面充满了惆怅。 如果女官能尽快回国,便把我这烦心事儿讲给你们女王听。唉!如果真的要青灯古佛度过一生,我也想找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安安心心地吃斋念佛,而不是留在这繁华之地,在红尘当中翻滚。” 观雨跟着志心她们投过几处尼姑庵,这天下庵堂十处里面有九处都是藏污纳垢。那正正经经的庵堂里面全是老尼姑,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苦日子出了一般人都过不了,凡是有吃饱想法的人都私下里干不正经的事去了。 观雨看了一眼贾元春,这姑娘长得好,还有一股子贵气,如果没人拉一把,就算是她想要正正经经地做个尼姑每日吃斋念佛也难以如愿。 世间的恶意犹如洪流裹着一个人滚滚向前片刻不得安宁,令人产生一种身不由己的悲哀。 观雨说:“我记住了,贾姑娘还有别的交代没有?” 贾元春摇头。 观雨对着贾元春这张脸看了一会儿,毕竟这张脸和自家师姐的脸长得很像,令观雨心里冒出了几分香火情。 所以观雨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贾姑娘是大家闺秀,和我们不一样。我小的时候就走江湖,江湖儿女江湖老,江湖和闺中是不一样的。闺阁中的女儿都讲究一个逆来顺受,更讲究一个三从四德,到最后就成了那华丽大宅子里面的摆设,和那院子里面的花、缸里面的鱼一样,都是玩意儿,都是给那些爷们儿增光添彩的,高兴的时候逗一逗,不高兴的时候弃之如敝屣。 如果有一天姑娘不高兴了,不妨尝试着抛开家族枷锁、父母恩情,出去走一走。 当然了,世间险恶,姑娘想要出去走一走必须有万全的准备。有可能出门之后遇到的皆是青山绿水,看到的全是鬼斧神工。也有可能一出门遭遇歹人,走不过三步,血溅当场。甚至从此掉入泥坑里,想出泥潭比登天都难。 姑娘三思吧。” 观雨说完后离开了。 晚上观雨给麟子汇报今天的工作,在公事说完了之后,便把今天的相遇当成私事讲给了麟子听。 麟子快要忘了贾元春,要不是今天被人提起,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麟子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放在现在,算是这个时代的适婚年龄,不大也不小,如果不是因为朱标去世朱雄英要守三年孝,麟子这个时候已经要体会这个时代的催婚。理论上贾元春比麟子小了一岁,要用眼下社会目光看,贾元春这个时候再不抓紧时间定好人家。将来就真的被挑剩下成为老姑娘了。 思来想去,麟子决定去见见贾元春。 麟子在贾元春的梦里敲了敲门。 梦里的贾元春喊:“抱琴,开门。” 然而好久没有回应,平日贾元春的身边跟了很多人,此时却一个都没看见。 贾元春只能自己站起来把门打开,刚打开门就看到外边站着一个人和自己面对面,两个人的相貌有九成像,就像是照镜子一样。 贾元春瞬间明白过来,赶快侧了身体,请麟子进来:“好久不见,姐姐最近瘦了。” 麟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不仅瘦了,还黑了。你最近如何?” 贾元春倒了一杯茶递给麟子,眉头紧蹙表现得郁郁寡欢。 “不太好。” “是为你成亲的事吗?你看上什么样的小伙子了?我该换句话问你,你看上什么样的人家了?是那些勋贵还是那些文臣?回头我让你姐夫帮你找一户符合你心意的好人家。” 贾元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闹清楚这个所谓的姐夫是谁。 弄清楚了之后就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我倒是想成亲,可是哪里能找到好人家。而且成亲左右不过是繁衍子嗣,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个茶壶配了好几个茶杯,家里面有一个太太,还有那么多小老婆,仔细想想,日子过得也怪没意思的。” 麟子问:“你的意思是不想成亲了?我这个人脑子有点直,你说话直来直去地说别拐弯抹角的,要不然我弄不懂什么意思。” 贾玉春说:“我也不知道我将来该怎么办?我想成亲,可是没人娶我。可是一想到嫁人,我心里面又有些不乐意。瞻前顾后,来回摇摆,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麟子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知道!”贾元春很坚定地说:“我不想去宫中做嫔妃,更不想在将来某一天给皇帝殉葬。” “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前一阵子隔壁宁国府倒霉了,你知道吧?” 麟子点头:“听说了。” “现在锦衣卫顺藤摸瓜查找宁国府的同伙,就找到了咱们舅舅。” “那是你舅舅!我舅舅姓郑,不姓王!”麟子也没和郑家的舅舅来往过,反正不影响她对外宣称自己是郑家人。 “我舅舅被锦衣卫盯上了,他想把我送宫里面去。” “送宫里?”麟子皱眉:“宫里面就俩男人,一个皇帝,一个太孙,你被送到哪座宫殿去?” 贾元春这个时候表情扭曲了一下:“不管哪一座宫殿,只要能成事儿就行。”她叹气:“我不愿意去,我对这件事儿很抵触,最近几天正在犹豫要不要跟老太太和琏儿弟弟说。我害怕跟他们说了,他们会和舅舅一样打这主意。自从马皇后去世,宫里面老皇帝就开始喜欢那些鲜亮的小姑娘,这并非什么秘密。反倒是太孙因为要守孝,东宫那边并不要人。所以我舅舅的谋划就是要把我塞到老皇帝身边!” 贾元春一字一顿地说:“我绝不愿意去,那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可是我又没办法,舅舅已经跟我娘和我爹那边说好了,我舅舅有门路,可以打点,爹娘的意思自然同意。” 贾元春把手里的手帕拧成了麻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麟子说:“我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的办法在你看来颇有些离经叛道。 我有两个办法,第一,你逃出来,我让人接着你,你到海外投奔我。第二,你去把你那不是人的舅舅给捅死,然后我的人接着你,你再来投奔我。 前者还能给你的家族和亲戚留点颜面,他们会跟外边说你病了,然后过上一年半载说你病死了,往后没你这个人。后者那就闹得大了,肯定是轰轰烈烈,传得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你这件事儿。 前者憋憋屈屈,后者出了口恶气。你想怎么选?”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收藏,这个月的月底开新。 《神豪系统:被诬陷狂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第297章 争论 贾元春久久不语,麟子坐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忍不住叹口气。 “是不是很难选?”麟子问:“如果不选,那就成亲,如果又不愿意成亲,只能进宫。我就不明白,他王子腾有什么神通手段能让你进宫?” 麟子站起来在贾元春跟前走来走去,有些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贾元春分析。 “你看,皇帝一把年纪了,我说句在你听来大不敬的话,他也活不了几年了!你如果生了孩子还好,没有孩子根据太子下葬时候的惯例你是要殉葬的。这还是基于你能做妃子的前提下。 如果她把你塞宫里来,你做不成妃子呢?他是年纪大了,但是他没糊涂,想对他用美人计只有找个和马皇后九成像的人才能奏效,你长得不像马皇后,你还是他大臣的孙女,你和他将来的孙媳妇还长得一样。说到底,你是做不了嫔妃的!” 麟子想到贾元春在原著里的结局,说道:“你只能做宫女,然后呢,运气好了老了出宫,运气不好跟着殉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麟子看贾元春的表情:“你想做贵人吗?靠你舅舅你没机会做贵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不足轻重的小人物,靠他还不如靠贾琏,贾琏比他更接近皇家,比他更有机会把你塞进宫里。” 贾元春立即说:“我不想进宫!”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麟子叹口气,立即她这份对命运产生的迷茫,就说:“行吧,你自己想吧,如果你想好了要走,派人往银砂国使团那边传信,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一件信物过来,你如果想离开,就拿着这东西去找使团,他们会送你走的,你自己保重吧。” 麟子说完转身走了,贾元春急匆匆跟上去,想再说几句话,偏偏这个时候一声鸡鸣,她一下子醒了过来。 早上吃饭的时候她颜强欢笑,听说姑妈和姑父今日要来,只能打起精神应付。 贾敏和林如海带着孩子早早来了,林如海给岳母请安后立即去和大舅哥说话,随后史夫人派人把贾政一家叫来,要吃一顿团圆饭。原因是林如海要带着妻儿回扬州去,明日就走,今日是来告别的。史夫人年纪大了盼着骨肉团圆,而且现在是腊月,马上要过年,就想着这次聚一聚算是贾敏提前过年走亲戚了。 贾宝玉三岁,目前最爱的时候就是让美人抱抱,对于地位高的女性,他就是贪图抱抱,对于丫鬟这些地位低的女性,他则是闹着要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小孩子非常敏感,知道这家里谁能得罪,谁又可以被使唤! 贾元春看他闹着要让姑妈抱抱,就哄着说:“宝玉,和林家哥哥出去玩会儿好不好啊?” 贾宝玉扭股糖一样的拧着小身子闹:“不去不去,林家哥哥和二哥哥大哥哥一样,国贼禄蠹,都是些须眉浊物。” 贾元春顿时脸红起来,倒是贾敏笑哈哈地搂着宝玉,说道:“连须眉浊物都知道,还知道什么是国贼禄蠹,不错不错,这是读书了?” 史夫人非常高兴,炫耀说:“宝玉聪明,已经认识了上千个字在肚子里了!都是元春的功劳,哄着宝玉学认字,将来家里必然要有个状元。” 贾敏笑着说:“如此甚好,将来他和琏儿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家里富贵绵长,甚好甚好!” 史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缓开了,贾元春松口气。心里把这事儿记下来了,想着找机会告诉宝玉,不能这么骂,小的时候还能说一句口无遮拦,长大了还这么骂那是得罪人! 想到这里,贾元春赶紧岔开话题,就怕她们对着贾宝玉再畅享下去。 贾元春说:“姑妈怎么走得这么匆忙,这马上要过年了,不如留在应天府,咱们能过个团圆年,而且姑父也方便和同僚走动。” 贾敏说:“我难道不想留下?是上头催的急,如今要营建新都,各处都缺钱,把你姑父叫来就是查江南的盐税,如今你姑父要在年后开衙后把钱装上船送到洛阳去。” 史夫人说:“营建新都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也听说了,公侯人家,都有赏赐下来的家宅,只是我这心里有点难受。” 贾敏问:“您难受什么?” 史夫人从贾琏那里听到确切的消息来,到了洛阳,他们荣国府的牌匾就不能再挂了,府邸的规模也不再这么庞大,按照侯府的规制来营建。虽然事实上他们这种从公到府的降爵算是勋贵里面的佼佼者,毕竟很多勋贵如今骨头都要腐朽,能留下一家子性命还有一个侯爵的爵位已经很了不起。但是史夫人住了半辈子的公府,住进侯府里面到底心里不痛快。 这话还不能说,说了就是对皇帝心存怨恨,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稍有不慎全家完蛋! 于是史夫人说:“咱们搬家,留下你爹他们在南边,我以前要是想他们了,坐车回祖坟去烧纸祭祀也就是半天的事情,如今想回来隔着万水千山,我心里舍不得他们。” 贾敏说:“娘,您想想别人家,不单单是咱们家如此。就连皇家也是这样,先太子和马皇后都葬在这里,皇上和太孙也想念家人啊!咱们自当跟随皇上,别说是搬到洛阳,就是搬到凤阳,咱们也高兴。” 史夫人赶紧赞同,母女两个又干巴巴地赞颂了半天老朱的英明,这才开始说闲话。 闲话刚聊了两句,外面说二太太来了,毕竟是亲娘,贾宝玉立即闹着从姑妈的怀里出来。贾敏把他放地上,贾宝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去找王夫人,王夫人倒是显得意气风发,正门口接着扑来的贾宝玉进了屋子,春风满面地跟史夫人请安,和小姑子打招呼。 贾敏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反正她和二嫂子的感情不好。 史夫人问:“今天有什么高兴事儿吗?”前两天看着脸色还不好呢,今儿看着像是撞大运发大财了。 王夫人本来抱着小儿子正稀罕,听到婆婆这么问,就让贾元春带着宝玉到屋子里玩儿。 等把贾宝玉哄走了,王夫人说:“前几日我哥哥被锦衣卫传唤了,说是和动员珍儿他们来往过密。天可怜见,咱们本来就是老亲,他们一起长大,来往亲密不能说是同党啊!那些锦衣卫个个如狼似虎,好在我哥哥是蓝大将军的属下,他老人还最公正不阿了,不忍看着我哥哥遭难,跟锦衣卫的蒋大人打了招呼,把我哥哥放了出来。” “哦”史夫人心里淡淡的,他对王子腾如今没什么好感,主要是贾代善去世后王子腾所作所为都是个白眼狼,本来贾代善还想让他拉扯一把贾家,如果不是早早地让贾琏继承了爵位,只怕是贾家被王家鸠占鹊巢了! 史夫人不咸不淡地说:“能从锦衣卫手里逃出来,确实是稀罕事,你高兴些也能理解。” 王夫人接着说:“我哥哥逃脱大难我还不至于这么高兴,今日来是跟老太太说另外一件喜事。” 这个时候外面丫鬟打起帘子,说道:“大太太来了。” 邢夫人进门,贾敏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大嫂子好。” 邢夫人立即说:“姑太太坐,刚才庄子上来人送租子,我带着二丫头去看看,待会让二丫头来给她姑妈请安,姑太太请坐。” 邢夫人又赶紧跟史夫人请安。 史夫人点头,说道:“坐吧。”对这大儿媳妇没啥好印象。 王夫人也站起来了,跟着邢夫人一起坐下,眼神看到贾敏心里冷哼一声。刚才王夫人来的时候贾敏坐着没动,如今大嫂子来了反而礼数周全,踩谁的脸面不言而喻。 史夫人说:“宝玉他娘,接着说啊,还有什么喜事?” 邢夫人插话:“有喜事?是不是珠儿家的喜事?” 贾敏虽然对二哥二嫂印象不好,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侧身跟丫鬟嘱咐了几句,立即说:“我赶不回来,贺礼先请大嫂子收着,回头你和大哥去了帮我也捎带过去。” 邢夫人一口答应。 王夫人说:“珠儿先不急,我所说的是元春的喜事。” 荣禧堂内,贾赦听到贾政父子说王子腾找到了门路要把贾元春送去宫里,瞬间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我们贾家的女儿,凭什么让他们王家送?” 贾赦生气的是王家凭什么越俎代庖! 贾元春作为目前荣国府唯一的嫡女,是少有的好资源,尽管这个好资源目前不好兑现,但也是贾家的资源,凭什么这资源给王家用! 贾赦很生气:“他王子腾犯事被抓,想要用我贾家的女儿的前途脱罪,他凭什么!” 贾琏和贾赦的态度一样,王子腾的手伸得太长了! 贾琏说:“大姐姐是咱们贾家的人,吃咱们的米、穿咱们家的衣服、花的是咱们家的钱!如今快二十年了,花在她身上金银和心血不计其数,现在让王家摘了桃子,二老爷和珠大哥是怎么想的?” 林如海也在场,说了句:“大内兄,二内兄,你们先别生气,如今事儿还没办,一切都好商量。只是我不懂,这种进宫‘享福’的好事儿怎么不让王家的姑娘去?王家有两个姑娘吧?我记得年纪都合适。” 贾琏说:“对啊,姑父说得对,这冲天的富贵王家怎么不享。王熙凤和王熙鸾无论哪个都漂亮,怎么不去搏一搏这富贵!” 贾政没说话,贾珠想说什么,贾赦一锤定音:“我不同意,我是族长,这事儿没得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月底开。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晚上见! 第298章 献祭 一直默不作声的贾政说:“元春是我的女儿,她的事儿就不劳大哥操心了。” 贾赦气得跳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贾老二,我告诉你,你这是痴人说梦!” 眼看着兄弟要吵架,林如海站起来吧贾赦推回去,认真地和贾政说:“二内兄,这件事行不通的,您可千万别答应,正经给大侄女找个好人家才是。” 贾珠立即说:“姑父,我妹妹是贵人,早先她的八字专门请高人看过,是顶顶的贵人命格。知道的人多,也没人敢来提亲。大家都知难而退,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三句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没人敢来提亲! 林如海性格好,听了这话虽然无语,还是接着劝:“送大侄女入宫,只怕会让她在宫中蹉跎年华!坏就坏在她和贵人长了相似的一张脸,如果效仿娥皇女英的故事,只怕另一位贵人不同意。如果侍奉当今圣上,我认为行不通。”多不要脸的人家才能孙子娶姐姐爷爷纳妹妹啊! 以林如海对朱元璋的了解,可以说他杀人如麻,不可以说他贪花好色,更不能说他罔顾人伦! 林如海接着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人送入宫,而是先找好人家,再去宫里求皇上或者是太孙赐婚,有赐婚的圣旨世人也不会说什么。日后姐妹年纪大了,气质不同,胖瘦不同,只要不站在一起,也没人说什么。” 贾琏点头:“对,姑父说得对。” 贾琏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林如海的办法是最好的,也是能把贾家利益最大化的。 贾政和贾珠也在认真思考。 作为亲戚,林如海说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再深的话也不好多说,毕竟林家是贾家的亲戚,王家也是贾家的亲戚。 林如海不好说的话,史夫人可没顾虑。 她听说要把贾元春送进宫,差点一下子昏过去! 史夫人就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你是榆木脑袋吗?这时候把女儿送宫里去,你还是个当娘的吗?你让她进宫干什么?给人做小老婆吗?” 王夫人立即说:“宫里那么多娘娘,哪个不是小老婆!” 史夫人气得差点撅过去! 贾敏和鸳鸯一左一右扶着史夫人,邢夫人动作慢了,没插上手,只能一边站着看。 史夫人运气了半天,才说:“你都不为你的闺女想想吗?她头上的大妇和她同出一脉,却自小不合,我说句不要听的,只怕那女王还恨着咱们家呢!你也是做太太的,你收拾你家的姨娘手拿把掐,人家收拾你闺女难道不是手拿把掐!好好的一个孩子送进去,想让她一命归西太简单了,你都没想过她日后怎么过日子吗?” 贾敏也说:“嫂子也别想着生下一男半女,让人一尸两命的办法多了去了。” 史夫人痛心疾首:“有这好事儿,你哥哥怎么不送自家的闺女进去?” 王夫人说:“那是因为元春天生尊贵!无论是王熙凤还是王熙鸾都没我们家元春命格好!” 连邢夫人都看出来王夫人走火入魔了! 邢夫人说:“是王家老爷没正经路子吧,要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把人送进东宫,岂能便宜了外人。”王家那两个姑娘邢夫人是看过的,大一点的王熙凤绝对是个美人坯子,比贾元春差不了太多,小一点的那个养的甚至娇气,也让人过目不忘。要是真能给太孙做岳父,他不是该上赶着吗? 史夫人一下子看向邢夫人,觉得往日蠢笨的大儿媳妇今日直击要害!瞬间清醒过来,坐下后问:“你哥哥走的是谁家的路子?” 王夫人不说:“我哥哥说他有办法。” 史夫人冷哼一声! 这会儿史夫人放松了下来,斜靠在扶手上,说道:“你们王家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几年不行了,你二哥四处腾挪,也没恢复往日气象。早先他真有门路,也不用老公爷提携,先不说他这几年当个白眼狼差点咬死咱们家的事儿,就说他认识的那点人,我老婆子还真能猜出来。 其一,是老关系。王家的故旧我都知道,这里面关系最好,最能臭味相投的就是甄家。甄家在宫里确实有些野门子,但是这野门子通向的是二十四衙门,男的进了二十四衙门是太监,女的进了二十四衙门是宫女,都是去伺候人的。 其二,就是这些年他在军中结交的人脉。这些我虽然现在不知道,你别忘了,咱们荣国府比王家在军中更有人脉,他王子腾能有今日,多是老公爷给他铺的路,我老婆子只要想知道,不出一日就能问出来。” 说完对鸳鸯抬头看了一眼,鸳鸯出门去了。 史夫人说:“说你蠢笨你是真的蠢,人家拿你姑娘蹚水呢!要真是能从宫女里脱颖而出,他就全力托举他闺女,要是不能,舍弃你的孩子,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王夫人的脸上有些惊疑不定。 贾敏说:“娘,您跟她说什么,她又不能做主,正经做主点头答应的是我二哥,您让我二哥来说话。” 史夫人点头:“是我糊涂了,”立即对外面喊:“让二老爷进来说话。” 外面的婆子答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贾敏和邢夫人站起来回避,王夫人坐着没动。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贾赦贾政林如海各自带着儿子一起进来了。 史夫人让他们坐下,直接问贾政:“王子腾说把元春送进宫去,你答应了?” 贾政立即站起来说:“元春如今已过及笄之年,德容言功皆是上上之选。儿子思量,若大姑娘能入宫侍驾,一则可光耀门楣,二则或可延续我贾府百年圣眷。” 贾琏暗地里翻个白眼!自己才是延续贾府富贵的人,二老爷想什么呢! 史夫人说:“你这话去年说,我老婆子都没二话,现在说,晚了!” 太孙和太孙妃订婚之后,贾元春已经绝了进宫的路了。 贾赦对着史夫人欠身:“老太太,刚才妹夫说了个法子,能安置侄女。妹夫说请宫中皇上或者太孙给元春赐婚,夫婿就从世爵勋戚里面选。儿子觉得这是个上策。” 史夫人点头:“这话说得对!”目前也只能这么办了。 贾珠说:“怎么才能求得动宫中赐下旨意?” 贾珠红着眼睛:“家里我们老爷才是个六品官,我至今白身,倒是琏儿。”他的目光看向贾琏:“琏儿弟弟有些功劳,能进宫。只是琏儿弟弟微末功勋也不足以请宫中下旨,妹妹等不得太久,所以,为了妹妹,孙儿今日斗胆说,不如把祖宗留下的私军献上去吧!” 史夫人和贾琏同时说:“不行!” 史夫人说:“这是贾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贾琏说:“这家里我做主,我不答应!” 贾珠就说:“既然不肯献出私军救我妹妹,多说无益,还是让我爹娘做主吧!” 这下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史夫人问贾政:“我今日跟你说,你送女儿进宫,十有八九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还有送吗?” 贾政低头说:“儿子岂能不知‘宫门一入深似海’?只是儿子日夜思量,我贾府如今虽表面鲜花着锦,内里却如履薄冰。儿子无能,不能如先祖马背上博功名,唯有借着椒房恩宠,为家门谋一条退路。” 贾赦说:“这话也亏你说得出口!” 史夫人说:“你如今不缺吃不缺喝,何苦如此啊!” 贾政没说话。 贾珠说:“祖母也别痛苦,不如让妹妹出来,问问她如何选?或许汝之砒霜,彼之蜜糖。” 王夫人立即说:“请大姑娘来!” 丫鬟去隔壁请贾元春。 贾元春被请了过来。 史夫人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说道:“你姑父想了法子,说他日咱们家的人求了皇上给你赐婚。你愿意陪在祖母身边吗?” 贾珠说:“赐婚之说乃是镜花水月!妹妹自当奋力一搏!别人应承的事情难以作数,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是作数的,忘妹妹三思而行。” 史夫人看了一眼大孙子,对贾元春又说:“你不进宫,最差是在咱们家住一辈子,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贾珠说:“长痛不如短痛,他日老迈拖着残躯苟且偷生,可否会后悔当日贪图一时安逸呢?” 贾琏立即说:“你少在那边怂恿她。” 贾珠看了贾琏一眼:“你就是这么跟兄长说话?” “我兄长可没扯着女人的裤腰带捞富贵。” 贾珠冷笑:“你冲着太孙喊姐夫,难道不是扯着另外一个女人的裤腰带捞取富贵?” “你!” 贾珠说:“我为兄长,替妹妹确定姻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些读书人在书院里和同窗看对眼了,觉得对方人品才华不错,得知对方没婚约,会立即说:“家里有个姐妹,待字闺中,”然后两人立一个口头婚约。 贾政说:“别吵了,听听元春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贾元春。 贾元春低下头:“自识字起,便读《女诫》《内训》,知女子生来有三从之义。今日贾家需孙女入宫,正如父亲需效忠朝廷,母亲需执掌中馈,皆是命里该当的职分。孙女这一去,不能承欢老太太膝下,每逢年节,求您对着东南方吃一盏甜汤,只当是孙女孝敬老神仙了。” 这是愿意去。 史夫人捂着眼睛,扭头哭泣。 贾元春说:“骨肉分离,终无意趣。祖母,您别如此。” 屏风后贾敏说:“好孩子,贾家并不需要一个孙女入宫,你可有考虑好了!” 贾元春说:“姑妈,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此乃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史夫人说:“我这会头晕眼花,不想再吃饭了,你们散了吧,我回去躺会。” 两个丫鬟上来扶着史夫人往内室去了,贾赦站起来对贾政冷哼了一声,抬腿就走。贾琏赶紧起来对林如海说:“姑父,宴席已经齐备,咱们去前面吧。” 林如海点点头,带着儿子跟着贾琏出门了。 留下贾政一家四口。 贾政面带欣慰,对贾元春说:“我儿深明大义,不愧是我贾氏门楣的栋梁!昔年文王后妃‘徽音嗣服’,汉室班昭‘东观续史’,皆因女子之德能匡扶家国。今汝有此志气,正是祖宗积德、天佑我贾门!” 贾珠在贾政后面跟着说:“妹妹此去,非独为贾门争光,更是为天下女子立一范式。昔谢道韫咏絮才高,终困闺阁;班昭续史,亦不过侍奉丹墀。而今妹妹入宫,他日辅佐明君、润泽黎民,岂不比困守闺中更合天地生生之德?”说完咳嗽了两声,立即以虚弱的口气说:“哥哥这副残躯,怕是等不到见你戴凤冠那日了……但九泉之下,必以你为傲。” 王夫人立即说:“说什么呢!多不吉利!”她呵斥完贾珠,拉着贾元春的手说:“我儿,人过日子都是先苦后甜,你天生尊贵,只需忍耐一时,他日必然享福享寿,福寿绵长。” 贾元春胡乱点头,说道:“女儿去陪陪祖母。”说完站起来去了史夫人的内室。 贾政带着贾珠离开了,王夫人志得意满地坐下。邢夫人和贾敏从屏风后面出来,贾敏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王夫人,直接去了内室,邢夫人一看,也跟着去了。王仁看大家都去,她跟着邢夫人也进去了。 史夫人想和孙女说几句贴心话,看到陆陆续续进来这么多人,直接暴怒:“都滚!” 邢夫人转身就走,贾敏没走留下了。 唯独王夫人,没法走也没法留,不过她转念一想,去了贾宝玉的房间。 晚上,一根银镶朱砂的银钗被送了进来,抱琴疑惑地说:“外面一个眼生的丫头说这是送您的。” 在梳头的贾元春转头一看,银子为托镶嵌着朱砂,合在一起就是银砂。 她瞬间想起昨日梦中的事情,手里的梳子差点拿不稳! “这?这?” 抱琴瞬间觉得这东西烫手,立即把这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小声说:“姑娘,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该不是私相授受吧?” 贾元春立即说:“快闭上你的嘴,不许这么说。” 她拿起银钗用手紧紧握着,瞬间更迷茫了。 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她知道进宫是一条死路,她也知道,爹娘不甘心,一直想回到昔日的权贵圈子里。 谁想清醒着麻木地过下去呢? 若是真不进宫,岂不是真的自绝于父母? 真不进宫,老太太在的时候尚且有人庇佑,老太太不在了,大伯和琏儿还会继续庇佑她吗? 真的是长痛不如短痛。进宫是短痛,三五年人后人就死了,留下是长痛,日日寄人篱下,受尽白眼和嘲讽,这样的日子岂能痛快。 她叹口气,看着银钗心里到底好受一些:好歹是有人惦记自己的。 贾元春把银钗插入头发上:“我日后就戴着它了,就是死了,也要戴着它下葬。”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明见! 第299章 态度:…… 两天后,银砂国送来的新年贺礼到了应天府。 如今银砂国内也有很多锦衣卫,礼物没到,老朱已经知道都有些什么了。这些东西都很贵重,在一堆贵重东西里面,也有几件精美的鞋袜衣服送给朱家人。给老朱、太子妃、朱雄英三人的是衣服鞋袜,给朱雄英弟弟妹妹的是衣服,给朱标侧妃裴娘娘的是一双鞋。 信上写着这些衣服鞋袜都是麟子亲手做出来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麟子那手艺顶多就会穿针引线,连个针脚都不会缝。再看看这衣服的针脚,这衣服的做工,一件衣服没一两个月做不下来。如果麟子真的做衣服,她那堆事儿谁去办? 朱雄英笑着说:“爷爷,看透不说透啊!咱家又不缺衣服穿。这衣服怎么样?” “是不缺衣服穿!”朱元璋说道:“将来你们有孩子了,她给孩子缝个肚兜玩偶,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朱雄英说:“不缺这个!一块出去走走?” “走走吧!”年底了,马上要除夕,衙门里放假,朱元璋也给自己放假了。 整个宫里要过年,今年是马皇后去世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为了管理后宫,朱元璋下令李淑妃代掌六宫,特别加封她为皇淑妃。这个举动开创了明朝妃嫔代掌六宫的先河,为后面出现“皇贵妃”这种位比副皇后的职务出现提供了依据。 因为是李淑妃第一年主持新年,各处自然忙乱。宫女太监来来往往,朱元璋看得心烦,带着孙儿出宫去了。 晚上朱雄英睡前还拿着玉佩看了很久,许愿麟子今日能来到应天府。果然睡着之后,他梦到麟子在外面喊他,听声音似乎还很生气。 朱雄英翻身起来,跑到门外一看,麟子果然气冲冲的。“怎么了?生气了!” “快被气死了!” “不急不急,慢慢说。” 麟子转身进了朱雄英的寝宫,在木榻上坐了下来。朱雄英和她挨着坐下,就问:“东国又恶心你了?” 自从上子麟子从东国狠狠勒索了一笔后,朱雄英让蓝玉兵贵神速,占据了东国的屏障,居高临下地威胁着东国,这个小国一下子画风突转,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就是那种没什么威胁,但是做出的事儿能让麟子恶心半天。 麟子摇头:“不是,那群人不值得我生气,让我生气的是荣国府,我那个双胞胎妹妹。” “她怎么了?” 麟子就把王子腾要送贾元春进宫的事儿讲了一遍,重点讲了贾政贾珠父子两个,那真是十足的伪君子。 麟子对贾家父子激情开骂,骂着骂着就开始骂那些文官。 因为贾政父子就是文官的一个剪影! “他们嘴里的‘家国同构’已经沦为虚妄,嘴里说着‘忠君’与‘齐家’,却将骨肉亲情献祭给权力,又以礼法绞杀人性,到时候只会断送了这个朝廷!”麟子转头看着朱雄英,说道:“你也别觉得我这是说大话,过上一二百年,你朱明皇朝就是穷朝廷富官员,每当江南丰收,都是更贫瘠的北方被刮地皮,如今的浙江文官,只会葬送了你大明的江山!” 江南年年丰收,却征不上来一颗粮食,更穷的西北却被征三饷! “放心吧,过不几年就要迁都了!迁都后就能摆脱大部分江南官员。” 麟子冷哼! 让文官无敌的是地主,这些文官出自地主大户,而朱元璋当初为了摆脱其他起义军倒向地主才有了如今的大明,这是大明胎里带来的,是根治不了的顽疾! 麟子深呼吸,没再说话。 朱雄英说:“我就是好奇,王子腾怎么把人送到宫里来?他断然不会把你那妹妹送到爷爷跟前,难道是往我跟前送?我东宫最近并没有进宫女的打算啊!” 麟子说:“应天府的东宫自然没有进宫女的打算,如果说洛阳的东宫呢?” “洛阳?” “是啊,洛阳不是一天建好的。两年后我们成亲,四五年后,洛阳建成。那时候我已经在你眼里变成了黄脸婆,如果一个比我更温柔的女人到了你跟前,你怎么想?” “不是,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媳妇是谁我难道不知道?咱现在要说好,我是绝不会让她出现在我跟前的!”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陷入了自证的漩涡,立即说:“不让她进宫不就行了,一了百了,你我也不会吵架,你也不用这么生气。” 他觉得用这种宝贵的约会时间聊一个不相干的人实在是大煞风景,立即说:“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我来处理,我保证她肯定进不了宫。” 麟子反而更不放心了,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把贾琏喊来,这是他贾家的事儿。凭什么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让他自己处理去!” 麟子放不放心了。 “贾琏我知道,那是个油锅里的银子也要捞出来花的主儿,没点好处的事儿他是不会干的。把一个姐妹送进宫,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他会听你的?” “你放心吧,我对他了解,这事只要我露出几分意思,他肯定能办好。” 麟子姑且算是信了他们。 朱雄英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贾琏的堂姐进宫,一旦进宫,对于我来说那真是黄泥掉进了裤裆里,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而且传出去也不好听啊,就算是他刚进宫把她送出去,那也是以宫女的身份进宫。祖父为了救驾而死,如今孙女要进宫做个宫女,传出去岂不让人说我们朱家恩将仇报。” 麟子看了朱雄英一眼,心想老朱家到底是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家。外人早就在心里面有了一杆秤,实际上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事。 次日朱雄英跟朱元璋说了一声,领着太监到街上去玩儿。 朱元璋也想去,然而这几日各地藩王的礼物陆陆续续到了,随同礼物而来的还有各种信件。朱元璋这辈子就追求一个天伦之乐,因此对着朱雄英嘱咐了几句,亲自把这些儿子们的信件一件一件地查看。 朱雄英让人把贾琏约出来,说这些私密的话在别的场合容易有泄露的风险,因此贾琏跟着太监进入了寻常园。 这两天天气不好,天空中零零星星的飘洒的小雪朱雄英就在园中的水边赏雪。 看到贾琏来了,朱雄英便说:“坐下吧,人家说湖中心赏雪是最佳地点,如今我坐卧不得自由,想去玄武湖赏雪被一群人劝住了,只好来这里过一把赏雪的瘾。你近来在家里面日子过得可好?” 贾玲这个人可以说他贪,可以说他市侩,可以说他唯利是图,却不可以说他笨。 如今锦衣卫无孔不入,荣国府里面发生的这件事情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自然也瞒不过太孙的眼睛。 在贾琏眼里,他自己是最重要的,其次是他父亲和史夫人。至于其他人,根据亲疏远近一层一层向外排。至于他二叔一家那是最外层的,属于可管可不管。 贾琏瞬间跪下,开始一番唱念做打,一边哭一边擦泪,开始告状。学着贾政父子两个说话,又通过语气急促的变化,咬字重音的不同,把贾政和贾珠夫子两个描述成了一对逼迫女儿进攻的恶人。又把自己父子说成了勇于救人的好人,只可惜最后还是那对恶人占了上风。 朱雄英听了一遍大戏,茶水喝了三杯。怀里面搂着一只白毛的临清狮子猫,听得昏昏欲睡。 贾琏激情表演过后看他有些不感兴趣这才住了嘴,要不然他还能再给自己加戏。 等到贾琏安静了之后,朱雄英撸了一把自己怀里面的狮子猫。就说:“你祖父昔日救驾而亡,刚出了孝,就让你姐姐进宫做宫女,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所以这事儿你要拦着点儿,你觉得这件事的症结在哪?” 贾琏明白皇家的态度了,哪怕是没有太孙和银砂国女王订婚,贾元春进宫这事皇家也不会高兴。 贾琏立即说:“是我那二叔二婶,他们两个太盼着重回富贵窝里,所以逼着我那可怜的堂姐进宫。” 朱雄英摇了摇头:“这不过是表象,为什么早不打算晚不筹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催着你堂姐进宫?” “王子腾怂恿的呀!” “症结就出在王子腾身上!” “您的意思让他放弃就行?这事儿臣去劝劝他。”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一阵冷风吹来,小猫立即躲进了朱雄英的披风里。朱雄英伸手摸了摸,又抬手把衣服挡得严实了些,不让冷风吹进去。 他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马上就要过年,你不妨去问问王子腾,为什么要把你贾家的女儿往宫里送。只要你能挡得住他就要尽快挡着,回头要是用一些其他的招数捅出篓子来了,我也替你遮掩。” 贾琏立即应下。 又待了一会儿,他从寻常园出来坐着马车沿着秦淮河回内城去。恰巧在一个这个地方遇到了王仁薛蟠等。 这些人小时候就经常见面,他们看到贾琏身边的随从,就知道这是荣国富的车便让人去拦着车,邀请贾琏一块出来玩。 小时候大家一起玩,但是贾琏自从袭爵之后已经不和这些人有过多来往。原因很简单,贾琏嫌弃他们了,毕竟贾琏成为荣国府的家主之后来往的都是李景隆这样的顶尖勋贵,最差的也是很多高门大户的嫡长子。 但是今日不同,贾琏满脑子想的都是朱雄英的交代。听说王仁他们在外边稍微一想就跟随从说:“问问他们要去哪里玩耍?” 没一会随从回话:“王大爷说去锦香院。” 贾琏知道那是一处窑子,属于那种不上不下,中等的风月场。比不上十六楼这边的官办风月场,比那些接待贩夫走卒的地方略微好一些。 贾琏实在不想跟他们去,毕竟自己还没娶妻,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败坏自己的名声。 于是他说:“跟他们说一句今日来不及了,明日我借了园子在里面摆酒,再叫一班小戏,请他们过来喝一杯。” 王仁和薛蟠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见。 第300章 刺激 贾琏对史夫人没隐瞒,回家后直接找到了史夫人,就说:“今日太孙召见孙儿,说了大姐姐进宫的事儿,让孙儿拦着。说没道理祖父救驾而亡,皇家就拿功臣的孙女当宫女使唤。” “宫女?”史夫人一颗心立即晃荡了几下! “是太孙说的,就是宫女。而且太孙说了,这王子腾走了甄家的路数,送大姐姐去洛阳。” “洛阳?那么远?” “不仅远还特别苦,哪里什么都没有,处处一片废墟,她一个大小姐过去,干的都是粗活!” 史夫人捂着心口,大骂贾政夫妻不是人!骂完又让人把贾元春叫来。 贾琏拦着:“祖母,算了,你把大姐姐叫来能有什么用?您还指望她跟二叔说她不去了吗?昨日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她说得大义凛然,您觉得私下里您能劝得动?” “那怎么办?太孙让你拦着些,难道你要和你二叔说?” 贾琏摇头:“您别管了,马上过年,来拜年的人多,您带着我大姐姐见见人,先不把送我大姐姐进宫的事儿放出去,说不定有那愿意攀附的人家私下里提亲。” 史夫人看贾琏要走,立即说:“你要去哪里?” 贾琏说:“我出去想法子去。” 史夫人看着他大步离开,开始不停叹气。嘴里念叨:“要是公爷还在就好了!”她身边的丫鬟们赶紧劝说。 史夫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跟鸳鸯琉璃说道:“我去看看大姑娘。” 几个人扶着她去了隔壁,贾元春的仆从们都在门外站着,看到史夫人来了纷纷躬身见礼。 史夫人问:“怎么都站在外面?” 贾元春的乳母说:“大姑娘在上香。” 史夫人赶紧进去,就看到贾元春的房间里收拾出供桌,上面供着一尊白玛瑙观音像。史夫人双手合十对着观音拜了拜,对跪在莆田上双手合十的贾元春说:“孩子,你起来,祖母有话和你说。” 贾元春跪的时间久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鸳鸯赶紧扶住她。 史夫人说:“阿弥陀佛,元春,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听我的,你进宫这事儿就能拖过去。” 贾元春呆呆地看着史夫人,眼睛里有希望。 史夫人说:“琏儿出去打听了,你舅舅走的是甄家的路子。咱们和甄家是老亲,甄家的表亲是先太子宫中的吕娘娘,如今不在应天府,但是人脉还在,他们就是把你以宫女的名义送入洛阳皇宫,等到他日迁都,你就是东宫的一个宫女。” 史夫人说完握着贾元春的手:“元春,你自己想想,如今洛阳城一片空白,把你送去了,你吃住都是大事,在那边也没人侍奉你,你会给自己洗衣服洗头发吗?你会给自己挑水沐浴吗?你能忍得住和许多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吗?那些宫女们过的苦日子你看都没看过,你想到的和你看到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孩子,你别去了好吗?” 贾元春心里光电急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抗父亲的权威对她而言简直是去翻爬一座高山! “我,我再想想。” 史夫人叹息,说道:“这几日你好好想想,过年的时候说个你老子听,万事有我,你只管信我。” 贾元春从史夫人出去。 鸳鸯在路上跟史夫人说:“您也别着急,大姑娘心里明白事儿,必然会求您做主的。” 史夫人进了屋子,叹口气说:“你说错了。她虽然住在我这里,心里还是跟她爹娘更亲。凡是有大事儿,我没她娘在她跟前说话有分量。毕竟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也没有主动害儿女的爹娘。” 鸳鸯是个丫鬟,接下来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晚上麟子来到了贾元春的房间里,差点吓了一跳。 “才两三天不见面,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贾元春看到麟子来了,问道:“你来了?” “嗯,我来看看你,看看跟我抢男人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天仙?” 贾元春艰难地说:“你不要取笑我。” “取笑你?我们有婚约了你知道吗?要不是他爹和他奶奶不在了,我们年底不出意外是要大婚的,你现在闹着进宫,不就是奔着太孙去的吗?别跟我说你没心思,没心思去干嘛?” 麟子坐在她跟前,冷哼一声:“你嘴上说不要取笑你,实际上干着勾搭姐夫的事儿,是不是?” 贾元春顿时被刺激得脸色变幻,一下子站起来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贾元春也有。 但是她没法反驳! 她是嫡出的大姑娘,最恨的也是那些姨娘和庶出的弟妹。有一日她也要落到以色事人,生出的孩子也是庶出的子女。甚至她还要突破道德底线,去和双胞胎姐姐夺一个男人的宠爱,而且这手段还是脏的! 贾元春极其痛苦,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麟子冷哼:“哭?哭也要解决问题啊!你想过你的结局吗?别说一死了之,我告诉你,死才是对你的恩赐,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看看做成人彘的戚夫人,看看则天大帝是怎么对待萧淑妃的。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要是生了孩子,你被折磨得不人不鬼,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到那个时候你爹娘能救得了你吗?你想死都死不掉的时候,你会恨他们吗?你得宠的时候她们狗仗人势,你失宠了他们就把脖子一缩,任凭你死活。他们和你大伯小妾的父母有什么不一样吗? 口口声声为了贾家,也就是为了你们那个小家,这么大的一贾家,族长全家被抓,族人们不还是过得好好的吗?别以为你这是在奉献自己了?呸,才不会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奉献了呢。只会有人说‘这人可真傻,哄着她进宫还真进去了’。” 贾元春说:“你如果是来骂我的,你骂完了吗?” “错了,我不是骂你的,我是来下战书的,你要是落在我的手里,你肯定出名了,你的后半生和戚夫人萧淑妃一样,受尽非人的折磨,死不了活不下去。你也别想着翻身,你背后是冰山,不稳固,我背后是一个小国,是大量的金银粮食和大军。换成你是太孙,你怎么选?” 麟子说完站起来走了。 贾元春承认麟子说的是实话。她就是奉献了,好处也只给父母兄弟,族人是占不到一点便宜,说什么为了贾家,实际上还是为了小家。 早上醒来,贾元春的一双眼睛跟烂桃子一样,丫鬟看了都吓坏了。 这分明是哭了一夜啊! 贾元春也没心情出去吃饭了,躲在屋子里默默流泪。 史夫人只能来看她,给她带些吃的。 贾元春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昨日麟子说他勾搭姐夫还在耳边回响,一旦想起来就忍不住哭。 史夫人看她不吃不喝只知道哭,自己劝也劝了,哄也哄了,没一点效果,就让人把王夫人请来。 王夫人急匆匆来了,贾元春哭得眼睛都快成一条缝了,立即说:“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贾元春看到她来了,哭着说:“我昨天梦到我姐姐了。” “你哪个姐姐?”王夫人想了半天没想出有比贾元春年纪更大的女孩。连忙说:“你说的是哪家的亲戚?梦到什么了?” “我是说,太孙妃,我梦到她了。” 王夫人的脸立即拉下来:“梦到她了,说什么了吗?” “我就是个抢姐夫的贱人,是个逆伦之人。” 王夫人气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要是麟子在她跟前说这话,她能给麟子一大拳! “什么姐姐不姐姐!她姓郑,你是贾家的女孩,你们没关系。”说完她越想越生气,嘴里说:“当初就是先老夫人太心软,那么多人都说这孩子是个克星,就该当时溺死,非要送出去,哼!” 王夫人气地在屋子里踱步:“她如今夺了的富贵!要不是她,现在你是太孙妃!” 她走到贾元春跟前站住。 “这太孙妃是你的!” 贾元春只觉得窒息。 贾琏一早听说大姑娘哭一夜,又听说二太太急匆匆来了。他也不管家里的事儿,昨日他想了一晚上,觉得太孙说得对! 表面上是贾政父子贪图富贵,但是他们没有登云梯,就是用心也没地方实现野心。如果斩断了这父子的青云梯,就不用再担心他们往宫里打主意了。 这登云梯就是王子腾! 贾琏想起王子腾这三年来的种种作为,恨当初祖父瞎了眼! 想到如今在诏狱中关着的贾敬,再想到白眼狼王子腾!贾琏心里冒出杀机! 他想杀了王子腾。 他没吃早饭直接出门去了。 贾琏说他借园子是真的借,应天府内的园林大大小小加起来不到十处,这里面最尊贵的是瞻园,最秀气的是寻常园。寻常园贾琏没面子借,所以能借到的就是瞻园。 徐家的人很痛快,贾琏直接带着人去瞻园。 园子是借的,酒菜等花销就要自己掏钱,早上一切安排好,连吹拉弹唱的小戏都安排好了,王仁等人才姗姗来迟。 几个人进门就说:“琏二爷好本事,居然能借到瞻园,应天府有这面子的不出一掌之数啊!” 贾琏被吹捧得飘飘然,嘴里说;“咱们都是几辈子的关系了,哥哥我自然是倾尽所有来招待诸位兄弟。快请坐,今日这么隆重,其实还是为了弥补过去三年的怠慢,前三年是我家里守孝,很多事儿不便出面,更不适合这种畅饮。今日咱们聚在一起,要吃好喝好,一醉方休才是。” 贾琏提着酒壶挨着给大家斟酒,看到了神武将军的儿子冯紫英,就说:“兄弟,这阵子不常见你,稀客啊!” 冯紫英端着酒杯站起来,很恭敬客气地说:“琏二爷,这阵子家父四处走关系,想把弟弟我塞进东宫的侍卫里面,跟着他老人家四处奔走,故此怠慢了。” “哦,这样啊。”贾琏瞬间明白他今日为何来赴宴了,就说:“太子的侍卫都是曹国公在管着,我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我和曹国公有点交情,过年的时候我带着你,咱们一起喝酒啊。” 冯紫英大喜,立即躬身感谢。 冯紫英这种还属于有本事有追求的,王仁薛蟠这种就是彻底摆烂共沉沦了。 王仁嚷嚷着:“你们嘀咕什么?赶紧喝酒。不是说有小戏吗?戏班子呢?” 贾琏对冯紫英说:“冯兄弟先坐,我去给那憨货倒杯酒,今日来了不醉不归。” 冯紫英连连点头,满脸春风地坐下去。 贾琏几日攒局就是为了王仁,最后给王仁倒酒后就坐在了王仁身边,问道:“我怎么听说王兄弟要成亲了?” “别提了”王仁提起筷子不高兴地夹了块肉,“我那亲事黄了!” “为什么?” “人家要聘礼,还要让我叔叔给我找个差事,说不能这么坐吃山空,我叔叔没答应,这事儿不就黄了吗?” 贾琏心里一喜,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00-310 第301章 暴毙 一群纨绔喝了一天的酒,天快黑了,闹着要转到别的地方接着喝。 贾琏借口家里的老太太担心,就把这群醉鬼们送上车。王仁是最后一个被送上车的,贾琏和他勾肩搭背,说道:“王兄弟,我知道你最近心里哭,娘儿们吗?下个会更好。” “你懂个屁!”王仁爆粗口,骂骂咧咧地说:“贾琏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我们家有今天都是你们家害的!” 贾琏说:“王兄弟,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我害你们了吗?” 贾琏摇晃着他肩膀说:“要是没我祖父拉扯你们家一把,你现在还能进应天府吗?你早回家当你的土财主去了,哪里还是官家子弟!” “那也是你们家还得!我祖父在的时候,我王家也是有爵位的,我爹是嫡长子,大好的前途和美娇娘,还有我王家几辈子的积累都该是我的!没有那姓郑的,” 话没说完,贾琏赶紧捂着他的嘴:“这可不兴说啊!人家马上就是贵人了,你这么说出来不是连累你王家吗?” 王仁也没太醉,嘟嘟囔囔不说话了。 贾琏说:“你也别太在意,过去的就过去了,要往前看。你们家现在也不差什么啊!你叔叔如今也是京师中的一号人物,虽然比不得你祖父,但是你祖父那时候都多大岁数了,你叔叔慢慢积累也能如你祖父当年一般。再说了,不是我说话难听,”贾琏前后看了看,说道:“你叔叔没儿子,你这侄儿是你们这两房唯一的男丁,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侄儿门前站不算绝户汉’,你爹不在了,你该多孝敬你叔叔才是。” 王仁冷哼了一声,表现得极其不屑。 “你看看你这态度!我要是你叔叔也不给你安排差事,”贾琏重新和王仁勾肩搭背,小声说:“别说你那是叔叔,我家就是我爹,给过我好脸色吗?如今我当家做主了,出去人家也叫我一声侯爷,回去后还是被他骂,张口孽畜,闭嘴孽障。你听我的,父子是仇人,只有儿子刚出生那会和老子去世的那一会才是父子,其他时候彼此看不上眼。” 王仁说:“你那是亲爹,再骂也让你继承了爵位,贵府大老爷要是不让你继承爵位有办法恶心你。” 王子腾和王仁这是叔侄,压根没有那种父子之间才有的拧巴感情,甚至王仁怀疑他爹王子胜就是被叔叔给害死的! 但是他没有证据。 王仁说:“我叔叔虽然没儿子,但是这些年也没放弃过,求医问药甚是勤快,看我跟看烂泥一样。但凡他管我,我会这样子?而且我王家的资产都是他女儿的,我和妹妹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说到这里,王仁一把扯住贾琏,立即说:“贾兄弟,你看我妹妹如何?” 贾琏立即挣开他的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们家是不会再娶一个王家的姑娘。” 贾琏正经地说:“不是我看不上你妹妹,也不是我低看了你们家,实在是你们王家的姑娘在我们家兴风作浪,从我祖母到我妹妹谁都不知道!现在连我大姐姐的事儿我们家都做不了主,我祖母这几日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了,我们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大小姐要听你叔叔的安排去宫里做宫女,我告诉你,也就是我和你关系好,但凡换个人,这时候早去你们家寻事了。” 王仁显然是知道这件事,讪笑了几声。 贾琏越想越生气,推着王仁上车:“走走走,看见你就烦。” 王仁上了车,次日就是腊月二十九,贾琏派人叫来冯紫英,介绍他给李景隆认识。李景隆嘴里叼着牙签,看了看冯紫英说:“嗯,我听过你,听说你是将门虎子。贾兄弟说你有真本事,不如露一手给我看看。” 冯紫英立即应下,展示了一番骑马射箭,李景隆对着贾琏点头:“是有几分本事,太孙身边的护卫都是身世清白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凑过去的。但是他既然是兄弟你推荐的,祖上三代都能查,我做主,让他跟着太孙侍奉吧,马上过年,等过了初七,我让人送告身给他,给他排班。” 冯紫英大喜,太孙的侍卫必然是心腹,来源分别是皇上安排,太子妃的娘家安排,蓝玉蓝大将军安排。冯紫英这种三不靠的能挤进去确实不容易。 宴席散了后冯紫英要请贾琏吃一顿,贾琏也不客气,让他多喊几个人,人多了热闹。 于是王仁再次被请来。 大家都说冯紫英已经做了太孙的侍卫,且是贾琏出的力,于是对贾琏再三奉承。 王仁私下里找到了贾琏,说道:“贾兄弟,你也帮帮我啊!咱们是世交,几辈人都认识。” 贾琏摇头。“我不能帮,你是王家的,我要是管了,就是手伸太长。这事儿你叔叔不管你,外人谁都不能管。” 王仁脸色铁青。 回去后越想越生气,加上几个小厮煽风点火,于是他乘着醉意去找王子腾。 王子腾说:“怎么安排你?你读书不好,大字不识一箩筐,让你做文官你做不了。你又不肯下苦功夫练武,让你去做点拼命的活儿你也做不好。与其这样,不如在家混吃等死。” 王仁说:“这京中有那混吃等死的差事怎么不派遣给侄儿。” 王子腾说:“这种肥差盯着的人多,我拿不到,拿到了自然忘不了你。” 这时王子腾的夫人出来,笑着说:“仁儿,咱们家就你一个男丁,你叔叔不为你谋划还能为谁?他也是有难处,毕竟应天府的官多,说还都有几个子弟等着谋差事,你叔叔根基浅,你要体谅他。” 王仁说:“婶子别这么说,我也不是那三岁小孩不知道官场的规矩,这里面只要暗地里给足了好处,想拿到还是很容易的,只是叔叔不舍得罢了。” 王子腾刚要说话,王子腾的夫人摁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怎么说这样外道的话,这家里日后都是你的,现在给你花钱就是花你自己的钱,我们有什么不乐意的,就是没机会,好孩子,你放心,有机会肯定忘不了你,毕竟我们夫妻还指着你养老呢。”说完亲昵地拍了拍王子腾的肩膀,拍到了不存在的灰尘,哄着王仁回去。 王仁出了门,看了看背后。 想起小时候他爹刚去世,这叔叔就迫不及待地接手了家产。 那嘴脸王仁至今忘不了。 王仁一步一步走回院子,心里想着,如果真的像他们夫妻说的那样,王家的钱是自己的,谋取差事没什么好机会需要等,那么前几个月提亲的时候人家要聘礼是再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了,结果说好的一万两银子聘礼,转眼变成了三千两,气的人家女方直接罢手,这婚事也没再进行下去。 王仁冷哼一声,如果自己再这么忍下去,这大好家业就被王熙鸾带着嫁入高门大户了。到时候王熙鸾的夫家身份高,自己拿什么和人家硬碰硬,凭什么把王家的产业拿回来。 毕竟王家产业里面有很多江宁县的土地,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次日除夕,下了雪,一行人回去祭祖。一路上王仁默不作声,回去祭祖后要把老宅的门神桃符换新的,中午又一起吃了饭。 王仁借口喝多了留在城外,王子腾带着妻女和侄女王熙凤回城。 晚上吃了饭,下人送进来一碗药,王子腾端起来喝了,喝完之后立即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吓得她的夫人赶紧叫人,人还没到屋子里,王子腾已经没气了。 大年三十,各处团圆庆祝辞旧迎新的时候,王子腾被毒死在家里! 次日一早,仆人出城去老宅子请回了王仁,王仁大哭着进门,碰上了一脸晦气的衙役,衙役真不想来,大年初一就出了命案,真的太晦气了。 王子腾的死因是投毒,但是这毒是谁投的真不要查,因为昨日过年,厨房里面准备的饭菜多,除了来往仆妇端着给主人家送饭菜外,就是很多家生子们去厨房偷点吃的回去过年。衙役查完,发现光是进出厨房的奴仆都有半数之多,个个都说没碰过煎药的药罐子。 王子腾的妻女此时快要哭死,因为这时候当家的人换成了王仁,王仁作为新任家主,自然有处理家族产业财务的权力,或许王仁能糊弄,但是王熙凤可不好糊弄,这位精明能干,就除夕一晚上已经把王家给控制在手里了。 王子胜去世的时候王仁兄妹都记事了,王子腾对哥哥的遗产和对侄儿侄女的刻薄两个人都记着呢。 王家的事王家人会掰扯,但是随着王子腾死了,贾家的事儿怎么办? 王夫人这时候想的是:我女儿还能入宫吗? 她知道王子腾找的甄家,于是立即让贾珠去了一趟甄家。 甄应嘉的态度就是:“这事我听贾家的,就是帮忙,贾家真的要送女孩入宫,我们家打通路子,如果不送,我们也不操心了。” 然而甄家是和贾琏对接,贾琏自然不同意,还说祖母也不同意,甄家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这事儿甄家就劝说贾珠:“还是算了吧,令妹样的金尊玉贵,干不了那侍奉的差事。” 贾珠没办法,他自己没宫中的门路,只能回去找父母,商量着再想办法。 朱元璋在初二这一天接到了锦衣卫的报告,王子腾是被自己侄儿毒死的。一报还一报,王子胜那残破的身体也是间接死于王子腾的手里。 老朱以为这是儿子为爹复仇的戏码,再往下看,发现王子腾居然还想着送贾家的孙女进宫,怒极反笑,把这卷宗扔给了锦衣卫:“不必管,就这样吧。” 手伸进亲戚家里,管到了君父头上,他该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晚上见! 第302章 伤悲 朱元璋知道后朱雄英也知道了。 贾琏比朱雄英设想的还要快,朱雄英以为贾琏最快也要过了年才能动手,这也就是朱雄英不了解王家内部的倾轧。王子腾去世,一切都烟消云散,贾政夫妻的如意算盘打空,王子腾夫妻汲汲营营积攒的家产也成了镜花水月。 王夫人大喜大悲,在王子腾的婚礼上哭得昏天暗地。作为外甥女,贾元春跟着参与了葬礼。她回来后,史夫人说:“老婆子说句天打雷劈的话,你舅舅死得好!他没了,你这才算是安稳下来。如今咱们家出孝,按照你姑父说的,咱们家也该给你打算了。这几天正是走亲戚的时候,你跟着我出去吃席吧。” 贾元春摸了一下头上的银钗,似放松似不甘,说了一句:“是。” 接下来整个内城的人在吃席聚会的空隙都在讲王家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被毒死了!离谱的是找不到凶手。 现在大家都在议论王家的后续,听说王家的那位公子说了,既然找不到凶手,所有人都是凶手,要把奴才们全部卖了。王家的夫人不同意,说是里面有很多是她用惯了的。 接着又有一个人说:“你说的是前几天的事儿了,现在王家的二夫人说王公子害死了叔叔,一个奴才出面指证是王公子指使的。” 大家纷纷追问:“后来怎么说?” “官府那边把奴才打死了,草草结案。” 大家都惊呼,王子腾怎么说也是个官身,怎么这么潦草地结案了。 而且王子腾妻子的娘家也有些势力,不会不对应天府打招呼,怎么就如此潦草呢! 就有人说:“王家公子自小在那些富贵圈子里混,也认识不少人呢” 这些议论都被贾元春听到了。 贾元春大部分时候都很清醒,她很清楚,她二舅的死是她引起的。这天下谁能在不知不觉中杀一个官员?自然是锦衣卫。是什么官员被杀后官府还不追究?是被锦衣卫杀掉的官员。 也就是说,有人釜底抽薪,直接抽了自己的登云梯让自己望云兴叹。 权力的庞大和无孔不入让她通过王子腾的一条人命看到了! 戚夫人和萧淑妃为什么没反抗,那是因为吕后和武后比她们更强大! 而如今郑麟子的强大都看得到! 贾元春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既然知道对方是自己无法抗拒的,那就顺从地接受这个结果吧。她现在还是荣国府的大姑娘,还有着光明的未来! 过年了,在华美的王宫里麟子把茶杯放下。开始和大师父二师父观风一起打马吊牌。过年这阵子繁华的银砂港还是很热闹,但是大师父和二师父决定休息几日,用她们的话说“钱多的是,哪有天天赚钱的道理,还是要歇几日的。” 观雨还在路上,因此打牌正好是四个人,四个人只要是闲着就能打得上瘾。 马吊牌都是纸牌,三个人打得兴起,趁着洗牌的时候大师父问:“观雷,前几日是你生日,应天府给你送寿礼来吗?” 麟子说:“送了。” 二师父说:“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也该准备了,早点成亲早点有个孩子。” “是啊!”大师父说:“有个孩子就好,你这是真有江山继承。” 麟子发现到了这个时空还是脱不开过年被催婚,嘴里嗯啊了几声。 观风问:“直接,他们都送什么来了?” 麟子这才打起精神,说道:“都是些吃得用的,还有些干米线和干面条,说是让我煮长寿面。” 观风问:“没有送很多金银珠宝?” 麟子顿时哭笑不得:“还金银珠宝?你都不知道应天府的那位天子有多抠门。” 在老朱心里,麟子就该给他送钱。 观风问:“太孙没给您送吗?” 麟子说:“他现在快穷死了,要不是我给他留了钱,他这会都要对着唱莲花落了。” 观风说:“他怎么会没钱呢?别是骗你的吧?” 麟子揉了揉眼眶,说道:“大有大的难处。你只看到太孙光鲜,可是太孙就是太孙。” 太孙和太子差一个字,那真的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些事儿太子能做太孙却不可以做,毕竟太孙的权利小于太子。 昨日麟子夜里和朱雄英会面,说起了朱雄英如今的境况。别看朱雄英如今威风八面,可朝堂里面有一股子力量在支持秦王。而秦王私下里开始造龙袍和凤袍,他会侧妃邓氏两人在王府里做起了帝后。 朱雄英就没办法处理他们,因为这会儿没闹出来,就是闹出来了,他们是生是死也是皇帝说了算。 麟子觉得尽管两个人的未来都是光明的,但是通往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她叹口气,说道:“南方的太舅奶奶如今已经卧床不起,听说时日无多,唉!” 大师父问:“要是那位老夫人没了,你是不是该去一趟?” “嗯,必须去一趟。”麟子觉得这一次去,必然要有大事发生。她叹口气扔下一张牌:“我是盼着她老人家长命百岁,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长命百岁的人。”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新年刚过,没出正月,水寨就派人送信来,说是临阳侯夫人去世了,请麟子去穿孝。 麟子立即带人坐船往南去,十日后到了南方。 北方还是数九寒冬,然而南方已经很热了。麟子到来的时候,太舅奶奶已经下葬,太舅爷也已经中风,整个人流着口水半身不遂。 张家的人解释,说是老爷子受不了老太太离开的打击才中风,又因为南方太热,等不到亲友来吊唁,怕老太太的身体化了,才急匆匆下葬。 麟子表示知道了,要去拜见二当家。 但是两个舅爷都拦住了麟子,表示麟子是贵客,务必要在张家吃顿饭再走。 麟子看着此时无法表达观念的太舅爷,点头同意了,说是要先陪着太舅爷坐一会儿。 虽然旁边坐了很多人,麟子还是坐在太舅爷身边吹着风说话。 麟子说:“太舅爷,就目前来看,您失败了。” 临阳侯没说话。 麟子说:“匪徒、军阀僭主、诸侯、皇帝。您走了第一步和第二步,他们要走第三步和第四步。我也想过,到底传承下去的该是信念还是血脉,就目前来看,似乎天下人更相信血脉传承。” 临阳侯想要做出激烈的反应,但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只能通过大口喘息表达自己的不满。 麟子自己很迷茫,她知道,要早早地确立继承人,这样才会有人追随,在自己突然离世后,自己创造的一切才能被传递下去。这个继承人在世俗眼里应该是自己的孩子,但是在临阳侯和二当家眼里,应该是有着相同追求的同类。恰巧,麟子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样的社会允许这样的思维出现吗? 追随的下属们会同意追随一个和开创者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吗? 今日来此,探望太舅爷和追悼太舅奶奶是其次,重要的是麟子要看看实验结果:水寨的人信任血缘传承的人更多一些,还是信任推选寨主的人更多一些。 过了一会儿,麟子说:“太舅爷,像您这样的人物必然有很多后手,尽管您现在老朽了,被人控制着和外界隔绝了,我相信,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还藏着您的心腹给您做事。只是有的是雄心壮志不敌天命,您不是输给了人,而是输给了天。” 临阳侯没说话。 麟子默默地陪着坐着。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大舅爷亲自过来,笑着说:“爹,麟子,饭菜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这时候奴仆走近,抬起了临阳侯就走,麟子跟在后面。这顿饭是家宴,张家人对已经中风的临阳侯照顾得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麟子在这里,反正麟子看到的是一屋子孝子贤孙。麟子看着就觉得瘆得慌! 吃完了饭,二当家派来请麟子的人再次来了,这次麟子要过去。 麟子在离开前,对着太舅爷恭敬地跪下去磕头,因为麟子知道,一个枭雄,绝不会让自己这么不体面地度过残生,这次见面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麟子忍不住哭出来,情难自已,膝行几步来到临阳侯身前,趴在他怀里哭起来。 “太舅爷,我是个无福之人,我只有祖祖、同门、您和太舅奶奶这几个亲人,如今他们都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麟子说完擦了擦眼泪,我这临阳侯的手说:“太舅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 麟子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点了几下。 临阳侯突然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仿佛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儿孙赶紧围上去,有大夫立即给临阳侯诊脉,随后大夫说:“没事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 麟子确定太舅爷安全后,麟子才告辞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直到看不到太舅爷了,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整个见面过程,老人家通过身体的震颤,像麟子传递出一个信息:六瓣梅花。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03章 明悟 麟子去见到了二当家,去年二当家见面的时候二当家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如今再见,不只是周围环境变了,二当家也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二当家躺在一张黄藤躺椅上,看到麟子来了,对她说:“坐吧,看完大当家了吗?” 麟子点头。 “他如何了?” “整个人已经不能说话,不能行动。” 二当家叹息一声,接着跟麟子说:“腊月底的时候,大当家的浑家(妻子)重病,他那两个儿子趁着大当家照顾浑家的时候,直接篡位,如今已经掌握了五成大权,与我分庭抗礼。我那逆子蠢蠢欲动,对我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我和大当家一辈子的心血眼看要被他们瓜分干净。大当家又成了这个样子,下一步该怎么办?没个可商量的人。” 麟子说:“我去看望舅爷,他一直传递一个词儿‘六瓣梅花’。昔日我去诏狱看他,我们传递过消息,我一直记得谜语,他传出的‘六瓣梅花’绝没有错。” 二当家说:“六瓣梅花!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自然不甘心失败,可是,我现在已经对眼前的失败不放在眼里了,我在想,难道真的不可传贤不传子吗?你说呢?” 麟子说:“我给您举个例子,就如眼前的这一朵花,长在这花盆里可以开花,剪下来插在瓶子里也能开花。就如这家业,可以传给子孙,也可以传给别人。这花朵无论挂在枝头还是插在瓶子里都会凋零,这家业无论是传给子孙还是传给贤人也都会消失。” “你的意思还是要传给子孙?” 麟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传给谁都无所谓,因为你和我太舅爷离开后,我会亲自来取。” 二当家本来很生气,听到这话瞬间来兴趣了。 “口气很大,你能成事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那你如果成事了,你会怎么办?你会选你的孩子还是会选个贤人?” 麟子说:“二当家,就眼下这局面来看,水寨几十万弟兄,不在意坐在上面的人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子女,也不在意是男是女,他们在意的是能不能让他们有钱拿。他们全家等着拿钱买米下锅,等着活下去。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才是他们的头领。 我如果成事了,我就设立一些机制,就如今日的六瓣梅花,一旦上面坐着的人不能带着大家吃饱饭不能活下去,那么就该有人振臂一呼,重新推选出一个大当家来。” “你还是更看重血脉继承。” “不,我看重的是才能。如果我的孩子比其他人有才能,我为什么不用他呢?所以我才说,从你手中接过大业的人是谁不重要,他能挡住我的大军才是最重要的!我传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守住。如果你们老朽的身体无法扭转乾坤,就让战船大炮来扭转乾坤吧!” “破而后立!我看行。”二当家重新躺倒,一边摇晃着摇椅一边说:“我如今做些资敌的事情,送你些战船大炮吧。” 麟子说:“我很想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然而我拿来您的东西他日不能服众,会有人不服气,您放心吧,我能成事。” 二当家有些不信,就说:“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说好听点儿是清高,说难听点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也该想想,我们来到这里多少年了,积累下来的家业十分雄厚,你拿什么跟我们比?想指望大明做援军吗?那是不可能的,但凡他们的水军要是有点用,也不至于如今让你我两家坐大。所以这个时候拿出点东西,将来你也少吃点苦。” 麟子摇头:“我知道您都是好意,我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东西您收着,我会赢的。” 二当家忍不住摇头:“你这丫头,等你吃亏了,你就知道今日老夫说的话是为你好。” 麟子说:“知道您是为我好,您并不知道我的实力,早跟你们说向北,你们偏偏向南。打仗其实是拼消耗,我手中能消耗的并不比你们少,相反,这边人心不齐。一旦开战之后,您和我太舅爷都不在了,您说下面的那些兄弟们会有多少会逃回大明呢?” 二当家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下陷入了沉思。 麟子接着说:“而我不一样,我手下的人不会有大面积逃亡。此乃我一胜也!” “这么说还有二胜三胜?” “有!” “好,你心里面有想法就行”。老人家的摇椅动了动,二当家说:“我和大当家果然老了。就跟那海棠一样,新的浪头总会高过旧的浪头。” 他说着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递给了麟子:“这是我和大当家送你的最后礼物,两枚梅花瓣。” “梅花瓣?” “一共六瓣,这佛珠上有两瓣,一瓣是我的,一瓣是大当家的。他早就知道秦老三那个坏东西要坏我们的大事,所以从不把这梅花瓣带在身边,后来也没拿回去,一直在我这里。” 麟子立即接住,对着珠子一个个检查,因为珠子颜色重,肉眼不好查看,最终摸到了两颗珠子上有阴刻的花纹。 二当家说:“走吧!赶紧走,下次再来带着你的大军来。” 麟子站起来对着他鞠躬,随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麟子去给太舅奶奶烧纸,随后带人离开了水寨。 说是水寨,其实这里已经是一座大城里,麟子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远远看到水寨灯火辉煌,看的麟子只觉得万般滋味在心头。 将来该何去何从,麟子自己生出了几分迷茫。 就在麟子生出迷茫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急匆匆进宫。 “上位,这时候来打扰是有急事,”蒋瓛跪在地上,举起一个盒子,司礼监掌印太监吴诚小跑着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蒋瓛接着说:“外洋送来的最新消息,临阳侯突然中风,整个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两个儿子接手了他的势力。然而当初临阳侯是和真的太湖水匪联合建立了水寨,如今太湖水匪仍被二当家控制,两拨人势成水火,分裂在即。” 老朱的第一反应是:今年的钱还能正常送来吗?南洋的粮食还能如期运至吗? 现在水匪是大明的一个大血包,无论是春季赈灾还是营建新都洛阳,都需要水匪送来的钱粮。 朱元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于那一些水匪们是怎么想的,朱元璋心里清楚。老一辈的想要择贤而立,小一辈的想要子承父业。 在朱元璋看来,子承父业是最靠谱的,他原本也很支持临阳侯的儿子。可是听说如今水匪要一分为二,朱元璋就有一些着急。 着急的原因是一旦对方一分为二,那么实力也就一分为二,没了临阳侯约束的另外一半水匪是否还会履行当初临阳侯和朝廷的承诺。 老朱觉得应该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支持临阳侯的两个儿子,甚至也支持二当家的儿子。其二就是把临阳侯和二当家他们想要确立的继承人给找出来。 无论如何,这个给大明提供养分的血包不能断了,更不能小了! 朱元璋立即吩咐下去,命令锦衣卫加派人手对水匪进行各处监控,必要的时候要进行诏安。 等到锦衣卫指挥使离开,朱元璋心里面七上八下。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样庞大的水上力量不能脱离掌控,然而目前的局势已经处在脱离掌控的边缘。 这件事该怎么办,还是需要和人商量一下的。 朱元璋对吴诚吩咐:“明日让刘三吾来见咱。” 次日,下朝之后刘三吾来见朱元璋。听说水匪里面发生了动乱,刘三吾想了想,给朱元璋出了一个驱狼吞虎的主意。 “从银砂国一路南下,顺风顺水也就是十多天的路程。若是南边那边发生了不可掌控之事,就令银砂女王立即南下平叛。” 朱元璋皱起眉头。 刘三吾问:“您是担心那女王不敌南方那群水匪?您多虑了,臣这一段时间听过那女王的战绩,听说这半年来她欺负真真国那群红毛番跟大人打小孩似的,简直是手到擒来。想来有实力和南方的那股水匪一决雌雄。” 说到这里,刘三吾捏着胡子想了想:“这位女王想要南下,就必然先把自己身边的事给办完了,她旁边的东国与她有些怨恨,如果在出发之前处理不了,极有可能会被人家围魏救赵。想要让她南下,咱们必然要在北方牵制住东国。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只要下旨让几位塞王出兵就行。” 朱元璋仍然眉头紧锁。 刘三吾看了,实在想不明白,朱元璋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件事简直是一本万利,那女王早晚是要和太孙成亲,俩人生了孩子,海上的各处势力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明的一部分。这个时候让女王出兵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难道女王不能出兵?”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要真让她出兵,事情就真的不可控了。” 防香军甚于防匪。 志心的徒子徒孙都在银砂,朱元璋心里一直提防他们。如果水匪这个大血包落在了香军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种担忧不能跟臣子说,朱元璋淡淡的讲:“银砂国仗着大海船纵横海上,这大海船就是从水匪那里买来的,人家扼住了她的咽喉,你说她的胜数有多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04章 学问 银砂应有大量的金银储备,但是银砂又是个资源贫乏的地方。但是它的邻居东国,那是相当的富有。 南方的风暴很快就能席卷到北方,麟子要早做准备。 所以麟子打算磨刀霍霍,让东国放点血! 她回到东国之后,观雨已经回到了银砂港口,麟子决定把态度强硬的观雨派去,找东国的国主索要铁矿。 麟子说:“南方要乱了,我们要早做准备,我打算问东国要点铁矿,你和他们说。如果他们不给,”麟子在这里顿了一下。 观雨回答:“他们会给的!” 一个月后,东国的使者再次来到了应天府告状。 状告银砂国女王掠夺铁矿,这是要造反啊! 东国不愧是受到儒家文化浸润的国家,也不愧是个时时刻刻准备取代中原的影子,他们对汉人的文化了解得比他们自己的文化都要深。其实他们自己也没什么文化罢了! 使者这次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大声疾呼,而是跪在乾清宫的地毯上和老朱讨论起学问了。 使者问:“皇上登基前号称吴王,请问吴国是怎么来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倒不是他不知道,朱元璋是个爱学习的人,从大字不识一个的乞丐到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他的学习能力毋庸置疑。然而他是宗主国的皇帝,才不会和一个番邦小国的臣子讨论。朱元璋不开口,自有大儒为朱元璋开口。 兵部尚书茹瑺出列说:“昔日古公檀父之长子泰伯、次子仲雍来到吴地建立了吴国,后来武王伐纣,分封天下,查阅到泰伯无子传位给仲雍,仲雍传给周章,周章成了吴国君主,才有了后来的吴王。” 东国的使者又说:“《诗经·鲁颂·閟宫》中的诗句‘后稷之孙,实维太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太王古公檀父发下大志要翦商,但是那时候的商不仅庞大,还很强壮,为了翦商大业,太王古公檀父对三个儿子有不同的安排,留下小儿子,让大儿子泰伯和二儿子仲雍去往荆楚之地。请问,天下之大,泰伯、仲雍为什么要去荆襄之地建立吴国呢?” 这时候大臣詹徽出列说:“胡说八道!念尔等是蛮夷,不知圣人圣迹,私下以小人心腹揣摩,为防止尔等读书读错,今日我等特意教尔,尔等听清楚:‘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太王古公檀父带着周人来到了西岐,建立了周国,后来有了小儿子季历,小儿子有圣王之姿,然而周人先来是靠嫡长子传承,为了让弟弟能继承周国,泰伯、仲雍才离开了西岐,后来才有了泰伯、仲雍三让王位。” 说完詹徽用眼角看着东国的使者:“贵使还让本官讲一讲什么是‘三让’吗?” 东国使者微微低头:“下国使者再问:天下之大,泰伯、仲雍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为何非要去荆襄之地呢?” 因为荆襄之地有铜,铜可以做兵器,是当时的战略资源。一开始泰伯、仲雍兄弟就是去取铜的,所谓的让位给弟弟是实情,但是实话没说完。但是被商王发现了,因此最后不得不假戏真唱,泰伯、仲雍纹身披发,彻底成了野蛮人,这是不想连累西岐的周人。西岐这个诸侯国从古公檀父迁徙到周原开始到武王伐纣,前后算上才用了四代人,不到百年的时间如何从一个外来的小国变成了一个能翦商的周国? 自然靠的是周原出产的粮食,吴国出产的兵器! 使者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就是告诉朱元璋和满朝文武:银砂国女王有古公檀父的“翦商”之志。 她今日掠夺铁矿你们不管,你们就是日后倒霉的商朝,被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势力给干倒! 满朝大臣不在乎! 这江山是朱家的。 老朱装听不懂。 刚才趾高气扬的詹徽给了一份敷衍的答案:“泰伯、仲雍是晚上出走的,他们带着各自的妻子和部下,坐着小船顺流而下,来到荆襄之地是天意,非是泰伯、仲雍的选择。” 东国使者也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下一个讨论的学问就是“帝乙归妹”。 这是商周之间一次各怀鬼胎的联姻,文王姬昌的父亲季历被商囚禁至死后,把尸体还给了周人,当时的周人恨极了商人,但是双方的势力已经到了半斤八两的地步,于是商王帝乙出了昏招——联姻。 这是商人的一次战略失误,给了周人发育的时间。姬昌在知道现在报仇无望的情况下,答应娶商王的妹妹,这是在积蓄实力!周文王对于这桩婚事是什么反应呢?只留下一句“女承筐无实”,意思是商女没有孕育子嗣,被周人排挤,最终消失在历史的角落里。 东国使者这时候提起这场联姻,自然是影射朱雄英和郑麟子的订婚是各怀鬼胎! 东国把郑麟子放在了周王的位置上,把朱家放在了商人的位置上,暗示最终大明会被银砂吞并。 这场学问讨论,没一个字提起银砂国女王,却处处少不了银砂国女王。 因为东国使者说的都是史实,因此大明的大臣们无论如何辩论,都没法推翻事实,既周取代了商!然而大明的群臣都觉得这是东国使者在强行拿眼下的事情碰瓷周王和商王之间的争斗。 没点学问真的听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东国的使者没哭没闹,没在众人跟前大骂银砂国女王无耻,没有泣血一般控诉,而是用一场看上去如流水松风一般风雅的讨论在老朱心里埋下一颗钉子。 银砂国女王是有“翦商”的雄心壮志! 打发走了东国的使者,朱元璋跟礼部尚书李原名说;“派人去银砂,就说如今春暖花开,正是成亲的好时候,让那女王和太孙完婚!” 朱雄英立即说:“爷爷,我爹和奶奶的孝期还没过呢。” “咱做主,你们不必遵守这个。” 还有那没明白过来的官员反对,觉得就是太孙也要守孝,人刚出列就被同僚们眼疾手快地把人拉回去了! 皇帝哪里是让孙子立即成婚,而是要验证是不是“帝乙归妹”。 如果那女王立即带着嫁妆来成亲,她霸占东国铁矿的事情还能说成本性霸道。如果她推辞成亲,那就是如“帝乙归妹”中的周文王,答应订婚不过是权宜之计! 吏部尚书立即去准备,朱雄英是相信麟子的,觉得两个人肯定会成亲。 这阵子麟子忙着应对接下来的海战,她自从过完年后没夜游应天府,所以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留在这里的银砂国使者都知道,甚至他们还拿到了当日东国使者和诸位大臣言语辩论的留档,把这份留档快速送回到银砂国,等着大王自己判定。 老朱本来就担心香军接着银砂国死灰复燃,如今听了东国使者的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礼部的官员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银砂,发现银砂国上下都在备战。新的战船已经从干船坞转移到了海面上进行海试,大量的矿石被烧成铁水流进凹槽里面,大量的兵器和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被制作出来。 这场景令大明的礼部官员们都有些心惊。 面对着催婚,麟子给出的答复是:会完婚,必须是日后,绝不是现在! 麟子也没隐瞒他们,告诉这些官员,她要南下干水匪! 总之礼部官员被礼送出境了。 朱元璋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出现了! 他立即让蓝玉移防,做好应对海匪上岸的准备,沿海各个卫所进入战备状态,户部调剂粮草,兵部调集火炮弹药预备着要用,同时下令在银砂的百姓们在收到旨意的一个月内返回,与此同时准备解除朱雄英和麟子的婚约! 朱雄英不同意,在这件事上据理力争。 祖孙两个陷入冷战,谁都不可能妥协。 朱元璋气得三尸神暴跳!在乾清宫骂骂咧咧:“咱养的是个孙子,怎么比那女娃都墨迹!这种事儿就该拿得起发那个下!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无妻!” 朱雄英放不下,死活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 朱元璋气得想打死他,他真的提着宝剑杀到了武英殿要去砍死朱雄英这个没出息的,但朱雄英毕竟是亲孙子,朱元璋虽然杀了不少人,可是亲孙子他是舍不得弄死的。 朱元璋没办法,只能找了刘三吾来商量。 刘三吾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说:“上位,这不是什么大事,有些年轻人年少轻狂,对某些人念念不忘,可是三五年过去,就发现被念念不忘的人也就是个凡夫俗子,不过尔尔,因此慢慢就放下了。” 朱元璋想到了朱标,朱标以前对吕氏很宠爱,在太子妃生了朱雄英后,朱标迫不及待地和吕氏生了朱允炆,可是后来也就那么回事,是朱标把吕氏送进庵堂那么多年。 朱元璋说:“你说得对!” 刘三吾说:“这叫堵不如疏!太孙是个知道轻重的,在他的心里,江山和那女郎一样重要,如果奉江山而讨女郎欢喜,这事儿太孙做不出来。因此不能逼他,只能慢慢地图谋,事缓则圆,拖上三五年,两人相隔千里,日后慢慢感情淡了,说不定他自己就想退婚。” 朱元璋说:“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朱元璋还是不开心,郑麟子已经有了上桌的机会,想把她赶下桌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能再拿着以前的眼光去看她了。她已经不是小时候胖乎乎在田里奔跑的小丫头,而是如韩林儿陈友谅一般的军阀僭主! 老朱需要拿出决战鄱阳湖的状态来应对她。 因此老朱在等,在看麟子到底是造大船南下还是西进。 反正整个岸边已经铸好铜墙铁壁,大明虽然没有善水战的儿郎,可是在抵御住她的功绩,跨海去攻打银砂还是能做到的。 他现在要拭目以待,看看这丫头的成色!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05章 梅花:…… 然而海面上风平浪静。 因为夏季马上到来,台风季也要来了。 现在的战船投入的金钱和精力可谓巨大,但是在台风中仍然渺小如叶片,能被随风吹走。 但是麟子也没闲着,整个银砂国日夜冶炼钢铁、建造大船、囤积粮食。然而很快就发现建造大船的材料不够。 不是所有的树木都能砍倒立即做大船的,大船的每个部位用什么木料都是有讲究的,橡木一般用于龙骨和船板。松木因为轻便抗腐蚀,一般用于内部家具和装饰。桦木具有良好的弯曲性能和耐水性,常用于制造船舶的曲线部件,如船舶的舷窗和扶手。 银砂是个资源匮乏的地方,似乎这里除了金银矿藏之外什么都没有,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没法用在大船上。 麟子为了制造更多的船,培养更多的船员,只能买,和她做生意的是真真国的红毛番。 前一阵子大家都闹的不愉快,能抓住机会坑一笔人家自然不放过,因此麟子发现红毛番以次充好后立即大开杀戒,半个月内杀穿了真真国,改真真国为真省,设立官署进行治理。 麟子在凯旋的是调动向东,一口咬下半个东国,杀的东国权贵血流滚滚,随后在东国推行“均田地”,把老朱塞到银砂港的锦衣卫赶去做官,紧盯着东国境内。 如今麟子热身完毕,只等着台风季过去,水匪内部真的爆发战争了挥师南下。 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元璋拿着报告对朱雄英说:“你爹以前总埋怨咱杀人多,你看看这丫头,已经学了几分帝王手段。她以前是个心怀怜悯的小丫头,看看现在,是不是也杀人如麻?” 朱雄英低头看报告,朱元璋说:“咱把孟子挪出孔庙,朝堂上吵吵嚷嚷,你说咱该不该挪?” 孟子被挪出孔庙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孟子说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让老朱不高兴了! 凭什么民比君贵! 这和朱元璋君主至上的理念违背,与他发展封建集权的想法背道而驰。 但是大臣们不同意,孟子作为亚圣多少年了,这几千年来在孔庙里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被挪走! 而且“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治世名言,别的皇帝都能听得进去,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为了保护孟子能在文庙受到祭祀,大明朝堂上再次出现“文谏死”,又有几个人触柱而亡。 朱元璋大战儒家,这场风波在很多人看来比海面上南北之间要进行的一场海战更可怕。 朱元璋: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目前未尝败绩。 儒家:自汉武之后把控朝局的显学,一以贯之的治国理念,百家学派中的霸主和日后胜利者。 儒家霸道到什么地步呢?法家学派的集大成者、秦始皇想要得到的白月光、韩国公子韩非,在唐朝之前被尊称“韩子”,但是在唐朝出现了一个韩愈之后,这“韩子”就被拿去给了韩愈。原先的“韩子”变成了“韩非子”。 一字之差,就问问儒家,有人把“孔子”变成“孔丘子”是什么心情。 虽然这些年来没人敢欺负到孔圣人头上,却有人欺负到了孟子身上,老朱要把孟子给赶出孔庙! 天下的读书人能忍得下去? 于是天下“民怨”沸腾。 老朱在孙子跟前走来走去,说道:“杀,这些酸儒,只有见血了才知道怕。” 朱雄英劝说:“老子在《道德经》中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 老朱说:“你这是读书读傻了,”他指着报告说:“麟子为什么要杀人?” 朱雄英没说话。 老朱冷哼一声,又问:“咱问你,你是不是也反对爷爷把孟子挪出孔庙?” 朱雄英摇头:“爷爷,我不反对,相反我很赞成,如果能挪,要全部挪出去。”儒家对朝廷的影响太深,这已经是从一个学派变成了一个教派,每个信徒都狂热的可怕,他们早就不追求“仁”,变成了一堆蚊,趴在朝廷和百姓头上吸血,从仁走向不仁,从“心怀天下”变成独“封妻荫子”。 朱元璋说:“不能全部挪走,你的意思爷爷知道,但是爷爷的目的是要让他们听话,而不是把他们铲除了!” 朱雄英明白,想要取代一个思想学派,需要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去孕育新的学派,别说朱元璋没时间,就是朱雄英都未必能办成这件事。 就在宫中祖孙两个一起决定把孟子挪出文庙的时候,张剃头正给一个小孩子剃头。孩子的家长要求留个寿桃头,但是小孩子不配合,一群人在孩子跟前扮鬼脸,又喊又逗,张剃头抓紧机会三下五除二给孩子把发型剃好了。 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去柜台交了钱,这时候门外一个药婆叫卖:“雄黄,上好的雄黄,五月端午用雄黄啦。” 张剃头听了立即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出个门对挑担子的药婆说:“那卖药的,你等下。我要买点雄黄。” 药婆答应了一声挑着担子靠在了路边儿,张剃头看着婆子穿着很素,并且在胳膊上系了一根黑色的布条。这是给人穿孝的意思,张剃头的心里咯噔一声。 作为在应天府收集消息的堂主,张剃头的消息来源非常广泛,接收到消息的速度也非常迅捷。大当家自从过年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传出了命不久矣的说法,这些说法已经被证实是真的了,所以张剃头心里担忧的东西已经成了现实。 张剃头小声问:“你这身打扮是大当家怎么了吗?” 药婆说:“大当家在上个月二十六没了,他那两个儿子密不发丧,二当家非常生气,现如今,水寨里面愁云惨淡,只怕咱们兄弟要兵戎相见了。” 张剃头听了之后眉头紧锁:“大当家没了二当家说了算!有二当家坐镇,水寨还是这副样子,难不成大当家那两个儿子真的要反出咱们水寨?” “他们纠结了一群人,说是父死子继,大当家没了,该他们兄弟里面选出一个大当家来。” 张剃头低头叹了口气。 药婆把包好的雄黄递给了张剃头:“二当家的意思是破而后立,有一个人出来收拾乱局之后,让您把六瓣梅花献上去。” 药婆说完,挑起担子就要走。张剃头想要拦着她问一问谁是那个收拾残局的人。最终也没有拦着,而是看着药婆挑着担子走远了。 谁是将来的大当家,这事儿只有天知道了。 张剃头拿着雄黄回到店里放到了柜台上,这小孙子正在算账,看到张剃头失魂落魄地往后院去,赶快喊:“爷爷你别走,太爷爷说了,晚上吃顿好的,让咱们早点回去。” 张剃头没有搭理,进了后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小孙子丢了笔赶快跟进去,发现爷爷跪在院子里哭得好不伤心。同一时间应天府很多人家传出了哭声,不少人去城外捐献香火银子,请庙里的和尚给一个大善人超度亡魂。 张剃头的家里有钱,晚上父子几个商量拿钱出去请人做一场水陆道场。就在父子几个商量哪里的和尚念经灵验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女眷惊叫出声:“有贼!” 父子几个追出来的时候,贼已经翻墙跑了。 这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于是张家便报了官,但是来的不是应天府的衙役,而是锦衣卫。 下马的人正是秦老实,看到这一位张剃头并不觉得意外。 秦老实说:“大当家的事我听说了,好歹大家兄弟一场,过几日你们找人做水路道场的时候算上我一份,也算是为当年共事儿做个了解。” 张剃头没说话。 秦老实问:“你手中的梅花丢了吗?” 张剃头说:“我何等何能手里能握着梅花,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秦老实说:“那为什么人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家偷东西?听说你家没丢什么东西,就是屋子里面被人给翻乱了。来偷你东西的小贼想偷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有小孙子的人了,该为儿孙多考虑。” 秦老实压低声音说:“大当家和二当家是个人物,他们活着的时候你尽忠尽职,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他们不在了,你也没必要风里来雨里去,到处打听消息,四处钻营。我说他家那几个孩子不值得你两肋插刀。这个时候你都要多为子孙想想,不如求一个官身。” 张剃头听明白了:“想求一个官身必要有投名状,你想让我拿六瓣梅花当投名状?” “朝廷现在缺钱,你也知道马上要营建东都洛阳了。这需要的银子如大海一般,处处花钱如流水,所以能用六瓣梅花打开的金库必然遭人惦记。” 张剃头摇了摇头:“你说得也对,这个时候献上去也确实能有些好处,可是我手里没有我怎么献?平平淡淡有口饭吃就够了,我也不是那当官的材料,这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秦老实说:“机会难得,你好好想想,别说你有,你就是没有,也该打听打听谁手里有,到时候夺过来,不失为一条晋升之路。” “晋升之路!”张剃头冷哼了一声:“当官的有官印证明身份,当皇帝的由玉玺证明身份,咱们水寨大当家靠什么证明身份?自然是靠六瓣梅花。你这么积极地找梅花,除了能提出银子外,八成是想做大当家,我说得对吗?” “你少诬赖我,”秦老实说:“谁在里面的规矩,皇上知道得比我都清楚,水寨里面有不少锦衣卫,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皇帝他老人家都算计着呢。你说得对,大当家要用六瓣梅花证明自己的身份,为什么皇帝不能做大当家呢?” 张剃头反应平淡,沉默无语。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别管你们怎么打算,别来找我,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不信你随便搜。” 秦老实发福的脸木着老向张剃头:“既然你这么说了,也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 随后一队锦衣卫如狼似虎一般地冲进了张家的小院。 张剃头的眼睛眨都没眨,秦老实在心里面想:难不成是真的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06章 暗流 锦衣卫把张家的房子和店铺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甚至把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搜了身,别说梅花了,什么花都没找到。 秦老实不信邪,让人掘地三尺,把土给筛了一遍,仍然什么都没找到。 折腾了几天,秦老实再去问张剃头:“六瓣梅花你放在哪儿了?” 张剃头再三说:“行行好,我真没什么六瓣梅花,你放了我们吧。你想啊,你们锦衣卫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小旗,都知道我是水匪。我都在你们那里露馅了,大当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吗?” 跟着秦老实来的宋忠觉得张剃头这话说得对! 一个暴露的棋子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怎么能让他承担大任,有这时间去抓其他的水匪问一问就行了。宋忠就说:“秦大人,如今房子都拆了,地都被刨坑了,是真没找到,要不然换个人折腾?” 秦老实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他觉得有一瓣梅花就在张剃头身上。 宋忠看秦老实一门心思非要去寻张剃头的晦气,看着被拖走的张剃头,就和秦老实说:“您要是真怀疑他,他家其实最不值得去搜查,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谁会放家里,一点都不安全。安全又不会被人搜查的地方且他常去,这两处地方分别是狮子山上的山庄,城外青莲观隔壁的郑宅。” 秦老实立即点头:“宋老弟,你说的没错!” 张剃头做了那么多年的管家,进出这几处宅院跟回自己家一样,而且最后这几处宅院移交给宫中太监的时候也是张剃头去移交的,他把一个小物件藏在这几处宅院里太简单了。 然而这是太孙的私产,锦衣卫没胆子去搜查! 这件事要进宫向皇帝禀告清楚。 秦老实进宫,朱元璋对所谓的六瓣梅花没那么在意,就说:“梅花不梅花的先放一边,水匪那里闹起来了,应天府的事情你别管了,交给下面人,咱让你去一趟南海,记住,你是替咱去的,关键时刻要劝说那群水匪迷途知返!” 所谓的“迷途知返”能说道的地方就多了! 秦老实能理解,老朱派他过去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水匪收编,作为水师,日后为大明守卫海疆,同时也要保证海外收益源源不断。 秦老实离开乾清宫的时候,看到太孙远远走来,秦老实赶紧避开了。 昔日的水匪如今成了官场里面的老油条,最近官场里面的风向不好,而秦老实比谁都懂得自保之道! 最近一段时间朝堂上的风向影响着朱雄英。麟子拒绝提前成亲,让很多大臣觉得这是太孙和女王盟约破裂的前兆,也就是太孙已经没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这让本来处于优势地位的太孙瞬间地位摇晃了起来,秦王党的人趁机替秦王摇旗呐喊。 如果说仅仅是婚约遭遇了阻碍,也不会让说有人不看好太孙。但是太孙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把孟子从孔庙里挪出来,让人觉得太孙是个暴君! 毕竟太孙是有军功的,平时不糊涂,说他是昏君有点牵强附会,说他是暴君是再合适不过了。太孙的名声在士绅群体中彻底烂透了,以前对他印象很好的学子们也恨上他了,毕竟天下学子都是儒家门徒,而孟子又是儒家亚圣。 所以现在朱雄英名声臭到秦老实这种锦衣卫都要躲的地步。 朱雄英急匆匆地来见朱元璋,目的很简单,他收到了秦王的新消息:秦王已经开始制造龙床。 从制造龙袍到制造龙床,秦王对皇帝的觊觎之心昭然若揭,这对朱标这一脉的人来说是绝不能容忍的大事!朱雄英在进入乾清宫前就已经打定主意:秦王必须死! 随后朱雄英和朱元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乾清宫的宫女太监吓得噤若寒蝉,侍卫们更是吓得五体投地。 最终在天黑的时候,朱元璋召唤侍卫给秦王送一封信,让秦王勒死邓侧妃! 这是朱元璋不愿意杀儿子又不得不给孙子一个交代的办法。 朱元璋咬死了秦王没有不臣之心,全是邓侧妃怂恿的!如今杀邓侧妃这个罪魁就行了! 朱雄英知道,这旨意送出去就和秦王一脉不死不休,王妃观音奴没有子嗣,邓侧妃生了几个孩子,如今的世子就是她的儿子,杀了母亲不杀儿子,这就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朱雄英说:“爷爷,你好糊涂!”你能保住自己的儿子,却给孙子们埋下了祸根! 朱元璋没有糊涂,他也说得很直白:“你要杀你二叔,对于你弟弟来说,死了爹和死了娘都是一样的!”朱元璋表现得很伤心:“你小时候你二叔多疼你啊,你现在要杀他!” 朱雄英说:“我不杀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弟弟妹妹被他屠戮干净吗?千错万错是他的错,我子承父业,这天下就是我们父子的!” 朱元璋愤怒至极,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拍着桌子大喊:“这天下是咱的!咱给你才是你的,咱不给你,你只能看着!” 朱雄英身体想要站起来,却转瞬之间表现出恭顺来,说道:“你说的是,是孙子口不择言!” 朱雄英立即跪下去请罪,态度诚恳,语气谦卑。暴怒的朱元璋火气消下去了,冷哼了一声说:“你也别总想着窝里斗,你就该把眼睛看着点外面。汪洋大海尚不平静,如今风波眼看要冒出来了,这会儿该怎么办?咱打算让你去一趟南海。” 朱雄英说:“孙儿不愿意去,南海之事不过小事,应天府的事情才是大事。”他直接问:“爷爷,您是要把孙儿调走,召某位叔叔进京册封太子吗?” 朱元璋恼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混账,咱是让你去长点见识!” 朱雄英说:“孙儿日后是天下之主,不必长这种见识!到时候自有勇士守卫海疆。” 祖孙两个闹得不欢而散。 朱雄英回到了东宫,朱允熥跑来找他。 “大哥,听说您和爷爷又吵架了,我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生气了褫夺了您太孙的名号,给您封一个藩王,赶咱们离开应天府怎么办?”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朱雄英问他:“你也大了,我听听你的说法。” “我想着,不如在爷爷跟前听书一些,爷爷是开国皇帝,自有英明神武之处,他是太阳,你我都是萤火,没法和他争辉。” 朱雄英反问:“开国皇帝一定都是英明神武的吗?刘邦诛杀功臣,甚至听信谗言要杀了妹夫樊哙,晚年没能处理好吕后和戚夫人之间的事情。我们的爷爷呢?他身上的毛病少吗?” 朱允熥赶紧捂着他的嘴,这宫里到处是眼线,大哥这里疯了吗? 朱雄英拍开朱允熥的手,告诉他:“咱们爹是太子,只要不是你我坐上皇位,咱爹这一脉都要断子绝孙!哪怕是老二朱允炆坐上皇位,爹也有人祭祀,但是只要是别的叔叔,就会篡改史书,慢慢地毒死你我和咱们的孩子!老三,听哥哥一句话,乖巧是换不来性命的!” 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稳的! 想要什么东西,要自己争取,不能是别人赏赐的,别人赏赐的不算数! 朱雄英打算逼死秦王,哪怕不能逼死,也要逼疯! 朱允熥说:“可是,哥,目前你这样子,很难说有什么胜算。麟子姐姐那边,似乎婚事陷入了僵局。外面大臣也不拥戴您,天下学子对您骂骂咧咧。” 朱雄英问:“你说的都是文臣,武将呢?是不是稳如磐石?” “太舅爷在军中,自然稳如磐石!” 蓝玉是无条件地支持朱雄英,只要有蓝玉这个定海神针在,大军就不会倒向任何一方藩王。 “刀把子在咱们手里,怕那些笔杆子作甚?如果有一天爷爷要杀太舅爷,你我兄弟就真的沦为鱼肉,任人宰割了!”朱雄英说完,袖子里的手指摸摸玉佩,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咱们有退路,海外是个不错的地方。” “可是麟子姐姐那里?” “你不用管,她就会放弃我的,我也不会放弃她。”朱雄英不想说话了,打发弟弟去睡觉:“你回去睡吧,这几日多陪陪娘和你姐姐们,别什么话都往娘跟前说。” “我记住了!” 朱允熥走了之后,朱雄英翻身躺下,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敲击,像是敲门一样,他好久没见过麟子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朱雄英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麟子说,别看朱雄英整日表现得从容淡定,可实际上他内心充满了彷徨苦闷! 就在满腹心事中,朱雄英睡着了。 后半夜,一团云遮住了天空上的圆月,麟子乘云而至,敲响了房门。 “雄英哥哥,你睡了吗?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能马上完婚。” 麟子这话刚说完,就被朱雄英一下子抱住了! “这话先不用说,让我抱一会儿。妹妹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我养了小猫,就在寻常园,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 两人手牵着手跑出去,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管白天是什么样的,晚上约会的两个人是快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07章 涌动 “这么说,你爷爷让人去杀了你叔叔的侧妃?” 麟子和朱雄英在寻常园,夜里的园子里日常热闹,各种小动物在夜晚出没,然而能看到他们的寥寥无几。朱雄英养了十几只小猫,但是只有一只三花猫能看到麟子和朱雄英,围绕着朱雄英喵喵叫,可惜朱雄英没法把它抱起来。 麟子就沉迷撸猫,小三花趴在麟子怀里,麟子一边撸猫一边和朱雄英聊天。 朱雄英点头:“是啊,我不能背上杀亲的名声,要不然我那些叔叔们夜里都睡不着。可是我爷爷不会杀叔叔们,我二叔暂时不会死,我只能敲山震虎,让他更加癫狂。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他已经够狂妄了,往后只会更狂妄!” 麟子问:“那你眼下的处境怎么破局?” “这都是小事,”朱雄英站起来,站在高处看着周围的夜色,如今天气热了,草丛里有了蚂蚱,虫鸣声此起彼伏。“我知道,这群读书人都是软骨头,虽然生气,但是没有坚定的理念维护孟子,孟子被移出孔庙是必然的。” 麟子低头撸猫,说道:“看你有准备,我也放心了。过了夏季我就要南下,我太舅爷去世了,死前没留下什么遗言。那边的二当家身体也不太好,晚年疾病缠身,听说我太舅爷去世又吐了很多血,眼看着命不久矣。前些年策划劫狱的那位头目,前几年也去世了,目前这些老头目除了二当家都不在了,其他头目没法跟我那两个舅爷抗衡,二当家的儿子实属草包,也不是我那两位舅爷的对手,二当家让他拿着金银回太湖做个富家翁,他答应了。所以我打算去摘桃。” 朱雄英坐到麟子边上:“你有多大把握能一战荡平对手?” 麟子摇头:“雄英哥哥,我知道你看好我,但是这不一样,你要知道那是根基底蕴都很深厚的水匪,势力庞大,我不过是一个后起之秀。我没有信心一战荡平对方。而且水军和步军不一样。步军耗费的是粮草辎重,人反而不是最重要的,说难点听,随便拉个壮丁都能参军。但是水军不一样!” 水军是要经过培训才能上船,上船后要各处配合恰当,因此想要培训一个合格的水军士卒是要花财力精力和时间的,时间成本是最值钱的。除了人,战船、火炮又要耗费很多银钱。养一支水军很花钱,然而这样昂贵的一支水军会在一场大战里全部葬身水底。 如果麟子全军覆没,想要翻身再来,最迟需要两三年。 麟子就说:“所以我要建造更多的大船,水匪的战船有二百多艘,从战船数量你就能看到他们的实力,我如今才有一百多,我需要更多的战船,更多的士卒,以及更多的粮草铁矿。我们不可能靠一战定胜负,这时候就如两个人打架,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要看谁的身体好拖得久。很明显,他们的身体比我好,我要不被拖死,我还要不被身边的邻居偷袭死掉,所以我要吞并到真真国,占据东国最精华的地带。我不动手,别人就会杀死我!” 麟子和水匪作战,就是低血糖大战高血压,就看谁的身体好能熬下去。如果麟子这个低血糖熬不住她认了,她就怕她两只手和水匪在掐架,这时候东国拿着个破墩布冲过来对着自己的腰轻轻一戳,麟子一下子泄气,水匪这个高血压就要摁着麟子打。 这里面的道理朱雄英太懂了,如今他和爷爷在拉锯,现弄死的就是他二叔。 朱雄英跟麟子说:“我想宫变,逼着我爷爷给我让位。” “你爷爷同意吗?”麟子觉得朱元璋这老头不会同意的,到时候祖孙两个就是不死不休。 “这事儿由不得他了。” 麟子只能对着朱雄英跷起大拇指:你厉害! 因此麟子对朱雄英再三说:“你可要想好了,你爷爷不是一般人,他是朱元璋啊!” 朱元璋啊! 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朱元璋耳! 尽管朱元璋残暴,但是不能否认他的历史功绩,也不能抹杀他的战功。 麟子说:“你要三思啊,你爷爷那真是百万军中杀出来的,不是你这种去过几次战场的青瓜蛋子。跟你说,我如果在战场上对上他,我自己都怂!” “你会吓得屁滚尿流吗?你会不战而降吗?” “那不会,我会冲上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我也会!”朱雄英说:“我有这个想法,如果真的逼不得已,我是不会动手的。” 麟子说:“你要是养一支能宫变的人需要花钱,而且是花大钱,我给你钱,我这会穷得只剩下钱了!” 两人一起抱在了一起。 朱雄英说:“我们会成功的,我们都会旗开得胜的!” 这时候东方露白,一声鸡鸣响起,朱雄英立即抬头去看,然后他从麟子的怀里消失了。 东宫,朱雄英醒来,翻身从床上坐起,外面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端着水盆捧着布巾和盐,等着侍奉他梳洗。 朱雄英说:“进来吧。” 门打开,车大蓬带着人进来。 麟子在亭子里把小三花放下去,慢慢地走到亭子不远处的桂花树下,这一棵桂花树长在花坛里面,麟子绕着花坛走了几圈,选定了一个方向,从上面向下数第三块砖头上敲击了三下,弹出一个巴掌大的空窗,里面有一片两个指节大小的玉片,这玉片雕刻的像一枚梅花瓣。 上半夜麟子去见了张剃头,得到了这东西的下落,如今拿到了自然要走。 根据张剃头的说法,这东西有六片,一片在昔日的四当家拿给病书生手里,一片在曹胖子手里,一片在他手里,一片在谢娘子手里。 麟子现在要做的就是收集了这六片梅花,带着去继承当家的位置。两位舅爷自然不同意,然后师出有名,麟子要用清理门户的名义和他们开干! 没一会儿天光大亮,秦老实家里开了门,秦家人送他出门到码头上去坐船。 秦老实一路嘱咐儿子在家里照顾好祖父母和母亲弟妹,又嘱咐他在家里好好读书,别出去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儿子听得连连点头,表现的十分乖巧。 临上船,秦老实的爹一把拉住儿子,老头子从当年一个赶鸭子的汉子到如今养尊处优的老太爷,这中间多亏了他儿子折腾。老头子拉着儿子嘱咐:“你去了身边要多带人,谢娘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找到了机会必要杀你,你可要留意啊!” 秦老实说:“爹,你放心吧,儿子都记着呢。”说完看向远处,远处的下属在陆续上船,晨光之中,秦老实认真地说:“儿子还等着回来当锦衣卫指挥使呢!” 说完他转身上船了。 秦家人看着船行远了才一起回内城,这时候朝会散了,不少官员和勋贵从宫里出来,三三两两地在路口告辞。秦家人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回家去了,在距离他家不远处,贾琏骑着马回家,此时他正在马上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 他娘的爷爷没了! 临阳侯是贾代善的舅舅,是他的太舅爷兼太姥爷,可是母党之亲,终究难敌父权礼法,他可以正常吃喝玩乐,不用守孝。然而他什么都不做,又怕被人说无情,于是他在犹豫要不要穿几个月的素服。 就在贾琏纠结的时候,他的小厮兴儿说:“二爷,有太监来了。” 贾琏下意识地勒着缰绳给太监让路,但是太监在他们身边停下,在马上拱手说:“贾侯爷,太孙召见!” 贾琏听了也顾不得其他立即跟着回宫。 武英殿里面静悄悄的,太孙在打棋谱。看到贾琏进来,朱雄英说:“来,陪着我手谈一局。” 贾琏坐下后说:“臣琴棋书画皆是学了个皮毛,您别嫌弃臣愚笨。”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着棋,朱雄英看了车大蓬一眼,车大蓬带着太监宫女们退下了。朱雄英问:“听说宁国府出事儿后,你奔走得甚是积极,他家的产业你没少收拢。” 宁国府的产业让贾琏吃得满嘴流油,甚至是宁国府这片地方现在都属于荣国府了。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还有那么多族人要养呢,臣不过是多替族人想了想。” 朱雄英没戳穿他,却说:“你说得对!如今你拿了大头,给他们留些也是该的。恭喜你啊贾琏,先宁国公手下的这一支私军也到了你手里。” 贾琏顿时背后汗毛竖起。他挤出个笑容:“是臣看他们可怜,” 朱雄英打断他:“你看他们可怜,收容他们了他们,是你心善。然而你还有大家子人要养,贾家又是个大家族,要你出面管的事儿也多,所以这种花钱的事儿还是交给我吧。” 贾琏是个善变的高手,立即说:“是!臣这就去办。” 朱雄英看他站起来施礼要走,就敲着棋盘说:“坐下,先坐下。” 贾琏赶紧坐下。 朱雄英接着说:“听说你手里还有一些。” 贾琏不?给,宁国府的那支私军不是自家的,给出去要就算了,但是荣国府的这份为什么要给。 贾琏嘴角动了动。 朱雄英落下棋子,说道:“落子无悔,贾琏,别忘了,你是我的人。” 要么跟着飞升,要么跟着下地狱,没得选! 贾琏脑子快速衡量利益的事,毕竟年轻,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冲动,他太清楚太孙要这些私军是干嘛的了,他也清楚锦衣卫是多么的无孔不入,一旦被发现荣国府要面临什么。但是他年轻,他敢赌,他还想恢复荣国府的荣光,想要博一个国公的爵位! 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贾琏一咬牙:“是,臣一并给您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08章 分歧 上好的雪花银被送到江边,然后被分配到各处。 晚上麟子和朱雄英站在荣国府的库房里,看着灯光下对着银子痴笑的贾琏。麟子说:“将来这人必然死于贪污。” 朱雄英摇头:“虽然这人贪婪,但是尚有几分理智,他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就比如我的钱,他敢拿,因为他知道我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贪了我才会放心。而他自从入了朝廷,一次都没伸过手啊!” 贾琏是个俗人,贪财好色。然而他知道底线,不该贪的不贪,不该看的色不看。 贾琏对着雪白的银子看了半晚上,恋恋不舍地关上了箱子,亲自把门锁起来回去睡觉了。 麟子和朱雄英也出了荣国府的库房。 麟子说:“我手里的别的没有,银子最多,下个月再给你送一批来。” “好啊,你最近如何了?” 麟子说:“在积蓄力量,我现在缺粮食,我这几个月要从大明购买粮食。” 朱雄英皱眉,因为大明的粮食也不够吃,今年夏初雨水又多又急,很多地方发了洪涝,官府开仓赈灾,市面上已经没了粮食。 麟子说:“我知道有哪些大户人家还有,我愿意出钱买,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我有的是办法。” 朱雄英立即说:“他们要是知道是你买,肯定不会卖的。他们远在江南,不是沿海之地,你也不可能抢,而且抢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麟子说:“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的大胆,这些粮食他们没想着卖给大明的百姓,我手里有一队红毛番,他们出面买这些粮食,放心,这些大户人会卖的。” 朱雄英听了心头火气,把大明的粮食卖到外面,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的百姓饿的吃不饱肚子还要卖,可见是无祖宗无人性的人家!朱雄英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这些人! 两人走在荣国府里面,没走几步,就听他东边有人说话。 麟子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向东转头。朱雄英侧耳倾听,说:“东边是宁国府,贾琏用了点手段,把宁国府占了,如今这宁荣街是他一家的私街了,听说史太夫人和贾赦商量让贾政一家住在原先的宁国府里面,不论是贾赦还是贾琏都不愿意,如今正拉扯着呢。” 麟子说:“走,去看看。” 朱雄英跟着一起去,刚靠近,就听见有人惊惶失措地说:“不好,有龙气。” 说完几声尖叫响起,麟子赶紧飞起来去看,只看到几个女人的背影飞着逃走了。 朱雄英跟前上来问:“那是什么人?” 麟子心里清楚,嘴上却说:“半夜三更来人家家里,肯定不是好人!” 朱雄英的眼光落在麟子身上,麟子说:“我和你除外!” 麟子说完看了看荣国府,心里总觉得这些神神鬼鬼的一日不除,自己一日不心安。 朱雄英说:“走吧,回家里撸猫去。” 两人又约会了一夜,天亮前麟子离开,朱雄英提前醒来。他早早地把车大蓬叫进来开始洗漱,听着车大蓬讲这几日京中的变化。 “别的没什么,皇爷派了锦衣卫的副指挥使秦大人去南海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朱雄英也没放心上。他不在意的事情,有人在意。 清晨,观音门码头上靠上来一艘客船,几个女仆背着行囊扶着一个中年女人上了岸。两边都是招揽客人的马车,一个女仆用生涩的南京官话。洪武初年,朱元璋命宋濂等编撰《洪武正韵》,以南京音为基础音系,融合中原雅音,确立为全国官话标准。这套官话推广天下,只要有汉人的地方就讲南京官话,连银砂国用的都是这套官话。 随后几个女人包下两辆车去了客栈,客栈的掌柜登记为“投亲”,为首的夫人乃是谢氏。 这是水匪里面执行刑罚的谢娘子。 她到这里来,自然是要执行水寨里面的刑罚。换句话说,她来这里是杀人的! 自从大当家死后,二当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哪怕再有雄心壮志,不服老是不行的。二当家清醒的时候给谢娘子下过命令:杀受诏安者! 昔日大当家说得很清楚,水匪的兄弟们聚在一起,都是被官府和地主欺压,无处申冤才走到了一起。水匪的大敌永远是地主老爷们。而官员大部分都是地主家的孩子! 如今有人愿意向朝廷屈膝献媚,自然要杀! 但是谢娘子也没立即动手,她要杀一儆百! 在应天府等着哪些软骨头前来投诚。 四五天后,观音门上钉着一个人,这人的心脏部位被一支白蜡木枪杆穿透钉在城门上方,死相极其凄惨,他的尸体旁边,有人用血歪七扭八的写着“叛徒下场”! 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被这件事波及,一大早被朱元璋痛骂一顿。 这件事对朱雄英的影响是他要延迟放私军中的退伍军卒进城,因为城里再次排查起了“可疑人口。”这时候很容易让人浑水摸鱼,朱雄英首先要做的就是自保,保护自己,也保护弟弟和母亲妹妹们。 然而他这里准备的充分,却发现有人浑水摸鱼,公开诬陷蓝玉“谋反”,甚至还捏造了证据,说是在城搜查的时候,发现蓝玉的一个义子家里有蓝玉的亲笔书信,上面明确的说了蓝玉要“改立门户,南面称孤”。 这时候动蓝玉就等于对太孙一系釜底抽薪。 在宫中长大的朱雄英太清楚这是一个什么信号了。这是有人想要剪除他的羽翼,然后让他孤立无援,最后痛打落水狗,把他从太孙的位置上拽下来。 在大朝会上,朱雄英听着下面的官员历数蓝玉的罪状,大部分都是蓝玉桀骜不驯,看不起同僚,言谈举止甚是傲慢。那些能拿出来说的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毛病,顶多是斥责几声。唯独能一下子摁死蓝玉是伪造的书信。 朱元璋和朱雄的心里都清楚蓝玉没有造反,然而蓝玉能不能在这场风波里脱身。不取决于他的忠心,不取决于他的能力,不取决他还有没有用,只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如果皇帝让锦衣卫接着往下查,那么蓝玉死定了,太孙注定了要倒台。如果皇帝斥责这信上说的字字句句是胡说八道,不必多管,蓝玉能够安然过关,太孙也能保得住。 但是大朝会上,朱元璋既没有让接着往下查,也没有斥责群臣这是在添乱,反而是不管了。 再议。 朱雄英非常清楚,这是二叔秦王送来的一份大礼。秦王那么喜欢邓侧妃,让她生育了那么多儿女,让她享受秦王妃的尊荣。在府邸里面凌虐百姓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取乐,私下里制造龙袍的时候还不忘给它做一件凤袍。这样的心肝宝贝儿被赐死了,秦王能善罢甘休吗? 朱雄英杀了他的邓侧妃,秦王就要弄死蓝玉。 朱雄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去求见朱元璋。 朱雄英苦口婆心地列举了蓝玉的功勋,又赌咒发誓保证蓝玉不会造反。然而朱元璋杀了那么多功臣,哪个是没功劳的?哪个又是真心想造反的? 看朱元璋不为所动,朱雄英甚至搬出了麟子。朱雄英说如今蓝玉的职责是守在海边防止银砂国的大军登岸,如果这个时候将蓝玉押解到京城,到时候海岸线上的大军就会一触即溃。 朱元璋的态度也很坚定:“没有张屠户也不用吃带毛的猪!咱们大明人才济济,没有他蓝玉也会有其他人能守得住。” 说着便招了招手,有人送了一根荆棘到了朱元璋跟前。朱元璋把这荆棘扔到了朱雄英跟前,对朱雄英说:“你把它拿起来。” 朱雄英二话不说弯腰捡起了荆棘,然而荆棘上面全是刺,扎得他手都流了血。 “你看看,上面的刺儿不刮平了,你这么抓容易受伤。咱大明朝就跟这荆棘一样,上面全是点刺儿头,咱在大行之前必要给你处理干净才是。”朱元璋拍了拍大孙子的肩膀:“咱交给你的大明必然是干干净净的,咱不会让你扎着手。” 朱雄英一下子明白了,哪怕没有二叔的人煽风点火,太舅爷也难逃一死。 朱秀英扔了荆棘,跪在朱元璋跟前连连求情,但是朱元璋不为所动,他反而语重心长地跟大孙子说:“咱知道你这孩子重感情,但是前面已经有那么多例子了,咱可不敢赌他蓝玉的良心。就说以前长孙无忌辅佐他外甥的时候,长孙无忌在李世民跟前战战兢兢,但是在李治跟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再换个人物,霍光在汉武帝活着的时候多么谨小慎微,汉武帝死了之后,你看他是怎么对待汉昭帝的,他又是如何行废立的。” 朱雄英这个时候简直要发疯,爷爷说“我对你好”,然后直接把他脊梁骨给抽掉了,抽的时候还说“好孩子,坐着没有躺着舒服,你以后就不用再坐着了,看爷爷对你好吧!”可是被抽了脊梁骨之后也不用再坐着了,他不仅不用坐着了,他甚至连站着都不用了! “爷爷,现在还不能处置了蓝玉。杀了蓝玉犹如破了孙儿身上这层金光。孙儿身上这层金光一旦破了,到时候魑魅魍魉就能近身,将孙儿蚕食殆尽。” 朱元璋却说:“你该信爷爷,难道爷爷比不过你一个外姓的亲戚?” 朱雄英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或许爷爷真的愿意把位置传给他,但是爷爷想要的是一个比傀儡还要没主见的太孙。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09章 仇杀 晚上朱雄英回到东宫,太子妃和朱允熥都在等他。 太子妃说:“朝堂上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事到如今,你别着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朱雄英点头:“放心吧娘,我这边会好起来的,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朱雄英心里清楚,开国的时候册封了六位国公,二十八侯爵,两位伯爵,如今还有四位公爵,其中徐达家族、常遇春家族、李文忠家族还在京城活跃,冯胜家族也安然无恙。侯爵里面也仅存四五人,伯爵里面只剩下刘伯温这一支。老爷子要借着蓝玉这个替死鬼来杀其他的功臣,把蓝玉的案子做成如胡惟庸一样的铁案,谁都翻不了身。 至于蓝玉是谁的替死鬼,自然是太孙的啊! 他替太孙死一次,常家替太孙死第二次,如果太孙运气好,没迎来第三次死难,皇帝驾崩了,太孙就继位,如果太孙运气不好,在老皇帝死前先死了,那么先太子一系中要么朱允熥能扛起大旗,要么一起在地府团圆。 太子妃让朱雄英忍,就是要让蓝玉和常家替太孙死两次,她的想法是熬到老爷子去世就好了。 可是老爷子真的会在最近几年去世吗? 朱雄英回忆了一下朱元璋的身子骨,觉得以老爷子身体的健硕程度,谁给谁送葬还真不一定!而且这时候所有的叔叔们都默契的不出声,看着他和秦王隔空斗法,晋王、燕王、周王都是亲叔叔,再亲近不过的血亲,在隔空斗法的这几次里面,都按兵不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必须自救,不自救就真的完蛋了! 晚上朱雄英睡不着,他在仔细地复盘自己的造反计划。 朱标他们兄弟一直崇拜李世民,朱标也希望朱雄英成为李世民一样的皇帝,所以李世民身上的优点缺点会被朱标反复提及,哪怕是李世民在玄武门杀了哥哥弟弟逼迫父亲退位,也会被朱标他们拿来反复讲。 朱标当时讲这些的时候并不是为了教给朱雄英如何造,反而是要告诉朱雄英为什么李世民发动宫廷政变里里外外一片太平,大家为什么就这么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先太子原本是用李世民在玄武门前后的作为来向儿子传递唐太宗是多么老成谋算的一个人,又是多么有能力。 这种掰开了揉碎了的方法被强行塞进了朱雄英的脑袋里,于是猪熊现在照虎画猫准备宫变。 大体上造反需要分两步: 第一步是蛰伏阶段: 朱雄英要在明面上做到示弱,让自己表现得流连山水,崇信神佛,私下里渗透朝堂。渗透朝堂也要分成两步,第一,用常家和蓝家的人架空五军都督府,这会拿到应天府城防权力,其次和以刘暻等为首的文官缓和关系。第二就是控制经济,掌握江南的贸易和经济命脉,同时要安置好没有土地的流民,并在这些流民里面挑出自己的死忠。 同时要挑动诸王之间的矛盾,煽动诸王叛乱,趁机削弱诸王的权力。掌握锦衣卫,让锦衣卫为自己所用。 第二步就是发动宫变。 这一步走下去会有三个结果:其一,爷爷朱元璋死亡。其二是爷爷朱元璋逃走,然后纠结诸王围攻应天府,这是最坏的一个结果。其三就是软禁朱元璋,请他做太上皇。 朱雄英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找到朱元璋,说道:“我爹去世一年了,我每每想起和我爹相处,心里总是恨不得替我爹去死,所以在他去世一年的时候,孙儿想去报晖恩寺为我爹念经。” 朱元璋听到他说朱标,忍不住老泪纵横,一口答应下来。 朱雄英收拾了东西去寺里住着,暗地里指示朝堂上阻止蓝玉被传唤回来问罪,同时背地里告诫文官知道尺寸,如果想再经历一遍胡惟庸案就接着推波助澜! “胡惟庸案”这四个字吓坏了满朝文武,勋贵们也纷纷战战兢兢,哪怕是勋贵中有支持其他藩王的公侯,这时候也不敢再多言语。 如果真的有“蓝玉案”,开国的这些勋贵们就真的被一网打尽了! 朝堂上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朱雄英也一改自己的强势,在报晖恩寺住着,每日不问世事,只在寺庙里礼佛念经。 夏天很快到了,整个应天府被蝉鸣声包围,蝉鸣声越是聒噪,应天府越是安静,因为锦衣卫副指挥使秦恪全家被人灭门! 在应天府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锦衣卫副指挥使全家被灭门,这消息让街头巷尾的行人都减少了很多,现在大家非必要不出门。 这是继上次薛家大过年差点被灭门后又一起耸人听闻的大案,因为牵扯到了锦衣卫的高官,锦衣卫直接接手调查这件事。 蒋瓛急匆匆地去了秦家,他身后跟纪纲,纪纲把查来的消息说了:“秦大人家的孩子昨日在窑子里和人争窑姐儿,把一个富商家的孩子打的头破血流,大夫没来就死了。那家的孩子偏偏是个独子,富商两口子都六十多岁了,五十多岁才有个妾生下这孩子,这富商眼看着自己要入土了,儿子被人打死,哭了一场,正要变卖家产来找人寻秦家的晦气,这时候有人主动上门,要了富商家里所有的现银,答应帮他们杀人。今天早上,就有人发现秦家三十六口被杀得干干净净。” “富商说那是谁了吗?” “没,报案的就是富商,他一早来秦家了,发现大开着门,院子里没人,大着胆子往里走,秦家的狗都被人杀了扔在地上,仆从们躺了一地。秦家的主子们尸体铺满了前院,这富商当时高兴得拍手回家,让家仆报案,自己和老妻一起喝药死了。” 当时富商喜极而泣,说是这钱花值了,自家十多万两银子换三品高官全家性命,值了! 蒋瓛看着秦家人的尸体,说道:“这让我怎么跟秦兄弟交代!” 纪纲说:“大人,明面上看这是两个人争风吃醋闹出来的惨案,谁都知道,那富商一家不过是幌子,引来无常的还是那股水匪。” 锦衣卫在南海盯着水匪这些年,对水匪内部的架构非常清楚,秦老实背叛后的报应终于来了。 蒋瓛从尸体的缝隙里走到秦老实的爹面前,看着老爷子躺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似乎看到了恐怖的事情,表情全是惊惧。蒋瓛说:“水匪从来是只诛首恶,不会干出这灭门的事情,”他转头看到秦老实的几个妾和庶出的小儿女,忍不住说:“这些人不该在水匪的灭口名单上,怎么也死了?” 纪纲说:“大概是杀红眼了?” 蒋瓛叹气:“你这都是推断!昨日有人听到什么没有?” 纪念摇头:“没有,左邻右舍都说昨日静悄悄的。” 实际上内城这种大府邸大宅子空间极大,别人家里发生了什么真的听不到。这时候一个锦衣卫举着一支箭急匆匆走进来。 “蒋大人,这是在秦府的匾额上发现的,射在暗处,要不是中午这会阳光好也看不到。” 蒋瓛接过来,发现箭尾有阳刻“谢”字。 蒋瓛说:“谢娘子来了。” 他拿着这支箭去见朱元璋,朱元璋接了箭看了又看。 蒋瓛说:“水匪如此大胆,不处理不行了!” 朱元璋问他:“怎么处理?谁去处理?” 蒋瓛停顿了一下,立即说:“上位圣明,臣听您吩咐。” 朱元璋正要说话,这时候外面吴诚急匆匆地闯进来,面色惨白,迈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刚进大殿就看到朱元璋,立即跪下去,整个人滑跪到了朱元璋跟前。 吴诚很少有这种失态的时候,朱元璋问:“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吴诚嘴角动了几下,立即磕头,说道:“奴才求您先让太医过来,预备着随时听用。” 朱元璋听了,看了看蒋瓛。 蒋瓛立即说:“臣今日一早去了秦家,没去衙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元璋说:“偌大的一个国家,每日都会发生大事,每天都有人给咱闯祸,咱早就习惯了。天塌不下来,吴诚你说吧。” 吴诚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说:“秦王殿下薨了!” 朱元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谁薨了?” 吴诚小声说:“秦王殿下!” “大声点,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你个奴才说那么小声干嘛?” “秦王,是秦王殿下薨了!”说完立即说:“刚收到的消息,陕西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朱元璋这会觉得天旋地转!蒋瓛赶紧伸手,但是他是外臣,不敢凑上去,旁边的几个太监立即扶着朱元璋坐下,有人跑着去叫太医。 朱元璋只觉得头昏脑涨,整个人还喘不上气,他恢复一些后急忙问:“秦王是怎么薨的?” 这时候报信的锦衣卫已经被带进来了,跪在地上回话:“秦王殿下是被王府的侍女毒杀的。” 朱元璋不信:“查,把这侍女剥皮抽筋,查她背后是谁人做的!咱要给咱的儿子报仇!” 跪着的锦衣卫连忙从怀里掏出卷宗,举起来说:“王府长史已经查过了,那侍女那是报仇,他父母兄弟姐妹均死于秦王殿下手中。臣临行前,长史再三嘱咐,让臣把这个卷宗交给您,不必当庭宣读。”长史是在保留秦王最后的颜面。 朱元璋脑袋里面咣咣响,挣扎着坐起来接了卷宗,看了几眼眼前发黑。 一个侍女想毒死秦王很难,假如是一群侍女太监想毒死秦王呢? 整个王府有一半人给凶手提供了方便或者是给她打了掩护。这卷宗上列举出来几个犯人,上面简单一句话概括了他们亲人的死因,字字泣血。朱元璋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会不会报仇? “会的!”朱元璋丢下卷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踩着卷宗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咱也会报仇的!”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地面上。几个太监赶紧扶他,朱元璋已经昏过去了。 太医赶紧施救,吴诚大声说:“请太孙,快请太孙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0章 渐远 朱雄英回来的时候,朱元璋身上扎了很多针。他此时已经醒了,正呆呆的看着帐子顶。 朱雄英走上前去问:“爷爷,您还好吗?” 朱元璋嗯了一声。 宋大夫说:“太孙,臣有话说。” 朱雄英让不相干的人退下,屋子里除了祖孙两人和宋大夫外,就剩下吴诚和车大蓬。 宋大夫说:“今日皇上所犯乃是厥证,暴怒大悲使肝气骤然上逆,壅阻心胸,闭塞清窍(脑),导致神明失守而昏仆。此即《黄帝内经》所言‘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 朱雄英点头:“宋先生医术高明,请问如何诊治?” 宋大夫回答:“已经灌服安宫牛黄丸,急刺人中、内关、合谷等穴泄热开闭,百会穴升提阳气。如今皇上醒来,臣已经开了药方。” 吴诚赶紧把药方拿来送到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低头看,用柴胡、枳壳、川芎、赤芍等,开的是疏肝降逆的方子。 朱雄英看了,问道:“我看着是急救的方子,这方子要已经多久?” “快了三天,慢了半个月。要和食疗的方子一起用,食疗的事情臣已经交代了吴公公。” 吴诚在一边躬身,说道:“奴才已经拿到方子,对膳房那边也吩咐过了。” 朱雄英转头跟谈着的朱元璋说:“爷爷,宋先生的药方一直都很高明,就按这个方子拿药吧。” 朱元璋嗯了一声。 朱雄英问宋大夫:“还有什么嘱咐吗?” 宋大夫看了一眼朱元璋,说道:“若未彻底调治,易因情志波动再发厥证,甚则转化为中风。治厥必先调肝,调肝必安神志。” 听说没有中风,朱雄英的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了起来。 朱雄英点头:“宋先生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几日要烦劳宋先生频繁进宫了。” 宋大夫连连客气,把老朱脑袋上的针取了之后退出去,车大蓬代替朱雄英送大夫出门。 朱雄英跟朱元璋说:“爷爷,您刚才听见大夫的话了吧?有事儿别憋在心里,咱们多说说话,您有什么郁闷的,说出来就等于泄发出来,过不多久这病就能好了。” 朱元璋没再聊自己的病情,而是问:“给你爹念过经了?” “嗯,念过了,这段时间在寺庙里认真读经,希望爹爹能感受到。” “你二叔就比你爹小一岁,去年你爹走了,今年他走了。” 朱雄英没说话,但凡前阵子吵架,朱元璋哪怕是把秦王下大狱,也不会有今日的事情,只能说秦王的死有一半是因为朱元璋溺爱。 朱雄英过了一会儿说:“爷爷,往前看吧,我二叔的葬礼要过问,他家的爵位也要传下去。” “你说的对,”朱元璋要坐起来,朱雄英赶紧扶着。朱元璋坐好了之后就说:“唉,你二叔啊!”说完对着自己的大腿使劲拍了几下,痛苦的说:“但凡当时我和你奶奶多管教,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朱雄英只能说:“您和奶奶尽力了,隔着这么远,每年都斥责他,他毕竟是个藩王,说多了损的也是他的颜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孙,扶着爷爷出去走走吧。” 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在落日余晖的乾清宫前面散步,老朱真的受到了打击,往日龙行虎步,今日被孙子扶着只能蹒跚行走。 朱元璋说:“你爹不在了,你就是咱的承重孙,将来咱家的家业都靠你了。” 朱雄英说:“爷爷说丧气话干嘛?您身体还好着呢,您至少还能管二十年的家业。” “不行了,老了。不服老不行了。” 祖孙两个走着说着,朱雄英明白,秦王死了,让老爷子一下子心灰意冷。但这是暂时的,老爷子还有很多儿子,接下来登上擂台的就是晋王!老爷子恢复了健康必然会扶持晋王。 老爷子不是只有朱雄英一个亲人在身边,相反,后宫中养着不少朱雄英的小叔叔小姑姑。如果这会真的需要一个人在他跟前嘘寒问暖,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会表现的感情真挚,甚至比朱雄英更能表达出炙热的亲情。 所以造反的事儿不能停! 虽然不能停,但是能缓一缓了,秦王的死给了朱雄英时间,让他能更从容细致的布置。 最近一段时间朝廷里的事情非常多,但是朱雄英没多问,装作不知道,只陪着朱元璋散步,而朱元璋也没多说,哪怕是病了,这时候也没开口让孙子处理事情。两人溜达了半天,然后一起吃了晚饭,朱雄英就回到了东宫。 朱允熥凑上来说:“大哥,有消息说爷爷要将我封王,催着我去就藩。” 朱雄英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吧,妹妹和娘这边我来照顾。” “您能跟爷爷商量让我带走娘吗?万一,”他没说完,停顿了一下。朱雄英明白他的意思,万一要是朱雄英失败了,太子妃不会被立即牵连。 朱雄英说:“不能,娘是太子妃,不可能跟着你一个藩王离开的。” 太子妃不是吕侧妃,说句难听话,太子妃死也要死在京城,就如今天对秦王葬礼的安排,秦王妃观音奴被殉葬,但是要对外宣称是观音奴自愿殉夫。 朱雄英据理力争,说二婶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不如放她一条生路。朱元璋就一口咬定她没给秦王生下一男半女,不如下去陪着。祖孙两个本来因为朱元璋生病还算温情的气氛瞬间被冷战取代,哪怕是后来一起吃饭,祖孙之间不复刚才的温情脉脉。 朱允熥对不能带走太子妃十分失望,而秦王妃的殉葬让朱雄英更加焦虑。 晚上朱雄英一直等着麟子来找自己,他清楚的知道只有睡着了两个人才能相见,然而心里面存了太多事情的朱雄英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和麟子成亲之后,所谓的太孙妃甚至于将来的皇后身份对于麟子来说不是一种荣耀,反而是一种束缚。 从内心来讲,朱雄英很想成亲,但是从理智的角度出发,他觉得两个人不成亲反而是最好的。 就这样在屋子里面翻来覆去了好久,直到后半夜他才睡着了。 睡着后麟子从隔壁走来,问道:“今天怎么失眠了?是不是因为你爷爷病了?” 朱雄英回答:“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辗转反侧。睡不好的原因有很多,有对未来的迷茫彷徨,有对你我将来婚事的预测。总之人长大了之后烦恼痛苦就出现了,如果咱们还活在小时候那该是多好呀。” 小时候有父母有奶奶,没有什么痛苦,只需要好好学习就行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到时候的痛苦是长辈在承担。 往事不可追!麟子轻轻的笑了一声走来坐到了朱雄英身边。随后麟子叹了口气,很真诚的跟朱雄英说:“雄英哥哥,很抱歉,在你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并没有帮上你。” “不能这么说,你每个月给我送来了很多银子已经帮了大忙了。你要知道我爹没给我留下什么资产,而且东宫的开销也很大,要不是有你这笔银子做支撑,我现在哪里能这么从容淡定。反而是我没有帮上你一点,其实对于你这一段时间积极备战,我很想给你提供点帮助,然而……我自己都没脸说。” 麟子搂着他的肩膀淡淡的说:“没事儿,都过去了。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声,我准备好了,打算找个吉日就要挥兵南下。” “最近吗?” 麟子点了点头。 朱雄英这一下真的着急了:“现在是夏季,台风比较多,这个时候出行比其他时候更危险。妹妹,我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 “不能因噎废食,台风不是天天有,我这人就不是那种喜欢拖延的性格,一旦准备好自然全力以赴,而且迟者生变。”麟子说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 朱雄英怎么可能放心,就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他的身体和麟子的身体中间相隔了千万里,就算这个时候他能离开应天府也没办法在半个月之内阻碍麟子发兵。 朱雄英能做的就是祝贺麟子旗开得胜。 随后朱雄英跟麟子说起了一件事:“锦衣卫副指挥使秦恪,也就是绰号秦老实的那个,以前在你们家做过下人,你还记得吧?” 麟子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人家现在是大人物了。我忘了谁都忘不了张剃头秦老实和宋大夫。说起来好久没有听见秀秀和兰兰的消息了,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大妞,不知道现在嫁人了没有。” “回头我替你打听一下,他们的消息下面的人知道。我跟你说的是秦家,这个秦老实去了南海,他家里面老老少少三十多口被杀了。就目前而言,大部分人怀疑是有人在应天府执行了刑罚。而执行刑罚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谢娘子。我跟你说。水匪这些年来看上去温吞敦厚,然而真的把他们给惹急了,这些人阴险狡诈,手段毒辣。” 麟子点了点头:“你的嘱咐我记住了。你放心,咱们出兵就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你应该知道水匪里面有六瓣梅花,我目前就差最后一瓣,六瓣梅花集齐的那一刻也就是我出兵的那一刻。换句话说,这六瓣梅花没有集齐,我是不会轻易发兵的。” 朱雄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就担心你怒而兴兵,带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上头。” 说到带兵打仗,麟子是野路子,而朱雄英是受过正统军事教育的,关键是朱雄英的这些老师是蓝玉和徐达这类人物,给他启蒙的恰恰就是朱元璋。 麟子抱着偷学的目的缠着朱雄英给她讲一讲传统兵法和排军布阵。 而麟子则盘算着弄到最后一瓣梅花,选在她的手里有五瓣,就差最后一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10-320 第311章 日常 麟子现在手里有五瓣梅花,分别是从二当家那里得到的两瓣,从张剃头那里得到的一瓣。前不久负责水寨资产的曹胖子来投奔麟子,带来了两瓣,这两瓣中的一瓣是昔日的四当家的。 如今曹胖子在麟子那边做户部尚书,麟子和他闲聊,问他为什么来投奔自己,曹胖子说:“早年大当家和二当家就寻找过继任者,然而我们都不合适,唯独你比较合适,可是你远在应天府,水寨中的兄弟大部分都不认识你,等到你能出来了,张家兄弟羽翼已成,再让你来水寨就是送死,所以大当家和二当家也没再提继任者的事情。 他们以为能解决,实际上解决不了,你是他们看好的继任者,四当家去世前也说你合适,说梅花你早晚能用到,加上张家兄弟想掌握金库,对我不断排挤,我就来投奔你了。” 如今麟子没接触过的人就剩下谢娘子,曹胖子说过,麟子想拿到这梅花,必须亲自去面对谢娘子。 谢娘子远在应天府,麟子只能通过夜里入梦的方式来和谢娘子接触。 次日麟子在应天府内寻找谢娘子,那一年水匪攻破应天府,麟子躲在秦淮河岸边的小院子二楼和谢娘子有一面之缘,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因为谢娘子是个成年人,面容变化不大,麟子自信能找到她。 然而麟子在应天府寻找了一晚上没找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去找了张剃头。 张剃头的日子不好过,这阵子锦衣卫就住在他们家里,麟子和张剃头在梦里相见,张剃头尚且不知道麟子的神异之处,只当是做梦。麟子问他家怎么有这么多锦衣卫的时候,张剃头很生气:“他们认定秦家的灭门案是水匪做的,就住在这里监视我,监视也就算了,还吃我们家的!” 关键是这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虽然没有对着女眷们多看,也没有在张家耀武扬威,可是他们在张家吃了很多东西! 张剃头苦恼地说:“这群人太能吃了,自从他们来了三天买一回米,还要顿顿有肉,我这家底不出十年被他们吃完!” 麟子此时不知道该怎么点评,就问:“秦家灭门的事情真的是谢娘子做的?” “是啊!”张剃头说:“谢娘子想杀秦老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觉得水寨之所以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秦老实当日的叛乱是诱因。而且秦老实目前是水寨对外投诚地位最高的一个,用谢娘子的话说,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当初大当家饶过秦老实一命,他如果在应天府老老实实能当官也就算了,可偏偏还去了水寨,这岂不是踩着大当家的脸,踩着咱们水寨的刑罚规矩打咱们的脸吗?” 麟子问:“我听说他自从去了水寨上蹿下跳,是真的吗?” “是啊!”张剃头别看被锦衣卫紧盯着,他接收消息的方式五花八门,锦衣卫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也挡不住消息传递。 张剃头说:“大当家去世了,二当家如今病得起不来,他是昔日的三当家,去了之后自然是很高调,一方面拉拢大当家的两个儿子,用朝廷封侯拜相来吸引人,一方面又趁机在水寨里拉拢人,还想做一次三当家。对了,秦老实在水寨里面劝说大当家的儿子送小辈人进京做人质。” “人质?” “嗯,听说那兄弟两个都很心动。” 麟子问:“图什么啊?” “图朝廷的册封啊!他们想把水寨变成官军,想把大家变成军户,想要拿着水寨进可换取高官俸禄,退可做一方霸主。” 麟子想了想说:“我给你总结一下,他们就是想做个土司对吧?” “土司?你说云南那边的土司?对,就是这样,舍不得朝廷的爵位,也舍不得把自己手里的好处让给朝廷。”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也想。她的目的是想要在法统上让自己手中所有的势力属于大明,慢慢地让自己的臣民对大明有归属感,几百年后,就有人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古以来那是我们的土地”。 麟子说:“他们这个路子不算走错,你们也都是咱们汉人,难道真的想海外立国?” “也不是非要海外立国,想海外立国的是他们,他们谋划先做土司,然后叛出大明立国,现在之所以做个土司,就是因为他们在一半人眼里得位不正!大家说大当家是被他们兄弟害死的!所以这时候他们才借大明的力量来收拾另一半人。不管是送人质还是做土司,这都是他们的权宜之计。这中间复杂了些,我难和您说清楚。” “我知道,”麟子说:“能做鸡头,自然不愿意做凤尾。” “对,他们想做皇帝,这会向大明臣服也不过是暂时的。” “谢娘子在哪里?难道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谢娘子的脾气不好,做事有始有终,秦家几十口人虽然杀了,但是还漏掉一个秦老实,她自然要去把秦老实杀了。杀秦家三十多口人,为的是震慑水寨外的兄弟,回去杀秦老实,自然是为了震慑水寨内的兄弟。” 麟子准备去追上谢娘子,立即问:“她大概走到哪里了?我去追。” “大概是到太湖了。” 麟子直接离开,张剃头自然梦醒。 他醒来的时候听我院子里有人磨刀,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起床开门看到里面院子里两个锦衣卫坐在院子里磨刀,他们身边放着很多把绣春刀,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是各忙各的,看着很默契。 张剃头问:“你们这是干吗呢?” 其中一个说:“洗一洗磨一磨,你没看见啊!对了,你家的磨刀石该换了,明儿我让人送一块好的过来,你记得付钱。” 张剃头心想:我付你大爷! 但是嘴上没再说磨刀石的事儿,而是问:“你们夜里磨刀,是要杀我们全家吗?” 另外一个哭笑不得:“你想多了,要杀你全家我们都上,怎么就我们两个在这里磨?这绣春刀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我们闲着没事儿洗一洗磨一磨,预备着随时能用。你别胡思乱想,回去睡去,要是睡不着你把那缸里的水填满,明儿一早大伙要起床洗脸。” 张剃头扭头回屋了,他觉得这群人再不走他就要疯了! 麟子趁着天快亮了去找谢娘子,能早点找到就能早点拿到剩下的那一瓣梅花。 她来到了太湖,太湖烟波浩渺,昔日的水匪水寨如今还矗立着,麟子立即来到了水寨。然而她在水寨里面到处找都没找到谢娘子,只能先醒来。毕竟银砂国也有很多事儿要处理,她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里。 最近银砂国的大事是怎么进入粗糙的国际贸易体系。 大明和人家做生意,是因为大明有海量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大明缺少的就是金银铜这个贵金属。恰好买方有贵金属,大明有各种物资,因此大明的贸易非常兴盛,然而银砂国什么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那就是海鱼和海带。比防治技术比不过大明,比瓷器烧制更比不过大明。比种植茶叶,银砂国的土地种了当时都不够吃,别说种茶叶了! 所以银砂国急需找到一项支柱产业。 麟子这段日子除了靠疯狂造船拉了一波就业外,也算是第一次起码看遍了整个银砂国,看完之后麟子发现,这地方不太适合发展农业,渔业算是发达,但是有很强的季节性。但是这里的矿多,除了金银铜这种贵金属储存量很大之外,这里的硫磺、硝储存量惊人。这两种东西加点木炭,这不就是火药吗? 麟子思考了几个白天,最终给银砂国找到了一个支柱产业:军火贸易! 先生产,卖不出去自己用! 因此麟子召集文武大臣商量,尽管过了两三年,麟子的文武大臣大部分还是一群草包!在他们看来,大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王想干什么大家跟着干什么,跟着大王不会错的! 麟子看到这群嗷嗷叫着表忠心的臣子们苦恼地捂住头! 她就差大喊一声带不动了。 麟子深呼吸后问一遍坐着的曹胖子:“曹尚书有什么说的吗?” 曹胖子回忆了一下大明的户部尚书,再想想自己掌握金银流动的经验,说道:“没什么可说的。” 麟子看着他,曹胖子立即解释:“咱又不缺钱,听说现在挖的那银矿是个银山,缺了去挖就行了。大明的官儿什么都反对是没钱,咱们有钱您可着劲儿折腾呗。”反正没吃过败仗,随便折腾! 麟子叹口气,就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做烟花卖到大明去!” 于是下面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曹胖子表示别说大明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只要有人,他就能卖出去了。 麟子唉声叹气地来到了三薇园,像是咸鱼一样坐在椅子上乘凉,心里想着晚上见到了谢娘子该怎么说。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她打算先对谢娘子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立即跟侍女说:“把曹尚书请来,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2章 偷闲 谢娘子是镖师家的女儿、猎户家的外孙女,所以从小就舞枪弄棒,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孩。 曹胖子说起谢娘子,忍不住抹了一把泪:“谢娘子命苦啊!” 水寨里面大部分人都是被逼着落草为寇,大部分的悲剧都是蒙古人不做人,对民间搜刮太严重,但是谢家不是。谢家开镖局,业务就是靠着拳脚功夫南来北往送货,不认识点三教九流是混不下去的,因此谢家没少给黑道白道孝敬银子。 某一年谢娘子十二岁,她娘难产,一尸两命,他爹又重新娶了个女人回家做老婆。这女人并不是个狠毒后妈,相反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谢娘子起初担心她会苛待自己,后来发现她不是那恶人,也就和这个后娘相处得愉快。 谢娘子的爹和几个叔叔经常出去押送货物,留爷爷奶奶和母女两个在家。那一年的下半年,他们当地有户人家过寿,给他家下了请柬,全家跟着爷爷去贺寿。就在这寿宴上,老寿星的儿子也就是这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她后娘。 曹胖子说:“据谢娘子说,她那后娘长得很美,是落魄秀才的女儿,那秀才讲究得很,不让女儿抛头露面,后来秀才死了没钱下葬才嫁给了谢娘子的爹,由谢家葬了那秀才。” 大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谢家新娶的媳妇,当时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在谢娘子的爹回来后要请他送一趟镖,谢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加上是乡亲所托,自然一口答应。谢娘子的爹没休息就又带着人出去,这一去整个镖局的人手被毒死在了外面。当时谢家不知道,那大户就说谢娘子的爹卷了他的货物跑路,堵上门要让谢家赔钱。 谢娘子的爷爷要和他们理论,被直接一闷棍打死,然后这大户人家就开始抢劫打砸。 谢娘子被她后娘藏了起来,她那后娘就被大户家里捉住了。 这大户人家的老爷就是为了她才设下了毒计,满心欢喜的要让这美丽的女人给自己做妾,还洋洋自得的在她跟前说了计划。谢娘子的后娘听了就大哭起来,听说丈夫和小叔子已经被打死,公公婆婆都死了,哭的时候趁着人松懈,一头撞死在了谢家。用她的说话是,她就是谢家妇,无论哪里都不会去的。 整个过程被谢娘子听见,谢娘子太小了,只能蜷着身子屏气凝神不敢让人发现,她自此发誓要报仇。三天后这大户人家侵吞了他们谢家的田产宅院,还霸占了她的婶子,强逼着她婶子做了妾,名义上夏家的产业是她婶子带去的嫁妆,实际上谢家被吃了绝户。 但是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势单力薄,几次报仇都没得手,最终流落太湖遇到了二当家。二当家世世代代是水匪,据说没少在太湖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家的传统是出去绑个媳妇回来传宗接代,但是二当家属于离经叛道的那种人,一直拖到他爹娘死了,他继承了水寨,他那时候都还是个光棍。二当家当时年纪不小了,想出太湖正经娶个女孩当婆娘,他在路上遇到了谢娘子,当时谢娘子报仇失败正在逃命,被二当家救了,两人一番交谈,夫妻没做成却结拜做了兄妹。 麟子问曹胖子:“后来二当家帮谢娘子杀了仇人?” “没有,谢娘子要自己手刃仇人。在此之前她去找过她爹的尸首,可惜没找到,据说被扔到乱葬岗,那里白骨成堆,也不知道哪个是她爹的。回来之后苦练本领,弄了毒药毒死了大户全家,杀得鸡犬不留,报仇后回到了太湖和大家在水上讨生活。” 麟子问:“这么说谢娘子是二当家的人?” 如果说大当家和二当家成了一家合资公司,谢娘子就是二当家的那边的元老。 “是,一开始谢娘子在水寨里面不喝酒,不分钱,为人公平,渐渐地大家都去找她评理,慢慢地她就开始给大家断案,好的将上坏的惩罚,她为人公正公平,所以大家都服她,所以后来她掌握了刑罚。” 麟子突然问:“她们谢家原先住在太湖附近吗?” “听说是的,谢家的宅子在太湖东南方向。” 麟子表示知道了。 晚上她飞到了太湖附近,在西南方向落下来。 背后是平静的太湖,面前是黑暗中的乡村。麟子化龙飞在半空中,挨家挨户地去找谢娘子,最终在一处普通的院落中找到了。 这个院子里面住了三十多个人,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防御状态。哪怕是在夜晚,哪怕是在平静的小村子里,这些人还留有足够的暗哨以及夜晚巡视的人。 麟子直接去了主卧,找到了谢娘子,谢娘子已经睡了。站在榻边儿,麟子发现谢娘子也上了年岁,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纹。她忍不住回想起当年,那个时候的谢娘子还是个年轻的妇人,当时纵马射箭,拉弓如满月、射箭如流星,是那样的飒爽英姿,如今不到二十年,已经变老了许多。 麟子小声地叫了几声:“谢堂主,谢堂主?” 透明的魂魄被叫醒,透明的谢娘子翻身坐起来,看到麟子之后忍不住皱眉问:“你是谁?” 麟子回答:“我是郑麟子,以前常常听说您的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谢娘子皱眉:“老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话就直接说。” “我就是来问一下,六瓣梅花中,您拿着的那一份藏在哪里?除了这件小事儿,我也是来请您到我们银砂国做官,我们那里缺个刑部尚书,我觉得您非常合适,要不您直接动身往我们银砂国去?” 麟子说得很认真,可是没想到对方冷哼了一声,直接翻身躺了下去。谢娘子躺倒的时候还在说:“这梦做得可真奇怪!居然有人在梦里问我六瓣梅花的下落。别说在梦里,就是在天上,玉皇大帝问起来我也不会说的。” 说完魂魄归入身体,她已经睡着了。 麟子无往不利的入梦大法头一次遇到了对手,谢娘子哪怕在梦里也很警觉,一个字都不吐出来,甚至还不信麟子真的会出现在梦中。 麟子折腾了半天,谢娘子不信,没办法她只好郁闷地离开。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麟子不想浪费时间,便转身飞向应天府,想找住雄英聊一聊。 朱雄英最近闲得发慌,爷爷病了,他还不能撂下手去寺庙里住着,但是在宫里又什么事儿不能干,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麟子来了之后他开始唠叨起来,能看得出来,他最近不仅闲,而且还没人跟他说话。和麟子见面之后就开始絮絮叨叨,把自己这几天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唠叨了一遍。 朱雄英抱怨说还不如去寺里面待着呢,去寺里面好歹能四处走一走,而且还能和属下见面。在宫里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被一群人盯着,一点都不自由。 麟子问:“那你最近两天在干嘛?” “把我爹的藏书拿出来晒一晒,每天翻一翻。上午或者是晚上吃饭之前陪着我爷爷走一走,就这点事儿。” 麟子光听他说就觉得无聊。就问他:“你这两天就做了这点儿事儿,其他的在没做?比如琢磨琢磨你眼下的处境。” “琢磨了,继续小心。我三叔和我二叔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晋王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鱼肉百姓的事儿也没少干,但是绝没有秦王那样残暴,行事风格也没有那么外露。而且因为晋王某些行为实在逆天,让麟子觉得明代小说《封神榜》中纣王的某些行为就是参考了晋王,他滥用车裂等私刑;虐杀无辜;打骂百姓;强掳孕妇、儿童等。他除了视人命如草芥之外,他还纵兵劫掠藩王,他亲弟弟燕王朱棣就被他抢过家产。 对于晋王抢了燕王土地的事情,最终闹到了太子朱标跟前,朱标是个好哥哥,把晋王骂了一顿,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训斥他的过错,又安抚了燕王。 朱雄英觉得三叔比二叔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晋王挨了大哥的骂他真的改了! 真的是那种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改往日的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做派,反而变得谦谦有礼,朝堂上对他的印象从“残暴不仁”变成了“果敢威仪”,朱元璋还评价他“英武类己”,对这个儿子的印象变得特别好。 如果是他装一阵子也就算了,可是他这几年都是这样,这就让朱雄英觉得难办了。 朱雄英叹气,说道:“我三叔绝非一般人,我爷爷说我三叔像他,这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麟子问:“你三叔是什么意思?” “把肉放在狗嘴边,你说狗会不会咬一口?”朱雄英说:“我可不敢拿皇位当肉骨头去试探他,所以我要严防死守,不给他一点机会!” 麟子忍不住说:“活在你们家可真累,我要是你,我直接提着刀跟你爷爷商量,要么把皇位给我,请他去后宫奶孩子,要么就真刀真枪干一场。胜了我做皇帝,败了我去做流寇,这也应了那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话了。” 朱雄英说:“你的办法痛快是痛快了!可那是我爷爷啊!你以为我爷爷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头子?除了会杀人就是会种地?要真按照你的办法玩,咱们两个肯定玩完!大明朝的水深着呢,一个不显眼的小人物玩起心眼你我也要打起精神应对。” 听到这里麟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一样,真不一样。大明这里真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孕育出来的人才也是满坑满谷。再看看自己那草台班子,那就不应该成为一个小朝廷。林子觉得就是村里面儿大树下商量事儿也比自己那小朝廷更正式。 “羡慕啊,你这里人才济济,我那里的人字都认不全!唉,这都是命啊!” 朱雄英说:“我给你想个办法,你多掏点钱,说不定就有人跟你走。” 麟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这办法我没用过?但是人家看不上我的小地方,这里的人都有一股子傲气,觉得我那地方就是水泊梁山那样的聚义厅,一屋子全是草莽贼寇,只有应天府这朝廷才是朝廷,只有这应天府朝廷上站着的那些衣冠禽兽才配称一声衮衮诸公。” 没错,麟子被读书人看不起。 当然了,朱元璋也被读书人私下里看不起。然而开创之主和守成之主不一样,朱雄英注定了是个守成之主,只要他不作妖就能把江山传下去。但是朱元璋和麟子这样的开创之主是更具有攻击性更能折腾! 为了收拢人才,麟子有两个办法,要么去大明扒拉能用的,人家就是不来,也要想尽办法把人请来,就是请不来也要绑着来。要么就去水寨里面挑选顺手能用的,比如说曹胖子,比如说谢娘子,这些人和大明朝的这些官员比起来都是实干家,他们的经验更足与眼光更长远。目前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麟子正在执行,只是片刻之间不能把所有的人才都扒拉到自己的碗里来。 人才算是麟子心里的痛,只是这个问题片刻之间解决不了所以两个人又聊了点别的。 至于别的话题,两个人聊得也很惊悚:那就是究竟是叔叔们的威胁大还是朱允炆的威胁大? 两个人得到一致的结论:那就是叔叔们没有朱允炆的威胁大! 叔叔们没有朱允炆有优势,朱允炆的优势是宴席文官有五分之四都在支持他,剩下的五分之一支持朱雄英。也就是说,文官们没几个真心支持藩王,以前跳那么高除了想恶心朱雄英就是秦王给的实在太多了,现在秦王不在了,也没必要再为藩王摇旗呐喊! 至于支持朱雄英的那五分之一,还是刘暻给朱雄英拉来的,能拉来五分之一已经是刘暻的极限了。 此时朱雄英很有信心,他在内心里觉得朱允炆不是他的心腹大患。理由很充足:“我是嫡出,他是庶出,我爷爷最讲究这个了,如果我没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了,还有我弟弟朱允熥,怎么算都轮不到朱允炆。” 麟子冷笑:“这可不一定,他想做嫡子有的是办法,一旦他胜出了,要么把他娘直接记录成嫡妻,抹掉你们母子几个人的存在。要么把他挂在你娘名下,他是嫡出的第二子。到时候你人不在了,就是反对也没人听,更何况胜利者有资格篡改史书。 而且你也别觉得你爷爷真的在乎嫡出庶出那一套,如果真在乎,当年何必把你五叔过继给孙贵妃呢?” 真实的历史就是朱允炆上位,朱允熥黯然出局。要知道朱允熥有蓝玉和常家做外援,为了让朱允炆上位,朱元璋是直接砍了蓝玉,大名鼎鼎的蓝玉案就是为了给朱允炆铺路。 麟子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说:“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千万别松懈。 好了,今儿聊天就到这里来,后面的几天我要忙,就不来找你了?” 朱雄英带着两分抱怨,问道:“忙什么啊?连咱们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麟子说:“我要去哄个人给我当刑部尚书,哎呀,你不要问,我会来找你的。”说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带着宠溺说:“你要乖啊!” 朱雄英听了哈哈笑起来:“你也要乖!”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13章 谈崩 麟子再次来到太湖的时候,谢娘子已经走了,他再次寻找谢娘子的下落,两天后才在大江上找到。 麟子这次没先去找谢娘子,谢娘子是个很警觉的人,就是在梦里,她也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会把六瓣梅花的下落告诉麟子。麟子只能从谢娘子身边人下手。 和谢娘子一起入睡的人不少,麟子找到了距离谢娘子最近的一个女人身上。 麟子入梦,把人拉起来,对方问:“你是谁啊?” 麟子说:“我是银砂女王,我来找谢娘子。我去了太湖,你们怎么不在哪里?” 这个女人说:“我们就是路过太湖,因为有同伴受伤,在那里躲了两天。堂主说那里不安全,毕竟当初的老水寨就在太湖中,这附近还有很多老兄弟,很容易被发现,就在今天带着我们离开了。” “你们要去哪里?回南海吗?” “嗯,堂主说要去杀了叛徒。” 麟子皱眉问:“哪个叛徒?” 这个女人叹口气:“好多人呢。” 麟子笃定地说:“你们去了,就活不了了。” 麟子能理解谢娘子,她生活里大半辈子的水寨如今面临分裂,她把另一半人视作叛徒,可是发现就是杀了很多人,也没法挽救分裂的趋势,如今她已经有了殉道的想法。与其说她这是回去杀人不如说回去被杀。 她和那些王朝末期的臣民一样,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最终和他们认定的故国一起死亡,想从另一个世界里面追寻故国,比如崖山海战后的十万军民。 麟子没去叫醒谢娘子,她转身离开了。 几日后谢娘子一行人到了入海口,出了入海口就有换大船南下,在等着换船的时候,观雨走向他们,对着谢娘子福身一礼,说道:“谢堂主,我们大王有请。” 波涛汹涌的大海和庞大的大明距离太远,有的是一些宵小之徒在海上称王称霸,什么海龙王、翻江王之类的花名诨名有很多,谢娘子不搭理。 观雨说:“我们大王乃是银砂女王,特意在此等着堂主,还请堂主移步。” 谢娘子听了这才重视起来:“银砂女王在此?” 观雨对着谢娘子背后指了一下,谢娘子他们回头,就看到海面上漂着几艘大船,这船型是仿造的水匪大船。 谢娘子稍微一想,就说:“既然是女王召见,是该去见见。”于是跟着观雨先乘坐小船,再换大船来到了麟子的座驾上。 在没见到麟子之前,在小船上的谢娘子想象了一下。根据她见过的大场面,麟子该是坐在装饰豪华的大船上,摆着架子,打扮成了珠宝架子。就算不是珠宝架子,也该是个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贵人。 上了麟子的座驾之后,她发现整艘船不是那豪华大船,相反这上面的东西很少,有的也很普通。银砂女王更没有坐在王座上等着拜见,而是穿了一身皮甲站在甲板上等她。 “谢堂主,我们又见面了。” “又?”谢堂主说:“谢某可不记得和女王见过面!” 麟子拉着她的手进舱,说道:“那一年我太舅爷身陷囹圄,你们带人攻破了应天府,我就在秦老实的隔壁,我藏在二楼看到你匹马单枪来到了巷子口,对着谢家的大门射了一箭。” 谢堂主回忆了一下,摇头说:“不记得了。” 麟子请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对您而言,些许小事自然不记得了。但是对于那个躲在二楼看着秦淮河大火的女孩说,那是非常精彩的一夜,那一夜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是可以不看出身也能过得辉煌灿烂的。多年后她读书,读到了太史公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回想了那一夜灿烂的大火和一个跃马射箭的女人,知道自己不必像普通人那样嫁人生子也能过一辈子。” 麟子把茶水捧起来放到了谢娘子的跟前:“谢堂主无意之间让一个女孩子开悟,从而走上了不一般的路,这个女孩就是我。我对堂主一直感激不尽,想着总有一日要见见您,和您聊一聊,如今机会来了。” 谢娘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我谢某人虽然是个水匪,在良善百姓眼里是个劫道的婆子,但是我这双眼睛看遍了是是非非,我这双脚丈量过大地大洋。女王虽然是个人物,但是这点道行在我眼里还是太浅薄了。女王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纳头便拜,听你驱驰吗?” 麟子说:“我来找堂主,确实是有目的,但是我刚才说的也不是瞎话。我敬佩堂主,我也真的很想见见堂主,顺便我要从堂主这里拿到我想要的最后一瓣梅花。” 谢娘子说:“我不会给的,他们都说女王如何好,哼,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麟子说:“头一次有人评价我是普通人,我倒是想要从您的嘴里听一听我有什么普通之处。” “你刚才说你走上了一条不一般的路,但是在我看来,女人这辈子有两件是逃不掉,一是嫁人,二是繁衍。你能脱离这两项大事吗?你能逃过这两件大事吗?”谢娘子坐直了,慢慢地说:“我逃过了!我没有嫁人,我没有孩子,我孑然一身可以随时赴死,你呢?” 麟子想了想:“堂主,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说自己逃过了这两件大事。只有名字被刻在了牌位上,棺材盖被钉死了,才能对一个人的一生总结评价。您不到时候,我也不到时候。所以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 “你怎么看待这两件大事?或者我问你,你如何看待水匪现在的局面?” 麟子知道,自己要是回答得不好,对方是真的不会给自己六瓣梅花。麟子端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想了一下才回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水寨不是一家一户的水寨,是所有兄弟姐妹的水寨!” 明朝真是一个伟大的朝代,除了赶走蒙元扼住倒退到奴隶社会的势头之外,明朝还出现了很多思想家。而众多思想通过著作表明,天下兴亡不仅仅是帝王将相来主导,匹夫也要参与其中。江山不再是帝王之间传承的江山,而是所有人的江山。 如今思想在碰撞,为资本主义提供温床的思想解放正要到来,尽管儒家仍然牢牢地把握着社会的主流思想,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家天下会最终变成公天下。 谢娘子微笑了一下,对麟子说:“你说到我心坎里了。” 麟子也微笑起来。 谢娘子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紧接着说:“你说得太正确了,我不得不怀疑这是你提前背过的答案,所以我不能给你剩下的那一瓣梅花。”她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麟子立即说:“堂主,请等一下。我知道你要回去干什么,我只能说人活着其实很美好,你不妨为未来考虑一下。有的时候活着能改变什么,死了就真的死了。” 谢堂主听完下船去了。 麟子靠在船舱的壁板上,观雨进来问:“如何?” 麟子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事情谈崩了。” 观雨往外看了一眼,把手放在脖子边,说道:“要不然这样。”手一横,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麟子摇头:“你别脑子里整天都是打打杀杀!治理一个国家是不能只会打打杀杀的!” “可是大军马上要南下。” “不影响,”麟子被观雨扶着站起来,到了甲板上看着小船靠了岸,谢娘子从小船上跳下去涉水上岸。麟子说:“六瓣梅花就是玉玺,有玉玺了名正言顺,没玉玺有没玉玺的办法。昔日袁术拿到了传国玉玺,谁真的把他当皇帝?” “您的意思是直接出兵?” “嗯!” “我还想说要不然造一个假的。” “观雨啊,”麟子说:“你在镜中世界遇到的都是后宅女子的手段,我告诉你,后宅的手段在朝堂争斗中上不得台面,手段也太低级了。你现在要跳出一家一族,要学会放眼天下。要不然,你也只会用鬼魅手段。”麟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杀人,谢娘子杀人和你杀人完全不一样,多学着点。” 观雨看着麟子回到了船舱里,忍不住皱眉:观雨真的不清楚自己杀人和谢娘子杀人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杀人吗? 观雨不明白,观雨想去问问有什么区别,她是真的不明白。 然而她这会不敢问。 麟子回到船舱内把自己扔到了榻上,整个人都显得很丧。她看好的刑部尚书没了,这让麟子非常沮丧。 谢娘子非常好,她冷静克制公正严明,视金钱如粪土、置生死于度外。她比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像是一个代天牧民的封疆大吏,是所有圣贤眼里的完美贤臣。 可惜了,这样一个传奇的灵魂在史书外飘荡,出生没人记录,死了没人收尸。或许沉入大海这种死法对于她而言才是死得其所。 麟子坐起来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下令回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既然留不住谢娘子,麟子就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4章 海战 麟子的座驾回到了银砂港口,随后上岸召集百官,她很慎重地跟所有人她决定不日南下。 南下的名义是:调解矛盾。 没错,既然没有凑齐六瓣梅花去继承水寨,那就打着弥合双方分歧的名义去插一脚! 这次终于有人反对了,反对的是曹胖子。 曹胖子说:“大王,这时候南下有些早,不如等到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这个时候去了,结果就是咱们三方唱一出三国大戏,难说最后花落谁家。” 曹胖子这么一说,满朝文武终于听明白了。 三国,魏蜀吴大战,大家都知道里面的情节,无非是这家联合那家打第三家。 麟子承认他说得对。 麟子说:“你说得对,而且对方虽然分成了两派,但是无论哪一派势力都比咱们雄厚。如果今年不能拿下他们,最终的结果就是咱们三家耗着,咱们被慢慢地拖死。” 银砂国根基不稳,全靠麟子这一口气撑着。但是水匪不一样,他们有先发优势,财富和势力积累了很多年,不是麟子这样的草台班子能比的。 然而麟子心里压根不怕,她跟曹胖子说:“你说得都对,但是现在去有个好处你没说。现在是他们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双方不可能联手,咱们可以选择和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联手。” 根据观雨打听到的消息,加上朱雄英提供的情报,麟子发现水寨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当初大当家和二当家联手,如今发展壮大之后,当初大当家的人现在拥护二当家,当初二当家的班底现在是大当家儿子的死忠! 这两拨人往日没什么矛盾,但是这个时候却互相看不起。 拥护二当家的人自认为是良善百姓,最渴望有上升通道,也是一群日子人。拥护麟子两位舅爷的人是早年跟着二当家在太湖劫掠的人,这群人最渴望财富,最大的盼望就是封妻荫子,把自己攒到的钱和权利传给下一代。换一句话说,两拨人的根本矛盾是给不给外人一碗饭吃的矛盾。 这就是麟子笃定自己能赢的原因,对方是势力庞大,但是大有大的难处! 麟子这草台班子虽然平时看着让人一言难尽,好处就是每逢大事没人和麟子唱反调,就如现在,麟子三两句话说完,直接下令,一群人干起活来还是很卖力的。 比起老朱拼命维持皇权,那种圣旨出了应天府就被各种歪曲不一样,麟子一声令下,尽管大家不理解不明白,她的一句话能准确地传遍银砂国各处,连现在的真省也能知道大王的命令。 出发前很多人跟麟子说求神仙保佑,找个庙去上香吧,求个吉利。麟子没去,反而是大师父和二师父晚上在院子里一顿跳大神,给麟子占卜到了一个吉利的日期。 七日后,诸事皆宜。 麟子誓师,上百艘大战船南下,随行有五百多艘补给船。从银砂到南海,最快也要十五日。这边麟子刚出发,那边消息就传递了出去。锦衣卫用最快的办法把消息传递到了应天府。 消息到大应天府已经是十日后,朱元璋已经病好,重新把精力投入到朝堂,而朱雄英再次住进了寺里,这次打的卫马皇后念经的旗号。 以为朱标和朱元璋比起来实在是太温和太仁慈了,所以他去世后,宫中的太监宫女还在记着这位先太子的好,因此一刻钟前朱元璋刚看到麟子南下的消息,一刻钟后朱雄英也知道了。 戴着佛珠的手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纸条化成灰。 朱雄英默默祈祷老天保护麟子。 三日后,麟子到达了南海附近,这里的阳光比靠近北海的银砂国更热更大,就像是悬挂在头顶一样,麟子这几日每时每刻都在出汗。她实在没法想象自己将来在这里的生活,那肯定是热得跟一条咸鱼一样! 很快有消息传来,对面出现了船队。 麟子下令:“升旗!” 一面硕大的旗帜升起来,随后麟子的王旗也升了起来。对方的船队出现在了眼前,麟子眯着眼睛看了看,看到对方的大旗上是“明”,旁边帅旗上是“张”。 “看来是我舅爷来了,就是不知道对面是哪个舅爷。” 随着双方渐渐靠近,麟子看到对方有五十多艘船列阵,侧翼有上百艘蜈蚣船随行,旗帜遮天蔽日。 麟子的船有七十多艘藏在后面,距离这里还有二百多海里,在这个全靠肉眼辨识敌我的年代,藏得非常好。 麟子说:“撤下炮衣。” 随着旗语,麟子这边三十多艘大船上的炮衣全部撤下,各船开始把虎蹲炮的炮弹运送到指定位置,只等着一声令下准备开炮。 麟子攀附在桅杆上,看着对方的阵列在缓缓变动,一边下令一边说:“我太舅爷确实有几分本事,但是我舅爷就差了些。他以为他爹不让他们挑大梁是打压他们,实际上这两个老朽也确实没什么本事。” 麟子的对面,她的大舅爷张承业,这老爷子如今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前几年因为镇压安南叛乱,得了个镇南侯的爵位。贾琏的外祖父是张家的老二,叫作张弘远,快五十了,也有一个爵位,是安南侯。 此时大舅爷坐在旗舰镇南号上,三层舱楼耸若坚城,十六门千斤碗口炮沿舷列阵,甲板堆满火砖、毒烟罐,弩手藏身护板后引弓待发。作为底蕴深厚的南海霸主,靠巨大战舰横行海上的水匪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对付巨舰。 这时候大舅爷就说:“这孩子还是年轻,以为手下有几条船就能和咱们叫板,是真不知道咱们纵横南海向来鲜逢敌手,是时候给她点教训了,让她今日见识一下火攻之术。” 说完下令:“准备火龙”。 一道道命令下达,大船上的人开始动了起来,百条网梭船匿于大船背后,船身浸透桐油,舱内火药桶密布。死士们咬刃立于船首,怀中揣着张承业的命令:“焚夷舰者,赏银千两,荫子孙!” 在他们眼里,麟子就是蛮夷! 汉人杀蛮夷,乃是天经地义! 麟子这边也在做准备,她确立银砂国靠军械革新立国之后,就让人改良虎蹲炮,如今的虎蹲炮有后世滑膛炮的样子,他的炮管里是有膛线的。 麟子下令:“不必搞什么先礼后兵,让各船校准,准备开炮。” 旗语翻飞,各船开始调准穿上的虎蹲炮。 此时海上起风了,这风是北风,麟子就在北方。麟子抬头看旗帜,巨大的王旗被风卷着向南翻飞,巨大的响声在头顶上宛如惊雷,让麟子担心下一刻自己的旗帜被风撕成碎片。海军是个迷信的军种,如果王旗被风撕成碎片,很容易影响军心。 麟子也没什么好办法,眼下要紧的不是旗帜,而是对方的敌军。 观雨听后面人说了几句话,立即跟麟子说:“大王,刚才有人说‘北风吹过午,台风来日至’,明日要有台风。” 麟子说:“那就今日速战速决。询问各处是否准备妥当。” 张承业站起来,迎着北风,说道:“可惜可惜!” 顺风用火攻那是火借风势,如今逆风要用火攻,只怕是自家先被烧成灰。他说:“让火船退下,准备碗口炮。” 就在这时候,对面突然齐射第一轮炮,自己这方有大船中炮被炸了火药库,瞬间爆发出一团火焰,整只大船宛如一个巨大的火把在海面上燃烧。 就有侧翼的蜈蚣船前去搭救落水的人,张承业立即说:“这是试射,听我号令,全军前向,同时开炮。” 两支船队火速扑向对方,在轰隆的炮声中,天上的云彩飞快移动,海水掀起的海浪一次高过一次。在海水之下,木板铁板正缓缓下沉,鱼群在这些木板之间仓皇躲避,海底世界比海面上更加混乱。 海水之上,两军相接,接下来就是跳帮水战。 南边来的船队大喊着:“大明必胜”,手持利刃带着火砖火罐拉着缆绳跳到北面大船上,短兵相接,一场白刃战已经开始。不远处的水面上狂风四起,一道水柱被大风卷着向天飞去。 龙吸水! 这是天上飞快移动的云彩几乎是瞬间不动了,乌黑的云彩压下来,像是巨大的棉被从天上盖下,黑云翻滚,闪电瞬间而至,像是电蛇游弋千里。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水面上交战正酣。各种鼓点旗语交相传递信息,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先退一步,谁退谁就输了! 龙吸水已经形成,天空中突然亮光四射,紧接着一声惊雷,龙吸水向着这边缓缓移动。狂风四起,波浪滔天,海鸟早就看不到了,鱼群被波浪带着砸在了船上,这时候就是想退也退不了。 麟子看向东面的龙吸水,此时站在船上,身处风暴之中,才能体会到大自然的威力。她在狂风中站不稳,被风吹着踉跄着退了几步,闭上眼睛靠着船板张开双臂拥抱这场风暴。 龙吸水转瞬而至,一时间风波涌动白浪滔天,惨叫声不绝于耳,风声如刀一样割在麟子的皮肤上,下一瞬,麟子的旗舰被浪花推起掀翻,麟子还能听到有人大喊“大王”,下一瞬间她已经落入大海中。 麟子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师门列祖列宗在上,不怪我什么都么学会,是我师父学艺不精啊! 龙吸水是一种短寿的极端天象,不到一个时辰消失了,消失后,水面上除了漂浮着的木板和一些幸存者外,什么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5章 错过 风暴很快过去,龙吸水消散在天地之间,刚才的狂风暴雨一瞬间消失,幸存的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大海恢复了平静,天空万里无云,双方的幸存者都没有再动手,两支巨大的船队已经在顷刻之间葬身海底,这时候活着的人都在寻找己方的幸存者,最好把那些军官找到,两军统帅在这关键时候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在两方都说南京官话,两边言语相通,在这片海域上但凡能听到对方说出的只言片语就能推断前因后果,总之,都想比对方先一步找到自己这边的统帅,最好还能抓住对方的统帅。 水匪那边先欢呼起来,因为他们找到了镇南侯张承业,然而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受惊落水已经掉了半条命,这时候还不能断定是生是死,对他的救治比抓麟子更要紧。如今知道了张承业,水匪那边放心不少,但还在积极救人,一方面是继续寻找自己这边的幸存者,一方面就是想着能不能知道银砂女王,找到了就等于生擒了她,这是大功劳! 银砂国这边更着急了,然而直到双方的救援来了之后也没找到麟子。 双方的救援彼此对峙,然而北边大军的女王下落不明,南边水匪的头目生死难说,两家默契的退兵,水匪那边的大船搭载着幸存者飞快地离开,银砂国落后的那几十艘战船加上众多提供物资的小船撒开在附近的水域继续寻找麟子。 此时夕阳满天,然而银砂国的人非常焦虑! 救援的时间拖得越长女王的生还的可能性越小,根据有经验的人推断,明天必有台风,一旦有台风救援的事情就要中断,如果中断那么没有女王的银砂国该何去何从? 麟子统治的人群有三种,一种是通过山东去银砂国的汉人,一种是原先东国、银砂国、真真国的百姓,这部分是占比最大的一群人,还有一种是红毛番和他们的后代。奇怪的是,麟子这个外来的女王最受本地人拥戴,别管是东国、真真国还是银砂国的百姓,对麟子的感恩简直是日月可鉴。反而是汉人和红毛番对麟子指手画脚,让麟子非常不爽。 如今麟子失踪,窃喜的是汉人和红毛番,红毛番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女王没了,卷一笔钱跑路,反正他们不是麟子的子民,是被女王用火铳押着做了子民。汉人的想法很简单:彼可取而代之! 在这种思想下,天黑了之后,面对救援行动大部分兢兢业业,小部分人浑水摸鱼。 水匪们回到了水寨,张承业生死不知,大夫们全力救治。张承业的弟弟,也就是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听说银砂国女王还没有被找到,看到如今天色马上要黑下去,当机立断立即派人奔赴出事的海域,打算趁她病要她命,趁着女王下落不明士气低落,摸黑偷袭,一举荡平银砂国的水军。 只能说想法很好,也很果断,然而这边水军刚出港口没多远就收到消息,谢娘子亲率另一部分水匪炮轰了张氏兄弟的营寨!本部损失严重,如今谢娘子马上就要杀进本部营寨了。 准备去偷袭的水匪只能放弃偷袭计划,连忙回程营救本部。 银砂国的水军因此逃脱一场夜战。 按道理说,七十多只大船和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辅助船队在不大的海域反复寻找,甚至有人下潜到海水之下去寻找,路过的鱼都被查了几次户口,麟子就是尸体,只要不被吃了就能找到,毕竟下潜下去的人真的找到了很多对方和己方将士的尸体,可还是找不到麟子。而且这里也没有大型鱼类,压根也不存在被吃了的可能。无奈大家只能点着火把和气死风灯继续寻找。 麟子是被冻醒的,醒来星光满天,好多她认识的星座都偏移了记忆中的位置,让麟子看着这些星座恍恍惚惚,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快到南半球了,可是北斗七星的位置有点不太一样啊! 尽管是夏天,此时的海水给麟子的感觉就是凉,她此时漂浮在海面上,挣扎了几下,发现这里非常宁静,除了她挣扎时候的海水翻腾声,周围寂静无声。她的身体像是被固定在海水中一样,只能仰面漂浮在海面上,被迫看满天星斗。 她尝试大喊一句:“有人吗?” 回答她的是无边寂静。 麟子只能仰面漂浮在水里,看着满天星辰努力回想下午的那场水战。 也不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麟子已经做好了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打算,但是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她打算先漂浮着积蓄力量再自救。就在她无聊盯着星座辨认方向的时候,她发现有一束绿色的光从天际垂下来,若隐若现。 这绿光太美丽了,就像是猫眼碧玉中的那道细细的荧光。麟子看得如痴如醉,这光忽隐忽现,如一块幕布一样垂落在天地之间。 她的灵魂脱离身体,变成了一条黑龙在夜空下舒展身体,然后龙的眼睛里就看到整个夜空仿佛是倒扣着的巨碗,而那道带着荧光的冰绿色的天幕像是一层薄薄的膜,隔绝着内外。 麟子对着那道光伸出手去,脑子里想起很遥远的一个梦,梦里一个自称师门长辈的女人跟自己说了很多,说打破这道天幕就会如何如何,似乎还传授了破除天幕的办法。 然而麟子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用爪子使劲捶了几下自己的龙脑袋,死脑子,快回忆啊! 但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反而是因为捶了几下脑袋,她又晕过去了。 这时候一艘小船举着气死风灯在海面上划过,有人说:“那边黑乎乎的一团是什么?” 反正离得不远,划船的人调转了方向,灯光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银光,大家一下子看清了,“那是女王的大纛!” 王旗漂浮在水面上,因为是大纛,几个人伸手去拉,这东西不能落到敌人的手里,他们使劲扯了一下,发现很重,也没放在心上,大纛可是用料扎实的大旗,在步军作战的时候,能给将帅举大纛的人必然是万里无一的勇士,臂力必定是最强的。此时拉着的时候极其沉重,大纛沾了水,重一点也能理解。 几个人抬着大纛的一角往船上拉,然后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船帮,发出沉闷的“咚”声,距离最近的一个人扒拉了一下,发现大纛裹着一个人。 这个人定睛一看,立即说:“找到大王了!” 银砂国的船队飞快离开了作战海域,他们要在台风来临之前赶到最近的避风港去。 麟子被抬上大船的时候就醒来了,她喝了一肚子的海水眼下非常难受,醒来看到观雨在身边,问道:“损失大吗?” “人员伤亡不大,都是靠海吃海的儿郎,水性很好。就是先锋船队全部没了,连带着大炮火药海图指北针都没了。” 麟子说:“这不可惜,人是重要的!银砂还有大船,赶紧避难,等到了避风港,我要亲自给大军上下训话。” “是。” “让大家吃好喝好,有伤的赶紧治,战死的立即传信回去抚恤他们的家人。” “是。” 观雨出去来,麟子会想着刚才看到的那面天幕,知道那是梦里看到的,这天幕不在附近,因为她梦中的星斗和眼下看到的星斗位置不一样。 没一会儿观雨来了:“您的话各船都传递到了。” “嗯,”麟子这才问:“对方损失怎么样?” “对方的船队也全部沉到了海底,人员伤亡也不大。他们的人先找齐了人先走了,我们还一直提防着他们夜袭,没想到一晚上安安静静。”观雨说到这里,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是他们,我肯定要夜袭的,在台风来临之前送对手下地府,这是最好的安排。” 麟子说:“连你都这么想,他们肯定也这么想,为什么没来呢?” “为什么?肯定是来不了,不会是被绊住了吧!” 麟子点头:“是啊,肯定是被绊住了,我去睡一会儿。” 众人看不到麟子的身上冒出黑光,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条黑龙,飞出大船之后,这条龙遮天蔽日。 台风来临前的夜晚十分平静,船队航行在海面上,向着岸边的避风港赶去,黑龙摇头摆尾调转方向,沿着海岸线向南飞去。 一缕风吹来,很轻柔的一缕风,几乎是捕捉不到的一缕风。 龙停了下来,这一缕风虽然轻微到忽略不计,但是连绵不绝,黑龙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斗比往日亮了很多,低头看向大海,海水上层的鱼群在珊瑚中嬉戏觅食,然后顺着这一律连绵不绝的风看过去,惊讶的发现这是明日台风的行进路线。 台风就如行军打仗,也是有前锋的,这一缕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风就是它的前锋,这风游走过的地方必能引来台风。 黑龙顺着风向西看,这一缕风已经飘到了陆地上。 黑龙发现经过白天那一场突然爆发的龙吸水后她的能力进化了!就如鸟上青霄、鱼群得水,她由衷的感觉到一阵畅快,大海给了麟子蓬勃的生机,让她看清方圆百里百里的每一条鱼的游动,每一寸沙砾下藏着的财富,更能提前看到极端天气来之前的各种征兆。 一只龙爪伸出来抓住这缕风,像是抓住了一根丝线,巨龙向东去,拖着这根丝线向着大海的深处飞去,黑龙飞了好长一会儿才把像是丝线的这一缕风全部扔到了海面上。明日台风就只能在大海上游走,没机会靠近陆地了,更没机会上岸。 巨龙静静地看着这一缕连绵不绝的风像是一团线一样悄悄的扩大延伸,脑子里那仅剩的唯物观念还是有几分不信。其实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明天看台风的行进路线就行。如果台风上岸,那就是自己今天发神经,如果明天台风没上岸,就是天地之间真的有神异。 黑龙徜徉在天地之间上下空明的夜空中,慢慢地向着南方飞去,她今天必须看到对方的动向。 就算是黑龙,在茫茫的大海上飞行也要找准方向,就在她再次抬头看向星空的时候,麟子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看到冰绿色荧光天幕的事情。 她当时浑身不能动被迫看着天上的星斗,以为还在同一个时空,还在大明的洪武年间,实际上不是,根据星斗的位置,她应该在很久之前,久到北斗七星的位置和现在不一样!不仅不一样,那是北斗九星,不是七星! 可笑她还惦记着下午的海战,满腹心事都是在海战上,天空中明晃晃地提醒她却视而不见! 简直入了宝山空手而归! 自己为什么会化龙?这方天地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大世界?居住在离恨天的警幻仙子究竟是什么人? 一切答案都错过了。 想到这里,龙头抬起看着天空,她这时候看到眼下的星空才想起来,自己在那个绮丽的梦里看到的星空和周天星和现在不同,自己觉得是在南半球,所以才忽略了岁差和章动。 唉! 叹息一声,悔恨无用,往事不可追,只能等待下次破局的机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6章 来使 等到麟子赶到水寨的时候,水战交战正酣,双方旗号一样,鼓号一样,压根分不清交战双方是哪一边的!甚至交战双方互相认识,一边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边劝对方回头是岸! 此情此景令麟子想到了香积寺之战,一方是唐军,另一方也是唐军,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回头是岸。眼下和香积寺之战多像啊,令人感慨! 这比麟子想象的还要混乱,原本麟子还想着在这时候浑水摸鱼,看到这混乱场景直接放弃了。于是麟子不忍再看眼下的混战,转头去找自家的大军! 大军已经找到了避风港,这是一处天然良港,大船正陆续进入港口,小船也在灯光的指引下依次进港。从天空往下看,看到船只星罗棋布,停靠得赏心悦目。然而这港口里面已经有船了,都是些打鱼的小舢板,可见这附近是有人家的。 此时各处人员上岸,不少水军打着火把在岸边各处巡视,首先要保证己方的安全,防止被人在港口里包了饺子。火头军在埋锅造饭,各处挖出来的土灶上架着锅子煮饭。而麟子也由观雨抱着下船,转移到岸上的帐篷里。 在台风跟前,帐篷压根不顶用,这是临时给麟子休息的地方,如今已经有人去和岸上的人家商量借住。但是一支水军连作战的士兵加上辅助的辅兵少说也有十万人。十万人借住就是个笑话,本地人哪有这么多房子给他们住,而且本地人听他们略显生硬的南京官话,又听说他们不是中华人物,本地的百姓立即拒绝,还要报官。 大部分的人反应是一样的:什么,对方想给他们女王借一间房?不借不借! 就怕最后借着借着把自己的家给借丢了! 麟子在帐篷里醒来,告诉观雨:“台风不会上岸,不必借房子,做好防风防雨就行。” 观雨出去传令,没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帐篷都搭建好了,多人动手一起挖了排水沟,大家也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 麟子吃完饭,大雨顷刻而至,此时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四周一片黑暗,偶尔电闪雷鸣,从电光中能看到整个大海跟煮沸的水一样,浊浪滔天。 麟子坐在帐篷里,十多人居住的帐篷连绵成片,在大雨的浇注下稳稳地立着,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整个营盘里面也没到处泛滥成灾,地面没什么积水。 麟子的帐篷里挖了一个火塘,里面煮着茶水,麟子往开水里撒了一把茶叶,用勺子搅拌了几下,让侍女给各位大臣添茶。 麟子说:“这场大雨最多三天,三天后海面就会风平浪静,到时候就是咱们双方一决胜负的时候。”说完她对观雨说:“把你收到的消息跟在座的各位讲一讲。” 观雨负责对外情报,昨日水寨里面互殴已经结束,在刚结束后不久她就拿到了结果,结果是两败俱伤! 双方都损失惨重,在观雨通报了水匪双方损失的时候,随行的曹胖子问:“谢娘子为什么昨日突然发难?” 观雨看了看麟子,麟子点头。观雨才说:“昨日上午二当家去世了,说是被毒死的,谢娘子有证据证明是张家的人下的手,所以昨日要报仇。” 曹胖子听说二当家没了,顿时大哭起来。麟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整个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麟子在心里默默计算水匪的损失,越算心里越痛,因为这损失的都是自己的底蕴啊! 上午曹胖子哭过之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麟子就让大家回去休息,暴雨天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暴雨慢慢过去。就在麟子打算睡一觉让黑龙到处逛一逛的时候,没想到有人来拜访她了! 麟子没想到有人居然在暴雨天还出门拜访她,这真是命都不要了啊! 披着蓑衣的人被带进了麟子帐篷,麟子看了一眼,这人浑身湿透了,衣服鞋袜上全是泥水。 麟子说:“你能冒雨来到这里不容易,先去吃点热饭换身干净衣服吧。” 这人连连感谢,跟着人下去了。观雨这时候凑上来说:“听他自己说,他们是张家的人,他们家主打发他们来给表姑娘请安。” 麟子清楚,自从太舅爷和太舅奶奶去世,他和张家没什么亲戚情分了,顶多是到时候放他家一条生路,让他们带着资产过富家翁的生活,不用对着他们赶尽杀绝,也仅此而已了! 听到观雨说对方是来给自己请安的,忍不住笑起来:“冒着台风袭来的危险来请安?昨日下午我和我大舅爷还在海面上恨不得弄死对方,今日他们派人来跟我请安,我怎么听着这么可笑呢?” 观雨说:“掌权的不都是这样吗?尔虞我诈,一个赛一个心黑!” 麟子看着这小姑娘,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没一会儿张家的使者到了,进了帐篷就连忙大礼参拜。 麟子也客气,请他在自己对面坐了,两人隔着火塘,麟子先说了开场:“如今虽然是夏季,但是此时多风雨,居然让人觉得冷,本王就让人送来了木头,暂时取暖。谁能想到夏天居然也会冷,真是奇也怪哉!” 张家的使者说:“此时点火也不单单是为了取暖,这时候就是不点火也不会太冷,无非是多加一件衣服罢了。大王这会点火,也是为了祛湿,让帐篷里干爽些。至于您说夏日点火乃是奇事,倒也不然,万物皆有规律,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所有事情总是绕着某些规律转来转去,最后总是殊途同归。就如此时,小可来到这里,是奉了家主人的命令来给您请安,到底是血脉至亲,尽管有昨日不愉快,到最后也是血脉亲情为上。” 麟子说:“先生有三寸不烂之舌,本王领教了。既然先生是来请安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面雨下得很大,说不定这几日就有台风登岸,这样吧,我留先生在这里住几日,等过几日先生再走。只是先生不是我家的人,还请在帐篷里待着,不要四处走动。”说完看着观雨:“去安排吧。” 坐在一旁的观雨要起来,张家的使者说:“慢着,巫大人请安坐。” 张家使者说:“小可来请安,也带来一封信,请大王一观。” 侍女从使者手里接了信,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从侍女的手里拿了信,发现是白绢,入手湿淋淋的。麟子皱眉:“这都湿了,字迹还在吗?” 使者带着几分骄傲说:“此信用御制金墨书写,水浸不涨、火燎不焦。一两金墨需耗黄金三钱,仅限圣旨、玉牒等文书中使用。” 都用黄金了,其他物件肯定也都很昂贵,工艺绝对复杂! 麟子心里叹息,从墨迹上就能看出张家在南海真的是土皇帝,已经富贵奢华超过老朱家了。 麟子展开白绢认真地读起来,这是二舅爷的信,在心里先是询问麟子是否安好,对昨日的水战找了个不走心的敷衍理由——看错了!都是误会!然后就开始说起太舅爷的身后事,说马上到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了,用大篇笔墨说了太舅爷对麟子的挂念和爱护,所以邀请麟子到水寨本部去祭祀太舅爷和太舅奶奶。 麟子一路看下去,最后一段字,仅仅几行,说了谢娘子狂妄,要去偷袭麟子,请麟子在雨天后做好防御。 通篇看上去是一封家长里短的普通书信,可是谁家的书信用这么昂贵的墨水让人冒着台风大雨送来? 麟子把白绢折叠起来递给了观雨,说道:“我舅爷把话说的含蓄,我也不是那笨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今咱们已经成了三足鼎立的势态,两位舅爷这是要联合我对付谢娘子?” 张家的使者立即点头:“大王英明神武,正是这个意思。” 麟子说:“舅爷是我的长辈,这事儿——得加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张家使者就喜欢这种直白的,不必废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更不必装模作样。 他身体前倾,“自然没白让您帮忙的道理,到时候打败了谢娘子,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麟子冷笑:“你管这叫什么?酬劳吗?这是我该得的!我出人出力出钱,难道我不该取这一半吗?我舅爷的诚意在哪儿?加钱加到哪儿了?” 张家使者深呼吸一口气:“大王别急,小可的话没说完。如果您答应帮忙,张家愿意酬谢您商路一条,另有丝绸、茶叶、糖、桐油各二成的份额。”这位使者着重说:“商路是聚宝盆啊!而且这两成的份额是非常高的,您要知道光是朝廷就占了四成份额,剩下的这六成各处都要分,您这二成已经是很多了!” 这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说:“不够,远远不够!” 曹胖子进来,摘下了斗笠,张家的使者看到他整个人都惊了。 “曹堂主,您怎么在这里?” 曹胖子没回答,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如今你们求到了我们大王这里,就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们大王?” 曹胖子负责还没分裂前整个水费的财务,水匪有多少的家底他再清楚不过了!张家使者在曹胖子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麟子必然会狮子大张口,毕竟她身边有水匪的活账本。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曹堂主,您是大当家的人,你就该效忠两位侯爷,你怎么能卖主求荣呢?” 曹胖子说:“我是大当家的人,我效忠的是大当家,来寻女王是大当家亲口交代的,我怎么卖主求荣了?” “你,你,你!”使者哪怕此时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摇唇鼓舌,只能说:“大王,我们家主有诚心和您联手。” 曹胖子说:“做生意是看谁给的价钱高,谢娘子派来报丧的人已经到了,谢娘子请我们大王台风后参加二当家的葬礼。” 张家的使者瞬间着急,因为麟子的态度偏向哪一边,对另外一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急切地说:“大王,还有三日时间,请大王暂缓作决定,我去取就来,我们家主必然会给大王一份满意的厚礼。您和我们张家有血缘之亲,不可作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您要想象大当家和您的情谊。” 说完告辞而去,冲入了雨幕中,这是急着回去请张家拿主意去了。 麟子看着身边的曹胖子问:“谢娘子真的派人来了吗?” 曹胖子点头:“来人了,但是不是谢娘子派来的,是二当家的儿子派来的。” “不是说他要回太湖做个富家翁吗?” “是,是二当家去世前留下遗言,说是邀请您参加他的葬礼。”曹胖子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葬礼上您能服众,追随他的人将奉您为主。” 麟子立即坐直了:“这比商路和份额更能称为一份大礼。” 曹胖子问:“您去吗?” “去,当然去!”麟子赶紧加了一句:“不全是冲着服众去的,老人家照顾我,就是没有这份遗言也该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7章 雨天 灵堂里面,谢娘子悄悄地走进来,看着灵床上二当家的尸体,听着外面狂风暴雨,整个人木愣愣的站在一边。 灵堂里面哭声震天。 谢娘子的脑子里还在回忆昨天的事情,昨天上午卧床的二当家突然口吐鲜血,把所有人吓坏了,等大家都赶过去的时候,二当家一口咬定是张家兄弟害他,当时群情激愤,一半人说赶紧救人,一半人说立即报仇。二当家却说他命不久矣,要交代身后事。 核心就一句话:开了寨门迎接新寨主,新寨主就是北边而来的女王。 谢娘子当时问了一句:“您凭什么觉得她能做寨主?” 倒不是谢娘子想做寨主,而是一个从不在水寨里面生活对水寨一无所知的外人凭什么做水寨的寨主呢? 二当家吐着血反问:“水寨里面谁寨主能让兄弟们脱去草莽之身?” 他拼尽力气跟谢娘子说:“天下太平了,大家都是良善百姓,跟着她做个太平人吧!” 这句话说完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哭了起来。 做个太平人,何其艰难! 不是奴仆,不是匪寇,不是贱籍,日后家里的孩子能被人说成良家子,有三五亩田地,有家人平安,这是很多底层人的毕生追求。 太平人! 谁不想做个太平人呢! 二当家说完吐血而亡,谢娘子等人立即提刀出去,找姓张的人家报仇。 可是在张家占据的水寨本部,张弘远赌天发誓他们家绝没有下毒害死二当家,谢娘子又不傻,张家大战临头,怎么可能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于是双方大战一场后罢兵,在台风来临前各自退回营盘。 谢娘子经过半天查询,得知下毒的人是二当家本人,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谢娘子呆愣半晌,半天没缓过神来。 二当家的儿子烧完纸后对着灵床磕头,随后站起来,对谢娘子说:“谢姐姐,出去说话。” 谢娘子跟着二当家的儿子来到了走廊上,外面大雨倾盆而下,南方的建筑考虑过这种极端天气,中间有天井,大雨顺着瓦片坠落到天井里面,对于建筑里面的人来说,四面都是雨幕,而人走在建筑里浑身干燥,不沾染一点雨水。 来吊唁哭灵的人很多,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二当家的儿子说:“我爹的死,我知道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挤脓疮是要流血的,不仅要流血,还会很疼,但是把脓血挤干净了才会好,对于水寨也是如此。” “可是昨天死了很多人!” “长时间耗下去死的人更多。” 谢娘子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听你爹的话?要知道张家兄弟可一点都没听大当家的话。” “你也想让我带着你们和张家争一个长短吗?”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不一样,他们跟着大当家做贵人,我跟着我爹做水匪,我爹一辈子的冤枉是不想让子孙干水匪这个行当。谢姐姐你知道的,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和我爹都不想让子孙再吃劫掠这碗饭。我们父子想做个平头百姓,有几亩田地,有宅院牛羊,这就够了。” “够了?” “你不是军户,你不知道军户的惶恐。你不是匠户,你不知道匠人的心酸。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凡军﹑民﹑医﹑匠﹑阴阳诸色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看到没有,元朝时候为军户匠户,到了大明还是军户匠户,军户最怕打仗,男人全部被拉去做壮丁,十几年辛苦养大的儿郎转眼死了,匠户全家当差,无论男女老幼,天不亮就去干活,天黑了才被放出来,越是手艺好越是干的多,全家被盘剥。想要改户籍难上加难。” 二当家的儿子深呼吸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家到我这一辈子终于从匪变民,我们家已经完成了鱼跃龙门的转变。我爹就是可怜万千兄弟都还在挣扎,才以身入局。” 谢娘子说:“你爹好算计啊,他倒是成了好人。” “也不是为了奔着当好人去的,我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找当年的苦主千难万难,所以尽一份薄力罢了。如果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就把罪责归于他一身,让子孙不必受到报应。” 二当家的儿子说完离开了,谢娘子站了很久。按照早先水寨里定下的规矩,二当家去世后,接掌二当家位置的该是谢娘子,如今谢娘子站在了十字路口,下一步该怎么办需要她做主,是按照二当家的安排带着剩余的兄弟们投奔南下的女王,还是自立门户和张家撕扯干净? 外面电闪雷鸣,接着雷声轰鸣而至,天地之间阴暗下来,此刻不像是白天,只剩下各处挂着的白灯笼沁出的光源,大雨声掩盖了哭声,大风卷着雨幕飞入走廊下面,不一会儿谢娘子的衣服湿透了。 谢娘子也没躲避,让雨幕扑在自己身上。她此刻迷茫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此她也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当头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她没法把昔日的兄弟们当作家奴使唤,又不想带着他们做一群真正的匪徒,她既不懂得如何做生意,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办才能开疆拓土。她只知道刑罚,知道水寨的规矩。 谢娘子长长地叹口气。 这时候一个人沿着走廊走来:“谢娘子。” 来者是七当家,水寨工匠的头目,无论是火炮还是大船,都是他们父子带着人做出来的,前年他父亲故去,他做了七当家。 “原来是七哥。” “六当家派人送信来了,送到了我这里,说是张二侯爷对昨日的事情既往不咎,要联合咱们一起对付银砂国女王。你是知道的,我什么事儿都不掺和,我把信给你,你看着办吧。” 谢娘子接过信,仍然是用御制金墨写在白绢上的信,这信是张弘远送来的,通篇意思只有一句话:这家业是老一辈打下来的,凭什么分给外人?拉拢七当家一起子承父业,怂恿七当家在灵堂上反了谢娘子,带着兄弟回水寨本部。 谢娘子看了之后把白绢团成一团递给了七当家,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七当家说:“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到哪里都饿不死。”察觉到说话有歧义,立即说:“我意思不是留在这里或者投奔他们,我是说水寨还在不在都不会影响我们家,大不了我们回老家去给街坊们修渔船。我心里还是盼着水寨能一直在,到时候我儿子我孙子能带着数十万人建造巨大的大船,想想都很高兴。” 说完他的情绪低落起来。 谢娘子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在他们张家的眼里就是茅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给你开了什么好处?” “好处无非是金银土地美女,”七当家说着从腰带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说道:“用的是封官许愿那一套。” “你不心动?” 七当家说:“咱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应天府的皇帝老爷不也是给人家封官了,当初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官儿现在还有多少?也就是咱们还拉着一帮兄弟在外面,等张家把咱们全部收入麾下,你再看他们的脸色。到时候咱们就要卑躬屈膝,人家承诺的金银土地美女都会有,就看有没有命享受了。而且,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水寨只有一个大当家,他兄弟两个到时候谁来做老大?” 谢娘子说:“看你平时不说话,没想到比任何人通透。” 七当家叹气:“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今生死存亡之刻,我就是要应天府张家都能一口答应下来,也不看看有没有本事拿下大明的京师,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信了他们的花言巧语才是傻子呢。” 谢娘子说:“张家和女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七当家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听大当家和二当家的话,他们两个都看好那女王,想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做决定。” “你有什么打算吗?” “二当家去世,张家会派人来吊唁吗?” “会吧,就是装样子让兄弟们心里好受些他们也该来。” “到时候我和张家的人聊一聊,我要看看张家人是什么成色!”说完她吐出一口气,说道:“台风结束了,那女王也回来,当着二当家的面,我也要和她聊一聊。”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各堂各舵的话事人都去。” 谢娘子点头。 次日张家来吊唁的人到了。 水寨中各堂各舵的头目披麻戴孝或站或坐或跪挤满了整个灵堂,门口的司仪对着门外一声大喊:“请仁孝侄孙。” 声音一声声传递出去,张家来吊唁的人披麻戴孝进门哭着进来,因为有白袍孝帽,这边接待的人以为是张家的第三代长孙,赶紧去搀扶,结果进了灵堂掀开孝帽大家才发现,并非大当家的长孙来哭灵,而是两个嫡出的次孙。 整个灵堂上轰然爆发出议论声,二当家的儿子气地摔了手中的黄纸,说道:“前阵子大伯去世,我亲自祭祀扶棺,今日我爹去世,我不指望他们张承业张弘远亲自来,也该派出两家的嫡长孙来,结果来你们两个玩意,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8章 灵前 针对这个问题,张家早有准备,因此这两个人立即在灵堂上哭了出来,说道:“叔爷爷别生气,容我们兄弟慢慢说。前日下午我们家大老爷落水,前日晚上,我们二老爷和两位哥哥受伤,实在是他们来不了,我们兄弟才厚着脸皮来了。” 二当家的儿子冷哼一声,看向满屋子的人问道:“前日里是哪一处分舵的兄弟如此神勇,居然伤了本部营盘那么重要的人物?这兄弟还如此的高风亮节,有这样的大功劳居然没来领功!” 这意思就是说张家是装受伤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两军交战重要人物的生死存亡非常重要,受伤或者死亡都会影响到士气和战争的走向。这种把人重伤的功劳必定会当场喊出来整个战场传扬。 这话几乎是挑破对方装病不来的事实,然而张家的兄弟两个当没听出来,直接祭拜二当家。 眼下还有很多人以为二当家是被毒死的,看他们进来祭拜气得差点咬碎了牙齿。二当家的非正常死亡也是张家人不敢派出家族重要人物到来的原因。他们害怕家里的长子长孙来到这里被扣押下来做人质,万一谢娘子杀红了眼怎么办?但是又不能随意派个人来糊弄,毕竟双方没撕破脸皮,底层水匪之间联系频繁,此时此刻名声还很重要,所以才让两家的嫡次子出面。 二当家的儿子知道自家老子是怎么死的,对张家并没有多少仇恨,可是看到对方两个小辈来了,和家里的孩子一样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出去。葬礼一直是给活人看的,张家就是打他家的脸! 张家人焚香磕头,在司仪的唱礼下,二当家的子孙咬着牙还礼。 祭祀的流程走完,二当家的儿子开口说:“我本以为大伯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一辈子互相扶持,比亲兄弟都亲,咱们两家往后也是世交,世世代代可做那托付性命的人,可如今来看,还是我家高攀了。” 说完把自己的丧服下摆撕了一片扔到张家人面前,说道:“如今我割袍断义,你我两家日后再见犹如末路,请吧!” 把断交说的如此明白,两家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二当家的儿子如今挑明,张家人也没挽留这段关系,拱手后打算退下。 这时候谢娘子说:“慢着!” 张家人站住回头看,谢娘子也在披麻戴孝,她从棺椁旁站起来说:“你们两家的交情是你们的事情,我们不管。我今日要向两位请教另外的事情。来人,给他们看座。” 门外有人送进来两个干燥的蒲团。 一个人把谢娘子的蒲团放在了灵位前面,谢娘子转身拿了三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里,拜了拜,转身坐下。 全场安静。 谢娘子说:“我原本以为今日有张家能做主的人来,但是没等来他们,想来日后也不会来了,所以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想来你们张家人是一个意思,无论谁来说法该是一样的。” “谢堂主请说。” 谢娘子问:“如今水寨群龙无首,急需一个大当家。请问,张家凭什么做大当家?” 整个灵堂除了风声雨声和蜡烛偶尔燃烧时候的噼啪声,再无一丝别的声音。灵堂里面满满当当的人在注视着张家人,这两个人按照辈分是贾琏的舅舅,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贾琏这种小年轻。也不存在年轻人轻狂说话没重量。 谢娘子问得认真,在场的都是水寨里面各级掌权者,张家的两个人明白这话说得好了能带走一部分人,说不好了,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所以两个人很认真地思索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其中一个说:“我祖父乃是大当家,我父做了大当家会让水寨延续得更加稳定。” 世袭制的好处大家都知道,但是在这里不能说得太明白,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了真的容易出事儿。而且这里仅仅是一座灵堂,两边站着的人都是草莽。这地点不是应天府的太和殿,周围围观的也不是学富五车的衮衮诸公。 说白了,如今水寨面临的岔路口就如当年秦始皇灭了六国的时候面临的岔路口一样。分封制就是世袭继承的变种,郡县制就是公天下的变种。当初秦国的大殿上已经有过一番唇枪舌剑,那时候百家人物争论过郡县制和分封制谁更优秀,如今这小小的灵堂,讨论的问题和当年也不遑多让。 公天下和家天下在一处小小的灵堂里再次被摆上台面。 看张家人迟迟说不出来,谢娘子问第二个问题:“张家人做了大当家,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好回答,对于在场的这些话事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封官许愿”。 对于底层的人来说,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这也不是大放厥词白日做梦,而是就目前来说完全能实现的愿景,因为几位老当家真的挣来了金山银山。在灵堂上,张家人提出打开秘密金库,要全部分给兄弟们! 所谓的秘密金库是存在的,但是只有账本,真金白银藏匿的地方只有几个老当家和掌管财务的曹胖子知道。如今老当家们都不在了,曹胖子失踪了,约等于这笔巨款下落不明。 谢娘子明白,这两个小崽子这个时候提起秘密金库,就是利用汹汹民意逼着自己说出金库下落。金库的下落曹胖子知道,打开金库需要六瓣梅花,就张家而言,他们既没有控制曹胖子,又没有梅花。这时候说这些也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张家这两个小崽子有点本事,居然能蛊惑人心。 然而今日灵堂上的人没一个人发出躁动,都静静地看着。 谢娘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咱们是做生意的,和种地不一样,种地只要有块土地就行,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但是做生意有可能一下子有金山银山,一下子赔的裤子都没了。张家人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没想到两个人回答不一样。 张承业的孙子回答说:“虽然商道挣钱,却无法旱涝保收,咱们该多置田地。到时候每个兄弟家里都有田种。” 张弘远的孙子回答:“天下没有永远赚钱的生意,但是咱们水寨满地英豪,底蕴雄厚,总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谢娘子看了看他们,皱眉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娘子说:“不送!” 张家的两人站起来后对着二当家的棺椁再次拜了拜,一起出了灵堂。 整个灵堂的气氛很压抑,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张家人不是人人都能担起大任的,这种靠血脉传承的办法,遇到英明的家主确实很好,但是遇到脓包呢? 谢娘子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站起来,说道:“别说了,等下一个来祭拜的人。” 次日风雨都小了,台风没有上岸,这是万幸的事情。 麟子的座驾到了港口,麟子穿了一身白衣服,一点带颜色的装饰都没有。她看着烟雨中的港口,为难地跟观雨说:“你会哭丧吗?我不会。” 哭丧是一门活学问,想要在葬礼上表现得好,要紧的是能在人前大声哭出来,还要哭的伤心哭的不能走路,越是被人架着走近灵堂越能表现出伤心,越能证明是孝子。 观雨一捂脸,拉长声音一唱三叹地大声嚎叫起来:“我的太爷爷啊,你死得太冤枉了,你怎么就死了啊!老天爷不长眼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啊!啊啊啊!!你死了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活啊?”哭完抬头看着麟子,脸上没一点泪水。问道:“就这样,会吗?” 麟子摇头:“不会。” “哪里不会?这不是很好学吗?” “就,我嗓门低,叫喊不出来。” “哦,你脸皮薄啊!”观雨立即用手帕折成帽子盖在头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对麟子说:“假如这是孝帽,你到时候用帽子盖住脸,然后,”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扬起胳膊拍打着大腿,动作夸张至极,比戏台子上的人还浮夸。 一番唱念做打后她问:“学会了吗?其实你刚坐下他们就来搀扶你,然后你不要走路,就当自己的腿废掉了,就举着两个胳膊扒拉,乱抓也行,嘴里再偶尔喊一嗓子,他们就架着你往灵堂去。放心,他们家还有人陪着哭,到时候你的哭声被盖过,你不会哭的事儿没人知道。” 麟子赶紧摇头。 更羞耻了怎么办? 麟子说:“那什么,妹妹啊,你教我点高雅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比起来,我觉得我更适合阳春白雪。” “高雅的啊?”观雨站起来,“你绷住脸,千万别笑。然后走过去,对丧主说‘节哀顺变’。” “听着还靠谱一点。” “是靠谱一点,但是你该知道,这里面都是下里巴人,没阳春白雪,阳春白雪这招不好用。” 好用不好用总要试一试啊! 船到了码头,麟子花重金在驻扎的城镇寻人做的供品被抬上岸,因为江南有规矩,说是祭祀的时候要焚烧衣服,因此麟子还特意请人做了几件衣服拿到灵位前一并烧了。 当麟子刚踏上土地,四周顿时发出炮响,有礼宾大喊一声:“孝子迎亲。” 这时候一群人出来,因为都穿白,如滚动的雪球一样向着麟子滚了过来。麟子确定二当家没这么多亲人,想着大概是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人。 大场合葬礼麟子见过,但是见到的都是王侯将相的葬礼,这种民间大场合头一次见。她立即绷着脸,做出一副哭相。这时候一群女人跑了过来,在细雨朦胧中“哗”一声撕开白布,其中一个拎着白布对着麟子展开一下子披在了麟子身上。 这一步麟子知道,来哭丧的都会得到一件白袍孝衣,还会得到一大块白布用来包着头。麟子这边装扮完毕,那群“滚来的雪球”已经跪在道路两边哭上了。 麟子背后的随从们也一瞬间入戏,麟子四面八方哭声一片,连扶着麟子的观雨都哭得认真。 麟子心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 大概水匪是各地都有,所以哭腔也分流派,北方的汉子哭得很大声,麟子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些人用河南梆子的调哭丧,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姿势恨不得把脑袋磕破。 观雨扶着麟子往前走,麟子走了几步,河南梆子开始有词儿了,方言即兴哭唱,内容多围绕逝者养育之恩、生活艰辛。关键是一个人主哭,很多人陪哭,这比大合唱的二重奏都精彩! 麟子走了几步,来到了两湖一带,这里没了河南梆子调,开始了骂灵。斥责逝者狠心抛下这些人,大骂逝者没良心。骂灵的时候背诵逝者生平事迹,将家属提供的细节融入哭诉,让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被扶着又走了几步,这时候方言变成了吴语细调,不得不说吴语区的战斗力不行,没河南梆子那么有节奏感,没有两湖一带有故事性。 再往前走,马上要进院子里了,软绵绵的吴语区被燕云地区的大嗓门盖住了! 这一带受到胡风影响,丧葬上不是哭的,是唱出来的。气氛哀而不悲,反而高歌逝者的功绩,语调苍凉豪迈,让麟子想站着听完。 但是麟子被观风和水匪女眷扶着,没法站住,几乎是被架着到了灵堂外。 麟子到了灵堂门口,一声“贵客至,焚香,放鞭炮。”顿时哭声震天,灵堂上孝子们同时五体投地跪地还礼,外面鞭炮声震天。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的供桌被抬上灵堂,衣服也准备好了,麟子让人写了祭文,上香后亲自朗诵,随后把祭文和衣服放进盆里烧了,再次对着棺椁焚香礼拜。 等麟子祭祀完成,来到了二当家子孙跟前,按照流程要安慰逝者家属,她说出“节哀顺变”的时候,一队队披麻戴孝的人进入了灵堂,外面廊下院子里站满了人。刚才还到处喧哗的人群消失不见,整个灵堂内外寂静无声。 麟子赶紧把孝帽往后拉了一下,没了遮挡,她看清楚整个灵堂挤满了人,像是站在阶梯上一样,两边一排排的人在注视自己。 这场景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谢娘子从棺椁边站起来,焚香拜后,对麟子说:“女王,请坐,多谢女王今日来此,我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女王。” 有人送来一个蒲团,放到了灵堂中间,麟子坐下,对面是谢娘子,谢娘子的背后是二当家的棺椁。 二当家的儿子恍若未闻一般往火盆里放了纸,香烛纸钱的味道萦绕着麟子。 麟子心知重要的环节来了,认真地说:“请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9章 对答 谢娘子说:“今日女王到此,祭祀二当家是其一,其二就是想要敲开我水寨的大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遮掩。我就问女王,凭什么做我们大当家?” 这问题问得毫不客气,十分尖锐,麟子没立即回答,尽管她有答案,还是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了一遍。 麟子想好了才开口:“其一凭本事立足,水上陆上我都能带着大家取胜。这几年里面,我从一穷二白到一国女王,期间灭两国,控制半个东国,靠的就是我战无不胜的本事。 其二凭规矩治理,我知道水寨的规矩。如何分钱如何抚恤,这些年来都有规矩,我对制定好的规矩一贯严格遵守。至于三不劫五不杀,和我治国的律条比起来粗陋了一些,我将来若是当了大当家,必然会增添赏罚律令。” 外面小雨中,很多人在交头接耳。 麟子接着说:“其三,凭远见生财。不客气地说,如今水寨的糖茶生意,都是我当初提议的,众人可能不知道,我就问在座的一些堂主舵主,你们知道吗?” 就有人说:“大当家和二当家说过。” 灵堂里面众人面色没有惊诧一类的表现,可见这消息在水匪上层并非秘密。 麟子说:“其四,凭门路为大家谋退路,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故土难离,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生是大明的人死了是大明的死人,不愿意和番邦蛮夷同流合污。我经营渔港,存银两于钱庄,足够大家回去置办田地洗白户籍。” 麟子最后总结:“除此之外,我比同行更有智谋,比豪强更义气。各位,我能不能做大当家,请各位评判。” 灵堂内外都出现了交头接耳的现象,麟子没说话,等着看谢娘子的反应。 麟子确实有治理经验,看她现在对银砂的治理就能看到。 谢娘子在考虑下一个问题,因为“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这个问题现在问已经不重要了。上一个问题里面女王已经回答了,愿意跟着她的,她要用规矩约束大家,赏罚按照规矩来,不愿意跟着干的就给足了遣散银子送大家离开。 她的回答虽然很好,但是规避了一个二当家很在乎的问题,她支持世袭还是公选。 谢娘子改了问题,就问:“如果你做了大当家,你日后把位置传给谁?你如何保证在几十年的人生路中不会变心,不会有人篡改你今日的言语?” 现场的气氛重新安静了下来,都在看着麟子。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水寨的分裂就因为传位给谁。 本部那群人坚持世袭制,分寨这群人坚持选贤制。 取巧的回答就是顺着他们,从贤人中择优,然而麟子不愿意这么回答。 她说:“我不知道我将来是不是会有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将来的孩子会不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我见过很多虎父犬子,我也见过寒门出贵子。我自己就是个寒门出身的人,我甚至没什么亲人在世。但是我坚信‘金鳞非是池中物,一遇春风变化龙’,就如今日,我这个寒门出身的人来敲门了,如果将来有个人比我的儿女更优秀,我会传位给更优秀的人。 为了保证这个优秀的人能出人头地,也为了保证这个人能公平参与竞争,我确实有所准备。” 麟子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本子:“我这里有些构想,请各位一观。” 谢娘子打开,看到的第一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这里面从经济基础、治理结构、启发民智到民间合力来设计整个体系,为的就是不让上升渠道被堵死。 谢娘子看完让人现场读出来,麟子在一字一句的宣读中出神,按照麟子的设计,如果不遇到外力,如西方的坚船利炮带来的殖民掠夺,最终只能进入开明专制中,毕竟小民经济和儒家的纲常理论所具有的韧性远超想象。 然而麟子只负责走第一步,日后何去何从看日后的英雄如何选择了!麟子此生的梦想就是带着自己的势力投入大明的麾下,但是要自治,在她死后,等待着一个能改土归流的人物出现,彻底把沿海所有的势力吸收接纳到中华大一统的怀抱。毕竟一口吃不成胖子,几十年内不可能完成各族融合! 麟子这两年还不习惯文山会海,但是这本册子上的字太多了,水寨里面很多人算是上是半文盲,听一两句还好,但是听得多了大部分都觉得头脑发胀,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提前感受到了文山会海的威力。 念完后整个灵堂都非常安静,这下连议论声都没有了,因为大家不知道从哪些角度进入讨论。 反正大家都觉得刚才那听不懂的东西很深奥,总之觉得云山雾罩。 这么折腾了一遍,谢娘子理解了,麟子保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的孩子也参与竞争,谁本事大谁做大当家。 谢娘子很不满意,因为麟子的孩子必然接受最好的教育,在一开始就跑赢了大部分人,在她看来,麟子这种看似公平实际上是在偏袒那些物质充足家庭的孩子。 尽管她不满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是事实,可她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 她想问穷人的出路在何方? 收敛心神后她问下一个问题:“你若是做了大当家,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天下哪有旱涝保收的生意啊!做生意就伴随着收益和风险! 麟子说:“我能做的就是把饼子摊的大一点,锅盖大的饼子自然比巴掌大的饼子更能让人吃饱,如果吃不饱,大家要么同舟共济扛过去,要么自行离开。皇朝还有覆灭的时候,黄河还有决口的时候,哪有金汤一般的生意!哪有永远赚钱的买卖!” 麟子的回答让在场的人接着沉默,谢娘子说:“女王,请回避一下,我们要商量一番。” 麟子问:“商量到什么时候?” 谢娘子说:“明日天黑前。” 麟子站起来,对着二当家的牌位鞠躬后退了出去,带着人离开了。到了船上,麟子脱了身上的白布,坐下船头看着细雨中的水港。 观雨问:“师姐,您觉得明日会是什么结果?” 麟子说:“我不知道,我仅仅知道尽人力听天明。我没骗他们,选不选都是他们的自由,再说了,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麟子站起拍了拍大船的船头:“别人许诺的东西终究是不好掌握的,只有自己拿到的才能让自己放心。” 麟子走后,水寨大门关闭,灵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娘子转身回去给二当家上了香,随后问道:“各位觉得如何?请各抒己见。” 有个人说:“昨日张家人说了,他们要买地安置大伙,每个人都有地种。” 这意思是更看好张家。 这时候一个舵主笑起来:“大明的皇爷给分地,你怎么不在家里种地?这么多兄弟为什么不种地?” 为什么?自然是前脚分下来的地后脚被人兼并了!大明皇帝分的土地都不能养活人,张家分的土地就能吗? 整个大殿上又沉默了起来。 谢娘子说:“想来每个人心里有一杆秤,是非曲直也不必多说,这是灵堂,不是聚义堂,让二当家走得平静些,明日上午出殡,想投奔女王的留下,不想投奔女王的在二当家出殡后收拾东西去本部。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随后大家出了灵堂,整个下午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谢娘子坐在棺椁边,二当家的儿子突然问她:“堂主,您说下面人怎么选?” 谢娘子说:“下面的兄弟永远是短视的,谁给得多,谁有本事,他们跟着谁。而刚才进入灵堂的这些兄弟们都想建功立业,所以想跟着那女王走。” 二当家的儿子说:“咱们这里岂不是再分裂一次?” “最后一次了,早点葬了二当家,早点开战!” 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这一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是啊!” 任何地方,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想得永远不一样,在香烛缭绕中,谢娘子看着二当家的牌位,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有一支短箭,长不到一尺,上面雕刻着一瓣梅花。 一般梅花是五片花瓣,六瓣梅花虽然有,但是少得可怜。之所以有六瓣梅花的说法,是因为早先有个能工巧匠逃到了水寨,做了梅花锁,需要五瓣梅花当密码嵌入锁盘中,然后再用钥匙打开,谢娘子手里的这支短箭就是钥匙。 精钢箭杆上阴刻着梅花瓣,谢娘子的手指在梅花瓣上抚摸几下。 在谢娘子看来,麟子虽然不是她眼里的完美大当家,可是她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她有计划,没说大话,踏踏实实地告诉所有人,再繁盛的水寨也有凋零的一天,再挣钱的生意也有赔的裤衩子都没有的那一日。如今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谢娘子叹气,对二当家的牌位说:“二当家,她只是合适,却不是最优。”可张家那群人连最优都算不上! 七当家走来,从二当家儿子手里接过黄纸开始放盆里燃烧。七当家说:“现在人心不稳,不出去安抚一番?” 谢娘子问:“七当家怎么打算的?” “打算?你知道我们是凭手艺吃饭,不善和人争执,如果真的自上到下讲究规矩,反而更好一些。” 七当家这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这几日也打听了,银砂那边对工匠很好,如今银砂找工匠快找疯了。就目前来看,银砂是最好的归宿。 七当家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兄弟们当匠户,无论是做大明的匠户还是做张家的匠户,都不是好下场。” 谢娘子点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0章 海战 二当家出殡,因为南方大都是捡骨葬,因此先土葬三年,三年后再开棺捡骨带回太湖,这是落叶归根。 二当家出殡的日子阳光灿烂,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这也是没能延长葬礼的原因,南方湿热,不易保存尸骨。出殡后,谢娘子让人打开水寨大门,不愿意留下的尽可离去。离开的并不多,都是由舵主带着下属们离开。当太阳渐渐落到西山,谢娘子派人去迎麟子。 “去把新任大当家请回来吧。” 上午的灵堂改成了议事厅,整个水寨沉默地迎接新的主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麟子翻身从床上起来,她梦中化龙看完了出殡过程和谢娘子的后续安排,麟子不可能等到谢娘子的人来请,她要更积极一些。 没一会儿,在避风港的所有船只升起风帆缓缓离开港口。全部离开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各船亮起了灯。 这时候有一群水军将领上了麟子的座驾,这里面大部分是银砂国人,真真国人,还有几个红毛番。此时召开战前会议,因为从这里去水寨分寨的路上会经过一处海峡,张家必然会埋伏,要有心理准备进行夜战。 所以一群人把黄金做的海图放在了麟子跟前,今日无月,傍晚张潮,第一步利用潮汐掩藏踪迹,好处是能掩藏行踪,坏处就是海浪颠簸,辅助作战的小船应对潮汐海会颠簸难控。这时候外面撒灰测风,今日是东北风。 一个红毛番进来,兴奋地跟麟子说:“尊敬的女王,真是天助我也,是东北风,适合放火。” 麟子点头:“那就火攻!虎蹲炮辅助。准备火砖,火船,火油瓶,全军熄灯,潜踪野行。” 夜里,庞然大物一般的船队缓缓地向前行驶。 麟子去吊唁二当家的时候走过一趟水路,知道半路有一处小小的海峡,处在两处岛屿之间。这处海峡不算大,然而夜里埋伏后这里就是一处口袋阵,这口袋阵白天都布置了,麟子在围观出殡前后已经看过这个口袋阵了。 东北风吹着,时间越晚风越大,风大导致波浪也高。船队走了两个时辰,根据星盘海图,已经到了那不知名的海峡周围。 这样的大战,麟子没法入睡化龙去查看周围环境,她这个时候能依靠的都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很快下面经过测算告诉麟子:“大王,到了预定地方。” “虎蹲炮,第一轮试射。” 灯光微亮,各船之间传递信号,很快第一轮试射开始,有的炮弹落到了海上,有的落在了岛上,炮弹落地燃起大火,很快把整个小岛变成了两支巨大号的火把!麟子看到有些海绵上也在着火,立即下令:“第二轮设计,火船准备。” 炮弹飞过去的呼啸声撕裂海面,大船背后的小船浸满了桐油,船内火药桶排列摆放,小船趁着风势从大船两翼绕过。对面开始还击,双方炮战开始。 很快小船到了指定位置,船上的人点燃了火油跳入海中,风吹着风帆带着火船扑向了对岸。 火龙的呼喊声非常大,今日真的应了那句天助我也,北方呼呼的刮着,南方的船队不可避免的遭遇了火船。 风高浪急,风助火势,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木质战船,很多大船没被炮弹击中,因为沾染了大火救援不及时,火舌很快烧到了上层建筑,很多水匪跳船逃命。 麟子看到对方反击力度变弱,立即说:“下令各处,跨射。” 大船调准角度,开始对着敌舰全覆盖射击。敌方有大船在此时悄悄地逃走,虽然有船逃离,但是晚上这场遭遇战,对方大量的船只沉入海底,留下一小部分辅兵打扫战场救助双方落水的人,麟子带着大部分人向南航行。 天边微亮,船队到了码头前面,这是一支伤痕累累的船队,炮击后的痕迹和破损的风帆无不彰显着这支船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麟子下船的时候,面对着水寨的一众大佬,不在意地说:“路上遇到了点小事儿,已经解决了。” 麟子所谓的小事是她昨日火烧了四十多艘战船,重伤了二十多艘,逃走了十几艘。 就目前而言,麟子确实有资格问一问大当家的宝座。 谢堂主侧身说:“请,我给女王引荐一下寨中的人物。” 这时候曹胖子就在麟子的身后,跟着一起下船,大家忍不住对曹胖子多看了几眼。随着曹胖子的出现,秘密金库的话题又被翻了出来。 麟子踏着晨光进入了议事厅,算不上故地重游,但是踏入议事厅的时候,麟子感慨万千,这里送走了老一辈执掌者,迎来了新人,这和前几日见到的环境装饰都不一样,真的是新气象。 谢娘子说:“大当家,请上坐。”她背后的人一起说:“大当家,请上坐。” 麟子心情复杂,她坐上了正中间的椅子,这感觉像是坐上了太和殿的龙椅。她刚坐好,下面所有人一起参拜:“见过大当家。”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麟子一下子理解为什么当皇帝那么上头了,这种被数十万人臣服的感觉太棒了,被整个国家臣服又是什么感觉? 想一下都要上头! 上头后麟子就开始头大,因为眼下还有无数场恶仗要打! 有人说战争是正治的延续,昨日风波还未停歇,远处的战鼓声还在咚咚敲响,刚进入水寨被尊称一句大当家的麟子就不得不收拾眼下水匪的烂摊子! 这几个月的大事就是弥合水匪分裂,眼下要处理的就是安抚大众,安抚他们,就要真金白银地拿出东西来。而且她要做大当家就要做个像样的大当家,不能在这里待上几个月就抛下这里的水匪返回银砂国去。她要让这里的人知道,她来这里是做主的,不是来旅游的! 麟子先礼后兵,派遣使臣回到水寨本部,让张家人来拜见大当家,同时安抚民众后动员力量和张家来一场决战! 张家那边得知麟子赶往分寨已经知道女王和谢娘子合流,这种三分天下变成了两家联手共抗一家! 事情变化得太快,张家几十年的经营,几天工夫而已,场面就急转直下,崩坏的太快了! 海军就是这样的军种,可以大胜可以惨胜,如果败了,那就是全军覆没,逃出去的那点人手压根没卷土重来的机会。 尽管水匪本部有厚实的家底,但是这几天先是因为一场龙吸水丢掉了一支船队和数十万大军,又经过一夜埋伏,丢掉了几十艘船和数十万大军。加起来,这样的损失就算是财大气粗的本部如今也有几分承受不了。 而麟子已经堵到门口了,眼下不管如何都要应战。这一场决战下来,要么逆风翻盘要么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张承业好不容易醒来,得知了眼下的局面之后一口血吐了出来,又重新晕了过去,这样的场面他实在无法接受。 张家是想做整个南海的土皇帝,而这土皇帝如今还没开始做,难道就要下牌桌了吗? 麟子照样打算先礼后兵,先派了人去张家跟张家的掌权人说允许他们携带积攒的金银过上富家翁的日子,想留在南方也行,想回到应天府也可以,哪怕是回到黄河边上的老家,麟子也能帮他们办妥。 这么多年来,张家积攒下来的银子足以富可敌国,虽然达不到原先沈万山家族那样的巨富,但是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了。这样的条件张家自然不允。张家想要的是权,而并非财富。自古以来权利都是高于财富,虽然人家常说富贵两个字,但是重点在贵,并不在富。 所以站前沟通,张家并不同意。 麟子能理解,毕竟对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部还有几十艘船,还有二十多万能上船的青壮,还有翻本的希望。就是麟子自己,如果有人在她连吃败仗之后劝他投降,回到应天府做个贵妇人,麟子也不同意。 那就做一场吧! 双方之间有一片海域适合做决战的战场,叫作登湾! 双方都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这一次双方决战势力不再是势均力敌,麟子如今掌控的大船有三百多艘,登陆用的沙船有五百多艘,不计其数的补给小船排满了水面。 而对方也只剩下七十多艘船了。 这一场是稳赢的局面,张家不出意外地败了。张弘远坐在渐渐下沉的船上忍不住痛哭出声,数十年的积累全没了,本以为能传给子孙,可自己都没死呢,眼睁睁地看着没了。这样的人家还是有些忠仆的,混乱中把他带回了本部。 麟子派人去本部交涉,让张家出降。张家能带走自家的财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留在也行。麟子甚至写了封信,在信里对张家兄弟称呼舅爷,亲口保证不追究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回大明,大明给他们的爵位他们保留,自己也会保护他们。 同时麟子让人宣布:本部所有人皆不追究!一切如旧! 本部人马除了极其少数,都纷纷投降。张家人闭门商量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开门投降。 麟子头一次以大当家的身份踏入本部。 她从船上下来,就有人牵来一匹白马,麟子穿着软甲坐在马上进入本部,两边站满了人,白马到处,人群如波浪一样跪下,大声高呼“拜见大当家”。麟子缓缓路过这些人跟前,直到来到本部最雄伟的建筑前,这是聚义堂,麟子要在这里坐第一把交椅! 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把这一切如实记录了下来,信鸽带着信飞向应天府,最终在几日后落在了皇宫里。 一个侍卫拿下了防水的芦管,从里面倒出纸条立即送进乾清宫。 因为字太小,朱元璋看不清,左右看了看,都是些太监,不认字。他对侍卫说:“念一念。” 侍卫拿着纸条看了一眼,念道:“十万匪解甲匍匐,刀戟委地如丘岑。忽有老卒涕泣呼于马前:“愿为犬马赎前愆!”声未绝,满寨轰然应和,山呼“万岁”动沧溟。酋按剑登堂,旧旗焚裂处,新纛赤焰灼空,南海诸岛烽燧俱熄。” 老朱听完眯着眼:“山呼‘万岁’?” 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20-330 第321章 冬至 水匪在海外,就是三呼万岁朱元璋的巴掌也伸不到麟子跟前。 别说土皇帝了,就是麟子这会儿真的做皇帝了,就明朝的水军而言,想要杀过去最少需要准备两年。 现在朱元璋关心的是银子!早先临阳侯承诺的银子还能不能送来!这些年来靠着这笔钱赈灾出征,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了这笔钱,今年很多事儿都办不了。 他想了想,把蒋瓛叫来,询问道:“秦恪在哪里?还在水寨吗?” 蒋瓛回答:“上次送回来的消息说他如今正辅助张家。” 朱元璋把纸条给蒋瓛看:“张家败了。” 蒋瓛从他的话里听到了几分萧索的意味,也不知道老朱怎么就突然间伤春悲秋了。蒋瓛不明白,但是蒋瓛也不敢问。 在蒋瓛看来,张家败了就败了,张家再听话也是外人,那银砂女王算得上半个自己人,之所以说是半个,还是因为麟子没过门,要是过门了就全部是自己人了。 朱元璋叹口气站起来,说道:“张盖是个好汉,他的两个儿子就显得废物了些。老张留下的基业不可谓不大,这兄弟两个也没闹出内讧,还是败了,只能说是真的不中用!” 蒋瓛没敢说话,就怕朱元璋思维发散想到诸位藩王和太孙,这些藩王里面也不是全是废物,更不是全是暴君,但是这些有出息的藩王年纪不大,更不是嫡出。现在随着老皇帝越来越老,储位一直是京城的禁忌,太孙虽然是正统继承人,但是他是孙子,其他藩王是儿子,这中间还是有变数的。且老皇帝是怎么想的大家都不知道,只觉得他如今喜怒无常。 朱元璋想了一会跟蒋瓛说:“让秦恪赶紧回来,那什么谢娘子饶不了他,回来后咱重赏他。”说完摆手,蒋瓛赶紧退下,刚出门就听见朱元璋说:“把咱大孙叫来。” 太孙还在寺里听大和尚讲经,蒋瓛的心思不在太孙身上,他眼下满脑子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怎么弄死秦老实。 不是蒋瓛看不上水匪出身的秦老实,而是秦老实对他的威胁太大了,当初毛骧还在的时候蒋瓛和秦老实就是竞争关系,如今蒋瓛更有取而代之的架势,所以蒋瓛现在觉得借刀杀人是个好主意。 但是皇爷让秦老实回来。 蒋瓛路上打定主意,拖,先拖一拖,不着急让秦老实回来。 甚至蒋瓛还在心里默默祈祷:谢娘子,你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在麟子的大船靠近水寨本部的时候,秦老实就知道大势已去,他的下属就劝他:“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赶紧走吧。” 秦老实不想走,他已经得到了全家被杀的消息,他恨谢娘子恨之入骨! 谢娘子口口声声说按照规矩办事,难道规矩里面有杀人全家的条款? 她分明是泄愤! 秦老实原本想着不走,要拼着自己这条命在众人跟前把谢娘子的脸皮揭下来,然而真的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船队,他心里改主意了。 他在官场混了那么久,怎么不知道说的是一回事做的而是一回事,他怎么就天真地认为谢娘子是真的讲规矩呢?他和谢娘子对峙,不仅不能把谢娘子的面皮揭下来还会送上自己一条命。谢娘子的面皮和他全家的命比起来哪一方更贵重?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秦老实在麟子进入水寨的前一刻带着人逃了。 谢娘子没精力去搭理他,因为麟子刚入本部,事情千头万绪,来找麟子诉苦的、诉冤的、告状的不计其数,在这群求主持公道的人群里,还混着一群表忠心的人和献媚的人。 谢娘子没精力,不代表他的下属没精力,于是秦老实逃走的消息不到一刻钟就别人知道了,所以立即有人追了出去。 秦老实是锦衣卫的高官,水寨理论上是大明的臣民,民杀官的罪名很大,受到的刑罚也很重。作为常年执掌刑罚的堂口,追击的人非常清楚怎么办能除掉人还不影响自己。他们直接驾驶大船撞破了秦老实他们的船,不出意外,秦老实他们落水了,然后水匪的船在不远处,一群人站在船上冷漠关注,见死不救。最终在纸上记下:锦衣卫副指挥使秦恪逃离后遭遇风暴溺水身亡! 确认秦老实死亡后这些人离开了这片水域,等到蒋瓛拖拖拉拉把召回秦老实的公函送到南海的时候,秦老实的头七都已经过了。 麟子看到了公函才想起秦老实这个人。 对呦,秦老实在南海。因为麟子最近太忙,压根没想起这个人。 然后就有人说秦老实已经自行返回应天府,并不在水寨本部,便把这事儿给办了。回了信函表示人不在南海,所以秦老实这人就从此在水寨销声匿迹,除非哪一天水匪里面有叛徒,被拿出来当例子震慑人心。 秦老实的雄心壮志随着他的溺水烟消云散,倒是张剃头还关注他的消息,但是秦老实的消息在水匪中不是什么大事儿,张剃头得到他确切死亡消息的时间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雪花飘飞,作为郑家的前管家,冬至这一日张剃头先去祭祀了自家的祖先,然后骑着小毛驴去了狮子山祭祀郑道长。 他来的时候遇到了封山,听说是有贵人出行,张剃头提着篮子牵着毛驴在路口了一会儿才看到朱雄英骑马下山。 朱雄英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到张剃头提着一篮子的香烛纸钱站在路边,再看张剃头明显有了白发,他才有一种时光飞速的感觉。 张剃头立即跪倒,朱雄英问:“你是来祭祀太姨婆?” “是,是来祭祀道长。” 朱雄英看到张剃头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叹口气离开了。 宫中的太监和侍卫紧随其后,张剃头看着人走远了才提着篮子牵着毛驴往山上去。 如今路滑,走了好久才到了郑道长的坟墓前,张剃头跪下后把东西拿出来摆上,嘴里说:“道长,我来给你烧纸,别担心大姑娘,她一切都好。大姑娘现在可威风了,南海诸岛都尊她为主,零零散散加起来,也算是管理上千万人口了,如今没人欺负她,您在下面安心吧。” 张剃头烧了纸,天也黑了下来,他骑着毛驴从三山门等着排队进城,今日出城的大部分都是祭祀的,有认识的在路上说几句话。 这时候有人问:“可是张管家?” 随后有人拍了拍张剃头的肩膀,张剃头回头一看,是个熟人,但是就是说不出对方名字,指着对方说:“你不是跟着你们家老爷去外面了吗?” “张兄弟还记着我呢,我跟着我们老爷外放好几年了,以为京城里的老兄弟把我忘了。”说话的是林如海家的管家,他笑着说:“我这是来报喜的,我们太太有身孕了。” “哎哟,这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恭喜恭喜。”说到这里,张剃头还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已经知道对方是林家的管家。 “是大喜,所以我千里迢迢进京来给亲戚们报喜。诶,你这是一个人出来的?” “哦,是,给我家老主人烧纸去了。”说完叹口气,今年不是个好年份,大当家和二当家都不在了,张剃头想起两位老当家鼻子一酸哭了出来,赶紧剃头擦眼泪。 林家的管家也记得郑道长,也听说过麟子的故事,知道去海上做女王了。说道:“张兄弟,你也别难受,你老主人仙逝,小主人也去潇洒了,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这日子过得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张剃头擦了眼泪,快轮到他们了,他感激拿了进门的税钱,和林家的管家一起进门。 林家拉了很多财货进城,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碾过去后声音听着不一样。张剃头看了一眼车轮子,就知道林家拉了不少贵重物品。 张剃头没放在心上,他虽然出身水匪,又不是真靠打家劫舍过日子,看一眼就算了。随后双方互相拱手抱拳告辞,张剃头骑着毛驴回家,林家往内城去,要去荣国府送礼。 林家的人没回家,直接把一车车礼物送到了荣国府。林家的管家直接在荣禧堂拜见贾琏。 贾琏接了信,看到院子里正在卸车,说道:“皇上最忌讳贪,姑父这东西来路清白吗?” “清白,绝对清白!”林家的管家说:“这是这几年扬州富商送的节礼。” 贾琏拆开信,发现这东西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姑父请贾家运作一番,林如海要离开盐政衙门去别的地方做官。 贾琏问:“好端端的,姑父怎么要离开巡盐衙门?这可是个肥差啊!” 管家看屋子里没人,凑上去对贾琏说:“侯爷,就因为是个肥差,所以这时候赶紧抽身!听说女王坐镇南海?” 贾琏笑着说:“这和我姑父有什么关系?” 林家的管家说:“万一女王不给钱呢?” “什么钱?”贾琏说完突然想起来了,水匪每年给朝廷一笔钱! 贾琏是个聪明人,他第一反应是:我外祖他们倒霉了!第二反应是:要是不给钱,皇上自然要从各处抠银子已经,逮着蛤蟆都能攒出二斤粉来,盐政衙门必然是他重点盯梢的地方。 一旦行差踏错,林如海必然万劫不复! 贾琏点头:“明白了!姑父看上哪里了?” 林家管家说:“我们老爷想入工部或者户部。” “户部吧!” “听您安排。”说完指着院子里的东西说:“这是四处打点的费用。”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地契:“这是我们太太给您的,说您辛苦了,请您一定要收下。” “都是亲人,姑姑姑父也太见外。”贾琏就是个财迷,推了几下后装作气呼呼的摸样把地契收了,等林家的人出去来,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洛阳附近的一处田产。面积也就是三顷地,虽然不多,但是在洛阳,这份家业不算少了。 昔日洛阳纸贵,现在洛阳一地难求。 这比银子珠宝值钱多了,这可是传家的宝贝。 贾琏对着地契吹口气,伸手在地契上弹了一下,脑子里想着赶紧把姑父从盐政衙门弄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2章 不足 贾琏想把他姑父林如海塞入户部。 看着外面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朱雄英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一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跳入他的怀里,朱雄英说:“别人倒是容易些,你姑父只怕是有些难。皇上一直器重他,说过历练一番将来要让他做户部尚书,现在绝不是他入户部的时候。” 贾琏听了皱眉,想到姑妈给的地契,他小声说:“我姑父现在是怕到时候弄不出钱来,眼下花钱的地方多,但说营建洛阳城就要花不少钱。有米下锅的时候人人能吃得饱,但是没米下锅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雄英一边撸猫一边说:“你这话说得对,你姑父顾虑的也对,一旦海外的金银断流,现如今这些能刮出油水的衙门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送上断头台。只是你姑父也太胆小了,谁说海外的那笔银子不会到账。” 贾琏立即问:“现如今换了主人,水匪的钱还会来吗?” “会,”朱雄英撸着猫,看着外面的大雪,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掏这笔钱吗?这是给那些普通水匪缴纳的买命钱。朝廷收了这笔钱,就不能再追究那些小喽啰们的事了。一旦有水匪年老思念家乡,想要回到故乡,朝廷收了这笔钱就要对他做水匪的事情既往不咎。所以换了当家的,这笔钱还会有,只要有我大明百姓出海,这笔钱就要年年送来。” 贾琏听了低头思索。 朱雄英说:“让你姑父接着做他的巡盐御史,天塌不下来。” 贾琏生怕姑父在太孙跟前留下“滑头”和“见风使舵”的印象,赶紧说:“现如今官场里面传得沸沸扬扬,我姑父也是听了风言风语心里害怕。” 朱雄英撸着猫说:“人之常情!” 贾琏立即说:“如今郑娘娘占了南海,是一件大喜事啊!不知道咱们这里有什么动作没有?” 朱雄英听到“郑娘娘”这个称呼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麟子,嘴角忍不住笑起来,太孙妃的称呼太正式了,郑娘娘就很好。朱雄英看了一下贾琏,发现这家伙真的是个佞臣,太会拍马屁了! 每个称呼都能落在朱雄英的心坎上! 朱雄英被他的马屁拍舒服了,就说:“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等?” “对,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麟子派出了使团,庞大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使团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告诉大明朝廷,水寨新一任的大当家选出来了。 针对这支使团,整个大明朝廷也非常重视,毕竟水匪每年送来的钱比当年大明税收都要高,这样的使团必须重视。而且这些官员还纷纷给老朱上书:该把太孙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从大明的角度来说,这次联姻是非常正确的。从太孙的角度来说,他也想早点成亲,他现在很需要一个儿子来巩固东宫的地位,哪怕是个女儿也行,这个长子或者长女必然要让麟子生下来,将来传位给这个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但是从藩王的角度来说,麟子和朱雄英联姻于他们而言是一步臭棋,自然要极力阻止。 在应天府的暗流涌动中,使团来了。 水匪的使团和去年相比,对大明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支队伍已经有了外交使团的影子,不卑不亢,不再是以民的角度来看待官,而是大家把自己和大明的官员摆在相同的地位上。 钱会给,但是吹捧我们大当家也是必要的环节! 我们都给钱了,难道还不能让我们说几句大当家的好话? 夸,必须狠狠地夸我们女王! 使团中嗓门最大的那个把这一路上背的滚瓜烂熟的稿子大声背诵出来:“吾王北驭玄冰,白熊伏于霜甲之下;南镇炎波,鲛人泣珠献珊瑚之庭。万里艨艟列阵如星,破永冻港千尺雪障;九皋鸾舟巡天若电,驰不夏海十丈蜃楼。” 满朝文武中,听不懂的没几个,大家都轻轻的“哼”了一声,觉得这水匪就是暴发户,看看这做派,这显摆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背诵还在继续:“……火山国以熔岩为垒,铁舰触礁即焚。女王令士卒编竹为筏,覆湿泥潜行。夜半火鸦齐发,焚敌舰于梦魇之际。擒其主将,反赐千金遣归,曰:“留尔命,使见仁政光被八荒”。 这下不少大臣交头接耳:“火山国被她灭了吗?” 有些人摇头,朱元璋看了一眼在丹陛下站着的锦衣卫官员宋忠,宋忠点了点头,有这事儿,但是火山国是个小国,岛上穷得惊心动魄,上面生活着一群野人,那是真的野,还处于茹毛饮血阶段,所以也没来大明朝见过,在大明眼里,这就不是个国!因此火山国覆灭这事儿也没报告给朱元璋。 “……铸铁碑立诸岛,铭‘水律’——老弱病者免征、灾年减赋、降者不戮。海寇感泣解甲,竟成水师精锐。” 这下大殿上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如果对方还是那种聚义厅,靠着兄弟义气江湖道义办事儿的水匪,大家也没这么安静。可是颁布法律就不同了。毕竟只有一个有治理能力的朝廷才有颁布律法的权限,换句话说,水匪可能已经进入了脱胎换骨的阶段,从一方流寇变成一方真正的豪强乃至于无冕朝廷! “……造巨舰‘鲲鹏号’,腹藏农桑秘库。北疆输麦种,南溟传荔枝,冰港竟见蕉风椰雨。飓风夜亲登危礁,浪涌滔天时,白袍逐涛如雁,万民望桅灯而泣……愿女王之德,随潮信传于永世”! 最后一句说得非常虔诚,几乎是破音了! 朱雄英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为了怕被爷爷看到,他还低下了头。 朱元璋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生气,但是也是真的没法子把巴掌伸到麟子跟前打她脸! 这时候整个大殿上陷入诡异的安静,鸿胪寺卿立即出列禀告:“启禀皇上,宴席已备,请问在何处赐宴?” 有人说第一句话,整个大殿上才算是活了过来,大家才稍微弄出了点动静! 晚上在乌衣巷的寻常园,麟子和太孙在梦里相见。 朱雄英说起白天的事情:“你从哪里找回来这几个活宝?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是说的每句话又是那么的真诚。爷爷今日还没办法发作,那样子看着似乎要气出内伤。” 麟子叹气:“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能找出这么几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儿。我今年一直关注海外的事情,对里面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你又了解多少呢?” 本来还很放松的朱雄英立即坐直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说到这里,他摇头说:“不可能,锦衣卫消息灵通。” 这意思就是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消息。 麟子说:“就在前一段时间,也就是大概一两个月之前,水寨的人带了几大船人到了南海,说是这些人是他们的同乡,家乡遭了灾,所以拖家带口的到了南边,想在那边种几年甘蔗回乡买房置业。我问了才知道是山西一带,说是年初的时候遭了灾。” 朱雄英说:“年初的时候山西遭遇了霜冻雪灾,当时朝廷及时赈灾,这事儿过去大半年了。” 麟子又叹口气,说道:“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不一样。我和那些逃难来的灾民聊了聊,你知道他们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宁饮蒙元酪,不食洪武粥。” 朱雄英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吗?” 麟子说:“天灾叠加人祸,我给你仔细讲一讲,你先坐下。” 事情的起因在三个字“广积粮”。 起初朱元璋还是一方割据势力的时候,谋士朱升给朱元璋提了战略方向,总结起来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后来朱元璋凭借着这九个字做了皇帝,所以他和他的儿子们对这九个字非常依赖。高筑墙发展到后来,就是修建长城,各地藩王特别是塞王重新修建城墙城池,留下了很多军用建筑,建筑质量非常好,自然要征集民工,百姓服徭役的时间更长,更苦更累。 而广积粮的弊端也在开国二十多年后渐渐出现。 大军强征民田、毁林开荒,导致水土流失;军官虚报产量、倒卖军粮,农民被迫缴纳“十五亩税赋种十亩地”,引发人相食的惨剧;地方官隐瞒灾情,比如山西霜雪灾害,地方官对朱元璋的禀告也就是“百姓争抢救济粮”,从不提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山西河南的这场霜雪灾害导致北方麦类绝收,流民已经逃难到了南海。 如果再往下深挖,这里面腐败的官僚们背一半的锅,朱元璋的治理要背剩下的一半锅。 朱雄英很痛苦,他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固执且偏执,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很多原本不该发生的惨剧接连发生,那种恨不得把爷爷拉下马的自己顶上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麟子也没再说其他,她觉得就大洋上的这些海岛已经养不活越来越多的百姓了。而且海岛上很多地方不适合种地。沿海的土地是能种地,但是给百姓种地了,甘蔗和茶叶怎么办?重要的出口交易怎么办? 她的势力急需扩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23章 花朝:…… 海洋文明的内核就是扩张。 麟子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断增加的人口和恶劣的环境迫使人不断地扩张掠夺,但是因为骨子里是农业文明,每到一个地方又想着种地建设家园。 大明那些糟烂的吏治已经不足以吸引麟子的眼球,她现在要养活这些投奔她的人,哪怕是热带一年三熟,因为还要供应大明内部粮食,缺少化肥,良种产量不高等原因,麟子总觉得心里没底,她自己有种吃不饱的感觉,希望有更多的土地种田。 以前她还在陆地上居住,现在她的座驾是她的家里,洋洋大海上的每一座岛屿都是她治下的土地,她每天都坐在船上到处巡视,某种意义上是真的在“流浪”是真的过上了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下令让大海上的岛屿都说汉化用汉字,过汉人的节日,同时官方公文全部用汉字,对土著和汉人一视同仁,慢慢的融合当地的土著,慢慢地把汪洋上的所有人融合为汉人。 在庞大的舰队巡视各处的时候,新年到了,麟子要回到水寨过年,因为这是麟子以大当家身份第一次在水寨主持新年,所以麟子这边准备了很久。 鉴于旧的一年大家没挣钱,毕竟连着死了两个当家的,人为还内战了一场,没收入不说,还打坏了不好船,赔进去不少家底,因此年底过年账上没有活钱给大家分红,按照往年的例子,要开秘密金库取钱的。 谢娘子把六瓣梅花中的最后一瓣给了麟子,麟子拿着六瓣梅花召见了各个堂口总舵的头目,让这些人等着麟子拿六瓣梅花开库房取银子回来分给大家。 这库房在一座海岛上,岛上有奇门八阵,取一趟钱很不容易,好在麟子最终进入了这座大岛。 麟子自认为见过世面,真的进入了以整个岛为库房的时候,她惊呆了! 这岛屿被掏空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天坑,低头向下看,全是白银。根据曹胖子的说法,白银是一车车往里面送,直接往天坑里倾倒,当初运送的时候,看到的人无不惊叹这股豪气! 这里不仅有白银,还有黄金。黄金在天坑的石壁上孔洞中,火把灯光下,偶尔发出一点金光,看得人目眩神迷。 黄金啊! 有人不爱黄金吗? 麟子差点对着这满墙的黄金流出哈喇子。 因为这笔钱,整个水寨喜气洋洋地过了年。在年三十这天,水寨上下更是给麟子庆生排了一整的流水席。张家和二当家的子孙都来祝贺麟子生日。 张家纵然不愿意,也只能在南海这边当个富家翁,他家看上去落魄了,实际上有大量的金钱和因为戡乱被明朝赏赐的大片良田。麟子对他们说得很明白,好好过日子,大家秋毫无犯,麟子也不会寻他们的不痛快,相反,作为为数不多的远亲,在能偏袒的地方麟子是会照顾他们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还太舅爷夫妻的一份香火情。 二当家的子孙已经有人先回太湖置办家业,等到三年期满,他们会带着二当家的骨头回老家去。 这真是个辞旧迎新的时刻。 快子夜时分,麟子终于从宴席上脱身,她来到海边给郑道长烧纸。 “祖祖,新年好啊。今儿是除夕,本想着早点给您烧纸说说话,但是今儿走不开,现在才有空。您在下面还好吗?” 海浪拍打着岸边,风起了,麟子只能躲在石头后面小心地烧纸。 “祖祖,这里和江南不同,是另一番景色,可是我想回到江南,回去和您一起在河边溜达。” 麟子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现在不愿意再说出来了。最后只能说一句:“祖祖,你放心吧,我过得好,我很快活。” 仔细算算,她确实快活!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大海的对面还在等着自己去征服去探索。 麟子把纸烧完,站起来,面对着海风海浪呆呆出神,背后传来钟声,一时间烟花飞腾起来在天空炸响,整个水寨都热闹了起来。 麟子看了看背后的烟花,笑着跟侍女说:“今年银砂的烟花生意肯定好!” “这烟花好看。”荣国府里面,史夫人搂着贾宝玉对身边的邢夫人和王夫人说话,两个做儿媳的赶紧附和婆母。 贾琏在这时候进来,进门就看到史夫人搂着贾宝玉,身边坐着贾元春,而贾琏的妹子贾迎春孤零零地待在一边。 贾琏心里甚是不喜,对着贾迎春招手。贾元春立即跑出去,贾琏说:“走,出去玩儿去。” 贾迎春小跑过来牵着贾琏的手出来。 贾琏很生气,贾元春一直以来很稳重,家里上下都夸奖她,别的不说,她非常爱护贾宝玉,这时候哪怕分出一点心神带着贾迎春坐着也行,却把贾迎春撇在一边奉承老太太照顾贾宝玉。贾琏想着:吃我的和我的穿我的花我的,还不对爷的妹妹好,这是真把自己当荣国府的大小姐了吗? 本来贾琏还很积极地给贾元春找婆家,也看好了两三家,都是勋贵家的男孩子,关键是人家不介意她和麟子是双胞胎,大家虽然没有明说,意思大家都懂。白天他和人家喝酒,彼此露出了联姻的意思,贾琏还想着跟老太太说一声,现在觉得没必要说了。 嫁不出去不过是在给老太太煮饭的是多放一把米加一双筷子,看到时候是谁急! 贾迎春小跑着跟着他:“二哥哥,刚才老太太和太太说起你娶嫂子的事儿了。” 贾琏烦躁地摸了一把脸,他也是婚姻困难户!倒不是说他本身条件差,相反他的条件在京城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问题是谁做他的岳父更合适! 他现在不仅要看媳妇长得是否漂亮,更看妻子是否出身显贵。昔日四王八公的圈子里对他的婚事很积极,家里的女孩随便他挑,如今这些老关系差点踏破门槛,贾琏都看不上,因此一直对外说哥哥姐姐没成亲他不考虑婚事。 所以贾珠贾元春的婚事就他目前的挡箭牌。 贾琏问贾迎春:“他们说什么了?” 贾迎春小嘴叭叭:“太太说他这两天遇到了几家贵人,里面就有北静王府和南安王府,这两家的郡主长得可俊了!北静王太妃还说和咱们家自来关系亲近,书上都是好几辈人的交情,可亲切了!” 贾琏冷哼一声:“人家想从咱们家弄点好处,自然要亲切一些。老太太是怎么说的?” “老太太跟咱们家太太说,关系虽然亲近,可是北王府的郡主是个庶出的,好是好,终究是不合适。南安王府倒是合适,可是那位郡主看着太瘦了,就是盏美人灯。所以也不合适。” 贾琏就怕老太太在自己的婚事上一拍脑门做出什么决定来,如今贾琏年纪大了,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过老太太,不想让她知道,也不想让她掺和,更不想让老人家在后面拖后腿,因此贾琏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办法来转移老太太的注意力。 姑妈贾敏怀孕了,贾敏的年纪现在不算小了,如今怀上了身孕生产的时候必然艰难。贾琏就想着把家里面的老太太折腾到扬州去,去女婿家住上两三个月了,这样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好事儿。 大年初一,贾琏便把这个主意跟亲爹贾赦说了,贾赦贾恩侯有几分不愿意。皱着眉说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出一趟门儿十分受罪,何必送你祖母往扬州去呢?” 贾琏不在意地说:“老太太年纪虽大,但是身体很好,而且过了年,扬州的春天更是好时节,那句话怎么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送老太太过去,既能和姑妈团圆,母女两个相伴一段时间,也能让姑妈安心生产。” 贾恩侯还有几分犹豫,一直皱着眉没说话。 贾琏说:“过了年之后二房那边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老太太肯定要补贴他们。就像这次过年一样,说好了已经分家,可是老太太偏要让人把他们一家请过来,到时候二房那边有什么花费老太太说不定又要动用库房,儿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送老太太去姑妈家躲一阵算是上策。” 贾赦立即答应! “送,一定要把你祖母送到扬州去,哪怕住两个月呢,到时候我亲自接老太太回来。” 没出正月,史夫人就被人用传送到了扬州。二月里花朝节,贾敏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孩刚生下来,林家百花盛开,林如海吓得让人赶快摘了花朵找地方处理了,又让家里面的管家到处封口,这才没能把这神奇的事情传出去。 这个小女孩出生在花朝节,却被父母命名为林黛玉,在家里像是眼珠子一样被人宠爱着。然而林家人的身体不好,这小女孩的身体也不算好,刚生下来不久就开始吃药。林还夫妻两个急得上火,满城请好大夫。所有大夫的说法都一样,要让这孩子好好养着。 这一天外边突然有人说门口来了个道姑擅长治病,听闻林家有病患,特意上门来医治。林如海听了沉思了一会儿,让人把道姑给赶走,毕竟三姑六婆在民间名声不好,林如海担心这个道姑是个骗财的骗子。 贾敏的想法是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让人把道姑请进来,看这道姑有没有真本事。 这道姑一进门让人眼前一亮,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 然而说出来的话让林如海夫妻和史夫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个带累父母的孽障,想要让她一辈子平安不得病,除非是一辈子不见外人,只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或者是送她出家。” 说完之后就要伸手去夺贾敏怀里的孩子。 林如海大怒,让人把这道姑乱棍打了出去。 然而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在林如海和贾敏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夫妻两个因为这一件事变得忧愁起来。 夜里面夫妻两个说起了这件事,贾敏说:“要么咱们夫妻两个留她一辈子,咱们家的钱给她留一份,总不会缺了她的吃喝,要么就是给她找一户知根知底的人家嫁出去。” 林如海思来想去,随后说道:“这话就是那道姑胡说八道,这样的话可千万别信。孩子还小,将来前途无量,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话虽这么说,林如海的心里面有些惶恐,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绪,他自己也不理解。 想了一会儿,林如海说道:“天下的名医多的是,早些年我爹还在的时候全靠宋侯爷救命,我家和宋家有几分交情,回头等咱们夫妻到了应天府就带着孩子去求医,咱女儿的病就会好了。” 贾敏使劲点了点头,只要有希望,人就不会胡思乱想。 “老爷说得是,就是老爷不能进京天府,我抱着孩子去求医也是可行的,回头等老太太离开,我和他一起去应天府。” 这也是个办法,林如海点了点头,坐回去和妻子一起看沉睡的女儿,夫妻两个都松了一口气,似乎今天那个道姑说的话已经彻底被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4章 宫变 史夫人带着贾敏和林黛玉回到了荣国府,贾敏抱着女儿在荣国府的垂花门前下车的时候,就听到贾宝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一群人笑起来,邢夫人说:“净说些孩子话,妹妹刚生出来没多久呢,你去哪里见的?” 贾宝玉说:“我就是见过,这个妹妹可好了。” 大家都不在意,当他童言童语。史夫人说:“都进屋子里去,天热了,别晒着孩子了。” 一群人陪着老太太回到院子里。史夫人问大儿媳妇:“琏儿最近可好?” 邢夫人站起来说:“他前几日被太孙打发去南海,和银砂的女王商量婚期了。” “哦,这是好事儿啊!”史夫人嘴上说着是好事儿,脸上却没表现出喜悦来,甚至有些淡淡的愁绪。她就盼着这婚事顺顺利利,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元春嫁出去,如今也不求高嫁了,只要把这孙女嫁出去就行。 贾敏抱着林黛玉问了一声:“琏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邢夫人说:“这不好说,琏儿走的时候没提,我们也不好猜。” 算算日子,先太子差不多去世三年了,守孝一般是二十七个月,如今太孙也出孝了,这时候谈论婚嫁完全是说得过去的。但是贾敏有一种预感,她觉得这婚事不会太顺利! 然而这话是不能说的,这满世界都是锦衣卫,只怕这话说着无意,听着留心,一不小心就祸从口出。 贾敏抱着小女儿陪着母亲嫂子说话,心思已经飞到了给女儿找大夫的事情上。 她只求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当娘的也就这点奔头,只要孩子好好的,一切都好。 这时候邢夫人已经说到了应天府的贵妇们在施舍米粥,原因是去年春天陕西河南一带的天灾人祸再也捂不住盖子闹了出来,皇爷震怒!刚过完年,京城杀的人头滚滚,重新赈灾,然而流民流窜全国,过年了,很多流民围在应天府周围,应天府的大户人家也怕出事儿,所以大户人家纷纷慷慨解囊,每日里煮粥给灾民吃,让这些灾民吃不饱也饿不死。如今灾民大部分都走了,还有一部分留在应天府周围,自然还有一些大户人家愿意施舍他们。 山西太原那里驻扎着晋王,去年他还是藩王里面呼声最高的人,似乎大家只要努努力就能把晋王给推上太子的宝座。然而这天灾人祸里面,人祸的锅他要背一半! 而河南开封是周王在驻扎,周王也因此被朱元璋大骂! 马皇后生的五个儿子,眼下只有燕王还算干净些。晋王和周王因为这次的天灾处理不当,对当地治理的稀烂,导致在皇爷眼里已经狗屁不是了! 朱元璋生气就会杀人,在这一场因为大灾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朱雄英已经把地方上换成了自己的人,同时也掌控了应天府。 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他不想带着弟弟妹妹和母亲挤在东宫了。他也不想再和爷爷斗心眼,但是他不舍得爷爷,就如当年不舍得爹和奶奶一样。 当天晚上,朱雄英没睡,就如麟子干大事儿的时候不会来找朱雄英一样,朱雄英干大事的时候也不想被麟子影响。 朱雄英抽出自己的宝剑,这口宝剑随着他征战到草原,如今他要靠着这宝剑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时候外面车大蓬敲了敲门:“小爷,太子妃娘娘问三爷怎么不在东宫?” 朱雄英说:“废物,不是说我弟弟去舅舅家里吗?” “太子妃娘娘不信。” 朱雄英说:“你亲自去,就说我把弟弟藏起来了。” 爹的血脉,总要流传下去的! 朱雄英在灯光下看着宝剑,心情居然很平静,没有畏惧紧张,反而非常平静。这平静的心情是他以前没有的。 他站起来亲自把软件穿在身上,然后穿上一袭华丽的外袍,走到了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已经是青年的模样,贵气且消瘦。 朱雄英笑起来,他想起来某一次和麟子说笑,朱雄英说他爹和叔叔们都崇拜李世民,当时人夸李世民,说他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朱雄英让麟子也学夸夸自己,然而麟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能超于“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夸奖,只能说自己才疏学浅,真的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朱雄英想到她着急到抓耳挠腮,甚至对自己没好好读书而后悔的捶胸顿足就想笑。 那是回不去的快乐日子! 朱雄英笑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也有几分太宗的模样了!” 太宗! 皇位来得不那么正常的都是太宗! 有本事的都是太宗! 他把宝剑挂在腰上,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比唐太宗容易得多!” 唐太宗想威胁李渊还要攻破玄武门,他威胁爷爷只需要进入乾清宫就行了! 他一路走出去,太监们提着灯笼躬身走在他前面,各个踩着小碎步,态度谦卑极了。 晚上应该各处落锁的皇宫在他面前打开一扇扇大门,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乾清宫。 这时候乾清宫的一个太监小跑着到了朱雄英跟前,小声说:“今日有番邦进贡的美人在侍奉。” 朱雄英说:“拖出来!让她滚!” 太监立即开门进了寝宫。 没一会里面传出朱元璋的咆哮声,接着是整个宫乾清宫动了起来,盔甲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朱元璋久在行伍,瞬间听明白了,这是有大批人出顶盔掼甲入宫了!他立即手提宝剑出了寝宫,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朱雄英。 这时候侍卫们已经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各处,他们在阴影里躲着,身上的盔甲偶尔反射出一点亮光。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小子!咱没想到是你小子要造反!”朱元璋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搬个凳子来,咱要看看这小子是怎么造反的?” 太监们从寝宫里面搬出椅子,朱元璋大马金刀坐了上去。 朱雄英说:“爷爷,还请三辞三让。” “三辞三让?你还想要脸?你知道史书日后如何评价你吗?不过是一个‘篡’字。” 朱雄鹰情绪没一点起伏:“爷爷,我死之后万事皆休,骂我赞我并无能让我复生,何必在意呢。还请爷爷三辞三让!” 这时候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是传位诏书。 这时候有两个太监从外面送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庭院里,月色下,朱雄英退后两步坐了上去。 朱元璋眼神不太好,也不打算看诏书,瞄了一眼看到了格式就冷哼一声:“大孙子,爷爷教你怎么造反,你这时候就该冲上来,用你手里的刀把咱的脖子一下子砍断!你这磨磨叽叽像个娘们!咱和你爹教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行啊!” 朱雄英说:“我舍不得爷爷,我希望尊您为太上皇。” “咱也舍不得你,但是冰雪怎能见太阳,明日太阳出来,你不杀咱,你小命就不保了!” “爷爷这么说,是笃定了天亮后有人来勤王保驾吗?”朱雄英笑道:“爷爷,难道您以为我是靠这群太监和这几个侍卫造反吗?” 朱元璋没说话。 朱雄英说:“爷爷,明日不会有人来救驾的,因为能救驾的那些大臣,被您杀完了啊!剩下的这些,都是孙儿的人。您和我爹教了我这些年,孙儿难道不知道权利从何而来吗?” 朱雄英说完站起来,对朱雄英说:“爷爷,您先休息,要是想不明白,多想几日也行,孙儿是真的想让您颐养天年。到时候还请爷爷三辞三让!” 说完他恭敬地对着着朱元璋行礼,退后了几步就要离开! 朱元璋说:“你就不怕你叔叔造反?” “怕,所以半年前孙儿就做了防范。爷爷,实话跟您说,造反这事儿从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就开始了!” 朱雄英转身离开了乾清宫,但是侍卫和太监们没离开,乾清宫的大门缓缓关上,一瞬间,整个宫殿都安静极了。 朱雄英走到外面,跟侍卫统领说:“奏疏明日全部送到文华殿来,不许打扰太上皇。”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遵旨”。 太子妃一夜没睡,天亮时候外面一声轻微的响声让她受惊得想要大跳起来。旁边的侍卫赶紧扶着她:“娘娘,休惊。” 太子妃说:“出去打听打听,”打听说没有说,侍女明白她的意思,就有个侍女提着裙角赶紧出去,没一会儿跑回来,急匆匆地跟太子妃说:“咱们小爷,不,太孙,不,皇上,皇上上朝了,听说太上太皇病了。” 太子妃呆呆的,觉得如在梦中一样,这和她预想的宫变不一样!虽然不是学富五车,太子妃多少也是读过书的。凡是历史书上记载的宫变造反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怎么这么平静?而且朱元璋在太子妃心里已经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太子妃现在就怕朱元璋有什么后招没有用,现在的太子妃战战兢兢,只等着另一只靴子落下。 然而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太子妃的心提起来,她内心里开始充满惶恐,就害怕公爹暴怒,将他们全家杀得干干净净。 门外一个小太监欢喜地到了门口,跟侍女们说:“姐姐,请通传一声,外边儿传话进来,说是要册封咱们娘娘为皇太后,追封咱们太子爷为太上皇。” 太子妃觉得自己更吃不好睡不下来。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皇上,不,太上太皇如今怎么样了?” 小太监哆嗦了一下,说道:“在乾清宫闹呢。” 太子妃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就没人来救驾吗?” “倒是有,”小太监说:“后宫的几位藩王要救,就是年纪小,不顶事。宫外的文臣们就是嘴皮子厉害,骂了半天了,咱们皇上说随他们骂去,反正不疼不痒。各路大军且按兵不动,如今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朱雄英下朝之后来太子妃跟前吃了饭,听到这样的评价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天下太平不起来,这消息早晚能传到叔叔们耳朵里,到时候他们要起兵救驾,那才是一场硬仗,眼下倒是不用担心。” 太子妃还是觉得这事儿极不可思议。 这时候朱雄英的两个妹妹来了,相对而言这两位倒是对哥哥十分信赖,并没有像太子妃那样患得患失,总担心老爷子会卷土重来。 两位新晋的公主问起了居住的事情:“大哥,如今您住在哪里?难道还要回东宫这里挤着吗?” 东宫住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有感情,朱雄英也不想离开。然而东宫的面积小,自从弟弟妹妹长大之后,他们身边又跟了一群宫女太监,东宫日渐拥挤。 朱雄英说:“哥哥想搬去武英殿,这里你们先住着,等下半年咱们就迁都,迁到洛阳去。” 迁都洛阳是朱标定下的,想到朱标临死的时候对家人的恋恋不舍,太子妃大哭一场,这哭多少带着些喜悦。她说:“迁都好,到时候也能住得开,我现在要收拾东西,你爹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到时候他能凭借着这些东西来找咱们。” 太子妃说完就开始忙活起来,朱雄英觉得这也挺好的,有活干总比闲着胡思乱想要好。 这时候车大蓬小跑过来,在朱雄英耳边说了一句话:“太上太皇要见您。” 朱雄英点点头,站起来跟妹妹们说:“你们多陪陪爷爷,哥哥前面还有事儿,晚上回来和你们吃饭。” 两个妹妹点头,送他出了东宫,看着他的方向是往乾清宫去的,姐妹两个同时叹气。 这时候老爷子和哥哥肯定谈不拢。 这次见面,朱元璋的状态不太好,尽管是只老虎,但是这老虎已经到了暮年,身体大不如以往。 朱雄英进去的时候,发现乾清宫被砸了,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太监和宫女都躲了出去,空旷的大殿上只有祖孙两个。 今日没人救驾,也没听到拼杀的声音,朱元璋知道大势已去。 他的心情很复杂,早些年他跟马皇后说,要是子孙有造反的本事,他麻溜的给孩子们腾位置,作为一个开创者,后代子孙有人强爷胜祖是一种荣耀。但是真的有这种事情后,他反而不愿意麻溜的腾出位置了。 现在他累了,毕竟上年纪了,砸了半天的东西,思考了半天的过往,真的没从蛛丝马迹里发现孙子造反。 朱元璋和朱雄英心平气和地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蒋瓛是你的人?咱以为毛骧吃里爬外,没想到整个锦衣卫吃里爬外。” 朱雄英说:“您说错了,蒋瓛是您的人,十分忠心,孙儿就是怕他坏事,把他杀了。锦衣卫没有吃里爬外,只是太专注争夺权利,把最本职的事情忘了,他们本该是负责天子安全的人,可现在却干着侦缉的差事,所以让孙儿钻了个空子!” 朱元璋叹息一声:“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咱眼皮子下面做到的?” 朱雄英笑着说:“爷爷,孙儿没做太多,只是做到了给他们钱而已。” “给钱?”朱元璋大怒:“你知不知道官员腐败,你知不知道他们鱼肉百姓?你还给他们钱?你这是同流合污?咱是不会把皇帝传给你这种软骨头的!” 朱雄英的情绪很平稳:“您别生气,听我说完。大明的官儿只有两种,一种是饿的吃不上饭,一种是肥得流油。您杀了的都是肥的流油这种,孙儿拉拢那些吃不上饭的,吃不上饭的官员都是好人,好人向来懂分寸,他们只要能养家,能有剩饭喂猫狗就足够了。也是这群人才院子为天下穷人从权贵嘴里抠出来一碗薄粥。孙儿不过是多给了他们每人每月几十两俸禄,这天下就安定了。” 朱元璋不信:“就这么简单?” “对啊!治国很简单,对百姓宽容一些,对官员和气一点,足够了。” “哼!” 朱雄英说:“爷爷,以前您带着孙儿去打猎,您说不要把猎狗喂得太饱,因为太饱了他们不愿意奔跑,只想趴着。也不能饿着他们,因为饿着猎狗,他们会把猎物吃掉。这天下的官员就是猎狗,您只想饿着他们,他们自然是要吃猎物的!” “你就是和他们同流合污。” 朱雄英也不生气:“爷爷,是您先和他们同流合污。” “咱没有!” 朱元璋气得拍椅子扶手:“咱没有和地主媾和,咱做的都是为了巩固咱的大明!” 他是没有和地主媾和,但是皇权治理离不开地主。 朱雄英说:“拉拢势弱的,打击强大的,但是得利的还是他们。您知道天下百姓有多少土地吗?三百八十七万顷!您知道地主们有多少土地吗?全国的税收就指望着这三百八十七万顷土地来收税,每年的税收不到四百万两,爷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刨除商税盐税等,每亩地收入三五斗,完全不够交税,这么重的税赋压在头上,意味着百姓就是把自己和父母孩子称斤论两卖了都不够交税的! 每年的税收足以让很多人家破人亡。 朱雄英接着说:“你呢?您还让这些地主家的人不经科举直接入仕,让他们做官,岂不是让狼去看守羊?” 这种弊病朱元璋知道,他过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清查田亩,让地主们至少吐出来五百万顷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新文这月底发,求收藏求关注! 第325章 吵架 应天府的事情瞒不了多久,消息在半个月后传到了各地藩王那里! 老爷子没有下旨意传位,朱雄英设想中的三辞三让没有发生,所以天下动荡。 各地藩王因此打出旗号进京勤王,眼看着天下纷争起。朱雄英也没有瞒着朱元璋,把各地的军情用最快的速度给朱元璋送去。 想打仗,要有军粮和器械,这两种东西麟子都有。南海的粮食一年三熟,且大量的金银和火药被送进内陆,因此藩王们被阻击在了封地里面。 这里面攻势最大的两支藩王武装分别是晋王和燕王,其中燕王裹挟着他十七弟,既同为九大塞王之一的宁王一起发兵救父。晋王的人马在朱雄英看来不值一提,然而宁王手下有八万蒙古降军,也就是设立在关外的朵颜三卫。九大塞王中,实力最强的是燕王,其次是宁王,东北还有一个辽王,这三王的实力在九大塞王中不可小觑,辽王如今没有掺和,但是实力第一的燕王和实力第二的宁王联手,合兵二十万,一起从北方杀了过来。 朱雄英去乾清宫拜见朱元璋。 “爷爷,你让四叔和十七叔回去吧,回去后孙儿对他们既往不咎。如果还要执意南下,到时候孙儿必要杀鸡儆猴!” 朱元璋说:“你不是牛气哄哄地要篡位吗?这时候还来求你爷爷干嘛,去呗,把你四叔和你十七叔打一顿,押回来关着呗!” 朱雄英说:“孙儿只是觉得战端开启,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可是您既然这么说了,孙儿少不得要听您的吩咐。”说完离开了。 朱元璋这段时间头发都白了,整个人老了很多,似乎那股子精气神一下子被抽走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朱雄英离开乾清宫。 朱雄英打算御驾亲征。 这个说法遭到了满朝文武的反对,没错,这时候文臣也反对。 文臣中大部分人已经臣服在朱雄英这里,原因是很复杂的,首先,朱雄英虽然是篡位,但他是正统,因为《皇明祖训》中说了,太子的儿子是嫡传,因此在理论上和宗法上,朱雄英都是正统。 其次朱雄英他情绪稳定,大臣指着他鼻子骂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做到有理有据,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大家前不久还在侍奉一个脾气暴躁的皇爷,这皇爷动不动就杀人,杀人也就杀了,什么剥皮楦草这样的酷刑都是他想出来的。跟着这样的皇爷,每次上朝就跟上坟一样,这样的日子大家都不想再过一遍了。 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位新皇爷有意放权。老皇爷恨不得把每一分钱每一点权力全抓在自己的手里,一点都不肯分给旁人,而新皇爷有意要“组阁”。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一瞬间这个文臣官僚对这朱雄英三呼万岁,因此对于朱雄英提出的御驾亲征再三阻拦——这么“通情达理”的皇爷没了,下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可千万别出事儿! 这些人拦着朱雄英御驾亲征,居然哭哭啼啼,而且哭得情真意切,连朱雄英都皱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群文官的关系这么亲近了。 武将也拦着御驾亲征,不到关键时候,最好不要亲征,毕竟败了就没人兜底,名声是彻底臭了。而且也不是没人出征,大将军蓝玉正跃跃欲试,除了蓝玉,还有傅友德等人,但是因为傅友德和晋王有姻亲关系,因此大家都看好蓝玉。 蓝玉也确实想出征,而且他都先想好了,要把朱雄英的几个舅舅带上,给外甥们点功劳,回来有封赏。 蓝玉对上两位藩王是没一点压力,那两个藩王的本事都是从他们这一代人手里学的,小崽子不会以为统军了几年就真的天下无敌了吧? 于是最终定下来,蓝玉北上对上燕王和宁王,李景隆对上晋王。 晚上麟子来和朱雄英聊天,听说他要派他表哥去和晋王过过招,麟子惊讶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你要让你表哥带兵和你三叔拼命?” “对啊!” “你表哥不行!” 别人不知道麟子可是知道得清楚,曹国公李景隆可谓是大明战神。此人眼高手低,差点儿和纸上谈兵的赵括相提并论。在正经的史书上,这位曹国公更是一把梭哈了建文帝的所有力量,导致建文帝最后身死道消,让燕王这位藩王上位,燕王也是整个历史上唯一成功上位的藩王。 朱雄英歪在榻上,怀里撸着一只小猫咪,听到麟子这么说,笑着问:“表哥为什么不行?” “我听说你表哥这人志大才疏,并不像你他爹那样战无不胜,只怕他挡不住你三叔。虽然你三叔为人名声不怎么样,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塞王,是真刀真枪在草原上和蒙古人拼杀过的大将,不是你表哥这样的毛头小子青瓜蛋子能比的。” 朱雄英笑着摇头:“妹妹,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将帅有两种,一种是有真才实学的,一种是没有真才实学的。有真才实学的固然更好,没真才实学的只要学会闭嘴听话自然也好。难道你每次海战的时候总是自己拿主意,没听过旁人的一两句劝说?” 麟子明白了:“你表哥过去就是走个过场,摆个架子?” “对啊!论关系,他祖母乃是我姑奶奶。论威望,他父亲威望极高,而且他们公府是为数不多幸存的淮西勋贵,他身后的那些淮西勋贵这个时候更想建功立业,也想看看我的态度。我自然要派一个肯听话亲近我的人过去。妹妹,你我皆是人主,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群人,施恩某个人就等于施恩他背后的那一群人。” 蓝玉代表外戚,李景隆代表淮西勋贵。 就算是曹国公李景隆真的是个草包,他下面的人也会阻止他发癫,想尽办法赢得这场大战的胜利。 朱雄英把怀里的猫咪放下,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跟麟子说:“梦里撸猫可真好,不会粘一身的猫毛,还特别放松。”他走到麟子身边,搂着麟子的肩膀说:“咱们两个最近光说应天府这边的事了,你那边如何?开疆拓土的事情完成得怎么样了?” “开疆拓土岂是一两年能完成的?如今最大的威胁还是海上。海上风波不止,恶劣天气更是时时都有。有一只船队往南边去的时候遭遇了疯狗浪,全军覆没,一片木板都没留下。”麟子叹口气:“在大海上讨生活,简直是十不存一。咱们别聊这个了一提起这个我心情不好,你最近怎么样?你爷爷最近如何?” “老爷子看上去没什么心气了,”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迟疑,“我也不知道这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这段时间他老人家挺安静的,如果这么一直安静下去倒也是好事。我打算下半年天气转凉了之后就迁都,到时候让他住在西苑,听说那里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麟子能理解朱元璋一瞬间没了心气,毕竟孙子掌权的过程太顺利了!哪怕现在有人勤王,但是藩王的力量没办法和一整个朝廷相比。能想象得出来,如今兵强马壮,不缺粮食,更不缺抚恤金银的明军是多么的强大,藩王属地的财政没办法支撑他们的大军长时间作战,哪怕最后对着熬,靠结硬寨打呆仗也能把藩王的军队给熬退兵。 麟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 “不急,我爷爷还没和我三辞三让呢。”他说完问麟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成亲吧。我这边需要册封皇后和太子。” 麟子皱眉:“可是我最近正忙着扩张呢。” “今年如果不行,明年呢?” “明年?明年不知道。” “总要有个时间啊!” 麟子很烦! 麟子说:“你不能死脑筋啊!你先找个侧妃回头封个贵妃啊!贵妃生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儿子了?” 这话如果是朋友说出来的,朱雄英听了一点都不恼。如果是未婚妻兼心上人说出来的,朱雄英一下子恼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早就和你说过,太子只会是你我的儿子,只会是咱们的长子。而且我并不想娶一个侧妃来恶心你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把这婚约当什么了?你把这么多年的感情当什么了?” 这几句话问得气势十足,犹如滔滔江水排山倒海一般的压了过来。麟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瞬间待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玩弄人感情的渣女。 朱雄英气得心口疼,虽然是灵魂,但还是觉得自己非常痛苦,握着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咚咚捶了几下。 “读不起雄英哥哥。” 朱雄英呼出一口气,刚准备原谅麟子,但是麟子接着说:“咱们退婚吧,我不想生孩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嫁人!因为做一个母亲做一个妻子,要尽妻子和母亲该尽的责任。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精力。” “这有什么?我也很忙,可是我就能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 “那是因为你不用承担生育的痛苦,也不用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我要十月怀胎,我要对孩子挂念操心,养孩子不是养小猫,不可能生下来之后丢给其他人照顾就能心安理得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总之,我是不会生孩子的。” “你可以生在南海,你也可以生在银砂,我们要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是你生的就行,可以吗?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不会有人对把孩子生在皇宫以外的地方说三道四。你隔几年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可以吗?” 麟子摇头:“不行,不行,这样我就有太多的牵挂。你也会有很多牵挂。我们两个都不会飞得高飞得远。” 朱雄英很生气,指着外面说:“我不想看到你,你滚!”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6章 转变 麟子麻溜的滚了。 她绝不会答应现在结婚生子,要是现在答应了,就等于退了一步,退一步日后就要步步退! 朱雄英说得好听,孩子可以生在银砂,然而儒学昌盛的年代,麟子的儿女只要不是生在大明的皇宫中,免不了被质疑出身的真实性,甚至将来会有人以此炒作这孩子不是朱雄英的。毕竟秦始皇到底是赢子楚的儿子还是吕不韦的儿子民间争论了几千年!他秦赢宗室都承认这孩子是自家的,民间就有人喜欢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 为了避免孩子将来被人议论,麟子这个做母亲的能不能辛苦一点从海上回来,在皇宫里把孩子生下来?为了孩子麟子能不同意吗?如果麟子一旦回来,这地方不是麟子绝对掌握的地方,麟子心里自然不放心。哪怕是动物世界,母兽也要在安全的环境里生下小崽子。在孩子夭折率奇高的年代,麟子是不是要花上一年的时间留下来照顾孩子?要是麟子真的满月就走,这孩子回头夭折了麟子找谁哭去?要是满月就带走,这孩子十有八九要夭折在海上。 一来一去,麟子为生育要花掉两年的时间。 如果生了一个女儿,那么朱雄英想要个儿子怎么办?既然女儿都已经生了,多生一个儿子似乎也能接受。生了一个儿子不保险,生两个最好,生了两个还觉得不保险,不如生三个。 剩余孩子的时间成本是高昂的! 一个君主,频繁离开自己统治的地方到别处去生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在不是生孩子的时候,现在两个人都没安定下来。麟子还在扩张,朱雄英并没有拿到传位诏书,他的叔叔们还在北方兴风作浪,一切都不算尘埃落定! 麟子没有足够信任的人留下在皇宫里照顾孩子,她也接受不了和孩子长期分居的结果,带着孩子在海上奔波对幼小生命是否能存活下来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麟子在大船上醒来,回想到刚才两个人的争执,觉得两个人都冷静一下反而是好事儿。 朱雄英这边的压力很大,一个皇帝必须有继承人。汉武帝长久没有继承人,甚至没有女儿,全天下在质疑他是否有生育能力!如果汉武帝和卫子夫双双重生,汉武帝也会一咬牙一跺脚和卫子夫再次成为夫妻,毕竟汉武帝舍不得卫子夫的嫁妆,更想和卫子夫赶紧生下刘据。 以前朱雄英是个太孙,没孩子大家都不会催,现在他成为一个皇帝了,大家都在催他赶紧生个孩子,哪怕是一个女儿呢,他需要向天下证明他有生育能力,他的儿子就是国本,国本不可动摇! 思来想去的朱雄英觉得这些事儿要和麟子说明白,于是刚出差回来的贾琏屁股还没捂热,又接到了圣旨,需要再去南海一趟。 贾琏无可奈何,急匆匆地上船再次扬帆出海。在船上他吐得昏天暗地,想起那句话“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昔日他对着太孙喊了一声姐夫,如今就真的要把小舅子的责任给扛起来,来回弥合姐姐和姐夫之间的分歧。 关键是他们两个距离千万里,自己这不是跑断腿,是能跑丢命的啊! 贾琏能肯定,自己这一年几乎是在水上漂着。事实也是如此,到了秋季,他还没见到麟子,因为麟子主持南征去了。 谢娘子留在水寨本部主持事务,看到贾琏腹泻腹胀,饮食不振,皮肤出现湿疹,红痒和烂裆,简直被折磨得九死一生,所以谢娘子就有些看不下去。开口劝贾琏:“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留在这里我就怕你死在这儿了,到时候我们大当家没办法跟大明朝廷解释。” 贾琏不仅有消化系统的疾病和皮肤病,他还上火,上火上到牙疼眼疼,整个人焦虑不堪。听了谢娘子的话他连连摇头,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自己跑了这么远用了这么长时间,如果空着俩手回去,还不知道皇帝怎么处理他呢。 贾琏说:“别说这几个月,就是几年,只要我表姐回来,我肯定要从她嘴里问一个结果回去交差的。” 谢娘子叹口气:“你也不容易,你在这里等着没什么用,不如我安排人送你到南方去吧。” 贾琏连声感谢,反正他就是个婚使,是来询问表姐婚事的。至于他的下属里面有多少是锦衣卫专门来刺探水寨深浅,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贾琏急匆匆跟着人上了船,不分黑夜白天赶路,反正四面不是水就是浪,贾琏在船上都不知道过去几天了,反正感觉自己要坐一辈子的船,整天整夜的躺在床上耗费光阴。有一天中午,突然有人叫了贾琏:“贾侯爷,快到了。” 贾琏听了立即翻身从床上下来,来不及穿鞋,他整个人随着波涛摇摇摆摆地走到了甲板上,看见很多人站在甲板上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你们看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贾侯爷,看对面的骷髅岛。” “骷髅岛?” 贾琏踮起脚尖向一个方向张望,就看到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小岛,大船向着小岛靠去,直到近了贾琏才知道为什么这座岛叫作骷髅岛。 这座岛屿不太大,然而岛上木桩林立,每根木桩下散落着骷髅,最高的木桩有四五丈高,上面吊着一具骷髅,迎风摇摆。 贾琏忍不住说:“这?这也太吓人了!” 一群水匪笑起来:“贾侯爷是贵人,见不得这些!这座岛是当初前头大当家和二当家划出来的。往北走就是咱们的地盘儿,往南走是人家的地盘。这上面吊死的全是像偷溜进咱们地盘的人,这些不是咱们汉人都是那些红毛番。把人吊死在这里就是警告他们不可越雷池一步!” 贾琏听了顿时苦着脸:“不是说快到了吗?合着咱们走了这么多天是刚到界边。” “是啊!再走几天,就到南水寨了,如今大当家就驻扎在南水寨。” 贾琏忍不住感慨:“太远了,这比从应天府到北平更远!” 水匪们笑起来:“这才哪儿到哪儿?您只管等着看,上岸后您肯定不后悔在海上漂了这么久。” 又过了几天,贾琏又被叫起来,这次看到岸边了。 从大船上看过去,岸边植物郁郁葱葱,偶尔冒起几缕炊烟,看上去宁静祥和。 大船靠岸,贾琏被扶着下船,从船上踩着宽大厚实的木板走到了岸上。在岸上踩着木板铺成的栈道走了几步之后,贾琏突然察觉到无论是木板还是栈道都是名贵香料。这些木料在应天府千金难买,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是铺路用的。 正可谓先声夺人,光是这地上铺的木料就让贾琏觉得此地非同一般,他睁大眼睛一路看过去,抱歉,地上的草木都是名贵香料,一路上红毛番和昆仑奴遍地都是,被驱赶着伐木。到了是南水寨,被带到议事大厅的时候,发现整个大厅都铺满了绿色玉石,踩在上面让人如今踩在绿宝石上一般。 这下贾琏不敢随便坐,因为很多木料都不认识,能被放在议事大厅制作成桌椅的木料肯定是不凡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银砂的侍女走到了门外,对着大厅中的贾琏的喊道:“贾大人,我们女王在海边见你。” 贾琏也没抱怨,跟着这侍女出去来。贾琏一向是会交际嘴巴甜,对着侍女喊了好几声姐姐,终于从侍女嘴里问到了些有用的。 这里是水匪的南寨,刚建好不到两个月,地上铺的和建墙用的石头全是翡翠,因此叫作翡翠寨,这里香料满地,矿藏也多,关键是能抓很多俘虏来干活。 侍女抱怨说这些俘虏笨手笨脚,种地都种不好,笨的让水匪大爷们看得火大,恨不得冲上去踢他们的屁股替他们把粮食种上。然后侍女骄傲地说:“这些人真笨!一群不开化的蛮夷!” 贾琏跟着抱怨了几句,他的心态比侍女更骄傲,侍女不过是银砂国的人,但是贾琏是从出生都是高人一等的贵人,骄矜之态是侍女十辈子都学不来的。 一行人来到了海边,海边有一艘帆船,很多人围着看。 侍女说:“这是刚俘虏的一艘船,听说是新船,很完整,没毁坏过,大王带着他们在这里看呢。” 贾琏看到一艘大型三桅帆船,最显著的特点是高耸的船首和船尾甲板。他走过去,挤在一群水匪中间听大家谈论帆船。被挤的人看到他中原汉人的面孔,也没在意,只要是汉人就是自己人。 七当家正给大家讲这艘帆船:“在船首至船尾之间设有双层甲板,将主战火炮安装在侧舷,并在前后船楼上搭载轻型速射火炮,好处就是当两船并肩卡住时,其优势在于可轻易登上敌船。从这艘船上可以看出,红毛番也开始学着改进大帆船了,这种船更加狭长、低平,更方便海战。 制作精良,确实是用心里,但是有个致命缺点。” 七当家指着船舷说:“这群红毛番还想着两船靠近跳帮作战,火器不强,这想法愚蠢至极,咱们不能学。更愚蠢的是,这船本可以多搭载一些炮弹或者人,但是被这玩意占据了重量,装饰大过实用,简直是愚蠢至极!” 麟子、贾琏等人一起随着七当家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船头的镀金圣母像。 贾琏问身边的人:“那女的谁啊?” 他身边的人听他一口南京官话,也用南京官话说:“是红毛番的神仙奶奶。” 贾琏说:“我知道,是哪个神仙奶奶?保平安的?” 他身边人说:“红毛番就一个神仙奶奶,什么保平安,送子,这些都管。” 贾琏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麟子听到他们两个的内容嘴角抽了抽,说了声:“我上去看看。” 七当家陪着她一起上去,给她仔细讲这帆船。虽然大明出来的水匪看不上这样的帆船,但是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个不错的大玩具,值得看一看。 麟子看着这崭新的帆船,也觉得是大玩具,这东西要是放在几百年后,大家肯定轮流买票来这里打卡。 麟子提着灯进入最底层的船舱看了看,底层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对跟着进来的几个舵主说:“狮子搏兔也要用尽全力,别看咱们今天胜了,日后遇上就马虎大意。我听说他们之所以战败,全是因为他们内部一大堆问题。一艘船上能作战的人只有四成,其他人连个指令都听不明白。还有人在作战的时候酗酒,可见并没有竭尽全力,如果他们的人都能作战,只怕咱们赢得没这么顺利。” 其中一个舵主说:“今儿抓到的一个船长说自己是贵族,传令的时候要求船上的人遵守什么狗屁宫廷礼仪,这才贻误战机。” 一群人笑起来,还有人说:“他们对船上的人视作奴仆,动辄打骂。咱们都是兄弟,哪里有打骂兄弟的。” 这时候七当家拿着鲁班尺走上甲板,跟麟子说:“大当家,我刚才就觉得这船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重新测量了一下,发现他们偷工减料,把龙骨给缩短了。这船就算不被咱们俘虏,回头遇上一场台风或者是其他大的海浪,只是需要一个浪头就能把这床给拍零散。” 麟子说:“引以为戒啊!” 一群人下船。 贾琏高兴地凑上去,大声喊:“表姐!” 麟子对其他人说:“大家先回去歇一会儿,晚上庆功宴上咱们再见面。” 其他人散了,麟子问:“你去祭拜张老侯爷了没有?” “去了,还在我外祖家住了几天,本来我外祖父要留我多住几日,但是他家里实在是乱糟糟的,我就出来了。” “哦?哪里乱?” “我表兄弟娶了媳妇纳了妾,媳妇和妾都没规矩,斗得不可开交!我舅舅他们就说当初就该回江南娶媳妇,这里的女人太没规矩了。” 麟子对这些不置可否,问道:“这次来是为什么啊?” “陛下问您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麟子拉下脸:“五年内不能。” “可是陛下年纪不小了,您也不小了,五年后您都多大了,那时候生孩子多危险啊!” 在前面走着的麟子突然回头瞪大眼睛气呼呼的看着贾琏。 “表姐您别生气,我说话难听,可是这是实话!您看年轻的人生完孩子恢复得快,年纪大的恨不得坐双月子都不能恢复元气。生孩子比伤筋动骨都可怕啊!” 麟子冷哼:“他想和谁生就和谁生,你也看到了,我光是从应天府到这里就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哪里可能和他朝夕抚育儿女?” 贾琏出主意:“要不然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在山东或者是江浙一带,再往南边一点也行,建造一处行宫,你们每年凑出点时间住在一起?这主意您觉得怎么样?” 麟子想了想:“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那是自然,这是弟弟我这几日冥思苦想得到的主意。你想啊,一年十二个月,您和他各自拿出两个月的时间住在一起,这能解决很多问题。” 麟子说:“主意挺好的,但是现在不行。等我和他稳定下来了再这么办吧,我刚才说五年内是没机会的,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这五年内我真的很忙!” 贾琏心里叹息一声:“表姐,您想过没有,如果您现在不生下孩子,将来您的孩子年幼,别人的孩子年长,万一,”贾琏说到这里看了看四周,四周除了麟子的侍女就没别人,贾琏这才放心地说:“万一陛下和他爹太上皇那样,三四十岁就没了,您的孩子拿什么和年长的哥哥竞争?毕竟国赖长君!” “你这话说得贴心贴肺,”麟子转头看他:“我就更不该生了,他的江山留给他儿子多好!” “表姐,我想说你这脑子,”他把话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 “我脑子糊涂?” “嗯!” “我没糊涂!”麟子往前走,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生个孩子继承这一切! 但是生了孩子就要替他打算,麟子走上栈道,对贾琏说:“一切随缘,海神娘娘会保佑我的,如果我真的没有子女,那也是命中注定的!” 麟子看向某个方向,那里有一座新的海神娘娘庙。大部分海军是个迷信的军种,麟子不信,但是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某些时候感到痛苦也会寻求一些精神寄托,比如这个时候,母子缘分是否真的存在,交给海神娘娘来安排吧。 麟子转头跟贾琏说:“我知道雄英哥哥的处境,我理解他承受的压力。我和她如今还不是夫妻,不过是订婚了而已。所以他这个时候需要贵妃或者是需要一个儿子平衡他和朝臣的关系我都能理解!” 麟子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清晰地意识到她和朱雄英似乎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 没有那一纸婚书,她不必承受妻子的压力,不用尽到妻子的义务,不用承担妻子的责任,自然也不会享受到妻子的权益。 之所以没挑明,是她实在不舍得这段感情。 然而好女孩就该把话说明白,而不是和对方勾勾连连,吊着人家。 一瞬间麟子想明白了,趁着大家都年轻,该断则断,要断得干净! “贾琏,你来一趟不容易,这几日你在这里休息一下,过几日随着下一次送货的船离开吧,你走的时候我修书一封你替我带走,该说的话我都说清楚,回头我派出正式的使团去应天府给大明君臣一个正式的回复。”麟子深呼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不舍得放在一边,故作轻松地问:“你们家最近有什么事儿吗?想来该是添丁进口了,你珠儿哥哥是不是娶媳妇了。” “娶了,婚丧嫁娶没什么说的,我对他也没那么关注。就是我姑妈来了,她生了个女儿,玉雪可爱,可惜身子骨不好,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 麟子稍微来了点精神:“你姑妈生表妹了?叫什么名字?” “乳名黛玉,林黛玉。” “好名字啊!” 贾琏笑起来:“姑父读书多,乳名自然比其他孩子更出彩些。” 麟子说:“你不懂。”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男人眼里的白玫瑰和红玫瑰,是士大夫眼里的咏絮才和停机德!是文学史上最美的女主之一! “弟弟是读书少,不懂这名字的好处。” “我有礼物送给她,你帮我带回去。” 贾琏笑起来:“林妹妹这么有脸面?弟弟来您跟前几次了,从没得到过您的赏赐,怎么她刚出生,您都没见过,就想赏赐她?” “大概是缘分吧,听到了她出生,就是缘分。” 贾琏说:“您若是喜欢她……” 麟子打断:“就是兴之所至,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走吧,到处走走,和家乡人说家乡话,也算是一大幸事,往后几年,我没这么轻松愉快的时刻了。” 贾琏听到他这么说,皱起眉头。 麟子说:“明天你们就要搬到洛阳去了,说的就是中州官话,应天府的消息会越来越少。” 就如她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麟子对着海浪发呆,她想郑道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ps 新文跟更新了,大家看看是否符合口味。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第327章 叛逆 “不行,我不同意。” 麟子再次入梦,和朱雄英说起退婚的事情。朱雄英反应很激烈,他不同意退婚。 “婚姻大事,你以为是两小儿过家家?不行,绝不可能退婚!” 麟子说:“我不想成亲。” “你为什么不想成亲?”朱雄英问:“咱们从小长大,这么多年我都以为咱们能成亲,现在你说不能,郑麟子,你脑子里是浆糊吗?还是以为我是泥捏的?” 麟子说:“对不住。” “你以为说一句对不住就行了?”朱雄英像是发怒的野兽,在麟子跟前走来走去:“不可能,不可能,咱们必须是夫妻。” “别这样,咱们不合适。” “不合适你怎么不早说?” “算了,就当是我的错,我现在不行成亲了。”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坐到了麟子身边,问道:“我问你,你要说实话,能做到吗?” 麟子点头。 “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别的男人了?” “没有!” “我再问你,你不想成亲是为什么?换个问法,你觉得你和我成亲,哪里让你感到不合适、不痛快?” “生孩子。” “你不想生孩子?为什么,我以为女人都喜欢孩子。” “我害怕!”麟子面对着她说:“我害怕生孩子。” “为什么?这有什么怕的,生孩子而已。” “我怕死,我怕生孩子的时候我没命了。我怕生完孩子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创伤,我怕出现我无法掌握的情况,我怕很多,生育让我恐惧!” 朱雄英没说话。 麟子说:“但是你需要嫡子,你需要孩子。我说句实话,你和我现在面对着这庞大的基业,自己的喜好已经不重要了,这基业比你我重要,比孩子重要。所以我要活下去,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活下去,生孩子极有可能让我丢掉命,我不想生。” 麟子一想到自己因为生孩子而死亡,会躺在冰冷的地下,等待时光和微生物把自己分解就不寒而栗! 朱雄英坐着想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那就不生,没孩子也行。没孩子……没孩子,”他叹口气,说道:“你知道吗?你不生孩子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你而言是大事,你如今庞大的家业,你要传给谁?妹妹,你太任性了。” “我要做自己的主人,不是世俗眼里的主人,”麟子站起来:“我有选择的权利,我有执行的能力,我不想生育的时候我就不生,别人说什么影响不到我,如果我因为别人的影响而选择生育,我觉得我不是我。我不过是一个被汹汹舆论裹挟的架子!” “离经叛道!” “你是第一天才觉得我离经叛道吗?” 朱雄英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都依着你,我们成亲吧。”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气,颓废地躺倒在了木榻上。 麟子说:“如果你真的想成亲,不是现在,只能在将来。”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要熬几年你才肯成亲?” 麟子说:“再说吧,你看,我们日日在这里相见,聊天说话,难道不像一对夫妻吗?” 朱雄英说:“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日后才能成亲?” 麟子说:“挑开了也行!有些话我说在前面,如果我们成亲,你的孩子在礼法上是我的孩子,能继承我银砂国的王位,也有可能继承水寨大当家的位置。我活着的时候,你们父子能把手伸进去蛰伏,我死了,你儿子就能整合这一切,到时候这陆地海洋都是你朱家的家业。我不想被吃绝户,所以我对你和我的婚姻要慎重!” 朱雄英这下彻底生气了,觉得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 两个人再次不欢而散。 麟子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但是朱雄英因为麟子的这些发言难受了好几天! 他在想:她怎么就觉得我是在吃绝户! 她怎么能这么想! 但是很快他没时间生气多想,因为李景隆带着大军把他三叔一家从太原押送回来了。好消息接连不断,蓝玉打败燕王抓了宁王,如今正在围攻北平,宁王一家要不了多久也要被押送应天府。 迁都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迁都是大事,前期的准备事项能写成一本书,而且迁都所涉及的人数众多,为了路上方便,甚至要提前修路。年前所有人都在忙迁都的大事,所需要的银钱更是花钱如流水一般地被从国库里搬出去。 就在这种繁忙的气氛中,晋王被披枷戴锁地送到乾清宫。 晋王进门就大哭:“爹,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没用,儿子不孝顺,没斗过朱雄英那小王八蛋!”因为戴着枷锁,他没法磕头,只能脑袋不停地一上一下表示正在磕头。 朱元璋老了,整个人颤颤巍巍,看到儿子来了,说道:“罢了,起来吧。” 朱元璋身边的吴诚对押送的侍卫说:“这是晋王殿下,还不赶紧把晋王殿下的枷锁去了!” 侍卫打开了枷锁,随后退了出去。晋王抱着朱元璋一通大哭,嘴里对着朱雄英骂骂咧咧。骂朱雄英没良心,骂朱雄英狼子野心,骂朱雄英不孝顺,总之他见了老爹的面就对侄儿开骂,骂到半个时辰后朱雄英来了还在骂。 朱雄英最近心情不好,整个人都散发着凛冽的气质,加上他最近威势日隆,很多人不敢和他对视,他身上也多了那种杀伐皆出于一人的威严。 他缓缓走进大殿,看到爷爷搂着跪在地上把脑袋插进老父亲怀里的三叔,三叔哭着骂。朱元璋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朱雄英慢慢地走到侧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听着三叔骂自己。 朱元璋到底是心疼儿子,如今这些藩王没了翻身的余地,这会是让老三骂皇帝,老三的下场可以预见。他毕竟老了,能护着这些儿子到什么时候自己也不知道。 朱元璋拍着晋王说:“唠叨几句就算了,起来吧。”说着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怀里扯出来,对吴诚说:“扶着晋王坐下!” 晋王在朱雄英背后骂得起劲,但是当面是一句话都不敢骂。 君臣之分在战败的时候已经有了。 朱雄英原本的打算是夺了几个叔叔的王位,但是他这时候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是他想和爷爷和解,如果爷爷就是个一心养老的小老头,对他是有利的,毕竟能让自己省下很多内斗的精力,专心治理朝政。二来是他想早点稳定局面,在外来三年内抽出时间和麟子见面,不是在梦里,而是面对面地见面,把话题说开。 他这辈子只想和麟子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朱雄英主动释放善意:“三叔这一路上可还好?” 晋王心说我这一路过得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 然而桀骜如他,这实际也只能装鹌鹑:“还好。” 朱元璋叹息一声,说道:“等会一起吃饭吧。”朱元璋一辈子追求一个天伦之乐,如今不死人算是最好的结果,富贵少不了这几个藩王的,至于权力,那就别沾染了。 三人沉默地吃饭,朱元璋问:“你十七叔什么时候到京城?” 朱雄英说:“过两天就到。” 朱元璋又问:“你四叔呢?” “天冷了,蒙古人蠢蠢欲动,北平的压力太大,好在大军云集,蒙古人不是咱们的对手,就看我四叔怎么想的,心里想着的是国家还是家国。孙儿下旨给蓝玉,让他暂缓进攻,如何选,让四叔决定。” 是进京负荆请罪保住北平和北方,还是顽抗到底让蒙古人知道机会劫掠北方,有什么样的结果全在燕王如何选。 朱元璋没说话,吃了饭,朱元璋问:“你叔叔安置在哪里?” 朱雄英回答:“叔叔家不是在这里有王府吗?先让叔叔婶子和弟弟妹妹们休息一阵子,过了年咱们迁都,一起走。” 这意思是先软禁起来。 朱元璋点头:“这也行,想让你叔叔休息一阵子,过一阵子咱再让他出来陪着说话。” 晋王那乞求的眼神看着朱元璋,说了句:“儿子回来还没给娘上香呢,儿子想去娘的坟前烧纸。” 朱元璋说:“去吧,这事儿全凭你的孝心,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别折腾了,考虑一下你的孩子! 晋王没办法,只能告辞离开。 朱元璋说:“咱前一阵子病了,过几日就能好,你十七叔回来了让他来见见咱,到时候咱去上朝。”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说:“你不是盼着咱跟你唱一出三辞三让的大戏吗?过几日咱们祖孙两个也浓墨重彩给那群大臣和天下人上演一出三辞三让!”说完站起来回寝宫了。 爷爷委婉的表示认输,朱雄英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而是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外面车大蓬进门,小声说:“皇爷,曹国公求见。” 朱雄英这才站起来,向着大门走去。 秋日的阳光洒在朱雄英身上,天空碧蓝如洗,偶尔飞过几只飞鸟,让秋日午后显得鲜活宁静。 想起麟子,一时之间一首诗冒出,出现在他的心里: 丹桂摇金碎午廊, 未收锦字叠新凉。 云笺欲写千山瘦, 雁字空题一水长。 犹记画屏初照眼, 何堪鸳枕独凝霜。 西窗若问相思计, 半是茶烟半夕阳。 他叹口气,有人真的狠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新文已开,求收藏求点赞。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第328章 年前 腊月,蓝玉大军凯旋,带回了燕王全家! 朱雄英在应天府文华殿见到了四叔和大胖堂弟。 燕王朱棣跪在朱雄英跟前,此番跪下去就是全了君臣之礼,朱雄英坦然接受了叔叔的跪拜,而后起来扶起了他。在燕王被带回来的一个月前,“养病”了几个月的朱元璋上朝,下令禅位给了长孙朱雄英,朱雄英终于拿到了合法的传位诏书,算是上车后补上了这张票。 燕王被带回来,代表着不服管教的藩王们彻底大势已去,从此君臣名分已定,朱标这一脉平稳地接过了权力。 对于整个朝廷而言,大事就是明年的迁都了! 朱雄英也彻底坐稳了位置,现在全部精力放在迁都上。这次搬迁,参与迁徙的至少有上百万人口。其中纷繁复杂之处难以描述,就拿荣国府来举例子,他们家也要搬迁都洛阳。 荣国府的大管家林之孝已经在半个月前带着各路管事提前去了京城,新皇年前在应天府登基,到时候会大宴群臣,同时对这次有功劳的臣子进行酬功,而礼部传出的新消息,说贾琏的爵位会往上提一提,能够继承荣国公,同时驻防洛阳。这是天子心腹才有的待遇,外人都议论纷纷,不知道荣国府为什么能走这狗屎运,毕竟在勋贵们大不如以往的当下,荣国府这种人家能逆势翻盘,确实不多见。 别人不知道原因,甚至猜测大概是因为未来的皇后郑麟子是贾家的血脉,皇帝要给外戚铺路。这说法居然也有人信以为真,其实贾琏自己心里清楚,他能落下一个国公的爵位,全是因为他把家里的私兵贡献出来了。如今爵位回来,私兵是回不来了,所以难说这次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就因为吏部给出来消息,荣国府才急匆匆地派人去洛阳的“敕建荣国府”进行布置装修。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史夫人这个冬天过得非常快活,家里已经留不住她了,她现在热衷交际,经常约着人出去上香,或者是被人邀请赴宴吃席。 史夫人出去也是有理由的,家里有孙子孙女的婚事还没着落。贾元春是个婚姻困难户,贾琏是因为太挑! 史夫人和人提起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愁,贾琏是香饽饽,但是史夫人没法做主,面对着各路媒人,她想尽了体面理由拒绝。以前贾琏是想着找个好岳飞,现在不仅要有个好岳父,这姑娘还要是嫡出的,而且还要漂亮! 这三条理由摆出来,合适的就少。 史夫人为这个骂了几次贾琏,然而贾琏才是家主,他不同意婚事没法接着往下办。贾赦是每日喝得鬼迷日眼,史夫人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因此被这父子两个气得倒仰。 比起贾琏的眼光高,贾元春婚事让史夫人一再放松要求,一开始要求对方是嫡长子,要继承家业,元春去了就是当家娘子,这样才不负她那一身本事。可是那些嫡长子尚未婚配的人家压根不敢接话! 开玩笑,谁家跟娶个和皇后长一模一样的儿媳妇进门! 史夫人只能放低要求,嫡次子也行,毕竟元春是嫡长女,总不能配庶子吧! 也没人家敢接话,家里的嫡次子也是各位夫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都不是捡来的,何必坑自己的亲儿子呢?夫人们倒是想给自家的庶子们娶个祸害回来,但是又过不来各自丈夫的那一关! 各家的老爷们也不敢冒险,因为银砂国使团公开说女王要退婚,新皇半个月都没露出一点笑脸,这分明是小夫妻闹起来了,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新皇这对未婚夫妻闹起来,谁敢在这时候冒头惹人注目?又不是吃撑了找死! 贾元春的婚事彻底没下文了! 史夫人白天出去笑嘻嘻,晚上回来狠狠叹息! 贾敏为了给女儿求医住在娘家,看着史夫人这样子,趁着晚上没人,母女两个悄悄地说话。 贾敏说:“眼看着元春年纪大了,她如今身份尴尬,嫁人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么一直养着也不行,不如让她出家吧。” 史夫人问:“出家?” “对啊?做个女冠,也不是真的让她出去住,回头在洛阳的府邸里劈出一处院子做道观,让她在家里出家,日后家里养着她,吃喝不愁,也不必真的念经。要不然迎春他们姐妹几个的婚事受到影响。” 史夫人心疼贾元春:“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这都二十岁了,我怎么舍得啊!” “您想想吧。” 贾元春本就在史夫人的院子里住着,史夫人院子里有个小丫头叫作花珍珠,跟着史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们学规矩,因为史夫人常常把娘家的侄孙女接来住着,让花珍珠跟着侍奉,花珍珠就怕到时候真的被送给了史家,她万分想留在荣国府。 然而史夫人的院子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会没人走,她自然不好留,因此就想着去侍奉贾元春和贾宝玉,毕竟贾宝玉身边眼下都是老嬷嬷,正经的大丫鬟没指派,过上两三年宝二爷身边要配齐丫头,她想的是留在贾宝玉身边。 花珍珠自然处处给贾元春通风报信,贾敏以为母女两个说话私密,没人知道,但是没过一刻钟,这消息到了贾元春的耳朵里。 贾元春是个清醒的人,清醒的痛苦着,因此思考了一晚上,觉得姑妈这提议很对! 既然不能嫁给良人,只能出家。 留在荣国府也行,贾元春不是容易满足的人,留在贾家她虽然吃喝不愁,却要看人眼色,无疑是寄人篱下,她想的是自立门户! 贾元春计算了一下自己能得到的东西,她如果出家,以前给她准备的嫁妆银子算私产,她要带走,把忠心自己的奴仆也带走。人生不只是嫁人一条路,她还可以像黄道婆那样被人称颂。 她重新计划了一番,次日就去找史夫人说这件事。 史夫人不舍得她,但是贾元春年纪也不小了,说得斩钉截铁,史夫人没办法,只能把贾琏找来,让贾琏安排。 贾琏不想安排,可是听到贾元春一席话之后,贾琏心动了。荣国府需要好名声,如果这位堂姐能给贾家带来好名声,托举她一把也不是不行! 贾琏就说:“咱们家提前在洛阳附近买了些田地,这几日姐姐安心在家,到了洛阳后,找好地方再办这件事,只是事成之前姐姐别到处张扬,免得到时候满城风雨。” 贾元春一口答应了。 对于贾夫人来说,孙女的事情算是办完了,虽然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好在她能卸下一个包袱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孙子找个好媳妇! 贾琏不可能降低自己的标准,然而按照他的标准,几乎没合适的! 父亲位高权重又是嫡出的女孩,他嫌弃人家长得丑,个子矮! 父亲位高权重是庶出的女孩,他嫌弃人家是庶出,出身不好! 史夫人忙活了一个月,眼看要过年了,贾琏还是没吐口。史夫人就问:“你是不是心里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贾琏赌咒发誓没有。 然而过年的时候,王仁厚着脸皮带着妹妹王熙凤拜年,王熙凤甚是泼辣,居然在贾家老小跟前调侃贾琏。 王熙凤长得好,像是神妃仙子,年纪也合适,关键是知根知底。就因为知根知底,贾赦有些看不上,邢夫人也不喜欢,但是史夫人喜欢! 史夫人就说:“凤丫头处处都好,就是他爹去得早,如今算不得官家小姐。”王熙凤的身份好歹是良民,荣国府捏着鼻子也能娶,毕竟是世交,但是贾赦不同意! 往日喝得烂醉如泥的贾赦在这事儿上显得很坚持,直接反驳了史夫人。贾赦是知道王家女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说:“要是真让她进门了,我带着老婆孩子直接扎住脖子,也别让人家开口,开口伤感情,不知道私下里怎么炮制我这老骨头呢!”他接着混不吝地说了王家女们的丰功伟绩:王夫人的阴狠毒辣;薛家那位太太的“慈眉善目藏心计、笑语温言算利弊”。 总之他不同意贾琏娶王家女。 史夫人就绕过他问贾琏,贾琏好色,但是脑子里全是功名利禄,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对王熙凤也没放在眼里,毕竟王家是真的没啥翻身的希望了!和他恩爱一辈子的必然是个世家女,就算不是世家女,也该是个高门女。 史夫人彻底没招了,打算过年摆烂,再不替这孙子操心。 然而出去喝了几天酒的贾琏,在回来后告诉她,他给自己找了一门亲事! 史夫人问:“谁家的孩子?” “中山王家的女孩。” 史夫人心里想了半天这中山王是谁,才想来,徐达去世后赠送了中山王的爵位,这爵位是赠送的,算是死后哀荣,所以这个爵位是不能传承的,被提起来的时候不多,因此史夫人半天才想起来。 “我记得他家的女孩,现在没嫁出去的是个庶出的小姐啊!” “对啊!我和他哥哥认识,刚才喝酒的时候我们说好了,您安排人去提亲就行。” 徐达有四个女儿三个都是王妃,贾琏虽然不和藩王来往,可是他很想挤进淮西勋贵的姻亲圈子。而他现在是新皇的心腹,徐家也乐意和他结亲,大家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史夫人自然赞成,于是贾琏找了李景隆,请他做媒人去徐家提亲。 李景隆一口答应,在徐家和贾家来往了几次,两家就交换了庚帖,进入了议亲流程。 而此时,前期迁都需要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两个月,就是迁徙过程。 二月二龙抬头,迁都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新文求收藏求关注! 第329章 迁都 翻过年去,开始迁都! 针对迁都,前期已经做了大量工作,比如说设置“迁都司”专门负责迁都的事宜。洛阳的城墙和宫城征用了上百万民夫用一年时间建造完成;去年又重新修疏通修缮大运河,这是为了更好地使用水路,同时在洛阳附近建造大仓,因为洛阳附近河南境内以及北方经常遭灾,很长时间内洛阳人口所需要的粮食都需要从江南运来。 前期准备不仅是建造一座都城就能做完的,还要在事前统一大家的共识,对于迁都这种事儿,有人反对有人赞成,前期要保证赞成的人超过反对的人。至于迁都的合法性,这一条朱雄英不用担心,因为迁都这件事是朱元璋还在位的时候就决定的,并且这是先太子朱标挑选的都城,朱雄英无论是完成祖父的安排还是完成父亲的遗愿,都具有合法性。 除了建设都城和统一共识之外,应天府作为开国的国都,此后要转变为陪都,驻扎在附近的军户和富商们要有人盯着,因此要留下一支大军制衡。同时江南富商和大儒们也对迁都充满不满,这时候要给予他们相应的权利,所以应天府这里要有六部衙门,这些官儿是留着给江南士绅的,为的就是平息他们的不满。 在这些前期工作准备完成后,迁都开始了。 首先是征发应天府的富户和平民先走,大部分都是走水路,从北城墙的观音门出去,一路到洛阳的南城墙厚载门下船,随后进入洛阳外城。 这些人的迁徙时间需要两个月,人间四月天,权贵百官和皇家一起迁徙,半个月后就能达到洛阳。 在走之前,要护卫船队安全,要防范有藩王造反,因此朱雄英忙得脚不沾地。而朱元璋就闲散起来,洪武年已经走进了历史,如今朱雄英的年号是绍武。民间对朱元璋的称呼不是官方那种太上太皇,而是洪武爷。对朱雄英的称呼,也就成了绍武爷。 朱元璋要在走之前来看看马皇后和朱标,车子到了皇陵,吴诚扶着垂垂老矣的朱元璋下车,尽管一把年纪,但是朱元璋身体还好,不需要扶着,一个人走路登山不在话下。 到了马皇后和他的陵墓前,有太监放下竹篮,还有小太监铺好了坐垫,朱元璋坐下后一边烧纸一边絮叨:“妹子,咱来看看你!咱马上要跟和大孙子走了,往后想来看你就不容易了,要往返几千里地,实在是太折腾,放心,到最后咱还是要躺到这里来的。依着咱的打算,原本是要在这应天府过一辈子,驾崩后被大孙埋进来,让他带人去洛阳,咱也不凑这个热闹了,谁想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咱刚强了一辈子,落到这个境地,如今咱就是大孙裤腰带上的物件,他想去哪里就要把咱带到哪里。身不由己啊!”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他又去朱标的坟前烧纸。 “标儿,爹来看看你,你在下面还好吗?你儿子出息了!”说到这里,朱元璋想起年前朝廷里面议论年号,礼部呈上两个年号给朱雄英选,一个是“绍武”,另外一个是“弘文”。 这两个年号在朝廷里面引起了轩然大波,在文臣武将对骂的时候大家一起骂礼部,就是这群不当人子的狗东西吃饱了撑的要上这两个年号,这不是摆明了要挑这文臣武将吵架吗? 礼部也有话说,绍武是强调继承朱元璋路线,弘文是继承朱标的遗风,不是他们不做人故意挑事,实在是皇上有两个选择,要么学他祖父,要么学他爹。 朝廷上的人都觉得年号会是弘文! 毕竟朱雄英行事规则更偏向朱标那种仁爱风格。 然而朱雄英选的是绍武,朱元璋老怀大慰,对孙子的那仅剩的不满也没了。 所以对着朱标的坟墓,坐了一会儿的朱元璋说:“你要是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你的子孙长长久久,保佑咱们家的江山长长久久,保佑你的孙儿赶紧出生,你现在缺个孙子!” 说完他伸出手,吴诚和另外一个太监赶紧把他扶起来,朱元璋转身离开。 迁都也要迁走太庙,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朱元璋和朱雄英出席了各种祭祀活动,祭祀天地祖宗,通知漫天神明,国都要转移到洛阳去了。 在皇家祭祀太庙的时候,各处大臣家里也在祭祀。不仅是太庙需要搬迁,各家的祠堂也要搬迁,荣国府就在忙这件事,连平时喝得醉醺醺的贾赦都破天荒地没喝酒,为祠堂搬迁的事忙的脚不沾地。 贾家族中的事情贾赦处理,荣国府对外的事情是贾琏在处理,贾琏一连好几天都在忙,好不容易在中午有时间回来,找贾赦说话。 “咱们家安排初十坐船,要在初九之前把东西送到码头,货船比客船要慢,到时候货船先走。” 贾赦点头:“好,就这么办了。到时会准备马车,这里也不用全部搬迁干净,总要留人在这里看房子,认为日后咱们要回来祭祖,这里也是个落脚的地方。” 贾琏点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时候外面有小厮进来,对贾赦说:“大老爷,二爷,修太爷和儒太爷来了。” 贾赦冷哼了一声。 贾琏问:“老爷生气了?好端端地为什么生气?” “他们都想跟着走。” 贾琏笑起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也没什么,日后应天府再不复昔日繁华,他们这种依附咱们的人家,离开咱们就等于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然想尽办法跟着咱们走。反正皇爷要迁百万人口去洛阳,他们想跟着就跟着呗。” 贾赦说:“他们要是好人,带着也就带着了!你不知道,就是这几个人要把二房带上,你祖母同意了!” 贾赦生气的地方在于,本来他把贾政给塞进留守在应天府的工部,结果这几个庶出的叔叔想主意把消息传给了老太太。老太太一听,贾赦要把贾政父子留在应天府,立即生气了,连着砸了几个茶碗,连声把贾赦叫来骂了一通!最后逼着贾赦把贾政给弄到洛阳的工部中去。 这时候的贾政还是个六品官员,以荣国府现在的权势,不用贾琏开口,贾赦是有能力把一个六品官员全家带走的。贾赦被老娘逼着把事儿办了,心里自然不痛快,所以就暗地里折腾贾代儒和贾代修。 贾琏听了浑不在意,把杯子放下说:“老爷,您就是想不明白,正所谓人离乡贱,他们要是留在这里,好歹咱们在江宁还有祖宅田地,他们守着祖坟,无论如何每年咱们还要给他们一笔银子。如今带到洛阳去,人生地不熟,他们就只能仰仗着咱们,老太太毕竟老了,大事儿上能拿主意,小事儿她是不管的。不用几年后,到了洛阳您就能对着他们搓扁揉圆,现在别难为他们,直接带上,带到洛阳再炮制他们!” “我儿说得有道理!”贾赦点头,对小厮说:“他们求的事儿老爷我知道了,让他们放心,到时候带上全家和我们一起走。” 贾琏站起来说:“儿子先眯一会儿,这几天太累了,半个时辰后派人叫醒儿子,下午还有事儿呢。” 看着贾琏急匆匆地去睡觉,贾赦问:“什么事儿啊?连半日都不休息?” 贾琏没答应他,而是扑到床上开始睡,被叫醒后整个人还迷迷瞪瞪! 洗了几次脸后贾琏才清醒过来,连忙换衣服骑马出门,在仪凤门处等到了朱雄英的马车。 这几日朱雄英也很忙,他不仅要祭祀太庙,还特意出城去祖母和父亲的坟前祭祀告知他们要搬家,要不是因为凤阳太远来回花费的时间太长,说不定他还要去一趟凤阳。 好不容易忙完了,他来狮子山祭祀郑道长。因为这是私下里祭祀,所以朱雄英是悄悄出城,贾琏作为皇帝的心腹近臣自然陪着一起出门。 一群人快速到了狮子山,朱雄英下车后四处看了看。 人间四月天,各处春光明媚,站在狮子山上能看到远处的长江,别人会因为这美好壮阔的景色心旷神怡,但是朱雄英的心情高兴不起来。 他去了郑道长跟前,蹲下来烧纸。 “太姨婆,我们要迁都了,很抱歉,您的坟墓在这里,只能带走您的灵位,其他的就带不走了。我爹和我奶奶也在这里,回头您找他们说话。” 过了一会,眼看着黄纸要被烧完,朱雄英才说:“跟您说实话,我是不愿意走的,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这里也有麟子妹妹存在的你很急,然而不走不行了,南北的矛盾越来越大,再这么拖下去,就怕南北分裂,为了弥合分歧,尽量早点迁都!说到底,这都是为了江山。” 朱雄英说不下去了,最后只能说:“太姨婆,是我食言了,我答应过麟子妹妹四时八节来祭祀您,往后我不能亲自到这里来了,只能派人来祭祀。不过总有一天,我的身体要被送回这边葬着的,我已经挑好地方了,就在我爷爷奶奶和您之间,到时候我和麟子妹妹来您这里方便,去看望我爹娘爷爷奶奶也方便。北邙山再好,不如故乡,我的故乡在应天府!安息之地就在这里,您等我回来。” 朱雄英已经是皇帝了,此时郑道长已经没资格受到他的拜礼,等朱雄英站起来,贾琏立即替朱雄英磕头。 贾琏可能在正事上没什么建树,但是在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情上真的很会揣摩朱雄英的心思。 朱雄英看他跪拜郑道长的坟墓心里放松了不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等贾琏叩拜结束了,就说:“走吧,此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下次回到应天府,就是洪武爷驾崩之后了,作为承重孙,朱雄英要扶棺回来葬了朱元璋的! 一群人下山,四月的风轻柔的吹着,风过狮子山,迅速飞向南方,山上的树木摇摇摆摆,松涛阵阵,在下山的时候,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狮子山,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他想念麟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0章 四月 半个月的水路航行后,大船靠近洛阳,文武百官在码头接驾,随后奉两位皇帝从中轴线上的定鼎门进入洛阳,路过外城后进入内城的南门,也是中轴线上第二座城门和洪武门,进入洪武门后就是内城和百官衙署,随后路过内城进入皇宫的正门应天门。 中轴线上还有一座城门叫作玄武门,是皇宫的北门,大概是玄武门继承制的名声不够好,北方只有两座城门,而玄武门居然带瓮城。今日没有路过,所以朱雄英也没能在今日看到。 朱元璋和朱雄英下车,两人看了看皇宫的布局,这里几乎是一比一还原了南京皇宫的布局,只是在皇宫西面有一处仿造江南园林建造的皇家园林,叫作西苑,这里是给朱元璋打造的养老园林。除了西苑,在龙门附近,还有皇家园林,如果朱元璋不想住在西苑,也可以搬去龙门行宫。 往后乾清宫就是朱雄英的行宫了。 到了这里朱元璋才能体会到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过老朱也没什么伤感,毕竟他的臣子大部分被他砍了,现在的那群臣子他看不惯,要是权力还在自己手里,他早晚还会砍掉他们。 因为今日搬迁入新宫,因此在太和殿大宴群臣,这种宴席没几个真的是为了一口吃的才赴宴,因此大家群臣和各方来使宴饮过后告退,留下时间给朱家祖孙四处参观。 应天府皇宫的布局朱元璋看腻了,他就说:“走,看看西苑,让你爷爷看看你给咱弄的什么笼子?” “您要是不喜欢咱们换换也行,那地方孙儿看图纸觉得很好。” 西苑的园林布局也就是上等的江南园林,因为是在北方,很多植物从秀气的藤蔓植物变成了丛林植物,显得这里高大了很多。 朱元璋看了之后不置可否,进入了西苑的建筑群里面,他立即转头骂朱雄英:“败家子!你爷爷攒的银子全被你花在这里来!”说完扭头就走! 朱雄英拉着他:“爷爷,你别走啊,这就是给您准备的!” “你爷爷不配住这么好的地方!臭小子,这他娘的就是穷奢极欲!” 这里的房子内部装饰奢华精致,朱元璋看了再三觉得自己不配享受! 他脑海里已经想到了亡国! 朱雄英说:“爷爷,这没动用国库,也没动用您的私库,这是麟子妹妹孝敬您的。” 麟子穷得就剩下钱了,因此在朱雄英造反事情上,麟子库库给钱!朱雄英从不为钱发愁,不仅不发愁,还有剩余营建洛阳城。这西苑和龙门行宫就是拿银子给的钱建造的,实际上龙门行宫是朱雄英为自己和麟子打造的别墅群,并不想给爷爷住! “孝敬咱的?” “嗯!” 朱元璋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去,对着美轮美奂的装饰边看边说:“既然说到你那宝贝麟子妹妹,咱也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成亲?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早点生个孩子,咱给你们看着。” 朱雄英说:“不急,好多事情都没妥当,该有孩子的时候早晚会有的。” “不急?到咱躺在棺材里的时候你急不急?”朱元璋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朱雄英的脑门上,打得他的金冠歪掉了。 朱雄英自己扶了扶金冠,重新把带子系好,笑着说:“爷爷,您老人家手劲还挺大的,放心吧,您还有大把时间呢。” “哼,几日乔迁新居,不和你说那么多,你也要上心,早点成亲。” “是!” “真不让人省心!”老朱嘴里说着,背着手往殿里走,要各处看看,朱雄英赶紧追上去陪着,只不过他的手指勾着腰上悬挂的玉佩,心里想着麟子能不能找到洛阳来。 大海上,麟子坐在甲板上,手里举着一根柱子状浅蓝色的石头看,时不时拿起来对着阳光看透视度。 这是海蓝宝,未经雕琢打磨的半宝石,这玩意据说是水手的幸运石。麟子手里的这块海蓝宝原矿石算得上品质很好,而且色泽非常美丽,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 麟子现在喜欢上了这种浅色的珠宝,小时候喜欢色浓的,如南红、珊瑚这些,现在喜欢海蓝宝。麟子拿着这东西看的时候想起了朱雄英,麟子想着,夏天来了,拿海蓝宝做一条玉带,他换一身浅色衣服,系上玉带,肯定很好看。 雄英哥哥如今还是个细腰,过几年说不定就要变成个将军肚了。 麟子觉得自己没法接受胖胖的雄英哥哥,特别是又胖又油腻的那种。 她把海蓝宝放在甲板上,站起来观看大海上的景色。看得多了,这种水天一色也觉得普通,没有那种第一次上船时感受到的震撼。此时麟子带着上百艘大船劈波斩浪向着南半球而去,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救人! 前不久麟子接到一封信,麟子和写信的人互不认识,但是写信的人在信里面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当初南宋灭亡的时候,有一批汉人不愿意接受蒙古人统治,坐着小船带着家眷,跟随着海鸟乘着洋流到达了南方,他们不知道距离家乡有多远,反正只知道这个地方没有蒙古人。 上岸之后发现岸上有当地土人,起初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但是经过了百年,汉人发展壮大,因为精通手工,踏实肯干,很快就积累出财富。当地土人就渐渐地看汉人不顺眼,这些年来双方虽然互有伤亡,但是闹得不算大,算得上相安无事。然而前几年开始,土人便变本加厉没,目的就是想侵吞汉人的资产,汉人因为人少,渐渐有些左支右绌,因此这些汉人在前不久知道了有人重开大宋天,也听说了汉人如今在南海势力庞大,生出归乡的心思。 可茫茫大海无边无际,第一代登岛的那些人早已经故去,现在的人早就找不到了回家的路,只能求助水匪,看在同时汉人的份上,接他们回家。 这封信辗转到了麟子手上,麟子拿到之后想了很久。 海洋文明的底色就是扩张,扩张伴随着尔虞我诈和流血流汗,麟子要亲自去一趟,如果可以,就上岛占领,如果不行就把这些南宋遗民带回来。 她此时距离洛阳的距离更远,远到她在梦里无论怎么飞都飞不到大明的土地上去。 麟子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再回一趟应天府,毕竟郑道长的坟墓还在那里。 大船劈波斩浪,侍女送来一碗鱼汤,麟子这段时间吃鱼快吃吐了,但是船上的淡水珍贵,她不敢浪费一点,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鱼肉也全部吃了下去。麟子把碗递给了侍女,说道:“这次的航行时间长了些,我真想马上踏上土地,感受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 侍女接着碗,笑着说:“大王,如今海鸟多了,距离陆地更近了。” 麟子点头。 侍女端着碗退下,此时站在瞭望台的人大喊:“看到小船了,有小渔船,不用开炮,能直接撞散架!” 并非真的要去撞渔船,这么说是为了表明对方不足为虑,不必开炮,这是最低级的警戒。 麟子趴到船舷上往外看,看到远处海天一线,那里有黑色的色块在不断跳动。有经验的人看到黑色的色块就知道那不是岛屿就是一片陆地,跳动的并非土地,而是船。 “太好了,终于看到地面了,想来咱们该到目的地了。” 大船放低了速度,从小渔船旁边缓缓路过,麟子居高临下看着小渔船,这些小渔船非常简陋,与其说渔船不如说舢板,甚至有些是木筏子,就像是孙大圣出海拜师时候的木筏,随便一场风浪就能让这些水上工具散架。 而这些舢板木筏上面坐着的土人脸上全是刺青,他们光着上身,手中举着类似桨板的东西呆呆地看着大船从面前路过。 不少水匪一起往下看,大家纷纷议论,都觉得这是未曾开化的野人,大概如今还在茹毛饮血。 大船不可能随便靠岸,要找一个合适的港口才行,大船绕着海边转了一会儿,越走越发现这并非岛屿,应该是一片大洲。上面植被茂密,风景秀丽,麟子他们刚看到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树林,然而树林已经开始落叶,大明处在春季,但是眼前的岛屿却像是在过秋季。大船转了半天找到了合适的港口,港口处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麟子被扶着下船的时候看到这草原上的草有半人高,远远地看着像是绒毛毯子铺在大地上,秋草开始泛黄,眼前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麟子明白,这是真的进入南半球了,大部分没经验不懂的,对着眼前的景色指指点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有些老水匪就一副过来的人的模样说道:“这算什么,我们曾经随着老大当家也去过季节颠倒的地方,这里就是普通地方,不足为惧!” 麟子也说,这大海两端是反着来的,给大家科普南半球和北半球,科普完了,指着眼前的草原说:“看着这片草原,并不比蒙古人的草原差,到时候牧马放羊都合适。” 刚说完这话,身后有人大喊:“大当家,坏事儿了,咱们偏离航道,走错路了!” 这时候一个瘦弱的青年跑来,手里端着一个磁盘,盘子里浅浅地盛了一些水,而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小铁片,铁片的一端削得尖尖的,这个尖端指示的地方是北方。 “大当家,咱们该向东南,但是如今咱们却走到了西南。是风,风把咱们吹到这里来了!” 说到风,草原上吹来一阵秋风,带着点凉意,让很多人拢了拢衣服。 麟子说:“走错了路不可怕,能回去就行。咱们消耗了不少淡水和粮食,先上岸,到岸上把粮食和淡水补齐了再说。”她有一种预感,这里绝对是一处宝地,她不愿意放弃这里。 大部分人上岸,麟子的这些水手们都有经验,要么处理营地上的杂草扎下帐篷,要么就去周围探查环境,寻找水源猎物以及粮食。船上还要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应对各种突发事情。 没多久,一个老头跑来,这老头麟子认识,绰号百晓生,他有一门本事,就是听到所有未曾听过的言语,只要听一遍就能完美地模仿发音,如果和他聊得久了,他就能在一天内粗通这一门语言。 甚至他还能根据这门语言推断这些土人和汉人有没有关系。 百晓生跑来,跟麟子说:“大当家,我们坐船去找了那些在海上捕鱼的土人说了几句话。” “怎么样?学会人家的话了吗?” “学会一些,不算精通,他们或许是早先的汉人。他们说的话,有几分古话的模样。” “哦?” “咱们现在说的话,和唐朝的话都不一样,和汉朝时候更不一样,最初周天子说的话汉朝人未必能听得懂,这些人和咱们长相差不多,和那些红毛番白皮鬼还有昆仑奴都不一样。说的调调有点秦汉之前的意思,不过他们脑子笨,问到名姓,扯了一堆,姓氏不分,更说不清楚三代之前的祖宗。所以这些人大概和咱们汉人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 “是吗?”此时天黑了,前半夜月亮很亮,掩盖了星宿的光辉,麟子说:“先别管他们,咱们不害他们,也别让他们把咱们害了,晚上绘制星象,重新测准方向,依靠海图先把回去的路找到。” 安排完了大家轮番值夜,麟子先睡下,她准备睡下后化龙出去看看草原有多么的广阔,周围有没有庄稼或者是野果。 然而她做梦了,梦到了洛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新文求关注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330-340 第331章 平和 麟子能进入别人的梦中,很少有人能进入她的梦中。 她在梦中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 梦中她走在洛阳的街头,因为朱标他们兄弟向往盛唐崇拜李世民和汉文帝,因此洛阳的建设就仿造着唐朝时候的洛阳建造,共有一百零三坊。 但是洛阳城在群山环绕中,地处豫西山区与黄淮平原的过渡带,其四周山脉环绕,形成“山河拱戴”的地理格局,北边是北邙山,西边是崤山,南方是龙门山,东方是嵩山。洛阳四面山脉不仅构成自然屏障,更使洛阳形成“天下之中”的独特地位。更妙的是,这些山可以做屏障,同时不影响洛阳作为帝都向外扩张!这一点是应天府比不上的。 就因为应天府不容易向外扩张,所以在营建洛阳城之初,就考虑到将来的城市扩建,所谓的一百零八坊只有六十多坊在城内,剩余的都在城外。而明朝的坊市比唐朝时候更大,容纳的人更多。 此时宵禁,麟子就走在皇宫正前方御街上,东边是尚善坊,以西是大同坊。内城住的都是权贵,因此从街道上向两边看,看到左右两处坊间露出来的一点建筑外观,无一不是轩昂壮丽。 麟子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进入了东边的尚善坊,坊中的街道中也很安静,处处都透露着崭新的模样,看得人感慨万千! 麟子这时候想起了张剃头,按照安排,张剃头是不会进入洛阳城,他的年纪大了,更想留在江南,因为洛阳没有老鸭粉丝汤,洛阳人也不爱吃鸭子。对于上了点年纪的人来说,去他乡不如留在故乡,因此张剃头就卸任了贪狼堂堂主的位置,让给了小乙哥,小乙哥高高兴兴地来带着一群兄弟分批潜入了洛阳。 麟子的身体穿街过巷,来到了一座宅子外面,黑暗中,灯笼的光芒映照出牌匾上的两个字“郑府”。 麟子自己就姓郑,说道:“有意思?”说完直接进门。 院子里很黑,很安静,如今天气热了,大概是因为这里人气不足,导致院子里有不少虫鸣。麟子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她没有进屋子里,她不能确定说这是谁家的宅院,因此贸然进入房间不太好。 走过几重院子,一只猫从房顶上探出小脑袋,对着麟子喵了一声。 麟子认识这只猫,这是能看到魂魄的三花猫,因为朱雄英很宠爱这只猫,导致以前的秀气小猫成了一只猫胖子。 “喵儿?” 三花跳下来,绕着麟子的小腿撒娇。麟子确定,这郑家和自己有关系,他往西边看了一眼,在心里估摸了一下空间和方位,就知道这是皇宫的东边,也就是说必然有隐藏的小门通往这处院来。 甚至他就有可能晚上住在这里! 这些城中的宅邸,都是按照宗法家族的布局修建,每一处宅邸都是对称布局,而家主和夫人必然会住在府邸的中轴线上。麟子刚才从前院过来,前院上方没有人烟,那么后院的上房必然有朱雄英活动的痕迹。 她走到后院,果然发现院子里有人走动,附近几处院落都亮着灯,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宫女太监必是沉默着守夜。 麟子进了后院上房,果然看到了朱雄英睡在床上。 麟子没叫醒他,而是先参观起房子来,和外面建筑的辉煌大气相比,这屋子小了点,甚至朱雄英的床都有些窄。 屋子里有灯,麟子对着墙上的字画观看,听到背后朱雄英说话:“看什么?” “看这几张字画,谁写的?” 朱雄英没回答,反问:“写得如何?” “感觉像是大江奔腾不息。” 朱雄英高兴地点头:“你说得对,就是这个意境。我登基前爷爷找钦天监和一些道士和尚商 量登基的吉日,发现我五行缺水,所以爷爷就让人写了字画让我悬挂在屋子里。宣纸属土,黑墨属水,土水相遇生木,其实我也缺点木,所以才用字画补水木。” 麟子听了一耳朵疑似“糟粕”的东西,看他说得兴致勃勃,就说:“挺好,挺好的,字写得好!” “当然了,这是宋克的得意之作。” 麟子对书画没研究,自然也不知道宋克是谁,就夸了几句,听说写草书很不错,婉拒了朱雄英弄一幅字来当礼物,然后就聊到了这房间为什么这小。 朱雄英说:“小了能聚气。” 麟子不理解所谓的气,但是这就是个话题,聊完再找就是了。麟子接着问:“你晚上不住在寝宫,住这里干什么?” “我如今都是皇帝了,我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 麟子说:“你小时候想养猫,因为有弟弟妹妹才没能在东宫养猫,如今你是皇帝了,为什么不把猫养到乾清宫?” 朱雄英说:“非要让我说得那么直白吗?在这里睡觉,是因为你会来这里,在这里养猫,是因为这是咱们的家。你把屋子里看了一遍,你难道没发现这里的东西都很眼熟吗?” 麟子真的忘了,被他提醒后才觉得各种东西都很眼熟,反而是墙上的字画以前没见过,屋子里的玻璃鱼缸也是麟子以前用过的,现在里面养了几条小鱼。 麟子笑了两下敷衍过去,立即说:“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带着船队往南走,你猜我走到哪里了?” “爪哇国?” 之所以说爪哇国,是因为在大明百姓的眼里,经常说把某事忘到爪哇国去了。爪哇国就是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麟子摇头:“不不不,现在这里是春末夏初……” 朱雄英打断她:“你不在大明,不知道这里的节气,如今已经是夏天了。” “嗯,这是夏天,但是我去的地方是秋天,马上就要入冬了!” 朱雄英本来对麟子嘴里的地方不感兴趣,他虽然不知道麟子为什么来,但是早在迁都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前两次两个人都不欢而散,是两个人的性格太强,他只要对麟子情绪稳定一点,包容一点,两个人只要不是针尖对麦芒,就不会吵架,无论是成亲还是生子,都能商量。可是麟子说得有点挑战他的认知常识,就好奇地说:“别是说梦话吧?天下同此寒暑,从草原到海疆,现在都是夏天,你怎么说有地方马上要入冬了?” 麟子一改刚才的无精打采不想搭理人,瞬间眼珠子放光,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我对天发誓,那里真的在秋季,马上要入冬了!” 朱雄英看她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一样,心里明白:麟子她喜欢到处跑,她喜欢那种征服的感觉。 这洛阳城压根困不住她,甚至大明也留不住他。 麟子左右看了看,一把拉着朱雄英到了灯旁。她说:“雄英哥哥,要说清为什么四季不同,你要忘掉一个亘古以来的说法,那就是天圆地方。” 麟子把自己的拳头放在蜡烛边上,举例子说:“假如蜡烛是太阳,我的拳头是在咱们脚下的土地,那么在茫茫星汉中,是怎么出现了日升日落呢?” 朱雄英抱着看麟子胡诌的想法听她说话,关键是她说得逻辑通顺,前后能够圆上!朱雄英还年轻,虽然不至于离经叛道,还是听了下去。 史上最早的日心说雏形见于东汉张衡《灵宪》,然而张衡出于哲学思辨而非科学理论把这种雏形记录了下来,自然没引起重视,也没形成学科。 朱雄英的身高比麟子高一点,这时候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麟子:“你这歪理邪说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麟子义正词严地强调:“我这是至理名言!” 朱雄英听了扑哧笑起来:“对,凡是你说的,在我这里都是至理名言。” 麟子一脸无可奈何:“你严肃点,这会儿说正事呢,很正很正的正事!” “嗯,你说,我听着。” “听说你最近有大动作?给我点囚犯呗,我带着他们去放养?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真的是天赐的牧场。”麟子立即靠近朱雄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作为这次草原开发的大股东之一,你给那地方起个名字,回头我弄个石碑立在那里。” 这提议朱雄英很动心:“那片地方大吗?” 麟子点头:“应该很大吧,反正不是岛,大概是个洲。” “那就叫明洲,我大明的洲!你赶紧派人丈量土地,看看山川河流有多少,再看看田亩有多少?” 明洲? 麟子牙疼,但是也认了。 “好啊!” “治所就设置在‘洪武府’吧。” 麟子看着他:“让你起个名字,你还上瘾了?” “洪武是我爷爷的年号,你知道有多尊贵吗?要不是因为我爷爷还在,这点虚头巴脑的热闹我都要掺和一把,我都想给那地方起名叫绍武。” 麟子摇摇头:“你可真是厚脸皮!那么多古地名,多好听,随便一个都能按出来用,偏要叫洪武!” “你别管,明天你还来。咱们说说明洲的事情。”聊点让她高兴的,她就会喜欢来这里,然后慢慢地修复关系。 朱雄英知道,要有耐心!有耐心才能达成目的,才能挽救自己的婚姻! 然而麟子愁眉苦脸说:“大概是因为太远了,我倒是想来,但是好多次都没成功,直到今天才能入梦,可是我觉得我今天是被一股子不知名的力量带着入梦的,所以我明天大概来不了。等我弄清楚我为什么突然来到了洛阳,我再来找你吧。” 朱雄英担心起来,说道:“好,你来这里绝不是偶尔,我没用手段找你,你却来了,我想着大概这里有人想让你来,你在那边查,我在这里边查,我们齐心协力把这事儿搞清楚。” 麟子点头:“嗯!”她还想说点什么,这时候身体突然透明,麟子有经验,这是自己要醒了。 “雄英哥哥,我先走,回头见!” 朱雄英伸出手想抓麟子,却扑了空。 此时灯光摇曳,屋子里仅剩他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上午陪着我爸爸去医院了,中午的更新挪到了现在。晚上还有一更,或许会在夜里十一点后,等不及的小伙伴们早点睡! 爱你们! ~~~ 第332章 出游 麟子厉害后没多久朱雄英就醒了过来,然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直到天亮。 而麟子醒来后的日子就过得惊悚多了! 他们遇到袋鼠! 一人多高的袋鼠!全身肌肉隆起的袋鼠! 因为大家都没见过,遭遇袭击后大家瞬间慌了神,好在袋鼠也有怂的,看到火把多了起来就赶紧逃了。大家惊魂未定的时候,野狗悄然而至,这些野狗比袋鼠难对付多了,比起散兵游勇一样的袋鼠,野狗明显是团队出动,一晚上光是打狗就让人累得崩溃! 次日天亮,大家从船上把马匹和羊牵下来。长时间航行后马匹的状态不太好,好在长远广阔,到处是新鲜的野草,马匹跑动了几圈后开始恢复精神,然后就有人骑马去探查周围环境。羊全是储备粮,此时被赶到草原上,表现得适应良好。 还有不少人在附近寻找牲畜的粪便,按道理来说这里该有狼,草原上怎么会没有狼呢?但是没在附近找到狼的踪迹,反而是有不少的野狗游荡在周围,而且这些野狗很聪明,居然想偷羊。 土地就是财富,既然来之则安之,大家准备在这里休整一番然后回去摇人! 麟子想起来小时候了太舅爷给自己的蓝珀,就说:“十几年前老当家们肯定来过这里,咱们也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对,肯定来过!” 然后麟子就说这里叫明州,赶紧找个好地方建造房屋,建造房屋的地方就是明州的治所,赋予当地名字:洪武! 很多人不太乐意:“叫明州还不如叫汉洲呢!这是咱们汉人的地方!” 麟子说:“现在咱们要从国内扒拉人口,该奉承的时候还是要奉承的!” 这句话让大家哑口无言,事实就是如此,大明是根,很多水匪老了之后很想回到家乡,宁肯把孩子抛下,也要老夫妻一起回到家乡去。甚至有的人把父母孩子放在老家,辛苦在外面赚钱,然后找时间把银子带回家。国人的乡土情分很重,要是真的和大明切割干净几乎等于痴人说梦。 麟子安慰他们:“面子给他们,里子咱们拿了。” 就在麟子他们想办法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朱雄英已经下了朝,邀请朱元璋一起去龙门石窟参观。 朱元璋也听过龙门石窟,看到大孙子来请,也换了衣服,祖孙带着人出门,一起去了龙门。 众所周知,朱元璋以前就是个和尚,所以他做了皇帝后对佛教的态度就是“很重视”“多管理”!朱元璋当和尚的时候也不是就为了一口饱饭才念的经,他对佛经的理解很透彻,对劝善也很真诚,他因为做过和尚,对寺庙中那些花和尚的勾当也很清楚,因此佛门想要通过一分香火情重现南朝那种“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辉煌约等于做梦。 朱元璋和某些有德行的大和尚有来往交情,经常谈论佛经,但是对天下各处寺庙的管控却非常严格。 自从退位,最近一年少杀人,加上须发皆白,又胖了些,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如今是个好天气,各处明媚,要去游览龙门,必要谈论佛法,朱家的这些儿孙没一个能同他谈论的,所以除了皇帝陪同几位藩王随行外,还邀请了不少大和尚。 去年造反被抓的晋王、燕王、宁王都在场,加上一群和尚,连同亲近的大臣,侍卫,宫女太监等,前前后后队伍绵延了二三里地。 风和日丽的日子就适合出游,伊河北岸的石壁上大大小小的石窟密密麻麻,从一座青石桥上走过去就能看到。 石窟是从北魏年间开凿,从东向西参观,东边的年代久远,西边的比东边的石窟开凿时间更晚。 朱元璋和一群和尚先去了龙门第一窟古阳洞,这有少见的二佛并坐的佛像,二佛并坐的故事发生在《法华经》上,北魏时候常常出现二佛并坐的题材。一群和尚陪着朱元璋聊《法华经》中多宝佛和释迦牟尼并坐的典故,外面晋王他们对古阳洞不稀罕多看一眼。 也就是朱雄英站在洞口打量了一下洞中石刻后开始发呆,也不知道这时候神游何处。 晋王不爱搭理朱雄英,燕王和宁王对大侄儿很热情。燕王是想回北平打蒙古人,他的理想是踏平蒙古,现在被软禁在洛阳,虽然吃喝不愁,但是对他而言,太憋屈了。宁王是后来发现自己被四哥忽悠了,有机会就在大侄儿跟前刷刷好感。 宁王问朱雄英:“皇上,你读书多,这两座佛坐在一起就那么多讲究?” 燕王凑来,说道:“该是有的吧,别的地方就没见过并坐的!” 朱雄英看看两个叔叔,就说:“北魏时候,冯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当时冯太后和北魏皇帝并称二圣,所以上下都以二佛并坐来比喻二圣临朝。其实也就是北魏上下巴结冯太后,把她和皇帝放到一起,这点子讨好的心思就全在石窟里面了!” 晋王在他们背后说:“什么事儿都能和朝廷扯上关系,哼!” 宁王立即说:“三哥哼什么,事实就是如此,这话也就是皇上能说,别人断断不敢说的,你看那些和尚们敢说吗?” 老朱是表现的慈眉善目,并不代表真的慈眉善目,他以前是皇帝,现在被孙儿夺了帝位,大家又在讨论北魏时期出现的二佛并坐,所以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就怕说到老朱的心里被拉出去砍了! 有些话,老朱的亲儿子们都不敢说。 朱雄英觉得和这群人在一起没意思,就下了台阶,到前面的空地上站着吹风。 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参观这里,也不是陪着爷爷散心,而是让人查这里的佛道两家,看看是谁昨日里招了麟子的魂魄到洛阳。 自从决定迁都洛阳,龙门石窟附近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寺庙宫观,倒不是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因为要留够都城外扩的空间,整个洛阳城附近都有规划,偏偏没有给寺庙宫观拨出土地,因此这些人趁着修建龙门行宫,趁机在附近山头安营扎寨。最后呈现出各路神仙扎根伊河两岸的盛景。 人间四五月,真是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光明媚,站在阳光里也不觉得太阳毒辣。被阳光晒得昏昏沉沉的朱雄英想起麟子昨日的“歪门邪说”! 难道真的是人站在一只巨大的球上,这个球绕着太阳在转? 想到这里,朱雄英觉得自己脑子有坑,居然真信了! 在朱雄英发呆的时候,他身边随行的大臣贾琏被自家的奴仆请到一边去了。 贾琏的小丝昭儿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惶恐:“二爷,出事儿了!” “笑出来,别哭丧着脸!越是出事儿了越是要显得和往常一样!”贾琏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这里,嘴巴没动,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儿?谁闯祸了?” “大姑娘啊!” “她怎么了?不是刚搬到道观里没多久,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贾元春来得早,并没有直接住进洛阳城的荣国府,反而是住进了给她置办的道观里,如今虽然没正式做个道姑,已经在学医看经书。贾琏不觉得这个堂姐能惹出什么祸事来! 昭儿在贾琏身边说:“二爷您想想咱们今天陪着皇上来干嘛?来之前皇上不是说要查这里私自祭祀淫鬼邪神的事儿吗?” 贾琏浑身一激灵,转头问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在生锈,简直是一寸一寸地转了方向。然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别说这事儿和她真的有关系?” “听大姑娘身边的抱琴说前几日有个游方的道姑路过,上门讨口水喝,大姑娘看她可怜,又念她是同道中人,就留她在道观里吃了一顿素斋,喝了些水。这个道姑走的时候说是无以为报,便送给了大姑娘一道符。” 贾琏知道,必然是这道符出问题了。 昭儿接着说:“那个游方的道姑走的时候说这张符有大用处,可请生人的魂魄或者亡着的鬼魂入梦中相遇。大姑娘想了想,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便在昨日摆了香烛纸马坟,烧了纸钱儿,然后点燃了这道符纸。抱琴说,大姑娘请的是那位女王!” 贾琏顿时觉得有锣鼓在自己耳边敲响,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还是心里,有巨大的“咣咣”声在响! 贾琏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胸口使劲捶了几下,悲愤地说:“二房的人是来克我的啊!” 贾琏觉得每当自己觉得日子过得好起来了,所有的事情都表现出昂扬向上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当头一棒,让他头破血流、眼冒金星,每次给他当头一棒的人都是二房的那群活祖宗们。 昭儿问:“二爷咱们怎么办?是替大姑娘遮掩下来还是怎么着?现在锦衣卫已经借着搜查可疑民人的借口搜查到隔壁了,过不一会儿就能搜索到咱们家的道观,到时候该怎么说呀?” 符纸是烧了,但是昨日祭祀的阵仗摆出来了,能赖掉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33章 审问:…… 贾琏整个都要麻了,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瞒着,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大义灭亲。 贾琏给自己打了打气,深呼吸几下,吩咐小厮把嘴巴闭严实了,然后向着朱雄英走去。 朱元璋他们已经从古阳洞出来了,几位和尚请他驾临宾阳洞。朱元璋出了古阳洞看了一圈没看到大孙子,就问站在洞口的三个儿子:“皇帝呢?” 晋王说:“在下面晒着呢,无精打采像个遭瘟的鸡。” 刚说完这话,朱元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起一脚踹在了晋王身上,晋王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这里全是石头,万一磕着脑袋有可能真没命。晋王后怕极了赶紧起来,但是朱元璋已经脱了鞋开始抽晋王。旁边的燕王说:“爹,你别打屁股,我三个皮糙肉厚,打屁股不疼,你打脸啊。” 旁边的大臣们只能嘴上劝,没一个敢上手拉的。昏昏欲睡的朱雄英被这动静惊醒,回头一看,爷爷摁着三叔打!他只能赶紧上前,而这时候贾琏快走到朱雄英身边了,眼睁睁地看着朱雄英上去拉架去了。 朱雄英拉着朱元璋,把他的鞋子夺下来,蹲下给老头子穿好,侍卫们已经搀扶起晋王了。 朱雄英小声说:“三叔一把年纪了,您这么打不合适!” 朱元璋冷哼一声,说了一句:“一把年纪怎么了?有咱的年纪大?”说完拉着朱雄英去宾阳洞参观。 朱雄英知道必然是三叔得罪自己了,老爷子看上不给儿子面子,实际上还是要保儿子,他就当不知道,陪着爷爷进洞参观。 从宾阳东出来,这些老僧们已经开始怂恿朱元璋调拨金钱开凿洞窟。一个和尚说:“陛下,《仁王护国般若经》有云:‘国土危难时,佛法为屏藩’昔北魏孝文帝凿龙门以安民心,唐武后造卢舍那佛以彰盛世。今陛下开窟造像,可显圣君之德,护大明国祚。” 另外一个和尚说:“陛下北伐蒙元,光复华夏,正可于龙门刻‘降魔金刚像’,昭示天威,震慑胡虏残余。” 然而朱元璋的态度是犹豫不决,看向朱雄英。朱雄英眼观鼻,对着涛涛伊河看了过去,似乎在发呆。 看这对祖孙这个态度,又有和尚说:“洛阳战后凋敝,开窟需工匠万人,可活民于饥馑。且商旅慕佛而至,市井必兴,税收可增。” 朱雄英心里冷哼一声,兴建整个洛阳城他是给钱的,需要的工匠何止万人,北方的工匠都在这里做工,北方的流民都在这里讨生活,如果没有兴修洛阳城,北方现在更是千里无鸡鸣。 看朱元璋还在犹豫,一个和尚双手合十,说道:“此山乃中岳龙脉余绪,凿像可旺朱氏子孙。” 老朱眼珠一亮,他在意的就是朱家江山传承,于是拍了拍朱雄英:“大孙,这位师父说得对,开凿佛像求菩萨保佑你子孙兴旺。” 朱雄英只能笑着说:“全凭爷爷做主。” 老朱抠门,都抠门了一辈子了,这会答应得痛快,掏钱的时候肯定不痛快。老朱虽然没权利了,但是从身边人身上弄银子的权利还是有的,为了防止他把开凿的债务转移到勋贵大臣身上,最后这钱只能朱雄英出。 但是这钱也不是白掏的,朱雄英对自己不想掏的钱的事情,总要做到利益最大化,他就说:“爷爷,这钱孙儿出了,只是哪位神仙入驻孙儿是要过问的。” “这是自然,咱们家掏钱咱们肯定要决定谁在里面谁不在里面。” 朱雄英就说:“爷爷,您先接着看,孙儿这就吩咐人准备银钱。” 朱元璋带着一群和尚往下个洞窟去了,宁王凑到朱雄英跟前说:“皇上,臣还有点钱。” 朱雄英说:“叔叔,您要养一家子呢,这事儿朕办了,只要爷爷欢喜就行,无所谓咱们谁出钱。” 宁王没能成功把钱送出去,只能说:“那行,回头再说。”就跟着朱元璋接着参观。 朱雄英下了台阶,问侍卫:“你们刚才跟脚下长了钉子一样,怎么?查出来了?” “是,”侍卫凑上前去,在朱雄英耳边耳语了几句。 贾琏跑到跟前的时候朱雄英已经听到了结果,看贾琏的表情带着冰冷。贾琏心里全是“完了”两个字,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下得利索,朱雄英却说:“起来,今儿陪着老人家来游玩,你这么跪着像什么话!” 贾琏赶紧起来,但是因为腿软,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还是侍卫看不过去搀扶了他一把。 贾琏立即说:“皇上,这事儿和我们大房真没关系啊!二房就是专门来克我们的!” 朱雄英说:“嗯,你这话朕信,你和他们打擂台的事情多着呢,朕都知道!去吧,你们去把人缢了,送她上路吧。” 侍卫答应了一声,贾琏虽然对贾元春还有几分亲情,这会儿也不敢再表现出来,立即说:“是臣,臣跟着一起去!” 朱雄英点点头,侍卫带着差点失魂落魄的贾琏走了。 两人走出几步,朱雄英说:“回来!” 两人赶紧回来。 朱雄英说:“先让贾氏多活几天,问出那道姑的下落!” 重要的是道姑有符纸! 一个贾元春不值得费心,拿她钓出道姑的下落才是最优解! 随后他摆摆手,让人退下。 贾琏想了想,跟着侍卫一块儿骑马来到了道观附近。 这侍卫也不是普通的侍卫,朱雄英舅舅常家送来的人,打的主意就是在皇帝身边侍奉一段时间,然后外放,随后慢慢地回归权力中枢。 像这样的关系户贾琏一点儿都不敢怠慢,当大家下马之后侍卫问:“这个地方地段不错,贾大人是怎么找到的?” 贾琏说:“这地方前一段时间我们家压根不知道,也就是迁都前后贾氏想要做个女冠,家中祖母找的地方。我猜着大概是我爷爷替身帮忙找的。” 贾琏这时候想的就是怎么跟贾元春撇开关系,所以就把贾代善的替身张道士的事儿给常侍卫讲了讲。 有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小的时候身体不好,常常买一些贫穷人家的小孩,替自家孩子到庙里或者是道观里出家。清虚观的张道士就是当初贾代善的替身,和贾代善年纪一样大,因为小的时候机灵聪明,所以被买下送去了清虚观,而清虚观和荣国府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常侍卫听完之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能在龙门附近有一处地段比较好,面积比较大的道观落脚。原来不仅是靠了荣国府的面子,也靠了清虚观的面子。 两人一起带着随从进入道观,远远地看到门上雕刻着三个字“伊水观”。 这里面已经有不少侍卫来回走动,进了门,常侍卫就公事公办,对贾琏说:“我们过来查的时候这里的婆子丫鬟都说昨日祭祀了,你家的那位姑娘不知道错在何处,觉得我们无理取闹。贾大人要见见她吗?” 贾琏不想见,如果可以贾琏这会儿特别希望。有太监拿一根白绫来勒死贾元春。 “不了,他如今乃是要犯,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常侍卫没想到他居然连见都不愿意见,笑了一声说道:“那行,咱们开始审问吧。” 第一个被带来的就是贾元春的大丫鬟抱琴。贾琏躲在暗处听着审讯过程,当锦衣卫询问报请贾元春为什么要在夜里祭祀,抱琴哭哭啼啼地回答:“我们家姑娘祭祀的并非他人,而是同胞姐妹。不过是很久没见了,想在梦里相会,所以才有此祭祀。” 锦衣卫的官员冷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他们两个都没相见过,哪来的很久没见?本官怀疑她在魇镇贵人,是也不是?” 在世人眼里,郑麟子和贾元春从没见过面,而且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一个是乡间长大的野丫头,从来就不缺话题,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另外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自小金尊玉贵,行动坐卧有那么多人侍奉,同样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并不相交,哪来的相逢? 锦衣卫的官员就猜测:“定然是你家姑娘如今年纪大了,恨嫁,普通人家又嫁不进去,眼红姐妹的婚事,然后找了些旁门左道的办法,妄图取而代之,是也不是?” 抱琴赶快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家姑娘是个很善良的人,压根没想过成为一个贵人,更没想过对姐妹取而代之,请大老爷明察,昨日祭祀不过是小儿女对月述说其担忧相思,想在梦中和亲人相见,并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就开始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然而这场辩论在锦衣卫看来苍白无力,锦衣卫的官员说:“姐妹之中,那种表面和气背地里互相捅刀子的大有人在。而且你家姑娘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早先还在顺天府的时候,你们家姑娘不就在谋划着进宫吗?虽然后来没进,她进宫的目的不就是想对贵人取而代之吗?” 抱琴觉得这真的是满身是嘴都说不清,只能连连说:“不是的,不是的!” 看着这丫鬟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了,锦衣卫的官员摆了摆手,锦衣卫把抱琴拖出去,随后又拖了几个婆子进来。 听着外边的审问,贾琏知道,贾元春在劫难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4章 换季 贾元春自己不觉得哪里做错了,她不过是想见到姐妹,告诉她自己从贾家出来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来日方长。 但是她没有见到姐妹! 在律法中,杀人和杀人未遂也不是同一个刑罚啊! 哪些天天烧香拜佛求神仙的,也未必真的求到神仙跟前,怎么不去抓他们,反而抓自己啊! 她这会真的又惊又怕,盼着贾琏来救自己,这会儿除了贾琏没人能把她从锦衣卫的手里捞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麟子和别人与众不同,贾元春自始至终都没有脱离贾家,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依靠着家族。而麟子或许是因为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所以她才能成为擎天柱! 被囚禁在道观里的贾元春此时平静了起来,突然之间开悟了,默默等着自己的结局。 荣国府里面史夫人这会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怎么都不信贾元春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居然会惹到官府,惹到官府倒是小时,依着贾琏的权势,洛阳本地的府衙不敢不给面子,但是查封道观的是锦衣卫,就是贾琏又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贾元春了! 很快二房受到了波及,贾政的工部六品官也做不得了,二房这时候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想办法。贾珠更是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贾珠靠着岳父家的人脉倒是打听出了贾元春的罪名:魇镇。 但是这些文官也给贾元春想出来一个开脱的理由:那里本来就是道观,每日都会祭祀,正所谓物证人证齐全才能断案,所有案子孤证不立。想要给贾氏定罪,就要拿出有力的物证来,说她害人,那么受害者的八字被发现了吗?木偶人被发现了吗? 没有被发现,就是捏造陷害! 这说法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冷笑一声没放在心上,把事情交给了锦衣卫查,锦衣卫第三代指挥使是宋忠。宋忠明白皇爷的意思,贾氏是必须杀的,杀她不用在乎外面那群大臣们说什么,只要把和她打交道的游方道姑给盘问出来就行! 宋忠就开始查游方道姑,这真的很难查,一个到处流窜的道姑,怎么可能短时间被查出来呢? 倒是贾琏提供了一个线索,贾琏说他姑妈家的表妹出生后体弱,有一天来了一个游方道姑,非说表妹是累及家人的祸根,除非出家,否则一辈子不能见到外人,不能听到哭声。结果宋忠一查,觉得这两个道姑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因为这道姑一样是出尘不染,比那甄宓还洛神,用一句陕西话来形容就是“美滴很”! 宋忠拿着证词,心想查这事儿可能要回一趟应天府,果然刚把人派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消息,前不久应天府丢了一个女孩,这女孩是一个致仕小官的女儿,这女儿是从善堂里抱来的,名字叫做秦可卿。 重点是这个秦可卿非常美丽,很多人都去他家提亲,但是都没缘分。 宋忠听了,立即给这个道姑定性为:诱拐人口! 这已经从魔幻案件升级成了刑事案件了,因此广发海捕文书,同时请求对天下所有寺庙宫观进行搜查。 朱雄英还没给出反应呢,闲得发毛的朱元璋立即同意!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大孙,治理天下的事儿交给你,治理佛道两家的事儿交给咱,咱平时没事儿,又不用天天种地,总要找点事儿做。” 朱雄英觉得老让老人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就同意了。 老朱这一辈子放不下的一件事就是香军,而香军中有很多都是躲在寺庙宫观里面,这就是他对寺庙宫观一直强监管的原因。如今他年纪大了,他不想把香军这个烂摊子留给孙子,拿出所有的精力去查这件事,务必在驾崩前把这件事做完。 朱雄英知道,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世界就不是平静美好的,有很多奇幻的东西在暗自滋长。他要铲除的不是一群隐藏在和尚道士之间的谋逆之辈,而是仗着有几分本事就动不动勾人神魂让人倒霉的异类。 然后朱雄英就开始等麟子,一直到了秋天,也没等到麟子。 麟子真的在明州乐不思蜀了! 这片大地上没什么草狼虎豹,最凶残的动物就是袋鼠和野狗!袋鼠那强有力的尾巴扫过来的时候能把人的肋骨打断,野狗就是群居动物,经常一群野狗一起出没。 因为刚登上土地的时候就是秋天,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冬天,首先要在大草原上安家,其次要储备过冬的粮食和衣服。因此大家就把眼光放在了满地都是的野狗身上! 其间麟子派遣船队回南海去摇人,终于在大雪落下的时候,几百艘大船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汉港。 这是最新找到的一处天然良港,这里停靠着最近新造的几艘大船。水匪的大船非常大,这次更是有新船跟着一起来。 大家陪着麟子来到了港口,让麟子看这次的新船。 “七当家给这船起名字了,叫作禧船,以前的船都是尖底船,这是平底船。” 光是站在海岸上就能看出这船比以前的船更大,麟子问:“这船靠什么在海上航行?” “风帆和硬撸。” “吃水多深?” “空船吃水两丈八尺,这种巨舰对港口很挑剔,进出港口需要潮汐推动。” 两丈八尺约等于九米二,一般的港口真的伺候不起来。 麟子说:“我虽然不是造船的行家,我也知道,这船全靠木头是造不出来的吧?” “对,大当家一眼就看出来了,木船的极限是咱们以前用的船,这几艘禧船是木铁合造的大船,也是木船的极限,七当家说,如果造更大的巨舰,需要更好的钢铁,全部抛弃木料!” 麟子看着眼前的几艘禧船,再看看旁边的大船,大船把禧船衬托成了航空母舰。 旁边的人给麟子介绍:“禧船长一百四十丈六尺,以前的大船不到五十丈,光是长度禧船就是大船的三倍。因此龙骨非常重要,龙骨用的是柚木包铁,骨架是铁肋木壳,光是木壳差点要了咱们老命,一般的黏胶泡水后会开,为了防水,七当家带着人弄了好久才弄到了防海水的胶水。这是禧船第一次远航,就目前来说唯一不足的就是动力不够强劲,不过随船的兄弟想了个办法,可能会解决问题。” 麟子知道,禧船缺少的是蒸汽动力! 她连忙问:“什么办法?”难道这时候能出现蒸汽机? “利用水流来驱动禧船,这个想法有点疯狂,但是可以试一试。就是在前后和两边装一些扇叶,然后利用海水驱动大船。您是不是觉得这办法很好用,这大海里最不缺的就是水啊!” 麟子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 她问:“你们试过没有?” “用小船试过,大船还没试过呢。坐在小船里面,轻轻地摇动船桨,就跟离弦的箭一样蹿出去好远,大家都觉得这事儿能办成。” 麟子还是不理解,但是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半自动,还是需要人来操作,大概是速度更快,更省力。 麟子说:“上去看看。” “中间这个是送给您的座驾,跟一座小岛一样,请您看看合适吗?如今大明是秋季,大家都希望您能在过年前赶回去,一方面是大家想给您祝寿,另一方面就是到了年底,也到了分红的时候,希望您能坐镇本部。” 麟子坐着下船到了座驾下面,跟随从们说:“这几日挑个黄道吉日,我带着一群人回去,我要看看这船到底如何!” 禧船真好,大概是在港口内,麟子都感受不到颠簸。这里的房间很多,禧船又分成了好几层,下面放货物,中层住人和动物,最上层就是作战用的甲板,上面堆满了武器和弹药库。 麟子参观了一天,又去岸上花了三四天时间做部署,安排好留守的人,同时骑马巡视旱寨,嘱咐大家在明州坚守,同时要多开拓土地,为下一批人准备好物资,好在这里的冬天快要过去,春天已经快出现了。 安排好了之后,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借助潮汐的力量,几艘禧船在二百多艘大船的伴航下开出港口。 麟子踏上了回北半球的旅程,根据上一趟航行记录用了两个多月。 最理想的状态是三十天,但是路上要补充淡水和粮食,有时候要等待季风,有的时候遇到恶劣气候要躲避着在别处停靠。根据推断,这一路最长需要花费三个月,最短是一个月。 麟子的座驾非常大,这里给麟子准备了书籍,让她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读书。因为甲板也宽,麟子还可以在上面打一套太祖长拳活动筋骨。路途上各处小岛也建立了补给地方,可以补充淡水和一些蔬菜。 越是往北天气越热,厚衣服一天脱一件,在麟子把夏天衣服拿出来穿上的时候,到达了水寨的南寨,这里目前最重要的功能是造船,七当家在这里带着人研究大船,十几万人同时在船坞里面上工,场面非常壮观! 麟子他们的船队在港口缓缓靠岸,有大船牵引麟子的座驾进港。 当麟子从座驾上下来,七当家带着人迎上来,第一句话就问:“大当家,禧船怎么样啊?” “慢了些!” 看七当家皱眉,麟子立即说:“先不提禧船,有人提出了解决办法,但是没试过呢。我要跟你说的是,明州那里有很多大树,超级高的树,随便一棵大树都能做龙骨。哪里还有很多矿,好多好多的铁矿,你不是说熟铁少吗?我跟你说,那铁矿几乎是露在地面上的,随便一个铲子就能挖出来了,我想好了……” 七当家打断麟子的话:“大当家刚才说有人能解决禧船太慢?” “嗯,人我带回来了,有这个设想,但是还没试过。” 七当家立即卷袖子:“大当家自己回去休息吧,我们去试试。” 麟子看着他们跑远了,心里像是被填满:真好!有追求的日子怎么过都是快乐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35章 冬月 麟子最终在腊月到达了南海的水寨本部,这里聚集了大量人口,麟子的计划是在这里过年,然后在初六这一天北上,她需要在银砂住一段时间。 不能忘记银砂这块自己最初的地盘,银砂算是麟子的私产,日后不参与到水寨继承的问题中。 当麟子陷入忙碌的时候,洛阳城中下了厚厚的一层雪,因为朱元璋非要去老君山,朱雄英怕他回来的路上发生危险只能在雪后赶往老君山接他回宫。 雪中的老君山如天上人间,下山的时候朱元璋念叨着:“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朱雄英跟着念:“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朱元璋说:“真乃是盛唐气魄啊,李太白千古只有一人!”然后话锋一转:“咱大明就不一样了,没一点子气象,这群读书人啊,真是没一个有灵气的!你看看盛唐那雄浑豪迈的戍边诗,再看看咱们的边军,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朱雄英笑着扶他下了台阶,嘴里说:“爷爷,小心脚下。”朱雄英扶着朱元璋走过了一小段湿滑路段后说道:“爷爷,每个朝代各有特色,汉赋唐诗宋词,咱们静等着皇明自己的风采,何必羡慕旁人?” “你能等到,咱等不到!咱就想听戍边诗!咱戎马一生难道还不能读一读大明的戍边诗了?” 朱雄英不知道爷爷是为什么折腾起来,说道:“这还不简单,派几个读书人去北平,过不多久就有诗词传回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朱元璋转头看着朱雄英:“大唐的边塞在哪里?咱们大明的四边又在哪里?咱和你说这个不是真的为了读诗,咱是要督促你开疆拓土。” 朱雄英点头,表示明白了,就说:“孙儿明白您的意思了!” “咱们祖孙,年号都带着武字,不能学那些文皇帝。” “是!” “那些读书人,把‘文’这个谥号抬得很高,但是咱觉得,武才是最好的谥号。” “爷爷,您别说了,您的意思孙儿懂!” 朱元璋说:“回头你找机会对蒙古用兵。” 朱雄英点点头。 祖孙两个回到宫中,宋忠听说他们回来了,赶紧带着急报来找朱雄英。麟子带着大量物资回到南海,足以证明他们发现了新的土地。 潜伏在水寨本部的锦衣卫飞速的整理的所有情报,飞鸟传到洛阳,宋忠不敢有片刻耽搁,整理完毕后来交给朱雄英审阅。 朱雄英心想这宋忠是挺忠心,就是太笨了,怎么能当着老爷子的面儿把这些情报拿出来呢! 朱元璋看了这些奏报后两只眼珠子都亮了起来,比下面进贡的夜明珠都亮!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朱元璋喜悦极了,“上面说发现大洲,大船绕着大洲没能转一圈,大船航行一个月也没能绕行一圈,所以又花了一个月返回来?” 一个月居然没绕岛一周,这地方可太大了! 朱元璋高兴地说:“佛祖和天尊是没白受咱的香火,果然让咱心想事成了。” 朱雄英想翻白眼!他知道朱元璋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元璋兴奋地说:“麟子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家的,四舍五入,就是咱们大明的!” 朱雄英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下一刻老爷子要说什么。 朱元璋拿着奏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你们赶紧成亲生个孩子!咱给你们看孩子!” “爷爷,这事儿不着急。那大洲上必然有土人,眼下重要的时候是要把占据的土地变成咱们的。”要移民,要建立城池,要有官府驻军!这些都没布置完,这地方不算是华夏苗裔的地方。 “是啊,咱们爷俩想到一起去了。” 朱雄英认真地看着朱元璋,随后恍然大悟! 爷爷的意思是,早点有孩子,早点定下来名分! “爷爷,这事儿我会处理的,您别过问了。” 高兴的朱元璋看到朱雄英这么说,立即哼了一声:“咱是看出来了,你在麟子那丫头跟前腰板子不硬!一个老爷们,居然怕老婆!” “爷爷!” “咋啦,被咱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您别跟着裹乱。” “嫌弃咱裹乱?行,咱这就窝在西苑不碍你的眼了!”朱元璋背着手带着太监回西苑去了。 朱雄英松口气,问宋忠:“除了刚才被太上太皇看到的,还有什么事儿要说?” 宋忠立即扑倒在地,请罪说:“皇爷,臣无能,初夏时候您让查的那个游方道姑没能查出来。” 朱雄英皱眉:“一个美艳道姑,看到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怎么就查不出来?” 宋忠说:“臣这大半年来让锦衣卫把江南北方都查来,这道姑目前知道的,只出现在两个地方,分别是扬州巡盐御史林海家里,还有一次就是龙门附近的伊水观。臣让人询问扬州的街坊百姓,都说没见过,但林海家里是真的出现过这个道姑,臣再查,实在查不下去了!” “不是说还拐带走了一个秦氏女吗?” “这个是秦家人自己说的,这个秦家穷的只剩下眼瞎耳聋的老仆和一对父子,只有这老父亲看到了女儿跟着一个道姑走了,别人都没看到,因此拐带秦家女的道姑是不是就是出现在龙门附近的道姑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连锦衣卫都查不到,那这道姑的功力确实非同凡响。 朱雄英说:“留着贾元春没什么用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二。” “腊月二十四就是小年了。”朱雄英端起茶杯说:“告诉贾琏一声,二十四那一日送贾元春上路!” 宋忠并不意外,没用且有罪的人自然难逃一死,他问:“请皇爷示下,如何处死?” “缢杀!” 宋忠听了,躬身退下。 荣国府张灯结彩,腊月二十六是贾琏和徐家女成亲的日子。徐家这几日把嫁妆送来,贾赦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几天也不喝酒了,出来和人交谈,看上去也像个大户人家的老爷。 腊月二十二这一天,荣国府的老封君史夫人进宫了,宫里最近降生了一位公主,上一位公主降生还是十年前,朱元璋在这样大的岁数里又有了女儿非常高兴,他此时已经不执着再有儿子,这个公主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没老,种种心思之下,他对这个女儿极其疼爱,除了物质上的疼爱之外,他特意留下口谕:不令宝庆公主的生母殉葬,宝庆公主需要生母照顾陪伴。 就因为老皇帝宠爱,所以二十二日这天外命妇们进宫拜见公主,朱元璋也因此跑到了老君山为女儿祈福。 下午管家派人来报,跟贾赦说史夫人和邢夫人的马车在路上出毛病了。贾赦或许是个混蛋,但肯定是个孝子,一听说老娘的马车坏在了半道,立即决定亲自把老娘接回来。 史夫人带着邢夫人避到了旁边的茶楼上,遇到了同样在二楼喝茶等人来接的秦家女。 这秦家女落落大方,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能比的,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对大户人家的一些藏财门道也很了解。 史夫人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女孩,就想问一下对方的门第,结个干亲。 这女孩听到询问门第,立即叹气,只说家道中落,其他的再不肯说。 既然对方连出身都不愿意透露,史夫人自然不会提出结干亲的话题,她也不想给自家找事。然而秦家的姑娘非常美丽,不仅美丽还知书达理,让史夫人从这姑娘身上看出来元春的影子。 想到元春,史夫人觉得嘴巴都是哭的,如今元春被羁押在道观里,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史夫人越想越难受,不停地喝水,不知道为什么越喝嘴巴越苦,而且这苦不仅仅是嘴巴里哭,甚至心里都觉得苦。 这时候贾赦来接,贾赦气喘吁吁地上楼,气还没喘匀,一眼看到秦家女。 贾赦眼里的秦家女千娇百媚,他瞬间动了纳妾的心思,打算在儿子的婚事办完后自己也再入一回洞房。他留下小厮打听这女子的身份,接到史夫人和邢夫人回家去了。 没一会贾琏从这茶楼下面路过,秦家女带着婆子丫鬟结了账出了茶楼,正好和贾琏走了一个对面,秦家女抬头看了一眼,贾琏的皮囊十分美丽,加上如今位高权重,又浑身绫罗绸缎,是大家眼里的正版金龟婿。 贾琏这会儿满腹心思,压根没心思看美人,对面别说走来一个美人,就是走来一个夜叉他也不想看。之所以这么失魂落魄,是因为刚才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亲口告诉她,皇爷打算在小年这一天缢死贾元春。作为贾家的家主,锦衣卫把这个消息通报给贾琏。 贾琏这时候在思考这件事对荣国府和自己有多大的影响!他不想让自己如今这大好局面被一个分不清轻重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儿该做的堂姐给害了! 特别是纪纲小声跟他说了一句“到时候伪装成自缢,也能堵住那些文臣的嘴,免得他们在年前汪汪叫,惹得皇爷过年时候心情不好。” 贾琏越想越觉得纪纲这是话里有话! 贾琏是个俗人,酒色财气都沾,如果分个级别的话,必然是官运和财运在色之前。 因此他的马差点踩到秦家女,贾琏眼睛一瞪无视了佳人泫然欲泣的模样,忍着怒气极力保持自己的和蔼形象,说道:“姑娘走路靠着边,别让畜牲踩着你了。” 说完勒转了缰绳带着随从们扬长而去。 秦家女的脸换成了“微垂目,无表情”的样子,这样子像是庙里的神仙,带着一种威仪和对生灵的轻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6章 死亡 贾琏是不打算管贾元春的,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但是不管她,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因此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回家后直接去找贾赦,如果到时候老太太怪罪下来,就让亲爹顶上! 贾琏直奔贾赦的院子,贾赦作为大老爷,住的地方自然是府邸里面数一数二的好位置。这几天因为儿子贾琏要成亲,所以管家管事们在他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倒也显得热闹。只不过这一会儿大开着门,院子里面没人,与眼下府内正忙碌的事情比起来就显得太过安静。 贾琏进门的时候还吆喝了一嗓子:“大老爷在吗?” 院子里面没人回答,这让贾琏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院子里面婆子丫鬟加起来有不少人,怎么这个时候这么安静,连个看房子的人都没有。他先是去贾赦平时起居的上房,这里没什么人,又转身去了院子里面的一间书房,说是书房,实际上里面摆的都是些古董字画。这些金石字画都是贾赦的心头好,如果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一般情况下都在这书房里待着。 贾琏走到书房门前,就听到里面贾赦说话:“先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打听清楚了派人上门提亲,让人跟他们说清楚,就说老爷不会亏待她的,他要是进门生了一男半女将来有他的好日子。” 贾琏在外面听见了,心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地保养,又开始作妖! 贾琏直接推开门:“老爷看上谁家的丫头了?不是我说,老爷,你纳妾的事情要三思,上次祖父去世的时候你那小妾的娘家可没少给咱们找事儿,差一点儿就爵位不保咱们父子被人扫地出门,这事儿你忘了吗?” 贾赦听到儿子这么说,顿时气得要揍他:“你老子做什么事还用你来教你?现在胆子肥了,居然敢管你老子的房里事了!” 眼看着父子两个要打起来,贾赦的小厮赶紧溜了。 要论打架,贾赦这个被酒色掏空的花架子完全不是贾琏的对手,贾琏如今年轻气盛,一只手就能把他老子给推倒。但是今天不是拼着打架来的,贾琏说:“老爷,今日儿子来是有事跟你商量,你先坐好。至于你纳妾的事情等儿子成亲后再说。” “你说。”在这个家里面,父不父子不子,反正父子关系不算好。父子二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让别人传话就不会亲自说。如今贾琏亲自开口,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今日锦衣卫副指挥纪纲亲自跟儿子说了一件事,就是皇爷下令,在小年这一天勒死贾元春。” “啊?”贾赦站起来,“这是真的吗?消息可靠吗?” “可靠,真的!” 贾赦坐下去:“这孩子怎么有今天这番遭遇呢?当初她出生的时候,好多人说这孩子是富贵命,说不定能做皇后娘娘。” 贾琏想笑:“大概是当时那些看相的师傅本事是有的,就是说错了人。另外一个确实是皇爷心心念念的皇后娘娘。”说到这里,贾琏突然脑洞大开,问道:“就眼下而言,不一定是那些看相的师傅们说错了,有可能是送错了。是不是当时把贵人送出去留下了祸害?” 贾赦皱着眉头不和儿子讨论昔日的对错,而是用手捻着胡子在胡思乱想:“你说咱们怎么办才能把元春救出来?” “别!”贾琏顿时冷下脸:“您是觉得咱们家还不够倒霉吗?再说了,贾元春又不是您的女儿,她若是您的女儿您这个时候有此想法儿子倒是能理解,既然是侄女儿了,您何必如此费心费力,而且费力还不讨好,说不定最后人家和爹娘一条心,你这个隔房的伯父算什么?我说句难听点的,到时候她身上真的有富贵了,也轮不到咱们父子两个去沾光,说不定人家看上咱们这一房的爵位,咱们还要把这爵位拱手相送。” 贾赦承认儿子说得对!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儿咱们不管?” “就当没发生,就做不知道,回头要是老太太哭闹起来您只管哄着就是了。” 贾赦点头:“好,眼下要紧的事是你和徐家姑娘早点成亲,争取明年这时候有个一男半女能够在我跟前哭闹,只要有孙子我就满足了。” 贾家装傻,锦衣卫不会把消息透露给贾元春的父母,因此腊月二十四这一日,锦衣卫派遣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去了道观。 贾元春已经瘦得脱了相,看到几个婆子进来,顿时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们是干嘛的?” 领头的婆子说:“我们是被差遣来的,来跟贾姑娘碰面。”说完转身离开了。 中午送了一桌子席面过来,贾元春这大半年来没人伺候,吃的饭菜也非常简陋。今日看到一桌子饭菜摆在自己面前,作为一个很清醒的人,她瞬间意识到这饭菜摆在自己面前代表着什么? 断头饭,吃完了好上路! 贾元春看到这饭菜顿时滴下眼泪! 婆子说:“姑娘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黄泉路上不要做个饿死鬼,饿死鬼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贾元春此时心里一点都不平静,她说:“朝廷里面死刑犯在临死之前还能见见家人,我何时能见父母?” 婆子说:“几十年后姑娘自然能和父母团聚。我劝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吃饱了饭换好了衣服上路吧,不要再连累父母。” 贾元春说:“我纵然死了也要做个明白鬼,为什么杀我?” 婆子说:“听说姑娘在家的时候读了很多书,难道不知道这世间稀里糊涂死去的人不计其数?要是人人都做个明白鬼,还要地府的生死簿做什么?” 贾元春说:“我不服。” 婆子再说:“不服又怎么样呢?黄泉路上无老幼,不服也好,不甘也罢,不影响你今天上路。” 贾元春闭上眼睛:“我要写一封遗书。” 婆子冷笑:“姑娘,你这是大小姐的日子过得多了,不知道规矩。早点吃吧,眼下洛阳城天气冷,这龙门边儿就更冷了。若是时间长了饭菜凉了,吃到肚子里难受。”说完几个婆子一起离开去准备绳子。 贾元春提起筷子拼命吃饭,他不甘心去死,所以吃饱了好逃命。 她全然不顾吃饭时候的仪态,赶快扒拉几口,感觉到饱了之后站起来拔腿就跑。 这道观被锦衣卫把守,她冲破了第一道门,很快惊动了第二道门的守卫,看到他从里面冲了出来。这一些守卫赶快上去将人摁倒在地,拖了回去。 贾元春不甘心去死,拼命挣扎,于是一个锦衣卫立即把背着的弓套在了她的脖子上,说道:“也不用劳烦几位婆婆了,这就送她上路。” 弓弦勒紧,又细又硬的弓弦很快就割破皮肤,她的血流出来,整个人“嗬嗬”了几下之后不动了。侍卫松开弓弦,正要检查是否死亡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人眼睛睁不开。 这时候几个婆婆跑来,立即大喊:“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被大风吹着的锦衣卫实在睁不开眼睛,但是婆婆们的呼喊又听在耳中,便七手八脚地乱抓。,顿时扯住了差点被风吹走的贾元春。 这时候大风也平息了起来,几个婆婆把贾元春抬起来挂在了房梁上,做出自缢的模样。 贾元春被挂上房梁的时候艰难地说了一句遗言:“喜青春正好,恨无常又到!”说完一缕魂魄离体,留下尸体在房中荡悠悠。 客栈里面的秦家女这时候推开窗户看向外面,说了句:“元春归天”,叹口气关上窗户,心里计较着下一步怎么办。 贾元春的一缕魂魄来到了贾珠的梦里,嘱咐说:“哥哥,往后多读书,多专注仕途文章,父母靠您孝敬,弟弟靠您教导。跟爹娘说一声,就说我去了,让他们别惦念。” 贾珠午间小憩,突然坐起来,他的妻子李纨问道:“怎么了?可是魇住了?” 贾珠这会儿听不得“魇”这个字,贾元春的罪名就是:魇镇!刚梦到妹妹,又听到这个字,只怕是出来什么事儿。 但是贾珠没法跟妻子生气,他好声好气地说:“不是,刚才梦到元春了,她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让我多孝敬父母,多教养宝玉,似乎有交代遗言的意思。” 李纨笑着说:“大爷,梦都是反着的,你做了这梦,可能是大姑娘过几日就脱困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说完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心底隐隐约约冒出几分不安。 贾元春死后,验明正身,询问贾家是否领走尸体,这话自然是单问了贾琏,贾琏压根不管,因此尸体就近掩埋在了道观的菜园里。 随后尸格呈送到朱雄英跟前。 皇帝日理万机,本来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囚犯死亡调动卷宗查看尸格,而是因为贾元春死前那阵风太古怪了。贾元春毕竟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在昏迷或者死亡之后身体特别重。一阵风是刮不走的,但是那天据在场的人说那阵风差点儿把贾元春的身体给刮走。 太奇怪了! 朱雄英不得不把关于贾元春死亡时候的各种记录拿来看一下,试图从中找到危害自己和麟子的证据!然而没找到! 他已经派人乘坐快船去寻找麟子,她要确定麟子身体健康,没任何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37章 相会 大年三十,这一天不仅是除夕,还是麟子的生日,整个水寨上下张灯结彩,除了欢庆新年还有给麟子祝寿的意思。 广州三司布政使(行政)、按察使(司法)、都指挥使(军事)一起派人来给麟子送寿礼,共贺郑娘娘千秋。同时他们还带来了一封御笔书信交给麟子。 麟子派人招待了这些人,回去之后打开信查看内容。 这信上都是一些问候日常的话,对麟子殷切嘱咐,让她保重身体。 千里传书全是一些温情脉脉的话,半点不提婚事和生子,麟子忍不住叹气! 似乎吵过架后两个人对这方面的内容都有意回避,如今谁都不提。他们两个当事人不提,身边人也不敢提,这就是权利带来的好处,不想听的永远都听不到! 但是有的时候明知道逃避没有,可还是想逃避! 逃避能得到片刻喘息之机啊! 麟子对外面喊:“小晴”。 一个侍女踩着小碎步进来,“大王,您吩咐。” “拿信纸来,我要写信。” 侍女问:“是那种花笺吗?” “是的,去吧!” 没一会儿侍女端着托盘送来了一摞子浅绿色的纸,纸上有随机出现的花瓣,这种纸在国外卖得很好,几乎是写情书和情诗的专属。托盘里还有笔墨,墨是一只粉红色的墨锭,磨出的墨也是浅红色的。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国外卖得相当好! 麟子看了哭笑不得,就想着自己试试自家的产品质量,拿小勺子舀了点水放进砚台里面,提着墨锭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想着写点什么。 随后麟子用一支新毛笔蘸了些墨汁,开始落笔。 郎君如晤: 海天寥阔,鱼雁难通。吾自离应天府,泛舟东溟,已历寒暑多矣。每望孤帆远影,未尝不念君子之容;每闻潮声夜涌,未尝不忆故园之约。 吾舟泊齐鲁之滨,暂歇登州。此地山海相映,市舶云集,虽不及洛阳繁华,然鱼盐之利,商旅之便,亦可驻足。吾思婚姻大事,岂可久悬?愿君暂辞中州,一临海岱,共议百年之约。 若蒙不弃,可于三月十五日前抵青州府,吾当遣舟迎候。倘或公务羁身,亦望赐回音,吾他日必亲赴洛阳,以全礼数。 临楮神驰,不尽所怀。 郑麟子手书 放下笔,麟子对着信纸再三检查,重新读了几遍,让侍女装信封口,随后召见来送礼的广州官员,麟子把信纸亲自交给对方:“我与陛下有婚约,此信是商量婚约的,你们送去吧。” 官员听了大喜,立即双手接着信封,说道:“臣等早盼着东宫有主,臣等先为贵人贺!” 这些人不敢久留,如今皇帝的婚事是整个官场的火热话题,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因此拿到信后,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洛阳。 这封信到达洛阳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刚过了上元节,北方已经春光明媚,伊河碧波荡漾,在龙门行宫放松身心的朱雄英看到“共议百年之约”这几个字的时候立即坐直了。 “三月十五,还有两个月。”从洛阳到青州要用十五天左右。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朕要在三月初去一趟青州,让相关官员过来。” 随后详细的行程送来了:除了相应的侍卫、太监、宫女外,还有十二名太医跟随。平原地带是马车,各处驿站提前准备,三十里换一次马,从黄河故道绕开后就换快马。住宿是各地的府衙、藩王的王府或者是别院。前三天从洛阳到开封,到开封后夜里住在周王家里,第四天到第六天赶路到兖州,第六天到第九天来到青州。 安排好了行程,朱雄英去找朱元璋,让朱元璋坐镇洛阳,同时他要安排心腹,防着爷爷重新夺回大位。 总之,经过一番黑心烂肠的算计后,他请朱元璋留下看家。 就孙子的那些花花肠子朱元璋再清楚不过了,他一口拒绝,非说自己还没去过山东,非要跟着去! 朱雄英差点崩溃。 “孙儿这是去见未婚妻!” “你去啊!咱没拦着,就是跟着一起去。” “谁家小两口见面带着爷爷?” “那咱不管!” 朱雄英心里真不想带他去,因为朱雄英不确定这次两个人能确定日期。如果把爷爷带去,必然要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原本还能好商量的事儿,他插手之后小两口肯定一个是祝英台一个是梁山伯! 朱雄英不同意! 朱元璋在宫里闹! 吵吵嚷嚷过了整个二月,眼看着朱雄英该出宫了,朱元璋还是坚持要跟着去。谁劝都不好用,宫里的老娘娘们劝几句被朱元璋骂了回去。朝廷里大臣没几个敢开口的,倒是实干的一些官员,比如刘三吾,还反着劝说朱雄英带着老皇帝出去。 用刘三吾的话说:“老小孩就该哄着,您就当是陪着太上太皇老人家出游了。” 大家纷纷点头,这些官员们也很鸡贼,如果老皇帝不在,出点事儿大家还不用背锅,要是老皇帝真的在洛阳折腾出事儿来,皇帝能治罪祖父吗?肯定不行,必然是让大臣们背锅,这种事儿大家心里都有算盘,觉得把老皇帝弄去折腾孙子也比折腾自己强! 都到三月了,朱雄英是真没时间和爷爷耗着,无奈只能带上,在路上祖孙两个约法三章:不许捣乱,不许捣乱,不许捣乱! 朱元璋也答应了! 但是朱元璋毕竟是上了年纪,哪怕嘴上吆喝着能日行千里,但是走到开封的时候忍不住抱怨老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周王夫妇带着孩子接驾,晚上听到老父亲这么说,周王就劝:“你别跟着去了,这千里奔波,累的还是您啊!要不然您在这里住几日?让儿子也孝敬您。” 朱元璋则说:“咱不能不去,你大哥不在了,你大嫂那个人又说不过皇帝,雄英这孩子一般人管不住他,就是咱现在说的话他也不乐意听了,要是不早点儿把他们俩的婚事给敲定下来,早点儿成亲,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重孙子呢。” 周王点头:“说起来,皇上一把年纪了,没有孩子确实不行。和他一样大的早就做父亲了,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在他这年纪也有孩子了。他的事情真的拖不得了!” 朱元璋点头:“是啊,咱这把老骨头能活着就要为这件事打算。要是咱死了还看不到他儿子,咱肯定死不瞑目。” 周王赶紧打断他的话:“您别这么说,不吉利!”又引导着他说宫里的宝庆公主,这位公主从出生就受尽宠爱。听到周王主动问这个小妹妹,朱元璋顿时眼里透露出慈爱,眉飞色舞地给周王讲宝庆公主的日常。 朱雄英有心把老爷子撇在开封,晚上就悄悄起来,跟周王说:“从这里去山东有千里之遥,爷爷年纪大了根本受不了颠簸的苦头,所以把他留在这里,您多照顾他,回头路过这里再带上他回洛阳。” 朱雄英带着人半夜溜了! 天不亮起床赶路的朱元璋听说皇帝因为赶路浑身酸疼,打算天亮了再走,也没多想,骂了几句臭小子身子骨还不如自己之后就没多问,等到天亮了,周王安排了豪华早餐,还不见朱雄英起床,朱元璋立即明白自己被甩下了! 老头子暴跳如雷,把周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坚持要追上大孙子! 周王带着一群儿子跪地拦着都没拦住,朱元璋还是在开封歇息了一天,次日坐着车慢悠悠地出去来。 反正赶时间的是朱雄英那臭小子,又不是他朱元璋,晚几天也没事儿。 朱雄英以为爷爷被五叔拦住了,快马加鞭,用了九天到了青州,就住在青州衙门。 银砂国卖烟花的大船在两天后靠岸,麟子包下了青州的一家客栈,带着下属和侍女们住了进去。 观雨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住进去后立即收到情报,对麟子说:“皇帝已经到了。” 麟子说:“行啊,这次来就是约会的,你安排吧。” 当天麟子的书信送到了府衙。 朱雄英拿着信想了一会,虽然两个人见面是为了讨论婚事,但是不能一见面就说起结婚,一定要先有铺垫再缓缓推进。所以前几天一起玩儿,玩儿高兴了再慢慢地聊这个话题。 于是当天下午,麟子和朱雄英都是一身便装出门见面。 虽然以前做梦梦到过,但是肉身相见,那种满足感是梦中相会替代不了的。 两人一见面在马车里拥抱了起来。 朱雄英抱着麟子说:“哎呀,还是见面好,这种能看到嗅到感触到的感觉比梦里强太多了!” 麟子说:“我也怎么觉得。”说完捧着朱雄英的脸看了看,说道:“雄英哥哥,你脸上有皱纹了呢!” 朱雄英说:“你晒得也太黑了,夜里一关灯都看不到你在哪儿。” 麟子扑哧笑起来:“来啊,让我们互相伤害啊!” “我才不舍得伤害你呢,因为夜里关灯后你也看不到我在哪。来抱抱!” 两人又抱在一起。 朱雄英说:“真好,见面了!” “嗯,想你了呢。” “真的假的?” “真的。” “我也真的想你,我的心都能扒出来给你。” “雄英哥哥,你嘴巴真甜。等待一起去玩儿吧,我要给你花钱!” “好!” 车外车大蓬和麟子的侍女小晴两个人面对面,听到车里说话的声音,车大蓬眼珠子一转,对小晴说:“姑娘,请去那边坐。” 小晴说:“公公请去,我不敢走开,等着我们大王吩咐。” 车大蓬笑着说:“劳烦姑娘多应承,我去去就来。”然后车大蓬立即找到侍卫说话:“老常,今儿让青州宵禁戒严。” “啊?” “你个木头啊?这是给他们凑机会,你不懂别问,听咱家吩咐就够了!” “是!” 车大蓬心里想:还是贾琏贾大人好用,那歪门邪道的主意真是一个接一个,这常爷也太死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8章 上头 麟子和朱雄英一起逛青州码头,还真发现了老乡! 这老乡是薛家人,准确地来说是薛宝钗的叔叔一家,他们在青州这边做生意。本来麟子不认识他们,但是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用应天府的口音说话,让麟子觉得瞬间亲切了起来。 朱雄英和麟子掩藏了姓名,用假名字和薛家人聊了几句,麟子还看到了一个女孩,也就是薛宝琴。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朱雄英看了一眼瞬间喜欢上了,立即伸出手去,说道:“你们家的孩子长得真好,跟画上的仙童一样,让我抱一抱。” 薛家人笑起来,因为刚才朱雄英介绍他和麟子是夫妻,来青州是探亲的,所以薛家夫妻二人就说:“我看两位年纪也不小了,想来家里养下的是个小郎,比囡囡淘气些。”所以看到别人家里的孩子就开始眼红。 朱雄英说:“大嫂说错了,我们夫妻还没孩子呢。” 薛家两口子赶紧一脸歉意,以为小夫妻两个子嗣艰难。 麟子看薛宝琴窝在朱雄英的怀里十分乖巧,就说:“给我抱抱,回头咱们也生个女儿。” 朱雄英立即把薛宝琴递给了麟子,看到麟子抱着个小女孩,已经在脑子里幻想日后和麟子儿女双全了! 虽然薛宝琴可爱,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女孩,抱一会儿可以,抱得久了也不好。麟子把孩子还给孩子母亲,就和薛家人说起话来。 朱雄英跟麟子说:“我记得薛家长房是皇商呢?听说薛家豪富,有百万家私。” 薛宝琴的父亲薛二老爷就说:“您说笑了,江南巨富甚多,应天府也是富豪无数,我们这种人家,只能算中等人家。” 薛二老爷是经常出门的人,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虽然对方是应天府的乡亲,可是头一次见面,还是在他乡,哪里真的敢夸耀自家的财富。 说了一会话,朱雄英和麟子就和薛家人告辞,一起闲逛起码头来。 两人聊的都是大事,每句话都是牵动着百万两银子的去留,因此两人在街头讨论的十分投入,再回神的时候,街上没人来,而且天色也黑了下来。 车大蓬立即上前回话:“大爷,大奶奶,这会儿要宵禁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朱雄英说:“嗯,这会儿溜的腿儿都要细了,妹妹,走吧,先去吃饭,再送你回去。” 车大蓬看了朱雄英一眼,头一次替主子做主,直接回府衙。 麟子在府衙内下车,看着建筑就说:“这是哪里?甚是安静!” “这是青州府衙,妹妹,我从洛阳带了厨子来,一起尝尝这些厨子的手艺。” 麟子收回目光,笑着说:“宫中御厨的手艺也就那样,煮的都是烂糊饭,我小时候就嫌弃!” “这次我带的是洛阳的厨子,能做水席,要尝尝吗?” “是吗?肯定要尝一尝啊!” 麟子对吃没多少讲究,坐下来后才发现洛阳水席一共二十四道菜,汤汤水水摆了一桌子! 大晚上吃这么多合适吗?这些全吃了晚上会不会发胖? 朱雄英没看到麟子纠结的脸色,提着筷子说:“来,尝尝这道燕菜,这个很有名,是白萝卜丝做的,仿的是燕窝,又叫假燕窝。” 麟子吃了一口,发现这菜好吃! 朱雄英说:“你知道为什么叫水席吗?” “全是汤汤水水,所以叫水席。” “不不不,你这就浅薄了。是因为上一道菜撤一道菜,如流水一般,才叫水席。每道菜该在什么时候上是有讲究的,味道是从酸辣到醇厚再到清甜,暗合‘人生百味’。咱们就是尝一尝味道,所以都摆上了,你爱吃哪个跟我说,我给你夹。要是在龙门的行宫里吃这些,比现在味道更好,更畅快!” 麟子点头:“这个我知道,当地的美食要在当地吃!” “是这个说法。” 车大蓬凑过来问:“皇爷,还有上好的美酒可以佐餐,要不送来些?” 朱雄英摆手:“不喝。” 车大蓬又说:“都是果酒,喝起来甜丝丝的,您和娘娘喝几杯,也能解乏。” 麟子提着筷子用胳膊撞了一下朱雄英:“几年没见,车公公都会玩‘酒后乱性’那一招了,可见进步神速!” 朱雄英瞬间明白车大蓬的心思了,瞪了他一眼。 车大蓬赶紧请罪。 “下去下去!” 朱雄英夹着一块蜜汁红薯放到麟子碗里:“尝尝这个,这老奴才会的全是歪门邪道,回头我敲打他。咱们成亲必然要正大光明,私下里媾和算什么?回头生了孩子那群大臣又要逼逼赖赖!” 嫡出庶出就泾渭分明,苟合生出来的孩子算是私生子! 出身关系到孩子的继承问题,一点都不可能马虎! 麟子一边吃酸辣开胃的肉片一边说:“是吗?我今儿跟你回来,还想和你成就好事呢!”她把嘴唇贴到朱雄英的耳朵边,小声说:“我算过了,今儿咱们同房,我更容易受孕。” “这事儿……”朱雄英整个人都红温了,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血液冲入脑子,整个人都要打摆子!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麟子说:“别这么跟我说,我好歹一大小伙子!血气方刚!你这么说不是考验我是什么?” 麟子一边扒饭一边说:“晚上要不要共处一室?”说完还对他挑了挑眉毛。 朱雄英说:“明天咱们就走!我带你回洛阳成亲去!” “在青州不行吗?省时省力还省钱!” “你的婚姻大事儿能不能不要这么凑合!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你要在太和殿宴客,要去太庙祭祀告诉祖宗!该有的一定要有,不该有的也可以有,不怕花钱,不怕折腾!给你花钱我乐意!” 麟子突然觉得嘴里的蜜汁红薯变苦了。 她看着朱雄英,突然觉得对方太认真了,自己要是不同意,就是个践踏良家少男感情的渣女,甚至比渣女都渣女! 麟子说:“你知道吗?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那就成亲!我来的路上想过了,你呢,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当皇后,所以你跟我去洛阳成亲,成亲后你离开。你离开的时候带着宫女嬷嬷,如果你有身孕,她们能侍奉你,你最好把孩子生在洛阳,然后满月了你想离开也行,但是我觉得你把孩子留在洛阳更好。等孩子长大了,五六岁,或者再大一点,你带着他出海我也不反对,前提是你把他那群先生们也带走。如果你能每年回来和我们团聚一段时间那就更好了!” 麟子说:“这是你底线了!” “对,孩子不能生外面,生外面人家会怀疑他是不是我的儿子!孩子小的时候不能跟着你四海颠簸!你放心,我亲自照顾儿子,我爷爷想照顾都不行!” 麟子一瞬间觉得脑子抽了,理智全无,立即说:“我答应你!” 朱雄英知道她这是情绪上头了,天亮了必然反悔,于是立即吩咐下去:“让青州府衙开城门,准备船只,走水路回京!现在,马上,快!” 麟子看他如此着急,生出了一丝丝后悔。 朱雄英抱住麟子:“妹妹,真好,你我这些年终于修成了正果。”他紧紧抱着麟子,要把麟子整个人嵌入自己的骨血里,麟子觉得不能喘气,大脑缺氧,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在算计我?” “这哪里是算计,你不要胡说,你就是在污蔑我!你要哄我,要不然我不高兴了。” 麟子看着他,很想问问:咱俩究竟谁是男人谁是女人? 这怎么弄得跟小媳妇似的? 这时候外面进来禀告:“皇爷,一切安排妥当!客栈那边也通知了,如今催着他们收拾娘娘的东西,且船只已经安排妥当。船只从青州到小清河到大清河(济水故道),再到会通河(京杭大运河山东段),转黄河到汴河故道,最后进入洛水直达洛阳。如今三月洪峰到了,各处水流能撑起大船,大概用时十一日,最多用时十五日。” 外面车马已经配齐,朱雄英搂着麟子出门上车。 他扶着麟子上车的时候对侍卫说:“让锦衣卫通知老爷子赶紧回洛阳!” 朱元璋跟在他后面的事儿他知道得清楚,这会儿成亲了,自然要让老爷子再奔袭一次! 麟子上了船才想起了“婚”字该怎么解释;女子昏了头,才会有婚姻! 这会那一丝丝后悔变成了一缕缕,然而青州已经远去,她现在坐在通往洛阳的大船上! 朱雄英很兴奋,半夜了还睡不着,在麟子身边走来走去,嘴里讲着日后的生活,从两个人的衣食住行到孩子的教育,他都有考虑,一点点给麟子讲出来。 麟子看他这模样,觉得趁着年轻荒唐一把也是可以的! 看看人家朱雄英,肩宽腰细,一副好身板!长得也好看,关键气质好! 最起码自己年纪老了之后不会后悔! 麟子靠着窗户用手托着下巴看他,朱雄英看她看过来,灯光下眉目含笑,瞬间觉得她活色生香,一瞬间觉得自己哪怕是把命给她都愿意! 他俯身搂着麟子,在她脑门上狠狠地嘬了一口,带着些虔诚说:“媳妇,我很欢喜,你欢喜吗?” 麟子点头:“我也很欢喜!” 朱雄英把她搂在怀里:“真希望这一刻是永恒!” 天快亮的时候,朱元璋从驿站起来,今日就能到青州,他只盼着到了青州能好好休息,这一路奔波,真的累死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这时候太监吴诚进来,看到已经掀开被子起床的朱元璋,立即跪下。 朱元璋一看就知道这是要请罪,问道:“你路上干什么了?欺男霸女了?还是勒索官员了?” “都没,上位,锦衣卫传来话,说皇爷那边……” 朱元璋大惊:“他怎么了?不会是遇到刺客了吧?” “没,上位您别急,是皇爷昨日夜里带着郑娘娘回洛阳了,说是请您赶紧动身,他们要成亲!”回去的晚了就喝不上喜酒了! 朱元璋听了先是一喜,接着大怒:“不孝孙子,他这是在遛他爷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39章 爱意 青州的船只适合在河道内航行,麟子的座驾留在了海边。 前几日还好,到了第五日进入黄河段,按照日常安排,全长要走四百里,这四百里比登天都难! 三月黄河解冻,河水顺流而下,船队逆流四百里,需要用大量的纤夫。也有备选方案,就是转走陆路,但是会多增加两到三天。 朱雄英此时心急,下令多用纤夫,每个纤夫每日赏银五两! 逆行了二百多里,突然之间刮起大风,风掀起黄河的水浪把岸上背纤的纤夫卷下水。两岸督促纤夫的宫中的侍卫,看了之后立即让人停下,派人下去打捞落水的人。 不是这些侍卫们心善,是在此之前,朱雄英再三吩咐,说她和皇后回去成亲是大喜事,万不可沾上什么不吉利的事儿,在这大喜之日前,因为急着赶路死伤了人,回头文官闹起来确实是这段婚姻的污点,因此所有人要小心再小心。 这也是他愿意高价赏赐纤夫,对两岸的纤夫尽可能多雇用防止他们因劳累出现昏厥等意外的发生的原因。 船停下来后,和麟子窝在一起下棋的朱雄英说:“妹妹,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这时候车大蓬在外面等着,看到朱雄英出来,小声说:“刚才外面来报,说是有一阵怪风吹来,掀起大浪,把岸边一个民夫给卷下去了。” 朱雄英眉头一皱:“捞出来了吗?” 一个小太监跑来,立即对着朱雄英跪下,说道:“皇爷,民夫捞出来了,常大人赏了那人家属五两银子,让他儿子带他回去休息,随行的大夫说那民夫没事儿,歇息一日就好。” 朱雄英松口气:“这就好,记住了,万不可出事!朕要让朕的婚事尽善尽美!” 随后朱雄英回到船舱里接着下棋,麟子问:“怎么了?” “刚才有大风吹过来,把人吹进黄河里了,好在营救及时,人没事儿。” “有这么大的风吗?刚才没感觉到啊!” 朱雄英心说这就是那怪风的怪异之处,凡是大风过境,必然影响到所有人,哪有只对着纤夫吹的道理。他嘴里说:“下面人这么说,我让人下令查来,八成是有人弄鬼。该谁了?” “该我了。” “不对吧,郑麟子,你多大的人来,还玩作弊这一招,你是不是偷偷地移动我的棋子了?” “没有!”麟子说得超大声!“你少冤枉好人!” “好人?”朱雄英笑起来:“好人最少动了我三颗棋子!” “哎呀,你就让让我嘛!” 朱雄英很享受麟子的撒娇,两人打情骂俏了几句,大船已经重新移动。晚上两人睡在一处房间,麟子睡在床上,朱雄英躺在榻上。 两人躺着聊天,聊的是儿子的名字。朱元璋给每个儿子规定了字辈,比如朱标这一支,规定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比如老四朱棣这一支,辈分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所以朱雄英的儿子是文字辈,朱雄英就说:“你觉得朱文昭怎么样?” 麟子说:“行,好听!” “其实我还想了几个,我说给你听,你看选哪个合适?” 刚说完,只听“噼啪”一声,麟子立即从床上翻滚下来,顺道把最近的朱雄英从木榻上扯下,大船摇晃了一下,外面的宫女忍不住惊呼出声。麟子把朱雄英压在身下,过了一会儿觉得安全了才松开手,对外面说:“来人,掌灯!” 外面宫女急忙送灯盏进来,麟子来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看,看到一节指头粗的树枝躺在地板上。 侍女小声说:“大王,刚才一股风吹到了咱们这艘船上,这树枝必然是风带来的。” 宫女已经把朱雄英扶起来了,听到小晴这么说,朱雄英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一而再,再而三! 这种鬼魅手段想拦着他成婚,想都别想! 朱雄英说:“今日先住下,明日一早换马车去开封,从汴河故道进洛水!” 麟子没反对。但是晚上临睡前麟子说:“怎么结婚前出现这种事儿,是不是不顺?” “没有不顺!”朱雄英打断她,“咱们必然会顺顺利利,日后你我恩爱百年一起白头!”他翻身坐起来,来到床边坐下,握着麟子的手说:“我守着你,你睡会儿吧。” 麟子说:“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有点睡不着,你睡得着吗?” 朱雄英笑起来:“我也睡不着,我现在觉得浑身是力气,感觉我能把耕地的牛给举起来绕着洛阳城跑三圈。” 麟子哈哈笑起来。 朱雄英搂着麟子说:“我想好了,等咱们成亲后就搬到龙门行宫去,那里好山好水好风景,不比应天府差。这阵子南方的贡品该送来了,年年有芒果,今年咱们一起嗦芒猫吗?” “不是有猫了吗?这次嗦芒狗。” “听你的!” “让我亲亲你,你亲亲的本事今天早上比昨天早上进步了一点。” 朱雄英低头,两人抱在一起。麟子含糊不清地说:“上来啊。” 朱雄英喘着气:“不行,到时候人家说你,说你魅惑君王。”说完两人又抱着啃。 好不容易把麟子哄睡着,朱雄英却没有一点困意,他从船舱里出来,车大蓬在外面等着他,手里举着个托盘,里面是刚吹进来的树枝。 朱雄英拿起树枝看了一会儿,树枝就是普通的树枝,没什么奇怪的,朱雄英抡圆了胳膊把树枝扔出去,看着树枝掉在了黄河里面。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能拿他和麟子怎么样,只能用这些恶心人的手段来恶心他们。 也是如此,他越要和麟子尽快成婚。他会娶到麟子,也会生子,百年后他会和麟子埋在一处陵墓里,最后一起变成白骨,一起化成灰。 天亮前,马车已经准备好,船靠岸边,侍女要扶着麟子下船。朱雄英亲自扶着麟子,说道:“小心点。” 麟子心说比这颠簸的船我不是没坐过,但是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让这扶着下去了。 车子走了两天一夜,在关城门前到达了开封。 此时已经是三月底四月初,周王看到大侄儿已经麻了! 他看着下马车的两个人,只能说一句“年轻就是好啊!”折腾了一个月还这么有精神,不知道老爷子如今怎么样了。 麟子下车随着朱雄英对着周王喊了一句“五叔”。 周王说:“里面请,都准备好了,今晚上好好地休息一番,明日送你们登船。”吃饭的时候他跟朱雄英说:“皇上,您先去洛阳,我去接老爷子,回头我们一起回洛阳。” 不孝孙子朱雄英这才想起爷爷! “应该的,麻烦五叔了。” “分内之事,让你五婶陪着你们去洛阳吧,你不是急着办事儿吗?中间的那些该注意的让你五婶告诉你媳妇。” “好。” 这句“你媳妇”确实让朱雄英愉悦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三字落到实处,恨不得立即把月亮换成太阳,立即赶路! 他这种兴奋甚至是亢奋的状态,这一路麟子看在眼里,晚上他来嘱咐麟子早点睡,麟子对他勾了勾手指,捧着他的脸看。 “妹妹,看什么?” “看我雄英哥哥啊!这张脸怎么这么好看!”说完对着他亲了一口。 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眼前的青年会变成一个油腻的中年,到时候有大肚子和胖脸,挂着一脸褶子对着小姑娘露出猥琐的笑容。也许会冷酷至极,变成一个权力动物,对儿女伴侣时刻警醒,恨不得把所有威胁他皇权的人一口吞了。 但是眼下的他是如此的鲜活、炙热。带来的爱意麟子这种石头心都给焐热了! 孤单的麟子只会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浓烈澎湃的感情,趁着年轻,不如顺着情绪,放纵一把。 麟子对朱雄英说:“我想马上到洛阳,我想立即嫁给你!” 朱雄英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嗯,我也想!我给你准备了好多聘礼!我给你做了好多衣服,让你一辈子都穿不完,我还给你做了好多首饰,让你换着花样戴,妹妹,我爱你,爱到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出来。” 麟子笑着说:“我也爱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麟子说:“愿我们长长久久。” “嗯,愿我们生生世世。” 两个人抱了很久才分开,两日后到达洛阳,婚礼的所有安排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办。问题就是朱元璋还没回来,钦天监选的良辰吉日不是明天。 爷爷不能不等,良辰吉日不能不等! 朱雄英恨不得自己把黄历给改写了,恨不得现在背上长翅膀飞去把爷爷给背回来! 都说了不让他跟着,偏要跟,现在误事了吧! 朝廷上又吵起来了,原因是麟子还没经过合法步骤,既成亲册封,就住进了坤宁宫,这是不对的,不合法的! 甚至有人跟朱雄英说愿意把自家的宅院献出来,让麟子暂时落脚,从这里出嫁! 美的你们! 朱雄英不搭理。 所有人都劝朱雄英,没成亲不好住在男方家里。朱雄英的舅爷蓝玉自愿把家里的宅地让出来,常家的三个舅舅表示自家的宅院别院随便选,选上哪一处立即布置。太后常氏也劝说在成亲前一天让麟子搬出去。 麟子也说成亲前找个地方搬家。 朱雄英拗不过这些人,主要是拗不过麟子,在朝会上特意说这是皇后觐见,给麟子刷了一波好名声,才把麟子送到了李景隆他们家。 因为李景隆最积极,从自家的风水到成亲时候的吉祥方位,李家就是最合适的!他还拉踩蓝玉,说蓝玉杀伐太重,不利于婚礼。关键是朱雄英在他的忽悠下真的信了,亲自去表哥家考察,各处看了都觉得满意,打算让麟子在李家出家。 这把贾琏羡慕死了,要不然这好事儿就是自家的,他现在只能干看着。 在洛阳城火热的气氛里,周王陪着朱元璋坐车进城。 洛阳城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看到这满城喜庆,朱元璋长叹一声:“雄英那臭小子把爷爷都给忘了!” 周王说:“现在他们能顺利成亲比什么都强!” “你该说,他们两个能把太子生出来比什么都强!”朱元璋躺在车里,嫌弃地问:“什么时候成亲?” “后天!” 朱元璋冷哼一声,心想后天就是自己赶不回来,那臭小子也不会等自己的! 不孝孙子! 看到媳妇忘了爷爷的玩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结婚。 晚上见! 第340章 出阁 然而麟子不想在李景隆家里出嫁,她跟朱雄英说:“上次见面,你不是在尚善坊挨着宫墙那边弄了一套宅子吗?挂上郑家的匾额,我要从那里出嫁。” 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其实东宫有门可以通到那处宅子里,麟子去那边反而比去李景隆家里更近,他现在不想离开麟子一点,如果住在宫墙外的府邸中,他还可以晚上去和麟子说话。 这几日婚礼的流程也在飞快进行,先是皇家送出聘礼。 麟子看到了聘礼之后就明白了为什么朱雄英准备了聘礼还要特意说一声,实在是他老朱家太抠门了。 黄金二百两、白银一万两;锦绣千匹;马二十匹。 这是给皇后的所有聘礼,至于其他的,都是朱雄英私下里补贴的,不算在正式的聘礼当中! 大婚前一日行册封礼,礼部尚书要在这一日于奉天殿向百官宣读册封皇后的圣旨,展示皇后金印和金册,结束后把圣旨和册宝连同翟衣(深青色绣雉鸡礼服)一起送到皇后的娘家,这一天麟子要穿上翟衣在娘家接受册宝,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大婚当日,皇帝亲迎,十六抬轿子把麟子从尚善坊抬出来,随后轿子绕行了一段路,路上接受百姓跪迎,然后走御街,从大明门走御道进入皇宫。大礼后进入坤宁宫寝殿,行合卺礼。 等大部分人退去后,麟子问朱雄英:“你不出去喝酒?” “宴席不用参加,再说了,我出去了他们也不能好好吃饭。你饿不饿,我陪着你吃点吧。” 麟子点点头,“是该吃点,一大早你那些亲戚都催着我起床,天不亮就开始梳妆,我是滴水没进肚子里。” “辛苦了,媳妇,好在就辛苦这一日,往后不会让你饿着的。多吃点啊!” 麟子站起来把自己的翟衣脱了,这衣服宽袍大袖,穿着很不舒服。旁边的宫女们捧着新衣服过来,朱雄英把他们赶走,陪着麟子换衣服。 麟子一边脱下礼服一边说:“这衣服也太丑了,我看到第一眼就不想穿,我穿深青色很显老气!”关键上面还绣满了野鸡! 朱雄英说:“这可是皇后的吉服,自从周礼定下服饰规矩,汉家皇后的礼服都是这件,我最隆重的是十二章纹,你最隆重的就是这翟衣。” 麟子看着这衣服,一年也穿不了一次,就摆摆手让人拿下去。 等麟子把新衣服拿起来准备穿的时候,朱雄英突然说:“先别换,你赶紧吃,早点洞房。” 麟子对着他上下打量,忍不住说:“大婚前你像个情圣,你知道你这会像个什么吗?” 朱雄英笑着问:“什么?” “禽!!兽!!!” 朱雄英大笑起来,把麟子扛起来进内室了。 这时候一个女官带着人急匆匆进来,在内室外站住,对身后的宫女说:“记录,已行洞房礼。” 她身后的宫女立即在一本空白的本子上记录下年月日,随后添一笔同房记录。 婚礼到这个程度还不算结束,明日麟子要去拜见太后,见一下朱家的亲戚,明日下午是外命妇进宫行礼。婚后三日外戚要进宫请安,但是因麟子所在的郑家没人,所以婚后三日外戚进宫的事情也不用再提。 晚上麟子趴在木榻上的小几上喝粥,她推开黏人的朱雄英:“你走开!” 朱雄英把人抱得很紧,两人一起趴在小几上,他对着麟子的脸颊亲了几下。麟子软软地推开他,两人又开始了一轮拉扯。拉扯的时候朱雄英的中衣散开,抱着麟子说:“你帮我系一下扣子。” “不,就让你衣冠不整,就让你丢人!”说话的时候斜着眼看他,表现得十分娇俏。 朱雄英笑起来。 这时候刚才听洞房的女官领着一群宫女进来,跪下说:“奴婢刘氏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麟子放下粥碗,对小晴说:“快扶着刘嬷嬷起来,这是祖母留下的老人,看着我和皇上长大的,快搬凳子来,请刘嬷嬷坐下说话。” 刘嬷嬷以前被叫作刘姑姑,如今年纪大了,被称作刘嬷嬷,以前就辅助马皇后掌管后宫,现在侍奉麟子这位新皇后。 她连连谢座,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让身后的宫女上前。这些宫女手里的托盘上是衣服鞋袜,刘嬷嬷说:“娘娘,明日先去西苑给太上太皇以及几位老娘娘问安,这是给太上太皇的衣服鞋袜。” “朕看看。” 宫女端着衣服鞋子往前凑了凑,朱雄英笑着说:“你就说这是你做的,把爷爷给糊弄过去就行了。” 麟子说:“我有几分本事爷爷早知道,罢了,该有的还是要有的,我明日去见老人家,把这些献上。” 随后又有宫女端着托盘凑上来,刘嬷嬷说:“这是明日孝敬太后娘娘的,另外一盘是给几位公主和小王爷的。” 朱雄英的两个宝贝妹妹还没嫁出去,麟子反正不打算问两位公主婚事怎么办,她不想操这个心。“好,本宫谢嬷嬷操心。” 刘嬷嬷这才诚惶诚恐地说了几句,坐下陪着麟子说了一会儿话,看朱雄英敛下眼神就知道皇帝不高兴了,想到小夫妻新婚宴尔正是讨厌别人打扰的时候,刘嬷嬷就立即站起来告辞。 晚上两人折腾到后半夜抱在一起睡了,随后两人的魂魄一起牵着手从内室出来,麟子看到内室这边几名宫女在打瞌睡,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册子,随即凑上去看。 看完她扭头看着朱雄英:“雄英哥哥,上面记着你一夜七次。” 朱雄英立即挺了挺胸,得意地说:“哥哥身体好吧?” 臭不要脸! “他们还记这个!” “皇位传承,大意不得!我听说西洋那边比这个更露骨,行房和生孩子的时候都有贵胄看着。” 因为这是真事,麟子没法反驳! 她立即上去拧着朱雄英的脸皮:“你是谁?你把我纯情的雄英哥哥还回来!”我雄英哥哥才不是个污妖王! “咱们去转转,别闹,别闹!” 麟子被朱雄英拉着去了皇宫东墙外面的院子,早上麟子就是从这里出嫁的,这里后院有一座祠堂,供奉着郑道长的灵位。皇帝大婚,去世的马皇后和朱标早早地被人祭祀告知这件大事,然而郑道长不是朱家的长辈,自然没人来祭祀,除了麟子这几日早晚上香,往日这里不开门的。 麟子跪在郑道长的灵位前念念有词,朱雄英站在供桌边看麟子磕头,他蹲在麟子身边说:“放心吧,太姨婆会祝福咱们的!” 两人就在这宅子里抱在一起,直到快天亮了才回去。 次日早上起床,麟子跟着朱雄英去西苑拜见朱元璋,西苑已经有很多人了,除了朱元璋的后妃之外,一些在京城的藩王和王妃们也在。 下车的时候朱雄英带着麟子进门,看着西苑的大门,说道:“咱们的婚事就是因为办得太急了,有些不完美。正经该把那些藩王们叫回来的,为了早点能成亲,让你受委屈了。” 麟子摇头说:“没事儿,昨天的场面很大了,有百官和各国使节,这已经很隆重了。” “走吧,先去拜见爷爷他们。” 朱元璋认识麟子,因此麟子也没什么羞涩,更没见到陌生人的客气,和朱雄英一起磕头后给朱元璋敬献了一杯茶,朱元璋给了见面礼。麟子再次献上自己的针线,朱元璋再次给出了赏赐,这个流程才算完结。 随后就是认亲阶段,大家都客客气气,知道一个年轻的宫妃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朱元璋把小女孩抱在怀里,高兴地跟麟子说:“这是你小姑姑宝庆公主。” 麟子对着小姑娘问好,宝庆公主立即羞地躲进了朱元璋的怀里。朱元璋搂着小女儿笑得整张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可见对这个女孩是真的喜欢。 朱元璋就说:“宝庆是个聪明孩子,过几年再大一点,咱让她读书,到时还从官员民间给她选伴读,就选那种漂亮聪明好脾气的,陪着咱们宝庆一起玩儿!”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薛宝钗要参选公主伴读,原来是这位公主啊! 朱家以前的家主是老朱,现在是朱雄英,朱元璋的妃子们除了送宝庆公主露了一下的张美人外,在场的都是在京城的藩王和王妃。大家说笑了一会儿,晋王妃从后排站起来,说道:“爹,现在不早了,大嫂那边还等着新妇去拜会,让他们去吧。” 朱元璋立即说:“对,你们三婶子说得对,你们小两口去慈宁宫拜见常氏吧。”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出来,两人在马车上耳鬓厮鬓了一会儿到了慈宁宫。 朱雄英的弟弟朱允熥回凤阳老家了,现在没赶来,朱雄英的两个妹妹和裴娘娘生的两个异母弟弟在。两位公主扶着麟子下了车,簇拥她进去拜见常太后。 常太后和裴太妃在慈宁宫等着,看到小两口进门,常太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太子爷,您就放心吧。” 等一番见礼之后,麟子的婆婆拉着她的手问:“我听说你只在洛阳待上一个月?” 朱雄英此时正满心欢喜,一听母亲说这话,顿时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忍不住说:“娘,高兴的时候别提这个!” “麟子总要走,你不提她就不走了?如今我们婆媳说话呢,你别插嘴!” 常太后拉着麟子的手说:“我对外面很好奇,你走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平时不用管我,我就是跟着各处看看,出去长见识的。” “啊?”麟子对她的发言特别惊讶! 朱雄英立即反对:“娘,两个妹妹的婚事你不管了?” “管啊,这个月办妥当不就行了,要是办不妥,明年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能出去这是最后的机会,等回头你们有孩子了,往我跟前一塞,我就要围着孙子转,想出门都没机会!”她拍拍麟子的手:“所以啊,咱们娘俩出去一年,我见见外面的风光也算是无憾了!” 麟子觉得这是重新认识了这位婆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40-350 第341章 四月 麟子自然一口答应! 麟子在心里想,或许早些年自己这位婆婆也有一颗向往远方的心,就和自己前一段时间不想成亲一样。不同的是她留在宫里,自己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留下! 麟子和朱雄英同意后,常太后就开始收拾东西,甚至要把两个女儿也带上。 她非常高兴,这正是出行的好时候,丈夫去世了,不需要自己侍奉。儿女都大了,不需要自己挂心。如今是她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时光,她不必牵挂一切,可以说走就走。 太后要和皇后远行的消息在下午就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朱元璋勃然大怒! 谁家的寡妇往外跑?跟着儿媳妇也不行! 要去他去,太后不许去! 常太后听说顿时大哭,被自己公公气得数次哽咽,主要是老头说话太难听了,为什么非要提“寡妇”这两个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暗示自己守寡之后不安分吗?这比指着她鼻子骂都让她难受! 升级的太上太皇不如狗,升级的太后权力大! 常太后拉着朱雄英的手,哭着说:“你爷爷也太欺负人了!” 朱雄英本来和麟子在龙门行宫度蜜月,两人日常就是蜜里调油,差点做连体婴儿,这会被喊回宫里处理爷爷和母亲之间的矛盾。他回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两个人是怎么吵得起来的,按理说两人半年都未必能见一次面,难道是宫人在中间挑唆的? 他从慈宁宫这里知道了经过后就去了西苑。 朱雄英对朱元璋说:“您不能去,让我娘去吧!” 朱元璋大怒! “你就是向着你娘,咱为什么不能去?咱非要去!” “爷爷,您都快七十岁了,您知道民间七十的老人有什么优待吗?他们对着县太爷骂都不能抓他们坐牢,那是因为他们快死了。孙儿说句不好听的,外面风高浪急,大船一去几个月甚至是一年,您万一在船上发生了意外驾崩了怎么办?” “让咱死外面!死了也不必准备葬礼,直接扔大海里就行。” “您说得好听!我们做晚辈的难道真的能把您喂鱼了?您要是想去看看大海,去山东那边转一圈,花上两三个月就能回来。但是去南海甚至是明州,想都别想!这事儿不单单是孙儿反对,叔叔们也反对!” “你这孩子是榆木脑袋啊!”朱元璋压低声音说:“你们既然成亲了,咱去看看怎么了?那早晚是咱家的家业。” 朱雄英满脸不耐烦:“爷爷,您脑子天天想什么呢?” “你爷爷想错了吗?” “爷爷,我们都大了,知道该怎么办?您老人家歇着吧。”说完站起来就走。 朱元璋一把拉着他:“银砂和半拉东国还有那什么真真国,旁边还是有个什么国来着,这是你媳妇的家业,日后也是你们孩子的。南海怎么说?他们那个南寨怎么说?还有明州怎么说?” 朱雄英把手从朱元璋的手里抽出来,说道:“爷爷,您为什么当皇帝?那是你带着义军赶走了蒙古人,让咱们汉人重新做了中原之主,对不对?你这是有恩于天下,现在呢?咱们对外洋可有尺寸之恩?” 说完拱手作揖后转身就走。 朱元璋没说话,静静地坐着思考朱雄英的话。 麟子陪着常太后在慈宁宫说话,看到朱雄英回来就问:“跟爷爷说好了?” “糊弄住他了,要是不糊弄他,他肯定会到处添乱。人的年纪大了真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刚愎自用到极点。 朱雄英坐下后对常太后说:“娘,你放心,肯定让你带着妹妹们出门。” 常太后高兴地在儿子脑门上轻轻的戳了几下:“还是你好,要是你老子还在,肯定也不同意我走。” 朱雄英对着常太后笑了笑,他早几年的人生目标就是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如今做他们的依靠,他也很享受母亲对他的夸奖和给母亲妹妹撑腰的得意。 麟子和朱雄英计划的是一个月后离开洛阳,朱雄英就很努力,这一个月来他的任务是要和麟子造人,盼着明年麟子能生下一男半女。 对于麟子来说,这是难得的休闲假期,既然来到了龙门,不去看看大名鼎鼎的龙门石窟岂不是错过了。 龙门行宫就在伊河东岸香山南麓,背山临河,符合风水学中的“负阴抱阳”格局,站在行宫能俯瞰整片石窟,到石窟那边步行也就是两刻钟。 比起石窟,麟子更喜欢四五月的伊河,这里水流平静,风光旖旎,满目都是美景。而且四月牡丹正开花,在洛阳赏牡丹也是一种大众娱乐,街头妇女都簪牡丹花,一些人家的门口特意摆着牡丹花,很多人结伴去城外赏花,因此麟子和朱雄英的蜜月被安排得满满的,其中一半时间用来赏花。 这一日从山中赏牡丹回来,麟子的头上横七竖八的插了一头牡丹,手里还拿着几枝大花朵。在车子里麟子抱怨:“看来看去也就这几种颜色,不过是些姚黄魏紫。我还以为山中有其他颜色呢,真的好失望啊!” “去山里是因为山里的花开的晚,那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出来玩儿。” 麟子点点头。 朱雄英看着麟子满头的花,连自己的束发金冠处都被她簪了一朵紫色的大牡丹,和他紫色袍服正相衬,笑着说:“你嘴里说失望,为什么脑袋上还戴了这么多?” 麟子嘴硬:“来都来了,我不戴岂不是亏了。” 朱雄英凑上去:“是吗?让我给你摘了吧,反正你不喜欢。” “放手放手,我要戴着。” 两人在马车打闹起来,突然马车咔嚓一声,车里两个人因为惯性一下子扑倒在车板上。外面侍卫叫喊了几声,马车停了下来。 朱雄英问:“怎么了?” 外面侍卫回答:“回皇爷的话,车轴断了。臣等立即让人回去调派马车。” 麟子说:“不如下去走走,透透气,在这里有点闷。” 朱雄英扶着麟子下车,刚下车,就看到马车停在了伊水观门口。 朱雄英的眼角瞬间带出几分杀意,一瞬间满脸冰霜。 麟子手里拿着几朵花,头上顶着一头大花,歪头看了一下匾额,念道:“伊水观,说起来行宫附近都是些寺庙宫观啊。” 朱雄英说:“自从开凿龙门石窟,这里就遍布佛寺。”严格说来,龙门行宫才是后来者。 麟子点头:“说得也是。” 朱雄英心里过了几遍说辞,搂着麟子说:“媳妇,我跟你说件事。”说完拉着麟子离开道观门前,往前走了一段,小声说:“媳妇,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麟子听了,问道:“你背着我做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不是,你想哪里了?就是这伊水观以前住着一个女冠,因为野祀被处死了。” 麟子皱眉问:“那女冠是我祖祖你太姨婆的好友?” “也不是,她们都不认识。” “是谁啊?和我有关系?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吞吞吐吐,我快被你急死了!” “是你妹妹,贾家的贾元春,去年过年前死的,就埋在这道观后院的菜地里。” 麟子回头看了看道观,问道:“死了?” “嗯!” “谁让她来出家的?这里距离龙门行宫这么近,为什来这里出家?”麟子怀疑这是在盯自己男人!倒不是她满脑子娇妻思维,主要是上次王子腾送贾元春入宫,贾元春自己愿意啊! “她自己出家的,贾琏说本来想给她找人家发嫁的,但是好人家找不到,次一等的又看不上,就落下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结局,然后她自请出家做女冠,荣国府还给她疏通关系,找清虚观的一个老道弄到了这片地方,建造了这处道观。”朱雄英说完搂着麟子问:“不会生气了吧?怎么说她也是你妹妹。” “不会,生死有命,但凡她抗争了,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结局。” 麟子因为得知贾元春的死讯心里有几分惆怅,贾元春和她并非是真正的陌生人。麟子说:“我这个妹妹啊,又聪明又蠢。说她聪明,她什么都知道,看得比一些男人还长远还清楚,而且是荣国府醉生梦死泥潭里很清醒的那个。说她蠢,她总是犹豫不决,被情绪左右,每次选择都能精准地选到错误的那条路。不为其他,只为自己痛快,从不理智考虑事情,只会让情绪左右自己的选择。” 罢了,人死如灯灭。 麟子说:“于她而言,这也是个好结局。”她的死没牵连到家族,贾元春在地下应该是放心的。 这时候新马车送来了,朱雄英搂着她说:“要进去看看吗?”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贾元春。 麟子摇头:“看什么?她姓贾,我姓郑!”说完拉着朱雄英上车。 晚上朱雄英的两个妹妹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来到了行宫,给麟子带来了一只胖嘟嘟的小狗。据说这小狗是训练好的,江都公主拿着吃的对小狗说:“打滚。” 小狗摇着尾巴在地上滚了一圈。 麟子和宜伦公主高兴地鼓掌,江都公主拿一块鸡蛋白递给麟子:“嫂子,你来试试,它还会作揖呢。” 麟子说:“作揖。” 小狗立即用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像是在作揖。 一群宫女侍女们和主子一起叫好。 朱雄英往她们那边看了一眼,问车大蓬:“宋忠来了吗?” 车大蓬回话:“来了!” 朱雄英抬腿出去,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在等着朱雄英,听到脚步声赶紧拜见。 朱雄英说:“你查的是真的?” 宋忠说道:“荣国府二房的那个小儿子出生的时候真的是口含美玉,臣再三确认,那美玉不是妇人为了争宠在孩子出生后塞进孩子嘴里的,是那孩子出生时候就带着的。” 朱雄英听了走了几步,他承认,有一股奇人异士要搞事,从这几年出现的频率来看,似乎贾家是中心,一切都是围绕着贾家来办的。 特别是麟子入梦化龙,贾宝玉生而带玉,似乎贾家这个家族有几分不正常。特别是在对待麟子和贾元春的问题上,贾家对麟子过于冷酷了!而对贾元春,过于偏爱了! 麟子的化龙,已经证明她有帝王之姿,贾宝玉又有哪些神异? 朱雄英说:“盯紧荣国府,他家二房那边,派人让贾珠去世。要一步步把暗处的那些人逼出来!”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2章 梦破 晚上下了一场雨,体感非常凉爽,麟子被朱雄英抱在怀里睡的非常舒服,一夜到天亮都没做梦,起来后朱雄英不在身边,麟子打着哈欠起床坐在台前让宫女给自己梳妆的时候看到朱雄英穿着一身短打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柄宝剑。 麟子问:“出去活动筋骨了?” “嗯,”朱雄英把宝剑放在桌子上,坐下后说:“上午我要回宫里一趟,你跟着回去吗?” “算了,我上午也有一摊事儿要处理呢,昨日我的人送来一堆奏报,我半个月没理事了,堆成小山,今儿必要办了。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必然是要赶回来吃饭的,”朱雄英站起来,看着宫女已经给麟子挽好发髻,说到:“你等下,我去给你摘朵花。” 麟子站起来跟着出去:“我要亲自选,你选的不好看。” 早上吃了饭,朱雄英换了衣服,出门前跟麟子说:“要是闷了等会让江都她们陪着你出去玩儿,我午饭前回来。”说完凑上去亲吻了一下麟子。 麟子就开始忙自己的,中午吃饭的时候朱雄英带着朱允熥来了。 朱允熥的封地在凤阳附近,但是他住在凤阳看守祠堂和凤阳的陵寝。朱允熥接到皇帝大婚的消息后不能立即动身来洛阳,必要经过各部门审批他这个藩王才能动身。 看到弟弟来了,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非常高兴,商量好下午带着弟弟回宫,母子姐弟之间再吃一顿团圆饭。 麟子在饭桌上埋怨朱雄英:“三弟回来了就派人来通知我们,我带着两个妹妹回去,这会能陪着娘一起吃饭。”按照当下的社会关系,麟子该随着孩子对着朱允熥称呼一声“三叔”,然而麟子才不会随大流,对着朱雄英的弟弟们都是称呼一声弟弟。 朱雄英说:“晚上一起吃吧,其实中午不想让你们回去,我和老三是躲出来的,婶子他们又来了。” 麟子问:“来干嘛?” “给妹妹她们说亲啊。” 朱允熥说:“我和大哥听了会儿,她们都是介绍自家的男孩,没一个好东西!” 朱雄英说:“那都是些纨绔,我和娘说好了,从新科进士中选,未婚的文进士和武进士都行。” 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听到哥嫂说自己的婚事,站起来就走。 麟子说:“走什么呢?坐下来听啊!” 麟子这种人在这个环境里是彪悍的女人,江都公主他们这种才算正常,但是麟子觉得小姑子们不正常。说道:“这就走了?她们想找什么样的?才华高的还是长的好的?” 朱允熥说:“自然是长的好的!我大姐说了,她就喜欢长的好看的,对着一张好脸能多吃几碗饭。” 麟子点头:“对,这话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雄英看着他:“老三年纪小,你别带坏他了。” 朱允熥嚷嚷起来:“我不小了,娘说等姐姐们嫁出去了就给我娶媳妇。” 朱雄英冷哼一声:“你想的美!朱允炆没娶媳妇呢,轮不到你。” “对啊!”朱允熥差点把朱允炆忘记了。 外面天气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瞬间起了大风,大风吹动了行宫屋檐下的铁铃铛,细碎的叮铃声在空气中传播。朱雄英听到声音明后,心情此时和天气一样,说道:“这时候下雨又刮风,只怕麦子要倒。” 一旦麦子倒伏,今年就等于歉收。这在一个农业国里是非常可怕的! 麟子给朱雄英夹菜,说:“别发愁了,想着怎么赈灾吧,回头我派人给你送点粮食,我知道一个地方,是一片大岛,那里两年九熟。” 朱雄英听了立即把烧鸡放麟子跟前:“媳妇,吃鸡腿。真的有两年九熟的地方吗?” “嗯,就在南寨几外,那边前一段还在刀耕火种,因为不愁吃饭,当地人对种地没什么心得。前阵子我不是送了很多流民过去吗?去年开荒,今年就收了庄稼,我已经收到报信了,那边已经熟过两次,目前正请示拨款建造大仓。但是有人反对,那边太热了,就是有大仓也很容易粮食生虫,不如加紧运到外面卖掉,眼下吵到了我跟前。” 麟子对小晴说:“去把南寨送来的书札送来,就那是绿色那本。” 朱雄英对朱允熥说:“愣着干嘛?快给你嫂子剔鱼刺。”说完搂着麟子:“媳妇,有你就是我的福气。” 朱允熥看看大哥那狗腿样子,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只能让人拿来干净的筷子碟子,任劳任怨的的剔鱼刺。 细雨绵绵,吹进屋子里的风带着些凉意。大家吃过饭准备回宫里去,上车的时候麟子说:“这天气真舒服,我这会想在雨里走一走。” 朱雄英不同意,他这半个月来十分卖力,他自己觉得麟子肚子里八成是坐下胎了,万一麟子病了,有了孩子是吃药还是不吃药?为了避免生病,还是从源头上掐断生病的可能。 一连两天都是阴雨绵绵,贾珠生病了。 全家都没病,他因为晚上睡觉没关窗户就病了。 本来是一场小病,可是治了两天这病越来越严重,一开始不在意的贾政和王夫人这下急了。 贾政的官职没有了,如今算是白身,想要请太医是请不了的,只能去荣国府借着荣国府的地位和人脉请太医来。 贾政进荣国府的时候心里是感受到屈辱的,在贾代善去世开始分家的时候他怕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怕的就是有一天回来求到大哥和侄儿头上,甚至将来一把年纪了可能还要求到侄孙身上。 两家关系也不好,听说他是来求医的,贾赦一开始不想搭理,听到是贾珠病了,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直接不见,把贾政打发走了之后,贾赦想了想,觉得自己处理的太简单粗暴了,于是让人立即拿着贾琏的帖子去请太医。 这边刚吩咐下去,史夫人的丫鬟就到了院子里。 贾赦顿时觉得自己的一腔好心喂了狗!但是老太太喊他必须去,因此贾赦黑着脸去了老母亲跟前。 史夫人看到贾赦就生气,一见面就骂:“你侄儿病了,你这个做伯父的怎么就不给他请个好大夫?你还有没有慈爱之心?” 贾赦立即说:“您别冤枉人,老二家的事儿刚说完儿子就打发人去请了,也不是请别的太医,是拿琏儿的帖子请的给几位王爷诊脉的太医。谁不管了!谁看着侄儿不管了!就知道胡说八道!” 贾政赶紧站起来感谢贾赦,史夫人也立即态度软化,跟鸳鸯说:“快请你大老爷坐下,快给他上茶!” 贾赦这才见好就收。没一会儿太医去了贾政家里诊脉,诊完脉来到了荣国府,听说太医来了,史夫人连声让人把太医请来。 太医进门看到史夫人和两位老爷,说道:“正巧几位都在,老朽就把大公子的病情讲一讲。” 史夫人和贾政听的认真,贾赦窝在椅子里事不关己。 太医越讲,贾赦越是惊讶,讲的越细致,贾赦的态度就越是严肃,他在太医的讲解中慢慢的坐直了身体。 太医掉了半天的书袋,说了那么多委婉的话,只有一句有用:“大公子身体太虚弱了!” 虚弱到什么程度呢? 命不久矣! 太医今儿说的话约等于提前报丧,最后委婉说这病自己治不好,请他们另请高明,然后麻溜的走了! 贾政整个人两眼无神,史夫人在太医走了之后顿时放声大哭。母子两个愁云惨淡,就差抱头痛哭了! 贾赦心里痛快,他还记得贾珠当初是多么咄咄逼人,这几年又是和贾琏斗的不可开交。 但是他嘴上说:“老太太,不如请宋家的人来看看。” 他说的宋家就是宋大夫家,应天府搬迁,宋大夫是不打算来的,他老家就在江南,他不想来北方,但是这事儿由不得他,所以全家打包来到了洛阳。 贾赦就是不说史夫人也要派人把贾珠送到宋家去看病。 宋大夫带着两个儿子轮番把脉,起来后跟史夫人和贾政说:“贵府公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父子无能为力。” 王夫人不信:“怎么可能?我孩儿身体好着呢。” 宋大夫这本事一上手就能摸出来贾珠被人下毒了,这毒十分歹毒。虽然医者仁心,但是贾珠也就是个普通人,没做过半点好事儿,又得罪了人,在官场打滚了二十年的宋大夫一家自然不会说出来。只说学艺不精,让贾家再找人。 连宋家都说不行,贾政只能把贾珠拉回去。但是夫妻两个不死心,还是各处找大夫。 既然太医和宋家都说治不了,他们就找民间有名望的大夫。 这些大夫都说是贾珠的身子骨虚弱,甚至有几个大夫说的很明白,这是在女色上太执着,亏了身体,这身体不是一天虚弱下去的,这几年一直在亏,加上早年大病过几次,病根没除,又不注重保养,所以才有今日的劫难。 王夫人气的冲进贾珠的院子里,这些年贾珠是有通房丫头的,贾家的规矩,是男孩子身边都会放两个丫头,专门服侍少爷房中之事的,这也是将来的姨娘人选,但是现阶段就是通房丫头,统称为屋里人。 贾珠是有屋里人的,而且贾珠中举前后开始苦读,非常辛苦,老太太又奖励了他几个丫头。 王夫人在贾珠的院子里见到了这些屋里人,个个都是妖妖娆娆,气的亲自动手,一个人打了一巴掌! 打完她就开始到处求神拜佛,到处捐献香油钱。 这正是锦衣卫要的结果,锦衣卫立即派人盯上了王夫人,就等着看有哪些尼姑道姑和她接触。 在锦衣卫盯人盯的正紧的时候,时间到了五月,五月初五端午节,太后带着皇后去龙门各处寺庙礼佛。 常太后这是去还愿。 因为麟子这个月大姨妈没来,太医院排着队给麟子诊脉,大家的说法一致:可能有胎儿了,但是月份太浅,大家不敢断言。 宋大夫诊脉了两刻钟,才跟朱雄英说:“已经有了,月份太浅。” 因此常太后去礼佛还愿,同时也为接下来的航行祈福。 太后的朱轮华盖马车里坐着两个人,因为贵人出门行人回避,王夫人躲进茶楼等着太后的车架离开,她站在楼上远远看去,看到朱轮华盖马车中一个侧影很像元春,她想起元春来了,再想到如今贾珠重病,顿时哭出声来:“我的元春啊!” 她身边的陪房们顾不得尊卑,一下子冲过去捂着她的嘴。 “太太,别让人听见了,听见了就是祸事啊!” 王夫人死死的盯着朱轮华盖车消失,直到看不到了还呆呆的。 怎么会这样,这分明该是元春的富贵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43章 婚后 过了端午,麟子要走,朱雄英十分不舍,却也拦不住。 这次麟子走的时候带了很多人,除了一群宫女太监,还有婆婆和两个小姑子。 比起两个小姑子出行时刻的战战兢兢,婆婆常太后到时很高兴。早上她带着麟子和两个女儿去拜别朱元璋的时候,哪怕是老朱没给婆媳两个好脸色,常太后也是笑眯眯的。 大船从洛水启航,朱雄英带着朱允熥对着船上挥手,麟子和两个小姑子也在船头告别,反而是常太后对大船很新鲜,压根没对送行的两个儿子多看一眼,高兴地里外参观。 直到看不到人来,麟子她们才回来。 常太后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找乐子。” 两位公主就跟着太后,加上刘嬷嬷,四个人天天打牌。 从洛阳到大海非常慢,一般是洛水到黄河到汴河到淮河再到长江,这个过程差不多是一个月时间。 如果走陆路会快一些,如今麟子在有身孕的情况下,走水路会更安全一点。 因为麟子催得急,加上三月到五月黄河水流能托起大船,用了二十天左右到了松江出海口,从松江出海口换大海船出海。 又航行一段时间到了水寨的本部,也就是南海。本部就在陆地上,这里被水匪经营了二十年,人口众多,底蕴深厚,势力庞大。 这里虽然不在大明境内,但都是大明的子民,说的都是汉话,因此常太后母女两个觉得除了热其他的都能接受。 麟子在本部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带着她们母女去了南寨,她去南寨是为了调配钱粮,大明境内可能要粮荒,要提前准备粮食送去才行。 南寨这里反而比本部更凉快一点,麟子说:“这算什么?乘船两三个月到了明州,那里是秋冬天呢。” 这让江都公主充满了好奇,她想去看看,可是说不出口,只能跟着母亲嫂子一起在南寨生活。麟子的肚子开始变大,随行的太医劝她多走走,水匪内部的大夫也说她需要多走动,陪着麟子散步的队伍里就多了一个江都公主。 有一天她突然说:“刀子,我想找个能陪我去任何地方的驸马。” 麟子说:“你回头和娘还有你哥说清楚啊!” 江都公主说:“肯定说不清楚,他们想在一群进士里面选,那些人都是冲着富贵来的。” “你说啊!你是张嘴了的,你不说谁都猜不到,你只有说了才能达成目的。妹妹,听嫂子一句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前提是你要抬腿迈出第一步才行。”麟子握着她的手:“自助者天助之,那是你亲娘亲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麟子是不会帮她说的,她的幸福要自己争取,如果事事让别人帮她争取,她周围的人会生活得很忙很痛苦。麟子自己的事儿够多了,能多抽出些精力看护孩子已经让麟子筋疲力尽,她不会给自己再找活儿。 江都公主:“嗯。” 让麟子说,成婚了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比如现在,她很想去明州看看,但是因为怀着孩子,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南寨。她成婚后得出的结论是最好别成亲!说真的,几个月过去,她冷静下来后想了想,自己确实有些昏头,但就目前相处而言,还算顺心,因此也没特别后悔。 在南寨过了中秋节,麟子计划着回银砂住两个月,然后赶在过年前回到洛阳。算算时间,这孩子是四月怀上的,今年闰七月,那么在腊月底或者是正月初就能生下来。 麟子要把这孩子生在洛阳。 大船先去了银砂,银砂的百姓看到麟子大肚子居然比麟子还要高兴,银砂港口各处载歌载舞。麟子在银砂的王宫里宴请了两个师父,常太后和她们见面,还拉着她们的手称呼亲家。 考虑到两个师父以前是反贼,常太后以前是太子妃,这时候双方努力摆出亲热的气氛,场面就显得过于魔幻! 事后大师父对二师父说:“要是师父她老人家还在,看到咱们和太后坐在一桌吃饭,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 二师父说:“肯定是掀了桌子再宰了观雷这孩子。” 两人齐齐叹口气,颇有种耗子和猫做亲戚的感觉。所以尽管常太后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盛情邀请她们,她们也找理由不去了,专心在银砂开店卖老鸭粉丝汤和馄饨。好在如今他们店铺生意很红火,请了很多人来包馄饨,再没出现过馄饨下锅就煮烂的事情了。 再次扬帆起航的时候,观雨跟着上了船。麟子的肚子很大,在船上躺着,肚子里的孩子很活泼,肚皮还在动。 观雨盯着麟子的肚子看。 麟子说:“别怕,这是正常的,这里面是小孩子,不是小妖怪。” 观雨笑起来:“我在镜中世界生过孩子,我就是看着你的肚子很感慨。” 麟子问:“有什么感慨的?” “强如师姐你这样的也需要生一个孩子。” 麟子说:“强如我这样的,也需要像蛇一样脱去一层皮成长一次。我祖祖去世的时候我脱过一层皮了,如今是我脱的第二层皮。脱得越多,我越强大!” “你想过没有,你把孩子放在洛阳,这孩子长时间不和母亲在一起,如果将来孩子不孝顺你呢?如果将来有人笼络了他去,把你这个亲娘放在一边呢?” 麟子转头看他:“只能说我生了个叉烧!并不后悔,也不觉得倒霉。我不是靠丈夫和儿子活着的女人,我就是死了也能左右我遗产的归属。而他们父子为了我这份家业,就是装也要装的情深义重,孩子将来大了,过了十岁,能养住了,就是孩子不愿意跟着我出海,也会有一群人催着他出海,你要记住,男人和女人的算计不一样,女人算计的是感情,男人算计的是利益。” 麟子握着观雨的手:“师妹,我祖祖去世的时候我就明白,有血缘的亲人很多时候不如没血缘的外人,所以不要被脐带血给捆住,走不出看不透。儿子又能怎么样呢?大当家二当家的死就证明,能传承下去的不一定是血脉,反而是某种精神。说得有点多了,我还是很爱我儿子的。” 麟子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快乐地说:“宝宝,妈妈爱你!” 观雨看着麟子,发现师姐也有看不透的魔障。 “对了大师姐,我来的时候跟师父他们说过了,我说想收个弟子在身边,你觉得呢?” “师父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可以,但是要看有没有缘分,你也知道师祖早年收了很多弟子,最后只有大师父和二师父跟着她,所以这事儿要看缘分的。” “行啊!我支持你。回头你把人带到我跟前来,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师侄,我不会亏待她的。师妹,我可能没法为师门传道授业了,所以传递师门的重担就落在你们身上了。” 观雨笑着说:“我就是想找个徒弟日后养老,这重担还是给观风担着吧。” 两人对着嘿嘿笑起来。 冬季入内河通行速度很慢,先进入长江,从长江北上走大运河的时候,有些河面已经结冰,光是除冰就花了很长的时间,腾了一个多月才到洛阳。 常太后就怕麟子突然在船上生产,这里要什么没什么,如果孩子突然生了没法子照顾孕妇和孩子,她甚至做了决定,如果麟子生产就紧急靠岸,在某处衙门或者大户人家把孩子生下来。毕竟当初朱标是生在富商陈迪家里,这孩子的爷爷都没生在朱家,孙子也不用非要生在宫里。 好在一路上孩子没生出来,下了船,麟子被抬进车里,朱雄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一路回皇宫,产房等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朱雄英埋怨麟子:“我早写信让你们早点回来,你及时拖,非要拖着到快生了再回来,你就不怕路上出事儿!” 怎么不怕,麟子现在想到了很多死在产床上的孕妇,她怕羊水栓塞,怕为了生孩子搭上自己一条命。 她跟朱雄英说:“我害怕,我如果生孩子死了,我岂不是再不能回到大海,所以我多看一眼是一眼。” 朱雄英满脸震惊,他才意识到,麟子是抱着必死的心生孩子。 “乖,不怕,你想多了,不会出事儿的。” “如果太医问你保大还是保小,你怎么办?” “当然是保大啊!你重要啊傻瓜。” “我不信。” “你等着,我给你一道圣旨,那种过了明路的,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种事儿,你让你的侍女在产房里拿给他们看。” 他立即让人去草拟一道圣旨,没一会儿拿来盖了印过了档的圣旨来给麟子。 麟子看了看,除了保大保小的问题之外,他还在上面写了假如麟子无子,不必殉葬。 麟子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叹气:“人有生老病死,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早死前安排好你是有必要的。爷爷那边,除了养育宝庆公主的张美人,其他人都要殉葬。这是他前几年都定下的事情,所以我怕!” 朱雄英抱着麟子的头,小声在她耳边说:“你一旦得知我病了的消息,就要远离太监宫女这些人,让你的人严防死守,我怕他们暗地里执行爷爷的旨意。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保护好你和孩子。” 麟子说:“感觉嫁给你就像是跳火坑了。” “我这火坑已经是最浅的火坑了,过日子就是个火坑。你肚子怎么在动?” 他受到了惊吓,从脸上能看出来。 麟子拍拍肚子说:“来,宝宝,跟你爹打个招呼。” 肚皮的某处鼓了一下。 朱雄英的表情变得精彩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收起来,麟子肚子一疼,忍不住痛呼出声,朱雄英立即问:“要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4章 龙凤 作为新手爸妈,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人觉得一惊一乍! 朱雄英冲着外面喊:“快来人啊,皇后要生啦!” 那群等着给皇后接生的人立即动了起来,整个坤宁宫开始忙碌,有经验的接生婆跑来检查,发现麟子就是胎动,压根没生孩子的迹象,因此这个坤宁宫虚惊一场。 麟子和朱雄英这对小夫妻也被常太后骂了几句,重点是朱雄英,被亲娘戳着脑门骂! 往后的一段日子麟子就安心养胎,然而马上要新年,数着日子,孩子要在腊月生产。 小年的时候,麟子和朱雄英两人忧心忡忡,毕竟孩子一直不出生,比预产期都晚五六天了,做父母的必然忧心。但是朱元璋非常高兴,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说是孩子生得越晚越有出息,不提大名鼎鼎的哪吒,就说历史上的人物,据说秦始皇嬴政就在他娘赵太后的肚子里住了十二个月! 朱元璋的喜怒哀乐在朱雄英麟子这里不重要,两人赶紧把宋大夫叫来。 宋大夫很为难,他虽然是大夫,却不是妇产大夫,然而大夫对预产期推迟这种事儿多少都清楚一些,安慰他们不要着急,有比预产期晚上十天左右是正常的。 朱雄英只能安慰麟子:“说不定咱们孩子孝顺,想要和你同一天过生日。” 麟子出生在除夕,如今腊月二十四,还有六天。 麟子不停地叹气,她担心孩子在肚子里太久了会对身体有损伤。 在夫妻两个唉声叹气中,时间来到了腊月二十八,麟子发动了,因为是生头胎,生得很艰难,一直拖到过了子时,腊月二十九的凌晨才生下来一个男婴。 整个皇宫包括西苑都在等皇后生产的消息,听说生了太子,立即放鞭炮烟花庆祝,朱雄英抱着孩子的手都是抖的,哆嗦着说:“你个小东西你总算是乐意出来了,我和你娘要被你吓疯了!” 朱元璋看到皇宫那边升起烟花,特意盯着烟花看,老头子心眼多,早就对太监们安排过了,要是生了个公主,就放些花朵样子的烟花,要是生了太子,就放些吉祥话,天上的烟花轮番出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字样,老头子乐颠颠地回去睡觉! 产房里面常太后看着一群嬷嬷们和接生婆给麟子清理身体,在鞭炮声中,常太后拉着麟子的手说:“等会儿恶露就排出来了,你先睡会儿,孩子那边你放心,我看着呢。” 这时候一个接生婆立即说:“不对,还有一个!” 麟子自己都没想到:“啊?” 常太后也呆了,回过神来赶紧说:“快,侍奉皇后把孩子生下来。” 比起刚才那个,第二个生得很快,就是孩子很小,比刚才那个男婴小了不止一圈,生出来弱弱地哼唧了两声表示她能哭,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麟子吓坏了,连声问:“这孩子怎么样?” 接生的婆子说:“回娘娘的话,公主睡着了。” 一句话说完,屋子里的人连忙祝贺麟子生了龙凤胎,新年遇到这样的吉利事真是大吉大利! 麟子连声说:“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常太后关心的是:“皇后肚子里还有吗?” 这肚子看着并没有小下去太多。 有经验的接生婆说:“只有一对龙凤胎。” 麟子挣扎着起来抱着女儿看,发现她小小的,比一只成年耗子大不了多少。小手指细得跟小木棍一样,小指的指甲盖像个芝麻粒。 麟子生出了恐慌:这能养大吗? 这时候又生了个女儿的消息传到外面,朱雄英赶紧凑来看女儿,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小了,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啊!” 常太后说:“放心,前三个月能长大好多。” 这时候宫女拿着秤进来,开始称量两个孩子,因为女婴太瘦,朱雄英让先称公主。 宫女手里是小称,称完之后去掉襁褓的重量,说道:“公主三斤一两。” 才三斤多! 麟子算了一下,明代的重量是一斤等于十六两,换算现代重量是三斤六两。 然后称男孩,男孩子稍微重一点,四斤八两,换算一下是五斤四两。 总之女孩子明显在肚子里没争过她哥哥。 麟子说:“怎么这些人都没查出我怀了双胎?” 朱雄英说:“必然是不用心!” 常太后说:“儿媳妇身体壮,这两个孩子必然也是身子骨壮实的孩子。如今只安排下八个乳母,这远远不够,我还要再挑选八个,孩子们的衣服也要准备双份。” 说完推着朱雄英出去,让人把两个孩子抱到寝宫去,麟子这边处理好了要送到寝宫坐月子。 常太后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今晚上麟子还不能吃东西,要等着恶露排下来了再吃。 麟子虽然疲惫,但是精神还好,这会儿她还能坐起来,甚至还想下床,被宫女们拦着,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带回了寝宫。 寝宫里面有火龙,比较暖和,麟子还是被裹着手脚,说是怕月子里保养不好,将来添了手脚冰凉的毛病。两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裹的只露着小脸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这会怎么看都看不厌。 直到天亮的时候,麟子才打着哈欠睡着,睡之前,对着小晴吩咐:“看好孩子。” 孩子是两方一起照顾,一个孩子配了五十多个人,四班倒的盯着,两班人彼此不熟悉,也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因此表面和气,内部互相盯梢。 这些麟子没时间去了解,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 朱雄英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因为太庙很近,她兴奋地先跑到太庙给朱标报喜,从太庙出来,又跑去宫墙外面的郑府里跟郑道长报告好消息。然后他让人开了西苑的门,冲进去把朱元璋闹起来,告诉他自己儿女双全了! 朱元璋很会泼冷水:“儿女双全有什么得意的,多子多福,你要是有本事,哄着你媳妇再给你生个儿子。” 这老头真扫兴!也很讨厌!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离开了。 然而老头子的话并没有让朱雄英放在心上,他高兴之下,让人把赏赐的东西送下去,等车大蓬出去吩咐的时候,朱雄英立即说:“回来,朕是一对孩儿,每个人赏赐两份,别让人笑话朕一件东西办两回喜事。” 车大蓬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是。 皇家生育子女,赐予宗室、勋戚、六部九卿(五品官以上)物品,寓意与民同乐。 赐予的东西分别是:染了朱砂的红鸡蛋,象征朱雀祥瑞;银锞子,每一枚一两重,上面铸刻有麒麟送子纹样;宫绸一段。 看上去皇家是真金白银给出去了,但是收礼的人家付出得更多! 光是孩子们的项圈和长命锁都收了几大箱子,大部分是金的,小部分是金镶玉的。 给孩子的虎头鞋摆满了麟子的寝宫,数量多到可以开店铺,而且每一双都做得非常精致,因为应天府的习俗是南海送蓝底虎头鞋,女孩送红底虎头鞋,因此男女分开,各装了几个大柜子。 其他的还有船模、小号弓箭、各种笔墨纸砚,以及一篮篮鸡蛋。 这些礼物都是二十九当天送哪里,到了年三十,皇后千秋,这些宗室和勋贵们再次送礼,因为麟子要坐月子,因此在京的所有王妃公主外命妇们在乾清宫院子里磕头,明日初一还要再来磕一次! 麟子让人把几位王妃和公主们请来坐着说话。 这些人看到麟子能坐起来非常惊讶,感觉恢复得也太快了! 燕王妃就说:“皇后娘娘小时候就不生病,当初娘还在的时候就说皇后身子骨壮实,从开始吃奶就没吃过药。” 大家都羡慕极了,麟子这状态看上去生孩子非常轻松。 有个好身板确实是麟子很骄傲的一件事。 随后把孩子们抱出来给亲戚们看看,大一点的是男孩子,已经睁开了双眼,睁大眼珠子正看着周围;女孩只睁开了一只眼,睡着的时候多,麟子特别怕她的另外一只眼睛睁不开,和朱雄英嘀咕过,被朱雄英安抚了一番。 常太后这几日就住在偏店殿,王妃公主们在的时候她也在。 晋王妃就说:“这几个孩子孝顺,过几年要和他们娘一起过寿。” 有的年份没有年三十,年二十九算除夕了。麟子生在除夕,这两个孩子生在二十九,所以母子三个是有机会一起过寿的。 常太后笑着说:“皇帝也是这么说的,说真有这样的日子,要花三倍银子过寿,不能省了。” 一群人笑起来。 皇帝对皇后的心意大家都是能看到的,所以半句风凉话不敢说,言辞都很恳切,说的都是些让人心窝子发烫的甜言蜜语,等麟子打了个哈欠,这群人立即表示家里有事儿,主动退下了。 要不说有权利就是好呢! 麟子重新躺下,把小女儿搂在怀里,没一会儿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怀里没了孩子,麟子立即翻身坐起来,床尾抱着孩子逗弄的朱雄英立即问:“这是做噩梦了吗?怎么起来得这么猛?快躺下,别让你的被窝进了凉风。” 麟子看他抱着个大红色绣牡丹的襁褓,就知道女儿在他怀里,躺了下去。 麟子躺着看朱雄英,朱雄英穿着一身黑底绣金龙的龙袍,肩宽腰窄,很诱人。男人穿上制服真的很帅啊! 麟子问:“怎么换衣服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孩子两只小手伸出来不停抓,身子还在扭。嬷嬷们说可能要换尿布了,我就从你怀里抱了出来。刚给这小祖宗收拾妥当,屁屁给她擦干净,结果尿了我一身,就在胸口这里,我一低头就能闻到一股味,没法子,只能赶紧换。” 麟子只听到孩子能扭身子,立即说:“是吗?抱得这么严实,她还能扭几下?我姑娘可真厉害!来让妈妈亲亲。” 朱雄英把孩子递给她,麟子抱着亲了几口。朱雄英凑过来:“孩子爹也想被亲亲。” 麟子说:“看你那臭德行!”说完对着他脸颊也亲了几口。 “可不能厚此薄彼,把儿子抱来也亲亲,咱们一家四口要在一起。” 不需要吩咐,宫女赶紧通知乳母把皇子送来。 朱雄英举着儿子,让麟子亲了几口,然后把兄妹两个放在了床上,父母斜躺在他们两边开始说话。 朱雄英说:“今日我和爷爷叔叔他们说了册立文昭为太子的事情,爷爷说明年上半年,挑选个黄道吉日进行册封,到时候孩子随着我住在乾清宫,如果我忙了,送娘跟前。” 麟子点头。 “既然儿子这边你没什么嘱咐的,就说说闺女吧。我打算册封她为洛邑公主,名字你来取。” 洪武年间,公主们有封户与食禄,比如朱雄英的妹妹江都公主,她的封户就在江都,禄米取之江都,在江都还有几十上百顷的土地。但是和唐朝宋朝时候比,明朝的公主们能得到的东西少之又少。而且她们不能参与管理,封户是由官府管理,禄米是从江都的税负中截取。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对宗室不断收缩权力,实现强干弱枝的局面,免得宗室因为权力过大影响到皇帝。 朱雄英把女儿的封户和禄米定在洛阳,就是让她抽取京都的税赋,这绝对是疼爱这个女儿才把她留在洛阳。 麟子说:“我在应天府的宅邸园林,还有北平的地产,先不做分割,日后再说” “好。” “你怎么打算的我不干预,我打算把东国那半拉国土一分为二,他们兄妹两个一人一半,做她们的封地。” 麟子让他们在自己这边处在同一起跑线上,让他们看到一样的风景,体会一样的高处,至于将来他们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了。 如果女儿将来抱怨她在父亲这里没有哥哥受重视,真的烂泥扶不上墙,手段见识不如哥哥,麟子也不会偏帮她,在她眼里,不论男女,只论本事。 麟子想了想:“至于名字,大名韫琮。” 朱雄英听到这个名字,说道:“韫,乃是藏玉于石内,内敛刚强。琮乃是礼器!好,就叫朱韫琮。” 麟子说:“要有个小名,就叫阿狸,猫有九条命,我希望她能逢凶化吉,平安到老,最后活到九十九。” “儿子呢?也给儿子起个乳名吧?” “松鹤延年,寓意长寿,叫阿松吧!”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45章 新年: 大年初一早上,贾琏夫妻起床,几个丫头在一边忙着帮他们夫妻穿大衣服。 所谓的大衣服就是礼服,今天天不亮就要出门朝贺。 家里男丁能出门的也就是贾琏,女眷能出门的是史夫人邢夫人和贾琏的妻子琏二奶奶徐夫人。收拾妥当后,徐夫人带着丫鬟先去拜见婆婆,邢夫人已经收拾妥当儿媳妇来了就一起上车往史夫人那里去。 车上邢夫人说:“你们怎么不再睡一会儿?来得这么早,只怕是昨日守岁回去就没睡。” 徐夫人说:“还是睡了一会儿的,今儿是大日子,不敢久睡。太太睡了吗?” 邢夫人回答:“年纪大了,觉少,再加上你们小辈昨日回去后老太太那里又闹了一场,回来得迟了,也就没睡。” 徐夫人知道史夫人的院子里为什么闹,甚至昨日刚闹起来就有人禀告贾琏和他,贾琏当时又困又累,不让管,随他们闹去,所以徐夫人装作不知道,问后婆婆:“闹什么?大过年的为什么闹起来?” “还不是二房,又开始作妖了。先是说珠大爷没了,留下珠儿媳妇和兰小子母子失业怪可怜的,求着老太太拉扯一把。有些话我是看他们家去年没了一个人没说透,当初老太太分家,私房钱都给了他们二房,珠儿媳妇看着可怜,但是珠儿也是有私产家业的,年底田庄收益都是她握着的。再说了,兰小子长子嫡孙,将来分家少不了他继承二房的财产,他们母子哪里需要人拉扯。” 徐夫人说:“您说得是。” 徐夫人对邢夫人是了解的,很怕史夫人,就是给邢夫人机会说这些话她也不敢当着史夫人的面说。 邢夫人接着说:“昨日大过年的,二太太一番卖惨,老太太心善,就说从她的月例银子里分拨出一些,母子两个加起来一个月有三十两的进账。二太太嫌弃少,她盯上的是琏儿每年孝敬给老太太的一千两银子。” 这事儿徐夫人知道,贾琏作为家主,年底收租后要给荣国府各方分一点,说是各房,也就是上面孝敬祖母和父母,下面分给妹妹贾迎春,剩下的交给徐夫人收着,挪出一部分作为夫妻两个的私房钱外其他的当作公中用度。给史夫人孝敬了一千两,贾赦邢夫人两人一共得到了八百两,贾迎春得到了二百两,剩下的几万两全部交给了徐夫人。 徐夫人说:“她这么提,这事儿不妥当吧?” “所以我就呛了她几句。” 邢夫人能开口呛回去也是得到了贾赦的首肯的,当王夫人暗示史夫人把这一千两给珠儿媳妇的时候,贾赦明显怒了,邢夫人有贾赦撑腰才敢回呛回去。 “我说了几句,大过年的她就一副丧气样子,说再过一会儿就是初一,想起了元春。不说还好,一说大老爷更生气了,大老爷说‘你只想着初一,怎么不想想今日是除夕,要是没你在那边捣乱,如今你家是正经的太子外祖家’!这话不说还好,说了连老太太脸上都挂不住,恼羞成怒,大骂大老爷不孝顺,闹着要回南边去。” 徐夫人说:“大老爷这话说得也对!”表达个态度就行了,让公婆知道她这个儿媳妇是和公婆一条心。至于长辈们的是非对错,她一个字都不多说。 邢夫人果然很满意,就说:“好孩子,有你这句就够了,等会儿进去你别往前凑,老太太心里不舒服呢” 史夫人已经起来了,王夫人和鸳鸯侍奉梳洗。邢夫人和徐夫人进了室内,史夫人没搭理邢夫人,就和徐夫人说话,徐夫人先扶着婆婆坐下,又捧着镜子让史夫人看了看满头珠翠,外面婆子来请,说是轿子已经收拾好了,史夫人才说:“走吧,今日的事儿迟不得。” 王夫人没资格进宫朝贺,只能把人送到二门口,看着其他人坐着轿子离开,她简直是心如刀割,对着富贵汲汲营营,算计了这么多年,最后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王夫人此时心如死灰,然而这时候一个叫作珍珠的丫鬟跑来,说道:“二太太,宝二爷醒了,闹着要见您呢。” 王夫人顿时生出无限希望,对啊,还有宝玉! 和贾元春那虚无缥缈的八字命运不一样,贾宝玉口含宝玉是真实存在的! 她还有宝玉! 将来宝玉必然能振兴家门! 王夫人急匆匆地去看贾宝玉。 今日大朝贺,麟子没出现,也不接受这些诰命夫人们分批进入她的寝宫请安,实在是人太多,带来的细菌太多,麟子不想见她们。麟子现在已经能短暂地下床走动,女儿阿狸的眼睛全部睁开了,乳母把孩子喂饱收拾好了送给麟子抱着,孩子吃饱喝足没闹腾,所以在麟子眼里这就是小天使啊! 因为公主们都要参与朝贺,宝庆公主年纪最小,没随着外命妇们一起行动,直接被朱元璋的大太监吴诚送到了坤宁宫。 胖嘟嘟的宝庆公主来到麟子跟前,奶呼呼地打招呼:“皇后好。” “小姑姑好。” 宝庆公主说:“我要看小娃娃。” 麟子对刘嬷嬷说:“把他们抱来,给宝庆公主看看。” 两个小娃娃被抱来,并排放在了宝庆公主跟前,宝庆公主立即爬过去坐在两个小孩子跟前,惊讶地指着阿狸说:“妹妹好小!” 吴诚在一边躬身侍奉,连忙纠正:“公主,这不是妹妹,这是侄孙女,太子和大公主叫您姑奶奶呢。” “啊!比我小的是妹妹!” “这是侄孙女。” “不嘛,是妹妹!” 吴诚赶紧看麟子,麟子哄着宝庆公主:“来啊小姑姑,这里有布老虎,你有喜欢的吗?喜欢的尽可拿走。” 宝庆公主听了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爬起来去看一排排的布老虎去了。 乳母们要把两个小孩子抱走,吴诚赶紧多看几眼,重点是多看男孩,看完了才哄着宝庆公主离开。 麟子就知道,朱元璋想看重孙子,但是天气冷孩子小,不方便抱出去,让吴诚来看几眼,约等于他看了。朱雄英在偏殿换了衣服,洗了手和脸,来看两个孩子。 阿狸已经睡了,阿松正打哈欠。 朱雄英把孩子抱起来:“哎哟,儿子!爹想你了。” 但是他儿子没给做爹的一个眼神,打完花钱已经闭上眼睛要睡觉了。 朱雄英把孩子递给乳母,嘱咐说:“好好侍奉。”说完就去找麟子 麟子坐在床上正看手里的信札。 朱雄英说:“大年初一别看了,一年到头都在忙,初一也该休息一番,而且你也刚生产,正是虚弱的时候,多养一养,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麟子自己发现了,生一次孩子真的跟丢了半条命一样,她把书札递给了小晴,揉着眼眶问:“结束了,我以为要闹到下午呢。” “是能闹到下午,让爷爷带着他们,反正老爷子没事儿,给他找点活儿干。”朱雄英歪在麟身边,身后搂着麟子,说道:“也让我偷得浮生半日闲”。 麟子笑着搂着他的腰。 朱雄英说:“这几天跟做梦一样,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一眨眼,咱们都儿女双全了。想想几年前咱们还小,你快乐得像一头小猪一样冲我跑过来,一眨眼咱们都有孩子了!” “谁像小猪?” “我是小猪,我,肯定是我!” 麟子笑起来,慢慢地说:“我也有几分不真实,一眨眼我都有至亲之人了。飘零半生,终于有了个能牵挂的人,这感觉就算是航行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灯塔,知道陆地就在前面,港口就在附近,那种兴奋和激动说不出来。” 朱雄英抱着麟子说:“我们好好地过日子!” “嗯!” “我们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嗯!” “我们一起看着他们结婚生子。” “嗯!” “我们一起变老!” “嗯!” “媳妇,有你在,真好。” “哼哼。” “你这两声真的很像小猪。” 麟子就握着拳头捶他,两人打闹了几下,朱雄英翻身摁着麟子,“让我亲亲,我好久没亲我媳妇了。” “我都没洗脸刷牙,头发好几天没洗了。” “我不嫌弃,我媳妇是因为生咱们的孩子才这样的,我媳妇是我的大功臣。来,亲一口。” 麟子抱着他疯狂地亲回去,朱雄英说:“别咬我啊,你亲就亲,别咬人。” 这时候门外侍女要进去通报,被门口的宫女拦了一下,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就没再进去。 而观雨在外面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化。 过了好久,外面开始下雪,去通报的侍女还没回来,观雨频频往寝宫那边看,然而整个宫殿都很安静。观雨不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而是侍女去得太久了,让她怀疑是不是老朱家趁着师姐虚弱对世界下手了! 或许是想得太多,观雨越是脑补越是觉得危险,忍不住拔腿就往里面闯,门口的宫女拦了,观雨偏要进去,争执的时候侍女出来,说道:“大人,大王等您呢。” 观雨进去,绕过几层屏风和帐子,又转了几扇门,才算找到了麟子。 麟子和朱雄英一人抱一个孩子正在说话。 观雨进来后,麟子说:“快来,这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模样,你看看和前几天比,是不是长大了点?” 观雨看了,说道:“果然比前几天白胖了很多。” 她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和一众穷尽一切赞美之词的夸奖相比确实干巴,麟子问:“你这会儿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观雨看了一眼朱雄英,没说话。 麟子明白了。 就说:“我们夫妻一体,我这里没什么事儿不能对他说。” 这话麟子能说,观雨却不能信。然而观雨还是说了:“今日我见到有妖人出没。” 朱雄英本以为是麟子那边的公事,本来不在意,听了立即抱紧了阿狸,问道:“妖人?什么妖人?你在哪里见到的?”他比麟子更在意妖人! 观雨看了朱雄英一眼,说:“是一个女子,十分美丽,在金谷园附近。” 金谷园? 麟子看着朱雄英问:“是那个斗富的金谷园?是绿珠坠楼的金谷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6章 金谷 金谷园是西晋时候洛阳旁边的著名园林,主人是大富豪石崇,石崇和王凯斗富是记录进正史的真实事件,是上了教科书的反面例子。 朱雄英就跟麟子解释说:“在应天府大家都去秦淮河消遣,如今来洛阳,营建都城的时候就重新建造了金谷园。” 麟子了然! 秦淮河是应天府的销金窟,男女老少都能去,更是应天府的收税大户,到了洛阳后,洛阳府自然也想弄一处繁华富裕且风月无边的场地收税。 麟子自小在秦淮河长大,自然也知道这种场合虽然鱼龙混杂,但是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于是说:“大年初一这种喜庆的日子全城百姓都去了金谷园,那边各种人都有,出现这种人也不奇怪。” 朱雄英好奇地看着观雨,观雨的身份朱雄英知道是麟子的师妹,麟子的师祖是志心,志心这人朱雄英也了解,是他爷爷的眼中钉,听说志心的师妹是个很会装神弄鬼的道婆,然而这道婆死了很久了! 难道志心也会一些神奇手段,还传给了徒子徒孙? 想到麟子入梦化龙,他转头问:“你入梦的手段是跟你师父学的?” 麟子说:“我这是天生的,我师父师妹是后天学来的。” 朱雄英说:“志心大师必然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她是从没放弃过要杀我爷爷,可就算这样也没用过奇怪的手段。” 麟子看了朱雄英一眼,心说师祖她老人家想的是推翻你大明!不是为了杀一个皇帝,而是想灭整个朝廷。 朱雄英没看到麟子的表情,和气地跟观雨说:“师妹既然有本事一眼看出妖人,姐夫这里有件事托给你。” 观雨看了麟子一眼,说道:“王夫的圣旨自当执行,只是我一个人终究人力有限,不如请锦衣卫配合?” 这丫头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学正宗的锦衣卫管理,麟子也不拆穿。 朱雄英连忙说:“应该的,自当如此!” 朱雄英也没避开麟子,对麟子和观雨说:“这群妖人前年就开始闹事儿了,也就是我们搬来洛阳的第一年,说起他们就不得不说一下贾元春。” 麟子拍儿子的手顿了一下,惊诧地问:“和她怎么扯上关系了?你不是说她是因为野祀死的吗?” 野祀?想到这个词麟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对,她用你的生辰八字招魂,还成功了!你那次来洛阳跟我说不是自愿来的,你还记得吗?” 麟子倒吸一口气:“她把我召来的?” “对!” 朱雄英转头看着观雨:“锦衣卫查到一个非常美艳的道姑去找过贾元春,两人相谈甚欢,道姑给了她一道符,她晚上就开始了祭祀。” 观雨说:“她死的不冤,你们都是人主,这天地之间的规则保护人主,人主只能人来杀,可以死于疾病瘟疫,但是就不能死于奇人异士之手,奇人异士不是不能杀人主,而是出手后付出的代价太大!被反噬的后果很严重,而且规则会惩处所有的奇人异士,这就是为什么奇人异士越混越差。 明显有人借着贾元春的手来杀我师姐,若是我师姐是个普通人,被人拘魂千万里,到了这里,因为魂魄距离身体太远,只怕是魂魄半路就散了,就是她能醒来也是个傻子。好在我师姐不仅身体强健,连魂魄也很强健,所以能平安来去,并没有出意外。 给她符纸的是什么人?凭着一张符纸拘真龙,她是有大本事的!” 而且这事儿必须是贾元春做才行,因为两人是双胞胎,比一母同胞的其他人更亲密,双生子都有一种神秘的感应,越是大事感应得越真切。观雨知道,这是碰上硬茬子了! 麟子说:“肯定是我那个傻妹妹被人骗了!而且是被人三言两语骗了!” 朱雄英抱着女儿站起来,一边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说:“后来锦衣卫去查,那道姑跟消失了一样,哦,贾琏他们说这个道姑以前出现在林家,巡盐御史林海有个女儿,这孩子体弱,那道姑说这孩子将来命短,非要让父母舍弃了这孩子,她带走孩子出家。这些妖人只出现了两次,如今躲起来了,不会真的离开洛阳,所以这件事就仰仗师妹了。” 观雨立即站起来领命,皇帝说话越是好听,这会儿就越是难办,但是观雨有信心办好,她跟麟子说:“师姐,您就听好消息吧!” 她以己度人,觉得那道姑八成是看上林家的孩子,想收作徒弟,就说:“我有个办法能把那妖人勾出来,林大人的女儿在吗?” 麟子问:“你什么意思?” “我带着那孩子去金谷园转一圈,我想着他们大概是缺弟子,被那些人看上的女孩肯定聪明灵慧,我领着她出门也肯定能把妖人给吸引出来。” 麟子说:“那孩子跟着父母在扬州呢!” 朱雄英说:“还是师妹这脑瓜子好用!宋忠这群人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那不如这样,我们派人去扬州把孩子接来,对外就说孩子要进京读书,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引妖人现身。”观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显然对这计划信心满满。 麟子摇头:“还是别折腾人家小姑娘了,而且扬州距离这里不近,孩子到了洛阳大概是二月了,两个月过去,黄花菜都凉了。我给你出个主意!她们既然盯上贾家来,必然是贾家和她们有缘分,你想啊,她们让贾元春害我,我们都是贾家女!林海的女儿,是贾家女的女儿,和贾家还有关系!既然左右贾家脱不掉干系,就让贾琏的妹妹跟着你走一趟。” 麟子问朱雄英:“贾琏是有妹妹吧?” “有,是个庶出的。” “足够了!如果一个不够,我记得以前宁国府的一个小姐被养在贾家,嫡出庶出都有,你带着她们在那边玩儿,我就不信没人出来。” “好的,师姐,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朱雄英看了一眼车大蓬,车大蓬立即躬身,说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屋子里的人都出去,抱着女儿走来走去的朱雄英说:“怎么和贾家人有关系?我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绕着贾家发生的。他家祖上难道和奇人异士有联系?”要不然为什么这些人都捡着一家坑! 麟子说:“他家倒霉,就因为他家的第一代国公有个倒霉的名字,贾源。更倒霉的是他哥哥,叫作贾演。” “这有什么?他家水字辈啊!” “繁华如戏乃是演,根基虚浮乃是源。可偏偏姓贾,最巧的是有一家姓甄,兄弟两个叫作甄澄、甄澈。这四个名字你看出什么了没有?一真一假,一明一暗,就如太极的阴阳八卦鱼,我若是料想不错,甄家必有个孩子和贾家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八卦鱼中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一出大戏是早就布局了,只怕眼下是收割的时候。” 朱雄英都忘了拍阿狸,阿狸弱弱的哼唧了几声,朱雄英赶紧抱着轻轻地晃起来,哄着女儿:“阿狸乖,爹爹抱着呢,放心睡觉觉。” 阿狸不哭了朱雄英才算是松口气。 他在哄孩子的时候脑补了一大堆:“只怕是二十多年出意外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贾家会生双生子,更想不到你会被送走得那么快,本想着你一个弃女成不了气候,然而你眼下的运势太大,他们到万不得已要除掉你的地步。”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立即坐到了麟子身边:“贾家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说不定就是这个家族的气运!你想啊,能孕育出你这样的人家气运必然昌隆!你看贾琏,大本事没有,全是些小聪明,谁见了他不说一句官运亨通。” 麟子看他认真脑补的样子,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哦!” 让他这样认为也挺好的! 这时候车大蓬回来了,在屏风外说:“皇爷,奴才回来了。宋大人那边已经交代过了,她和巫姑娘去了金谷园。” 朱雄英说:“进来。” 车大蓬进来,并没有靠近。 朱雄英说:“你去查甄家,看看有没有一个孩子和贾家的孩子长得像。” 车大蓬问:“哪个甄家?贾家是荣国府吗?” 麟子说:“甄应嘉,甄家!” “是,奴才这就出去吩咐。”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不安全,就说:“你出去把你师父和你另外一个师妹带上,出事儿的时候能有个帮手。咱闺女阿狸也是贾家女的孩子,我就怕阿狸被盯上,所以你把观雨留下吧!” 麟子点头:“好!” 麟子不可能拍屁股站起来走了,她的儿女她的至亲她在世上最亲的两个亲人也是她最牵挂的人,他们的身边必然要放自己的心腹,外面也必然要给他们留足了人手! 麟子信任观雨,让观雨这个能自由出入宫禁的人看护好孩子她非常放心。 此刻观雨就在金谷园的入口,因为是仿秦淮河运营,所以金谷园算是谷水的滨河公园。冬天谷水结冰,为了让游船画舫动起来,有船破冰,加上如今过年,这里非常热闹。宋忠一把年纪都有孙子了,大过年也不曾好过,被拉来陪着观雨逛园子。好在他不是唯一的倒霉蛋,还有贾琏夫妻带着三个妹妹也被拉来陪观雨。 贾琏喝了点酒,不多,但是下车的打嗝,喷出的都是酒气。 几个人互相见礼,随后观雨借口和徐夫人以及贾家的三姐妹说话,把两个男人给赶走了。宋忠和贾琏才不想陪着一个丫头片子玩耍呢,假意推辞了几次,看观雨真的没生气,立即撒丫子跑了。 观雨就和贾琏的妻子徐夫人以及迎春探春惜春一起坐车进了金谷园。 为了养锦衣卫这个庞大的组织,这金谷园就有锦衣卫的股份,宋忠和贾琏勾肩搭背给他介绍这里好玩儿的地方。 宋忠说:“荣公,听哥哥的,金谷洞好玩儿。” “去过一次,里面弯弯曲曲显得神秘,还说什么藏宝窟,走了好一会儿越走越黑,没意思!还是清凉台更好。” “清凉台就是美人多,没意思,听哥哥的,哥哥带你去金谷洞,有些地方要靠我们的腰牌才能进。” “真的!” “骗你干嘛?” 贾琏聪明,要是大家一起去看会扭腰转屁股的美人倒也没什么,顶多损失点钱财。可是跟着锦衣卫头子进了神神秘秘的山洞,损失什么可真不好说了!他现在是个正经的富贵人物,才不愿意卷入是是非非中的。 贾琏一副为难的模样:“兄弟我想去,就是……就是今天去不了。宋哥哥,弟弟先失陪一会儿。” 宋忠看着他提起衣袍快步跑走了,赶紧跟上:“荣公,怎么了?”随后宋忠看到贾赦那大脸上挂着龇牙咧嘴的笑,手里正握着一双白玉一般的手,手的主人正娇羞地笑着。 而贾琏抱着胳膊看着他爹,贾赦此时眼里全是美人,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在他眼里像是消失了一样。 宋忠看了一眼被贾赦拉着的女人,确实美艳。 宋忠脑子里突然想起今日来的目的,陪着那位和皇后情同姐妹的巫姑娘逛园子只是幌子,重点是要抓美艳的道姑! 眼前这女子能称呼一句美艳!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47章 暴露 宋忠转头跟身后的人说:“去请巫姑娘,不,去请荣国府家的女眷们。” 那个巫小姐和荣国府的女眷在一起,荣国府的人来了她必然也会跟着来。 此时的贾琏觉得实在丢人,就走过去说:“老爷今日不是和人喝酒去了吗?如何在这里?” 被贾赦拉着手的女人像是受惊了一样赶紧站起来躲在了贾赦的身后,贾赦这时候才发现儿子在这里,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摆出自己作为老子的威严来,不悦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贾琏都气笑了,明明是他先问的,这老头子居然不回答却要反问。这里人来人往,他但凡对着贾赦说话的声音高了就有人说他不孝! 贾琏说:“回老爷的话,儿子是和宋大人来逛逛园子。” 宋忠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老大人新年好啊!” 贾赦笑着说:“好好好,你们接着逛,今日吃喝的花销记在琏儿账上。琏儿,你们去吧。” 贾琏看了一下贾赦背后那芙蓉小脸,深呼吸一口气没说话。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他说:“老爷,儿子有几句话和您说。” “说吧。”贾赦知道这儿子必要唠叨让自己保养好身体,但是贾赦自己一把年纪了,哪里会听这个!更不想听儿子唠叨。 贾琏说:“今日儿子出门前老太太做了个决定,儿子想和您说一声。” 贾赦想了想,转身嘱咐身后美人几句话,然后和贾琏往一边走了几步。 宋忠就不错眼地看着这美丽女子,这女人感受到宋忠的灼灼目光,赶紧拉起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好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这模样看上去没有半点风尘之气,反而带着几分贵气。这女人举手投足很有规矩,气质温婉像个贤妻良母,怎么看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背地里干点神神鬼鬼的事情! 贾琏拉着贾赦走到了一边,小声说:“刚才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诉苦,说是如今二老爷没了官职,家里没了进项,日子难过,因此把他家的探春送来陪着老太太。” 贾赦说:“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一个女孩罢了,来就来了!” 贾琏说:“来了之后呢?养她不花钱吗?花钱反而是小事,再弄出进宫的事情来怎么办?” 贾赦问:“你不想让她来咱家住着?” 这不是废话吗! 贾琏说:“咱们家养着迎春我不说什么,那是老爷的亲女儿,我的亲妹妹。可是都分家了,凭什么养二房的女儿,他家的孩子配住在咱们家吗?说什么陪着老太太解闷,说到底还是贪图咱们家的门第,盼着将来踩着咱家给她们找几门贵婿。老爷别在外面溜达了,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把二房的人赶走,最好把宝玉给赶走!” 贾赦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事儿难办,立即说:“大年初一呢,说这个不合适,过几日再说。” 说完挥手让贾琏赶紧走,别影响他和美人谈心。 贾琏还要再说,走过来的宋忠一把扯住他:“勿要打草惊蛇。”说完拽着他就走。 但是大家也没走远,贾赦又没换位置,所以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接着盯梢。 路上宋忠把对那美艳女子的怀疑告诉了贾琏,贾琏已经一身冷汗了! 他哆嗦着说:“怎么这倒霉事儿都让我家碰上了呢?难道是我们家宅子风水不好?还是我们家祖坟出事儿了?” 贾琏急得转圈,宋忠没时间安慰他,专心等着观雨。 这时候贾琏突然想到了刘暻,立即跟身后的小厮兴儿说:“你去如意伯府请刘大人来一趟咱们家,就说我请他看风水,一定要请到,跟他老人家说十万火急,快去!” 兴儿赶紧撒丫子跑了。 这时候宋忠看到观雨到来,就跟身后的人说:“去把巫大人请来。” 没一会儿徐夫人带着三个贾家的小姐,和观雨一起登楼。 宋忠对观雨指着前方某一处问:“姑娘看着如何?” 关于点头:“头上有气笼罩,没错,是个奇人异士,我去会会她。” 宋忠立即拦住:“姑娘,我们怎么办?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观雨问:“附近哪里比较安静?你们看护好百姓,给我提供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行。” “金谷洞。” “洞?有没有空旷一些的?” “那就远了,你别嫌弃金谷洞是洞,它连接山腹,我们在那里有大狱,您把她带进那里更好抓捕。” 行! 宋忠就交代贾琏:“把你爹和那女人哄进金谷洞,你和你家人就不用进去了。” 贾琏对送亲爹入陷阱压根没心理负担,就说:“哄着我家老爷非常方便,就说金谷洞里有古董!” 于是没一会儿贾赦的一个同玩金石古董的朋友偶遇了贾赦。 这朋友满面红光,和贾赦打招呼:“老贾,我今儿让你去你家找你,他们说你不在家,我以为是托词,没想到是真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知道消息马上告诉你,你知道了居然不说,撇开我们单独来了。老贾,你不厚道啊!” “什么?什么厚道不厚道。” “你还装傻,你站在这里难道不是等着参加金谷洞的鉴赏会。” 贾赦听了眼珠子都亮了,他平生三大爱好:古董、美酒、美人! 贾赦拉着朋友:“什么鉴赏会?是鉴赏古董宝贝的吗?”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自然是真不知道了!怎么入会?能带朋友吗?你带我去啊!” 这朋友压低声音:“是前阵子朝廷抓到了一群盗墓贼,说是收缴了一些汉代的陪葬品,都堆在了前面得到金谷洞,要请人掌掌眼,实际上是想”,说到这里,这个朋友的手做出了一个抓钱的动作。 贾赦了然地点头。 朋友说:“毕竟是想拿赃物换钱,所以也没那么严格,你想去咱们一起去啊!” 贾赦立即说:“同去同去!”说完回头一把拽着美人一起去了神仙洞。 宋忠看观雨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就问:“事办成了吗?” 观雨没把望远镜放下,点头说:“妥了,一群人进洞了。” 宋忠说:“我把不相干的人给赶出去。” 观雨跟着一起出去,她还没逛过金谷洞呢。 进去的时候,宋忠问观雨:“你听说过鬼樊楼吗?” “听过!”观雨以前跟着志心他们住在北方,就在河南和山西一带,听过宋朝的故事,自然也听过鬼樊楼。鬼樊楼不是神鬼之说,而是因为开封城下面还有前朝旧城,有人挖通了地下,坑蒙拐骗开封庞大的人口和绑架外乡人进入地下供人取乐,当时的地下就是个魔窟,因为地面上有樊楼这个建筑,是但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因此地面以下统称鬼樊楼! 宋忠说:“这里仿造鬼樊楼,各处曲曲折折,是我们一处秘密诏狱。为了保密,也让人进入外围参观,要的就是虚虚实实!” 观雨问:“既然说是秘室,怎么就告诉我了?” “当然是不怕泄密啊!”宋忠亲自取了火把,领着观雨进去。这里已经很安静了,听不到游客的说话声。 宋忠说:“巫姑娘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要建造秘密诏狱吗?” “愿闻其详!” “那是因为十几年前水匪攻破了仪凤门,炸塌了诏狱,救走了当时的犯人。此时带来的影响远远不止多建几处诏狱,还促使了迁都!”一个随时能被人攻破的都城是很危险的。长江天堑能挡住北方的来客,无法挡住海上的来客! 所以洛阳长安这种古都才安全,本来从应天府到出海口沿着长江顶多半个月,现在从洛阳到出海口要走一个月,这就已经靠广袤的国土拉开了战略空间! 观雨说:“宋大人跟我说这个是要看我尴尬的模样吗?” 宋忠说:“巫姑娘不是水匪的人,听童烈兄弟说巫姑娘对咱们锦衣卫很有好感。”模仿着锦衣卫在银砂国建立了内卫和外卫。宋忠接着说:“姑娘是皇后的人,和咱们是一家人。” 麟子有一天死了,银砂的所有国土百姓都是她的儿女继承,但是水寨不一定!因此麟子手下这群人在朝廷这些大臣眼里是要分成三六九等的,银砂的官员使团都是自己人! 宋忠走到一赌前前面,说道:“我们乃是天子亲卫,分得清楚里外人!”说完对观雨嘱咐:“走到这里,看到你面前这个孔没有?在孔上面向上敲击三下,向右敲击两下。” 演示过后,墙壁松动,出现了小门。 两人带着一群人进去,他们进入到一处天然山洞里,周围全是燃烧的火把,洞里放着几张桌子,桌子上全是些玉石。 跟着来的一群人散开,纷纷装作观看的人围着桌子说话。 宋忠就说:“在这里等着他们。” 观雨看到面前的一堆玉石上冒着一丝丝灰色的气雾,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子土腥气。 观雨说:“这真是汉墓里挖出来的?” “是啊!汉朝有规定,贵人才能佩玉,平民百姓一旦拿玉去卖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被人抓。官府怀疑他们不是偷来的就是盗墓的盗出来的,所以一些汉朝的盗墓贼都是只偷金银,这玉片是金缕玉衣上的,盗墓贼拆了上面的金丝,把玉片给扔下在了盗洞口,前不久这大墓又被盗了,玉片被拿来销赃,所以才被抓!” “被盗了两次?墓主人可真倒霉。” “听那群盗墓贼说,那大墓被光顾了好几次了!” “洛阳附近的汉代大墓应该有很多,这倒霉的墓主人是谁?” “不清楚,应该是个宗室,盗出来的一件刘氏冠。” 这时候贾赦他们已经来了,贾赦松开拉着美艳女人的手直奔桌边,看到上面摆着的一只小鼎倒吸一口气:“这是好东西啊!” 山洞里的人缓缓移动位置,把山洞的入口处给堵上了。 这美艳的女子隔着人群和观雨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明白,暴露了! 接下来就是做过一场,各凭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8章 宝玉 眼看着大场面一触即发,锦衣拉着贾赦和贾赦的朋友送出了洞窟,贾赦被架着离开的时候不忘喊美人:“可卿,可卿。” 到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被搀扶出去之后,秦可卿就知道今天自己不泄露点儿真本事可能会在劫难逃。 宋忠看看这美艳的女人,又看看观雨。两个女人面对面,既不说话也不交流,而是互相看着对方。宋忠觉得自己对奇人异士之间的斗法手段了解得很匮乏,不知道这种互相瞪眼算不算斗法的一环,因此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观雨问:“刚才那老纨绔叫你可卿,你是什么门派的弟子,为什么来洛阳?”观雨之所以这么问,乃是想打听一下对方是不是自己门中的人。听师祖当年说过,师祖的师父有不少师兄弟姐妹,后来都被杀了,万一有一些人逃过一劫又接着广收门徒了呢? 对方说:“我无门无派。” 观雨问:“敢问如何称呼?” 对方回答:“我姓秦,字可卿,乳名兼美。” “你叫什么?” 秦可卿说:“我之名姓,你们不可全部知晓。” 观雨说:“我还没听过这种规矩呢!想来是懂些旁门左道,平时就拿别人的性命八字来害人,如今就怕别人知道你们的姓名和八字。既然今天遇到了,我就问你一件事儿,三年前刚刚迁都到洛阳的时候,是不是你给了贾元春一张符纸?” 秦可卿摇头:“不是我,那是我姐姐。” 旁边的宋忠小声对身后的人说:“记下,这是一伙子人!” 观雨说:“你倒是挺实在的,有什么说什么了。你们平时藏在哪里?” “我姐姐居住在离恨天。” 观雨冷笑一声:“我早年还和师父师祖住在巫咸国呢!少装神弄鬼,赶紧说!” 秦可卿摇头:“和你说话,简直是鸡同鸭讲。”说完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洞里面的锦衣卫紧张地大喊,观雨立即魂魄飞出追了出去,刚要抓住消失的秦可卿,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砸了下来,砸到她头上,让她“哎呀”惊叫一声,魂魄回到了身体里。 下午麟子醒来,小晴说:“大王,巫大人来了。” 麟子说:“让她进来。” 观雨进来的时候,麟子的肚子在咕咕叫,麟子对观雨说:“天天吃那些少油少盐的东西感觉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我想吃凤爪!泡脚凤爪!” 小晴立即说:“大王,鸡爪子没肉不好吃,给您端一盘儿烧鸡来吧。” 麟子摇头:“算了,来一碗鸡汤米线吧!” 小晴出去后,麟子对观雨说:“现在天天吃鸡,换口味就是吃鱼,在大海上天天吃鱼,在这里还要吃鱼,最后没得选只能吃鸡。” 观雨挤出个笑容:“您刚刚生产完,正是虚弱的时候,肯定是要大补的。” 麟子看观雨的面容,就说:“怎么看你跟这斗败的公鸡似的,是不是没抓住人?还是怎么了?” 观雨有些气馁:“发现这个人了,让她逃掉了。”说到这里,观雨急切地补充:“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对方应该是姐妹两人。那一年和贾元春接触的是姐姐,我们今天碰到的是妹妹,这个妹妹姓秦,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表字可卿,乳名兼美。他的道行比我要深一点儿,能够实体虚化,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从密室里直接逃走了。” “秦可卿?” 麟子说:“你不提这个人,我还真把这个人给忘了。”麟子努力回想了一下原著,越想越觉得秦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另一只黑手套! 别人下凡都是享受好日子来的,就算不是好日子,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就秦可卿和香菱命运凄惨,香菱这种惨是世俗意义上的惨,本来出身很好,可偏偏命运多舛,眼看着能改变命运,然后又碰见了薛蟠这个霸王,遇到了这个霸王之后,她本本分分过日子,可是又在夏金桂那边儿遭遇了毒手。 但是秦可卿的惨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惨! 她非常好,好到她做个宗妇都显得游刃有余,她眼光长远,知道大户人家隔离风险的手段,且在临死的时候催着王熙凤赶紧买祭田为家族兜底。可是她来历不明,是个抱养来的女孩,又因为父子聚麀名声尽丧! 某些时候,她比香菱更惨,因为香菱在精神方面受到的凌辱并没有比秦可卿多。在世人眼里,香菱是干干净净地来了,清清白白的走了。秦可卿是来得不明不白,走得不干不净! 在一众投胎的人中,秦可卿这种独一份的悲惨也太惨了!完全不像是警幻仙子妹妹该经历的! 可她又偏偏兼具了宝钗和黛玉的优点! 让人不胜唏嘘! 麟子说:“不必操心了!既然这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也没有那个工夫跟他们耗着,话说只有千里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他们既然围绕着贾家转,想来贾家有他们在意的人物。佛道两家都讲究开悟和勘破,红尘滚滚,只要他们不开悟,不勘破,不就够了吗?” 观雨说:“那人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我若是不把他抓回来,我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这件事儿。” 麟子说:“你要太在意这些输赢了,既然你这么想,若是拦着你到时不利于你开悟和勘破。我给你出个主意!” 观雨立即站起来,跪在了台阶上,麟子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观雨问:“可行吗?” 这时候隔壁传出了孩子的哭声,麟子说:“阿狸这小祖宗又哭了!”随后推了一把观雨:“你去吧,我这两天天天睡觉已经恢复了八成,你晚上行动,我晚上给你掠阵。” “您能来吗?” “放心,我的身体在这里睡觉,不碍事的。” 观雨听完出去来。 这时候阿松也哭了出来,乳母哄不住,麟子让抱到自己跟前。对于新手妈妈而言,这属实有些知难而上,没一会儿就被俩孩子弄得差点儿崩溃。 好在寝宫这边人手足够多,等喂饱了孩子换了尿布,两个孩子就乖巧了起来,母子三个并排躺在了床上。 朱雄英回来的时候看到媳妇睁大眼睛在发呆,两个孩子却在呼呼大睡。这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场景把朱雄英看得心花怒放,低头在麟子脸上啄了几下。 “媳妇,你真好!” 麟子说:“我不好,我哄不住孩子!刚才他们俩哭的时候差点儿把我天灵盖儿给掀了。我要是知道俩孩子这么麻烦,咱们当初就该生一个。” “抱抱,我媳妇受委屈了!放心,这是暂时的。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已经学会了走路,这屋子里面压根儿留不住他们,明年就清静了。” 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就会给女人画大饼,一岁的时候让人盼着两岁,两岁的时候又要盼着三岁,等到十九岁后又要盼着二十岁,跟在孩子屁股后面一辈子有操不完的心。 然而麟子这时候没法指责朱雄英,因为等到孩子满月麟子拍拍屁股走人,正儿八经承担起养育孩子重任、教养孩子长大的人是朱雄英。 麟子抱着他:“夫君,亲亲,其实你更辛苦。” “咱们都辛苦,”这话说得十分敷衍,因为他接下来所有的精力就用在跟麟子亲热上了。 晚上麟子抱怨着好几天没吃到有味道的东西来,这会儿很想吃点鲜香麻辣的东西,听麟子抱怨,朱雄英让人把当值的太医叫来询问清楚,得知想吃了也可以吃一点,但是吃味道重的东西会导致产妇上火或者肠胃不适。 麟子管不了那么多,把一碗酸辣汤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心满意足地抱着朱雄英睡了。 晚上麟子醒来,连带着朱雄英的魂魄也醒了,朱雄英迷迷糊糊地看着麟子起身,说道:“放心吧,那些人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两个孩子,你晚上不要去看了。” 麟子说:“我不是看孩子的,我今天晚上有事儿要去一趟荣国府。” 朱雄英瞬间魂魄清醒了:“还为你师妹今天失手的事挂心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逃就逃了,今天也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难道还要帮他找回场子?” “今晚上没什么危险,但是我就是想出去转转。”麟子说:“放心吧,我身体恢复了。” “这话我可不信!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寝宫,麟子拉起朱雄英飞上云端,荣国府就在尚善坊,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地方。 朱雄英说:“咱们都到地方了,你师妹呢?” 麟子说:“我让她来偷贾宝玉的那块宝玉了!” “真的!”朱雄英眼睛都亮了:“听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有些不信,谁家好人娘胎里能生出一块玉啊!咱们一起去看看。” 麟子也没见过这块宝玉,就说:“还是算了,这玉有些奇怪,咱们先远远地围观!” 这时候观雨来了,观雨问:“师姐和姐夫一起来的?” 朱雄英说:“你师姐说你去拿玉,朕对这块玉非常好奇,你去拿出来一起看看。” 麟子就知道这人要让观雨做个马前卒,立即说:“师妹,那玉不是一般的东西,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必然有些不同,你可千万别让那玉把你伤了!”怕观雨冒失轻进,她说:“别忘了镜子给你吃的苦头!” “放心!” 朱雄英看观雨进去了,在麟子耳边说:“她能拿出来吗?” “不好说,五五之数!” 这时候观雨痛呼出声,麟子赶紧进去,朱雄英也追着进了房间。屋子是三间房,外间睡着一个丫鬟,里面床上睡着一个乳母和一个小童。乳母的枕头下压着一块玉,被观雨扯出来了。 观雨小声说:“这东西扎手”! 麟子伸手去拿,朱雄英拦着,然而麟子一下子把玉拿起了。 玉石有鹌鹑蛋那么大,五彩莹润,非常美丽。 这就是惹祸的根源! 麟子冷笑一声,红楼这么大的舞台,就是为了让绛珠仙子还神瑛侍者眼泪,这些人陪着一起过家家来了! 麟子把玉重新塞回去,就说:“既然我能触碰,今日不是带走这东西的时候,我离开的洛阳的时候再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49章 春天 初六这一天麟子能下床走动,看上去和生完孩子之前一样,整个人都活力满满! 朱雄英特意请宋大夫来到宫里给麟子诊脉,宋大夫的意思是要接着坐月子,不可掉以轻心,不必拘泥于一个月,可以多坐几天,最少四十天,如果能坐完双月子就更好了。 朱雄英听了这话立即要求麟子坐双月子,麟子不乐意。就在正月十三这一日阿狸突然呕吐腹泻,整个太医院都被叫了过来,宋大夫父子也被锦衣卫带进宫。 麟子和常太后看着一群大夫围着阿狸都非常担心,常太后拍着麟子的手说:“没事儿,孩子小的时候都会经常生病。” 麟子本来打算不坐双月子,可是看到阿狸病了,心里实在难受,想着刚出正月,黄河淮河上面还有冰凌,还是躲过二月凌汛再出行吧! 过了一会,宫女来回话:“诸位太医说吐奶是因为吃得太多,积食了。腹泻是因为肠胃不舒服,如今开了药。还说积食会发热,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公主会发热,太医院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放心。” 常太后合掌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跟麟子说:“放心吧儿媳妇,这就是个小劫难,孩子会逢凶化吉的!” 麟子点头,此时心乱如麻。 等大夫走了,下朝的朱雄英和麟子一起坐在摇篮旁边看着两个孩子,麟子忍不住叹口气。 她对朱雄英说:“我以为我经历什么都坦然应对,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的心都是波平如镜,可是面对两个孩子,我做不到这一点。” 朱雄英搂着麟子:“做父母的怎么能放下儿女呢?” 放不下的! 一辈子都放不下。 朱雄英想起朱标,临死还在为孩子谋划。 两人一起又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朱雄英说:“我问过太医了,阿狸每天吃得比阿松多,一方面是孩子不懂事儿,贪吃。另一方面就是咱们做父母的觉得她瘦瘦小小该多吃点,乳母看着咱们的脸色行事,自然喂得多。往后这种急躁的心思要不得,该吃多少就吃多少,稍微补一补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补得太多!” “嗯嗯,你说得对。你是个好父亲!” “你也是好妈妈。” 两人抱在一起看孩子,麟子说:“我过了二月再走吧。” 朱雄英听了欢喜地问:“真的?”然后对着麟子的脸使劲亲了几下:“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我问过宋大夫了,他说你坐五十天的月子就够了,回头二月下旬咱们带着孩子去龙门行宫,闲暇的时候一起去伊河踏青。” “嗯!” “你就该多坐月子,生双胎和生一个不一样,损伤更大,太医说咱们家两个孩子虽然生下来瘦瘦小小,但是他们的羊水胎盘加起来使得胞胎太大,挤压你的五脏六腑,一个月压根恢复不过来,所以多养一二十天没坏处。你就是太心急了,须知这事儿急不得,养好了身体才能走遍天下。” 说完他在麟子脑门上又亲了一口。 麟子抱着他。 这时候宫女进来,小声回禀:“西苑的吴公公到了。” 朱雄英和麟子松了手,看着吴诚进来。 吴诚请安后说:“今天日头好,各处都暖和,上位说想看看重孙,让奴才来接太子殿下。” 朱雄英和麟子对视了一眼,朱元璋想看重孙子拦不住,朱雄英就说:“这两天也没给爷爷请安,朕带着太子一起去。”示意麟子在宫中看好女儿。 朱雄英把阿松放进铺好的篮子里,盖上小被子,提着篮子上了马车。 朱元璋带着宝庆公主在西苑翻地,别看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身体还很好,种地这种体力活还是手拿把掐。 朱雄英提着篮子到西苑,宝庆公主扔了手里的小铲子跑过去,抱着朱雄英的腿说:“大侄儿,你带什么了,我要吃。” 朱雄英说:“这可不能吃,这是你侄孙。”说完弯下腰,掀开搭在篮子上的布料给宝庆公主看。宝庆公主看到一个胖娃娃躺在篮子里,立即说:“胖弟弟!” “这不是弟弟,是大孙儿。” “我也要坐篮子里,大侄儿,你把他放一边,让我坐进去。” 朱雄英笑起来:“这篮子太小了,小姑姑坐不进去,回头侄儿给你送来个大篮子好不好?侄儿抱着您吧。”说完左手把小姑姑抱起来,右手提着篮子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走到亭子里坐下,板着脸说:“你儿子来就行了,你来干什么!看见你就烦!” 吴诚赶紧接着篮子捧着送到朱元璋身边,朱元璋洗了洗手,把身上的泥土拍了,才接了篮子看。 “嘿,这小东西醒了?醒了怎么不嚷嚷?这孩子是个安静的性子,让太爷爷抱抱。”说完把篮子递给吴诚,把阿松从篮子里抱出来,抱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对朱雄英说:“咱也抱上标儿的孙子了!都怪你不争气,秦王晋王家里早早地有第四代人,你四叔燕王家里也要添丁进口,前几天你四叔来,找咱商量他孙子的名字,说是想叫朱瞻基,咱说他随便取名字,反正是他孙子。” 朱雄英笑了笑没说话。 朱雄英如果是个听劝的好孩子,他也做不出宫变的事情,朱元璋抱怨几句,不指望这几句话能让朱雄英有改变。 朱元璋抱着阿松问:“听说阿狸病了,太医怎么说?” “积食了,我和我媳妇都想让她长得快些,下面的乳母看我们夫妻脸色,给孩子喂奶喂得多,所以就肠胃应付不了,病了。” “这也是你们做父母的粗心!”朱元璋抱着阿松看了看,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想睡觉,朱元璋熟练地在阿松的屁股上拍起来,小家伙闭上眼睛,放松下来睡着了。 朱元璋对麟子这个孙媳妇唯一满意的地方就是她生的孩子身子骨壮实,阿松这半个月来没生病,阿狸之所以生病全是没照顾好。早年马皇后就说麟子身子骨结实,小时候没病过,养起来很省心,言犹在耳,如今两个孩子也是吃了睡、睡了吃,看样子果然是随着他们娘。 孩子睡了,整个亭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宝庆公主拿着铲子挖坑的动静。 朱元璋把视线从阿松身上移开,问朱雄英:“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咱现在不当家了,外面的贪官污吏差点把百姓吃了。这都是你纵容的,听说那个叫什么的,贾化,对,好像就是这名字,贪了不少钱!你是怎么处理的?” 朱雄英说:“上午刚处理的,您还没收到消息,今日问罪是嫌弃孙儿动作太慢?这案子不是他一个人做下的,是一个窝案,自然是要把所有人抓了一起审问。这件案子牵扯到江南很多官员。起初是洪武年间有个进士,叫贾化,字雨村。这个贾雨村是有大本事,可是也非常会贪,在您剥皮楦草的时候,他从一个衣食无着落,靠人资助进京赶考的穷书生,短短十来年聚集了庞大的家产,且妻妾成群,仆从成云。” 朱元璋大怒:“真该死!”靠着他的那点子俸禄是没法妻妾成群,更没法有家产! 朱雄英接着说:“此人不仅贪,还是个酷吏,仗着点本事对上官没好态度,官场上对酷吏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所以这些人串通一气,给他捏造了罪名,说他‘性情狡猾,擅篡礼仪’。这罪名您品品,不大不小,让他做不了官,又不用把以前贪的吐出来,更不会因为贪钱进大牢,算是符合官场上那‘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意思。” 朱元璋说:“这是他们互相捂盖子!咱年纪大了,和这些官员打交道的时间长,知道这些人的手段。不提贪污大家都好,有一个人提了贪污,大家都要完蛋!所以这贾化可以篡改礼仪,绝不能是贪了。” “是啊,孙儿就扣下这奏疏让人去查。这下江南的官儿急了,推贾化出来做个替罪羊,想着献祭了贾雨村其他人都能平安无事。去年不是北方学子闹事儿吗?说什么科举偏向南方,他们北方无一人上榜,上榜的都是南方人。您说分成两地考试,北方的人在洛阳考试,南方人在应天府考试,孙儿年前年后都在挑选北方出身的官员,如今挑好了,上午下了旨意,对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拘捕,这些官员所有的产业查封,让候补的北方人去南方做官,这算起来不会引起官场动荡,也不会影响当地的治理。下个月这些官员就要被押送到洛阳,不出意外,都是秋后问斩的下场!” 朱元璋立即说:“问什么斩!直接剥皮楦草!”斩了就便宜他们了! 朱雄英当没听见,杀是杀不退这些官员的贪欲,要从别的地方下手! “爷爷,剥皮楦草是警示不了后来人的,要让他们六代人不能入官场,要让他们的姻亲不能做四品以上的官,要让他们贪掉的一切化为飞灰,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生不如死,在民间各处活不下去!这比剥皮楦草有意思,更能警示后来人!” 朱元璋看了看孙子,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很阴险。 刚要说话,宝庆公主扔了小铲子跑来,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爹,我饿了,想吃点心。” “不能吃,点心是甜的,容易坏牙,爹带你吃肉好不好?” “好!” 小姑娘欢喜得蹦跶起来,朱雄英看着小姑姑肥嘟嘟的肉肉随着蹦跳浑身颤动,更觉得蹦跶起来的小姑姑像一条出水后弹跳的胖头鱼,心想再这么喂养下去就真的瘦不回来了! 他的眼神落在了睡着的儿子身上,此时朱雄英下定决心,无论将来爷爷怎么闹,阿松都不能跟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50章 雨村 看着宝庆公主抱着肉脯吃得香甜,朱元璋满意地说:“咱就说没人不爱吃肉!” 宝庆公主是个大气的孩子,把肉脯给朱元璋分了之后又分了两份给朱雄英:“大侄儿一份,大孙子一份。” 朱元璋摸着她的小脑袋:“这是个好孩子该做的。” 朱雄英笑着说:“小姑姑吃吧,你大孙现在只能喝奶,他没牙,吃不了。” “没牙?”宝庆公主惊呆了!“他没牙以后怎么办啊?” 看他着急,朱元璋笑起来,“他会长牙的!但是牙长出来不好好保护是会坏的,不仅会掉,还会痛。咱们日后不吃那么多甜的,要刷牙,记住了吗?” “嗯!” 这时候一个太监来到了亭子外,在吴诚耳边说了几句,吴诚进了亭子:“上位,刘大人来了。” “刘暻来了?让他来。” 刘暻小跑着到了亭子外,在外面直接跪下磕头。 朱元璋说:“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快来,快进来。咱今儿让你来,是让你给孩子相面。”说完指了指桌上的篮子,里面躺着阿松。 刘暻想哭,他说:“上位,不是咱推脱,只是相面之说算不准,臣前些年给人相面,这人面相显示妻宫暗淡,子嗣丰盈,但是去年臣再给他相面,发现他妻宫倒是明亮了,子嗣却没以前那么丰盈,反而是子嗣稀少,所以,臣自己都怀疑自己才疏学浅!”说完他对着朱雄英连连拱手请罪。 朱雄英皱眉,对自己拱手作揖干嘛? 朱元璋不信:“真的?” “臣哄您干嘛?就说今年大年初一,荣国府的公爷来请,让给他家府邸看看风水。臣推了几遍,晚上他亲自来请,臣没法子,只能初四那一日去了。里外看了看,他家的风水旺着呢。臣实在找不出瑕疵来。可是他家的邪乎事儿一件接着一件,这都是臣看不出来推算不出来的,所以臣实在是没学会家父的真本事啊!” 朱元璋没好气地看了刘暻一眼:“行了行了,咱还没让你干活呢,你就先说了一堆。咱重孙子在篮子里,你去看一眼,在咱跟前多说点好听话,咱爱听。” 朱雄英扑哧笑出来。 朱元璋说:“笑什么,咱一把年纪了,看不到他登基的那一天,提前找人夸夸他还不行吗?” 朱雄英立即说:“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刘大人,夸吧!”反正孩子小,夸了他也不知道。 这下把刘暻弄不会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揭开了篮子上盖着的小被子。阿松这会睡得正香甜,小脸上全是肉,胖嘟嘟的一团看着很可爱。 刘暻努力从躺着的胖脸上看出些未来,朱元璋问:“怎么样?” “上位,是圣明天子!” 朱元璋点头:“不错,你接着夸!” “臣这不是奉承您和皇上,这真是个圣明天子,大帝之资,比肩尧舜啊!” 朱元璋为难地说:“你这就夸过头了,怎么能和尧舜比呢?你往下夸点,比汉文帝唐太宗高一点就行,不必往三皇五帝上掰扯。” “臣说得是真的。” “咱知道,你奉旨拍马屁,拍拍就行了。赶紧多说点,咱爱听!” 朱雄英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下午朱雄英提着篮子回家,刚上车阿松就闹了起来,朱雄英把他篮子里抱出来,抱着说:“阿松乖,咱们回去找你娘去。”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拍着,想起下午朱元璋让刘暻多夸几句,想多了就笑不出来了。 爷爷老了! 一代雄主,也有老迈的时候! 他不过是想通过某些方式看到重孙子的将来,看到朱家江山的延续。 朱雄英把儿子举起来问:“咱家的江山你不会丢的,是吧?” 朱雄英对儿子的要求只有一个:别做亡国之君! 他怀里的阿松吐出个泡泡! 傻爹立即把儿子抱怀里亲亲,快乐地说:“咱们回去找你娘去!今年上元节洛阳的花灯好看,你娘为了生你们兄妹两个是看不到了,咱们在坤宁宫挂满灯怎么样?这主意好不好?”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对缩在车门口的车大蓬说:“你去安排吧。” 车大蓬应了一声。 此时在洛阳南关码头,工部尚书看着繁荣的码头,对身后的工部官员说:“如今河运繁忙,这码头要扩大,要重新修缮。” 他身后一个官员说:“修一个码头容易,不过是隔靴搔痒,想要解决漕运必须要重新疏通大运河。” 重新疏通大运河谈何容易! 晚唐皮日休做《汴河怀古》,就有一句“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开凿大运河,几乎献祭了隋朝的国运,如今疏通大运河所耗费的钱粮不比隋朝少! 都知道重新修缮大运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是没钱啊! 工部尚书说:“过了上元节,老夫找皇上禀奏此事。” 这时候的南关码头上靠岸了几艘客船,客人下了船,行李被搬上岸。贾敏带着儿子林昙和女儿林黛玉一起坐上了马车。 林黛玉这是第一次来洛阳,站在窗边往外看,忍不住说:“母亲,这里热闹!” 贾敏说:“这里毕竟是天子住所,自然是繁华昌盛。” 林黛玉点点头,眼睛都不眨地往外看。 没一会人到了门口,林黛玉看到轩昂壮丽的正门上挂着牌匾,上面写着“敕造荣国府”。进入之后把马从马车上解下来,一群小厮拉着马车送到了二门,小厮退下,一群婆子丫鬟打起帘子请贾敏母女下场。 林之孝的媳妇上前回话:“林大爷去给大老爷二老爷和二爷请安去了,请姑太太和大姑娘去老太太跟前说话。” 这时候几个健壮的婆子抬着轿子过来,贾敏带着女儿坐上了轿子,其他的仆妇们围绕着轿子一起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门前。 这时候徐夫人迎接出来,贾敏下了轿子,徐夫人主动上前打招呼:“姑妈来了,这是妹妹吧,长得可真好看。” 林之孝的媳妇说:“这是二奶奶。” “原来是琏儿媳妇,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不再,等会儿把见面礼补上。”贾敏低头对黛玉说:“玉儿,打招呼啊。” 林黛玉立即说:“见过二嫂嫂。” 徐夫人赶紧拉着她,对着林黛玉一顿夸奖。大家说笑后,徐夫人伴着贾敏往园子里去。 贾敏小声说:“我怎么听说二老爷在这里?” 徐夫人点头:“过年前几天老太太说家里面人少不热闹,故而把二老爷一家接过来过年。” 贾敏心说老太太是老糊涂了! 一群人进了屋子,果然王夫人和李纨都在,亲戚见面,自然一番亲热。贾敏把给个房的礼物拿出来之后,老太太表现出疲惫状态,对两个儿媳妇儿说:“你们先回去歇一会儿吧,我也歇一会儿,让你们妹妹陪我说说话。” 邢夫人和王夫人各自带着儿媳妇庶女出去了。 等到人都走了,眼前没有不相干的人,老太太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皱眉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贾敏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母亲,我这是来求琏儿伸手拉一把!” 这是真出事儿了,老太太也是经历过风雨的,看女儿的表现就知道女婿林如海惹上事了。 “你先别哭,是不是女婿那里遇到麻烦了?” “是啊,前几年有个颇有才华的贾化,字雨村的,和我们老爷认识,大家都在官场为官,吃一口官饭,一来二去都认识了。那人有些恃才傲物,和同僚们相处得不愉快,我们老爷只当是那姓贾的文人傲气,不屑于和别人交往所以没放在心上。可是去年就有人不断参奏,说这个贾雨村侮辱上官。 老太太点头:“既然是个清高的人,那就辞官呗。受不了这官场的气也就不用做官了,回去这个富家翁不好吗?难道姑爷的朋友又不愿意辞官?” “是啊,不仅不辞官,还要和人斗一斗,就给我们老爷写信,要一起同进退。” 老太太听了,皱眉说:“这不是结党吗?” “是啊!我们老爷拒绝了,但是我们老爷那人没把话说得很明白,委婉地说出来的。没想到这件事儿锦衣卫居然掺和了一脚,开始调查,不调查倒也罢了,一调查才发现那姓贾的原来是个大贪官,家里面的家产全是贪来的。据说这人早先无父无母,连吃饭都吃不上。全靠当地的大户人家接济,后来他飞黄腾达了也不说报答,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锦衣卫就直接缉拿了他。 这姓贾的被抓了之后事情远远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他,像是个线团扯开了线头一样,里面的事越扯越多,牵连的地方越来越广。如今我们老爷坐不住了,就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所以这年还没过完就打发我带着俩孩子进京求援来了。” 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问:“女婿没在这里面贪钱吧?” “没有!林家家底厚实,我们老爷也不是那贪婪的性子。要真是贪钱,也不会被这件事情给牵扯上。早几年老皇爷也坐朝的时候他就被抓进去了,何必等到现在。现在怕的不是贪钱,我们家老爷怕的是被人以结党的名义给抓了。” 老太太心里叹气,结党的罪名也不比贪污好到哪里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50-360 第351章 夜话 贾琏听着姑妈的诉说,在心里一方面埋怨姑父识人不清,一方面埋怨贾雨村是个祸害! 然而林如海是亲姑父,这几年也没少在小事上帮衬着荣国府,是荣国府目前最得力的一门亲戚,所以无论怎么讲贾琏必须施以援手。 “姑妈你放心,你说的这件事儿侄儿已经知道了。今天朝堂上皇上对这件事非常生气,已经下旨对参与进去的官员革职查办,侄儿盯着这件事呢,和姑父没关系。如今查不到,日后自然也不会再找上他。就是姑父给他的回信有些麻烦!不过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儿,经办的还是锦衣卫,侄儿和这些人有点交情,到时候把这不重要的废纸处理了。” 听到这儿这么说,贾敏瞬间松了一口气:“这会儿多亏了琏儿了,没了你,姑妈和你姑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贾琏说:“姑妈言重了,有件事儿侄儿想问一下,姑父在扬州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来京城任职?姑父可曾为了来京城任职四处活动过?难不成想在扬州那里待上一辈子?扬州那边儿毕竟是个肥差,姑父是老皇爷的人,老人家如今不管事儿了,皇爷的心腹们都盼着捞到个肥差呢!” 就巡盐御史这样的职位哪怕不主动贪,光是三节两寿这样的日子,盐商和当地富商的孝敬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这种三节两寿的孝敬实际上算是一种不好说的收入,一般情况下朝廷并不追究。 为了营建洛阳城,花的银钱大部分都是江南税赋,而江南税赋当中占比最多的又是商税,其中盐税更是重中之重。盐税自然是林如海收上来的,因此林如海在营建新都的过程中是有功劳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来洛阳当官! 贾敏听了侄儿的话也很心动,如果来到洛阳,自己岂不是可以经常回娘家?毕竟史夫人现在年纪一天老过一天,已经有了满头白发,贾敏在失去父亲后想要多孝敬母亲。 她立即说:“姑妈是个妇道人家,对这里的门道不清楚,这事儿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回头看了一下陪房,陪房仆妇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子宝钞来。 如今宝钞经过洪武年间的通胀之后因为有银砂国大量白银流入而稳固了下来,这个前提是朝廷不再滥发宝钞,所以这会儿贾琏看到宝钞嘴角已经开始挑起来了! 贾敏说:“好孩子,你替你姑父打点我们不能让你白花钱,这点银子你拿去用,不够跟姑妈说。” 贾琏立即说客气话,再三推辞,你来我往地推了几遍之后他佯装生气站起来走了。 这钱不能不给,贾敏立即去找徐夫人,把这钱塞给了侄媳妇。 就贾琏的那点花花肠子徐夫人也了解,等贾琏回来,把放着宝钞的盒子推出去,对贾琏说:“二爷在姑妈面前倒是做足了好人,如今我成了那见钱眼开不懂礼数的侄儿媳妇。” 贾琏打开盒子美滋滋地数钱,说道:“我收你收都一样,只是我不好亲自收罢了。再说了,咱又不是白收钱不干活,姑父这事儿我有九成把握。”数完抽了几张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剩下的递给徐夫人:“收着吧,不必入公中,这是咱们的私房钱。” 徐夫人问:“够不够?不够再拿去几张,姑父这事儿可不是你几千两银子能办下来的。” “够了,这事儿要请皇上开口,我去宫里跟皇上说一说,只要宫里那边有了旨意,剩下的这点钱请户部和吏部的人喝点儿酒,足够了。” 徐夫人就笑着把钱收了起来,交给丫鬟拿去收着。 她说:“我跟你商量件事儿,过了正月十五,我想去我大姐家坐会儿。” “怎么了?为什么要去?” “大姐病了!” “哦,该去的!行啊,爷陪着你去,昔日爷陪皇爷在北平的时候,大姐照顾过我们,她病了该去请安。” 徐夫人让丫鬟出去,小声问:“你说大姐和大姐夫还有机会回北平吗?” 贾琏斜眼看她:“二奶奶把爷当什么了?爷又不是神算子什么都能掐会算,这事儿爷不知道。” 徐夫人拉着他的手:“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你是皇上肚里的一条蛔虫,每次拍马屁都拍得恰到好处,你觉得大姐和大姐夫还能回北平吗?” 贾琏靠近徐夫人:“他俩我估摸着回不去了,倒是你那个大胖外甥有机会,但是机会不大,他如果有儿子,他儿子的机会很大,那也是很多年之后了,十有八九是太子登基,施恩宗室。别忘你大姐夫是起兵造反才被押送到这里,能活下来是因为老皇爷还活着,愿意保儿孙!要不然现在一家子已经上路了!” 徐夫人点点头:“我想着也是,其实大姐无所谓,除了二姐三姐不在,我们徐家人都在洛阳,日常来往也方便,就是大姐夫,想回草原上打蒙古人,一心盼着做个征北大将军!” 贾琏摇摇头。 蓝玉和傅友德那是百战老帅,轮不到一个被软禁在洛阳的藩王出征,就是出征也有宁王呢,宁王比燕王还有几分天赋。 “算了,过几日去看看大姐,别的事儿你一概别管。” “我又不傻,放心吧!这马上就到正月十五了,家里要安排些什么?” “各处挂灯,让妹妹们做些灯谜热闹一下吧。” 正月十五晚上,整个坤宁宫挂满了灯,麟子的寝宫里面也是宫灯高悬,朱雄英抱着阿松指着一只兔子灯笼,教他说话:“兔子啊!这个叫兔子,跟爹一起说‘兔子’!” 麟子忍不住说话:“你饶了他吧,人家还不满一个月,哪里会说话?甚至这会儿连兔子都看不清。” 朱雄英说:“孩子小的时候要在他旁边多说话,引着他开口,要不然长大之后容易成哑巴!曹国公家的小儿子可聪明了,就是不讲话,去年三岁,三年都没叫过爹娘,把曹国公两口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好在有个耐心的老嬷嬷引着他天天说话,一群话痨天天围着,这孩子才在后半年开口叫了爹娘,差点儿把表哥和表嫂给高兴死。” 麟子没想到还有这茬,忍不住说:“你放心吧,咱家孩子又不这样。”毕竟从遗传学来说,朱雄英小时候有点话痨的兆头,麟子自己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这孩子不会说话晚。 “早点儿开口也是好事儿。”朱雄英把阿松放在麟子身边,抱起阿狸说:“阿狸乖,爹带你看灯。” 阿狸的脾气不好,被打扰之后瞬间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朱雄英赶紧把这小祖宗放麟子身边。 结果阿松被妹妹带着也跟着哭,两人上演二重奏,麟子就觉得天灵盖被掀了,整个人都很暴躁。 最终这俩孩子被乳母抱出去,麟子整个人像是经历过一场恶仗一样,瘫在床上疲惫至极,打不起一点精神。 朱雄英陪着麟子躺在床上一起看灯,看到麟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说:“不要这样,他们是年纪小,往后不会动不动就哭了。” 麟子问:“我真是怕了这两个孩子了,我不想再生了,你会再想要一个孩子吗?” “我不想瞒着你,如果阿松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哪怕他像我爹那样壮年而亡,只要咱们有孙子,我就能像爷爷这样扶持孙子登基。如果他夭折了,而你又不愿意再生一个,我会找别人生。麟子,这辈子我不想对不起你,也不想对不起我爹,我不能把我爹的给我争取来的江山拱手让给外人,哪怕是朱允熥的子孙也不行!”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承认,我刚才是拿我爹做幌子,我不愿意把这江山给别人。” 麟子说:“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我们都不强迫对方,但是想做了要提前说。” 结婚也有离婚的那一日,盟约也有崩溃的那一刻,没什么是永恒的! 麟子亲亲他:“你别瞒着我,我也不瞒着你!” “放心吧,阿松会长大的,会儿女成群。到时候他像咱们这样的年纪,我就把江山传给他然后跟着你出海。” 麟子抱着他:“好啊!坦诚的人值得奖励”。麟子亲了他一口。“不过我有件事要和你说,我下一年过年不回来了。” “什么?”朱雄英用胳膊撑起身体。“那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不管我和孩子了吗?” “首先,路途遥远,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其次,无论是银砂还是水寨,都有很多事儿等着我去处理。” “哼!” 他直接躺倒! 麟子趴在他身上:“我这也是没办法!” “我和阿松阿狸好可怜啊,我有老婆胜似没老婆,他们有娘胜似没娘!” “别这样,我后年多在家里住一阵子。” “唉!” 麟子说:“要不然你考虑一下在山东修建行宫。我返回银砂的时候能和你们聚一聚,如果你能放心,我带着孩子去一趟银砂,说真的,我的千万子民也等着看他们的小王子小公主呢。”麟子说完用手指勾了朱雄英的下巴:“也等着看看王夫长什么样子。” 朱雄英说:“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你了,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听着这意思,麟子就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朱雄英不答应没办法,感情上他喜欢麟子,爱到深入骨髓。理智上他知道,娶一个身份同样高的女人总要牺牲点什么,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嫁给自己,把泼天的富贵庞大的土地以婚礼的形式送到自己儿子手上。 他搂着麟子说:“让我抱抱,一想到往后几个月抱不到,我这心啊,感觉都不会跳动了!” 麟子笑起来:“洛阳距离山东不远,今年先修行宫,明年你就能带着孩子来见面了。今年你可别折腾他们,他们太小了,实在经不住折腾。” “放心,养孩子我比你有经验,我是见过我爹娘养弟弟妹妹的。”朱雄英拍着麟子的背说:“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还会想办法把路修好,往后不会让你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路上。” 麟子说:“我们一起让天下变好。” “嗯,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52章 谋划 话说出去的时候很痛快,但是真的办的时候就痛苦了。 正月十六大朝会,工部尚书就上书疏通大运河,他给了三个理由,分别是:供养京师、经略国门、转运江南! 供养京师能理解,和底蕴深厚的江南相比,洛阳虽然地处中原,但是元朝时候将北方的经济人文破坏殆尽,以至于元朝末年,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千里无鸡鸣。洛阳作为现在的都城,虽然能迁徙人口和江南富裕的商户充入洛阳,可是底蕴不如江南,在未来的三五十年还需要江南供养。 这和转运江南是一样的道理,为什么江南的人一直对北方有一种蔑视态度?那就是因为北方穷,这种穷不仅仅是底蕴穷,也是精神穷。目前北方需要江南供养,所以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地向着北方转运,江南人自然在心理上看不上北蛮子!常常嫌弃北方人粗鲁! 至于经略国门,这可就真的体现出工部尚书的战略眼光,也能证明大明朝廷里面其实有能臣。他头一次把海岸线称为国门,所谓的经略国门,其实还经略两道国门,其一就是针对草原上的蒙古族,其二就是把海岸线当国门,预防将来的战争和对货物的管理。 大运河向北可以快速运输军粮,也能向南和江南水系连通,快速地转运海货和运兵。 洋洋洒洒一片奏疏,说到了朱雄英的心坎上,然而这关键时刻,户部尚书又出来反对,理由很简单,户部没钱! 疏通大运河,所需要的花费是百万两白银,甚至一百万还远远不够! 想要疏通大运河,除非印宝钞! 这话刚说完,就被下属宝钞提举司的官员大声反对! 宝钞印多就是废纸!这对大明的物价没好处! 户部尚书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反对花钱。去年的税收每一分钱该怎么用这些官员们已经扒拉算盘算了几十遍了,这个时候不可能拿出一笔钱来疏通大运河,况且这笔钱也不是个小钱,不是挤一挤就能挤出来的。 朝廷上吵嚷起来,按照以往大明官员的尿性,这件事儿不吵个十天半个月是出不了结果的。接下来就是处理其他事情,把疏通大运河的事情悬而未决挂在那里,其他人照常下朝。 朝堂上的贾琏瞬间觉得来机会了! 他姑父就擅长整合各方关系!百万两银子虽然说起来是个大数,但是和营建洛阳城相比,这个数也算不得大数了。林如海能凑出营建洛阳的银子,疏通大运河的一百万两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立即去找朱雄英,但是乾清宫的侍卫告诉他:“皇爷回后边看太子了,今儿上午不会视事,公爷下午再来吧。” 贾琏只能先回去。 朱雄英觉得在朝堂上攒了一肚子气,回去后抱着阿狸一边晃一边跟麟子告状,还把户部尚书给骂了一通。 麟子说:“你骂他没用,他这也是职责所在。” “知道他是职责所在,所以这件事儿就没算在他头上,按着我的脾气,他没事儿找事儿,早就治他罪了。”说完叹口气:“他要说的是假的,我倒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就因为他说得真的,就是国库里面没钱,或者说是给不出钱疏通大运河,我这才着急。” “不必那么着急,事要一点点地办,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更想让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从大运河一路直达,不必像以前那样东绕西绕,还要来回换船。一整个月的时间都在船上,也是相当无趣。” 麟子说:“我倒是有,先给一百万。” “你有钱?” 麟子笑着说:“对啊!” 朱雄英抱着孩子坐到了麟子身边:“我忘了你是个富婆,不,是个财神,你总能从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弄来钱。这钱从哪里来?不会是银砂国的国库吧?” “我攒的,我是那是非不分的人吗?公是公私是私,内库是内库,国库是国库,不能混为一谈。过几日我让人把钱给你送来,如今在江南呢。送来也快,差不多二月中旬能到洛阳。” “媳妇,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了!” 麟子说:“疏通大运河对我有好处,我也是从大运河上路过,以我的身份地位,以后从大运河上路过的时候,沿途的码头驿站无数漕工以及河上的客船货船都要为我让路,我的船队必然是浩浩荡荡,沿途避免不了要惊扰地方和百姓。所以我今日拿钱修路,你要告诉百官,告诉百姓,这条河是我拿钱疏通的,往后每一年,我也会拨款修补,一年之内我优先使用一两次是应该的。” “这是自然!” 武则天花了两万贯脂粉钱修卢舍那大佛,留下了龙门石窟最壮丽的雕像,麟子既然决定要和朱雄英过日子,自然不在乎那一二百万银子。她要为自己留下个好名声,免得将来百姓视自己如仇寇。 这种时候,就要学学马皇后经营自己的名声。 麟子当即写了封信交给小晴,让她送出去,并且嘱咐:“让送银子的人尽量早点动身,这边工部衙门急用。” 小晴出去来,朱雄英抱着麟子亲了一下:“今天天气不错,外面有点风,你没法出去,咱们带着孩子坐到那边窗下吧。我让人在外边儿摆些花儿,也算你正月里赏花了。” 窗外摆放的是迎春花,黄色的小花朵让麟子想起了贾迎春。但是这种联想就一闪而逝,麟子和朱雄英此时有闲心,一起在窗边打棋谱。 下午贾琏在乾清宫求见朱雄英。 贾琏见面就说:“今日在朝堂上听诸位大人说起疏通运河,臣想举荐一个人。” “谁啊?” “臣的姑父,巡盐御史林海。” “他啊!”朱雄英说:“他是有功之臣,营建洛阳他送来不少盐税。” 最开始的时候林如海就是朱元璋留给朱雄英的班底,在朱元璋的设想当中,将来自己驾崩了,这些大臣已经到了壮年,正是为国为军出力的时候。就让朱雄英把那些有本事的大臣从地方调到京城,这算是对这些大臣们施恩,换他们对朱雄英忠心耿耿。 如今虽然朱元璋没驾崩,这些大臣已经崭露头角,而朱雄英早已经坐稳了皇位,所以以前的打算也没必要再进行下去。 而且林如海确实在经济一道上有所建树,朱雄英也不忍心让他在扬州蹉跎太久。 朱雄英就忍不住皱眉问:“你推荐你姑父去疏通大运河?他懂水利这方面的事儿吗?” “求皇上恕罪,是臣没有说清楚。臣也不清楚臣的姑父是否懂水利,臣只知道臣的姑父是懂得收钱的,一百万两银子如今户部拿不出来,不如让臣的姑父来想办法。” 朱雄英点了点头,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两口茶。麟子没把钱拿出来,这倒是个好办法!如今贾琏的这个办法虽然看上去很美好,朱雄英已经不那么心动了。 “你姑父在经济之道确实是有些心得,而且前几年营建洛阳他也是有功劳的,他在扬州待的时间也够久了,不如将他调入户部。这件事儿交给吏部去办,至于那一百万两银子的事情,如今有了着落,倒不用太急。朕有一件差事交给你,你要用心去办。” “请您吩咐。” “那一百万两银子皇后拿出来了,但是这钱不能让皇后白出。等这笔钱到了洛阳,你就把皇后的心意讲出去。记住,这件事情要做得自自然然,不能高调到让人反感,也不能悄无声息,无人知道,这里面的尺度你去把握。” 贾琏立即领旨:“臣领旨。皇上你放心吧,这件事儿臣保证能办得妥妥当当。” 朱雄英相信贾琏,要是让贾琏办点正事或许不能办好。要是让他办点和正事不那么沾边的事情,他有的是办法。 朱雄英挥了挥手,贾琏便退了出去。回到家之后,贾琏便去找贾敏。 去找贾敏的路上,贾琏忍不住嘿嘿一笑。贾琏把林如海的大事儿办完自然是要去找姑妈告知一声,目的还是要让姑父一家记得自己这一份人情。皇后娘娘把疏通大运河的钱拿出来,自然是要让天下百姓知道这钱是皇后娘娘拿的。仔细算起来,皇后娘娘和自己一样,出了力出了钱是要落下好的。 他想到这里,再想到皇后的出身,忍不住笑意扩大。都是老贾家的子孙,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笑话谁。 想到皇后的出身,贾琏顿时有个主意冒到心头。 俗话说娘舅亲,皇后虽然姓郑,但是毕竟是贾家的骨血。如今郑家又没有人,皇后又经常不在京城,太子公主的教养老贾家插不上手,皇后也不给老贾家插手的机会。甚至两家关系不好,颇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然而不能浪费了这一份血缘关系。 所以贾琏冒出来的主意,就是做一个有实无名的国舅爷。 太子公主那边可以徐徐图之,然而皇帝这边倒是要有一个皇后的贴心人盯着。 贾琏以己度人,觉得天下的男人都跟那猫儿似的,都想要偷腥。皇后不在京城,皇帝要是和一些美人看对眼儿,岂不是伤了皇后的心? 这个时候就要娘家人出力了,贾琏自然没那个胆量替皇后打上门去,拿板砖拍皇帝一脑门的血,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其狼心狗肺!可是某些时候通风报信还是能做到的。 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或许可行。 就在他心里面盘算、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的时候,林黛玉和贾宝玉一起手拉手跑了过来。 林黛玉说:“二表哥,我母亲请您进去。” 贾琏点了点头,问道:“你们今天没有吵架吧?” 贾宝玉立即摇了摇头。 林黛玉板着脸哼了一声,把脑袋扭在一边,看上去是生气了。 贾琏立即蹲下问:“这是吵架了?这次为什么吵起来?宝玉,是不是你又惹大妹妹不高兴了?” “没有!” 林黛玉转回头,用小手指刮着自己的脸蛋:“羞羞羞,吃丫鬟的口脂,羞死了!” 贾宝玉拉着林黛玉的手:“妹妹我下次不吃了,别生气了。” 林黛玉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原谅你了。” 贾琏在一边看得乐起来,就得林黛玉说:“大妹妹,哥哥今儿教你,男人说的话信不得,你宝玉哥哥说的话你不能信,转头他抱着丫鬟的口脂啃起来,只要你不发现,就是没发生。” 林黛玉反而说:“宝玉哥哥与旁人不同,他说话算数,我信他。” 贾琏哑然失笑,在弟弟妹妹的脑袋上各自撸了一下。站起来说:“走了去拜见姑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3章 怨恨 贾琏在贾敏居住的客院见到了贾敏,史夫人也在这里。 贾琏给祖母和姑妈请安后说:侄儿来这里是告诉姑妈一个好消息,姑妈可以派人在洛阳城里面看房子了。” 贾敏一脸惊喜:“这么快,前天刚托你的事情今天就有消息了吗?” 贾琏脸上是藏不住的嘚瑟:“侄儿今日拜见了皇上,皇上听说了姑父的名字,就说当初营建洛阳城的时候姑父他老人家是有功劳的,让他入户部,如今诏书发到了吏部,侄儿刚才拐道去了吏部,在那边见到了任命,是户部侍郎。姑妈,侄儿恭喜您了!” 贾敏喜气洋洋,心想林如海这个探花郎总算是熬到入六部了,她高兴的一把拉着贾琏的手:“同喜,这事儿多亏了你,要是没了你,你姑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京呢?”说着就跟史夫人说:“如今咱们家琏儿真能干,已经是全家的指望了。这种事儿我原本以为没个三五月办不成,没想到就三五天就办成了,这孩子果然稳重可靠。” 史夫人说:“这孩子长大了,已经有你父亲的当年处处妥当的摸样。往后这家里里里外外靠他们两口子操持,我是不操心了。” 贾琏听到夸赞,顿时笑得见牙不见脸。 贾敏很高兴,拉着贾琏坐下,和史夫人一起说起买房置业的事情。 洛阳城有几分唐朝长安城的样子,居民居住在一百零八坊中,并没有内外城的概念。也有一些贵人和普通百姓居住在一起,但是大部分贵人都居住在靠近皇宫的几处坊内。如今荣国府所在的尚善坊已经住满了人,想在这里买房子很困难,只能往外边去,在别的坊间买房置业。 贾琏因为认识的人多对各处也熟悉,就说:“观德坊不错,国子监就在观德坊内,距离皇城和各处衙门也近。积善坊也不错,就在尚善坊旁边,咱们来往方便,那里的位置也好。” 贾敏就说:“就去积善坊买房,银子不是问题,我这就给我们家老爷写信,让他派人送钱粮来。” 史夫人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们出钱,就当是送你的。” “母亲,不行,我们一大家子呢,又不是买小宅子,大宅子太贵重了!而且我们老爷是来这里做官的,要是让他知道住在老丈人家买的府邸里,他脸上也无光。” 贾琏也说:“是啊老太太,您就听姑妈的吧。”林家又不是买不起!贾琏这种官迷财迷是不愿意给姑妈家花钱的! “那好,这事儿敏儿看着办吧。你和孩子们就别回去了,在我们家住着,等回头女婿来了你们再回去。买房子的事儿你让琏儿帮着看看,家里的人随便用,买房是大事儿,我们必要帮着你们才行。” 这边史夫人为女儿和女婿的事儿想要出钱出力,宫中为公主驸马的事情朱元璋和朱雄英两人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是两个公主写来的两封信。 朱元璋的孙贵妃所出大公主,也就是临安公主朱静镜,她的驸马是李善长的儿子,李家人因为胡惟庸案死绝了,但是因为大公主,驸马以及驸马的两个儿子免于一死,全家被流放,没两年流放地方改成三浦,这个三浦在哪里呢?在应天府边上! 现在大驸马病了,大公主趁着皇后生子上贺表的机会给朱元璋写了一封信,想给丈夫求好医生,也在信里说想念父亲,想要来侍奉父亲。朱元璋心疼女儿,想到自己都搬到洛阳来了,女儿女婿还在应天府,就开始心疼,立即下令把大女婿的流放地改成孟津。 孟津是个有名的地方,周朝伐商周武王与八百诸侯会孟津,就是在这里结盟,史称孟津观兵。目前这里属于洛阳管辖,就在洛阳的北面,朱元璋这是心疼女儿才费尽心思把大女儿一家弄到身边来。 朱雄英也接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马皇后的小女儿安庆公主的求救信,她的丈夫欧阳伦因为走私茶马,触犯茶禁,被官员揭发,从而鞭打了官员,朱元璋越过朱雄英下旨杀掉欧阳伦。安庆公主求侄儿网开一面,免去欧阳伦的死刑,哪怕是革职流放都可以。驸马走私和鞭打官员罪不至死啊! 安庆公主的说法很对,驸马走私可以革职查办,驸马鞭打官员,顶格处罚也就是流放。 这也到不了杀头的地步。 朱雄英拿着安庆公主的信去找朱元璋,结果听到他把临安公主一家安排在孟津。朱雄英的火气顿时伤透,也立即下令,赦免安庆公主的驸马免除一死,一家流放到偃师。 偃师就在洛阳的东边,也是紧临洛阳。 不出意外祖孙两个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朱元璋指责朱雄英罔顾国法,朱雄英指责朱元璋任人唯亲! 这种形而上的套话吵了几句之后,两人就开始互相揭短。 朱元璋说朱雄英这是为安庆公主撑腰,朱雄英指责朱元璋被先孙贵妃美色迷惑! 大概是朱雄英在一瞬间朱标上身,仗着年轻,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也快,读书比朱元璋多,就开始指着爷爷的脸大骂,说他假模假样,把一个庶出的女儿捧上天,把一个卑贱的妾室当宝贝,就是宠妾灭妻!他这愤怒状态跟当年朱标几乎是一模一样,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大骂! 朱雄英现在骂的比当年朱标骂的难听多了,骂到上头的时候扬言要弄死孙贵妃的两个女儿,明日就把临安公主和怀庆公主的人头给老爷子送来! 骂完之后还把朱元璋的寝宫给砸了,然后扬长而去! 朱元璋直接气地撅了过去,西苑的太监当天把所有的太医和宋大夫父子给叫过去抢救朱元璋。 在京的藩王公主们也纷纷来到了西苑,下午朱元璋才被抢救过来,不得不说朱元璋的命非常硬,被孙子指着鼻子骂,气成这样了还能挺过来! 朱元璋的脾气不好,醒来后看到朱雄英坐在床边,一翻身操起枕头打在朱雄英身上,眼看着朱雄英要还手,晋王和燕王上前抱着朱雄英的胳膊,大喊:“爹你息怒啊!皇上您跟一个老人家有什么可计较的!” 朱雄英被钳制着胳膊结结实实拿脸挨了几下打,好在是软枕砸的,要是换成了硬枕,麟子这会儿就能抱着儿子直接登基了。 晋王难得地靠谱了一回,在朱雄英被打完之后才问:“你们爷俩究竟是为什么吵起来?” 这时候满屋子的人退下,皇家的秘密可不是那么好听的。 朱雄英嘴皮子利索,把两个公主的遭遇讲了一遍。 屋子里四个人瞬间分成了两派。 晋王和朱雄英一派,用晋王的话来说:“凭什么啊!李家全家本来就该死绝了,就因为娶了临安公主逃过一劫,有些驸马因为被家里牵连去死的该怎么说?我那些妹妹好几个嫁给了勋贵,结果爹你杀功臣的时候这些女婿都没放过,妹妹们守寡的二嫁的多了去了。前阵子那谁流放云南,有个妹妹个跟着去,死在了半路。 欧阳家干的事儿算过分吗?这些驸马家里谁不走私?就是临安公主家里,没点弄钱的歪门邪道光靠爹每年给的补贴能过眼下这奢华的日子吗?叫我说,就是有人针对安庆妹子!大侄儿,你就该让锦衣卫查查,是谁把你安庆姑姑家的事儿给捅出来的!此人包藏祸心!” 燕王站在临安公主这边,说:“临安公主也不容易。” 话没说完,晋王指着他的鼻子问:“老四,你是娘亲生的儿子吗?我看不是吧!你和谁是一边的?你没看出你亲妹妹受委屈了吗?还临安公主也不容易,她男人和她公公被判死刑冤枉吗?” 朱雄英说:“当初李善长家里的土地超过一个县,难道欺压百姓兼并土地的事儿她的驸马没参与?就是没参与,他吃的用的是不是民脂民膏!他们李家在地方呼风唤雨,在朝廷里和胡惟庸沆瀣一气!现在反而有子孙逃过意思,到底是谁罔顾国法?” 晋王大声嚷嚷:“欧阳伦不过是走私,顶多是没缴税,他可没夺人的土地!怎么就到了死的份上!” 燕王说:“他还打了官员呢?” 晋王也说:“李家还拿当地的县官做奴仆呢!你说你为什么袒护临安公主?” 晋王这时候扯了扯朱雄英的衣服,说道:“大侄儿,虽然叔叔以前不服气你,但是叔叔和你爹还有你二叔,咱们都是一家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四叔和你五叔就不一样了!你五叔过继给孙贵妃了,你四叔虽然是你奶奶的儿子,可他把谁当娘他心里知道。” 燕王这都被质疑出身了,大怒:“老三,你少在那边挑拨离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 “我挑拨离间!当初娘非常忙,你和临安公主同一年出生,结果你就跟着临安公主屁颠屁颠地跟在孙贵妃身后,吃人家的奶,叫人家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人家孙贵妃的儿子呢!爹就是老糊涂,要是把老四过继给孙贵妃,大哥也不至于和你吵起来!现在两个妹妹的事儿摆在跟前,明显安庆那边更委屈,老四你还顾上临安了,你对得起娘吗?你对得起大哥吗?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告诉你,我欺负的就是你!看不上你这养不住的狼崽子!你还不如蒙古人!蒙古人也是知道谁是爹娘,你压根不知道自己亲娘是谁!” 然后他们哥俩打起来了。 在他们兄弟拳拳到肉的背景音下,朱雄英对待着的朱元璋说:“民间有句话说得好啊!儿女不和就是老人无德!你想让临安公主一家到孟津,可以。但是安庆姑姑一家也要到偃师!这事儿没得商量!” 朱元璋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收拾不了朱雄英难道还收拾不了两个儿子。 因此晋王和燕王被打烂了屁股送回王府。 朱元璋想了半天,还是下令不让临安公主一家来孟津了。可是朱雄英不同意,朱雄英坚持让临安公主搬家! 朱元璋太了解自己孙子了,有时候光明磊落,有时候非常阴险。临安公主如果真的来了,将来日子不会好过。只要自己驾崩,孙贵妃的两个女儿必然遭遇皇帝的冷落! 有时候朱元璋就不理解朱标和朱雄英,把老五周王过继给孙贵妃这件事马皇后那边都翻篇了,为什么朱标和朱雄英不愿意翻篇! 甚至晋王那边也不愿意翻篇,以前朱元璋闹不清楚晋王为什么欺负亲弟弟燕王,抢夺燕王的田产,如今看来症结还在当初过继周王的事情上! 朱雄英也很生气,到晚上了还在床前踱步,麟子觉得自己床前这片地毯都被他的鞋底子磨去了一部分! 麟子说:“你别生气了,都过去了。” 朱雄英说:“我也以为过去了!可是想到我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记得他咬牙切齿。如今我处理这件事,我真的恨不得回到我出生那一年,对着我爷爷给他两巴掌!这件事过不去,除非临安公主和怀庆公主死了,三叔四叔五叔他们也死了,要不然这事儿过不去!你也别说临安公主他们无辜,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偏宠,哪里能用一句无辜说得过去!” 他转身坐在麟子身边,说道:“放心,我是不会纳妾的。我也不会让咱们儿子因为这种事儿对我心怀怨恨。” 麟子说:“我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54章 公主 半个月后,南方来的几艘大船同时在南关码头靠岸,但是有两艘大船是公主的座驾,先靠岸,其他船在后面等。 林如海对家里的管家说:“不必争强,咱们晚一点上岸也行。” 这时候旁边一艘货船往码头挤,洛阳这地方贵人多,码头进出的全是跑江湖人,知道贵人不能轻易得罪,所以哪怕对方看着衣服不怎么样,也不能口出狂言,以势压人,尽量和气生财。就有人站在甲板上拱手问货船:“敢问船上是拉了什么要紧的生鲜?” 船上的人也拱手回礼,对着周围一顿罗圈礼:“抢了各位的道,先在这里给各位赔礼道歉。只因我们船上拉的全是皇后娘娘捐献疏通河道的银子,衙门的人已经在码头上等着接了,所以不敢耽搁。” 这又是皇后娘娘,又是疏通河道,又是衙门,剩下的民船官船赶快让道。 两位公主带着家眷上船后,户部衙门的衙役就围了上来,随后货船靠岸,官员上船快速清点,就有披坚执锐的五军都督府官兵把一百万两银子抬上车拉走了。 货船赶紧腾出地方,其他船只才接连靠岸。此时码头上都是议论声,林如海下船的时候还听到有扛包的力夫说:“看来是真的要重修大运河了。” 林昙来接父亲,看到父亲上岸连忙上前:“父亲,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表哥带着我去积善坊买宅子,有建好的,就是地方小了点,我和娘商量过后打算买块空地自己建造,买了四进的宅地,就等着过几日择吉日开工呢。” 说话之间父子两人一起上了车。对买一片空地盖房子林如海没什么意见,他现在要问的是住在哪里?难不成要全家住在岳丈家里? 林昙回答:“那倒没有。虽然外祖母和表哥舅舅他们极力劝阻,要让咱们住在他们家,可是我娘说您乃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在岳丈家说到底名声不好听,所以前两天儿子去找了一处宅院租了下来,租了一年,这一年咱们可以从容地建造房屋装饰家宅。” 林如海满意地点头:“你办得好,虽然是亲戚,也不能吃住在他们家里。咱们既不缺钱就不要麻烦亲戚。” “那咱们是先去租的房子里还是先去外祖家?” “你娘和你妹妹在哪?” “在我外祖家。” “先去你外祖家吧,先给你外祖母请安,回头接了你娘和你妹妹回租的院子里。” “好的。” 他们马车前面就是两位公主家的车马,林家的马车跟着他们的车队后面拐入了尚善坊,而两位公主的马车走了一段之后,拐入了西边的大同坊。大同坊这里住的大部分是公主和藩王,一半的面积都安排给了姓朱的人,另外一半面积空着,准备安排给其他宗亲,民间称呼这里为国姓坊,公主府自然也在大同坊里面。 安庆公主心里惦记着驸马欧阳伦的案子,到家之后嘱咐驸马和孩子们别出门,赶紧换衣服进宫拜见。 临安公主惦记给驸马找好大夫,来了之后确实有太医院的太医在这里等着,太医下了药方,临安公主也赶紧换衣服梳妆进宫。 两人一前一后,安庆公主到了宫门口,就有负责接待的太监跟她说皇上和娘娘带着太子公主去龙门行宫了。如今太上太皇在西苑,可以先去拜见,然后再去龙门行宫。 安庆公主赶紧去拜见父亲。 临安公主到了宫门前,太监说:“皇上不在,公主请便。” 临安公主心里一紧,这口气听着十分冷淡。她再三询问皇上不在宫里,再问去哪里了,太监反而说:“公主就不要为难奴婢们,奴婢们怎么敢窥视帝踪?” 临安公主碰了个软钉子,急匆匆去拜见朱元璋。 朱元璋当然知道朱雄英在哪里,留着安庆公主说话,看到临安公主急匆匆赶来,父女两个又说了一阵别后重逢的话,就打发两个女儿到龙门行宫。 两人也有第一次去看新生儿的意思,皇帝和皇后成亲的时候他们没来,这时候又有了孩子,两份见面礼拉了好几车,一起去了龙门行宫。 朱雄英先召见安庆公主,临安公主在行宫外一直等,等过了吃午饭,等过了吃晚饭,等到了天黑朱雄英才召见了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又不是个笨蛋,就从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皇帝对自己非常厌烦。 她自己回想了一遍,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帝。又回想了一遍,也没得罪皇后。见了面朱雄英不咸不淡地问候了几句,临安公主别说拜见皇后看看太子和公主,连口茶都没捞上就被打发出去。 回洛阳的路上她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又因为洛阳宵禁,差点被关在外面,这一天过得十分不顺,临安公主在车里忍不住哭出来。 朱雄英办事儿又没避开朱元璋,朱元璋知道了之后大怒,在西苑对着朱雄英骂了半个晚上! 晋王压根不怕事情闹大,又把朱元璋骂了朱雄英的事情告诉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着这倒霉叔叔压根没理会!把人从龙门行宫给赶了出去! 看丈夫这么不靠谱,晋王妃只能赶到龙门行宫给晋王描补。 刘嬷嬷告诉麟子,现在的这位晋王妃是继妃,也是元妃的妹妹,她们姐妹两个都是永平侯谢成的女儿。麟子如今已经坐满了三十天的月子,在中午太阳比较暖和且无风的时候能出来散步。 晋王妃来的时候麟子带着两个孩子晒太阳,麟子立即让人放凳子,“三婶来了,快坐。” 晋王妃先是替晋王请罪,麟子笑着说:“婶子,您想多了,皇上都没放在心里。晋王叔和燕王叔还有周王叔都是亲叔叔,当初他生下来的时候,几个叔叔抱着他玩儿,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几位叔叔很疼他,他都记着呢,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没事儿。” 皇后说没事儿晋王妃是真的把心放肚子了。 她就跟麟子说起这几个藩王家的事儿。 “你四婶病了。” 麟子皱眉:“不会吧,我记得我生孩子那几天她还来呢,我看着她说话中气十足,怎么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躺了大半个月了,家里上下都靠那儿媳妇撑着!哎哟,高煦和高燧也不省心,天天在家里闹,一点小事儿就能拌半天的嘴。不说他家,我们家也不省心,我是没法说。” 晋王家的事儿更离谱,如果说燕王家就是小兄弟们经常拌嘴,能说一句男孩子淘气,晋王家那就是奔着弄死兄弟去的!朱雄英说他目前已经接到了晋王家几个堂弟互相告密,拿出他们兄弟谋反的“证据”了! 晋王妃非常健谈,和麟子说起家长里短来滔滔不绝,麟子本想和她说句话就把人打发了,没想到这三婶是真的能说!麟子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连麟子怀里的阿狸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到了一个多时辰,刘嬷嬷来提醒麟子:“娘娘,起风了,您该回寝宫去了。” 晋王妃这才站起来告辞。 麟子看着三婶离开的背影,很想说一句:“三婶,有空再来啊!” 下午朱雄英回来,先洗手洗脸再抱孩子。 阿狸睡得跟小猪一样,阿松醒着。朱雄英抱着阿松说:“阿狸今儿怎么睡这么久?” “哪里是睡得久,是听三婶说闲话不肯闭眼睡觉,阿松就不同了,早早都睡了,自然早早地醒来了。” “三婶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麟子对着朱雄英勾了勾手指:“他说了一些很劲爆的话题,比如说你叔叔们的那些心上人们。” 朱雄英看着麟子:“你下次听的时候别带上孩子们!”叔叔们是什么类人形生物他可太明白了! 免得把孩子们教坏! 麟子问:“你和老爷子吵架结果怎么样?” 朱雄英说:“我不和他计较,他那么大的年纪了,真把他气死了我担心下去被我爹揍。中午宋先生来了,说是老人家看着壮实,但毕竟年纪大了,让我别气他。还说爷爷这身体,最长十年,最短三五年,就真的没了。” 朱雄英和朱元璋是有真感情的,也不愿真的气死他。 麟子搂着他的脖子,“那好啊,你也别生气,气坏了身体无人替。” “你说得对。”朱雄英转头和麟子说起最近朝堂上的事情。麟子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好的幕僚,两人说起朝堂上的事情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显得稀松平常。 麟子有的时候在想,也幸好自己一年当中没多长时间在洛阳,要不然时间长了,那就是天有二日,就如刘邦和吕后一样,离不开对方,又想弄死对方! 虽然真的争夺起来麟子不会输,也不怕争夺,但是能避开还是要避开,毕竟争夺起来伤害最深的是两个孩子。 说完话朱雄英叹气。 “你要是月底不离开该有多好。” 麟子没说话,而是伸手抱住了他,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大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5章 闻战 转眼到了二月底,麟子要离开了! 孩子还太小,朱雄英保证能照顾好,但是麟子更信赖乳母和婆婆。好在常太后最近状态比较好,对阿松和阿狸很亲近,阿松和阿狸也没认人,麟子把孩子托给她照顾。 麟子就算是对两个孩子以及朱雄英再不舍得,也需要走了! 朱雄英送麟子去了洛水,看麟子的船离开了视线,站在岸边怅然若失! 尽管知道晚上还可以在梦里见面,可是朱雄英还是忍不住叹气。 麟子的心情则是非常美好,她迫不及待奔向大海,因为从洛阳到出海口需要一个月,她为了赶时间甚至想要骑马到出海口,这样可以缩短十天左右。 她的这个决定遭到所有人反对,毕竟麟子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种长途奔袭的事情如果真做了,将来必然会落下病根。而且整个随行队伍里面还有不少宫女太监,不是所有人都能骑马长途奔袭。如果要换成骑马赶路,就要抛下去很多人,这些人很怕麟子在半路抛弃他们,因此是反对最强烈的一批人,找到各种机会到麟子跟前哭。 麟子想了想,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答应他们坐船离开,下次回来的时候大运河或许已经疏通完毕,到时候航行时间会缩短三分之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频繁换水道了。 三月底麟子已经到了出海口。 麟子的打算先去一趟银砂国,因为出海口距离银砂国比较近,打算先去把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事情处理完再去南海水寨。就在出海口换大海船的时候,出海口那里出现了几艘大海船,上前截住了麟子的船队。 水寨的信到了,送信的人上船来先给麟子请安,随后把信送上。哭哭啼啼的说:“大当家,咱们水寨在南海纵横了二十多年,如今碰上硬茬子了。” 麟子还没看到信,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皱立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吃了败仗了?被人家打到家门口了?什么人做的?难道是那些红毛番?别跟我说那群红毛开着大船架着大炮把你们堵在了水寨里了!” “没有,咱们还不至于窝囊到这地步,不是红毛番!是一群当地的土人。” 麟子皱眉:“你们几百万人口被一群土人给欺负了?”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她立即拆信,信里面把这场大战的前因后果和过程讲得清清楚楚。 事情的起因就是一件小事,水寨因为人口众多,生存空间已经不满足于临海的土地,而是向内陆扩展。 向内一直扩展到了一条大河的流域,众所周知,大河流域经常孕育文明,究其原因是有淡水,有肥沃的土地。有这样适合躬耕的地方,且这里没人,合流两岸迅速被汉人占据。就在河流的西边,垦荒的人没天下脚步,一直向西,知道遇到了一群土人才停下来扩张的速度,和人家相安无事了两三年。 大人之间或许不会很快交到朋友,但是小孩子们则是能很快玩到一起,汉人的小孩子和土人的小孩子成了朋友。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每天一起玩耍,倒也快活。 事情的起因就是一群汉人小孩子和一群土人小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耍,某一天两拨小孩子从吵架发展到打架,彼此都受了伤。都气冲冲的回去告知了父母,然后两拨大人进行了械斗。 这次械斗两方都死了人,于是摇来了更多人。 大规模械斗慢慢的变成了一场小型战争,彼此之间死伤惨重,于是事情再次变得严重,参与战争的人口从几万变成了十万。 刚开始的时候水寨这边攻城掠地非常顺利,然而对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蛮夷,很快便用了一招坚壁清野,全部缩进了圣地石头城! 水寨的大军炮轰石头城,石头城坚如磐石。他们又开始用火攻,可是没想到石头城下面水系丰沛,里面储存的粮食也多,火攻没有用,把整个石头城团团围住也没有用。 反而因为大量士兵聚集在石头城周围,石头城里面又抛出来了大量动物尸体,天热导致瘟疫横行,不得不撤退。 报信的人说:“他们在这件事里面必然是有预谋的,从小孩子打架到后来他们撤退到石头城,每一步都料敌于先,并且准备充分。大当家你能想象吗?他们几十万人口居然在两天之内撤的干干净净,坚壁清野,家里的猫狗都带走了,这不是事先有预谋这是什么?” 麟子问:“中间他们派人和你们讲和过吗?” “派了!他们抓了咱们一部分兄弟,还俘虏了咱们一部分伤兵,要求咱们把开荒出来的那一片儿河谷地交给他们。但是他们不种,要咱们反租,每年给他们租子。 他们要的太多,而且这要求也太离谱,几位当家的和堂主没答应,那一片河谷地太肥沃,养了咱们至少一百五十万人口。咱们的人在上面耕种了五年,五年前那地方荒无人烟,全是野兔和田鼠,既不属于咱们也不属于那群土人,那就是一块无主的田地,咱们把它种熟了,那些人想来摘桃子,美死他们!” “没有谈成,你们撤了,那些被俘虏的兄弟们呢!” 报信的人声音低沉:“被砍了脑袋堆在石头城外做了京观!”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 她吩咐身后的侍女:“扬帆南下,去水寨!” 大海船的风帆升了起来,调整方位后风帆鼓起来,整个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十天后到达了水寨。 麟子的船刚在本部港口靠岸,就看到很多人披麻戴孝迎了出来,等到麟子的脚踏上港口的土地,哭声顿时响彻整个港口。 “让下面别哭了,开疆拓土少不了有人抛头颅洒热血。咱们有仇就报,三天之后点齐兵马随我一起杀向石头城。” 随着众人簇拥,麟子进入了议事大厅。 这时候有人抬来沙盘,要给麟子详细讲解一下一个多月前遭遇的战事,还有人在不断抽泣,因为一个多月前还处在国内过年的关键时刻。大过年被人迎头痛击,损失虽然不大,但确实够窝囊。 麟子说:“在来的路上下面的兄弟已经把这件事说过一遍了。事先放在一边,你们把这一两个月本部,东寨,南寨以及明洲那边发生的事情一并讲了,先把这些杂事处理完我再专心分析一下这次战败的原因。” 旁边立即有人说了一个不算好的好消息。 “咱们的人沿着明洲大概测量了一下,那片地非常广阔,有差不多一个大明那么大。”这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麟子的表情,希望从麟子的脸上得到一些震惊或者狂喜的情绪,可麟子没有表情。 这人接着说:“所以咱们需要大量人口,我们算了算,如果想要把那边给填满,最少最少需要五千万人口。” 这消息听着挺靠谱的,麟子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们也没有那么多船一下子把五千万人口送过去,并且故土难离,各位都是体会过的,所以这件事儿只能徐徐图之。但是每年要不断的往那边送人,那边不但有各种矿石,也是一个能种地的地方,眼下咱们缺人手,石头城的那群土人,到时候不要施以毒手,给他们一条活路送明洲去吧。” “大当家,贪狼堂送消息来了!” 一个人举着一个盒子,快速进了议事大厅。随后谢娘子站起来检查盒子确认封条无误、各处没有被打开的迹象之后,亲自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信双手捧着交给了麟子。 麟子把里面的信读了一下,递给了谢娘子,如今谢娘子是二当家,曹胖子是三当家。 麟子对满堂的人说:“贪狼堂的兄弟已经查清楚了,石头城的那群人是受人指使,故意和咱们过不去的。” 有人大声问:“是谁?” 麟子说:“红毛番,还是跟咱们有仇的红毛番。信上说当年大当家二当家刚带着各位前辈来这里的时候,遇到过一群红毛番,他们的头领叫范德。那群人被打跑了之后不死心,去年听说两位老当家没了,如今要卷土重来。” 堂上瞬间响起了议论声,大部分人都是在骂那几个红毛鬼子。一些上年纪的舵主小声跟麟子说:“大当家,并非是当年老当家故意放过他们,追他们的那会儿天气突然有了变化,海神娘娘让饶他们一命,没想到这些红毛鬼子如今还敢来!” 麟子说:“除了红毛番还有别人。” 现场安静了下来。 麟子说:“是一群忘了祖宗的汉人,就是当年跟着蒙古人离开的那群人。你们不觉得坚壁清野这招数眼熟吗?这上当年汉末三国用过的招数,这群土人蛮夷和红毛番再过两千年也学不会。” 这下整个大厅的骂声差点掀开屋顶!大家或许对朝廷没那么多感情,还算清净,但是对蒙古人那必然有刻骨仇恨。一百多年前,蒙古人每攻一地就要屠城,那真是斑斑血泪,如今提起他们还有很多人咬牙切齿。 麟子说:“既然来了,那就不让他们走了!这件事儿放到晚上再说,现在说一下各寨的事情,说完以后咱们全力以赴,速战速决,一口气攻破石头城。” 晚上散会之后,谢娘子跟着林子一起吃夜宵。 俩人先说起了阿松和阿狸,对于两个孩子麟子倒是有话可说,滔滔不绝,讲了好一会儿,直到谢娘子的面条吃完,麟子才猛然惊觉对方没有生育过,也就没再讲下去。 谢娘子也变了话题:“石头城那边不过是小事,眼下最大的问题还在明洲那边。那一片宝地既然能被咱们发现,也能被那些红毛番发现。眼下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尽可能的往那多送人。” 麟子说:“大规模移民必须要有官府出面,若是官府出面,你想过后果没有。” 官府难道会白白的出力不落好处?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要接管明洲。 麟子看谢娘子没说话,她的脸上一片挣扎之色,便接着说:“蒙古人不当人,经常做些屠城的事情,杀了很多咱们汉家百姓。大明建立之前又各处征战,死伤无数,到现在北方还没有缓过来这口气。你也是知道的,山东河南河北这地方全是从山西迁徙出去的人口。川渝一带也是从别处迁去的人口,想要大量的人口迁徙到明洲,先不论百姓们是否愿意,就说如今哪里还有大量的人口可给你迁徙?” 谢娘子叹口气。 麟子说:“只能休养生息,五十年之后再说这件事儿。” “我是怕那片地方被红毛鬼抢先占领了。” “不怕,咱们人口增长缓慢,难道他们的人口是一下子就养成了吗?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养一个壮小伙子都需要二十年,不急,欲速则不达!” 谢娘子点点头。 又问:“对于石头城,您有什么看法?” 麟子想了想:“石头城……让我想起了应天府,我想着对面那些人熟知咱们汉家文化,那地方故意被叫做石头城!可惜只学了一个皮毛,八成是没学过‘一片降幡出石头’! 攻打那个地方你们犯了一个错,那就是心太急,我心里已经有办法了。仍然用火攻,我要一战定胜负!” 第356章 火攻 麟子带着人越过河谷地,来到了石头城外。 这地方本来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地方,这里雨热同期,阳光充足,雨季带来了丰沛的雨水,本地土人对农业不太上心,原因就是这广袤的大自然随时都在给他们提供食物,他们就算是什么都不干也饿不死!自然不会想办法精耕细作,很多地方还停留在刀耕火种这方面,也没有太好的农具,哪怕有些地方有曲辕犁这种东西,也是从中原传过去的。 然而此时的石头城外方圆十公里内没有高过人小腿的植物,只有地上的野草,这些野草在一场雨后冒出地面,对着阳光努力生长着! 麟子看了看留下来的树桩,上面伐木的痕迹清晰可见,痕迹很新鲜,这必然是前几日急匆匆砍倒了大树。 麟子说:“咱们遇到的可不是一般的土人,是想和咱们拼死争个高低的土人!如果是为了那一片河谷地,倒也犯不着如此。我想着必然是那群红毛鬼许诺给他们更多的好处,这好处让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愿意拼死一战。” 很多人都沉默不语,在自己这边收缩实力准备第二次围城攻击的时候,对方也没有闲着,可见对方确实是要和己方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曹胖子指着远处:“大当家,京观就在那处。” 麟子骑马赶过去,远远地看到一堆腐肉散发的恶臭,因为天气热,虫子苍蝇到处都是。 麟子叹气:“带不走他们了!” 说完从衣服下摆的内衬下撕下一片白布戴在头上,对身后说:“拿酒来,祭祀兄弟们,告诉他们,咱们给他们报仇来了。” 整个队伍大哭起来,哭声震天。 城墙上的人看着远处空地上黑压压的大军,好多人腿肚子都是抽筋的。从大汉到大明,庞大的中原文明一直是难以仰视的存在。 城墙上一众观看的人中,有一些长头发白皮肤的番邦人,对这种人通常称呼为红毛番。还有一部分身材高大,皮肤相对而言比较白皙,有着很明显北方汉子形象的汉人。这些人比本地人又高又壮,从外观上一下子和本地人拉开了差距。 这些北方来的汉子中有人指着站在最前面的麟子说道:“此人是大明的皇后,也是银砂国的国主,银砂国遏制着咱们出海的海路,今日若是不把此人除去,只怕将来出不了海。” 就有人小声用蒙古语说了一句:“不着急,借刀杀人。” 红毛番也在叽里呱啦地交流,期间有翻译不断问当地土人这一群人在做什么祭祀? 祭祀完京观之后,麟子让人退后安营扎寨,一方面让人预备着有人夜里偷袭,一方面让人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麟子的办法是上一次攻城的时候用过的办法:火攻! 上次用的助燃物大部分是普通木头,又因为石头城的城墙高,下面又有几条天然河流形成了护城河,天然克制火攻,导致石头城易守难攻。 普通的火焰在护城河面前压根没太大作用,麟子他们带来了火罐。 火罐子和拔火罐不一样,这种东西对于水军而言再普通不过。这是两支船队快要接近的时候所扔的火砖火罐中的一种,里面装的大部分原料是石油。 上次也用到了火罐,效果不太明显。 上午到达了石头城外,下午大部分人睡觉,到了后半夜,大部分人都没睡,除了巡逻的人手之外,大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制作火砖和火罐,另外一部分把制作好的各种器械组装在一起,明日要用。 麟子打算在天亮的那一刻发动进攻,所以后半夜各处灯火明亮,人群往来走动,到处都是说话声。连火头军都在做饭,香味飘散在各处,使得埋伏在暗处等着突袭的土人们暗暗咽着口水。 带着土人夜袭的是一群说蒙古语的北方汉人,当初元顺帝逃往草原的时候不少汉人拖家带口跟着去,这些汉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读了一些书,自认为对付明朝就该远交近攻,因此来到这里和那些红毛番一拍即合,一起忽悠了当地的土人。 眼看到了后半夜,这些人抬头看了看天空,金星挂在天上,过一会儿就是黎明。按道理来说,黎明之前的人是最疲惫也是睡得最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敌方大营里面的人似乎都没睡。 这还怎么偷袭? 最终眼看着天快亮这一群人退了回去。 黎明的时候,火头军抬着一桶桶饭菜出来,整支大军已经把该做的活做完了,排着队等着打饭。 打饭的时候不同乡音彼此埋怨着。 “最烦吃米饭了,我想吃馍!” “怎么没有靓汤?没有汤让我怎么活?” “我们苏杭人最讨厌吃辣了,怎么顿顿吃辣椒!” 嘴里抱怨,但是都把饭给吃完了。 天亮之后所有人列队,把营寨当中的庞然大物缓缓推到石头城前面。在火炮和弓箭的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机栝运行的嘎吱声响起,令人无端的觉得牙酸。 几台巨大的车弩被推到了前面,车弩旁边搭了个梯子,两个人站上去抱在一起。弓弦被拉开,比长枪还长还粗的弩箭放在了车弩上。 这时候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开始指着麟子大骂。 麟子淡淡地说:“我听不懂,让他闭嘴!” 车弩旁边的人飞快调整齿轮,随后有人向下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旁边梯子上的两个人抱着一起跳下来砸在了一块板子上。这块板子翘起来,弩箭“嗡”的一声飞了出去,速度极快地掠向城头,一下子洞穿了说话的人,巨大的力量带着这个人飞过了城头砸向了城中。 麟子说:“跳梁小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国之利器从不轻易示人吗?居然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你不是靶子谁是靶子!” 她转身对后面的人说:“攻城!” 最后面的大鼓咚咚敲响,所有的器械在此刻都开始运行。车弩不是针对城头守兵的,这样造价昂贵的攻城器械用来针对普通守兵太浪费了。 巨大的弩箭飞向城墙,一下子定在了城墙上。在城墙上形成了简易的脚手架,攻城的一方只要踩着弩箭就能攀爬上去,这里不需要再用云梯了。 车弩后面是一排排巨大的投石车,这投石车里面投的并非是石头,而是已经点燃的火罐火砖。 巨大的投石车把这些燃烧的火罐火砖投向对面城中,对面似乎早有准备,应对起来也不算吃力。 而攻城一方并没有发起近功,只是把源源不断的火砖火罐投入到城中。 那几个蒙古化的汉人爬上城墙看着外边。有人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攻城?投了这么多火砖,怎么不让人攻城?” 对方的行为出人意料,一般情况下,扔一波火砖火罐,等到城墙上的人手忙脚乱地灭火就可以开始攻城了。因为对方在墙上钉了那么多弩箭,守城的一方也准备了很多滚石檑木以及煮了很多金汁,就等着对方攻城的时候全部扔出去或者倒出去。 这时候几个红毛番跑了过来,询问道:“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城里面已经乱了起来,现在到处都在着火,那些火很不好灭,这里的人没见识,拿水去灭火,浪费了很多水。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水灭不掉的!” “水”这个字提醒了其中的一个蒙古化汉人! “他们故意在消耗城里的水?他们为什么要消耗城里的水?”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就听到有人喊西城门那里着火了。 经过询问才知道,石头城下面水系丰沛,每条水流都是从西边流向东边。可是刚才西边流来的水上飘了大量的油脂,结果被点燃之后整条河流都是火海。 这些水流无孔不入,带着火焰流向各方,一时间整座石头城都在凄厉地喊叫。 而城中储藏了大量的木头,他们前一阵子坚壁清野砍伐了那么多木头都堆在石头城内,如今湿木头被燃烧,大量的烟雾弥漫在街头,整个城市都乱了。没人救火,没人指挥战争,大家只有一个想法,逃出石头城! 可是石头城周围的护城河上全是石油,上面也有大火在熊熊燃烧。 回不去,逃不出,在太阳下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燃烧的同时冒出滚滚黑烟,很多人不是烧死的,而是被烟呛死的。 在陆地上,华夏子孙是无敌的!在海洋上能打败华夏子孙的从来不是人,是大自然! 麟子跟身边人说:“学了点皮毛就敢鲁班门前卖弄,真是夜郎自大!先不管他们,把兄弟们火葬了,如今分不出谁是谁来,带他们回水寨一起安葬了吧。” 大家一起用木柴把京观烧了,等大火熄灭捡了骨灰装坛子里带走。 大火烧了三天,城市烧得黑乎乎的。等到大火灭了之后,麟子并没有让人进城,而是让人在外面守着,活着的人自会出来。后续的事情有人去收尾,麟子此次没有耗费一兵一卒报了仇,保证了河谷地的安全,且把开荒范围向西推进。他把后续的事情交代完之后,也没有进城,直接带人回到水寨本部,路上不少人夹道欢送。 胜利的消息一路传递到本部,又飞速地向各寨转去,麟子彻底坐稳了大当家的位置,成了说一不二的主宰者! 这消息也通过各种途径飞快向大明境内传递,大部分人都是呼朋唤友告诉他们,这边有地,快来种地。 朱雄英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得到消息的速度比普通百姓更快更早。 朝廷中,特别是武将,如蓝玉这些人,对她的火攻非常感兴趣,这种不费己方一兵一卒的火攻有几分兵仙韩信的做派,真是举重若轻、挥洒自如! 朱雄英听了一肚子夸赞的话,觉得人家夸自己老婆就是在夸自己,整个人美滋滋的。 下午下朝之后去看望两个孩子,朱雄英把呼呼睡觉的阿松抱出来,人间四月天,洛阳的四月牡丹盛开,受到百姓们呼朋唤友观赏牡丹的影响,宫中到处摆放了牡丹,小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也绣满了牡丹。 朱雄英举着儿子在牡丹丛中走了几遍,举起来阿松让他背对着太阳。 胖嘟嘟白嫩嫩的阿松挣扎了几下随后放松下来,发出了几句咿咿呀呀的婴语。 “看你小子也是个机灵的,你爹娘都是英雄好汉,你也要做个英雄好汉!” 朱雄英说完之后把儿子抱在怀里亲了一口:“走,咱们接你妹妹,爹带你们赏牡丹。”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57章 腊月 阿松和阿狸在人生前三个月仿佛是被吹气球一样喂养的体重飙升,经过前三个月的喂养,已经和普通孩子的体型差不多,但是兄妹两个一起比较,阿松还是比阿狸更胖一些。 朱雄英一手夹着一个孩子看牡丹,还在花前教给他们背诗。 这时候江都公主跑来,对着朱雄英嘤嘤嘤哭起来。 朱雄英对两个孩子说:“走,咱们去问问大姑姑为什么哭。” 江都公主看到大哥来了,顿时跪下去哭得更大声了。 “起来起来,怎么了?” “母后要给我选驸马。” “选呗,你不想嫁吗?” “不想。” 朱雄英叹口气,对大妹妹说:“起来起来,坐下说话。” 他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椅子上,车大蓬把两个孩子接走,让乳母抱着太子和公主去追蝴蝶。 朱雄英问:“为什么不想嫁?咱们现在说明白点,你是不想嫁出去还是不想嫁给母后给你选的驸马?” “不想嫁给母后选的那些。”江都公主擦着眼泪说:“你知道母后是怎么选的吗?他把那些长得好看的又没有婚配的进士名单拿来,挨着算八字,算完了之后留下来几个合适的就开始抓阄。抓到哪个我就嫁给哪个?”说到这里又哭了。 朱雄英叹口气。 “你想嫁给谁啊?你既然不满意母后给你选的,那哥哥从这些勋贵里面给你挑一个合适的,你觉得如何?” 江都公主飞快地摇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不行啊!你总要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了之后你就往这个方向努力。你看看我,我想娶你嫂子,就为了这件事儿我一直努力,别的婚配一概不答应。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你这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想努力,就在这里等,什么时候能等来你的缘分,将来等成了老姑娘怎么办?关键是将来或许等到了,但人家也成亲了,你这不等于白等吗?你要主动!” 江都公主的嘴角动了动,抬起头想说什么,随后把头低了下去。 旁边两个孩子爆发出一阵哭声,朱雄英对妹妹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就赶紧去看两个孩子。 原来是阿狸被花朵上一只飞起的虫子吓了一跳,她刚哭就带着一边的阿松哭了起来。 阿狸被朱雄英抱着拍,随后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去太后跟前说一声,就说是朕说的,先不给大公主看驸马。” “是。” 江都公主还在座位上坐着,朱雄英心里叹气,决定回头找个人和妹妹聊一聊,感觉这孩子跟没有长嘴巴一样,有心里话说出来呀,憋在心里干什么,让人家去猜,人家也猜不到呀。 朱雄英也没打扰妹妹出神,抱着两个孩子回去给麟子写信。 “爹爹写,你们两个别捣乱,等会把你们的脚丫子印在纸上给你们娘看,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印着两个孩子小脚印的家书送往水寨本部,然而到麟子手上已经是下半年八月份了。这封家书从洛阳到两广到水寨再到南寨,中间辗转多人之手。麟子拆开之后,看到两双肥肥的脚印,忍不住红了眼眶。 把两个孩子的小脚印藏好了之后,麟子才开始看信上的内容。 朱雄英先说家事再说公事。 家事是把孩子最近的身高体重写了下来,又写了大量父子之间互动的温情小事,然后是朱雄英对麟子的思念。最后用了一件大事做过渡到了公事上,这件大事就是明年四月他要册立嫡长子朱文昭为太子,要求麟子作为皇后参与儿子人生中的头一件大事。 麟子想了想,明年三月回洛阳,参加完册封典礼后再离开洛阳,时间上来得急。然后就是朱雄英以皇帝的身份和水寨大当家重新议定海商该交的税费比例,同时用下一年水寨孝敬给朝廷的银子定做大船。 目的是扬国威于海外! 这件事让麟子意识到大明朝廷的重心终于从死磕草原诸部到放眼全天下。大明朝廷或者说大明的国库终于不满足收仨瓜俩枣的税收而决定参与到海外经营中,麟子真心希望拿到更多的钱来弥补国库匮乏导致的国民贫苦。 这也是个进步! 麟子知道就算自己不答应,真正的历史上也有郑和下西洋的事情发生,朝廷上从不缺眼光长远的有识之士。 她看完信对外面说:“请七当家来。” 七当家来了,麟子把信的后半截给他看,说道:“朝廷要造大船,目的是扬国威于海外!” 七当家看完问道:“我脑子没你们好用,这船咱们是造还是不造?” “造啊,让他们耀武扬威没问题,让他们做生意,他们能把商场变成官场,商场和官场是不一样的,商业自有规律,最后还是要让咱们冲锋在前。朝廷虽意在扬威,但咱们得为自己谋长远。他们是过江龙,威风完就走了,咱们才是能扎下去的地头蛇。”麟子目光坚定,显然已深思熟虑。 “要把禧船给他们吗?” 麟子皱眉:“好东西他们能用明白吗?福、禄、寿哪种都行!价钱记得调高一点,日后有富户要出海买船,也要记得多收点钱!做生意可千万别不好意思,谈感情伤钱,不能让弟兄们白忙活。” “是,您放心吧。咱们要用船的时候把他们的生意往后挪,先紧着咱们。” 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掌握垄断技术的好处! 晚上麟子和一群宫女们学针线,要给两个宝贝孩子做衣服。最后选来选去,听从宫女们的建议,给孩子做肚兜。用他们的话来说,肚兜能穿到大,甚至能穿到老,穿肚兜可以护住肚脐眼不容易拉肚子!看来盖肚脐是祖传的,无论什么时代,睡觉都要盖肚脐眼。 实际上别的东西麟子也做不来,肚兜是最简单的。 麟子不忙了在灯下跟着宫女们学,先从画图开始,然后学习针法,麟子理论学得有模有样,但是实操的时候弄得一团糟。她晚上绣,宫女白天拆,一个小婴儿的肚兜绣了两个月都没弄好。麟子又非要亲自绣,说好了要给两个孩子绣一个虎头肚兜,但是虎头这图案太复杂,简化了再简化,绣成了一个简笔猫猫头,在猫猫头的额头上绣成了一“王”字,就算是老虎了。 这两个肚兜被放在盒子里送去洛阳,在腊月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送到了龙门行宫。 两个孩子快要一岁了,身高差不多,但是阿狸比阿松聪明伶俐,不仅会简单地说几个字,还能被人牵着手走几步,甚至让她扶着墙,她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反观阿松,还是四肢着地爬得飞快,没有任何进化的痕迹。 宝庆公主带着他们两个一起玩儿,评价道:“阿松好笨呦。” 把心偏到胳肢窝里的朱元璋就说:“阿松是个稳重的孩子,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他眼里,阿松就是宝贝,十个阿狸都比不上。他还正大光明地表现出偏心,从不抱阿狸,喜欢抱着阿松。 好在两个孩子不跟他一起生活,朱元璋也不经常见到双胞胎。因此他的偏心目前来看对孩子没什么影响,阿松照样爬得飞快,阿狸也照样开始学走路。 晚上朱雄英收到了礼物,除了两个孩子的小肚兜,还有给他的手帕。 他展开手帕,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丑陋虎头,朱雄英捂脸笑起来。真是难为她了,朱雄英自己都能想象得出来,麟子那一双手没少被针尖戳。 晚上让人把两个肚兜洗干净烘干,朱雄英看着宫女给两个小孩子换上。白嫩嫩的小肚皮上盖着大红色肚兜,上面都是一样丑丑的虎头,朱雄英哈哈笑起来,把两个孩子挨个抱抱亲亲。 “咱们家幸好不靠你们娘做衣服穿,要不然咱们父子三个出去肯定被人笑话。” 阿狸“咿呀”一声,蹬了蹬腿,发现没一层棉衣在身上,也没了束缚,立即翻身爬起来压在了阿松身上,对着阿松的脸就要坐下去,阿松使劲推她,两人开始菜鸡互啄! 两个只穿着肚兜的小孩子又打起来了,这些乳母们眼疾手快地把人给拉开。 朱雄英抱着阿狸在她的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每次都喜欢惹你哥哥?下次不许这样了。” 阿狸吐个泡泡,用小脑袋拱着朱雄英的脖子,朱雄英的一颗老父亲心立即软了,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点威力:“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下次真打你屁屁了!” 阿松爬起来,颤巍巍地撅着屁屁站直了身子。车大蓬激动地说:“皇爷您快看,太子站起来了。” 朱雄英立即对着阿松伸出胳膊:“来,文昭,到爹这里来。” 阿松蹒跚地走了几步,在快要倒下去的时候被朱雄英一把抱住,朱雄英一手抱着一个孩子,阿松在他怀里使劲推了妹妹一把,阿狸毫不客气地揍回去。两人在朱雄英的怀里又开始了一轮互殴。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看着他们的睡颜,朱雄英给麟子写信,把兄妹两个的互殴日常写进去:见面就打,分开又闹着找对方,不能离开彼此一刻,但是呆在一起又要时刻打架。 最后写了:礼物收到,肚兜正合适,如今给孩子用上了。手绢也挺好,就是虎头太小,下次可以绣得大一些。 长夜漫漫,朱雄英写了厚厚一沓子信,连前几日的一起放在一个盒子里,让人送去给麟子。 次日他收到消息,经过一年疏通,大运河从洛阳到南端已经疏通完毕,畅通无阻,明年开始疏通自洛阳往北去的大运河。但是钱已经没有了,负责的官员指天发誓没有贪,疏通运河是真的费钱,民工、石料这些每一样都要花费巨大。 朱雄英对侍卫说:“召荣国公来。” 没一会贾琏来了,在书房的地毯上跪下:“臣贾琏前来拜见。” “让你传扬的话你传了没有?” 贾琏先是一呆,随后就说:“传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说道:“自从得到您的授意,臣就自己掏钱找人编排了戏曲、大鼓书、评弹在各地传扬,如今天下人口,已经有五成知道了皇后娘娘的慈恩,臣打算明年让他们重新编段子接着唱。” 这事朱雄英知道,还是忍不住说:“你在这事儿上很舍得花钱。”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毕竟是臣的表姐,臣如今亲戚少,臣和表姐虽然关系一般,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有给表姐出力的机会,臣自然不愿意放过。” 朱雄英点头,说道:“你用心了,这样吧,再辛苦你年前跑一趟,认真点,检查他们今年疏通的南段运河,年前赶回来禀告就行。” 官迷贾琏一听,就知道这是和地方官员拉关系的好机会。立即答应了,高高兴兴出去准备。 老贾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以前两代国公的老关系如今大部分凋零了,小部分维持着那股子香火情,贾琏时刻想着发展出自己的门生故吏,眼下就是好机会,别说天气寒冷,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要去。 贾琏兴奋地回到家,自己的小院子只里有几个打扫的仆妇,徐夫人不在,他就问:“二奶奶去哪儿了?” 仆妇回答:“二太太和姑太太今儿都来了,大伙在老太太那里说话呢。” 贾琏想去,但是转念一想,一群女人在说闲话,他就不用跟着凑热闹了。 没一会儿徐夫人回来了,看到贾琏躺在榻上,推了他一下,坐下说:“今儿姑妈来了,他家的房子盖好了,说是年前找个好天气搬家,特意请咱家的人过去暖屋。” 贾琏点头:“嗯,该去贺喜。只是我今儿领了差事,要去巡视大运河南段,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估摸着赶不上了,你替我去说一声,请姑父姑妈恕罪吧,多带点厚礼去。” “行,到时候我跟着老太太、老爷、太太去,把弟妹们也带去。对了,今儿二太太也来,说是应天府的一个亲戚,好像是薛家的太太,要领着他家的哥儿姐儿进京。” 贾琏冷笑了一声:“虽然以前有亲,但是和咱们大房关系远了,那薛太太是二太太的亲姐妹,这事儿你别管,不是咱家的亲戚。” “但是老太太答应让他家的女孩住在咱们家里。” “什么!”贾琏一下子坐起来,非常生气:“他们当这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了?客栈吗?” “你别急,你先坐下,我跟你说”徐夫人扶着贾琏坐下,说道:“前不久宫里太上太皇不是说要给宝庆公主找伴读吗?” “嗯。” “薛家的姑娘来参选的,老太太想着帮亲戚一把,在参选的时候留她住在咱们家,回头她选上了,这不也是一份人情吗?” “胡说八道!”贾琏站起来背着手说:“宫里的消息你们都没我知道得多,老皇爷说是给宝庆公主选陪读,那是因为皇爷不打算选妃,他们祖孙要笼络大臣,才选权贵家里的孩子陪着公主玩耍读书。能入选的都是高官家的孩子,不过是在西苑腾出一片地方,让一群女孩一起读书。旨意上也说了,是‘世宦名家之女’参选,薛家一个破落商户,有这资格入选吗? 而且真正陪着公主玩耍的孩子老皇爷内定好了,是临安公主家的孙女和宁国公主家的孙女,这两位公主都是老皇爷的心头肉,临安公主受宠了几十年,她是老皇爷的第一个女儿,宁国公主是嫡长女,这两位的孙女自然显贵无比,咱家的迎春都没资格跟她们争,如果迎春能被塞进去陪着读书必然是我本事大,薛家何德何能啊!” 这好比皇家办了一所女子培训班,能入选的学员是权贵家的女孩,能做公主同桌的是其他公主家的孩子。这样的培训班压根不对四品以下官员开放,更别说一介商户的女儿。 徐夫人说:“那,老太太答应把人留下了。” 贾琏想了想,就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找老太太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 晚见 第358章 夜会 贾琏就去找史夫人去说薛家的事情。 贾琏跟史夫人说:“薛家这几年不行了,早年号称有百万家资,但是那是薛大傻子他爹还在的时候,这几年薛大傻子跟长不大一样,只知道吃喝玩乐,别的一概不管。那些忠心的老人家要么干不动了,要么死了,如今的掌柜个个偷奸耍滑,薛家早晚被这些掌柜的给搬空。这样的人家没必要再管了。” 史夫人看了贾琏一眼,说道:“你媳妇跟你说了是吧?说薛家的那个丫头要来神京?” “嗯!”贾琏压低了声音:“这次给公主选陪侍,薛家铁定选不上!当初迁都的时候,江南的富商都被带来了,凡是有点家底的,就是不想搬家也要搬,那时候就没选上薛家,可见薛家在商人里面也不露头了。而且士农工商,宫里的两位皇爷都看不上商贾,薛家人压根进不了宫。” “我知道。” 老太太对鸳鸯看了一眼,鸳鸯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出去了。 史夫人说:“这是不是快过年了?” 贾琏点头,不解地看着史夫人。这正说薛家的事儿,老太太怎么提过年了?不过他顺便提了自己要出差的事儿。 老太太说:“出差好啊!这有个正经差事,哪怕是风里来雨里去,但是这是做皇差,为的是咱们家的富贵,你出门了,一家子老小心里才放心,要不然像你老子一样整日窝在家里,吃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少不了全家心里不稳。我问你,你年根顶风冒雪出门是为了当差,假如没这差事,你愿意沿着运河走一圈吗?” “孙儿不傻,受这罪干吗?这么冷的天,江南还是湿冷,让人更受不了。在家里喝酒吃肉更自在,为什么要出去?” “你算算时间,薛家从应天府过来,走得快来,来洛阳过年,走得慢了,是不是要在路上过年?” 贾琏掐指头一算,薛家铁定是在路上过年。 薛家是平民商户,陆路水路都没什么特权。走水路,这时候河面结冰需要破冰船,客船和货船都行动缓慢,在这种时候,官船先走民船回避。可是年前官船多,因为正是送礼的高峰,也是各地向大城和京城运送货物年货的高峰,因此本就不好走的路把人拖得更久了。 同样的道理,走陆路也难走。因为送礼送货的高峰期,客栈货站驿站都爆满,薛家这样只有几个糟钱的人家是最难的。毕竟皇亲国戚官员衙役出行,拔尖的客栈驿站提供给贵人和官员了,次一点的安排他们的随从了,只剩下最差的。薛家这种人家不可能去住大通铺或者是下等房子,而且就是愿意住可能也找不到,因为运送货物的脚夫们已经入驻完了,人家一个商队包下一个大通铺,不仅商队方便,对于客栈来说事少活少好收钱,客栈这会是不搭理散客的,薛家这种男女老少都有的队伍,就是散客。 贾琏说:“他家怎么不等着过了年再北上?” 史夫人说:“这就是我留他家女孩住在咱们家的原因。薛家出事儿了,这是要躲事,要不然不会连年都不过,祖宗都不祭祀,这么着急忙慌地来洛阳。” 贾琏皱眉:“您知道他家出事儿了还留人?” “应天府谁不知道咱们贾史王薛是老亲,放他们出去打着你的名号,将来惹出事儿来怎么办?不如直接攥在手里看紧了。” 贾琏立即说:“要不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按您说的办,只是薛家真的惹出事来,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史夫人反问:“但是办事儿前咱们祖孙要先探探底,薛家一开始是跟着王家,和咱家关系也算密切,早年几家祖宗手里的钱来历不那么光彩,靠着薛家的商队遮掩,你祖父在的时候,王家倒了之后,薛家就投在你祖父身边,薛蟠他父亲没少给你爷爷给咱们家出力,在探明之前,这亲戚该处还要处着,也不能太无情,要不然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贾琏立即明白该怎么对待薛家了。 他轻笑一声:“所以薛家姑娘参选也就是幌子?”只是为了让薛家进京这件事显得合理一些? 史夫人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贾琏站起来:“行吧,这事儿回头您多操心,孙儿给您跑腿。” “去吧。”史夫人说:“快过年了,你不在家,你老子整日窝着不动弹,你在出差之前先把一起该请的人请来,省得年前冷落了人家。” “孙儿知道了,”贾琏从史夫人这里倒退了几步,出了房间回院子里。 晚上麟子入梦,回到了坤宁宫,在自己的大床上看到朱雄英,他身边两侧微微鼓起来,睡着两个睡相不好的孩子。 麟子看着父子三个看了一会儿,才推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看到麟子,坐了起来,小心地绕过睡在外侧的孩子下床,回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松口气,跟麟子说:“走,去你书房说话,这两祖宗现在差点把我折腾死!” 两人互相搂着去了书房,朱雄英路上都在讲两个孩子。 “我今天突然发现,这也是两个人!” 麟子觉得好笑:“你怎么有这样的感慨?孩子不一直都是人吗?”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们以前不太像个人,但是今天这俩小东西一起站在穿衣镜前面扭来扭去臭美,我突然发现,他们真的像个人了。” 麟子不是很理解,但是考虑到带孩子的是宝宝爸爸,因此就鼓励说:“雄英哥哥,咱们是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你的养育下,日后就有两个乖巧的孩子了?雄英哥哥,你真好,你是天下最好的爹,我们母子就依靠你了。” 虽然被夸了很开心,但是朱雄英不得不纠正媳妇:“你说错了,往后这两个孩子不仅不会乖巧,说不定咱们能被气死,就算有一天不会被气死,也会被逼疯。” 麟子惊呆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打架啊!一点小事就是他们两个打架的理由,在咱们看来事情小得不能再小了,但是在他们两个看来那些轻微小事算是比天都大的事情。” 看麟子睁大一双眼,他开始举例子:“我给你刚才大家的理由,晚上入目给两个孩子喂糊糊,入目端来两只碗,一只是青花缠牡丹,一只是青花缠菊花,然后都要用牡丹碗,话都说不利索,为了一只碗大打出手。” 麟子目瞪口呆,呆呆地问:“后来呢?” “后来阿松赢了,阿狸哭着吃完了菊花碗里的糊糊。” 麟子松口气。 “还好,还是吃了的,我就怕孩子脾气大,哭完了也不吃。” 朱雄英笑着说:“你是没见他们相处,原本是不吃的。但是赢了的人会把另一份吃掉,所以输了要赶紧吃,要不然吃的也保不住。打完吃完,两人就跟忘了这件事一样,一起闹着去镜子前面玩儿,对着镜子扭屁股,高兴得一起哈哈笑,所以某些时候就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像个人,可某些时候就觉得不像。” 麟子说:“小孩子都是慢慢长大的,下次给他们用一样的碗就行了。” 朱雄英说:“你错了,你以为碗碟筷子一样就行了?” “难道不是吗?” “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也是会打起来的!我觉得都一样,但是他们觉得不一样。对了,喝果汁也能打起来,前不久秦王弟弟那边送来了一些石榴,母后给人分了分,留下的就榨汁喝,正巧他们两个醒了,母后看他们两个眼巴巴地看着,就说给他们两人喝一口,弄了饮酒的小酒盅,一人倒了半盅,让两人尝尝味。结果看到里面的石榴汁,两人又打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甚至没说,只看了一眼就开始撕巴,后来母后让人把透明的酒盅送来,拿鲁班尺量着倒了两个半杯,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高,这才喝了。” “真的吗?居然用到了鲁班尺,这么夸张?” “倒也不是靠鲁班尺,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两个杯子里面的一样多,否则就要打架!” 麟子觉得跟听天书一样,这也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我不说那么多了,你回头和他们两个过两天日子就知道了,那真是鸡飞狗跳!这也就是亲生的,但凡不是亲生的,我都撇到街上去了!” “辛苦了,辛苦了,”麟子扶着他坐下,狗腿的给他捏肩捶背,时不时的抱抱亲亲,这才让他嘴角翘起来。 朱雄英也说了:“咱们家这两个孩子是真的聪明,我找人打听过,别说外面的双生子,就是那种生下来健壮的单胎孩子,很少能有他们两个这么聪明的。别看这两个小东西年纪小,走路都走不直,说话都不利索,可是谁对他们好,他们两个知道得可清楚了。表哥来陪着他们玩了两次,就把人记住了,后来再来,对着人家笑得流口水。朱暂仪来,一口一个小叔叔叫着,时不时给两人送布老虎,两孩子愣是没给一个好脸色。” 朱赞仪是大家眼里的好孩子,他是靖江王朱守谦的儿子,朱赞仪是第二代靖江王,他父亲朱守谦在桂林不干人事,当地的官员数次上奏,朱守谦也被朱元璋几次叫回应天府责骂,甚至废了王位贬为庶人发配到凤阳老家去种地,几年后才恢复爵位回到封地,朱守谦就是不改!回到封地后照样鱼肉百姓,横征暴敛! 和这种类人型的父亲不同,朱赞仪简直是个完美好孩子,他稳重恭敬,敏而好学,朱元璋对他非常喜欢,每次见到他都眉开眼笑。这次让他到洛阳,除了朱元璋年纪大了想看看哥哥的后人,就是有意安排他游学。 游学,对于藩王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藩王只能在封地,擅离封地约等于造反,因此他们就是向往名山大川,也只能窝在自己的封地里找诗词图画过一回干瘾。 朱元璋让朱赞仪拜访诸位藩王,把这些藩王的封地走一遍,四舍五入就是周游全国了! 用晋王的话说:这美事儿,他这亲儿子都没想过! 朱赞仪就决定在洛阳多待一段时间,朱元璋欣然同意,所以朱赞仪经常进宫拜见叔叔朱雄英,自然和阿松阿狸经常碰面,然而两个孩子每次都不给他好脸色,每次看到他进门,就迅速爬到朱雄英背后,露出两个小脑袋看着朱赞仪。 麟子说:“靖江王什么时候走?” “总要过了年再打发他,哪有马上过年就撵亲戚的。” 麟子有些不放心:“下次靖江王再来,你别让孩子见他了。” “放心,两个孩子躲了三四次,我就没让他再见咱们的孩子,他送的那些东西,也都没在咱们孩子跟前出现过。我就这一双儿女,我自然上心,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看着。” 麟子搂着他:“我要在水寨过年,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回到银砂,在银砂待上一段时间就回来陪你们。” “嗯,咱们一起聊聊你石头城大胜的事情,如今海王的名头都传到洛阳了,是不是很惊喜意外?” 麟子的嘴角抽了抽,海王? 但凡换个称呼她也不至于想捂脸啊! “好啊,‘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两人拥抱在一起,朱雄英说:“可惜,你不能拉孩子入梦,要不然这会咱们一家四口多快活啊。” 麟子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9章 偶遇 农历二月底,各处都暖和了。麟子的船队到达长江口,在太仓附近换船,换成了漕运的平底小船,从长江口到杭州,随后沿着隋唐大运河直达洛阳。 三月的运河两岸各处生机勃勃,运河上船只如梭,能看得出来贸易发达。 经过元朝近百年的搜刮,百姓们已经在和平的环境中开始休养生息,接下来的几十年必然是经济的上行期,这时候除了春天带来的勃勃生机,整个社会也在透出强大的生机。尽管还有天灾人祸,但是在外部粮食输入,海洋贸易兴盛的大背景下,最近五年已经没有了此起彼伏的民间起义。 麟子此时归心似箭,她的船队逆流而上大概需要二十天,如果是从洛阳出发到长江口,大概是十五天。如果换成民船,在过关、避让官船等情况下,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 麟子的船队三月中旬到达洛阳的南关码头。 正可谓无巧不成书,这一日也是薛家历经千辛万苦搬迁到洛阳的日子,作为仅存的手足,王夫人这一天亲自来码头迎接。但是她刚到这里,她的马车就被宫中侍卫们驱赶到角落里回避,今日皇后娘娘的座驾辉京,闲杂人等全部回避,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即拿下,稍有反抗,就地格杀! 水面上薛家的船队也被驱赶,这一路上因为他们商户的身份,被驱赶被回避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薛蟠这种在应天府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这时候也麻木了。 整个码头都清理了出来,航道至码头的这段水路上没有一片木板,码头上皇后的朱轮华盖车和仪仗已经等在了码头上。 王夫人是富贵人家的太太,能看懂车子的等级,皇后的马车、轿子、步辇都不止一种,单说马车就有三种,第一种是大辂,这种车帝后都可以用,帝王用的规格是车轮子有十八根辐条,皇后的车轮子用十二根辐条,靠大象拉动,可以想象这辆车的巨大,行走的时候真的跟一座房子在移动一样。 这种车装饰非常华美,车轮子上的辐条都要包金,錾刻出吉祥纹路。因为朱元璋节俭,在明朝建立之初,包金就变成了包铜。尽管没那么金铲铲的,但是这种车子上的镂空雕刻、皮革装饰、珠宝螺钿镶嵌也是最顶尖的审美和工艺。 大辂虽然庄严华美,但是因为行动不便,且每次出现在重大场合,所以皇后一般用第二种,也就是朱轮华盖车的时候多。这种车就是靠马拉动,轻盈便捷,十几年前马皇后就是坐着这种马车巡视灾区。这种车相对而言就比较低调,装饰简单,但还是比普通人家的马车宽大舒适,外观有藏不住的奢华低调。 最后一种就是在宫中行走的马车,这种车一匹马拉动,用得不多,因为皇后在宫里赶路的时候不多。 此时朱轮华盖车停在码头上,太监把上马车时候踩着的凳子放好,这是紫檀木镶嵌螺钿,就这一个凳子足见皇家的奢华气派。随后就是皇后的仪仗队前后站好,宫女们手持孔雀翎障扇站在了车后,提着香炉引路的宫女们也在礼仪太监的带领下走到了指定位置。这时候几个太监拿着布障走来,要拉起布障隔绝闲人窥视。看到王夫人直勾勾地看着华盖车,呵斥道:“大胆刁民,低头闭眼!” 王夫人万般不情愿,还是把头低了下来。 布障拉上,高一丈有余,王夫人就是想也看不见了。 薛家人在窗口看着外面,和岸上不一样,水上没法挡住,大小船只靠在两边,看着船队靠向岸边。 薛姨妈和薛宝钗在一艘船里,薛宝钗如今十多岁,还有几分稚气,却也稳重。她不知道麟子和贾家的关系,更不知道她和麟子算起来还是表姐妹,只是带着几分羡慕的口气说:“皇后娘娘早先是个孤女,能有今日这排场,令人羡慕。” 薛姨妈扯出笑容,就说:“幸好咱们离得远。” 薛宝钗看了一眼薛姨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以为她畏惧皇家的排场,就看着船队说:“这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听说皇后和皇上是自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能有这样的良缘,真是羡慕不来啊!” 她身后的丫鬟莺儿说:“是啊姑娘,算起来,他们也是亲戚,还是表兄妹呢。”理论上,朱雄英是麟子的远房表哥。 薛宝钗说:“这真是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皇后通过这一段远房亲戚的关系攀上了高枝,从孤女到皇后,这是多大的人生跨度啊! 至于说皇后是某地的女王,薛宝钗对这个说法不在乎,在她看来,外面再好也不如大明,说是某地的女王,那国土也就是指甲盖大小,只有个名字好听,骗骗无知百姓罢了。以薛家的财力,去外洋占据一处小岛她也能称一声女王。 这时候大船靠岸,麟子下了船,岸上一片肃穆,都是请安的声音。宫女扶着麟子下了船来到了马车边,麟子提着裙子刚踩上凳子,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两个胖嘟嘟的胖宝宝坐在车门口睁大眼睛看着麟子。 其中一个想说话,一张嘴吐了个泡泡。 这可爱的小模样简直是戳中了麟子的心巴,她对里面坐着的孩子完全无视,上了车抱着两个孩子使劲亲了亲。马车走动,麟子满意地松口气,刚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会来接我。” 这时候一双小手放在麟子的脸上往下拉,麟子低头看,阿松急躁的假哭了几声。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靠在里面的朱雄英说:“你多亲了他妹妹一口,他不乐意了,要你补回来。” “这都能数出来?” 朱雄英说:“或许是数出来了,或许就是诈你,或许是撒娇想让多亲一下,总之,你这时候别亲,要是亲了,你等着阿狸也闹吧。” 麟子不信,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果然旁边阿狸扯开嗓门干嚎起来,然后爬起来把自己往麟子怀里挤,非要霸占麟子。 车里开始了新一轮打架,麟子的脑瓜子嗡嗡的,耳朵根都在疼。 这会儿他是真的觉得朱雄英辛苦了。 朱雄英看麟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挪到了两个孩子身后,搂着他们的小身板说:“来的时候咱们是怎么说的?看见娘了要怎么办?” 两个孩子一起说:“娘!” 麟子瞬间泪崩,扑倒朱雄英怀里哭了出来,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有亲人了,不再是一个富豪,一个称呼,而是真的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朱雄英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扒拉他们两个,嚷嚷着要一起抱抱。 麟子哭了一路,回到宫里才情绪平复了一些,擦了擦眼泪,回去洗脸换衣服,随后带着朱雄英父子三个急匆匆地去拜见常太后,谢她这一年多来照顾孩子。随后一家又去了西苑拜见朱元璋。 一年后再见面,朱元璋苍老了很多,麟子里印象里那个嗓门很大的草莽英雄肉眼可见的虚弱了起来,遮不住的日薄西山。麟子和朱雄英跪倒在他跟前,麟子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朱元璋眼神浑浊,皮肤松弛,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眼睛。 麟子问:“爷爷最近可好?” “嗯。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一顿吃一大碗饭。”说完让他们两个起来。 朱雄英说:“今儿皇后回来,咱们吃顿团圆饭吧,把我娘和我妹妹她们接来,中午一起用膳。” 朱元璋想说把宫外的藩王和公主们也叫来,但是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在这深宫等着驾崩。他无所谓地说:“听你的,去准备吧。” 朱雄英了解他,看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就说:“把宫外的叔叔姑姑也接来,赞仪不是没走吗?把他也叫来。今日团聚的日子,咱们老朱家的人一起吃顿饭。” 朱元璋这才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西苑很快安排了起来,太监们抬着屏风和餐桌开始布置,三月里各处花开,西苑本就是朱元璋的养老宫苑,各处花卉盛开,因此在空地上高低错落地摆放了盆栽,又布置了桌椅,放好屏风,等着贵人们入座上菜。 朱元璋被朱雄英扶着在寝宫里散步,嘴里和坐着的麟子聊天。 聊的是大明更远的附属国。 作为宗主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没有见过附属国是什么样子,麟子就和他说起了这些南方附属国的民俗和语言,客观认真地分析这些国家对大明具体是什么态度。 总体来说,他们都是畏惧大明的强大,行为上在敷衍大明,每年朝拜显得非常恭敬,但是除了朝拜,背地里有的甚至是在暗地里敌视大明,暗戳戳的希望能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总之,有的是真心仰仗,有的是狼子野心。 朱元璋年纪大了,耳朵也有些不好,麟子要说得很大声。通过几句话,麟子也发现了,这老头因为耳朵聋了,眼神不好,导致整个人有点暴躁,也开始疑神疑鬼,对别人说的话已经不信,但是却要装成听信了的模样。 他进入了对所有人猜疑的阶段。 麟子决定离他远点,吃了这顿饭往后最好不见面。 这时候晋王一家来了,晋王带着王妃和几个儿子女儿进来给朱元璋磕头。麟子和朱雄英避开,站在一边看着。 晋王起来后大大咧咧地问朱元璋:“爹,最近你还住楼上吗?天气很快就热了,楼上没楼下凉快,而且您自己上不了楼了,搬下面住着吧。” 朱元璋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老三,你来,坐爹这里。” 晋王刚坐下,朱元璋一巴掌抽过去,把晋王妃和王府的世子公子们吓坏了,几个郡主更是浑身哆嗦。 晋王问:“您打我干嘛?” “想打你呢。” 朱雄英立即说:“三叔,入席吧。” 麟子赶紧说:“三婶,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过去,母后一会儿就到,你们等会一起说说话。”她不想在这里和朱元璋在一个空间,拉着晋王妃先走了。 晋王妃担心晋王,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等人都走了,晋王问:“爹,您为什么打我?” 朱雄英说:“爷爷想住在楼上,三叔别说了。” 朱元璋说:“咱年轻的时候都没敢想过住到楼上,有一间草房安身就行了,如今能住了,你老子也快驾崩了,怎么不住?咱偏要住。” 晋王立即说:“好,您住,儿子搬来和您一起住。” 朱元璋忍不住说:“你滚远点!” 朱雄英对晋王说:“三叔,你先去坐着。”老爷子还发着火儿呢,别添乱了。 晋王站起来退出去了。 吃完饭,西苑的亲眷们散了,麟子和朱雄英带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回坤宁宫,朱雄英有些醉,把朱元璋住在楼上的执念说了。 麟子嘴里说:“老人家想住就住呗,每天扶着上下楼,就当是活动筋骨了。”心里对朱元璋的认识更多了一层。 他就是那个凤阳的老农,就如他说的那样,他本就是淮右布衣,一辈子对做皇帝和治国都困于老地主治理家业的行为观念中。他有着朴素的善恶观,也有着独属于小民的狡黠,有着草莽英雄的气概,也有着自己懵懂的治国理念。 因为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就气得把孟子赶出了文庙。他是真的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杀了那么多贪官,为的是天下吏治清明,让百姓们能多攒几个大钱。 一辈子既小肚鸡肠又心怀宽广,爱民却又暴虐。 麟子目睹到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步入暮年,真的感慨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0章 薛家 在宫里吃午宴的时候,贾琏回到家。 他的小厮安儿跑来跟他说话,这个安儿是以前的昭儿,属于贾琏的心腹,因为太子名字是朱文昭,为了避开太子的名讳,因此改了名字叫安儿。 安儿在贾琏耳边说:“二爷,薛家来人了。您是没看见他们带来多少行李,那就是搬家,差点把咱们门前的街给占了。” “这么多?” “嗯,这次来的还有个爷们,是他家的薛大爷,看着呆头呆脑的,兴儿他们打听过了,说是要在洛阳定居。” 贾琏瞬间心里不痛快了,下了马直接进门,他是不可能让薛家住在自己家的!就是亲姑妈一家也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年,这外来亲戚更不会让他们住进来。 想到薛家是做生意的,贾琏觉得这样的人家是能看清楚眉眼高低,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她回到了院子里,让徐夫人的陪嫁丫鬟找衣服,再打发其中一个去把徐夫人叫回来。 徐夫人急匆匆回来,刚进门,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丫鬟打起帘子,徐夫人看到贾琏穿着一身家常衣服斜靠在榻上打瞌睡,就直接进去说:“二爷,我瞧着事儿有点不对。薛家似乎是想住在咱们家?” 贾琏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说道:“什么似乎,肯定如此啊!” “那怎么办?要收留他们吗?” 大户人家会有很多人来投,而大户人家会把这些来投奔的亲属们收留下来养着,一来是彰显自家仁厚,二来是用这些人当爪牙。然而贾琏看不上薛家,爪牙多的是,薛家不够格。他也不想用薛家来彰显自己的仁厚。 他跟徐夫人说:“你找理由赶走他们,咱们家都是些姑娘,没法收留薛大傻子,让他滚蛋。” “薛太太和薛姑娘呢?” “把那个薛姑娘留下,至于薛太太最好别留,这人和二太太一样,好事儿不会办,蠢事儿办了一箩筐。” “行,我知道了。”徐夫人站起来喝了口茶,就说:“你等我去把他们赶走。” 贾琏看着她雄赳赳出门了,隔着窗户玻璃看不到她背影贾琏才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徐夫人刚才那架势像是要去打架。他对屋子里的丫鬟说:“找件衣服,爷出去请舅爷喝酒,回头你告诉你奶奶一声。” 徐夫人带着人进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不仅有薛家人,还有王夫人。 史夫人看到孙媳妇进来,立即问:“琏儿那边有事儿吗?” “没事儿,听说薛姨妈一家来了,让我招待好姨妈和妹妹。还问薛家的房子买在哪里了?咱们家在这边住了几年,回头跟坊里各处打点就派咱们家的人去,务必不让外面那些奸商坑了姨妈。” 这话说出来就知道主人家是不想留客。 薛姨妈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放下杯子对徐夫人说:“你姨妈他们刚来,还没买房子呢。先住着,等买到房子里再帮着他们搬家吧。” 薛姨妈也说:“是啊,来得匆忙,也没可靠的人手,所以如今没时间买房,我们先在亲戚家住下,一应花销我们自己来承担,这才是亲戚之间的长处之道。” 徐夫人和史夫人两人都是高门小姐,如今又都是贵妇,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体面。徐夫人把话几乎明说了,对面王家姐妹两个一唱一和,徐夫人真的以为对方有难处,这时候把人给赶出去也真不体面,还容易落下不好的名声,就答应先让薛家住着。 但是徐夫人也委婉地表示,家里如今女孩多,所以委屈一下薛家,除了薛姑娘和薛太太外,其他人连同薛大爷一起在后街的一处小院里住下。 后街上住着的都是荣国府的下人,让客人和下人住一起,这是怠慢客人了,徐夫人这么做也有几分轻视对方的意思,主要还是为了赶客,她说话的时候还担心对方生气,可是对方非但没生气,一口答应了下来。 徐夫人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尽管心里犯嘀咕,她还是安排人给薛家母女的行李送到提前收拾好的院子,薛家母女和王夫人先去院子里各处看了看。王夫人留下说话,薛宝钗带着丫鬟去拜访府里的公子小姐。 薛宝钗的年纪比贾宝玉他们大出一截,比贾迎春都大了很多,尽管她自己说才十一岁,但是这身高这面容,大部分人都不信这才十一岁,然而温柔好脾气的贾迎春还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喊一声宝姐姐。 而薛姨妈和王夫人除了几句久别重逢,就说起了今日在南关码头看到的皇后凤驾。 薛姨妈说:“我们来之前也是打听了这里的规矩,都说天子脚下规矩大,不是说后妃进宫后不能出宫了吗?今日看到皇后的排场,真的见世面了。” 王夫人只觉得妹妹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在戳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这会儿连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她和麟子也没有任何母女之情,她疼爱贾元春,可是一想到郑麟子这个名字,她所有的爱如潮水退去,出现在心里的就是刻骨仇恨。如今看到郑麟子日子过得这么好,她心里更多的是憋屈,为什么这富贵不是元春的呢? 为什么? 王夫人深呼吸了几次,有气无力地说:“皇后和妃子不同,以前马如来在世的时候,数次排开仪仗巡视外面。妻者,齐也,普通妃子怎么能和皇后比?” 薛姨妈看她这状态,连忙说:“是啊!不说这个了,我们家宝丫头报名参选,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哎呀,不知道姐姐有没有门路。” 王夫人听了立即把心里那股子不痛快给抛弃到一边,问道:“何必来问我,怎么不去问问老太太?这家里老太太有门路,我们老爷如今赋闲几年了,哪里认识什么人。” 薛姨妈说:“我们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今儿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什么态度姐姐你也看到了,哪里指望得上她们?咱们至亲姐妹,如今爹娘的儿女就剩下你我,自该守望相助,这会儿我就盼着姐姐你拉扯一把宝丫头了。这事儿不让姐姐破费,一应花费,我们家出了。” 王夫人听到钱,想到薛家的万贯家财,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如今贾政没了官身,家里花钱多进项少,她能指望的是孙子儿子,可是儿孙都小,要先给他们攒钱。薛家这只肥羊既然撞到她手里,今日不宰下次再想遇到这好机会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王夫人说:“妹妹,我说句实话,宝丫头色色都好,就是出身低了些,她进去的机会十分渺茫。” 王夫人说了句实话,但是薛姨妈也在做梦,她说:“您也说了,宝丫头色色都好,假如上头看她各处都好收了她呢,总要试一试啊!” 王夫人的实话就不再说了,点头赞赏:“你说得对,总要试一试,万一富贵来了呢,有时候富贵来了挡都挡不住。” “是啊!”薛姨妈确实在做梦,心里想到女儿进宫后薛家能抬一抬地位,立即笑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这看着确实有几分姐妹重逢的样子。 这时候贾家的花园里,几个女孩围着薛宝钗问:“姐姐真的是来参选的吗?” 薛宝钗点头说:“是啊。” 大家都看贾迎春,惜春说:“二姐姐也去呢。” 薛宝钗转头看贾迎春,贾迎春的身高只到薛宝钗的肩膀处,正仰头看着薛宝钗。 薛宝钗立即问:“妹妹也去吗?妹妹什么时候报名参选的?” 贾迎春没说自己已经被贾琏塞进去了,以荣国府勋贵的身份,家里的女孩必要送进去一个,但是贾赦只有贾迎春这一个女儿,贾琏如今没孩子,所以这事儿就落在了贾迎春身上。贾赦是不会让这肥水流到二房田里,贾迎春是必须要去的。就是贾迎春不愿意去,贾赦也同意不让她去,贾琏也要力排众议送贾迎春进去,在贾琏看来,这些勋贵家的孩子谁家的去了无所谓,谁家的没去才引人注目! 然而身为庶女,没生母在身边,生性胆小内向的贾迎春没说那么多,就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老太太和二嫂子操心,让我去参选,我去就行了,别的一概不管不问。” 薛宝钗是真的羡慕。 她立即拉着贾迎春的手说:“那这几日咱们一起练习礼仪吧,我比你年纪大,知道得比你多,你跟着我就行。” 贾探春的嘴角动了动,想提醒她这是国公府,但是考虑到自己和王夫人这种嫡母庶女的关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闭口不言。 贾惜春心想这里哪里来的棒槌,你一个商户女,怎么好意思说出让公府小姐跟着你学的话啊! 贾惜春一转头,跟姐妹们说:“这会儿热了,我要回去,再站在日头下面就要被晒黑了。” 大家一起回去。 薛宝钗跟着她们,路上问:“怎么不见宝兄弟?” 贾迎春笑着说:“他去姑妈家里,晚上再见面吧。” 一群小姑娘带着丫鬟仆妇回了院子里,她们的院子就在史夫人旁边,日常就是史夫人教养她们。听着隔壁隐隐约约的喧哗,史夫人没在意,问林之孝的媳妇:“打听出来了吗?” 林之孝的媳妇点头:“咱家的人把薛家的下人灌了些酒,就问出原因了。薛家的那位大爷为了个唱戏的粉头把人给打伤了,被打伤的苦主这家人是江南的旺族,家里也有钱,就不肯善罢甘休,把薛大爷告到了官府。” 林之孝的媳妇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应天府衙门和那边留守的六部老爷们看薛家如今式微,联合着薛家族人想吃他们母子的绝户,薛太太连年都不敢过,连夜收拾东西来避难。” 徐夫人在一边问:“他家有哥儿姐儿,怎么还有人吃绝户?” 林之孝媳妇说:“奶奶,您不知道,这哥儿就是个呆霸王,白养了这么多年,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整日吃喝玩乐四处闯祸,人家都不把他看在眼里。是有人要娶薛太太为填房,让她带着薛家的儿女和家业当嫁妆。”回头弄死了这呆霸王,一对母女就容易捏圆揉扁了,何况薛家族人是同意的! 徐夫人倒是可怜起薛家的遭遇了,对刚才薛家厚脸皮住下来的事情也没那么介怀。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就说:“这事再看看,眼下薛家不重要,明日咱们祖孙进宫拜见皇后才是要紧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60-370 第361章 涌动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当时就该直接把人给赶走。” 贾琏喝了点酒,整个人皮肤泛红,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气的。 徐夫人说:“我看着薛太太一家也是体面人,应该不会赖着不走吧?” 贾琏说:“体面人?体面人在你不留客的时候就该走了,哪里还会厚着脸皮留下?体面人就是姑父姑妈那样的,咱们就是留他们住下,他们也不肯住。” 看徐夫人还懵懂着一张脸,贾琏就觉得这傻媳妇脑子笨,坐下搂着她说:“你傻啊!薛家号称是百万之富,要是真有这百万家产,当初迁都的时候,皇上为什么不带着薛家一起来洛阳,你要知道为了充实洛阳,官府登门‘劝’那些富户搬家的。” 徐夫人有些不舒服,总觉得胃里一顶一顶的,想干哕!她还是忍着不适和贾琏说话:“你的意思是说,薛家早就剩下个空架子了?” “应该说早就是破落户了,正经的商户人家来洛阳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没有商户投在咱们门下,你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他们对咱们恭恭敬敬,力证自己有用,从咱们这里拿到好处就回去多赚钱。你看看薛家,他家如果真的生意好,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出去买房子选商铺,到时候背靠着荣国府扯大皮做虎皮,在洛阳挣出一条财路,他家的太太小姐经常上门奉承你和老太太以及太太,但是绝不会住在这里招人烦。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正常来说是这样。” “你过几日再看看她家的行事,对生意不上心,上心的都是偏门。” “什么意思?什么偏门?” 贾琏靠近徐夫人:“当然是看上你男人了,做个姨娘算不算偏门?” 因为靠得太近,贾琏喝了点酒,一张嘴都是酒气,结果徐夫人从恶心干哕立即变成呕吐,外面丫鬟们奔进来,清理的清理,开窗的开窗,还有人捧着香炉来熏一熏屋子。 “怎么了这是?”贾琏还要去看徐夫人,被徐夫人推远了:“你快走,你身上臭死了。” 贾琏低头闻了闻:“哪里臭?分明是酒香。”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刚进来,听说二奶奶吐了,进门就说:“是不是二奶奶有喜了?” 贾琏听了立即红光满面,让人赶紧请太医,这时候他搓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这一定要是个儿子!” 次日京城的贵妇们聚在一起给皇后请安,这是要补上正月里的大朝贺。 史夫人和邢夫人下车,就有几户相熟的人家来打招呼,看到他们婆媳下车,就纷纷问:“怎么没见你家的孙媳妇?” 史夫人高兴地说:“今日她请了假,如今在家里安胎。” 这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说不定徐夫人肚子里的是个继承人,大家纷纷说恭喜。史夫人一路听人家贺喜的声音,听得红光满面,眉目含笑,整个人都显得更慈祥了。 等到排队进入坤宁宫的时候,史夫人才收起脸上的笑容。她年纪大,是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封君,家世显赫,和几位异姓王的王妃们带着诰命进入坤宁宫。 麟子并没嫌弃这些繁文缛节,她常年不在京城,她在京城的权势和威严就是靠这些繁文缛节撑起来的。 等到流程结束,麟子留她们说话。她看着前面的几位老贵妇,说道:“我常年不在京中,前年怀孕生产,去年又忙着外面的事情,如今才算是和大家见面,今日留大家多说会儿话,咱们也认识一下。” 两边的诰命们立即赔笑起来。 麟子看到几位坐着的老贵妇,这些人都认识,也有几位是不认识的。认识的比如北静王府的太妃,麟子小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候她风华正茂,光彩照人。她身边坐着的是南安王府的太妃,当初这位和麟子还有个矛盾。麟子的目光掠过她,看到的是中山王太妃,也就是徐达的继室,这些都是熟人,以前都认识。 史夫人在几位太妃王妃身后坐着,位置比较靠前,麟子的目光掠过她,往其他国公夫人那边看去。 麟子说:“我前几年没在应天府,这几年也不经常在洛阳,这几位年轻的夫人没见过,都是谁家的?” 北静王妃立即站起来,说道:“臣妾甄氏拜见娘娘。” 北静王太妃立即补充:“娘娘,这是臣妾的儿媳。” 麟子问:“甄?甄应嘉是你什么人?” 北静王妃回答:“是臣妾的父亲。” “哦”麟子点头:“我知道了,”麟子看着众人说:“甄家是京口大族,富贵来几百年的大户人家,我小时候都听过甄家的名声呢,如今看了北静王妃的气派,果然如此。请坐吧。” 南安王妃起来:“臣妾柳氏拜见娘娘。” 南安王太妃说:“娘娘,这是臣妾的儿媳。” 麟子笑起来:“说起来,本宫和太妃当年还有过误会,如今掐指算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麟子笑着摇头,对南安王太妃说:“罢了罢了,当年的事儿不用提了,都过去了。太妃请坐下,本宫和你儿媳说几句。” 南安太妃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谢恩坐下了。 在众多诰命的注视中,麟子问南安王妃:“你父亲官居何职?娘家都有什么人?如今又几个儿女?” 南安王妃说:“臣妾父亲是锦衣卫千户柳三壮,家里有爹娘在堂,有两个兄弟两个妹妹,如今家里有一儿一女。” 麟子说:“好福气啊!父母在堂,儿女成双,真是令人羡慕的好福气。你说到柳三壮柳伯伯,我认识,在麒麟镇的时候你们住在后塘,是不是?” 柳氏立即笑起来:“是,娘娘好记性,臣妾小时候跟着祖母和母亲常去观里上香,有一次娘娘还分了半个烧饼给臣妾。” 麟子说:“那真是回不去的小时候啊,如今你也有孩子了,咱们乡里乡亲的,我怎么说也该给一份见面礼。” 麟子转头看小晴,小晴俯身后退了几步,躬身小碎步去安排礼物了。南安王妃立即谢恩。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很快麟子问到她这里来了。 “听说老夫人的孙子娶媳妇了,今日怎么不见国公夫人?” 史夫人躬身搭话:“回娘娘,那孩子有了身孕,这两日孕吐得厉害,就没敢让她来拜见娘娘。” 麟子一脸高兴:“恭喜恭喜,这是喜事啊,算算时间,到年底就要生了,恭喜老太太做老祖宗了。” 说完就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 麟子和这些诰命们都说了一会儿话,一直说到中午,让人安排午饭,留这些诰命们吃饭,吃完了再让太监安排她们离开。 麟子回到寝宫的时候,两个小孩子在睡午觉,阿狸的睡相霸道,一只小脚放在阿松的胸口。 朱雄英在批奏疏,看到麟子回来,立即站起来问道:“办完了?辛苦媳妇了,来坐,我给你揉揉肩膀。” 麟子说:“肩膀没事儿,就是腰有点酸疼,坐的时间太久了,赶紧帮我按按。” 麟子趴在两个孩子身边,朱雄英把两只袖子挽起来,让车大蓬带着人出去,他就开始坐在麟子身边帮她揉腰。 “媳妇,今儿看着怎么样啊?” 麟子说:“北静王府是块硬骨头,南安王府很好啃。我建议你柿子捡着软的捏,先把南安王府给收拾了,最后再一巴掌拍死北静王府。” 徐达这种异姓王是死后赠予的,顶多给妻子带来个王妃的名头,并不能惠及家人。但是北静王和南安王是真的异姓王,想处理起来就难了些。 朱雄英想削藩,如果对叔叔们动手,不可急躁,要慢慢地来,要等爷爷去世后才能一点点削弱他们。但是这些异姓王们,朱雄英就没那么客气了,他打算让藩王们对这些异姓王下手。 最好的人选就是燕王! 朱雄英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削藩就想砍大树,伐木要先处理了周围的藤蔓杂草,再处理枝叶,最后砍倒了才不至于砸着自己。所以这两天,我要先处理一个人。” 麟子趴在榻上舒服地问:“谁?” “胡美!” 朱雄英的手使劲一按,麟子嗷一嗓子喊出来了:“对,就是这里,又酸又痛,再摁两下!” 她这一嗓子把两个孩子惊醒了,两个人爬起来看着父母一个趴着一个坐着,麟子似乎在鬼哭狼嚎。 他们的小脑袋里能懂的就是爹爹打妈妈了。 两个小孩子蹭噌噌爬到朱雄英跟前,阿狸伸出小手拍朱雄英的手,阿松一头撞到朱雄英的腰上。 阿狸还在说:“坏!坏啊!” 朱雄英搂着他们两个说:“你们干吗呢?是不是觉得爹爹打你娘了?你们可真是两个大孝子!哎哟,闺女别把你的手指伸爹爹的鼻孔里,阿松你个臭小子再扯你老子的耳朵小心我揍你!” 麟子艰难地翻身,说道:“爽!按摩真的爽!” 朱雄英手忙脚乱:“你能不能先拉走一个?他们要把我推下榻了!” 麟子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地说:“我们娘仨关系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2章 现实 对于贾赦,可以说他醉生梦死也可以说他好色贪财,但是就不能说他是个不孝子! 这些诰命们的地位是根据丈夫的官职来排的,如果丈夫没有官职,则是根据儿子的官职来排位,史夫人和邢夫人进宫,史夫人是国公夫人,位置在前排,但是邢夫人是个将军夫人,位置在后排,他们这对婆媳并不在一起觐见。如果徐夫人参加这次觐见,她的位置则是在史夫人后面。 史夫人和邢夫人两人都出来得很晚,考虑到别家的夫人都没出来,贾赦也没焦虑,还能等。大家都出来后,贾赦看到了史夫人,史夫人整个人都透露出疲惫来。 看到老娘疲惫到差点走不成路,平时没少埋怨老太太偏心的贾赦十分心疼,跑过去要背着老太太上车。 老太太又气又感动,感动的是贾赦一把年纪了,能做出背老母亲的这种事情确实孝顺。气的是这混账儿子看不清形势,在宫门口背着人上车,这不是暗戳戳的控诉皇后把人留的时间长了吗? 这要传出去,有那心坏的人私下里编排说皇后不体谅老人家! 有些话人家能说,但是荣国府绝对不能把这个刀子递出去。 史夫人立即板着脸:“一把年纪了还闹!”说完往他背上拍了一下,像是母子之间开玩笑。 上了车,史夫人才算是放松下来,她毕竟年纪大了,而且进宫是要大妆的,光是身上的衣服头上的发饰都有二十多斤,年纪大往日且养尊处优,这种负重一上午的辛苦事儿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回到家,邢夫人回去换衣服,徐夫人和鸳鸯扶着史夫人回院子里。 史夫人问了一句:“你弟弟妹妹们呢?” 徐夫人说:“在隔壁玩闹呢。” 史夫人就说:“先服侍我换衣服吧。” 徐夫人跟着进了史夫人的内室。外面薛宝钗他们听说老太太和太太回来了,薛宝钗:“今日没给老太太请安,咱们去吧。”说完率先出去了。 薛宝钗刚来就迅速掌握了话语权,她能如此顺利的反客为主,主要是贾迎春的性子软弱,而泼辣的探春和沉默的惜春都知道自己是寄居的,客随主便,万事儿跟着二姐姐就行了,薛宝钗这才能给大家拿主意,给大家做主。 几个人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史夫人的大丫鬟之一琥珀出来跟她们说话,哄着他们先回自己的院子里,老太太今日累了,下午要好好地歇一歇。 眼看着夏季变长,人说春困秋乏夏打盹,贾家的姐妹几个就听话地回去午睡。 薛宝钗虽然能在日常相处的时候给这几个小姐妹拿主意,但是几位小姐的院子里明显没她午睡的地方,因此薛宝钗就带着莺儿回自己的院子里午睡。 路过一处游廊的时候,听到几个洒扫的婆子说话。 其中一个说:“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当初都说那姑娘是个歹命,如今做了贵人,儿女双全,咱们大小姐反而命丧黄泉。听说过几日她的儿子要册封太子正位东宫,往后她就是太后了!” 另外一个人说:“是不是当初算命的算错了,那个是好命,咱们大姑娘才是个歹命。” 第三个说:“也不算,那位的命格着实古怪,当初在应天府的时候,内城人家谁不是躲着她走。” 几个人就开始说起“邪门”“命硬”“福气小了压不住”等。 薛宝钗冰雪聪明,从“正位东宫”听起,就知道说的是谁。她还能从这些话里听出某些潜藏的讯息:皇后和大姑娘贾元春有关系,或者说,和荣国府有关系! 她带着莺儿换了一条路回去,回到院子里,看到母亲薛太太打瞌睡,就问:“妈,我今儿在荣国府听到一个消息,实在是惊人,就来问问您是否属实。” 薛太太有些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无精打采地说:“什么事啊?” “他们说如今中宫之主是贾家的姑娘?” 薛太太立即睁开眼睛,往外看了看,点头说:“是,说起来,你还要叫她一声大表姐。她是宝玉的大姐姐,她是除夕生的,元春是初一生的,两人就差了一日,但是算起来差了一年。” 薛宝钗立即兴奋起来:“是吗?我就说贾家这富贵来得莫名其妙!他虽然有点军功,但是也不足以封国公啊!这必然有其他缘故,原来如此!” 贾琏以前是侯爵,之所以后来又成了公爵,是因为朱雄英宫变成功后酬功。而贾琏之所以能排在一众功臣的前面,是因为贾家的私兵被半胁迫半献上交给了朱雄英。这种秘辛没必要弄得全天下都清楚,所以很多人看来,贾琏没有尺寸之功,却享受了大功臣的好处。 凡是知道麟子身世的都会把贾琏往国舅爷的身份上想,以为朱雄英这是在提携小舅子。不知道的麟子身世的人都认为贾琏是个佞臣,靠溜须拍马得到了高位的官职。 很明显薛宝钗就是前者。 她跟薛太太说:“这真是可惜啊!”有这样得力的亲戚居然用不上,真是太可惜了。 薛太太叹口气:“有什么可惜的,我就怕离她近了,你不知道,你外祖父就是因为她才被剥皮楦草,王家也有爵位,虽然不如贾家显赫,也是江南的大户人家,就因为她,一瞬间灰飞烟灭,你两个舅舅先后没了,你二舅舅,到死都没能让王家抬起头来,如今更是翻身无望。” 薛太太看了看外面,小声跟薛宝钗说:“我的儿,我怀疑你表姐元春就是死在她手里!但是这话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你也别想着能借她的光,这辈子碰见了当不认识才是最好的!” 薛宝钗点点头。 但是年轻的心像一匹野马,最想奔出去奔向辽阔的草原,岂是母亲三两句话就能做笼头缰绳被困在槽枥之间。 一眨眼就到了报名参选的日子。 这种报名参选不需要女孩去,与其说选女孩,不如说选这个女孩的家世。 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带着几个人,把贾迎春的名帖送了进去。 伏案写作的小吏问:“谁家的淑女?” 林之孝立即躬身回道:“荣国府荣国公之妹,贾氏。” 小吏听了立即换上笑脸放下笔,这种女孩是必会入选的,他站起来双手接了名帖,看上面写的内容:曾祖荣国公贾讳源,祖荣国公贾讳贾代善,父一等将军贾讳赦,兄荣国公贾讳琏。 一张帖子上,三位荣国公都是工笔重墨,小吏恭敬地收好,转身放进了一只黑漆大黑里。收好后,跟林之孝说:“请回去转告荣公,给贵府淑女收拾东西,过几日静候佳音吧。” 林之孝再三感谢,临走的时候他身边的人悄悄地塞给了小吏一小锭银子,请他喝茶。 等人离开后,小吏把银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刚坐下就碰到脚边的一只筐,筐里塞满了名帖,露出来的那一张就是应天府薛氏的。 两三天后,西苑的口谕送到了荣国府,徐夫人忍着孕吐给贾迎春收拾东西,嘱咐她说:“你也别怕,早上去晚上把你接回来,就中午在那边吃顿饭。各家的小姐都很乖巧懂事,你也不是惹事的性子,和人家随意相处就好。如果要是有人挑衅你,一般般的就不用管,要是对方说话难听,做事过分了,你只管打上去,回头嫂子再和他们打一遍,咱千万不要吃亏!” 贾琏在屏风外面坐着喝茶,立即加了一句:“打之前先看看对方是哪家的,比你哥哥官职高的就别打了。要是碰上公主藩王家的孩子,就更不能打上去。” 徐夫人压低声音说:“别听你哥的,就是郡主你也能打,回头我找关系给你平事!公主家的就更不用当回事儿!” 徐夫人这么硬气是有原因的,她姐妹四个就她混了个国公夫人,其他姐姐都是藩王的王妃。 贾迎春这里都已经收拾东西来,薛宝钗那边毫无动静。有贾迎春这个对照组,薛宝钗那边没成功的结局大家都猜到了! 因此薛宝钗在院子里躲羞,不出来见人。 贾敏特意来娘家看望贾迎春,给她带了礼物,贺她进宫陪着公主读书。她来了,自然把林黛玉也带来了。 林黛玉来了,贾宝玉自然也翘课跑来了。 几个孩子在外面玩耍,贾敏陪着史夫人说话。有些话,史夫人没法和儿子儿媳说,更不好跟孙子孙女说,终于等来了女儿,母女两个窝在内室说悄悄话。 史夫人说:“上次从宫里回来,我就想和你聊聊,你可算是来了。” 贾敏说:“我家的一个妾怀孕了,我这几日出不来,今日才凑了机会出来,您想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元春,是皇后,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史夫人说:“实话说,我是真的后悔了!那日在大殿上看着她,那举手投足都带着得意,不是一般的气度。” 贾敏就觉得说这话没意思。 “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这中间还掺杂着各种事儿,您还想着和人家相认吗?别做梦了。往年的事儿没人敢说,更没人敢嚼舌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就当没关系,怎么能不凑上去巴结,她也不秋后算账,就跟那日在大殿上一样,当成陌生人处着,挺好的!”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外面有消息传进来,有个婆子在鸳鸯耳边说了几句,鸳鸯提着裙子进了内室。 “老太太,姑太太,刚得到消息,豫章侯家被抄家了!” 这句话让史夫人想起洪武年间,洪武年间的大案子带来的大逃杀还让很多人心有余悸。 史夫人吓得手脚冰凉,立即说:“赶紧让他们出去打听一下为什么?看会不会牵扯到咱们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63章 教养 豫章侯胡美被抄家,这事不仅让荣国府的人战战兢兢,整个京城的一二等人家都在战栗。 胡美除了是侯爵外,她的女儿是朱元璋后宫的胡顺妃,生了湘王朱柏。 宫中姓胡的妃子不少,比如说生了楚王的胡充妃,这位年少守寡,朱元璋在没遇到马皇后的时候就想娶她,但那时候的朱元璋还是个无名小卒,田无一垄房无一间,胡充妃的母亲不答应。后来朱元璋成一方霸主,听说胡充妃还在守寡,就派官员去说亲,胡充妃就带着寡母来到应天府,做了妃子。 朱元璋的后宫每个女人都有来历。要么是心头挚爱,如去世的孙贵妃。要么是一生伴侣,如去世的马皇后,要么是年少白月光,比如求而终得的胡充妃。要么是前期安抚郭家势力而纳入后宫的郭惠妃。 而胡顺妃进宫的原因和胡美手中的私军有关系。因为胡美身为降将,却握着私军,所以他的女儿才能进宫生下朱柏。 朱元璋没有办的事情落到朱雄英手里了。 朱元璋没有做到两件事:削藩和收拢兵权。 胡美想养私军,就要弄钱,这钱必然不是好来路,所以查胡美是最容易的。因此只要查账就能抓胡美。 胡美被抓的理由是:勒索下属,逼迫下官,主动索贿。 胡美叫屈,就有刑部官员拿着账本问这几年来胡美的下官为什么每年送大量的银子到他府中? 这银子来路不正,胡美没法解释。 大家都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没的,但是大家都不说。胡美也不敢说,索贿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罪责,但是养着私军等于造反,那就是死三族的罪责,孰重孰轻他分得清楚。 因此胡美麻溜的认下自己贪污,只求速死。 人家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是这时候胡家人都被抓了,养了千日的兵群龙无首,被包围后直接投降。 一日之内,豫章侯府灰飞烟灭,宫中的胡顺妃求到朱元璋跟前也没用。 而洛阳城的淮西勋贵们吓得战战兢兢,纷纷跑去常家询问常家三兄弟:咱们还有一条活路吗? 常家三兄弟急忙进宫,不是为了胡美一家求情,是求朱雄英高抬贵手,别再折腾淮西勋贵了,昔日淮西二十四将建立了二十四家豪门,如今没剩下几家,给乡亲们留条生路吧。 兄弟三个在乾清宫等的心里发慌,不知道朱雄英这大外甥会不会像他爷爷那样翻脸不认人。就在兄弟三个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听见外面一声小孩子的“咿呀”声。 三人赶紧站起来,就看到朱雄英抱着一个白胖的阿松在门口站着,这孩子伸着小手在朱雄英的怀里扑腾,要抓门口飞舞的蝴蝶。 蝴蝶很快消失了,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蝴蝶飞远,指着天空说:“没啊。” 朱雄英说:“对啊,飞走了,过几日咱们去行宫,行宫的花草多,蝴蝶也多,让阿松去行宫抓蝴蝶好不好?” “好啊!” 朱雄英抱着胖儿子抬腿进了乾清宫,常家兄弟立即下拜,人还没跪下,被飞奔来的太监们扶起来了。 朱雄英抱着阿松来到了大舅舅跟前,跟儿子说:“这是大舅爷,来说大舅爷。” 阿松嘴里含糊了一句,他说话还不利索,吐字不清晰还经常喷口水,常茂赶紧应了一句:“诶!太子今日看着真精神。” 朱雄英说:“刚睡醒,这是最乖的时候。”又抱着儿子和二舅舅三舅舅打招呼,随后邀请他们坐下。 看朱雄英心情好,而且态度亲近,常茂就说:“胡美索贿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好多人心里没底,央求我们进宫问问,胡美的事儿是不是到此就结束了?” 朱雄英看着儿子趴在榻上,撅着小屁屁玩耍,就问:“谁脸面那么大,居然能求到了舅舅们跟前?” “还能是谁?都是些老关系,徐家的,傅家的,还有汤家的,都是老臣。” 朱雄英说:“让他们尽管放心,朕不动咱们淮西乡亲,也让他们把嘴巴闭上,管好家里的人,别和那四王八公凑合到一起,要是被四王八公牵连了,别怪朕不念着他们父辈的功劳。” 常家兄弟对视一眼,隐隐有些兴奋。看对手倒霉比自己捡钱都兴奋! 朱雄英说:“马上要吃饭了,舅舅们留下吧,我把两个妹妹叫出来,咱们一起吃顿便饭。” 外甥留饭,常家兄弟自然答应。就是吃饭的时候太监端来一碗蛋羹,阿松瞬间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妹妹,阿狸!” 朱雄英哄着他:“你妹妹有蛋羹吃,别惦记她了。” “阿狸,找啊。”阿松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朱雄英就说:“这是想起妹妹来了,让车大蓬把你送你娘那里吧。” 阿松大幅度点头,车大蓬抱着阿松回去了。 外舅几个吃了饭,朱雄英带着两个妹妹陪着三个舅舅去慈宁宫拜见常太后,七个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常家兄弟这才出宫。 他们出宫遇到贾琏进宫。 大家都是国公,但是贾琏看到常家人态度非常谦卑,先打招呼。 常茂挺着肚子问:“贾公爷这会儿来了?” 贾琏陪笑:“是啊,皇上让晚辈吃了午饭再来,晚辈特意早吃了午饭,刚吃完就来了。” 常茂听说是大外甥叫他来的,收起来戏谑,就说:“皇上这会不忙,赶紧去吧。” 兄弟三个看着贾琏小跑着进宫,老二常升就说:“荣国府不会出事儿吧?” 常茂摇头:“他家到底是和皇后有几分瓜葛,皇上不会看着他家倒了的。走吧,回去吧。” 三人一起出宫,家里还有一群人等着他们的消息。 贾琏进了乾清宫,朱雄英这会儿正在批奏疏,贾琏进来后趴在地毯上请安,朱雄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最近在疏通洛阳到北平的大运河,你去督工吧,这几个月别回来了,回去告诉你家的人,你不在家,别开门迎客,老实地在家里待着就行。” 贾琏的额头抵着地毯,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颤抖地回答:“是!” 朱雄英说:“出去吧,最好明天就走。” 贾琏全身都在颤抖,说道:“是!” 朱雄英头也没抬:“退下吧。” “臣告退。” 贾琏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是软的,强撑着走到了乾清门外,就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挎着刀手里托着盒子急匆匆地来了。 俩人面对面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宋忠很着急,连寒暄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进了乾清门。 贾琏拿袖子抹了一把汗,深呼吸两次,急忙小跑出宫。 这时候外面风雨欲来,麟子却有闲心带着两个孩子去西苑给朱元璋请安。 朱元璋这里养了一只狗,是一只五红犬,生了一窝小崽子,朱元璋这人抠门且偏心,几个年纪小的儿女想养,他非要留给阿松。 麟子心想几只狗崽子有必要留着吗?还是带着儿女们去了西苑。 朱元璋絮絮叨叨地跟阿松说这些狗崽子聪明,护主,能看家。阿松听不懂,但是看得明白,被巴掌大毛茸茸的小崽子吸引得走不动道,蹲在那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阿狸也跟着一起看,有一只小犬从她跟前路过,那肥嘟嘟的屁股毛茸茸的尾巴在走动的时候扭来扭去,瞬间俘获了阿狸的芳心,被可爱闪击到,小丫头立即指着小狗狗说:“阿狸的!” 朱元璋立即拉下脸:“没规矩,先让你哥哥选。” “阿狸的!”她站起来掐着腰,大声对着朱元璋强调:“阿狸的!” “现在是咱的,咱不给就不是你的。” “阿狸的!” “咱的!” 麟子捂着脸,你一个奔七的老头你和你重孙女计较什么。 “阿狸的!”超大声。 “咱的!”分毫不让。 麟子对阿松说:“你选好了吗?要哪个?” “全要。” 麟子说:“有三只狗狗呢,你分妹妹一只好不好?” 阿狸瞬间回头,大声说:“不好,阿狸一只。” 这意思是她哥哥有两只,她只有一只。 麟子瞬间觉得天要塌了,这对兄妹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撕逼,继而变成了一场拳脚大战,在朱元璋跟前两人打了起来,那真是拳拳到肉,谁都不让谁。 朱元璋一看阿松生龙活虎,阿狸的招数灵活多变,不仅不把他们拉开,还在那里拱火。 麟子要去制止的时候,朱元璋让人拦着:“你别管,小孩子打架多才能身体好。” 道理不是这个道理,麟子说:“别打了,你们一人一只,剩下的那只给小姑奶奶好不好?” 宝庆公主大声说:“好!” 但是两小只还在打架。 麟子说:“别打了,天这么热,我带你们喝水好不好啊?” 宝庆公主说:“好,侄儿媳妇,我想喝水。” 麟子只能拿杯子给宝庆公主倒水喝,而朱元璋还在那里给孩子鼓劲加油。 麟子看着宝庆公主喝了水,板下脸对滚在地上的阿松和阿狸说:“我数三下,不起来揍你们!一!二!三!” 阿狸扯着阿松的头发,阿松扯着阿狸的耳朵,两人躺在地上,四只小脚如今成了无影脚。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上去对着两个人的一屁股一人一巴掌,把两个人提着分开,又一人赏了一巴掌。 随后她一手扯着一个,对朱元璋说:“您老人家坐着吧,我回去训斥他们两个。”说完提着两人的脖领子出了西苑。 朱元璋在后面追着:“骂两句就行了,可不能打他们啊!” 朱元璋看着麟子一手提着一个胖墩大踏步出去了,心里想着:这是亲娘,应该不会动手打孩子的吧? 他派人盯着,下午传来消息,太子和公主被已经荆条一人抽了十下,屁股蛋子上都是红痕,如今两个人都不敢坐,只能撅着屁股趴着。 朱元璋气得拍桌子,让吴诚带着人去把孩子抱来。结果吴诚被麟子派人挡住赶了回来。 麟子和朱元璋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杠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4章 相处 朱雄英回到坤宁宫,看到两个孩子就穿着肚兜撅着屁股趴在榻上啃芒果,啃的一脸汁水,两只手上也全是芒果汁。他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屁股,上面被抽到的地方都红肿了,一条条的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看起来十分可怖,可见当时麟子是真的下狠手打人了。 朱雄英摁了一下红肿起来的皮肤,阿松立即说:“疼!”嘴上这么喊,但是没影响吃东西,跟一只仓鼠一样还在啃芒果。 麟子从库房回来,手里拿着两条开裆裤。看到朱雄英在就问了句:“回来了?” “嗯,刚才爷爷跑到乾清宫对着我骂了两刻钟,让我赶紧回来看孩子。” 麟子说:“孩子都让你们给溺爱坏了,现在跟霸王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两个小家伙还在啃,麟子说:“别把汁水弄我榻上了。” 阿狸大声喊:“没。” 朱雄英看了一眼,发现两小东西面前各自放着一个盘子,汁水都滴落到盘子里。他跟麟子说:“这打了一顿果然懂事了很多。” 要放在从前,这两人早就把手上脸上的汁水蹭在锦垫上了,反正有人收拾,脏了立即换,这宫里缺了谁都不会缺了他们两个的东西。别看人家年纪小,脑瓜子很好用,知道这宫里的生存规则,也知道他们属于最尖尖的那群人,想怎么折腾都行。 如今知道有人管着他们了,瞬间变得可爱懂事了起来。 麟子说:“赶紧吃,吃完了洗手洗脸把裤子穿上。都多大的人了,还光屁股,说出去羞不羞?” 两个小家伙赶紧吃,吃完了让宫女乳母给他们擦手擦脸,然后排着队来麟子跟前穿裤子。 这下也不闹着谁先谁后,一下子变得谦让了起来,阿松第一个,扶着麟子的肩膀,忍着痛,呲牙咧嘴的把小胖腿伸进裤腿里,然后把另一只小胖腿也伸进裤腿里,穿好了之后蹦哒两下,表示裤子不会掉,把位置让开了。 麟子又给阿狸穿好了裤子,让人找了一片布料给阿狸系在腰上。嘱咐说:“咱们是女孩子,不能露屁屁,记住了吗?” “哥哥?” “哥哥也不能露,等会就给他穿,这个颜色好看,先给你穿。” 阿狸立即凑麟子脸上亲了亲,麟子又给他们穿上了小褂子,对朱雄英说:“带去给老人家看看吧,刚才打发太监来看几次了,我要是不让孩子出门,他还以为我把你们老朱家的独苗苗给打坏了呢。” “别这么说,老人家都心疼孩子,这是隔辈亲。”朱雄英说:“咱们一起去西苑吧?顺带把两只狗也带回来。” 麟子说:“不去。”去了老朱肯定以为自己要低头。 麟子才不会对老朱低头呢,他想都不要想。 朱雄英看看麟子,再看看孩子,头一次在脸上出现了迷茫,发现在家庭关系中家属成员如果出现矛盾他整个人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经验,也没人跟他说该怎么办。 麟子说:“去吧,把这两个天魔星赶紧带走,我积压了一堆事儿都没办呢,也让我安静一会儿。” “行吧,我们等会把小狗带回来。” 两个孩子很乖巧,纷纷跑来抱一抱麟子,跟着朱雄英出去了。 朱元璋看到两个孩子后直接叫阿松过来,让小胖子趴在自己腿上,看到屁股上的红肿的痕迹把麟子骂了几句,好在只是红肿,没有把皮肤打烂。又亲自给阿松上药,心疼的差点掉眼泪。好不容易弄完,阿狸凑上来:“我,我”。 这意思是轮到她了。 朱元璋瞬间变脸:“去去去,让宫女给你上药去,你个女娃矜持点。”把人给推开了。 阿狸对着朱元璋使劲哼了一声,转头找乳母去了,阿松赶紧跟上,两个孩子跑出去玩耍。 朱雄英说:“这两个孩子皮实,就是挨了一顿打也没什么,你不必太担心。” 朱元璋觉得麟子打了他们老朱家的“耀祖”!很生气! 阿松的地位很高,在老朱眼里无人能及,连朱雄英都要往后面靠,这做派朱雄英太熟悉了,他当年就享受了老爷子的偏爱。后来他明白了,没了他,被偏爱的就是朱允炆,没了朱允炆,被偏爱的就是朱允熥! 老爷子偏爱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皇明江山的继承人。 老爷子或许爱子孙,但是这大明江山也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子孙。 比起血脉上的延续,他更爱江山。 知道了怎么回事的朱雄英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说:“你回去告诉你婆娘,别动不动就打孩子!孩子是她生的不假,哪里能这么打!” 朱雄英说:“咱们都狠不下心管教阿松,既然他娘能管住,咱们就别插手了。” 朱元璋不满意:“她那是管教吗?阿松才一点点大,实岁不到两岁,她这大的时候郑道长打过她吗?她那就是心狠!咱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狠心的婆娘!”然后絮絮叨叨说麟子刚生下孩子就抛夫弃子跑到外面,回来了也不曾好好的过日子,打了闺女揍儿子很不像样子! 朱雄英听了就刺了一句:“您说的都不是实话,她做娘的哪里不心疼孩子。就算是不心疼孩子,那也比您教养出来的孩子更让人放心,您看看二叔三叔四叔他们,被您惯成什么样子?” 祖孙两个又吵了一架,朱雄英知道怎么戳人的肺管子,就他二叔三叔干的那些拟人的事情,不说倒也罢了,说了朱元璋自己都无地自容! 在朱元璋差点被气晕过去之前,阿松和阿狸一人抱了一只小狗跑来了。 祖孙两个偃旗息鼓,朱雄英问:“剩下的那只给谁了?” 阿松说:“姑姑。” 宝庆公主抱着小狗也跑了过来,朱雄英纠正阿松的称呼:“是姑奶奶。” “姑,奶。” “这才对了。” 朱元璋乐得牙花子露了出来,说道:“这小子聪明。” 朱雄英心想学个称呼有什么聪明的,但是也没多说,准备带两个孩子回去。他就说:“爷爷,您和小姑姑歇着吧,孙儿带他们去我娘跟前一趟,听说他们两个挨打,我娘也想看看他们。” 朱元璋说:“去吧,明日带两个孩子来吃饭,把你婆娘也带来,咱们说说册立太子的事儿。” 朱雄英站起来答应了一声,对两个孩子说:“跟太爷爷告退,咱们等下去看看你们奶奶。” 两个孩子高兴地跟着走了,看着他们蹦跳的背影,被荆条抽得红肿的屁股应该不严重。 朱元璋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寝宫了,毕竟阿松身子骨结束,这比任何一个好消息都要好。朱元璋衷心期盼阿松不要步朱标的老路,朱标壮年而亡是朱元璋最痛心的一件事。 夜幕四合,朱元璋哼着歌儿带着太监宫女回去,宝庆公主跑在他前面,手里拖着一截丝带在地上引着小狗扑来扑去。 朱元璋说:“后天你就要上学了,高兴不高兴?” 宝庆公主说:“就是换个地方玩儿而已,人多了就热闹了,高兴。” 朱元璋笑起来。 荣国府内,徐夫人看着丫鬟打包行李,就问贾琏:“后天二妹妹就要进宫了,你有什么嘱咐的吗?” 贾琏这会儿脑子很乱,哪里有心情管贾迎春,就说:“二妹妹是个老实性子,不会惹事儿的,没必要交代。”贾琏心里想,说不定这些女孩刚进宫上两天学,就发现同学日渐减少,说不定最后大家都没得学上。 这不过是他心里的想法,他皱眉思考,想着自家怎么能在这股风浪里安然挺过去。 贾琏站起来对着丫鬟说:“去去去,到东间收拾去,爷要和你们奶奶说句话。” 丫鬟们抱着衣服鞋袜和包袱皮出去了,徐夫人问:“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贾琏坐下搂着徐夫人说:“我走之后,你送妹妹进宫,记得去拜见太后和皇后。” 徐夫人笑着说:“这还用你嘱咐,大家都会做的事儿,难道我会在这事儿上要特立独行?我是那不懂事儿的人吗?” “你听我说完,”贾琏压低声音:“皇后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她是我堂姐,但是要真的论堂姐她立即翻脸。你去了她跟前看她心情如何,要是心情好了就叫表姐,这是从我外祖那边论起来的。而且你是后来嫁进来的,以前那些恩怨情仇和你没关系,你不必有负担,看着点,如果她心情好,不妨率真亲近些。” 徐夫人点头:“后日若是不行,过几日册封太子,我们要进宫磕头,我再找机会亲近他,一次不行就两次,我总有机会和她亲近的。” 贾琏顿时心花怒放,捧着徐夫人的脑袋亲了一口:“要不说咱们是夫妻呢,这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就是我贾琏的福星啊!” 这时候门外有丫鬟说:“鸳鸯姐姐来了?” 门外鸳鸯说:“老太太说了,明日琏二爷出差,今日让全家聚在一起用膳。” 徐夫人的陪嫁丫鬟问:“都有谁啊?” 鸳鸯说:“老爷和太太,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宝二爷。还有薛姨妈和宝姑娘。” 这边屋子里贾琏就对徐夫人说:“看看,这不就登堂入室了吗?我说的你还不信,人家脸皮厚着呢。” 丫鬟打起帘子跟里面说:“二爷,奶奶,鸳鸯姐姐来了。” 贾琏和徐夫人立即笑着站起来,贾琏油嘴滑舌:“鸳鸯姐姐来了,这真是贵脚踏贱地,稀客啊!快来坐。” 鸳鸯笑着给他们夫妻请安,说道:“二爷,奶奶,老太太说明儿二爷就要出去,今儿一起吃顿饭,老爷和太太已经去了,请二爷和奶奶尽快动身。” 史夫人跟前,贾赦捏着胡子和史夫人坐在内室,母子两个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史夫人非常着急,她娘家也属于四王八公这个派系的,然而只有两个侄儿在家里撑着门户,加上史家一向安分,史夫人心里一边盼着两个娘家侄儿平安,一边又怕出事。 而且荣国府是四王八公里面说话很有分量的人家,虽然自从贾代善去世,贾赦事儿宅男不爱出门交际,贾琏看不上以前的老关系,削尖脑袋往最中枢的圈子里凑,和大家关系疏远了些,可是短时间内改变不了荣国府在这个圈里的地位。如果人家找上门来求助该怎么办?怎么拒绝才能不得罪人? 贾赦的态度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反正这事儿牵扯不到自己家,自己不出门不就完了! 有什么好着急的,外人死不死的和自家有什么关系! 史夫人想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命就这样了,我也没法子!咱们该往前看!你太太和琏儿媳妇是后来嫁进来的,往后宫里有事儿,特别是皇后在的时候,让她们婆媳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去了皇后高兴不起来。” 贾赦觉得这安排挺好的,反正老太太年纪大了,顶着一身珠宝礼服跪下站起也怪受罪的,不去也就不受罪了。 在贾赦母子两个说话的时候,贾琏和徐夫人来了。一屋子小孩子在说笑,上房此时气氛很好。 薛太太和邢夫人在这里算长辈,对着明日要出去当差的贾琏,邢夫人就问了一句:“行李装好了吗?”但是薛太太就表现得很像个亲娘,拉着贾琏的手用长辈的口气嘱咐出行的衣食住行,那样子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们不是母子。 徐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当看到薛宝钗站在薛太太身边含笑附和的时候,瞬间想起贾琏说的话。 她生出危机感:这薛家姑娘别是真的看上贾二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65章 金印 早上贾琏刚走,中午锦衣卫冲进来理国公家里,围住了府邸,抓走了男丁。罪名是:逼死人命! 理国公柳家同样是大家族,这个大是人数众多。他们和淮西勋贵不同,淮西勋贵以前都是泥腿子,和朱元璋一样,大部分是全家饿死,剩下一个光杆出来造反,成功了就妻妾成群,所有家人都是老婆孩子。 四王八公是从宋末到元朝都是富贵人家,这些人是在朱元璋快要得到天下的时候出来投奔,说明白点,他们就是看清天下形势了赶紧下注,谁赢了帮谁,这样的人家族人众多,族谱又厚又长,彼此联络有亲,嫡系子孙从没有吃过苦,勉强能说一句世家,再过几百年或许就是隋唐时候的门阀。 理国公一家属于柳家的嫡系,当初迁都,他们有族人跟着一起来了,因此赶紧出面去其他国公家里求助! 他们自然也来到了荣国府。 贾琏不在家,因此来的是女人,柳家旁系的一对姑嫂,带着一个男孩,叫作柳湘莲。 人家带孩子上门,史夫人和邢夫人就让宝玉先别读书,带着柳湘莲在家里玩会儿,她们婆媳和柳家的姑嫂说话。 柳湘莲的姑姑柳三娘就说:“咱们几家同难同荣,如今我们太太们被围在家里出不来,老爷们又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所以只能来求老亲们搭救。” 史夫人就问:“既然是你们求上门了,我问你们,官府说你们理国公府逼死人命,是真的假的?” 柳家姑嫂对视一眼,柳三娘说:“我们也不知道,还请贵府老太太帮我们打听。” 柳湘莲他娘说:“是啊!我们虽然时常进府,但是这事儿不是我们该知道的啊!” 史夫人和邢夫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逼死人命是真的。 史夫人说:“我们肯定帮忙,只是能力有限,昨日我孙儿出门去了,家里得力的人手都让他带走了,我妇道人家要是力有不逮之处,还望海涵。” 柳家的姑嫂本来就是旁支,这时候也没法要求荣国府太多,而且也有其他旁支去别的国公府王府求助,总有一家会伸出援手,所以这时候柳家人并不着急。 等柳家的人走了,北静王太妃就发帖子邀请史夫人出去上香。 史夫人捏着帖子跟徐夫人说:“这哪里是上香,分明是商量怎么救理国公府。” 徐夫人想起贾琏走之前的交代,就说:“我如今有身孕去不了,太太要侍奉您,咱们就不去了吧。” 史夫人说:“不去不行,让宝玉她娘去。” 旁支的作用就在这里,嫡系不方便出面的事儿就让旁系去。王夫人心里很可以,这种参加高端贵妇局的事她很久没遇到了,而且她笃信佛教,上香这种事儿她爱干。 因此次日徐夫人送贾迎春去西苑读书,史夫人在家里装病,邢夫人在家里装着侍奉病了的婆婆。至于贾赦,又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送孩子去读书,贵妇们聚集在西苑的花园里,看着各家的小姑娘去拜见公主,大家一起排了位置开始跟着女夫子读书,这些贵妇们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话。 说的也是豫章侯府和理国公府的事情。 豫章侯府就不用说了,胡美承认索要贿赂,儿子女婿等人跟着他一起被判了死刑,等着秋后问斩,胡美表示心服口服。剩下的男丁,成年的孙子流放,未成年的跟着女眷,女眷们的嫁妆还在,倒也饿不死。 但是理国公府就难说了。 徐夫人来的时候装扮了一番,小脸雪白,人家问了就说最近孕吐难受,实际上是为了日后装病方便。她这时候故作柔弱地问:“理国公府就真的逼死人命了吗?” 就有一个夫人说:“是啊,还不止一条人命呢。” 大家都让她说说,这夫人看了看周围,评估了一下,觉得还有两刻钟才能离开,就说:“要不说造孽呢!” 这话不是个开头,像是说书的人说的定场诗一样,说完大家都安静了,等着这夫人往下说。 “他家一个爷们子嗣上艰难了些,偏说是明媒正娶的奶奶不能生,结果家里老婆小老婆通房丫头一大群,没一个生出孩子的,还不知足,非要去祸害外面的好人家。他看上了一个村妇,逼着那家人‘典妻’。” 典妻,就是出租子宫,是对女性从生理到心理的残酷剥削。具体操作就是一方给钱,租用某个已婚女人一定年限,生下的孩子归出资方所有。过了年限把已婚女人赶走,不许她和孩子有任何瓜葛。 这夫人接着说:“这男人生不了,就是逼着人家典妻也不行,结果三年下来没孩子,把那可怜的女人打了个半死扔回家去,没两天一命呜呼了。这柳家的爷就发现出去找粉头一次给上百两,逼着那些穷人典妻,三五年才五十两,接着一下子要求五六户穷人典妻。有些人家是抵死不从,可是鸡蛋哪能碰石头,他就直接把人逼死了。这几年前后十几口性命被逼死,有人从南边应天府来洛阳告状,状纸就在洛阳府的衙门里放着呢。” 大家纷纷说这也太丧良心了。 这位夫人接着说:“你们以为这事儿瞒着柳家的人做的?错啦,柳家上下都知道。第一个被逼着典进来的那个村妇为什么被打,就是柳家的女眷打的,恨她勾引爷们,放她走的时候故意打个九成死,没打死是因为不想脏了自己的地方,让她死也要死自己家去。那些同意了典妻的人家虽然没被逼死,但是女人进了柳家命就苦了,有两个投湖,一个悬梁,一个吞金。剩下的也都是苦命人,挣扎着活着罢了。” 这下连这些夫人奶奶们都骂了几句脏话。 说话的时候太监引着他们去拜见太后,大家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后去了坤宁宫。 天气渐渐热了,中午这会最热,麟子她们坐下歇着,然宫女们给她们分了鲜榨的果汁。徐夫人端着果汁看着麟子,想找机会和麟子单独说话。 然而麟子很忙,这些水果就是海上送来的,同时送来的还有各种报表和需要处理的事情。加上一对小儿女很黏母亲,这会一起跑进来,一左一右抱着麟子的两条腿撒娇,麟子没时间应付这些贵妇。 这些贵妇也很有眼色,喝了果汁纷纷告辞。麟子让人用网兜给她们每人装了些热带水果就让人送她们离开了。 麟子没把这些人当回事,这时候低着头问两个宝贝:“又怎么了?” 阿狸撒娇:“娘,痒痒。” 她说话的时候,阿松已经转身用屁屁挨着麟子的腿要是学狗熊蹭树了。 麟子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她和朱雄英跟着朱元璋学狗熊蹭树。 她好气好笑,因为挨打,两个孩子的屁屁有点肿,现在恢复的过程中有些痒是正常的。乳母不让他们挠,就怕他们不知道轻重抓破皮肤,兄妹两个这会儿来闹麟子,想要让麟子给他们挠痒痒。 麟子教给他们石头剪子布,谁赢了先给谁挠。 两个孩子就开始学石头剪刀布,一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石头剪子,闹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屁屁不痒了,就一起跑出去玩石头剪子布去了。 麟子埋头处理自己的事情,这时候小晴带着几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阿松和阿狸跑过去伸出手臂拦着:“看看!” 小晴带着侍女跪下来,她转身从身后的托盘里取出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金印,龟纽金印是亲王之印。 小晴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金坨坨取出来,翻过来让阿松看:“少主,这是您的金印,过几日册封之后,还有一场典礼,这是典礼上要颁给您的宝印,是咱们银砂金库的黄金铸造,特意从千里外送到这里的。” 阿狸急忙问:“我的?我的?” 小晴把印章放好,转上半身从另外一个托盘里取了盒子,打开之后是同样的印章,她翻过来让阿狸看底部的文字:“这是给公主的。” 阿狸和阿松两个都是文盲,小孩子看到他有的我也有就不在意了,阿狸点头:“收着。” 小晴说:“好,都收起来,过几日了再给您二位颁发。” 说完她把印章重新收好,放回身后的托盘里,拉着两个小东西的小胖手说:“太子和公主去玩吧,等会儿记得回来喝水。” 两个小孩子被哄着跑一边玩耍,小晴带着人送金印到麟子的书房。 两个孩子是文盲,而且也不懂这金印的意义,但是他们身后的宫女不是文盲,在小晴展示金印的时候,她们已经把上面的文字看清楚了。 没一会儿消息传到了西苑,正准备中午棉花的朱元璋站起来,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问吴诚:“她们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他们看得清楚,太子爷的金印是‘银砂王子之宝’,公主的金印上是‘银砂王女之宝’,两枚金印只有一字之差。” 朱元璋说:“这是犯犟了!” 郑道长总是不合时宜的死犟,麟子更是把这脾气发扬光大,大家都觉得好的事儿,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现在更是这样,阿松是男孩子,他就该是银砂国的太子!如今麟子吃撑了,把两个孩子的地位抬到一样高,早晚要出事儿! 他冷哼了一声:“咱老了,拦不住,更管不住!”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生气。 他看着远处,说着:“来日方长,看将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6章 册封 阿狸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花,有蝴蝶从她跟前飞过去都没引起她的兴趣,要是放在以前早不管不顾的奔过去抓蝴蝶了。 麟子在屋子里批阅送来的书札,母女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屋子里的宫女侍女们也都安静如鸡。 过了一会儿阿狸忍不住爬到榻边,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来到了麟子跟前,手脚并用地爬上麟子的椅子。 麟子放下笔,抱着她问:“怎么了?” “哥哥?爹爹?” 麟子说:“你哥哥和你爹爹去前面的太和殿了,等会就回来。” “阿狸?”这是问为什么不带她去。 麟子搂着她说:“要册封太子,今儿先演一遍礼。” 阿狸眨巴着眼睛,不太懂,她懵懂地问:“礼?” “嗯!”麟子点头:“礼,这玩意是姬旦发明出来的,他做了摄政之后,制礼作乐,‘礼’乃是别,就是区别,强调的是尊尊。‘乐’就是和,强调的是亲亲。” 阿狸听不明白,她先听到“鸡蛋”又听到“亲亲”,立即高兴地说“亲亲”,然后趴在麟子怀里踩着麟子的腿亲上了麟子的脸。 麟子搂着她,回亲女儿两口,就说:“你还小,不懂,走吧,妈妈带你出去玩儿。” 宫女把阿狸的鞋子送来,麟子抱着女儿把鞋给她穿上,跟宫女说:“把公主养的狗也带来,这会儿出去遛狗。” 阿狸被放下来,大喊着狗狗跑出去了。 前面太和殿,朱元璋和朱雄英并排坐在上面,车大蓬、吴诚以及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哄着阿松走一遍流程。 吴诚笑得一脸菊花褶子,跟阿松说:“太子爷,咱们再开始一遍吧。” 阿松点头。 元迁立即抱着阿松到了门口,车大蓬说:“到时候这里面站满了人,您就当没看见,接着往里走。” 此时一个嗓门大的太监开始唱礼。 元迁抱着阿松走到了指定位置,车大蓬说:“您在这里站住,那个太监喊什么,您就做什么,然后您要在这里叩见两位皇爷,刚才说的词儿您记住了吗?” 阿松吧唧跪下,对着高坐在上的朱元璋和朱雄英背了一遍觐见的词儿,朱元璋大喜:“咱就说这孩子聪明,谁家的孩子能会这么多词儿,看看看看,说得清楚,还没忘词,这孩子是大才啊。接着往下该干什么了?你们都闭嘴,让太子说。” 阿松想了想,说道:“念圣旨”。他用奶呼呼的语气说完,小胖手指指着一个方位,意思是这里将有一个人站着读圣旨。 朱元璋大喜:“对,没错!” 朱雄英也笑起来,对于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来说,能把流程记住真的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人家把台词背住了,就这聪明程度,笑傲老朱家一众子孙。 吴诚立即站好,把圣旨背了一遍,下一个流程就是向太子授玺印。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端了一碗蒸蛋上来,朱元璋亲自从御座上起来,噔噔噔下了丹陛台阶,亲自拿勺子喂给阿松,一边喂一边说:“明天中间没有吃的,不许闹,等弄完了咱们吃肉肉,好不好?” “牛肉肉。” “你这孩子,牛能耕地,不能吃。” “阿松吃。” 朱元璋说:“行,反正明天大祭,要杀三牲,你能多吃点牛肉,先今天把蛋羹吃完,吃完咱们接着玩儿,好不好?” 阿松点头。 朱元璋给宝贝重孙子擦嘴角,擦完说:“往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阿松想了想:“蝌蚪。” “啊?” “磕头。” “对,下一步你要磕头,这次是磕两遍,第一遍要对着咱和你爹行三跪九叩大礼,第二遍带着太子属官和百官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来,先磕两遍让太爷爷看看。” 他跑回去坐着,朱雄英只能坐下,看着小胖子趴在垫子上磕头,磕的时候差点翻过去,两遍下来阿松明显头昏脑涨,一副呆滞的模样。 朱元璋说:“不错不错,阿松真厉害!接下来咋办?” 阿松的脸上居然带着几分认命:“出去,磕头。” “对,”朱元璋又从御座上跑下来,蹲着问:“咱出去磕?” “不想。” “你想不想吃肉,牛肉啊!牛肉好吃,你能吃饱,还能给你妹妹和你娘带点,还能让你奶奶姑姑也吃。想不想?” “想!” “想就出去。走,咱们一起去。”他回头看站着的朱雄英:“朱雄英,你麻溜的赶紧带路,别让阿松找不到路了。” 元迁立即站起来抱着阿松,大家跟着阿松的小胖手指着的方向到了太庙,朱元璋哄着阿松进去再磕一遍。 皇后依附皇帝,只有朱元璋死了,马皇后的神主才能升祔太庙。朱标的神主已经放入太庙,因此朱元璋看着阿松对着朱标的画像磕头的时候忍不住哭出来。他觉得就是朱标此时在地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朱雄英心情很沉痛,看到爷爷哭了心里更难受,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阿松磕完头起来,看到朱元璋哭了,问道:“太爷爷,哭了?为什么?” 朱雄英把他抱起来问:“你知道画上是谁吗?” “爹的爹,爷爷。”前几天刚学的,虽然没有摇摇车,但是麟子还是把“爹爹的爹爹是爷爷,爹爹的妈妈是奶奶”这种魔性洗脑的词儿教给两个孩子了。 “嗯,是爷爷。你爷爷最疼爹了。” “阿松,也疼爹。”说完咽了一口口水,小脸很认真,态度很真诚。 朱雄英笑起来,抱着儿子亲了一口:“记得明天来给你爷爷和祖宗磕头。” “嗯!”使劲点头。 朱雄英说:“爷爷,走吧。”说完一手抱着胖儿子一手搀扶着爷爷,三个人出了太庙回乾清宫。 次日册封太子,麟子和阿狸看阿松换衣服,阿松穿着绛红纱服戴着远游冠,像个小大人一样。 阿狸用小手指刮着自己的脸说:“丑丑丑!” 阿松对着阿狸做鬼脸,跟麟子说:“妈妈,去玩了。” 麟子说:“去吧。” 麟子今天穿上了翟衣,戴着九龙四凤冠,和画上的明朝皇后一个装扮,她等着百官和外命妇们来贺喜。 阿狸问麟子:“为什么,不带,阿狸?” 麟子摸着她头上的小啾啾,笑着说:“没事儿,他玩他的你玩你的。”天下之大,坐在皇位上的不一定是皇帝,就看女儿什么时候懂这个道理,有的时候人开窍就是一瞬间,教了千万遍,不如自己一下顿悟。 好在如今孩子们还小,有些问题还不用提上日程,尚有片刻宁静。 快到中午,百官来祝贺皇后。 这是册封太子典礼中不可缺少的一步,麟子端坐在坤宁宫接受百官叩拜。麟子的眼前乌压压的全是人。大家都穿着补服,文官的袍子上绣的是禽,武官的袍子上绣的是兽,分成纵队对着麟子三叩九拜。 麟子不是第一次接受百官叩拜,上次还是她被封为皇后的时候。 百官们拜过之后退下,接着进来的就是外命妇们,出嫁的公主们打头,王妃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诰命夫人,一起恭贺皇后的儿子册封太子。 麟子没留下她们说话,打发人回去了。徐夫人这次又没捞到说话的机会,跟着一群人离开。但是也有留下的,公主王妃们都留下了,麟子领着她们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太后非常高兴,留这些亲戚吃午饭,麟子先告退回去换衣服,等会儿带着阿狸再来。 等麟子离开,马皇后的长女宁国公主就问常太后:“嫂子,今儿我看到太子,小模样可招人喜欢,不少人说这样的金龟婿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一家,皇上他们现在有看好的人家吗?” 常太后哭笑不得:“妹妹,说什么笑话呢,孩子还穿开裆裤呢,说这个有些早。” 宁国公主笑着说:“是啊,我就是年纪大了,如今最爱保媒,看到男孩女孩就想说亲。” 常太后叹口气:“你既然这么热心,别盯着你那侄孙看,他娶媳妇还有十几年呢,你倒是替你侄女想想啊!” 常太后的心病就是两个女儿的婚事,想到江都公主,常太后就想跑回应天府去哭朱标。她以为两个儿子会很难养,谁知道到头来是女儿最难养的。 宁国公主笑着说:“我这里真有个人选,想着等会跟嫂子说,既然嫂子问了,嫂子要不要现在听听。” 常太后很感兴趣:“谁啊?” “东瓯王的孙子。” 常太后在心里思考了一下东瓯王,和常太后的父亲常遇春被追封为开平王一样,这个东瓯王也是死后追封。东瓯王就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的汤和汤鼎臣。 “汤家的孩子,身份倒也够。” 宁国公主小声跟常太后说:“我听孩儿们说江都侄女不想被困于内院,这个汤家的孩子也不是个安静的性子,他喜欢游历山河,游完之后回来写游记。十五六岁就出去了,就因为一直在外面,他爹娘抓不到他,没法摁着他成亲,如今二十多岁回来。说是回来了,过几日还想出门,他爹娘这会着急,想让他赶紧成亲。” “孩子怎么样?” “是个好孩子,我家驸马见过,说那孩子不错。” 常太后很心动,就说:“妹妹,这事儿你操心,要是合适了,回头我包个大红包谢你。” “嫂子说的什么话,我亲侄女呢,我早都上心了,咱们至亲血脉,何须谢礼。” 常太后说:“谢礼要有,不能让你白跑,让你沾沾喜气。” 宁国公主笑起来:“我就提前祝贺嫂子心想事成了。” 她们姑嫂坐在一起说的眉开眼笑,下面几位公主安静地喝茶。藩王妃只有三位,分别是晋王妃、燕王妃和宁王妃,尽管三位藩王互相不对付,但是三位王妃相处得不错。 燕王妃看着气血不足,整个人无精打采。晋王妃问:“怎么还是这样?宋大夫怎么说的?” 燕王妃回答:“老宋大夫亲自给我诊脉,说我这是身体亏了,生我们家那三个讨债鬼伤了身体,这几年又没有保养,如今年纪大了就成这样子。让我好好保养,不能劳累。” 宁王妃说:“要说保养,我觉得鹿茸最好,我以前生完孩子,好长一段时间睁开眼都看不清东西,脑袋晕,吃了鹿茸后好多了,四嫂子,你下次问问能不能吃,回头弄点给你补一补。” 燕王妃点点头。 外面太监大喊:“皇后娘娘到,太子到,大公主到。” 宁国公主笑着说:“太子来了,这是拜过太庙了吗?” 麟子领着两个孩子进门,除了常太后大家都站起来了,大礼参拜皇后和太子。 别看太子年纪小,名分定了君臣关系也定了。 大家落座后几个姑奶奶拉着阿松的手纷纷祝贺,阿松对自己被称呼为太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从出生就被称呼为太子,所以整个人表现得很平常。 彼此落座后麟子坐在常太后的一侧,问道:“娘,刚才看到您和姑妈说得很高兴,在聊什么?” “聊你妹妹江都的婚事,你姑妈给介绍了个好小伙子,回头你陪我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麟子对常太后的思想状态很感兴趣,因为后妃无诏令不能离宫,她似乎在精神状态上不受到任何宫规的拘束,这在当下的社会很难得,因为很多人哪怕是想做一件事,也总是下意识地否认自己。自己规训自己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贤人。 “行啊,”麟子一口答应下来:“到时候把阿松和阿狸一起带去。” 中午吃了饭大家散去,麟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拆礼物。这都是给太子的贺礼,这两个小东西自从出生就已经有了大量财富。这次的贺礼要登记造册,连同阿松以前的资产一起送到东宫。 麟子看着太阳快落山了,问道:“怎么皇上还没回来?” 往日这个时候朱雄英已经结束一天的公务回来做傻爸爸了,怎么今天还没回来。 麟子对宫女说:“出去打听打听。” 刘嬷嬷带着人进来,说道:“您别打听了,奴婢刚听说,就急着来给您报信。” “哦,出事儿了吗?” “皇爷和大臣们吵起来了,大臣们说既然册封了太子,就该让太子搬到东宫去,而不是在后宫长大,要不然太子就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荀子·哀公》里面,鲁哀公和孔子谈话,其中有一句自我介绍,就是“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后来“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就成了贬义词,专门用于骂皇帝无能,因为教育他的人都是小人。 深宫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后妃,一种是太监和宫女。后妃中很少出现吕后武曌这种人,太监宫女中,很少有通读史书的太监宫女,甚至很多太监宫女粗鄙不堪,更没有一点气度眼光,在这种人的包围下,储君很难有长进,极有可能会被养歪。 本意是好的,奈何大明的文官太扯淡!这是为储君考虑吗?这是为他们的前程考虑。 他们迫不及待地让太子从乾清宫或坤宁宫搬出来,不到两岁的小娃娃住进东宫,接触最多的除了太监宫女就是东宫的属官。 日后接触得多了,他们就能影响太子,从而影响未来大明的国运走向和百姓们将近百年的命运。 朱雄英不反对他们侍奉太子,太子读书该是六岁以后,太子接触属官该是十五岁前后,就不该在两岁和这些人接触。因此朱雄英和这些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刘嬷嬷知道消息就来找麟子禀告。 麟子说:“多简单的事儿,用得着皇上和他们掰扯。甘雨呢?” 总管太监甘雨从外面进来:“请娘娘吩咐。” 麟子说:“你就去乾清宫告诉车大蓬,就说我派你出宫见银砂国户部大臣吉兆,让吉兆上书,请太子巡视银砂国。再跟车大蓬说我要带太子出海,快去,让车大蓬在群臣跟前把这话说出来。” 甘雨立即去了。 麟子问:“老薛呢。” 薛公公急忙进来:“奴才在。” 这个薛公公是朱雄英的心腹,当初就是他看守麟子的寻常园。 麟子说:“你弄出点动静,就说我要带太子和公主走,吓唬吓唬那群老臣们。” “是。” 麟子跟小晴说:“有个大文豪说过,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假如有人要在屋子里开个窗户,屋子里的人都反对,假如有人说要把屋顶掀了,大家也就能接受开窗户的决定了。” 小晴问:“这大文豪是谁?白诗王吗?” 诗王和诗魔都称呼白居易,小晴是白居易的迷妹,因为她能读懂白居易的诗。 麟子搂着发困的两个宝贝说:“不是,这大文豪姓周。” 小晴就回忆有哪位姓周的诗人能做文豪。 车大蓬战战兢兢地把皇后要带太子和公主离开的消息说了,这下整个朝堂上炸锅了! 反对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有的说太子太小,出海对他不是好事儿,求皇帝三思。他们不敢把夭折说出来,要万一真的夭折了可怎么办? 朱雄英冷哼一声,这会儿想起太子年纪小了,刚才都说了他还穿开裆裤呢,这帮人已经开始想着给他开蒙了! 简直岂有此理! 有人说太子乃是国本,国本不可轻动。皇后带太子走就是劫持国本,他要死谏,要是皇后执意要带走太子,他愿意一头撞死在坤宁宫前面。 有一群动不动就要撞死在台阶上的大臣,朱雄英觉得很无奈! 有人骂皇后牝鸡司晨,她有什么资格教养太子!是,她是生母,但是太子是大家的,是大明的,是天下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朱雄英觉得这人疯了! 还有人哭哭啼啼要去找朱元璋,求老皇爷做主,因为面对皇后的时候皇帝整个人都跟被人夺舍了一样。皇帝拿捏大家有的是办法,遇到皇后都是被拿捏的份! 这人还哭哭啼啼地指责朱雄英,说他为了皇后居然不纳妃,现在为了讨好皇后居然把要太子这根独苗送走,皇帝昏了头了! 朱雄英听到这里站起来甩袖子离开了。 这下整个乾清宫大殿上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朱元璋驾崩了! 朱雄英回到坤宁宫,看到两个孩子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觉。 麟子看他回来就问:“吓唬住那群人没有?” “吓唬住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麟子哼了一声:“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他们眼里的国本如今还尿床呢,现在已经操心上拔苗助长了。” 麟子说:“先吓唬他们几天,明日咱们就去龙门行宫。” “行啊!”麟子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中午我在娘那边听说宁国姑姑要给江都妹妹找一个婆家,是汤和的孙子。那小伙子据说喜欢游历山河,江都妹妹听完之后眼珠子都亮了。我估摸着这婚事能成,你派个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那小伙子人品怎么样。如今这两人成婚不用考虑富贵,只看人品了。” “这是大事,”朱雄英叫了车大蓬进来,吩咐说:“派个人出去跟宋忠说一声,让他查一查汤和的孙子,就说查那个喜欢出去游历的,看那小伙子人品怎么样。” 车大蓬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进门的宫女,宫女赶紧让开,车大蓬急匆匆出去了。 麟子靠在朱雄英怀里,正拿扇子扇小飞虫,宫女来到他们身边小声说:“西苑的吴公公来了。” 朱雄英说:“让他进来。”随后对麟子说:“你要把儿子带走的事儿把老爷子也吓着了。” 别看如今朱元璋什么事都不管,但是他的眼线遍布朝廷。人家朱元璋可是一手带起了锦衣卫,所以消息灵通也能理解。 朱元璋这个太上太皇和李渊的太上皇还是不一样。朱元璋还有权力,只是不滥用,不和孙儿的决定有冲突,他对孙儿的能力是放心的。李渊则是一点权力都没有,完全是摆设,父子关系并不友好,李世民防着李渊跟防贼一样。 吴诚进来,小声说:“皇爷,娘娘,老皇爷请您二位去一趟。” 朱雄英说:“行,你先回去,我们把太子和公主叫醒就去,你回西苑那边先吩咐多做点儿俩孩子爱吃的菜,朕今日陪着爷爷喝一杯。” 吴诚应下立即转身回去。 麟子就把两个孩子叫醒,两人明显没有睡够,麟子说:“不能再睡了,这会儿睡多了晚上就要闹腾,赶紧起来,咱们去看你们太爷爷,你们太爷爷那边儿已经做了好吃的等你们呢。” 阿松听见吃瞬间醒了,他推着阿狸说:“妹妹,吃肉肉啊,牛肉肉。” 朱雄英笑起来:“他还记着呢,我以为他忘了这回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67章 牵连 晚上麟子和朱雄英抱着两个回坤宁宫,两个小胖子吃撑了,嚷嚷着肚肚疼。 宫外已经炸开锅了,在这个时候不少人开始写奏折,纷纷反对皇后在这个时候带走太子。 次日朱雄英和麟子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龙门行宫,麟子就开始带着孩子游山玩水,欣赏伊河两岸的牡丹和风光。 然而大明的百官还是追到了行宫,一起觐见,痛心疾首的陈诉孩子太小,这实际带着孩子去海上,那真是九死一生。 在幼儿夭折率惊人的当下,他们说的是实话,然而朱雄英和麟子知道不会带阿松离开,两个人表现得云淡风轻。 然而他们越是不当回事,这些大臣们越是哭嚎的大声,似乎马上阿松就要夭折,马上大明的国本就要动摇。 但是任凭他们怎么说,朱雄英就不为所动。 麟子领着两个孩子泛舟伊河,看着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走在河岸上,看了一眼。她是真的弄不懂这些大臣,说他们是奸臣吧,这些人是真的为大明的江山在着想,是真心反对这时候带走太子。说他们是忠臣吧,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总想从大明这个国家吸血来养肥自己和家族。 就如昨日常太后赏赐给两个孩子的玉环,红中飘白,白中藏红,红白两色纠缠在一起,犹如这些人奸中藏忠,忠里包奸。 这些大臣们看着一排御舟航行伊河,忍不住叹息。但是这里面也有聪明人,说道:“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劝皇上是劝不动的,不如劝劝皇后。” 对啊!谁都知道皇帝对上皇后那是一点招数都没有,指望着老皇爷压皇帝一头也不现实,要是能压得住,何至于到西苑养老。 一群人瞬间换了路数。 一直在京城的吉兆最近成了香饽饽,这个请他梨园看戏,那个请他勾栏听曲。被大明的高官权贵们轮番邀请,吉兆做梦都没这么梦到过。 他飞快地请小晴给宫里带信,次日就在龙门行宫见到了麟子。 麟子正带着两个孩子簪花,两个小东西顶着一头牡丹花美滋滋地对着镜子嘟嘴歪头摆姿势欣赏自己的美貌,周围的宫女们差点笑做一团,捧着镜子的两个宫女都差点捧不稳。 这时候吉兆跟着太监来了,还没走到跟前,麟子对小晴说:“给他搬个凳子。” 吉兆到他们母子三个跟前,对着麟子大礼参拜:“给大王请安,给王子王女请安。” 阿狸扑进麟子的怀里:“大王!” 麟子笑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就说:“出去玩吧。” 吉兆坐下后说:“昨日臣收到了三十封请柬,真是出乎预料。” 麟子笑着说:“有人请你吃吃喝喝不挺好的吗?” 吉兆说:“臣嘴笨,说不出大道理,也说出什么表忠心的话。他们请臣吃吃喝喝还是有大事,要不然臣这个祖籍山东的穷小子怎么能入了他们的眼。只怕吃他们一两银子,要赔出去千万两银子,这买卖不能做。” 麟子说:“该去还是要去的,吃他们一顿饭而已。” 吉兆有几分倔强,他说:“臣不想和他们吃饭,臣读书少,木讷,和他们格格不入。话不投机半句多,臣和他们一桌吃饭觉得度日如年。” 麟子说:“既然如此,那就别去了。你不适合洛阳这个名利场,这样吧,你随我回银砂去,可以照顾你老母亲,也能有点事儿做,我以前想着阿松阿狸在这里,你又是我的心腹,我留你在这里侍奉我的孩子,现在想想,阿松阿狸太小,如今还控制不住夜里尿床,在这里终究是埋没了你。” 吉兆大喜,随后恢复正常,说:“臣在这里侍奉少主,少主比其他人更重要。” 麟子说:“现在宫里的人比宫外的人重要,等他们年纪大一点了我再派你来洛阳。但是这顿饭还是要吃的,你就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主张把阿松挪到东宫去,我很生气,剩下的事儿你不必应承什么,也不必理会什么,只管吃和就行。” “是。” 金谷园夜夜笙歌,这里的饭菜一桌上百两银子,吉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奢靡。 “吉大人来了,快请上座。” 吉兆一身常服,带着家仆来吃席,被一群官员给请到了主宾的位置上。 一番钱让后大家坐下来吃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咿咿呀呀的琵琶声小了很多,整个饭桌上安静下来,吉兆知道,肉丝来了。 圆桌边副陪的位置上一个人小声哭起来。 吉兆就装没听见,但是这戏要接着唱,就有人问:“徐大人为什么哭啊?” 这位徐大人就说:“我哭是因为舍不得太东宫,太子那么小,这次出海一去最少一年,海上风浪大,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别说这一桌了,旁边几桌上的人都点头说:“是啊,是啊!” 周围都是嗡嗡声,都在说太子还小,外面太危险。 吉兆真不想和这群伪君子呆得太长,他是想光耀门楣,但是他发现他和这些洛阳的官儿格格不入,还是回银砂当官去吧,那边都是乡亲,大家处着才舒服。 吉兆把酒杯放下,叹口气说:“各位大人,”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吉兆左右看了看,说道:“各位大人,今日之事都是你们闹起来的,要是没有你们,咱们今日也不用吃这顿酒。” 一个性子急的就问:“吉大人,此话怎?” 吉兆问:“太子才两岁,你们说年纪大吗?” 这下整个房间里又嗡嗡了起来。 吉兆接着说:“太子和公主还都是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这年龄能不拉在裤裆里就要夸他是个聪明孩子。各位大人家的孙孙一岁多都开蒙了吗?一岁多就从父母身边搬出来住了?谁家的孩子不是一岁多还跟父母住在一起,甚至有的孩子五六岁了还住在父母跟前。你们这么着急想给太子启蒙,我们大王自然不放心,她不放心自然要把孩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所以带走就是最好的办法。各位说是吧?” 这些人面面相觑!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立即有人说:“吉老弟,要不然您替我们跟皇后说说情,太子还是太小了,过几年带着去倒是没什么,现在还是留在洛阳好。” “是啊是啊!” “洛阳这边要什么有什么,大海上一时半会缺了,想找都找不来。” 吉兆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各位,我能帮你们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办吧。今日多谢招待,告辞!”说完站起来走了。 这群文臣就商量推谁出去劝一劝皇后。 麟子这阵子唯一要办的事情就是陪着两个孩子,她挖空心思带着两个孩子玩耍,泛舟,放风筝,捞小鱼,摘花,甚至去祸害朱元璋你的菜地。母子三个整日都在玩耍,对于阿狸他们来说,每日都有玩不完的游戏。 朱雄英却很忙,因为刑部审理国公柳家的时候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了镇国公牛家。 镇国公牛家的当家人是第一代镇国公的孙子牛继宗,册封过太子的次日被抓,家里的男丁们一同被带走下了大狱,女眷们全部被围在府邸,这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和理国公家里不一样,牛家虽然有很多旁支,然而没有一家愿意出来为嫡系奔走,所以也没人求到荣国府来。 这让史夫人松口气,让人把喝得天昏地暗的贾赦叫来,婆子去了一会儿回来禀告,说大老爷这会儿还在睡,来不了。 史夫人叹气! 纵然这儿子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烂泥他不闯祸啊! 镇国公家这次的罪名是:卖官鬻爵,包揽诉讼。 因为这两个罪名,马上要有一群人跟着丢官下大狱。贾赦除了花钱喝酒找小老婆外,似乎没啥缺点。 一瞬间贾赦在史夫人眼里居然眉清目秀了起来。 当史夫人对婆子说“算了,别管他了,让他睡着去”的时候,北静王府的请柬再次送来,同请柬一起来的还有北静王府的一个婆子。 史夫人想了想,人家都已经进门了,再赶出去也不好,而且以前大家关系不错,这实际避而不见容易让人说嘴,就让大丫鬟琥珀亲自把人请了进来。 这婆子进来请安后在脚踏上坐了,先跟史夫人说:“我们太妃王妃请贵妇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去赏牡丹,到时候还请拨冗降临。” 史夫人说:“唉,我也想带她们去,但是你是知道的,我家孙媳妇有了身孕,如今吃什么都不香,住着也不痛快。她肚子里的孩子金贵,我们家已经好几年没听见孩子哭了,所以昨天他们婆媳带着家里的女孩出城去庄子上住着了,到时候我这老骨头去贵府找朵花戴。” 这婆子一想,荣国府的老太君亲临,分量也是够的,立即答应了下来。 史夫人问:“太妃都请了谁家?” 这婆子回答:“都是些老亲,都请了。” 老亲啊!不是剩余的四王八公。 北静王府想做什么,史夫人一下明白了。 等这婆子离开后,又有丫鬟来报:“史家的两位侯爷来请安。” 史夫人听说两个侄儿来了,立即说:“快请。” 鸳鸯亲自把人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们亲自过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史夫人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8章 儿女 世界并不是围着一件事进行的,四王八公在抱团自保,并且妄想抱团反抗皇权。常太后忙着给女儿看驸马。麟子忙着和两个孩子每日玩耍,要把每一刻钟都给用上,力争不浪费一点点相处的时光。大明的文臣们却在推举一个伶牙俐嘴的大臣去会一会皇后,请她放弃带太子出海的糟糕决定! 阳春四月,麟子出行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就在半个月后。 这一日她和常太后坐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龙门行宫。 常太后说:“我是觉得那小伙子模样一般般,而且皮肤也黑,你妹妹一眼看上了,没法子,只能答应。” 麟子说:“她喜欢就行,过日子是她再过,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心情好,就是吃饭都能多吃半碗。” “话是这么说,”常太后低声说话:“汤和他们家有点邪门,男人都命短,我心里实在担心。” 麟子觉得老公早死的婚姻是一种幸运的婚姻,前提是女方有挣钱的能力,不必依靠男性的收入来保障自己的生活。 麟子说:“也不一定吧,您就是想太多。” 常太后说:“回头阿狸嫁人的时候你就和我一样了!不是我想的多,我是就怕想得少。” 麟子立即搂着她:“娘,既然这家人命短,要不然再等等看?” “唉,你妹妹喜欢。算了,都是命。”常太后叹口气,接着跟麟子说:“走吧,咱们去酒楼等,雅间地方大,他们兄妹能走动,马车里太小了,咱们挤着憋屈。” 婆媳两个带着人上楼,阿松和阿狸被抱着一起进了酒楼的雅间。 常太后说:“那小伙子今儿从这里路过,待会儿你宁国姑妈一起来,她会指给你看的。” 麟子觉得自己的意见不重要,小姑子嫁人,又不是自己嫁人,干嘛问自己的意思。这种全盘参与到婆家人的事情里让麟子很不适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孤独习惯了还是真的不合群,难道别的媳妇都是这样?刚嫁入婆家就能无缝衔接参与婆家的各种事情? 麟子就当是陪着婆婆出来逛街,反正这会儿有八成成功率了,自己也不做那恶人,跟着赞扬几句就行了。 这时候宁国公主到了,打过招呼后对着阿松和阿狸一人亲了一口,亲完看着阿松说:“咱们阿松这小模样长得好,嫂子,大侄儿媳妇,你们要信我,这孩子将来模样俊。” 常太后说:“这还用你说,他爹娘都长得俊,不是我自夸,我儿子这模样是真的好,那脸盘那身段,我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夸他都找不到词儿,关键我儿子一身贵气,这是谁都比不上的,年纪小的时候往人群里一站,那气度就碾压众人,简直是鹤立鸡群。当然了,我儿媳妇模样也是万里挑一。” 麟子觉得婆婆夸自己完全是捎带的。 “所以啊!这好模样要找个美姑娘来配,这叫郎才女貌。我给嫂子推荐一家,嫂子和侄儿媳妇要信我的眼光,那家的姑娘长得真漂亮,我看第一眼就爱上了。” 常太后问:“谁家的?” 麟子问:“那姑娘几岁啊?不能跟我们家阿松差太大,要是差个四五岁,您就别说了。” “没有,就半岁。”宁国公主说完跟常太后说:“武定侯家的小孙女。” 常太后立即知道是谁家了,哦了一声后说:“原来是郭英家啊,你大哥还在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他说郭英长的模样俊。” 宁国公主搂着阿松和阿狸说:“是啊,光看鲁王就知道,都说外甥像舅,鲁王弟弟的模样就很俊呢。” 麟子飞快地在脑子里捋了一下朱雄英家的亲戚关系,因为朱元璋的妃子儿子太多,这真不好捋。 看麟子有点迷茫,常太后就说:“郭英是郭宁妃的哥哥,他们还有哥哥哥是巩昌侯,郭宁妃生了鲁王。” 说到鲁王,麟子把这亲戚关系串起来了:“我记得鲁王叔的王妃是汤和的女儿。” 宁国公主说:“是啊,两任王妃都是汤和的女儿。” 麟子说:“那这次江都妹妹嫁的是汤和的孙子,这算起来亲上加亲啊!” 宁国公主点头:“是这个道理。” 麟子点点头,鲁王他熟悉,早几年就死了,死的事情挺年轻的,死后朱元璋哭着把他骂了一顿,不为别的,这也是一位类人型藩王,做事过于残暴,死的过于荒唐。 鲁王的人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应天府的时候,那真是个好孩子,在应天府的朱檀谦恭下士,博学多才,精通琴棋书画和弓马,是文武双全的人物。 他娶了汤和的女儿后,就进入了人生的第二阶段。夫妻二人一起去了山东就藩,结果到了山东,整个人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对山东百姓残暴不仁,惹得怨声载道,导致山东民变四起。两口子还迷恋上了烧汞炼丹,妄图长生不老,因为太荒唐,也真的对山东百姓太残暴,朱元璋把两口子叫回来,他舍不得杀亲儿子,便私下赐死了鲁王妃。 朱元璋赐死了第一任鲁王妃之后,让她的妹妹也就是汤和的另外一个女儿嫁给了鲁王,做了第二任鲁王妃,放两人回了山东。 朱檀最后死于吞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第二任鲁王妃没被殉葬,只因为王府里面有个一岁的世子,需要她做嫡母教养这个孩子。 他死亡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元璋哭是因为哭亲儿子,骂是因为这亲儿子死得荒唐,年纪轻轻把自己给毒死了。 当大家在雅间说起两任鲁王妃的时候,麟子不得不感慨老朱家的儿媳妇难做! 病死或者难产死了还算命好,被赐死被殉葬的不在少数。 宁国公主说起朱檀这个弟弟不断叹气,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俊美谦逊礼贤下士的弟弟怎么到了封地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在叹息里,麟子是听出来了,朱檀长得好看,朱檀的舅舅长得好看,他舅舅的孙女也好看。 宁国公主非常希望郭英的孙女将来做太子妃。 就在这时候,宫女提醒,说汤家的少爷要路过。常太后就推着麟子看一眼,看看这人怎么样。 麟子看了一眼,自然满口赞扬。 下午回去,麟子对江都公主的事儿说了几句之后就立即问:“武定侯郭英家的人真的长得好?宁国姑姑很想让阿松娶他家的人。” 朱雄英摊在榻上,掀开衣服露出肚皮,两个孩子拿着最小号的毛笔在他肚子上乱画。 朱雄英说:“嗯,当然长得好啊,郭英以前在爷爷跟前是侍卫长,模样不好能跟着爷爷四处走动?不仅是模样好,脑子也好用,爷爷杀了那么多功臣,郭家可是安然无恙,一点风浪都波及不到。” “这么说你觉得合适?” “是合适,但是郭英的儿子多,十多个呢,不知道宁国姑姑说的是他哪个儿子的孙女,反正他家老二的女儿,也就是他大孙女是四叔家胖子的侧妃。” “朱高炽的侧妃?” “嗯。胖子是个很好色的人,如今对郭侧妃几乎是偏宠,以此就能推断出他家的人的相貌好。当然了,我觉得让儿子娶他家的女孩,不是为了那副脸皮,而是为了他家的那股子知进退的眼力劲。” 朱高炽比麟子小一岁,但是麟子和朱雄英成亲晚,所以阿松出生的时候朱瞻基已经满世界溜达,朱高炽现在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在官场里,男人娶妻生子才算是成亲,才能承担大事,因此朱高炽已经是大家眼里的能办大事儿的世子爷了。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这婚事很合适。 他跟麟子说:“回头我留意,要是将来阿松没有喜欢的人,郭家的女孩就是太子妃。” 麟子看了看还在朱雄英肚皮上画猪头的阿松,说道:“以后再说吧!”麟子反对包办婚姻! 往后时间还有很长,谁知道阿松会喜欢谁呢,她想让阿松快乐一些,包括阿狸。 想到今日婆婆对江都公主婚事的担忧,麟子看着阿狸,跟朱雄英说:“要不咱们招个上门女婿吧。” 朱雄英说:“不可能!我不答应,宗室不答应,全天下的人都不答应。你听见哪个皇帝家有上门女婿的?”这不是混淆皇室血脉吗! 他说完看着麟子,就说:“你是不是突然不想让阿狸远离咱们?我就说让她做个洛阳公主,将来在咱们身边,你不答应,这事儿还能改,过两年我给她换个封号。” 麟子说:“算了,我给的是实封,你给的就是虚的,让她留在洛阳不过是做个富家太太而已。”她想阿狸将来有说不的权力,有想走就走的权力。 朱雄英看了麟子一眼,没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摸阿狸的脑袋,阿狸推开他:“爹爹。” 朱雄英笑着拉了一下她的小辫子,阿松瞅准机会,立即把猪头画在了阿狸身边,阿狸大怒:“你坏!” 你过界了你知道吗? 两人又是一番大战,挑起大战的朱雄英也没好受到哪儿去,被两个孩子当战场,差点把老命交代了。关键是他们打架的时候差点误伤朱雄英,朱雄英躺在麟子怀里说:“他们要是再大点,我都怀疑是有意让我没法给他们添弟弟妹妹。” 麟子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这人满脑子废料!” 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亲了一下:“山东的行宫修好了,回头秋季咱们在山东见。” “好啊!” 麟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随后推他起来:“起来吧,去洗个澡,你肚皮上全是他们画的猪头,洗不干净晚上别进门。” 朱雄英起来,搂着麟子在她耳边说了句暧昧的话,麟子笑了,推了他一把:“你这人好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69章 扬名 凡是读过书的,都读过一篇《触龙说赵太后》,里面有一句名言传承至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如今读书人求名、求利。想劝说麟子的人有很多,因为他们也想像赵国的左师触龙那样留名千古,所以很多人想争取去劝说皇后的机会。那些文笔好的,已经摩拳擦掌打算写一篇雄文也跟着留名了。 麟子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刷名望的对象,大臣求见的时候,她正给阿狸梳辫子,阿狸的头发有点长,还是出生时候的胎毛,麟子给她梳头,用红绸带给她绑小辫子。阿松在一边急得跳脚,他也要绑啾啾。 麟子说:“阿狸的头发又细又软,阿松又粗又硬。难道是当时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没养好?” 朱雄英说:“你想多了,你看看他们现在的个头,是不是差不多高。阿松随我,阿狸随你,你忘了,你头发小时候经常细软塌,闹着天天洗头的是不是你?” 麟子回想了一下:“是啊!你不说我都给忘了。” 车大蓬进来,小声禀告:“皇上,娘娘,礼部尚书陈廸求见。”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朱雄英说:“说客至矣,”他翻身起来,跟两个孩子说:“走,爹带你们去玩儿去。” 阿松不愿意:“阿松没啾啾”。他还等着妈妈给他绑小辫子呢。 朱雄英说:“那你等着吧,阿狸,走,咱们出去玩儿。” 阿狸看看阿松,摇头:“不,等哥哥。” 麟子说:“让他等着,我给阿松绑完了你们再出去。” 阿松高兴地挤进麟子的怀里,麟子拿着篦子先给他梳头,让人拿红绸子来给他绑小辫子。 陈廸在外面等着,能进入到行宫很不容易,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他一个大臣想见后妃难上加难,然而皇帝同意他拜见皇后,同僚们更是为今日见面给他出谋划策,他自己也是熟读诗书精通辩论的人,这一次他必能扭转皇后带走太子的想法。 等了一会儿,陈廸觐见。 麟子问:“陈尚书所为何来?” 陈廸回答:“为劝阻殿下而来。臣闻太上太皇制《皇明祖训》有云:后妃宫嫔,非奉旨不得出外廷,皇子未冠不轻离宫闱。今殿下母仪天下,太子国本攸关,泛海万里,恐违祖宗成法。” 麟子冷笑一声,别说《皇明祖训》就是朱元璋站在她跟前,她也不怵。 看皇后油盐不进,陈廸接着说:"《礼记》曰: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海事乃兵家阳刚之事,非坤德所宜预。昔汉吕后临朝而汉祚几倾,臣恐海上风波摇荡国本。" 麟子说:“若不是吕后在高祖驾崩之后维持大汉,大汉哪里来得四百年国祚?靠还是孩子的汉文帝还是软弱地汉惠帝?只怕要步秦朝旧事,二世而亡罢了。” 今儿不是来和皇后辩论的,陈廸接着说:"太子齿稚,囟门未合。海上飓风瘴疠,针路凶险。昔宋幼主崖山落海,国遂亡矣!陛下春秋鼎盛,然天家子嗣单薄,设若海上不测,则神器何托?" 这几句说得勉强算是人话。 麟子说:“崖山落海,罪不在幼主,葬送大宋的反而是文臣。”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陈廸读书多,麟子见识广,一来一去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麟子不想和对方纠缠,直接让太监把人给赶出去了。 麟子和人吵了一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找朱雄英夫子三个看牡丹去了。 这吵架内容在半个时辰后传到了西苑,朱元璋在西苑检查小麦的长势,听完后跟来吴诚说:“一个猴儿一个栓法,这群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皇后就有他们一句话,让他们保证太子六岁前不提读书的事儿,更不提搬到东宫的事儿。一件小事让他们折腾得这么麻烦,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拧巴!让宋忠来见咱。”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来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来了。 朱元璋问:“今儿陈廸去见皇后,被皇后喷了几句赶出来了,咱以为他能劝着皇后不带走太子呢,谁知道他差点被皇后用大棒赶出来。他们都是怎么想的?你去查,咱要知道这些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宋忠已经查出来了,低头说道:“这些大人们想要消防《触龙说赵太后》那样留名。” 朱元璋想了一会,才想起这篇文章,他自嘲地说:“老了,反应慢,咱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文章。这么说,他们想踩着咱孙媳妇和重孙子扬名?” 宋忠想了想,也能这么说。 朱元璋心想,有这好事儿怎么能让那些文臣拔得头筹,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事儿要留给自家人。 于是他对宋忠说:“你先出去盯紧了那些文官,回头有消息了再来告诉咱。” 宋忠告退而出,朱元璋立即让人把李景隆叫来。 李景隆急匆匆来了,进面就问:“舅爷,您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问:“你养幕僚了吗?” 李景隆有些惊讶,不知道老爷子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回答:“养了”,甚至把自己养了多少个幕僚,都是干什么的、年岁多大、有过什么功名,一一给讲了出来。 朱元璋说:“听着挺靠谱,二丫头,你来。” 李景隆凑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说:“二丫头,你来,舅爷如今给你一个青史扬名的机会,你可要抓住啊。别说舅爷不疼你,舅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这话让李景隆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害怕。 他心里悄悄地想:别是让我去送死吧! 可是到了如今他这个地步,有好几个兄弟需要谋划前程,还有一群孩子要养。如今的李家已经不是五十多年前种几亩薄田的李家了,这个时候别说送死,真的到了他送死的时候也要高高兴兴高呼万岁,高声表明自己的忠心去送死。 朱元璋拍着他的脑袋说:“你嫂子要带太子出海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李景隆笑着说:“太子乃是国本,不可轻易摇动,这道理我嫂子知道,而且太子还不到两岁,如今正是吃奶的时候,怎么可能带着他出海?嫂子和大哥就是吓唬那群读书的。” “你都能知道的事儿难道那群读书的不知道?你嫂子要求的也不多,她就是想让那群读书的承诺六岁之前不让太子读书,这事儿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儿有个礼部尚书进宫拜见皇后,被骂出去了,明天会有个人再来。这是个好机会,你回去让你的那些幕僚们写一篇雄文,然后拿去给你嫂子看,大大方方地承诺太子六岁之前让他在后宫快快乐乐地玩耍,到时候你嫂子就会答应,你不就有了扬名的机会。” 李景隆心里松口气,原来不是让自己去送死啊! 他皱眉问:“舅爷,宽恕孙子愚钝,这里面哪有扬名的机会?” 要不说这群武官们脑子笨! 这么好的机会都没看出来! 朱元璋叹口气,摸着李景隆的脑袋说:“二丫头啊,这给你机会了,你怎么就不中用啊!你回去和你那些幕僚们商量一下,看这事儿怎么办,要是明天后天你还是这么糊里糊涂的,这事儿你也别办了,咱交给其他人办。” “别啊!舅爷,这事儿能办,您就交给臣办,保准办得漂亮。” “行,回去准备吧。” 李景隆从宫里出来,在马车里还在想扬名的机会到底在哪儿啊?怎么自己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呢! 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下来了,李景隆问:“前面怎么停了?” 随从在马车外面说:“前面荣国府的马车坏半道上了。” 李景隆听了,问道:“车里是谁?”他和贾琏的关系好,刚才还在想,要是贾琏那个脑子转得快的在京城,说不定就能看出这扬名的机会在哪里,可惜他出差了。前面要是贾琏的媳妇妹妹们坐的车坏了,他就没必要下车,孤男寡女半路说话到时候解释不清楚。要是贾琏的长辈的车坏了,他是要下去问候一声的。 外面的随从说:“是他家老夫人。” 李景隆立即说:“快扶我下去,把车里收拾一下,用我的车送老夫人回去。” 李景隆下车,果然看到史夫人坐在路边,几个婆子围着她。李景隆走近一看,老太太的脑门上有一丝血迹。他立即问:“您老人家没事儿吧?” 史夫人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原来是曹公爷,老身的车坏了,刚才碰着头,如今有点晕,家里下人已经回去调换马车请大夫了。” 这京城人来人往,史夫人就是故意坐在这里,车子也是贾家人弄坏的,她头上的血是猪血,不是自己的血,就是要让北静王府知道,不是她不赴宴,是她倒霉赴不了宴。她的车在大庭广众之下断了车轴,和她一起乘车的丫鬟们从车上滚下来,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她这老夫人见血了,旁边商家送来了凳子和水,又有人飞奔着去荣国府报信,如今又有曹国公这样的权贵路过看到她的惨样,已经足够了。 李景隆再三请史夫人坐自己的车回去,史夫人推辞几次后同意了。 李景隆看老人家被架着上了车,只好亲自把人送回去。贾赦还醉着呢,李景隆知道贾赦的德性,也没在意,如今家里能支撑门面的是才几岁的贾宝玉,贾宝玉出来有模有样地感谢了李景隆,李景隆看荣国府这兵荒马乱的样子也没久留,随后就告辞回家。 李景隆走了之后,消息传到内院,史夫人不再装病,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跟鸳鸯说:“这样就能安静一阵子了。” 鸳鸯说:“就怕他们轮番来看您,有些事儿在北王府商量不完,要来咱们家商量。” “你这孩子说得有道理。” 万一北静王太妃带着人来荣国府呢? 史夫人说:“我心里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附耳过来,我吩咐你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太热了,大家要注意防暑啊! 第370章 众生:…… 荣国府打定主意不再掺和四王八公的事情来,他们家眼看着比贾代善在的时候还要受到重用,有这样好的前程,怎么可能还和一群注定要失败的人搅和在一起呢? 所以史夫人受到惊吓又碰到了脑门,整个人发热开始说胡话的消息在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洛阳。昔日那些老亲们还没有什么动作,邢夫人这个儿媳妇和贾赦这个儿子就陪着史夫人去寺庙里住着,一边陪着史夫人看病一边给史夫人收惊。 不巧的是他们家选择的寺庙就在龙门行宫附近,谁让龙门行宫正对着龙门石窟,而龙门石窟旁边的伊河两岸又遍布寺庙呢。 史夫人他们躲进庙里,可是荣国府真正当家作主的是贾琏夫妻,如今贾琏不在家,徐夫人的话分量很重。而徐夫人作为孕妇家里没人照顾她,就回娘家住着去了。家里的小孩子们则是托付给了贾敏,全部送林家借住几天。一时间显赫的荣国府里面没了主人,躲得干干净净,这操作让人浮想联翩。 这还不是最尴尬的,荣国府里面最尴尬的反而是薛家人! 薛太太想跟着去照顾史夫人,但是贾赦也在,她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和一个有好色名声的荡浪老纨绔同处一室,这真是把自己和女儿推进火坑里。然而不跟着去,她又没理由再在贾家住着,毕竟主人都不在家,客人就该自动告辞,然而薛家人不打算走,因为走了再也进不来了。 所以薛家人就这么厚脸皮不主不客不仆的住下来! 徐夫人在娘家安胎,她的陪房都在荣国府。荣国府每天发生什么事情徐夫人这个当家主母是知道的。她听说薛家人没有走,甚至是不顾闲话难听在荣国府扎根了之后,徐夫人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她喃喃自语:“还真让二爷说对了!” 薛家人不仅脸皮厚,说不定他家那如花似玉的女儿真的盯上了贾琏。 徐夫人回忆了一下贾琏,模样长得好,又是世家公子,关键是如今一身威严,身居高位,加上年纪轻,后院干净,这样的人就是个香饽饽,但凡被人逮着就要咬上一口。 如今薛家想要咬这一口! 徐夫人的丫鬟说:“奶奶,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把人赶走就行了。” 徐夫人摇头:“不,这可不是小事儿,大户人家名声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把他们赶走容易,但是更容易的是坏了咱们的名声。” 世人都偏向弱者,荣国府赶走穷亲戚这样的话题在京城中传得特别快,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徐夫人就算拿个大喇叭向大家解释薛家人脸皮厚才被赶走也不会有人听。这种看不起穷亲戚的名声贾家要不起,特别是贾琏如今正努力挤进中枢,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人家弹劾贾琏的理由。 徐夫人说:“她们现在不走也没关系,后宅手段有很多,足够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一家人给挤对走。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在徐夫人气鼓鼓的时候,洛阳城正是人间四月天,也正是洛阳牡丹动京城的时节。朝着大街的院门口都会摆放几盆牡丹邀路人共赏,从官员到百姓都在头上簪牡丹,而富商和官员后院里面女眷之间彼此举办牡丹宴更是常事。 李景隆在家里面唉声叹气,对着家里面一群幕僚忍不住问:“你们写出来了没有?” 在写了,在写了! 幕僚们都是被从赏花宴上叫回来的,不只是女眷之间互相邀请着赏花,这些文人墨客更是扎堆找山旮旯里面赏野牡丹,配上小酒,若是有钱再请几个乐工,在微醺当中听着舒缓的乐声写诗,一时之间才思如泉涌,写上一堆佶屈聱牙的诗,然后醉卧牡丹丛,被家里面的仆人们放到车上拉回城。 若是东家不把他们喊回来,他们这一天就是这么过的。李景隆把人喊回来的时候有几个已经醉了,大部分都是微醺,顶着一脑袋的花打着酒嗝回来了。 东家的要求也简单,写一篇吹捧皇后的文章。 这些幕僚起初不在意,磨好墨之后就等着一挥而就,毕竟拍马屁这种事情他们熟练。想要夸皇后也简单,把皇后做过的事随便拿几件出来赞扬一番,这几千字就写出来了。 但是李景隆要求:“不能抓着皇后的文治武功夸,要夸她是个好母亲,要夸她是个慈母。” 这就有点难了! 众所周知,想要胡说八道也要有个胡说八道的蓝本,而且胡说八道的时候不能太失真,也不能太夸张。 关键是皇后把孩子生下来,没教养几天就走了,如今和孩子满打满算加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这个怎么夸? 从哪个角度夸? 夸她给孩子做衣服?夸她给孩子念书? 这不好夸呀! 大家都皱着眉。 看这群幕僚们皱眉,李景隆心里面顿时对自己养的这一群人是什么货色看得清楚明白。 他们连怎么吹捧皇后都不知道,那也肯定不知道这件事情里面藏着什么机会。 找谁商量呢?这泼天的富贵一旦找人商量,就要分出去一半,李景隆心里并不情愿。 磨叽到晚上还没想明白,却被叫回去吃饭。 李景隆的大女儿在西苑读书,因为本就是皇亲国戚,在戏院里面算是如鱼得水,每日快快乐乐地去高高兴兴地回来。 吃饭的时候更是叽里呱啦地跟父母兄弟姐妹讲今天和谁玩儿了,夫子们又讲什么了。 李景隆看了看,家里面或许就这一个女儿是颗读书的种子,吃过晚饭之后,他拿了一盒糖把女儿叫到跟前。 “乖女,爹考考你,你要是回答得好,这一盒糖就是你的,你要是回答的不好,这盒糖是不能吃的。” 李大小姐很自信:“爹,你随便考,我功课好着呢。” 李景隆就说:“考功课多没意思啊,要学以致用,考你就要考功课之外的事情。我问你为什么外边那一群老大人们都想着劝皇后把太子留下来?” “这还不简单,那是因为太子年纪太小了。把他带到海上去,万一,是不是?”小姑娘不敢把结果说出来,毕竟不吉利。 李景隆故作高深:“你说这个大家都知道,皇后知道,那群大人也知道。现在皇后是等着他们劝谏,给出保证不让太子挪到东宫,不让太子小小年纪去读书。那群大臣也知道皇后的目的,可是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李大小姐笑了起来:“爹,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李景隆板起脸:“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现在考你呢,好好说话,还想不想吃糖。” 小姑娘顿时态度严肃了起来。 “娘娘的目的只有两个:那就是不让太子这么小就读书,太子这么小,也不可能挪到东宫。 看上去娘娘声势浩大,但是她的赢面没有多少,她的底牌大家都看得清楚,而且她马上要走了,那群大人要真的什么都不答应,娘娘就很难收场,除非真的带着太子走。 这些老大人们知道娘娘那边不用急,所以他们这个时候想给自己捞点好处。” 李景隆心中一动,心想:这或许就是老爷子说的扬名的机会。 “你接着往下说。” “他们要模仿《触龙说赵太后》给自己扬名,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千年。” 李景隆心想:原来是这样! 作为一个不太喜欢读书的武将,李景隆觉得这也太麻烦了,这些读书人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天天在想这些弯弯绕绕。 这还用写一篇文章? 还用当庭奏对?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时候李大小姐摇头晃脑地背起了《触龙说赵太后》,这篇文章本来就不长,背完之后李大小姐就说:“这一篇文章之所以流传后世,除了文笔比较好转,主要是触龙将心比心打动了赵太后。他先是安抚了暴躁的赵太后,然后又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赵太后听,关键是赵太后也是一个明白人,所以最后把赵太后的小儿子送出去当质子去了。他们就是学这触龙的手段也落了下乘。爹,我说得怎么样?可不可以吃糖?” 李景隆说:“去去去,拿去吃。” 虽然知道原因,可是该怎么办呢? 李景隆就开始想这事怎么办,他那榆木疙瘩脑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反而是吃饱喝足之后特别困,想着睡着了。 晚上朱雄英搂着麟子说:“万一那群人要是劝不住你,你真的把孩子带走?” “怎么可能?孩子太小了。”麟子说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们小,虽然没法经历海上的风浪,但是却能做一次短途旅行。如果那群大臣们还不松口,我就带着他们登船南下,一来是吓唬他们,二来是我打算带他们去一趟应天府,祭拜祖祖,还有奶奶和爹。” 朱雄英说:“这样做,你回去的时间会更晚。” “没关系,在海上讨生活,大家都学会了等,也习惯了等。” 等探险的大船回来,等拉粮食货物的货回来,等着暴雨过去,等开辟一条新的航线……很多事情都是在等待里度过的。 朱雄英说:“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 麟子困了,打着哈欠说:“放心吧,不会走到这一步的。有人比咱们更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70-380 第371章 离别 虽然老皇爷给了李景隆一个扬名的机会,但是李景隆想了想,他也没这本事接住这机会,就跑去找朱元璋。 “舅爷,孙儿想了个主意,您看行不行。” 天气渐渐热了,朱元璋有些不耐热,周围几个太监给他打扇,他嗯了一声:“说说看。” 李景隆说:“上书劝谏那是文臣的招数,咱们大明的文官儿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哪个不是写的一首好锦绣文章?臣家里的幕僚帮着处理些文牍公务不算什么,但是写文章就差远了。所以这事儿臣的意思是要用武将的办法来办。” 朱元璋这才正眼看他:“嗯?二丫头长大了。说说看。” “臣打算求您和皇爷同意,联合几位武勋,一起上书给皇后,保证有我们在,太子爷六岁之前不会搬到东宫,更不会被逼着跟大儒读书。”他说完小心询问:“您说呢?” “嗯,给了那丫头一个台阶下。你去吧,赶紧办,让那丫头赶紧走。” 李景隆从西苑退了出来。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办事儿要保密。 李景隆赶紧找人,京城中的淮西勋贵们迅速勾连,同意在奏疏上签字,这是向太子表忠心的捷径,他们自然不会放弃。 徐夫人在娘家养胎,她娘家就是徐达家,徐达留下的国公府自然也是淮西勋贵的支柱之一,因此这事徐夫人也知道,当机立断要求也加上荣国府,上午所有淮西勋贵落笔画押,下午李景隆就求见帝后。 等李景隆从行宫离开后,就有传言说李景隆向皇后打包票,太子和公主在六岁之前一直跟着皇上住在乾清宫,也不会被逼着出阁读书,要不然就是和他们曹国公等一干勋贵过不去! 这下文臣们彻底炸锅了! 这分明是一颗饱满红润的桃子挂在树上,他们一群人正推举一个高个摘下来品尝,结果钻出来一个大马猴,这大马猴冲进人群蹦跳了一下摘下桃子就跑,这谁能受得了! 这下文臣们所有的怒火都冲着李景隆去了,李景隆也不是被吓唬着长大的,骂人而已,有嘴就行,骂架还不简单! 对于麟子而言,这事儿办完了就该走了。 朱雄英对她离开的事儿一直都不积极,甚至在和文官拉扯的事情上,朱雄英表现得乐见其成。麟子果然在办完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想着离开。 朱雄英就说:“再过十来天就是出行的吉日,到时候再走吧。” “我不在乎吉日,我要尽快离开。”越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越是迷信,甚至很多实际水军就是个迷信的军种,对于这一点,朱雄英是知道的。然而麟子不在乎这个,她一直没在乎过这个,如果命运的尽头是葬身海底,这也是她最好的归宿。 麟子说:“我必须早点走,来往就要花费两个月,一年十二个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麟子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我爱你,等我回来。” 为了避免在分别的时候两个孩子哭闹,麟子打算明天一早离开。两个孩子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早上走早点没事儿。 晚上麟子换了睡衣,对两个孩子说:“晚上咱们一起睡,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立即大声喊:“好!” 麟子在晚上见识了孩子的难缠。 宽大的龙床,朱雄英坐在角落里,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两个孩子和麟子打闹。 麟子对朱雄英伸出胳膊:“救命。” 朱雄英:“恕难从命。” 麟子趴在床上,被两个孩子骑着,两人幻想着骑大马,兴致高昂,把麟子折腾得整个人都没一点力气。 当两个孩子拎着枕头互殴的时候,麟子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孩子这种可怕生物呢! 两人一直不知道疲倦,等麟子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推她:“娘,一起玩!” 玩你大爷! 麟子骂骂咧咧找地方一躺睡着了,朱雄英低低地笑出声:“他们可没大爷。”说完搂着麟子睡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宽大的龙床,两口子就贴着墙在睡,很大一片地方睡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的睡相都不好看,甚至阿狸都快从床上掉下去了。麟子问:“我要是把她抱床里面,不会把她弄醒吧?” 朱雄英说:“放心,他们睡着了之后跟小猪一样,不会醒来的。” 麟子把阿狸抱起来放到了床内侧,果然阿狸睡得跟小猪一样,小肚子一起一伏,看得出来睡得香甜。 麟子忍不住弯腰亲亲阿狸,又去亲了亲阿松。 朱雄英说:“再住一天吧。” 麟子背对着他看着两个孩子,说道:“一天又一天,拖的时间长了反而走不了。” 朱雄英抱着麟子:“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心冷情呢!算了,走吧,中秋节咱们在山东见面。” 麟子抱着他亲了一口。 两人一起出门,去码头的车上,麟子和朱雄英说起了今年的收成。 皇家的收成不是皇庄里面打了多少粮食,而是对着天下收了多少税。 种田没多少税赋,但是这两年商税非常高,高到农税的十倍还不止。自从时间进入了绍武年间,国库和内库终于分开了。国库也有了余钱,实现了年年有余的期盼,倒不是朱元璋贪了国库的钱,而是洪武年间天下税收很难超过四百万银子。这四百万各处都用,所以各处捉襟见肘,自然不会有什么余钱。 如今到了绍武年,国库白银的收入每年有三千万两以上,加上其他的收入,这时候的大明真的开始富裕了起来。而百姓也终于摸到了宋代百姓的生活门槛,最直白的证据就是讨饭的少了,造反的也少了。 以前每年都有十几次起义,如今有一两起被飞快地扑灭。而赈灾的粮食也不用再从江南富商的嘴边抠出来了,海外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输进来,居高不下的粮油价也终于开始下落。 纵然大明有很多毛病,最起码从上到下都看到了欣欣向荣的模样。 绍武皇爷比洪武皇爷大方多了,他愿意给当官的涨俸禄了! 中底层小吏们欢欣鼓舞,觉得终于熬到头了。毕竟给洪武皇爷当差,活多钱少不说,还容易被剥皮楦草。最起码绍武皇爷讲理,不贪就不会死,不渎职就不会被免职,而且死了就是死了,直接秋后问斩,再也不用担心被剥皮后挂在城门上了! 临上传的时候,麟子说:“今年生意大概没事儿,但是缺人,缺很多人,明洲那边最缺人。” 说到明州,朱雄英自己都想去看看,他跟麟子说:“我想让表哥去一趟。” 麟子问:“你哪个表哥?” “自然是九江表哥。” 哦,另一个世界的大明战神,一把梭哈了建文帝精锐的神人。 麟子说:“行啊!” 她倒是想把持着明州,但是明州太大了,不是水寨能一口吞得下的,与其便宜了红毛番,不如便宜了皇明。 “回头你让曹国公来南海,我亲自安排。” “好,路上小心。”朱雄英和麟子抱了抱,看着麟子上了船,直到船看不见了,他忍不住叹气一声。 朱雄英转身等车,带着人回去。他离开后,撤掉了围挡,南关码头才恢复通畅。 阿松和阿狸还不知道麟子走了,两人这会儿刚醒。朱雄英进去的时候,看到阿松倒在榻上呼呼睡,而阿狸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五红犬仰着头坐着打瞌睡。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但是倔强地不肯躺下。她怀里的小狗被她勒着脖子,舌头都吐出来,却不敢挣扎。 朱雄英把小狗从她怀里解救出来,刚落地,小狗就跑了出去。朱雄英抱着阿狸放到了阿松身边,让人把今天的奏疏拿来,准备今天一边看孩子一边办公。 他能想象得出来当连个孩子意识到母亲不在身边后会闹成什么模样。 日上三竿,阿松先醒来,爬起来看看,发现朱雄英在忙,他从榻上滑下来,跑到了朱雄英身边,揉着眼睛问:“爹,娘呢?” 朱雄英批红的手停顿了一下,问:“吃蛋羹还是吃肉糜?” “肉糜!” “去喊妹妹起来,一起吃饭。” 两孩子并没闹,朱雄英啧啧称奇,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狸问:“妈妈呢?” 朱雄英说:“妈妈不在家,妈妈出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频频往外看,阿松问:“妈妈,忙不?” 他们以为麟子和前几天一样,短暂地出去后会很快回到家里和他们吃饭玩耍。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你们娘这几天不在家,等秋天到了,叶子黄了他就回来了。” 两孩子不是很懂,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说:“今天你们娘不回来哄你们睡了,晚上咱爷仨睡一起。” 阿松和阿狸立即张大嘴哭了出来。 朱雄英没手忙脚乱,因为有乳母和宫女们,不要小看这些宫人,为了和主子心贴心,让主子们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终两个孩子哭累了,早早地被放到床上睡了,朱雄英换了衣服,躺在两个孩子中间,搂着两个孩子睡了,他希望梦里能和麟子相会。 麟子果然来了,她放心不下两个孩子,早早地睡下来到了龙门行宫的寝宫。 然而她刚进门就发现了大事! 两个孩子要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宝子们多喝水,天太热了,避免中暑。 第372章 夜风 朱雄英呼呼睡着,两个孩子已经从床上下来了,鞋子都没有穿,正悄悄打包桌上的糕点,把糕点胡乱已经衣服兜住,嘴里喊着要去找娘,悄悄地往外走。 麟子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朱雄英的脸给了几个大逼兜! 看孩子你都看不住! 朱雄英的魂魄惊醒,身体也有醒来的征兆,麟子一把揪着他的魂魄跟着出了门,发现两个小东西鬼鬼祟祟地蹲在门口,对着外面值夜的宫女看。 宫女守着灯烛没发出一点声音,她们要保证油灯和蜡烛不要太亮,也不能太暗,更不能熄灭。 屋子里的宫女不多,夜晚昏暗,两个孩子没任何商量,悄悄地沿着房屋光线晦暗的地方一点点蹭出去。 宫女们没发现。 朱雄英不放心,立即醒来,急匆匆穿上鞋要出去,这动静太大,宫女们赶紧停下手头的活儿来到他跟前,朱雄英没搭理这几个宫女,急匆匆出去。这几个宫女活不过今晚,他不和死人计较! 他出去左右看了看,没发现走廊上有人,而且来往巡视的太监也没发现异常,发现他穿着寝衣出来,连忙见礼。 朱雄英说:“给点指点。” 这时候廊柱的阴影处滚出一块糕点,朱雄英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立即小跑了过去。 果然在廊柱的阴影里发现两个抱在一起的双胞胎。 两人发现亲爹来了,瞬间松开,叉着腰昂着小脑袋说:“我们,要去,找妈妈!” 阿狸说完蹲下来捡了糕点,吹吹上面的灰塞进自己的袋袋里。 这时候宫女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来到朱雄英身边不停地磕头,外面进来一群宫女太监,为首的就是两个孩子身边的大宫女和大太监。 值夜的宫女磕头磕的血都流出来了,因为阿松距离她们最近,宫女们把阿松吓了一跳。元迁赶紧往前爬了几步,扶着阿松。其他太监上前抓住宫女的头发,迫使她们不能再磕了,要不然真的把太子吓着。 本来生气想揍两个孩子的朱雄英没了动作,他在这时候发现,双胞胎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对于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宫女,阿狸表现得很冷漠,瞥了一眼,而阿松很震惊! 他的小胖手指向宫女,元迁偷偷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小声跟阿松说:“殿下,她们看护不力,要被拉出去杖毙,也就是打死。” 死是什么,阿松模模糊糊地知道,他对死的概念来源于西苑的庄稼,行宫的盆栽,下面孝敬给他的鸟儿,和被抓住后一动不动的蝴蝶蜻蜓。 他对死的理解不够深刻,但是也知道死是一种恐怖的东西。 “不要死,”他看着朱雄英:“她们不死。” 朱雄英对于他们而言个子太高,因为走廊上灯光昏暗,五官看不清楚,朱雄英此时的喜怒哀乐他们看不出来。 但是朱雄英没说话,整个游廊安静至极,连宫女们都不磕头了,静静等待着朱雄英的抉择,风吹过走廊,灯笼微微摇晃,带着光影慢慢变幻。风吹过每个人,四月的风温暖舒服,令人神清气爽。 朱雄英想起遥远的小时候,侍奉他的人,除了车大蓬,都被打死了。朱雄英这时候才从阿松身上看到一点血脉传承,他更容易共情此时的阿松。 最终朱雄英开口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押下去杖责,伤好了之后发配做三等宫女。” 宫女们谢恩磕头,跟着太监们离开了。 朱雄英对兄妹两个说:“走,回去睡觉!” 阿狸说:“不,找妈妈。” “你娘离开了,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见面了。” 阿松说:“找妈妈。” 朱雄英说:“走,我带你们见你们妈妈。”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两个小孩子不上当,跟脚下长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 骗人,妈妈根本不在行宫。 但是朱雄英也没回头,两个孩子身后的太监孔武有力,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寝宫去了。 麟子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几个宫女悄悄的端着水盆来到刚才宫女磕头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擦掉了血迹,又一起离开了。 前段时间麟子觉得英俊的丈夫可爱的儿子,这日子很美好,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就生活在皇宫,不是生活美好,是权力太美好了! 过了很久,朱雄英的魂魄走出来,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他十分疲惫地走到麟子身边坐下:“那两个小祖宗睡着了。” 他搂着麟子,说道:“阿松是个仁义的孩子。” 麟子点头:“嗯,是啊!” 她就在泥沼中,她希望把自己的儿女托举出这片烂泥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两个人坐在走廊下,麟子看着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就天亮了,待会就是朱雄英上朝的时间,就说:“你先去洗漱吧,我没走远,明天我还回来呢。” 朱雄英问:“能让两个孩子见见你吗?” 麟子说:“再等几年吧!我担心魂魄游荡对孩子有伤害。” “好。” 麟子没有立即走,而是在朱雄英去上朝后坐在寝宫看护两个孩子,直到朱雄英下朝后来喊两个孩子起床,她才离开。 朱雄英的脸色不好看,两个孩子起床的时候睡眼惺忪,却也能看得出来亲爹不高兴。 阿狸问:“爹爹,怎么啦?” 朱雄英搂着闺女的小身子说:“爹爹刚才和人吵架了。” 阿狸歪着脑袋软乎乎地问:“和谁呀?” “你不认识。” 闺女的小手拍着老父亲的肩膀嘟着嘴说:“谁呀?” “不长眼的人。” 阿狸还要问,这时候太监进来小声回禀:“曹国公李大人在外求见。” 朱雄英就一手夹着一个孩子,跟两个孩子说:“走,咱们出去跟你们表伯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朱雄英给两个孩子夹菜,要留意着他们有什么没吃,避免两个孩子挑食。旁边李景隆就嚷嚷:“这些人在找死!” 又听到死字,阿松抬起头来认真听大人们说话。 朱雄英看了李景隆一眼:“表哥有些话回头再说,别让孩子听见了。” 李景隆对着阿松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 等到两个孩子吃饱喝足一起跑着玩耍以后,李景隆才面带不忿的骂骂咧咧:“皇上,您对那北静王太好了。今日在朝会上和他兄弟相称,那厮居然还有几分不领情。” 朱雄英就说:“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朕已经把金杯递给他了,至于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情,他要是不接,等着他们家的只有刀斧加身。” 龙门行宫附近有不少寺院,随着都城搬迁到这里,这些寺院的香火又重新鼎盛了起来。贾敏带着几个孩子下车,赏赐了带路的小沙弥之后一群人来到了一座清幽的院子,这正是史夫人租下来的院子。 这院子里有一片竹子,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悦耳动听,一下子吸引了林黛玉。林黛玉站在竹林旁边倾听,听了一会儿立即大声跟贾敏说:“母亲我也要在院子里面种竹子。” 对于这个女儿,林如海和贾敏自然是千宠百娇,听到女儿这么说,贾敏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咱们回去就种,今天是来看望你外祖母的,咱们先去你外祖母跟前。” 贾宝玉和探春惜春已经跑到屋子里了,贾敏扯着女儿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拉着贾宝玉上看下看,搂到怀里不撒手,可见对这个小孙子老太太十分宠溺。 贾敏拉着林黛玉进了屋子里,先和大哥大嫂打了招呼,又问候了一番老太太。史夫人在这里住就是装病,整个人中气十足,脸色红润,没看到病歪歪的样子,贾敏从老太太的表情上没看出有什么不愉快的,也就放心下来。 母女这么多年,老太太知道女儿此时来是有事儿要说,于是跟邢夫人讲:“昨天不是有寺里面送的酥饼吗?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你带着孩子们出去尝尝。” 邢夫人就知道要把自己和孩子们支出去,也没多说,站起来哄着一群孩子出去了。 屋子里面没了闲杂人等贾,敏立即站起来坐到了老太太身边,压低声音跟母亲和大哥说:“我们家老爷今日下朝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儿,我和我们家老爷都觉得有一些非同寻常,所以来跟您和大哥说一声。” 史夫人问:“自从你侄儿出差之后咱们家对外边的消息都是一无所知,就跟瞎了聋了一样。好歹还有女婿知道得多,消息广,今天是什么消息?” “我们家老爷说今日皇上一改往日对北静王爱搭不理,直接和他称兄道弟,态度和蔼。反倒是北静王,有些倨傲。” “倨傲?” 贾敏说:“是啊,若是皇帝跟一个人称兄道弟,这个人还是个大臣,必然要诚惶诚恐。可是北静王不一样,因为女儿没看到现场是什么样子,今儿也不敢多说,反正我们姥爷说他态度倨傲。” 史夫人叹息一声:“要说起来也是前面的那位北静王去世得太早,导致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老王妃对这个独苗苗百般宠溺,现在这位王爷在溺爱中长大,已经学不会弯腰了。” 皇帝在公开场合和一个大臣称兄道弟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这位王爷的应对与众人想的大相径庭。 史夫人活的时间长,此时想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只怕是北静王府要遭殃。” 老太太的话音刚落,外边就有大丫鬟琉璃悄声问:“老太太,有大事,奴婢能进来吗?” 在旁边侍奉的鸳鸯立即说:“进”。 琉璃进来,小声说道:“二奶奶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缮国公石家被封了,罪名是通番卖国。” “什么?” 别说老太太了,连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贾赦都惊的站了起来。 卖国! 若是这罪名坐实了,石家的人要诛三族,一个都跑不掉。 贾赦问:“这中间是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琉璃说:“二奶奶的人就在外边,这就叫他们进来。” 徐夫人的陪房进来,因为是急匆匆赶来,所以这个时候她们鬓角散乱着。 老太太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立即说:“说清楚,缮国公家里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其中一个婆子说:“听说是理国公牛家的人举报的,具体如何奴才们也不清楚,只听说证据确凿,如今他家男人女人们都被抓了。家里面的奴才像是串葫芦一样用一根绳捆了全部押送出去。” 听说是牛家举报的,史夫人一身冷汗。 他现在很怕,怕牵扯到自家! 认真说起来,大家的屁股下面都不干净。史夫人平时很有主意,但是这个时候却有些慌了手脚。他对这两个婆子说:“快跟你们奶奶说,让她派人把这消息送给你们二爷,请你们二爷拿主意。” 贾敏想到今日林如海的推测,林如海说:“皇上这时候对北静王怀柔,只怕是要稳住他。眼下四王八公中有人不断倒台,这分明对付恶兽的办法,先废其爪牙,等恶兽没了爪牙之后再一棍子打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73章 刺杀 四王八公,在应天府的时候已经废除了二王一公,分别是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宁国公。都城迁徙到洛阳后,所谓的四王八公只剩下二王七公。如今折进去了三公,分别是治国公,镇国公,缮国公。 剩下的人家都很着急,以前还有北静王府出面,如今剩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加上皇帝在朝堂上拉着北静王称兄道弟,导致整个小团体对北静王府陷入了信任危机,更多的信任危机来源于治国公,镇国公,缮国公,他们怕这三家对昔日同盟的撕咬,把自己家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荣国府这几年风头正劲,贾琏还是皇帝的心腹。就这样的身份已经让史夫人慌了手脚,更别说其他人家。 傍晚时候贾赦的一个小厮来跟他说话,谎称附近有个美貌的农妇,家里没人干活,要在傍晚偷偷下地干活。贾赦本来就是个色中饿鬼,听了之后就想着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美貌,就带着小厮出了寺庙,然而没看到美貌的村妇,却看到了一个满脸褶子皮的男人。 这男人是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也是马家现在的当家人。 贾赦一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对着来路的小厮猛踹了一脚,这吃里爬外的奴才,回头就卖了全家! 小厮连忙磕头求饶,马家的当家人也没把这小厮放在眼里,一个为了点银子把家里的爷们引出来的小厮就该打死。 “贾兄弟,先别跟一个奴才生气,兄弟有事儿来求你。”他拉着贾赦往旁边走了几步,“贾兄弟,如今人心惶惶,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贾赦捏着自己的胡子认真地说:“马兄弟,你也知道,哥哥我在家里就是个废物,我家是我儿子当家,我有打算他也不听啊!” 马家人倒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他急切地说:“老哥哥,兄弟我不是来和你说笑的,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咱们几家同兴同亡,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难道我们败了你们家能置身事外?” 这话说得贾赦心里七上八下,他担心其他几家拉着他家下水,他小声说:“我何尝不着急,但是你也看到了,如今着急有用吗?不是我吓唬你我,说不定镇国公他们已经把咱们都给招供出去了。” 这正是各家都害怕的,因此马家人叹息一声。 最终两人也没商量出什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史夫人听了贾赦的话,想了想就说:“既然治国公家的人找来了,咱们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回去吧!” 荣国府的人回到家,一时间来探望的老亲络绎不绝,史夫人也不是谁都见,只见了真正的近亲,比如一门双侯的史家。 对于亲侄儿,史夫人没什么隐瞒的,就说:“我想了想,这些事儿的源头是查豫章侯胡美,胡美本就是淮西人,按理说该把剩下的淮西勋贵牵扯进去,可是结果查到了咱们几家头上,说白了,是上面对咱们不放心。胡美有什么?有钱和私军,我想着你们把私军交上去,再把这些年收的钱也交上去,只留一个虚名,或许能保住你们。” 史家的两位侯爷对视一眼,要回去商量。 史夫人理解,毕竟这是大事儿。 她也这么劝别人了,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听,谁能放弃这手里的权力呢? 麟子的大船到了顺着春日的桃花汛一路到了长江,比计划的时间早了五六天,她的船进入长江后就遇到了报信的船只。 报信的人登船,从背后取下盒子,捧着递给了麟子:“大当家,一支红毛番的舰队来到了南寨附近,七当家派人迎战,大获全胜,俘虏了对方的一个官儿,他说自己是红毛朝廷的一个权贵,要和咱们做生意。” 麟子说道:“有意思!”把信接过来看了。 看完麟子说:“做生意可以,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想要和他们公平地做生意,就要用刀顶着他们的脖子,要不然这些人不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我回去见见那个红毛番的权贵,但是人家毕竟是外人,把人看住了,别让他靠近咱们的船,更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大船的一切。” “是。” 信使拿着麟子的信离开了,他的船更快,顺流而下,不到半天就和麟子的船队拉开了距离。 麟子确实需要给大明的百姓找到一个庞大的市场,她由衷地希望每个人都能从海上贸易中得到好处。 过了几日,船到出海口,换大海船之后,麟子带着人奔赴海疆,这次的目的地是南海。 而洛阳,针对阿松和阿狸的阴谋在晴朗的初夏已经形成,成了一朵阴云盘旋在洛阳上空。 天气渐渐热了,五月端午,伊河上赛龙舟,因为皇帝会带着太子公主参加,因此权贵们倾巢而出。同时,在运河往洛阳城南关码头的水路上也有赛龙舟,这里参与的基本是来往的客商,规模很小,属于来往的客人们热闹一下,不影响水路交通。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是金谷园,金谷园临谷水,百姓们都去谷水两岸观看赛龙舟,参与的都是城中百姓和金谷园的商户,奖品丰厚,自然人声鼎沸。 在伊河上有几座横跨河流的大桥,建造的宽广威武,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在桥上,两边文臣武将依次而立,后面侍卫宫女们寂静无声,河流两岸都是权贵家的家眷,风吹过,这些家眷们衣服上的飘带随风而起,稀碎的环佩撞击声和贵人们口齿间溢出来的声音高低和鸣。 阿松和阿狸趴在栏杆上,桥下是蓄势待发的船只,上面是一些孔武有力的武将们。 阿狸看到了前几日的李景隆,胖丫头指着下面跟朱雄英说:“伯伯。”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点头说:“是你们伯伯。” 船上还有一些没去就藩的藩王和世子,此时都在活动筋骨。 礼部一个官员小跑来,回禀说:“皇上,吉时到。” 朱雄英拉着两个孩子的衣服领子,怕他们掉下去,就说:“那就开始吧。” 这小官退后几步小跑着走到桥的一侧,对着后面举起手挥了挥。 岸上三通鼓响,船上的人瞬间进入状态。接着三通鼓响,十多只船瞬间破浪而去,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岸的战鼓声咚咚敲响,两岸的家眷们喊声震天,阿狸和阿松指着远去的船咿咿呀呀说话,朱雄英说:“他们等会还回来呢,第一个回来的有奖。” 阿狸问:“奖?” “对啊。”朱雄英摸着阿松的脑袋:“待会阿松去颁奖好不好啊?” “好!” 阿狸大喊:“不好!阿狸去。” 朱雄英说:“让哥哥去。” “阿狸去。”阿狸抱着朱雄英的脖子往下坠,撒娇说:“阿狸去。” 阿松推着妹妹:“我去,我去!” 朱雄英抱着女儿的小身子,像是抱着一条能弹跳的活鱼,就说:“下面太晒了,咱们在上面吃果子,酸甜的果子要不要吃啊?” 阿狸瞬间来精神来:“要!” 阿松跳脚:“我也要。” “你回来再吃。” 就在他们父子三个说话的时候,船队已经回来了。周围的大臣们手搭凉棚看去,发现少了几条船,蓝玉跟朱雄英说:“皇上,肯定是那群小子半路翻船了!” 一群人笑起来,朱雄英抱着两个孩子从御座上起来,看过去果然只剩下六条船回来。朱雄英笑着说:“可惜,咱们没看到。” 鼓点越来越急促,六条船咬得很紧,很快船到桥下,随着“铛铛铛”的锣鼓声,头名出现。 这时候又一根芦苇随着水流漂向龙门石窟,而颁奖的地方就是龙门石窟旁边的一处平台上。细细的芦苇被人咬在嘴里,通过一截细细的芦苇秆呼吸。而水下的人已经把手里的弩箭举起来了。 头名上台,看着元迁弯腰扶着穿大红色衮龙袍的小太子一步步下台阶,这些武将早就跪下来了,笑着看太子的小短腿在不断倒腾。 整个现场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桥下的水面上,弓弩被举出水面,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出来。 这时候一声哨子的尖啸响起,端着托盘的宫女扔了手里的东西,动作快到只能看到残影,瞬间飞奔到阿松跟前,抱着他翻身躲在了这群武将们身后。 人群中射出一支箭飞入水面,然后桥下冒出红色。 “有刺客!” 锦衣卫飞快地把大臣们赶到一起保护起来,距离朱雄英最近的侍卫们已经把朱雄英和阿狸围在了中间,现场有侍卫大喊:“都待在原地,不许动,不许跑,违者斩首!” 射箭的人被锦衣卫擒拿,河里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水面上还有一支弓弩用的弩箭,水性好的锦衣卫从河底捞上来一支弓弩。 射箭的人被搜身后押送到了朱雄英跟前,他跪下后,锦衣卫送上一块牙牌。 “白衣卫?”朱雄英看了看,这确实是麟子身边两卫的牙牌。 这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是,臣银砂国真真省江南府人,奉命保护王子王女。” 阿松被宫女抱回来了,他很兴奋,完全不知道刺杀就是冲着他来的,高兴地说:“爹,她跑得快!” 这个宫女朱雄英认识,是麟子带来的一批侍女之一。朱雄英问这个宫女:“这个白衣卫你认识吗?” 宫女点头:“认识。” 认识就好说,最起码不是刺客一伙的,朱雄英松口气,但是并没有放下心头的石头,白衣卫能携带弓箭进入伊河两岸,足见锦衣卫太脓包了!现场必然还有其他隐藏的白衣卫,因为他也听到了哨声,也就是说最少还有个吹哨的在附近。 朱雄英心头复杂,麟子放了人手在京城保护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是对锦衣卫的不放心还是对自己的不放心。 他搂着两个孩子说:“让宋忠来!” 宋忠就在旁边,闻言立即跪下,朱雄英说:“皇后说过,两卫是学着锦衣卫建立的,昔日千户童烈做过他们的教官,如今你们再看看,甩你们十万八千里了!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桥下的刺客你们去查,掘地三尺把幕后之人找出来!” 宋忠一身冷汗,头磕在青石板上:“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4章 惊恐. 刺杀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入西苑。 枯瘦的朱元璋在几个妃子的包围下正在吃粽子,他年纪大了,粽子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吃一口尝尝味道已经足够,要不然下午难受。 吃完后他坐在躺椅上打瞌睡,年纪大了,他白天嗜睡的时候多,走着都能睡着,因此这会躺在躺椅上睡着大家也习惯了。 一个太监急匆匆走到了院子门口,看到朱元璋睡着了想退出去,但是事情又太大不得不报告,因此在门口表现出几分犹豫。 如今朱元璋的后宫之主是郭惠妃,这位是郭子兴的女儿,地位最高。她看到太监在门口进不来退不去就跟身后的宫女说:“问问是什么事儿?” 宫女走到了院子门口,太监立即在宫女耳边说了几句,宫女大惊失色,急匆匆来见郭惠妃。在郭惠妃耳边说:“有刺客刺杀太子!” 郭惠妃脸色一变,立即看向朱元璋,没想到打盹的朱元璋此时醒来了,浑浊的眼神锐利地看着郭惠妃,像是一头暮年的老虎择人而噬,虽然老了,但是虎威还在,郭惠妃吓的一哆嗦。 朱元璋说:“咱没听清是谁被刺了,让你的宫女大点声。” 宫女立即跪在地上:“有刺客刺杀太子,没得手。” 朱元璋坐起来,旁边的张贵人赶紧扶着,郭惠妃连忙说:“谁传的信?快进来!” 外面的太监奔进来,刚跪下没说话,朱元璋说:“给咱备车,咱要亲自看看阿松,没亲眼看到咱不放心。” 郭惠妃连忙说:“皇上等会儿就带太子来。”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郭惠妃不敢再说,马车很快就备好,几个太监抬着苍老的朱元璋上了车。 车子从西苑飞快地奔向龙门行宫,比赛的地方就是行宫的大门附近,此时人群还没散去,朱元璋的大驾已经到了。 蓝玉郭英等几个老臣围着阿松和阿狸在行宫里面吃果子,朱元璋急匆匆下车,阿松看到太爷爷来了,高兴地跑过去,两只小爪子上的汁水全部抹在了朱元璋的袍子上。 “太爷爷!看船?” 朱元璋看到他活蹦乱跳地跑来心里松口气,喘息着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拍了拍阿松的小脑袋,对蹭过来的阿狸也拍了拍脑袋,说道:“太爷爷来看看你们。”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对着跪下的老臣们说:“起来吧!” 说完也没搭理他们,问阿松:“你爹呢?” 阿松说:“爹爹生气,在桥上呢。” 阿狸接着说:“我们回来。” 朱元璋听明白了,雄英这是生气了先把孩子送回行宫,毕竟行宫更安全。 后面跟着的武定侯郭英,小声说:“上位,那边在查着真凶呢。刚才您是不知道,真的凶险,就差一点太子就要受伤,也就是那刺客的弓弩泡水了,不如干燥的时候灵便,要不然一般的弓箭真快不过弓弩。这真是千钧一发,只差分毫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还用查吗?左右不过是那几家!就怪皇帝妇人之仁,要是换成咱,早杀干净了,哪里会留着他们在眼皮子下面蹦跶!” 朱元璋说完,那股子睥睨天下残暴血腥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他跟一个太监说:“让皇帝过来,带上宋忠一起来!” 太监躬身应是,赶紧退后几步离开了! 随后朱元璋说:“皇帝别的都好,就是缺了几分雷霆手段,这事儿咱亲自管,郭英,你也别闲着了,出来给咱当差。” 蓝玉等其他老臣纷纷请缨,朱元璋来者不拒,他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掀起一场新的大案,杀的洛阳人头滚滚,让人知道,刺杀皇家是绝对不可被饶恕的,特别是皇帝太子,想刺杀,想都不能想! 郭英就跟在朱元璋身后给他完整讲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听到“白衣卫”的时候,朱元璋转头问:“是郑麟子的内卫?” 郭英点头,说道:“听说皇后娘娘有两支卫兵,红衣卫对外,白衣卫对内。教官都是千户童烈。” “童烈?”朱元璋想了一会,对这个人熟悉,就问:“这人咱知道,以前让他帮衬着郑道长,咱记得这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当年在战场上是个忠心勇敢的汉子,让他去做教官他能做得好吗?” 郭英摸了摸脑袋:“可是银砂国的两卫确实是他教出来的啊!” 或许这个师傅真不是个好老师,但是遇到了个天赋异禀的学生,最后倒果为因,这个师傅就成了个好老师。 朱元璋问:“童烈呢?” 这个郭英知道,他已经提前问过了,对于这样的小问题自然能做到随口回答。能在老周身边这么多年没有被清算,除了忠心,还要有机灵聪明。 “童烈因为年纪大,已经留在应天府养老了,他的儿子接替他在洛阳当差。” 以朱元璋对童烈的了解,水平没高到能教出银砂两卫。然而朱元璋还是想见见童烈,他下令:“让童烈进京!” 没一会儿朱雄英和宋忠到了,朱元璋已经坐下看着两个孩子玩耍。 朱雄英坐下后,朱元璋说:“让银砂的白衣卫进驻东宫,将来太子出行,他们和锦衣卫一起保卫太子。让白衣卫送拔尖的女子进宫,侍奉太子。咱们这边的人不能少,要从锦衣卫里面选高手充任太子的侍卫。总之,两家都要拿出最好的本事来保护阿松!” 朱雄英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答应了,最近麟子可能有事儿,好几天没来洛阳,也有可能是大船已经走远,远到她没法在半夜回到洛阳。如果麟子能在最近入梦,他会和麟子聊聊两个孩子的安全大事。 这件事说完,朱元璋说:“雄英,这事儿你别管了,爷爷来管。” 朱雄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爷爷必要掀起腥风血雨。朱雄英自己都很后怕,现在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整个人的心跳加快,全身汗毛直竖,那种后悔后怕让他坐立难安。 这洛阳城确实需要一场血雨腥风,他想亲手推起来,然而看到年迈的爷爷,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了。 朱雄英答应了。 伊河龙舟会上出现刺客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权贵圈子,很快向着民间蔓延,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草草收场,更别说那些在场的权贵们了! 他们这些人有很多都是经历过洪武朝的,老皇爷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接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脑袋落地。 锦衣卫倾巢出动,踹开了一户户权贵人家的大门。 洛阳府和应天府不一样。 应天府分成了内城外城,这就导致权贵和百姓们居住的地方是分开的,大家都知道洪武年间当官的被杀的人头滚滚,他们看到的是挂在城门上的皮子,是秋后问斩时候的行刑,看到的是贵人们获罪后的结局。 洛阳没有内外城,只有一百零八坊,坊中有吃不上饭的百姓,也有酒肉臭的朱门绣户,因此百姓们看到了这些贵人们获罪后的狼狈,看到了覆灭的过程。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像是被拖死猪一样从府里被拖出来塞入囚车,那些象征着身份的台阶和门槛在拖拽的过程中让这些前贵人们受尽了苦头,还没审问就已经鼻青脸肿甚至断胳膊断腿。 洛阳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大戏可不是年年都有的!甚至洛阳的百姓们已经开了盘口,赌下一家被封是谁家。 因为贾赦不在家,作为荣国府唯二的成年男性,贾赦十分不情愿地带着邢夫人去观看龙舟比赛。贾赦虽然有个将军的名头,但是他那身板是肯定没人和他组队赛龙舟的,他也就是一个看客罢了。本来顶着太阳看一群汉子划船已经让他不爽,没想到最后居然冒出了刺客! 贾赦和邢夫人被拦着盘问,这两个人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两人都不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被盘问后放走了。贾赦浑身哆嗦着回家,看到史夫人直接跪下,大哭着说:“老太太,出事儿了!” 史夫人被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你说!” “有人行刺太子。” 史夫人赶紧问:“然后呢?太子怎么样了?”她闭上眼开始念阿弥陀佛。 “太子没事儿,刺客被射杀了。” 史夫人松口气,她也知道,虽然眼下贾琏没有国舅的待遇,但是将来太子上位,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就是皇后有怨恨也淡了,皇位上毕竟是贾家的外孙,多少能捞点好处,哪怕是边角料的好处呢! 如果太子出事儿,贾家将来连边角料的好处都没有。 史夫人拍拍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后问:“你刚才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难不成那刺客和你认识?” “那倒没有。” “和咱们家有关系?” “也没关系。” 史夫人觉得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想弄死这儿子。 “没关系你嚎什么!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做下的呢。” 贾赦连忙爬到史夫人的脚踏边,小声说:“但是儿子离开的时候,河边有人说这是四王八公干的,还说是前几日皇爷查四王八公,所以他们要蓄意报复。” 史夫人的眼皮开始狂跳! 流言可畏! 她这颗放松的心又被紧紧攥住,整个人差点昏过去。定了定心神,她问:“无风不起浪,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总要有根由啊!” 河边观看龙舟的都是贵人,都知道话不能乱说,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贾赦说:“因为凶手用的是弓弩!老太太您想想,弓弩这玩,民间没有啊!这东西只有军中有!” 锦衣卫之所以排除白莲教这类民间造反团体,就是因为刺客用的是弓弩! 弓弩这玩意是高端玩意,用的木料、弓弦、金属配件都是造价极高的东西,加上有不太厚的技术壁垒,两项相加,这就不是民间能玩得起来的利器。 像麟子攻打石头村的时候用的床弩,这东西在大明都找不到一架,不是大明的官军不会做,而是养护成本高,就是因为水匪有钱才有床弩,但是这东西不能上船,带着盐分的海风会很快腐蚀床弩,最终变成一堆没用的木头,因此被很多人看成鸡肋玩意。 养护成本是弓弩在民间绝迹的另外一个原因,娇贵的弓弩一旦有一点受潮或者干裂都要罢工。而今日刺客被弓箭射死的原因也是因为弓弩泡水后精度下降,他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处理好,而他只有一次射出弩箭的机会,所以动作慢了点,这一慢把小命交代了出去。 由此可见,杀伤力强速度快的弓弩永远无法取代弓箭。 军中的弓弩如果没丢,那么谁家有私军谁家就要倒霉。 荣国府的私军已经在几年前献上去了,但是其他人家还有一些,因此四王八公被怀疑也不是人家张口胡说八道。 史夫人说:“这下他们几家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母子两个相顾无言,跟着进来的邢夫人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说道:“那也不一定是四王八公啊!如果是淮西的那群人呢?” 淮西勋贵都快死绝了!胡美这个死不肯交私军的也在几个月前被抓,像是蓝玉郭英这些人,早把私军上交,这会儿找事儿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而且这刺客不像是一般人,极有可能是豢养的死士! 邢夫人看了儿媳妇一眼,没说话,她说:“先别急,别乱了阵脚,这事儿和咱们家没关系!” 这时候门外一阵轻微的喧哗,现在史夫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害怕,这点小动静让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心跳加速。她问:“什么事儿?” 鸳鸯赶紧出门,须臾回转,跟史夫人母子说:“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这三处府邸被锦衣卫包围查抄了。” “什么?”史夫人觉得一柄钢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她差点从榻上滑下来,被鸳鸯一把扶住,而贾赦和邢夫人已经萎倒在地面上。 似乎下一刻,锦衣卫叫要踹开荣国府大门来抓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75章 不安 八公已经折了七公,荣国府摇摇晃晃,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 但是荣国府这处府邸的选择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人世百态。 史夫人冷静下来的第一反应是派人去徐家,告诉徐夫人这阵先别回来。她怕家里出事儿,徐夫人还是个孕妇,被拖入大狱这孩子也不保住了。而且徐家如今不会倒,她在娘家最起码能受到些庇护,比起跟着婆家一起落难要好得多。 史夫人的第二反应是赶紧把宝玉送到他爹娘身边,如今贾政没职位,也正因为没职位,这次的事情也算不到他头上,宝玉跟着自己爹娘更安全。既然送走宝玉了,那么探春惜春也赶紧送去,先把这些小的保住了再说。 史夫人的第三反应是赶紧把管家和贾琏的小厮叫来,询问家里是否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询问贾琏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收受贿赂的事情,要是有,赶紧处理赶快扫尾! 这一连串命令送出去,导致整个府邸人心惶惶,大家都说荣国府马上要被查抄了,这些奴仆中,外面买来的和家里的家生子们的选择截然不同。 家生子们是怕,像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大部分人都想把最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或者托付给不是奴才的亲戚邻居,将来被发卖的时候好歹也能有钱把自己和家人赎买出来。而那些外面买来的奴才,都是有家人在外的,此时偷了东西偷偷溜走,想要回家去避一避。 荣国府的角门后门都有人溜出去,这时候看门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睁的眼睛是看着外面,一旦街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立即拔腿就跑,绝不会跟贾家一起落难。 街上还真的有风吹草动,荣国府居住的地方叫作尚善坊,这里大部分都是贵人,锦衣卫从荣国府门前跑过去围住了隔壁,把整个荣国府吓得瑟瑟发抖。 最怕的还是薛家人,薛蟠和薛太太两人差点崩溃,薛蟠去街上看过了,如狼似虎饿锦衣卫把人拖上囚车,无论男女,个个劈头盖脸被他们提着鞭子抽打,往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此时比街上的叫花子还不如。薛蟠哪里见过这种事情,跑来跟薛姨妈说赶紧走,哪怕是住客栈呢,也比住在这贼窝强! 薛太太这时候也想走,但是薛宝钗不同意。 “妈,别走,刚才听哥哥说其他几座公府被围了,如今抓的是一些不上不下的官儿,是不是荣国府没事儿?要是有事儿,早和其他几座公府一样了。” 薛宝钗的意思很简单,锦衣卫又不是人手不足,就是真的人手不足,还有衙役和驻扎在附近的大军呢,难道他们连抓人都不会?没第一时间来抓就是表明不会抓。 薛宝钗说:“妈,反正咱们是客人,今年刚来,有事儿也找不到咱们头上,这时候就该去陪着老太太说话,就是不说话,也该去安慰两句,请她放心,不要自乱了阵脚。” 薛太太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薛蟠更是个草包,这会儿看薛宝钗说得笃定,薛太太被薛宝钗催着去拜见史夫人,史夫人这会儿自然不会见她们母女,薛宝钗就跟丫鬟说:“放心吧,锦衣卫几次路过贵府门前都没进来,这肯定是上面交代过不许为难你们家,你们就该多劝劝老太太。”说完就扶着薛太太回去了。 随着外面的消息不断传进来,史夫人慢慢回过味来了。 要是想抓人早就抓了,现在不抓,可能往后也不会抓了。 而且贾琏走之前就隐晦地交代过,要让家里看紧门户,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别掺和,不掺和就不会出事儿。 史夫人想了很久,一颗心勉强放在了肚子里,这才松口气。 如果她能去街上看看,她就会觉得这口气松早了。 整个洛阳也惊呆了! 有刺客刺杀太子未遂的消息传出后,锦衣卫就开始全程抓捕,一开始抓的都是大人物。这些人和平头百姓没一点关系,人家那是云尖尖上的人,因此百姓只顾着看热闹。 接着就是开始抓四品以上官员,这些人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交集,大家也就看着,有些消息灵通的还会说某个官儿在某地做过什么事儿。 然后抓捕的就是四品以下的小官,这些小官和普通百姓联系就强了,一瞬间一百零八坊鸡飞狗跳。好在这些小官们很少是全家被抓的,大部分是单独被带走,那些全家被抓的都是名声不好的官员,被带走的时候不少邻居街坊对着他们吐口水扔烂菜叶。 从白天到夜里,整个洛阳城都在惊叫和鸡飞狗跳里度过,这个端午节必会让整个洛阳城的百姓们印象深刻,几十年都忘不掉。 直到天黑,史夫人这口提起来的气才算是吐出来了。这时候徐夫人带着陪房女人们回来了。 刚进门,就见家里乱糟糟的,林之孝这个大管家立即来请罪,说是上午那会,有逃奴逃走,还卷了些府中的财物。 徐夫人立即下令追回财物和逃奴,对看守各门的奴才打一顿扔北平的庄子里自生自灭,速速选了一批新的门房填补空缺,出来完了之后立即去拜见史夫人。 史夫人急着见孙媳妇,见面立即说:“好孩子别多礼了,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的兵荒马乱是能看见的,史夫人要问的就是如今的官场怎么样了?再进一步,如果能知道皇爷的心思就更好了。 徐家自从徐达没了之后,已经渐渐从中枢往外排了,因此徐家这会儿能知道官场是什么样子的,却不知道皇位皇爷的心思是什么样的。然而侍奉了朱元璋那么多年,老头子杀心不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徐夫人就说:“孙媳只听了这事儿惊动了在西苑荣养的老皇爷,老皇爷驾临伊河旁边的龙门行宫,亲自询问了刺杀前后的事情,如今这事儿老皇爷亲自盯着。” 一句话让史夫人浑身发抖,洪武年间的大案又要出现了。 徐夫人接着说:“老皇爷亲自盯着,凉国公辅助,诸位老公爷老侯爷们听差,锦衣卫全部出动,必要把这事儿查清楚。如今官场卷宗给今日的事情定了‘龙舟案’的名字。” 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每一个专门被定下名字的大案背后都是白骨。史夫人晚上睡不着,对着菩萨求了一夜。 大概是心有灵犀,晚上麟子来看望两个孩子了。 她走进寝宫的时候,床榻前面放了屏风,屏风上挂着他们爷仨的衣服,阿松的衮龙袍和阿狸的小裤子都挂在屏风上,麟子看了忍不住摇头。 这也就是生活在宫里,身份尊贵,有一群人围着侍奉,但凡家里没下人,就他们三个,这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呢!麟子能想象出来的就是三个人蓬头垢面邋里邋遢。 她绕过屏风看到三个人挤在一起睡,阿狸的窝在朱雄英的身边,一只小脚放在朱雄英的肚子上,阿狸则是把小手放在朱雄英的胸口。 麟子喊了几声:“雄英哥哥,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抬头看到麟子又躺下,随后挣扎着起身。 他还没下床就说:“多亏了你提前安排,要不然儿子可能要出事儿。” “怎么了?”麟子瞬间紧张起来。 “今日我带他们去看赛龙舟,没想到有人行刺。” 此时麟子大惊,赶紧推开他跑去看两个孩子,阿松的小肚皮一起一伏,穿着小肚兜的肚子白嫩嫩圆滚滚,就是这肚兜有点小,已经不能全部裹着肚皮了,这麟子截止现在唯一一次给孩子们做爱的肚兜。 “放心吧,没事儿,都没吓着他。太医担心惊吓到他晚上发热做梦,谁知道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不受一点影响。” 朱雄英扶着麟子的肩膀出去,跟麟子说起了这次刺杀时候的一些细节,重点表扬了白衣卫。 并说出了让白衣卫驻守东宫的打算,麟子点头同意,这对麟子和阿松阿狸都很有利,哪怕是将来朱雄英变心,养了其他的皇子,麟子不在的时候,阿松阿狸也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可以抗衡的资本。 麟子问:“爷爷发出雷霆之怒,查明白那刺客背后的人来吗?” “查出来了,真的想查半天就能查出来,这人来自于南安王府。” “他家?”麟子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逼迫太急,因为他们逃走无望,更因为他们不甘心放弃这富贵日子,更不愿意放弃所谓的从祖上传下的家业!”朱雄英叹息一声,对麟子说:“今晚上,锦衣卫已经动手了。” 因为别人都是软柿子,可以慢慢捏,但是对于罪魁祸首,要一击致命! 麟子说:“怪不得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处地方火把绵延成片,原来是押送南安王府的人。”说完她嘱咐朱雄英:“想要刺杀我儿子,就不能轻饶。” “你放心,必然不会轻易饶了他们。”他说到这里叹口气:“然而搂草打兔子,爷爷不打算就此收手,他要再梳理一遍官场和权贵!” 麟子点头:“也该梳理了!” 只有不断地换血,才能让大明的这潭死水动起来,要不然民间那么多人出头无望。 寝宫里孩子哼唧了几声,麟子和朱雄英赶紧回去,看到阿狸爬起来,闭着眼睛哼唧,有宫女赶紧走近,小心抱起她出去了,抱着她解决了个人卫生,为了点水,抱着哄了一会儿后阿狸重新睡去,宫女小心地把阿狸送回去睡着。 阿狸躺回去拱了拱,正准备睡,眯着眼看了一下,灯光下爹妈站在床边含笑看着自己,她惊讶地睁大眼,看看床上躺着的爹,再看看床边,而床边如今什么都没有。 呜呜,明明看到了妈妈。 阿狸眼一闭,嘴巴张开,哇一声哭出来。 阿松被惊醒,跟着一起哭了出来。值日的宫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立即来到床边小声哄:“公主别哭了,咱们吃点点心吧?”“公主,小心坏了嗓子。” 朱雄英跟麟子说:“看上去她刚才看到咱们了。” 麟子点头:“似乎就看到了一眼。怎么办?” “我先哄她,等哄睡了再说话,你先等会儿。”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6章 血腥 把小东西哄睡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朱雄英又过了一会儿才睡着。 麟子坐在床边研究两个孩子肚兜上的花纹,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美滋滋地想着:我绣的! 这时候朱雄英睡熟了,麟子一把将他的魂魄拉起来,两人一起对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就出了行宫往洛阳城里去了。 南安王府半夜被锦衣卫包围了,锦衣卫每个人都举着火把,火光映照了整个洛阳城。尚善坊中的街坊们距离近的搭着梯子趴在墙头偷看,距离远的就直接爬到屋顶上张望,反正现在是夜里,有黑夜掩护,锦衣卫看不到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只要不发出声音,大家可以尽情围观。 麟子两口子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看到南安王府的奴仆被用绳子绑着一串串牵出来走向黑暗。 麟子说:“我小时候锦衣卫借我们隔壁的房子安置那些犯官家的女眷,和他们这时候一样。” 一样地哭天喊地,一样的绝望。 朱雄英问:“你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不会看他们可怜就想放他们一马吧?” “你想多了!”麟子说道:“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这些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靠自己双手得到的。已经享受了这么多了,跟着一起倒霉也是应该的。我只是感慨你我都长大了,都已经为人父母了,这些年来很多事儿都没改变。” 朱雄英说:“人虽然是新的,但是犯下的罪却是非常古老!你想啊,造反贪污这些罪状三皇五帝的时候肯定都有,经过了秦汉唐宋到了如今的大明,这些罪不会消失,将来过千年万年也都不会消失。” 麟子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你有时候就喜欢犯轴,”朱雄英搂着麟子:“但是你很多时候也讲理,只要听劝也不至于无药可救。” 麟子握着拳头对着他的侧腹打了一拳。 “别闹,我说的是真的,像咱们这些做人主的,最怕的就是刚愎自用。” 这时候南安王府内一声大喊,不少人哭了起来。 麟子从朱雄英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后看,看到很多披枷戴锁的人跪地哭了起来。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南安王太妃死了。” “啊!” “要是我没预料错的话,不只是南安王太妃,王妃也一并死了。”朱雄英没站起来,仍然看着前院,说道:“家破和国破是一个道理,女主子和皇后都是第一批殉葬的人。因为别人可以苟且活命,她们不能,也不会,要不然胜者是不会饶恕她们,与其受到折辱不如一死了之。” 麟子叹口气,因为她们是最昂贵最有价值的附属品。 麟子挨着朱雄英坐下来。说道:“杜牧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我小时候读过李清照的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王安石的诗‘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杜牧的‘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读了这么多,我也在想,如果项羽回到了江东会有什么结果。” 朱雄英问:“现在你觉得项羽还能回到江东吗?” 麟子说:“我小时候觉得他该回去,他说了‘天之亡我非战之罪’,我觉得他打仗很厉害,能卷土重来。可是我如今做了人主,发现我如果站在乌江边我也会自刎的。” 朱雄英叹息:“是啊!小时候确实想过如果他回去能不能卷土重来,长大后才明白,他回不去了。不只是一条乌江,有一条看不见的乌江横亘在他和江东父老之间。” 麟子回想起她带人攻打石头城的时候,大军要渡过河谷地,既说是河谷地,就要经过一条大河,这大河有汛期和旱期,麟子他们路过的时候正是汛期,大军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河岸边的开荒百姓积极帮着架桥,为了尽快让大军通过,很多人直接跳进大河中固定桥墩,有十几人当场被河水冲走。 有这十几条人命债,麟子的心头沉重到不能呼吸,她要是吃了败仗还有什么脸面踩着这桥逃回来? 将心比心,项羽带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都死了,他回去了怎么面对家乡父老? 这时候后面院子里一声喝斥,后院不少女人纷纷选择自尽。 麟子再次站起来踩着屋脊看向后院,锦衣卫已经开始抬着尸体出来,大部分都是衣服华丽的女人,也有些男童女童,这些尸体直接用屋子里的帐幔裹一下扔到了车上,堆在一起等着明日拉出去扔到乱葬岗。这些家眷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最后的体面居然是家里的帐子充当裹尸布。 麟子知道洛阳城的血腥味从今晚上开始弥漫起来。 天亮前麟子离开,次日天亮后开始大朝会,朱元璋罕见的上朝了,别的大事他一概不管,等把琐碎的事情说完,朱元璋开始处理“龙舟案”,大朝会结束,一批证据确凿的犯官被押送到刑场直接砍了。 刑部官员质问锦衣卫为什么不等着秋后问斩,这也没多几个月了。 锦衣卫的回答是:“诏狱中没空房了,早杀早腾地方。” 锦衣卫出动,带着令牌要调动各地的卫所帮着一起抓捕官员。四王八公在朝廷里盘踞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既然要连根拔除,自然不会放过各地的官员。 与此同时,各地候补官员和以前因为各种原因被撸下去的官员们也纷纷出动,开始寻找门路。因为四王八公都是江南的大户人家,因此提携的都是南方的官员,此次大量南方官员大量被抓,北方的官员被大批量填补空缺,南北势力瞬间达到平衡。 而四王八公中如今还没被抓进去的就剩下北静王府和荣国府。依附他们的各级官员和勋贵如今被抓的七七八八,也仅有史夫人的两个娘家侄儿还留在家里,这两位听了史夫人的还把私兵和军权全部上交,甚至为了能活命,把这些年人家送的礼都折价送到了国库,导致两座侯府瞬间陷入贫困的状态里。 整个史家没什么怨言,他们老家的土地还有,不会真的饿死,只是没了浮财,而他们交好的人家都没了命! 史家的兄弟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亲自来拜访史夫人和贾赦。 贾赦来到门口接两个表弟,三人在门口互相打过招呼彼此相顾无言,最后一起往史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如今贾赦是一口酒都不敢再喝,他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锦衣卫冲进来把他拖出去,与其让人当死猪拖出去还不如自己走出去,最起码少受罪。 几个人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除了鸳鸯留下侍奉,其他人都出去。 贾赦先开口:“本来昨日放心了,没想到今日一早听说昨日晚上南安王府被抄了。”快吓死他了! 史鼐说:“表哥消息迟滞了,南安王府就是刺杀太子的幕后真凶之一。” 这个“之一”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都哆嗦了一下。这证明这事儿还没完,还要有另外至少一家有分量的人家一起赴死,这样才能把“之一”这个说法给抹掉。 史家虽然一门双侯,然而他们两家的分量不够,荣国府这种国公府勉强是够的。 但是这会儿贾赦已经不哆嗦了,因为他想到一户人家:北静王府水家! 能和南安王府并肩的也就是这一家,可见老皇爷磨刀霍霍,已经看准了北静王府就差动手了! 屋子里几个人都没提北静王府,这时候提了晦气! 眼下是彼此保命的时候,无论是史家还是贾家,这会都不想和北静王府扯上关系。 这时候院门口走来一个婆子,进门后就站住,没往里面走。鸳鸯赶紧出去,随后进来,小声说:“南安王府的旁支的爷们无论老小,都押送到刑场了。” 昔日大家还一起坐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如今听到这消息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婆子,鸳鸯赶紧出去,片刻后进来,小声说:“修国公家男人被送到了刑场,排在南安王府后面。” 屋子里没人再说话。 有个婆子拍了拍院子门上的铜环,鸳鸯赶紧转身打算出去,史夫人说:“别讲那么多规矩了,卷起帘子,让她们直接进来禀告。” 鸳鸯亲自卷起帘子,捆在一起用带子绑好,整个屋子能看到院子门口,门口到大堂畅通无阻。 婆子被叫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外面小厮送来的消息,说……说……” 这婆子吞吞吐吐,但是屋子里没一个人催她,最终这婆子鼓足了勇气说:“……说南安王,不,是首恶父子要被凌迟,就在刑场。说要在三天内,用渔网绑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 “好了,不用说了,出去吧。”史夫人听不得这个,凌迟这种死法试想一下就容易做噩梦!她实在没勇气听完。 大家都知道下这命令的是老皇爷,带着浓浓的洪武年间风格,这死法很难说和“剥皮萱草”哪个更令人恐怖! 前一个婆子刚走,接着又来了一个婆子,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鸳鸯赶紧接了捧着交给了贾赦。 但是贾赦已经有了老花眼,这会没眼镜,看不清内容。这张告示到了史鼐的手里,他看了一下,小声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明日斩杀镇国公牛家的男人及门生故吏共八十二人,后日斩杀理国公家的人及门生故吏一百六十三人。”他接着往下看,说道:“往后每日杀一处公府和他们的羽翼。” 寒意顺着他们的尾椎骨攀附到大脑,史夫人有几分眩晕。 如今还不是尘埃落定的时候,没有结束就不敢说自家安全! 这每日血淋淋的人头都是昔日的盟友,这让史夫人脸色灰败。 这时候一个仆妇跑进来,大声喊:“老太太,二爷回来了。” 这消息惊得史夫人和贾赦立即站起来。 史夫人结结巴巴:“他……琏儿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在这时候回来了? 而且仔细算算时间,他也不该回来啊! 贾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想的是:“完了,这下要是被抓,一个都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77章 归来 此时贾琏已经进入后院,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史家兄弟纷纷问:“琏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史夫人被鸳鸯扶着,伸手要去贾琏,贾琏先跪下给祖母和父亲磕头,随后站起来对着两个表叔拱手。 看他不慌不忙,史家兄弟松口气。 贾赦连忙问:“你怎么在这个关口回来了?” 贾琏说:“疏通出来的运河本就没多长,已经检查完了,自然要回来,不出意外,年底还要儿子去验收。” 这话让贾赦松口气,将来的日子就是再不好也有将来,如今其他人家已经没有将来了。 贾琏没跟这些人说实话,他回来是被朱雄英叫回来的,他要跟朱雄英唱一出双簧,诱导着北静王府造反! 这一出大戏唱不好就粉身碎骨,他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祖母和父亲。贾赦是一忙都帮不上,祖母是想法太多,就如现在,她还要拉扯史家,如果换成贾琏,他才会搭理史家呢! 大家说了会儿,贾琏安抚了众人情绪,迫不及待地回去和徐夫人见面。 徐夫人最近也受到了惊吓,看到贾琏回来,就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可算是回来了,你知道我这几天多害怕吗?我就怕被拉出去,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着。” 贾琏把衣服脱了,整个人躺在榻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响。等整个人放松了下去,才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在外面的日子哪里有在家里的舒服! 躺下后他跟坐在榻边上的徐夫人说:“委屈你来,放心吧,咱们家没事儿。出门前不是嘱咐过你们吗?快别哭了,小脸都哭花了,你这一哭儿子也难受,你们两个现在是我的命,可不能有差池。”说完艰难地爬起来搂住了徐夫人。 徐夫人这会儿真的放心下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走的时候就说别管外面,可谁能想到这么可怕,你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了,我日日夜夜心里不安宁,别说我,家里的孩子们都乖巧了许多,这几天你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乖,孩子都吓得跟鹌鹑一样,别说别人了!” 贾琏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说道:“洛阳还好,你知道外面地方上是什么样子吗?简直是天塌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座县城,当地卫所的人把官员带出来,刚出县衙的大门就被人用砖头砸死了。” “啊!” “都是老百姓砸的,他们都说了,不让一个贪官污吏活着走进洛阳城。” “啊!” “天下太平啊!”贾琏如今有了几分官僚的影子在身上,嘴里说的都是些形而上的套话。这血流滚滚的日子能称得上天下太平? 徐夫人说:“你别跟我扯这些没有的,你就说咱们家将来会怎么样?” “会公侯万代!”贾琏说:“你别想那么多,这件事远没结束,我实话告诉你,”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外面,徐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贾琏把人赶出后,小声跟徐夫人说:“也就是这会肚子里有孩子,我怕吓着你才跟你说的,这事儿原本是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 徐夫人惊恐地睁大眼! “你说。” 贾琏说:“我这火急火燎地叫回来,就是上面安排我引着北静王造反!” “啊!” “事成之后,北王府灰飞烟灭,你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能再袭一任国公,到时候咱们家就是五世四公!” 未来很美好,徐夫人还是皱眉,忍不住说:“不太好吧,上头让你做这事儿,虽然是君命难违,但是这毕竟是出卖人的事儿,将来说出去让人难以启齿。” “妇人之见!”贾琏说:“难以启齿和全家人的性命比起来孰重孰轻?难以启齿和全家的富贵比起来孰重孰轻?难以启齿和你儿孙的前途比起来孰重孰轻?” 徐夫人结结巴巴:“自然是我儿孙要紧,咱们全家的性命要紧。” “这事儿由不得我不做!难道爷不知道在家听曲喝酒搂着粉头舒服?按到爷不想过大老爷那种日子?我真什么都不管,你们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子?你觉都睡不好!” 徐夫人赶紧搂着他:“不生气不生气,我知道了,去做就行了。” 贾琏这才温声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回头要是外面有什么传言,你顶住了,别吓得动了胎气。爷这么不要脸还不是为了你肚子里这个祖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爷在外面干活儿提不起精神来。” “知道了,知道了!” “行吧,你在家待着,爷出去一下。” 徐夫人追着出门:“刚回来你要去哪儿?衣服都没换呢,要不吃点东西再走。” 贾琏摆摆手:“不用,去姑妈家吃。” “你要去姑妈家啊,你带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徐夫人立即打发人往后面跟史夫人报告,各处交代了一番,贾琏等的烦躁,几次说不等她了,好在最后还是一起去了林家。 林如海和贾琏去了书房,贾敏带着林黛玉接待了史夫人。 贾敏说:“你兄弟去读书了,这几天都不在家,等回头再让他给你们请安吧。” 徐夫人说:“咱们至亲,不讲究这些,让大表弟在书院住着挺好的,最起码外面这些事儿打搅不了。” 贾敏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琏儿媳妇,这洛阳城哪里有安静的地方,早上跟着你兄弟的小厮回来了,说学堂里面的学子们大谈国事,把教书的先生们给气得翻白眼,还有人闹着要给皇上上书,说杀人太多伤了天和,学里的夫子们全力弹压。你姑父和我一上午都在提心吊胆,正想着要不把他接回来。” 徐夫人叹气:“这真没一片安静的地方了。” 贾敏说:“是啊!”说完愁眉不展。 眼看着两人没话说,林黛玉立即问:“嫂子,二姐姐还去西苑读书吗?” “哦,去着呢,现在街上不太平,早上我还说让多跟着几个人,就怕她被吓着了。” 不太平是抄家的队伍太多,那些被押送的主子奴才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贾迎春承受的心理压力不比家里人少。 林黛玉说:“既然二姐姐去了,二哥哥也回来了,嫂子就不用担心了。” 一家人不知道一家事,徐夫人只能笑一笑,别的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惊恐的日子里,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林黛玉说:“母亲,不是说我那院子里改好了,要请外祖母和舅妈嫂子姐妹们来看看吗?今儿既然嫂子来了,就请她先看。” 贾敏立即说:“是啊,我把这事儿给忘了。琏儿媳妇,你妹妹院子里栽了些竹子,咱们去看看。” 徐夫人也强颜欢笑:“是吗?正该去看看呢!” 而前院贾琏和林如海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饭菜,两凉两热四盘菜,配上一碗老鸭粉丝汤,贾琏的吃相可谓是狼吞虎咽。 林如海端着一杯茶,满脸忧愁地说:“这可怎么办啊!我家的奴才亲眼看到了甄家的东西被抬入二内兄的家里去了。整整四口大箱子!这事儿我都能知道,你说锦衣卫知道吗?” 贾琏咽下口里的菜,说道:“这洛阳城,不,整个天下,哪里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情。中午有刺客,下午就把幕后之人给找到了,这速度您怕不怕?” 想到贾政家里居然藏着甄家的东西,贾琏没胃口吃饭了。他们二房是真的不怕死啊! 林如海说:“赶紧吃,你这一路风餐露宿,再不好好吃饭这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贾琏叹口气:“二老爷和二太太怎么想的?甄家的东西能收吗?”甄家是北静王府的姻亲! 这两人的脑袋被换成猪脑袋了吗? 林如海想了想,说道:“他们大概是想着早年都是老亲吧!”能帮一把是把! 贾琏嗤笑了一声! 老亲,有利益的是是老亲,没利益的时候谁会多看你一眼? 他自己都不信二房的人能为古旧两肋插刀,那对夫妻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做不出伟大的事儿来。 贾琏说:“这个时候人人吓得不敢冒头,他们敢收,自然是觉得有靠山。” 林如海说:“靠你?” “小侄儿哪里有本事做他们的靠山,那不是宫里有太子和公主吗?” “啊?”林如海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贤侄啊!太子和公主与他们一家能扯上吗?太子那是……郑太子!” 又不是贾家的太子! “咱们都觉得扯不上,谁知道人家是不是觉得扯得上!要不然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藏甄家的东西!如今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水家马上要倒!水溶的王妃就是甄家的姑娘,这烫手的山芋谁敢接?他们就敢!” 林如海有些烦躁! 因为这局面很难破开,他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待会进宫跟皇上请罪,除此别无他法!” 林如海叹口气!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二舅哥是怎么想的!岳父岳母都是精明的人,怎么就生出这样的蠢货! 贾琏吃完饭,让人把徐夫人请出来,要回家了。 徐夫人告别了贾敏和林黛玉被人扶着上了马车。贾琏随后在前院上了车,但是他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烦躁。 徐夫人:“出事儿了吗?” 贾琏抑制住自己的暴躁说:“是啊!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8章 真假 阿松和阿狸举着真丝编制的小网去追蝴蝶,两人叽里呱啦的笑声充斥了庭院。 朱元璋和朱雄英坐在廊下看着,朱元璋已经没了精神,躺在椅子里,看着小孩子到处跑,他说:“看吧,还是有好孩子好,小孩子闹腾,有个孩子才像家。”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这时候阿松和阿狸两个人闹起来了。 阿松推了阿狸一下,阿狸反手就推搡阿松,两人扔了网子打成一团了。 朱雄英着急,跟旁边的宫女太监们说:“赶紧把他们拉开”,而朱元璋这时候哈哈笑起来。 他笑着说:“雄英啊,你知道为什么人家说双胎是不祥之兆吗?” 朱雄英转头看了看老人家又看了看两个孩子,问道:“是因为经常打架?小时候打架,长大就争夺家产,这是乱家的根源。” “是啊!”阿松和阿狸这种一男一女性别不一样的倒还好说,而两男两女就不一样了,因为做不到绝对公平,所以在日常生活当中总有一方被偏心,也总有一方心存积怨。 怨气多了,就恨手足恨父母,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容易被这种心存积怨的孩子给弄得家破人亡。 所以不如在刚生下的时候就直接把一个孩子给撇出去,这样就能一劳永逸。 朱雄英以为他要说麟子,刚要开口,就听见朱元璋说:“当初阿松他们兄妹两个出生的时候,咱特意找大夫问了,大夫说爹娘有一方是双生子,就容易生双胎,也有一种父母,能生两三对双胎的。” 朱雄英不知道他要讲什么,就问:“爷爷,您想说点什么?” 朱元璋说:“咱听说甄应嘉的儿子和贾政的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啊?” “都叫宝玉。” “啊!” “一个是甄宝玉,一个是贾宝玉。” 朱雄英问:“您的意思,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 “要不然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要说这两个孩子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就是在当大家是瞎子!”朱元璋已经陷入自己的现象中了:“必然是贾家前几年又生了一对双生子,这次是男孩,舍不得撇出去一个,而且前面郑麟子的例子放着,就怕撇出去的是个真贵人,所以这次找了个能托付孩子的人家把孩子送去。” 猛一听挺有道理的! 关键是逻辑自洽! 朱元璋越说越精神:“你还记得贾家的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闹出什么大事儿了吗?” “哦,就是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一块玉。” 朱元璋冷哼一声:“当时咱就说了,谁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带块玉,这必然是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手段。女人没什么见识,想用这种生而含玉的手段给自家孩子抬一抬身价,却用了玉这个东西,弄不好就要招致天下议论。当时咱就说不要和这些后院女人计较,没想到咱也着了她的道了。王家的那个富人,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智若呆。” 朱雄英想笑起来,这大智若呆是爷爷发明的词儿,听着就想笑。 然而朱元璋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你想啊,她用生而含玉这一招转移了大伙的注意力,悄悄地把另外一个孩子给送走了,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谁都没察觉到,这女人你说是不是心思缜密。要是这俩孩子长得不像这事儿真没人知道,可惜这俩孩子长得太像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百密一疏!” 朱元璋接着说:“要不然在这个紧要关头,甄家那么多亲朋故不找,为什么偏偏要找荣国府的二房呢!要不是能托付性命的交情哪敢在这个时候上门,而另一家怎么会顶着这么多人的窥视收下对方的东西? 所以啊,这两家的孩子必然是一母同胞!这两家也是过命的交情!” 就在这个时候有太监到了跟前,躬身小声回话:“老皇爷,皇上,荣国公贾琏求见。” 朱雄英挥了挥手让太监退下,跟朱元璋说:“孙儿出去看看?” 朱元璋闭上眼睛:“别走远,咱年纪大了,不知道啥时候睡着,没那份精力看着孩子,你要亲自看着,不能让孩子离开眼前,要不然磕着碰着掉水里了绊倒了,都是事儿!” “是。” 朱雄英在抄手游廊召见贾琏。 贾琏急匆匆地进来,眼神先扫了一下这附近。 庭院里面种满了花卉,太子和公主正蹲在一起看一朵花,不远处走廊下面老皇爷躺着已经睡着了,这是天伦之乐。 贾琏心中羡慕,盼着孩子出生自己也能带着他在庭院里玩耍,至于亲爹贾赦,贾琏已经在心里把他排除了。 见礼之后贾琏站起来。 朱雄英问:“你刚才不是已经来过一遍咱们说过话了,怎么又来?” 上午贾琏从外地回来,没有回家,便直接来行宫这里拜见朱雄英。两人在行宫里面一番密谋,过程就是要让贾琏投到北静王的麾下,怂恿水溶造反,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撬掉北静王府。 北静王水溶在朱雄云看来是个志大才疏的人,然而他们整座王府底蕴深厚,上一代郡王留下的人兢兢业业地侍奉着水溶,而老王妃在王府里面积威甚重,因为在水溶小时候家里的事情就靠这位老王妃拿主意,因此到了眼下水溶虽然长大了,老王妃在很多事情上能压过水溶做主,所以如今整个王府上下一心,不是一点儿小罪名能够将整个王府摧毁的。 贾琏立即跪倒下去:“臣这一趟过来是要请罪的,臣前几日不在家,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日回去之后听到人说臣的叔叔婶婶居然私下收了甄家的东西,有转移资产隐匿赃物之嫌。” 朱雄英轻笑了一声:“这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又不住在一起,而且咱们君臣相伴了这些年,你家的事情朕是知道一些的,你和你二叔一家不对付,他家的事情怎么会跟你说?放心吧,到时候这件事连累不到你身上。” 有这句话,让贾琏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这口气还没有吐匀,就听见朱雄英说:“有件事朕非常好奇,太上太皇也很好奇,正好你今天在这里,朕就问问你,甄宝玉和贾宝玉是不是一对双胞胎?” 贾琏听了赶紧摇头:“不是,肯定不是,宝玉是我贾家的人,那边的甄宝玉是他甄家的人。” 朱雄英问:“你见过甄家的孩子?” 贾琏摇了摇头:“没见过,以前我们两家关系好,当时大家都在应天府做官,臣年纪小的时候跟随祖父去过他家几次,后来两家的关系没那么亲密,加上祖父对堂兄非常看重,臣在家里虽然不至于看人脸色,但也没有多重要,这种迎来送往的事儿也轮不到臣去做,所以后来就再没和甄家有过来往,至于他家那个叫宝玉的孩子,只是听说过从没有见过。” “你没见过,朕也没见过,但是见过的人都说这俩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年纪也差不多,关键是性情也一样。听说甄家的那个孩子也喜欢吃丫鬟嘴上的胭脂,也喜欢在后院里面厮混,也喜欢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也说过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须眉浊物。” 朱雄英每说一句,贾琏身上的汗就多了一层。 朱雄英把朱元璋的推断问了出来:“你那两个堂姐是双胞胎,被送走了一个,这事儿大张旗鼓,闹得全家皆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堂弟也是双胞胎,其中有一个被送走了你们不知道。” 贾琏居然没法反驳,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就是承认了也无所谓,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推断,反正二房和他们大房没有太多的牵扯,就算是获罪了,和大房也没有太多关系。 然而贾琏还是觉得这个说法既合理又荒谬!忍不住反驳:“那也不一定,您看皇后娘娘和我那个堂姐两人虽然是一母双胎,但是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都不一样。甄家那个孩子和我家的这个堂弟听着行事一模一样,可一模一样也未必真的是兄弟呀!” 虽然双胞胎理论上是长一模一样,但是胖瘦气质都会影响颜值。因此有一天麟子和贾元春一起站在朱雄鹰面前,哪怕中间隔着层层人墙,朱雄英也能在万千人当中一眼认出哪个是麟子。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本来是君臣闲暇时候说笑的笑话,他对于荣国府是不是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怎么尽快弄死水溶。 他如今登基几年了,这些异姓王对他而言简直是如鲠在喉,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异姓王一一拔除。所以拿了这个事情闲聊了几句,他就嘱咐贾琏:“去吧,把事情办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洛阳城也能早日恢复宁静繁华,要不然这五月就真的成恶月了。” 贾琏急匆匆回家,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门的时候贾迎春的马车也到了门口。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府邸,又一起到了垂花门前下车下马。 贾琏压根不想和妹妹有什么交流,他这会儿脑子里面的事情多,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贾迎春看着这位哥哥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这一段时间在西苑读书,可是因为外边杀得人头滚滚书也读不进去,不只是她,大部分人都读不进去。刚开始这些女孩还会抱团,但是大家刚认识没几天,结果就有些人家里面倒台了,第二天就不来上学。 因此一些交好的女孩每次告别的时候都表现得依依不舍,就怕次日大家见不了面。 贾迎春也担心去不了,本想在今日见面问候一下二哥,能从哥哥这里得到一句准话,可是没想到人家连话都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贾琏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已经摆了宴席,饭菜非常丰盛。 史夫人笑着说:“就等着你回来呢,听你身边那几个小子说你这几日吃不好住不好,你媳妇儿心疼你,张罗了一桌好饭,赶快吃,吃完了回去早点睡,这几日也累着你了,多歇息一番补一补。” 贾琏看到这里满满一屋子人,不仅是贾赦邢夫人在,宝玉和探春惜春都在,连薛家母女也在。贾琏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心想这家人怎么就看不明白眉高眼低,这种阖家团聚的时候她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贾宝玉从他面前跑过去,贾琏想到刚才在行宫里和皇帝说过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可偏偏这个时候又没办法问,这时候贾迎春急匆匆赶来,至此人到齐了,想要私下里和老太太说点什么这个时候也迟了,只能坐下来吃饭。 一共摆了三桌,女眷们两桌男人们一桌。男人这边贾宝玉不愿意和大伯堂哥坐在一起,非要挤到女孩那边,导致贾琏面对着贾赦那张菊花老脸简直吃不下饭。 他这几日又累又饿,如今到了家里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急匆匆地敬了贾赦一杯酒,随后赶紧吃饭,吃完饭之后眼皮已经睁不开,被人扶着回去睡觉。 贾琏睡下不久,朱雄英也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再一睁眼就看见麟子坐在床边。 朱雄英兴奋地说:“今天爷爷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儿,我分享给你。” 麟子笑起来:“爷爷能发现什么好玩的事儿?” “贾宝玉你知道吧?” 大名鼎鼎的贾宝玉谁能不知道? 麟子笑着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只要提起贾家的事儿,难有我不知道的。贾宝玉不就是贾家的凤凰蛋,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哥吗?” “就是他!”朱雄英坐到麟子身边:“前几日甄家往荣国府二房送了几箱子东西,锦衣卫就调查他们两家,不调查没发现,一调查听说甄宝玉和贾宝玉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不仅长相一样,甚至连脾气秉性也一样?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说这两个孩子是没见过面的,怎么处处表现得一模一样?爷爷就说这两个孩子必定是双胞胎。” 麟子和贾琏的感觉一样,觉得靠谱当中又透露出一种荒谬! 麟子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咱们看看这两个孩子。” 朱雄英拉了一把麟子:“甄宝玉在京口甄家呢,咱们能赶过去吗?” 麟子说:“跟着我保管能赶过去,你要知道我这会儿是从南海赶到洛阳,对于我来说,从洛阳到京口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罢了!” 俩人出了行宫来到了荣国府,路上朱雄英还在说:“确实有点奇怪,甄宝玉对外说是甄家正房夫人生的,是最小的嫡子,可是为什么却被养在京口老宅?要知道民间俗语说的是‘大孙子小儿子老两口的命根子’,如果咱们两个在年过半百之后还有一个小儿子,必然带在身边时时疼爱,养得如珍如宝。” 说话之前已经到了史夫人的庭院,贾赦贾琏离开了,徐夫人回去照顾贾琏,史夫人跟前也就是薛家母女以及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外加一个贾宝玉。 贾宝玉跟着薛宝钗和三春姐妹在一起玩儿,麟子绕到他面前,对着贾宝玉的小脸儿看了看,这小子长得特别好,面如春花色如晓月。 朱雄英也对着贾宝玉看了一会儿,他跟麟子说:“有时候血缘是很霸道的东西,人说外甥像舅,我瞧着咱们家阿松和阿狸有几分像他!” 麟子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分明是六分像我,四分像你!”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是我眼拙!” 麟子深呼吸几下才算是把心中的那股郁气给吐了出来。 “对不起”她对着朱雄英道歉:“是我脾气不好,我刚才不该冲着你嚷嚷。你说得对,咱们家两个孩子确实长得像他。” 要知道贾宝玉长得不赖,小模样很招人疼。孩子长得这样足以把老朱家的颜值基因给提升一个档次,然而麟子就是不爽! 他不爽的原因不是因为贾宝玉,而是因为贾政夫妻。 纵然是麟子不在意,但是偶尔某个时刻心中对贾政夫妻的恨意像是针一样深深地扎在麟子心里。特别是她生了孩子之后,这种恨比未婚的时候更明显,更强烈! 看到麟子的表情不太好,朱雄英就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到贾宝玉胸前的这块玉了吗?” 麟子点头:“看到了,咱们见到的好玉无数,这块玉确实不错,就是小了点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就在麟子打算带着朱雄英离开的时候,贾宝玉胸前的那块玉莹光一闪带着万千华彩晃的人眼晕,差点儿让林子眼前出现重影。 朱雄英问:“你看到了吗?刚才闪了一下!” 麟子回答:“看到了!” 朱雄英说:“好东西啊!这样的好东西就该给阿松。”他看了一眼贾宝玉:“天下宝物都该是我家的!” 麟子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霸道,这分明是人家娘胎里带出来的!什么你的他的,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让你朱家给占了!我跟你说别打这一块玉的主意,华彩万千的东西未必是宝贝,有可能是祸根。你要信我的话,我知道得比你多。” 麟子出门,朱雄英说:“别生气,都听你的,就一块破石头,咱们两个别因为这个置气。” “不会。你别动那块玉,千万别动。那块玉有来历,我听我师傅说……” 朱雄英打断她:“你和你师妹不是说你师傅没从你们师祖那里学来什么本事吗?” “虽然没学什么本事,但是倒听了一肚子的故事。我师父说那块玉是当年女娲补天留下来的,总之这块又有大来历,绝不是人间之物,更不可能留在人间。而且有些奇人一时想用这块玉做文章,总之这东西你我都先别碰。” “好,回头我留意,我就怕这玉现出什么神奇气象把爷爷给引来了,我要预备着这种事情的发生。算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好的,咱们现在去京口看看另外一个宝玉。” 麟子点头:“既然出远门了,咱们从京口去应天府,顺道在应天府内转一转。” 朱雄英高兴地击掌:“好,你这个提议深得我心,咱们也去一趟孝陵,看完我爹和我奶奶后再去狮子山看太姨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79章 夜游 甄家是京口大户人家,或者说是京口的地头蛇。 麟子没去过京口,但是朱雄英去北平从军的时候路过这里,他认得路。 麟子化龙,朱雄英趴在她背上,把脑袋卡在龙角中间和麟子说话。 “我十几年前路过京口的时候,还在甄家住过呢,他家确实很大,各处建造得都很奢华,那真是百年大户啊!” 麟子化作的黑龙问:“人家没介绍家里的小姐给你认识?”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你这是在吃飞醋吗?有啊!她家的老夫人带着孙女来请安,我没见。介绍未婚男女见面,想想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心里都惦记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惦记你。” 麟子说:“油嘴滑舌。” 她飞得更低了,几乎是掠着屋顶飞,跟朱雄英说:“看看吧,江南旱了!” 飞到一片田地上,龙爪抓了一把土扬起来,干燥的泥土洒在空中,黑龙盘旋着看泥土落到地面,朱雄英说:“赈灾,又要赈灾!”说完叹口气! 他叹完气立即说:“江南这地方是鱼米之乡,居然还干旱,说到底这是人祸!” 每到灌溉的季节争夺水源,甚至有些人家依仗着势利权力垄断水源,这就是人祸。 黑龙继续向南飞,朱雄英说:“想要解决人祸很简单,往这里派遣北方官员就行了,这么多官员,总有几个愿意为百姓争取一碗薄粥的好官。江南的事儿重要,但是北方的事儿更重要!我要先腾出手来治理北方,北方太穷了,北方饿死的人口比南方多了太多。” 麟子说:“你缺钱了跟我说,我有矿。” 说这话的时候麟子爽的鳞片都张开了,咱也是有金矿银矿的人了。 朱雄英两手抓着龙角,说道:“你要这么说,我和两个孩子都靠你养着了,顺便你再给我的零花钱,先让我把北方的渠给修好。” “修渠?” “是啊!修汉延渠和唐徕渠,我跟你说,修渠的好处有很多,引黄河水能灌溉西北很多地方,无论是大军屯田还是民间耕种,这两条渠都能派上用场。干活的有一半是蒙古降卒,还有开荒的当地百姓。 修渠用的都是宝钞,自从洪武年间开始印刷宝钞之后,在川贵等西南已经修了很多水渠水坝,可是如今宝钞印刷的越来越多,渐渐地不值钱了,所以急需一笔银子把宝钞的价值提上去。” 麟子明白,宝钞能换银子,再不提升国库的备用金,就真的有人用宝钞把银子给兑换完了!到时候宝钞真的成了废纸,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声誉崩塌。 “行啊!要多少?” “几百万两?” “你可真敢要啊!” “媳妇,”他开始撒娇,那声音含糖量极高,腻歪歪的,麟子浑身炸鳞。 “好了好了!别说了,说得好瘆人啊!” 朱雄英哈哈笑着在麟子的龙角上亲了一下。 夜晚的长江下波光粼粼,麟子说:“京口瓜洲一水间,是不是到附近了?” “对,向东飞,慢点,我看看哪里是镇江城。” 京口就是镇江,两人很快到了镇江城上空,甄家在京口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也是整个城里拥有最庞大精美建筑群的家族。 这下不用朱雄英指路,麟子就落到了后院,宗法家族的祖宅讲究一个对称,不只是皇宫和都城有中轴线,到甄家这种级别的人家,也有对轴线。 因为有对轴线,所以什么人住在什么方位都是一目了然。 麟子变化成人,对朱雄英说:“这真跟土皇帝一样了!” 庞大的家产,成群的奴婢,收集了大量的能人异士,占据着本地的资源,掌握着当地人的生杀予夺,这不是土皇帝是什么? 朱雄英才说:“所以甄家必须烟消云散。” 两人一起往后院去。 甄家的家主甄应嘉夫妇带着几个快要成年的儿女在洛阳城,老夫人带着年幼的孙子和一些庶出的旁支在老家京口。 甄家老夫人居住的院落比普通人家的院子都大,这里处处雕梁画栋。 麟子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有人说甄家接过驾,是真的吗?” 朱雄英想了想,说道:“也不算错,我往应天府赶路,就在他家住过,这算不算接驾?” 麟子想了想:“算吧。” “以前我奶奶和太姨婆他们借住过甄家。” “还有这事!” “嗯,好几次呢。”朱雄英拉着麟子往里去,对麟子说:“这事儿我奶奶说过,她说她还没生我爹的时候,我爷爷和张士诚他们大战,就在镇江这里把整个地方打得稀巴烂,这里是进入应天府的门户,自然反复争夺。甄家作为镇江的地头蛇他们的态度很重要,所以我爷爷来拜访过甄家。” “哦,没想到还有这故事。” “是啊,我爷爷第一次来态度简直是谦卑,这是‘拜码头’。甄家的态度很倨傲,他们知道,他们倒向谁,谁就能拿下京口,所以我爷爷给他们许诺了很多好处,加上军容之盛,而张士诚那边有些日薄西山的架势,甄家反复衡量,就偏向了我爷爷。这就是他们对外宣称的第一次接驾。” “第二次什么时候?” “第二次是我奶奶生了我二叔,我爷爷让当时的曹国公李文忠接他们母子和其他家眷进入应天府,因为应天府的皇宫没有收拾利索,我奶奶就带着家眷在甄家借住了四五日,我爷爷亲自从应天府来这里接他们,在这里吃了顿饭,住了一晚上,次日他们离开镇江去了应天府。” 麟子说:“这次甄家的态度变了吧?” “是啊,这次轮到他们谦卑了。”说着两人穿墙到了甄宝玉的屋子里。这屋子非常大,装饰得异常精美。 麟子看到多宝阁上放着很多珍宝玩具,这些小玩具充满了童趣。她对朱雄英说:“照着这个给两个孩子一人弄一架。” 朱雄英说:“你疯了!这东西多贵重!你看看这松石小船,你再看看这缠丝玛瑙玩具车,你再看看这个宝石镶嵌的小老虎,我跟你说,你真的给孩子弄来了,整个朝廷的大臣都撞死在你跟前!人家只会说你养孩子穷奢极欲,这还不算完,史书上记一笔,往后只要还有汉人,你这奢侈的名头甩都甩不掉!将来不论大事儿小事儿都怪在气头上,因为就是从你这根上烂的!” 麟子说:“停,你不许再说了。” “我最后说一句,纣王做了一对象牙筷子被骂至今,金谷园石崇斗富也被骂到如今,知道你有钱,该藏着的时候你要藏着!” “知道了!”烦不烦,就顺嘴一说,唠叨到没完! 朱雄英搂着她:“不说了,你要是想弄,你别在洛阳做这事儿,你在银砂弄去,那边没人说你,洛阳这边实在不行。” “记住了。” 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朱雄英知道麟子并非是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他也发现了,麟子往日的冷静碰到两个孩子后就消失不见。 麟子觉得是给两个准备了些小玩具,但是这两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特别是阿松,关注他的人太多了。谁都知道阿松是千顷地里那一根独苗,怕他长不大、怕他学歪了的人多的是,有些人是真的想让阿松成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圣王,为此哪怕是豁出去命也在所不惜。 两人说话之间走进了甄宝玉的卧室。 甄宝玉的卧室里面睡着四个人,床上一个大丫鬟和甄宝玉,榻上挤着另外两个大丫鬟。 麟子上前看了一眼,回头跟朱雄英说:“简直是一模一样!” “真的!” “嗯!”麟子说:“不信我让你看看他动起来的模样。”出了房间,走到走廊上,随便选了一盏走廊下挂着的灯笼,对着灯笼一阵摇晃。 朱雄英忍不住笑出声:“我知道你想把灯笼给点了,让人救火,把里面吵醒。可是你小看了这大户人家,这种灯笼虽然是烧油的,可是里面装油的碟子无论灯笼如何翻滚都保持水平,就你晃那几下压根不会让灯油倒出来。” 麟子把手伸进去,摸到碟子,使劲掀翻。灯油灯芯一起被泼洒到灯笼的内壁上,“轰”的一下冒出大火,大火烧到走廊下的雕花栏杆,这时候大火蔓延开,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麟子退后一步:“烧这么快?” 所以不能轻易玩火。 甄家值夜的婆子已经发现了,瞬间整个院子里都被惊动,披头散发的甄家老夫人被丫鬟背着赶紧避开房屋,甄宝玉也被抱着逃出了房间。 好在被发现得早,没一会儿就扑灭了火,把精美的雕花栏杆烧坏了一段,损失了三盏灯笼。 甄家老夫人身边的婆子丫鬟们纷纷念叨阿弥陀佛,只有老夫人看着被烧黑的那一段栏杆沉默不语。 在她看来,这是不祥之兆!因此黑着脸没说话。 甄宝玉站在她身边不住地安慰,简直如小大人一般。 麟子和朱雄英蹲在一边看甄宝玉。 朱雄英说:“睡着的时候和动起来后真的一模一样,但是不能说话。” 一旦说话,皮囊的相似就变得不重要了。因为贾宝玉一团孩子气,颇有些天真,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内心却是个好孩子。而这个甄宝玉一开口就是世家大族训练过的那种冷漠世故,对今天是谁导致差点引起火灾的事儿不甚关心,张口就要求把守夜的婆子们卖了。 朱雄英评价:“这孩子比起贾宝玉差远了!” 麟子在婆子们的磕头求饶中说:“走吧,这火是我放的,明日我让人来买走她们,这真是福祸难料啊!” 甄家马上被抄家,这时候被卖出去,多少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0章 自责 后半夜两个人回了应天府。 先去了寻常园,因为是晚上,这里很安静,虽然还有太监和宫女在这里,但是因为都城不在这里,此处算是一处行宫,那些给主人居住的房屋好几年没了人气,显得十分寂寥! 麟子说:“去洛阳好几年了,这房子算是新盖的,往后咱们也不回来,这放着真可惜了。”这院子的年龄在二十年左右,放在传承了数代人的百年园林里面确实算是新盖的。 朱雄英说:“让他们每天开窗透气,进来打扫,进进出出也有点儿人气儿,倒不至于荒芜。” 没办法,不可能为了这些房子还要每年劳民伤财地回来住几天。 两人在园子里走了走,麟子说:“乌衣巷里故事多,日后人家怎么说咱们?是不是也有个大诗人来到这里,感慨之下写首诗评论你我。” 肯定的啊! 朱雄英说:“你要是想听,我现在能给你写,咱不听后人的,也没必要听后人的。别在乎后人说什么,也别在乎身后名,只选择当下最有利的。” 他说着搂着麟子的肩膀:“走吧,先去狮子山,最后去陵寝那边。” 麟子点头。 两人来到了郑道长的坟墓前,麟子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这周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来除草培土,麟子这才心情好一点,她绕到了墓碑前和朱雄英一起盘腿坐下。 “祖祖,我们来看看你。”麟子知道祖祖并不希望自己嫁给朱雄英,她也承认自己当初有点冲动。所以成亲生子这样的大事她从来没在坟墓前说过,总觉得自己狼心狗肺!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她忍不住叹气,说道:“祖祖,您老人家养了只白眼狼呢。” 朱雄英转头看麟子:“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哪有说自己是白眼狼的! “在祖祖眼里,我嫁给你就是和你们老朱家同流合污。她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肯定气得把我逐出家门。如果我师祖知道我嫁给你,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亲自提着剑来清理门户!” 麟子越想越觉得在她们老一辈眼里自己就不是个东西! 朱雄英看她反思起来,甚至还在往自责方向走,就怕等会冒出更奇怪的想法,都有些后悔今天来应天府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说这个让太姨婆听见心里难受。你说点高兴的和让老人家跟着你开心。” “对,看我,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圈了。” 麟子说完就开始絮叨自己最近的高兴事儿:“祖祖,我前几天带人打了一场胜仗,把一群红毛番给打跑了!” 朱雄英连忙问:“你没事儿吧?” 麟子推了他一下:“没事儿,海战和陆战不一样,海战那是同船同命,拼的是坚船利炮。你别打岔,我和祖祖说话呢。” 朱雄英松口气。 麟子接着说:“那群红毛番是迷路了,带了好几船的珍宝,飘到水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那几船珍宝也被我们接手充公,里面有很多金银,我们抓了不少的俘虏,他们说他们发现了海上的金山银山,但是那地方很远,他们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才到我们这里,按照时间推算,这居然比去名洲还远,果然天下之大不可想象。 这还不是最宝贵的,珍宝玉石不过是身外之物,他们中居然有人会精妙的格物以及懂的变化之术,我把人留下了,打算让这些红毛番们留下当教书先生。” 麟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过了一会被朱雄英催着去孝陵看看。去了孝陵,各处看完天要亮了,麟子就送朱雄英回去。 路上麟子嘱咐朱雄英:“我已经跟观雨说过了,让她带着白衣卫中的精锐来洛阳,她跟我说他们要星夜兼程,算算时间半个月后就到,到了之后你安排好他们。” “嗯。” “刚才来的时候说的银子,我让人给你押送到洛阳。我过几日要去巡视南寨,而且我今年要带着一批人去明洲,他们是去开荒的,每年送一批,今年我要亲自去看。所以过年我不回来了。” “这么说秋天你也不返回银砂了?” “嗯!” 朱雄英不开心。 麟子就说:“趁着我年轻到处走走,我年纪大没力气就走不动了,到时候就不会航行那么远。” 这算是安慰吧! 朱雄英没办法,他想反对,可是也要麟子听他的才是反对有效!不听他的,他磨破嘴皮子都不行! 回到了龙门行宫,麟子送朱雄英回到内室,看到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 麟子在阿狸和阿松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对朱雄英说:“我走了,你们三个好好的。” 朱雄英叹口气:“你要照顾好自己!”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如果有机会,尽量每天都回来,孩子长得快。” “嗯,放心吧。” 麟子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离开了。 朝阳升起,阿松和阿狸终于爬起来,两个人哼哼唧唧不想起来,被乳母和宫女哄着下了床,洗漱后坐在小凳子上吃早饭。 初夏的风从伊河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凉爽,阿狸抱着碗迎风大喊:“爽!” 这时候李景隆哈哈大笑:“公主这是跟谁学的?” 阿狸大声说:“我娘!” 朱雄英已经下朝,笑着跟李景隆说:“阿狸有几分她母亲的风采。” 李景隆说:“这是大福气啊!娘娘自小就招财进宝,大了能招土地做大王,说起来这次卖玻璃赚的金银都是皇后娘娘的恩泽。” 两个小孩子抱着碗睁大眼看着他们,尽管听不懂,还是忍着地听着。 朱雄英坐在两个孩子跟前,一人一勺喂他们吃饭。他跟李景隆说:“治国如治家,这么大的一个家,各处用钱,这次虽然赚了一笔,可是江南那边听说开春以来就雨水少,八成要赈灾啊!” 他眉头紧锁,确实发愁。 李景隆说:“哪里艰难到这种地步,前几天不是各处抄家吗?怎么说这也是一大笔钱!” “抄家得到的金银是能立即用,但是大头是房产和珍宝,还有一些家具等零碎,你想啊,这种东西想变成钱,没半年一年是不成事儿的!” 李景隆说:“这都五月了,遥想当初在应天府第一次扑卖似乎就发生在五月,要不然在洛阳扑卖?地方就选在金谷园,到时候不执行宵禁,让全城的百姓都去,您觉得如何?” “这也是个办法!行啊,这事儿你操心。” 李景隆大喜,这过一手就有油水! 只是做人不能吃独食,他说:“这种事儿太细碎了,臣一个人也弄不完,要不然请晋王世子、燕王世子、宁王世子一起做。”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前两个世子的确能出来做事,但是宁王世子还在吃奶呢,他能干什么?与其说一起当差不如说一起分赃。 朱雄英冷哼一声:“别过分了!” “您放心吧,臣知晓尺寸。” 两个孩子睁大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们,李景隆脸一红,立即说:“皇上,臣就不打扰您了,现在去给老爷子请安,等会儿就去处理这事儿。” “去吧,记住,别贱卖了!” “是!”他走了几步,想回头跟朱雄英说从朝廷抄的府邸里选出好的留下,将来做银砂公主的公主府,但是转念一想,最精美合适的是北静王府,这会儿北静王还好好的,也就没提,出了行宫回城进入西苑拜见朱元璋去了。 朱元璋这里有宋忠在,李景隆来之前宋忠正和朱元璋说话。看到李景隆进来,宋忠就没再说。 李景隆也不想听,锦衣卫嘴里的事儿不是好事儿。 他欢喜地说:“太舅爷,您今儿心情好?” 朱元璋问:“九江来咱这里干嘛?”因为有宋忠在,也没把李景隆的乳名喊出来。 “太舅爷,刚才臣陪着皇上说起国库空虚,皇上说要在金谷园那边扑卖,这不是刚入官了一批东西吗?臣想着最起码那几处宅子肯定有人抢,就说这事儿好,要把这差事领下来,皇上说臣办事儿不行,说是要让晋王世子、燕王世子、宁王世子一起做。臣这不是担心和几个表弟说不到一起去,就来请您说和说和。” 朱元璋果然开心了,他说:“皇帝那人前几年不爱和弟弟们一起玩儿,现在倒是能想起他这些弟弟们了。咱就说,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好!” 李景隆连声应是。 朱元璋说:“宁王家的世子还小,他人虽然不到,但是你们不能忘了他。高炽性子好,济熺的性子急,你做哥哥的让着他些。去吧,别在咱跟前了,你去找你弟弟们说这件事,你们商量着把事儿办了。” 李景隆这才出了西苑往大同坊去了。 李景隆出了门,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宋忠:“水溶真的去堵贾琏了?” “是!” 朱元璋叹息:“水溶这孩子被宠坏了啊,没他老子半分神采!” 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因为实在抓不住他们家的罪状,因此这会儿才让他们安稳些,可是这孩子偏偏做了! 他以为他堵着贾琏就能威逼利诱贾琏和他上一条船,实际上贾琏就是北静王府的掘墓人! 朱元璋说了几句话就没了力气,他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说:“前几日你们都累了,皇帝也不差饿兵,回去休息好,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不出半个月,你们又要有活儿干了!” 宋忠立即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80-390 第381章 匿财 这几天风平浪静,似乎洛阳城的那场血雨腥风已经远去。 除了刑场每天按部就班的砍人脑袋外,整个洛阳城恢复了平静,百姓们从一百零八坊走出来,彼此之间问候几句就压低声音询问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希望互通消息,就像是一群小动物在狂风过境后从废墟静悄悄的探出头,小心翼翼的查看四周是否安全。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贾琏出门了。 前几日的风浪中,荣国府能独善其身有两方面原因,首先是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些四王八公的旧日联盟来不及联系就被抄家带走,其次就是荣国府里面正经有职位的只有贾琏,其他人只要不出门,把大门一关,任何是是非非都牵扯不到他们。 这也是贾琏担心的,一个大家族只有一根顶梁柱,万一这根顶梁柱倒了,这个家也完蛋了。所以当皇帝许诺他儿子也是国公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就算他现在没了,只要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他荣国府就不会倒。 贾琏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出门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和北静王水溶“造反”! 让贾琏没想到的是,水溶比他想象中的急迫,贾琏出门的理由是带着媳妇去老丈人家里,感谢几个大舅子前几天照顾自己媳妇,回来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人邀请,贾琏就打发徐夫人先回去,去了街边的茶楼,看看是谁邀请自己。 上楼就发现居然是水溶! 贾琏想转身走,水溶叫了一声:“贾兄弟,上来啊!” 贾琏深呼吸一口气,上楼后拱手说:“原来是王爷,失敬失敬。” 徐夫人看着贾琏进了茶楼,放下车窗帘子让人架车回家。车子在荣国府侧门进去,把马匹牵走,小厮们拉着马车到了垂花门前,小厮们退下后换了婆子仆妇簇拥着下车的徐夫人进了垂花门。 家里的管家娘子跟着徐夫人小声汇报:“二太太来了,这会儿正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说话。薛太太母女也在。” 徐夫人点点头。 她先回去换了衣服,随后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大家正在说话,徐夫人回来,薛宝钗和探春惜春赶紧站起来迎接。 史夫人问:“见到你哥哥和嫂子了吗?” “见到了,本来他们要留饭,可是我那几个兄弟被燕王府请走了,我和二爷就先回来,下次见面再吃饭。” 邢夫人说:“一顿饭罢了,什么时候吃都是一样的。” 史夫人看看这儿媳,都说王氏嘴笨,这位也不差。 史夫人赶紧对孙媳妇说:“快坐,待会吃饭,这会饿不饿,让人端点点心来,你先垫一垫,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饿得快。” 说话的时候点心端上来,徐夫人就跟两个小姑子让了一遍,薛宝钗作为亲戚,徐夫人也和她客气了一番。 既然薛家人在这里,徐夫人就想赶人,但是她是个体面人,不能明说,而是用一种欢欣的口气对薛太太说:“正好今日薛姨妈在,有个大好消息,如今市面上还没传开呢,我先告诉姨妈。前几日不是抄了一些人的家吗?腾出了很多宅邸,如今朝廷要发卖,上到王府下到小宅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好位置。薛姨妈不是还没买房子吗?这是个机会,可要把握住啊!” 探春连忙问:“这是真的吗?” 徐夫人说:“当然是真的了!燕王府的世子就管着这事儿,我那几个兄弟就是去帮着他处理宅子的,这是燕王府的人亲口说的,已经是十成的真消息。” 徐家是燕王府的舅舅家,燕王世子这时候求助舅舅帮着办差说得过去。 史夫人听了,立即说:“这是好事儿,这样吧,我出钱,在咱们尚善坊里面买下一处给宝玉。”她看着王夫人说:“你们住的宅子留给兰小子。” 这安排是正常的,贾宝玉再受宠也是个次子,在长兄留下儿子的前提下他能继承的产业有限,同时他也不负责给父母养老。王夫人和贾政的七成财富是要留给贾兰的,毕竟贾兰是长子嫡孙。就如如今皇家,老皇帝跟着新皇帝养老,新皇帝是长子嫡孙。 史夫人顿时觉得这是个太大的好消息,高兴地跟薛姨妈说:“薛太太,这是再难遇到的好事儿,不如咱们一起去找徐家的几位爷们,先问问哪里还有,就怕迟了选不上。” 徐夫人说:“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是老太太,经历得多见识也多,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好宅子是轮不到扑卖那一天的,很多人家也知道消息了,都托人想在扑卖之前就把看好的房子买下来。” 徐夫人接着举例子:“曹国公家,他家人口多,他有几个弟弟,如今下面还有几个儿子,听我大哥的意思,曹国公要倾全家财力给弟弟和下面几位小爷置办家业。还有临安公主,她有两个儿子,如今挤在一起,人口渐多,也想买一处宅子安置他家的二爷一家。对了,以前的南安王府已经被老皇爷定下了,给宝庆公主做公主府。安庆公主也要买一处,我大哥说皇上让安庆公主先挑,昔日几处公府,她看上哪一处了,皇上做主赏给她。” 屋子里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这么一想,顶尖的那些府邸都没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大官儿家的府邸,这也行啊! 史夫人心里盘算着让林之孝赶紧去看看这些府邸,捡着好的赶紧定下来。 屋子里气氛热烈,邢夫人想到前些日子贾赦的一个妾生了个儿子,就鼓足勇气在史夫人跟前开口:“老夫人,咱们要买两处,还有琏儿他弟弟呢,将来也要分家啊!” 徐夫人说:“太太别着急,宝玉兄弟和三弟的事儿我们二爷都记着呢,上午就和我几位哥哥说过了。” 史夫人和邢夫人都满意地笑了,听说这事儿贾琏跟徐家打过招呼,史夫人这下放松了下来,对薛姨妈说:“薛太太,贵府也该赶紧打听了。” 薛家是商户,商户能买到的宅子有限,不可能买到这批宅子里顶好的,也不可能买到此等的,只能在中下的宅子里选,尽管如此,这些宅子的位置好,比现在偏远的几处坊间更值得下手。 薛太太笑着点头,她想买,但是家里的钱一旦全买了,那就真的要勒紧裤腰带了! 这事儿大事,薛太太勉强撑着跟贾家的人说了几句,又好言求徐夫人帮着留意,这才急匆匆带着女儿回去,找儿子商量一下买房子的事儿。 看到薛家人走了,徐夫人心想:这总该走了吧! 这种亲戚真烦人,关键她家是二房的亲戚,非要住在大房家里,真讨厌! 这时候贾琏回来了,没换衣服就直接冲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来。看他脸色不好,史夫人的一颗心立即提起。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对于家里的顶梁柱,全家都对他既敬又怕。 贾琏对徐夫人说:“你陪着太太出去转转,我有话和老太太二太太说。” 邢夫人立即站起来,探春惜春也跟着站起来,姐妹两个扶着有身孕的徐夫人,三人一起跟在邢夫人身后离开了。 史夫人连忙说:“琏儿,有事儿?” 贾琏坐下问王夫人:“二太太,你在前几天查得最严的时候收了甄家的东西?” 史夫人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说:“琏儿,那时候正是端午节,他们来送节礼,我有什么不能收的?” “节礼?谁家的节礼是四大箱财物!压的车印有半寸深?这分明是藏起了甄家的财物,一旦甄家被查,你这就是窝藏赃物!你想连累我们大房吗?” 王夫人丝毫不怵,说道:“甄家还好好的,他家和吕家有亲,吕家的太妃也好好的。琏儿休要胡说!” 贾琏忍不住说:“蠢货!那时候大家都无力自保,他家分明就是让你们藏匿资产。要说节礼,为什么不早早地送去,偏要在最危险的几天送呢?” 王夫人立即转头对史夫人说:“老太太,您看看琏儿,对着我这个婶子咄咄相逼!当年他娘去得早,他都是我带大的,这时候不说报答,还泼我一盆脏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私藏人家的财物,说出去我还怎么活儿?我的宝玉又该怎么被人指指点点!” 史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说:“这是大事儿,你一个人说不明白,把你家老爷叫来,咱们把人凑齐了一起说。” 王夫人听了擦了一下脸,站起来说:“儿媳去门口打发人请我们老爷来一趟。” 等王氏离开,史夫人问:“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贾琏烦躁地说:“北静王说的!他还说,”贾琏停顿了一下,更烦躁了。 “他说什么了?你都是说完了,吞吞吐吐要急死我老婆子?” “他说让我召集咱家的私军和昔日我祖父他们的门生故吏,一起起事。” “什么?起事!” 起事就是造反。 史夫人差点眩晕过去! 贾琏说:“甄家是岳家,难道会不知道他的打算?人家提前把财物藏匿,最后事情败露,无论咱们家是否参与都逃不掉一个从贼之罪!” 史夫人差点呼吸不上来,她大口呼吸,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冤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2章 觐见 史夫人惶恐地伸手拉着贾琏,带着几分哭腔询问:“琏儿,好孩子!你给我说,你答应了吗?” “孙儿又不是个傻子,自然不答应,但是人家盯上咱们了,要把我拉上他们家的贼船,您说,他都跟我说他要起事了,我不跟就是我死!” 史夫人说:“去,你现在进宫,去告他,告他谋逆!” 贾琏忍不住说:“我说了有用吗?人家敢说,必有准备,要不然我就是诬告!这时候虽然风平浪静,可您也看到了,昔日江南四王八公十几位侯爷,没留下几家。能留下的不是他水家和他水家的姻亲故旧就是咱们贾家和跟随咱们的姻亲故旧!这时候我去告他,那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谁都得不到好下场!” “落下一嘴毛也比全家去死强!藩王个个桀骜不驯,都没人造反,他是怎么就敢造反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是怎么想的?” 贾琏说:“这是狗急跳墙了!咱们还好,皇上现在盯上他们家里!” 史夫人催着他:“你就知道皇上还能容忍咱们家,就赶紧去告!求皇上随便捏造个罪名把他们家抄了,或者你出面,替皇上弄死他们!” 贾琏惊讶地看着史夫人,史夫人压低声音对贾琏说:“你这孩子,你比你老子好千倍,但是有一条,你比不得你老子狠!要是你老子在这,他的歹毒主意比我的多。” 贾琏刚要说话,外面王夫人说:“老太太,我们老爷待会儿就来。” 贾琏站起来:“老太太,我去请我们老爷来。”说完走了。 他和王夫人擦肩而过,没给王夫人一个眼神,王夫人立即用手帕擦着眼睛,进去跟史夫人说道:“当初大嫂子去世,我也是费心费力地照顾了琏儿,如今被他嫌弃了。” 史夫人冷哼一声:“你这意思是贾琏是个没良心的种子?可是我记得,当初是有人费心费力地把大嫂子的嫁妆扒拉到自己的库房里?要不是张家的人回了一趟京城,那些东西也回不到琏儿手里,如今还有几件宝贝没找到呢。” 王夫人没再说话,当初瓜分张夫人遗产的事儿不只是她,史夫人也有份儿,但是两人的名分不一样,史夫人可以说这是为孙子保管,王夫人要是说为侄儿保管谁都不信,而且那时候贾赦也没再娶,没有后娘,做婶子的侄儿保管资产更加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件事是王夫人洗脱不掉的污点。 当时她也没想到张家居然能翻盘! 贾琏去找贾赦,贾赦这时候正搂着美人喝酒,贾琏没先去看他,而是去了贾琮的屋子里。 因为公主的名字不是国讳,因此不用避讳,贾赦的小儿子就从着贾琏的琏字用了琮字。 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但是这孩子和贾迎春一样命苦,都是生下来后没了娘。因为是庶子,跟个小透明一样。明明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却没法和贾宝玉这个客居的堂哥比。 乳母把贾琮抱出来,讨好地说:“我们三爷给二爷请安了。” 贾琮吐了一个奶泡泡。 贾琏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如果荣国府这次翻船了,能逃过一劫的是这小东西。至于逃过这一劫后如何长大,那就难说了! 贾琏冷声敲打了一下贾琮的乳母,警告他们用心侍奉,随后就去找贾赦。 贾琏去看贾琮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给贾赦留些时间把一起喝酒寻乐的姬妾们打发走。所以当贾琏见贾赦的时候,贾赦的屋子里除了有酒的酸臭气外,屋子里干干净净,宴席女人都没见到。 贾赦打了个酒嗝,问道:“你来我这里干嘛?” “请老爷跟我去老太太跟前吵架。” “嗯?” 贾琏在他耳边把二房私藏甄家财物的事情说了。 贾赦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咱们和甄家是老亲了,早先咱们有几万两银子放在他家,一放很多年,他们的东西放在二房也能说得过去。” 贾琏说:“您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当年咱们家为什么要把银子放在他们家?那是和海匪做生意的本钱。后来要回来了,这生意也就断了!二房有什么门路值得甄家惦记?还送了四大箱财物!” 贾赦问:“你想说什么?” 贾琏把今天遇到北静王的事儿说了。 贾赦大惊失色! 一巴掌打在贾琏脸上:“逆子!你还敢回来,你就该直奔行宫向皇帝说这事儿!你现在回来了,在皇帝眼里,在北静王眼里,在天下人眼里都觉得你和水溶是一伙儿的!不是一伙儿的你为什么给他隐瞒?” “老爷,我……” “你闭嘴!”贾赦真个人很暴躁,背着手在贾琏跟前走来走去,他说:“这事儿老二肯定也知道了!这真他娘的晦气!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赶紧进宫,去抱着皇帝的腿哭去,跟他说咱们家真没反心。” 贾琏没动。 这时候外有婆子来找贾琏:“二爷,北静王府来人了,说是要贺喜老太太生日,送来了很多寿礼。” 贾赦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说:“胡说八道,老太太是正月生日,这都五月了!” 进来的婆子说:“王府的人说了,生日是生日,寿庆是寿庆,不相干的!” 生日和庆寿典礼不在一起举办也是元明两朝的特色。之所以这样,就是官员和权贵们为了敛财,生日收一回钱,办寿宴的时候再收一回钱,因为寿礼收入不算贪污。这种收两次钱的还算正常,但是一般情况下被人唾弃,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敛财而已。有人脸皮厚,如早死的王子腾,一年能有四次寿宴,这也真的让人叹为观止了! 贾赦听了这话,丝毫没收礼的喜悦,一屁股坐下,半天站不起来。 “完了!对方都把银子送来了,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再说不清楚了。” 贾琏看了一眼贾赦,没说话。 宫中,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来到朱雄英跟前,朱雄英这时候正给阿狸绑小辫子,嘴里叼着阿狸的红头绳,两只手上下翻飞,很快弄出了一个小揪揪。朱雄英一边哄闺女一边问:“什么事儿啊?” 纪纲不敢抬头,跪倒在地低头回答:“北静王府大张旗鼓地送了六车珠宝到荣国府,一路上招摇过市,水家的下属姻亲此时都往贾家送财宝。” 朱雄英问:“用的什么名义?” “以给荣府老太君过寿的名义。” 朱雄英说:“贾琏发了笔横财啊!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宋忠,继续盯着。” “是。” 纪纲离开后,朱雄英给女儿绑好了小辫子,对着月季花墙后面喊了一嗓子:“阿松,轮到你了。” 阿松立即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月季花:“爹,花花!” “知道这是花花,坐下,爹给扎头发。” 阿松坐在刚才阿狸坐过的小板凳上,抱着花猛地嗅了一口。阿狸看着羡慕,大喊:“我也去!”带着她那一班人马跑去祸害月季了。 朱雄英说:“儿子,跟爹学一首诗吧?你这两天把这诗学会了就是好样的!” “好!”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阿松口齿不清地跟着学:“只道花无十日红”。 两边站着的太监宫女都很安静,只有月季墙的另一侧传来阿狸大呼小叫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到朱雄英身边,跪下回禀:“皇爷,银砂国两卫统领巫观雨求见。” 朱雄英听了问:“巫观雨在外面?来得好快!请进来吧。” 太监听了站起来退后几步,随后转身小跑去宣旨去了。 朱雄英跟阿松说:“来人你要叫一声姨妈。” “姨妈?” “不是真姨妈,有点香火情,是你妈妈的师妹。” “师妹?” “嗯,就是在一处学艺,根据进门早晚排资论辈,她比你妈妈入门晚,就是师妹。” “哦!”阿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已经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姨妈”了。 观雨急匆匆走来,停在他们父子不远处请安。 阿松跳起来大喊:“姨妈!”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搂住了观雨。 观雨大笑着把他的小身子抱入怀里,先掂了掂重量,忍不住说:“这几天没长肉啊!大王说她走的时候王子二十斤十五两,我今天抱着也就是二十斤上下,没见胖啊!” 阿松立即说:“妹妹胖。” “王女胖了啊?” 阿松使劲点头:“妹妹,多吃!” 观雨笑了起来:“您也要多吃点。” 阿狸顶着一头花跑过花墙:“谁在说我?” 阿松招手:“快来,这是姨妈!” 观雨这次来是为了给兄妹两个送侍卫和宫女来的,抱着兄妹两个亲热了一会儿,看他们跑去摘花,才和朱雄英说起了这批侍卫。 “我们大王说,这批人要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后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差错换新的人来,如果出了差错,自然是要论罪的。”她说完把花名册送上。 这里面有很多女性,因为两个孩子最近几年都在宫内活动,不需要派遣大量侍卫。 朱雄英没看花名册,而是让观雨坐下,他说:“这名册朕晚上再看,朕想和你聊聊,你觉得锦衣卫如何?” 观雨笑着说:“锦衣卫那是我们红白两卫的师傅啊!” “可是如今你们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们必有和锦衣卫不同的地方。” 观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搪塞他,因为真正的原因是不能说的! 大明皇帝对锦衣卫秉承着一个想法:刀过既弃! 因为这个理念,毛骧等人的下场并不好,个个都很凄惨。 锦衣卫的选拔只有两种途径:一种天子亲卫以及他们的后人,另一种就是“卑贱者”,就是找那种没什么上升通道出身不好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这两种选拔制度只为一个结果:肃清功臣! 然而银砂国的两卫所有的职能是:保卫、情报、外交、对内外舆论的管理。 选拔人员的角度不一样,使用方法不一样,最终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 这些话不该观雨说,因此观雨睁大眼睛使劲吹捧锦衣卫。 朱雄英也看出她的敷衍了,就说:“明日你带人来见朕,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杨万里《腊前月季》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 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明天见! 第383章 恐吓 观雨下午的时间就是陪着阿松兄妹两个在行宫玩耍。傍晚时候西苑来人请朱雄英带两个孩子去吃晚饭,观雨就回到了银砂国的官邸,朱雄英带着孩子们去了西苑。 去的时候,朱元璋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宝庆公主坐在他身边照顾他。 朱雄英进门,宝庆公主赶紧起来,飞快地擦了擦眼泪。 朱雄英看到了,没有问,而是看着两个孩子爬上榻,围在朱元璋身边嘘寒问暖。 朱元璋在人前人后都很偏心阿松,他虚虚的搂着阿松的小身子,对阿松的衣食住行问了很多,阿松还显摆今儿跟着爹爹学了一首诗,高兴的背给他听。 阿狸很生气,不断地把朱元璋的脸往自己这边掰:“太爷,看我。” 朱元璋敷衍他:“太爷先跟你哥哥说,待会再跟你说。” 阿狸回复他一个响亮的:“哼!” 朱雄英这会在门口和宝庆公主说话,这西苑就宝庆公主一个孩子,也是朱元璋最后陪着他的子女。 宝庆公主说:“下午宋侯来诊脉,说,说就在今年了!” “真的?” 宝庆公主说:“嗯,你爷爷也知道了,说四世同堂,也挺好的。”说完又抹了抹眼泪。 朱雄英说:“小姑姑别担心,说不定有转机呢!爷爷有天命在身,一辈子遇难成祥,这事儿不到最后就别哭哭啼啼,肯定有其他办法。”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说道:“我去看看饭菜,你陪着说说话。” 吃过饭后,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在西苑散步,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今晚上我们住在宫里,明日把太子和公主常用的常玩儿的搬回来,往后就在宫里住了!” 朱元璋问:“你小姑姑今儿跟你说我病情了?” “说了。” 朱元璋很豁达:“咱等着呢,咱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曾经家破人亡如今也儿女成群,甚至做了九五至尊,就是此刻死了,也没一点遗憾。” “爷爷,别这么说。” “人都有这一日,咱死了,天下披麻戴孝,大丈夫做到这份上,咱足以笑傲很多人了。如果将来咱在地下见到了刘邦等人,咱能挺直了胸膛说一句咱得到这一切都是靠自己!咱没有名门家世,咱祖上没什么名人,咱世世代代就是个放牛种地的,咱这一切都是靠自己。”他大笑着说完,看着朱雄英:“咱把这家业交到你手上了,你要爱惜啊!” “我记住了爷爷。” “爷爷老了,爷爷也知道,皇帝该有个好名声,就如百姓们常说,皇帝不昏庸,坏的都是那些当官的。所以你不能做那昏庸的皇帝,爷爷不在乎这些,爷爷在死前给你把异姓王这件事处理了!” 朱雄英叹息一声。 “放心,爷爷就是死,也要把当初的那些江南大户们通通带下去。” “爷爷,您要是好好养着必然能长命百岁,我都这么大了,您不用什么事儿都替我打算。” “爷爷是长辈,替你打算是应该的!而且爷爷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谁挡在咱前面咱就杀谁!如今异姓王挡在咱前面了,咱要杀了他们!爷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拼杀下去。你不用管了,处理好国事,教导好阿松,日后把阿松好好养大就够了。” 晚上朱雄英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忆和爷爷相处的点点滴滴。 祖孙一世,既是亲人又是对手,这其中的爱恨纠葛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对于朱雄英而言,他人生前半段中最重要的两个男性,一个是朱元璋,一个是朱标,朱元璋让他看到了血腥的一面,告诉他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朱标教会了他美好的一面,人世间多是光风霁月。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他才睡着。 另外一个睡不着的还有贾琏,他过了心惊肉跳的一天,而且他是一晚上没睡。 但是水溶这些人不会翻过他,给了他钱,必定要把他绑到自己的船上,因此天不亮,就有人上门贺寿了。 问题是贾家不是真的给老太太办大寿,什么都没准备! 但是来人不管,他们不仅来了人,还带了酒肉蔬菜和厨子,直接进门开始做操办妻酒席,外面大门上挂着的红绸子都是他们自带的,这些人还自发的在荣国府大门前摆下桌子开始登记来客和礼品。 贾琏和贾赦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大张旗鼓的姿态整个尚善坊的百姓都以为贾家要给老太太过寿,因此纷纷送礼。消息传出去后,在京的几位公主驸马都送了礼物。 这下整个上层圈子都开始送礼。 不到一上午,送礼的来吃席的把尚善坊的坊门都给堵住了。 贾琏总不能把这所有的来宾给赶出去吧。 水溶就在这宾客盈门的时候来了,他现在还是王爷,贾琏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 水溶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拉着贾琏的手就称呼兄弟,这样子和前几日在大朝会的时候朱雄英拉着他称兄道弟是一个姿态。 贾琏硬着头皮请水溶到了家里,把他请到了书房。 关上门,贾琏整个人都崩溃了! “王爷,何故如此害我?” “贾兄弟说的什么话,小王分明是拉你一把!” 贾琏想骂一句“拉你大爷!”,还是憋着了,毕竟皇帝让他怂恿水溶造反,这是他的差事,想到没出生的儿子将来也是个国公,家里的富贵还可以保持百年,他“痛苦”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就怕让水溶看到自己情不自禁的笑脸。 水溶说:“这天下他朱家能坐,为什么咱们就坐不得?” 贾琏揉了揉脸,让自己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道:“王爷!时移世易,昔日暴元无道,而且还是蛮夷,天下粥粥,百姓活不下去,大家只能起来反了!您想想,当时黄河里面挖出个石人就能让天下响应,那时候的天下就是一垛干柴,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点起来。如今虽然各地偶有天灾人祸,但是放眼天下,大部分地方都安居乐业,百姓们不想造反啊! 王爷,你我只是生得晚了,要是生在当年早就成事儿了,毕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您要三思啊!” 水溶说:“你懂什么,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贾琏没思考过这深奥的问题,眨巴着眼回答不上来! 心里想着:难道不是皇爷的天下? 水溶接着说:“这天下是老爷们的天下!” 贾琏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水溶问:“朱重八当年和张士诚大战,和陈友谅大战,你说哪一次没有咱们在背后鼎力支持?” 贾琏瞬间明白了,水溶嘴里的老爷,是江南的这些大地主大豪强们。贾琏也明白了,这些人这些年来一直看不惯朱元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压根没把他当作自己人。 这场造反,与其说是北静王府的为了自保奋而一击,不如说是江南大族的集体造反。 贾琏瞬间全身冰冷! 这些人疯了! 水溶看到贾琏似乎在颤抖,就说:“贾兄弟,你知道大家是怎么看你的吗?” “啊?看我?” “你就是叛徒!”水溶说:“你和淮西那群人走得太近了,你还娶了淮西勋贵家的女儿,你说你不是叛徒是什么?” 贾琏不想再说话了,他一辈子读书不多,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是什么意思。 “贾兄弟,本王是在拉你一把。” 水溶的称呼从“小王”变成了“本王”,完成了招揽贾琏的过程。 贾琏读书少,但是人不傻,水溶又敲又打,甚至还捏着他们老贾家的把柄逼他就范不还是为了老贾家的私兵吗? 老贾家的私兵是精锐,前些年在北平杀蒙古人,这是一支厮杀了多年的正规军,当时宁国府和荣国府在北平置办庄子就是为了养这些人,可是几年前已经被朱雄英调回应天府了,这支私兵也成了朱雄英的私兵。 这事儿朱元璋当时都没弄明白,后来才知道一些,水溶他们更不知道。 贾琏脸上的表情很纠结,水溶就开始对着他封官许愿,看贾琏还是难以下定决心,水溶就开始放把柄。 这把柄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的书信,这书信上贾源劝说收信人对朱元璋防备些,要留一手,话里话外都是质疑朱元璋能不能坐稳天下。 贾琏相信这信是真的,毕竟当时朱元璋和陈友谅争夺天下,大家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心里难免踌躇,对自己的选择反复质疑甚至犹豫不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谁不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选错了就是全家倒霉。 贾琏却在心里大骂逆祖,你说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干嘛把心里话写在信纸上啊!你这不是坑后人是什么? 水溶看着贾琏被吓得瘫倒在地,说道:“贾兄弟,你只要为咱们的大业鞍前马后尽心尽力,这信就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贾琏只能爬起来,几乎是颤抖着五体投地地跪在了水溶脚下。 这事儿到这时候就结束了,水溶想起出门时候他母亲也就是北静王太妃的嘱咐,就说:“贾兄弟,快起来,你我兄弟何至于此!你的心我是知道的,我也处处想着你。听说贵府的二奶奶有身孕了?” “啊,是!”贾琏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是真怕了,就怕这群人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下手。 “听说兄弟身边没个美妾红袖添香?” 贾琏立即说:“在下婚前有两个通房丫头。” “不过是些丫头,奴婢之流,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红袖添香呢?我听说王家的小姐倾慕你,不如我做媒助你们成就好事儿?” “王家小姐?谁啊?” “王子胜老先生的女儿啊!” “王仁的妹妹?王熙凤!” 说别人贾琏还不了解,对王熙凤他是知道的,大家一起长大,王熙凤那是大字不认识一个!脾气泼辣,让她红袖添香? 贾琏连忙摇头:“不不不,王爷,王家不行,太知根知底了,我们家二太太是她姑妈,小时候一起长大,那就是个泼辣货色,我受不了。而且她家早败落了,她哥哥王仁不是好好东西,家父没能袭爵就是被小妾的兄弟给闹的,把王家女带到我家,这就是乱家的根源,您换一家吧!” 贾琏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让北静王府的人进家里做妾就是他交出的投名状,这个投名状可以交,但是绝不是王家人。 而且这投名状要的也太小家子气了,贾琏都有些看不起水溶。 水溶对于谁进入贾家的后院不在乎,但是他出门的时候他母亲再三交代必须是王家女。王家只有两个女孩,王子腾的女儿被王子腾的夫人带回北平了,因此只有王熙凤一个人可以用。 水溶说:“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既然知道那王家小姐,就该知道她乃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贾兄弟,不要辜负美人恩啊!” 这让贾琏也明白二房在这次造反大事里面的分量,王家的资源如今不在王仁手上,而是在王夫人手上,王夫人肯定和北静王府有过协议,王夫人捏着王熙凤的婚配随意摆布,让王熙凤进入贾家也是王夫人要求的。 水溶希望贾琏跟着造反,对于造反之后的贾琏不在意,但是王夫人想着成功后吞下荣国府,把贾琏一家赶出去。 贾琏也从这件事上看出来了,如果真的造反成功,他贾琏也是水溶推出去的替死鬼去平息天下的愤怒!毕竟这天下才太平了二十年,百姓对皇帝的怒气不高,这时候有人造反,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被天下人指责,替死鬼必要有分量,贾琏就是他们内定的替死鬼。 贾琏也在想,他凭什么放着好好的帝王心腹不做,去给一个注定不能成功的异姓王当替死鬼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4章 觊觎 林如海和贾敏带着孩子急匆匆来到了荣国府,贾敏就觉得离谱,老娘办寿宴,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还是从别人的耳朵里听来的,这也太离谱了! 她走到荣国府附近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不动了,林昙骑着马,在车外说:“父亲母亲,外面人真多啊!” 贾敏的心更难受了! 林如海皱眉,说道:“琏儿这孩子不是不懂礼数的人,不会不给咱们请柬的,这必然有缘故。” 贾敏没说话。 坐在他们夫妻中间的林黛玉左边看看爹,右边看看娘,小声对贾敏说:“您别生气,等会问问嫂子就行了。” 林如海也说:“是啊,岳母的喜事,你该高高兴兴地进去。” 贾敏重重地叹口气。 林家的车走走停停,终于从侧门进了荣国府。 林如海在街上就下车了,带着林昙从外面进,一路上和人打招呼,随后把礼单送上。二门外,徐夫人扶着贾敏下车,贾敏就问:“怎么突然过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徐夫人也有苦说不出,她如今怀着身孕,觉得腰酸背痛,如今被赶鸭子上架操持寿宴,她更难受。她说:“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只能跟姑妈说咱们家被人算计了!” 贾敏的眉头紧蹙,这时候有个诰命夫人路过,笑着说:“哎哟,林太太,您怎么来晚了?这事儿您可不能晚啊!” 贾敏和徐夫人敷衍了几句,走到人少的地方,徐夫人简单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说了,末了还说:“别说您了,就是老太太和太太,这会也懵着呢!” 一边的林黛玉说:“母亲,其实最辛苦的是二嫂子,她这会还怀着小弟弟呢。” 贾敏随后反应过来,徐夫人这会儿还大着肚子。贾敏立即说:“好孩子,你找地方歇一会儿,我帮你招呼来客。” 外面的客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突然听说贾家有寿宴,但是自己没收到请柬,可是别人都去了,自己不去岂不是显得不合群还没眼力见! 要知道贾琏是皇帝的宠臣,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于是很多人都厚着脸皮带着礼物拖家带口地来到了荣国府,荣国府真的是开门迎接四方宾客。这样的热闹传遍了一百零八坊,在洛阳的各国使节也知道了,因此大家纷纷送一份礼,为的就是凑热闹,说不定日后还有求到贾琏跟前的时候,这时候凑个热闹,将来就有份香火情。 大家都去送礼,银砂国的大臣也知道了,在这里职位最高的是观雨,纷纷来这里询问观雨要不要也送一份。 观雨上午带着人去了宫里,把带来的两卫人马移交给了王子王女后观雨就从宫里出来,打算休息两天,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坐船离开。听到这些人来问,就说:“人家送了咱们也送呗,送礼这会儿事儿,向来是谁送了大家不知道,谁没送大家都知道!没几个钱,你们填了格子,拨钱买礼物赶紧送去,再去吃一顿寿宴,看看国公府的席面怎么样。” 就有人提议让观雨一起去,观雨不稀罕,而且贾家和她师姐的关系有点不可说,她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前脚送礼的人刚走,后脚留在洛阳的白衣卫就传出消息:洛阳疑似有兵变! 观雨收到消息立即传唤人进来询问,白衣卫不敢往深了查,因为怕被锦衣卫抓到蛛丝马迹,他们现在能确定,北静王府不正常,如果真的有兵变,该是从北静王府开始。 而且他们还发现了洛阳附近大军有移防的痕迹,痕迹不明显,一般他们不会对移防多注意什么,可是在移防的时候,这些大军的伙食突然好起来了,毕竟戍卫京城的大军一直都吃得饱,比边军强多了,可是吃得饱不代表吃得好,最近几天吃得好,而且盔甲刀具火炮这些都拿出来保养了。所以白衣卫才觉得移防值得人警惕! 观雨综合了各路消息后立即决定推迟返回日期,她跟白衣卫说:“洛阳城如何咱们不管,咱们的任务是保护好王子王女,你们务必记住了!” 屋子里的人立即应是。 就在观雨和白衣卫说着卫戍大军的时候,水溶也在逼问贾琏贾家那支一万人的私军下落。 这支私军从洪武初年到前几年一直在北平的,可以在燕王和宁王起兵造反后就从北平的大军序列中消失了! 这个时机非常巧妙,因为皇帝为了去掉燕王在北平的势力,对北平的官员和大军都做了调换,可是北静王查过,贾家的这一支私军真的没踪迹了! 贾琏按照朱雄英的吩咐说:“我让他们卸甲归田了!他们就在洛阳附近,我们贾家的庄园里。” 水溶的眼睛立即亮了! 果然! 这结果就是他和幕僚们推测出来的结果。很多武勋都会把忠心的士兵留在身边,这些人的身份就是佃户、奴仆之类,平时主家养着他们,关键时刻他们要给主家卖命!不过很多人只留下一部分,三五百人已经是极限了,因为养他们的同时还要养他们的家人。贾琏把这支大军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养了,这让水溶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胡美第一个倒台的原因他养了几千私军,这几千私军差点把他吃穷,他这么贪用到自家却没多少,大部分都填补私军这个无底洞了。 贾琏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甄家和贾家两家关系好,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哪怕是荣国府吞了宁国府的财物,想养上万的私军也是非常难的事,别说荣国府也是家大业大人口多,每个月的开销都有几千两银子,老贾家的收入都是靠收租,那些田庄的收入压根不够他养私军的同时还能维持荣国府的奢靡开销。 水溶问:“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贾琏说:“我外祖留给我的!王爷您知道,我娘是张家女,张家在海外虽然没以前那么威风,但是爵位还在,田地庄园也还在,他们和银砂女王有亲戚,女王也没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该有的分成还是有的。早年我外祖可怜我,分了一点红利给我,我后来去过几次南海,靠舅舅表哥疼爱,这份分红还维持着,一年也就是一两万的进账,外人不知道这笔钱,我就拿去填补私军这个窟窿了。” 水溶心想:果然还是通番的利益雄厚! 水溶就说:“你知道为什么都觉得你们家是叛徒吗? 早先蒙古还在的时候,海运昌盛,通番的生意兴隆,那时候沈万三这种巨富遍地都是,咱们江南的这些大户人家谁不是靠着海上生意吃得满嘴流油!后来有了海禁,咱们的生意就一落千丈,虽然少了,每年也有点进项。可是太湖水匪霸道,联合朝廷堵死了咱们下海的路,如今白花花的银子要么进了国库,要么进入那些刁民手里,咱们现在有什么? 你们家呢,就因为和那水匪头目有亲戚,撇开咱们自己挣钱,你说这不是叛徒是什么?” “我们家也没挣钱啊!我祖父和临阳侯他老人家关系虽然是亲戚,但是临阳侯他并没有多关照我祖父,我这是我外祖可怜我才给的仨瓜俩枣,让您说,一年一两万银子算多吗?也就是让我饿不死!”贾琏愤愤不平:“您们这说我是不认的,我要是真的拿到了好处我也认了,我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里外不是人,我何必呢!” 水溶看他非常气愤,就笑着说:“贾兄弟,话说明白了就行,何必生气!” “自然生气,个个说自己没挣钱,甄家可没少走私!其他人家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嘴边的油渍都没擦干净,反而说我偷吃,还不许我说几句了!”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如果咱们成事儿了,海运的好处,你占两成,如何?” 两成! 贾琏知道,就海运的利益而言,两成已经是几千万两银子的好处了! 水寨本部每年批准的“养家”银子也就是这个数,换句话说,水匪每年给普通成员发放的养家银子就是每年利润的两成。而其他的利润,四成是投入到大船研发制造、向外扩张、各种军备、整个水寨运行这几个方面,剩下的一成是所有有职位的水匪瓜分的“薪酬”,而那三成,每年雷打不动地藏起来,预备着将来急用。 贾琏一副心动的模样,整个人就差流哈喇子了,心里却很不屑! 要是说给半成,他还真信了,他水溶未必能拿到两成,却敢张嘴许诺给自己两成,可见这钱就没想过真的给!真以为江南的这些大家族是吃素的?真以为水匪看到换了个朝廷就乖乖地把这几十年的基业拱手相让吗? 人家朱家想要这份基业还要不断地派人渗透,求着人家大当家生个合法的继承人,用水磨功夫来谋取,水溶这些人真是张嘴就来! 贾琏就纳闷:这些人怎么就觉得自己能成事! 水溶扯了很多,不停的封官许愿,最后贾琏答应过几天带他去看看那一万私兵。把这事儿答应了,两人才从书房里出来。 水溶含笑和别人应酬去了,贾琏则是表现的萎靡不振,大家都说他这是从外地奔波回来,累着了,贾琏认下了这个说法,亲自每桌感谢大家来参加寿宴,挨着敬酒,寿宴没结束,他喝得吐了好几回。 这寿宴吃着受罪,等结束后,把各路来的人送走,整个贾家都快虚脱了。 贾赦难得的没喝得酩酊大醉,听说贾琏躺在前院荣禧堂,他就来到了荣禧堂和贾琏说话。 贾琏趴在榻上吐的昏天暗地,整个人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贾赦看着人收拾了干净,换了香祛味,这才坐在了贾琏身边。贾赦摆摆手,屋子里的人出去了,贾赦问:“说得如何?” 贾琏有气无力:“我以为造反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有缜密的计划,我发现他们没有,跟群草台班子一样。” “你的意思他们不能成事?” “我也不希望他们成事!”贾琏翻身跟贾赦说:“您知道二房吗?就是宝玉他爹妈,对咱们虎视眈眈。” “他想回来也要有回来的本事!”贾赦摸着胡子:“你打探出什么了?” “二房八成是主谋之一,就算他们真的成了,咱们父子也是二房的出气筒。今儿水溶说要把王熙凤送给我当妾,我不同意,我说那丫头是个辣子,我降不住,让他换个,他非要说那丫头仰慕我。您品品这意思,品出什么了吗?” 贾赦眯着眼说:“昔日在应天府的时候,有贾史王薛四大家的说法,因为咱们家就在江宁,江宁就是应天府的一个县,洪武皇爷没来的时候,咱们四家就是集庆的大户人家,可是这几年变化太快,咱们家还好,史家就剩下个空架子,如今是两个穷侯府,跟在咱们家后面,还算混得不错。” 贾琏点头。 “薛家已经成了破落户,他家还不如史家,史家是没钱,其他的都有。薛家是钱没剩下几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至于王家,王家现在彻底没落了,还不如薛家!” 王仁就是个坐吃山空的家伙,听说这几年一直在典卖祖产,不出十年王家能被他卖干净。就王家如今的身份是入不了北静王府的眼的,王熙凤连做个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换句话说,拉拢贾琏监视荣国府也该是某个大家族的庶女,她爹最低是个六七品的小官,甚至那种“养女”都不能送来,养女顶多算添头,某种意义上的嫁妆,是能被变卖处置的“财物”。 坚持送王熙凤,是有人特意要求的,她能掌握王熙凤,这个人必然是王夫人。 对荣国府有觊觎之心的就是二房。 贾赦想明白后,立即说:“去,赶紧找皇帝告密去,咱们不能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我知道咱们家有锦衣卫,你赶紧找锦衣卫去!” 贾琏痛苦地拍了拍自己的胃部,跟贾赦说:“这事儿我处理,老爷回去吧!”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我知道了!” 贾赦走后,贾琏痛苦地在榻上翻滚,喝酒伤身,但是不得不喝,他此时非常痛苦。 门打开,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酸辣汤走来,她小声说:“二爷,醒酒汤来了。” 贾琏不想动,丫鬟把汤放下,一把将人扶起来,在贾琏背后放了靠垫,端着碗说:“二爷,喝汤。” 贾琏本就是个色中恶魔,这几年很老实,不敢调戏家里丫鬟和仆妇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人里面有锦衣卫! 眼前就是个锦衣卫,贾琏自己端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汤。对于自己被对方一把扶起来的过程只字不提。 这个丫鬟说:“宋大人说了,让您尽管怂恿水溶造反。” 贾琏问:“会不会太快啊!” 丫鬟说:“我要传的命令就是这些,您的问题我传回去。” 真实原因是朱元璋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他要在死前把这事儿办完,所以他催着锦衣卫们动作快点! 此刻丫鬟问:“二爷还要喝吗?” 贾琏感激用勺子把剩下的汤扒拉到嘴里吞下去,丫鬟端着托盘出去了。 贾琏睁大眼睛看着房顶,没一会儿徐夫人来了,看到贾琏的脸色,她非常心疼:“听下边的人说你吐了好几次,这可真是受罪。现在还难受吗?要不咱们悄悄地请个大夫来看看,可千万别喝坏了。” “不会的,就是喝得急了点儿,没什么大碍,刚才喝了点醒酒汤,这会儿胃里舒服多了。”贾琏说完把手放在了徐夫人的肚子上,说道:“你现在是双身子,本来就辛苦,今日又各处操劳,苦了你了你。回去歇着吧,别管我了。” “我这还好,我就是心疼你,我看你今儿一天脸色都不好。你看这事儿弄得,感觉跟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一样,说不出的憋屈。” 贾琏苦中作乐:“好歹也收礼了呀,这两天收的礼简直是一笔横财!” 徐夫人叹气:“如果真的能选,我是半分都不想收。对了,姑妈他们还没走呢,姑父一直在等你,你看什么时候见见?” “你不早说!”贾琏挣扎着爬起来,说道:“这事儿也只能拿出来一点儿和姑父商量,别人是真指望不上。” 史夫人还穿着见客时候的衣服,这时候也是满面疲惫,但是她的表情并不好,巨大的恐惧盘旋在她头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铡刀落在全家身上。 此时她叹口气,跟身边的贾敏说:“我这辈子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也穿过了,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贾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话。 “娘,怎么说这样的话!” 史夫人觉得自家真的被拉上水家这艘注定要沉默的破船上了! 史夫人这会除了感慨自家倒霉,已经开始给孩子们谋取退路了。 她一把抓住贾敏的手说:“无论如何,你们要保住宝玉!” 贾敏心想,这时候不应该是尽量保住贾琮不夭折?宝玉已经十岁了,朝廷未必会赦免他,但是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必然会被赦免,他才是唯一能自由的贾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85章 偏心 贾敏只觉得母亲老糊涂了! 这府邸是大房的,老太太晚年也跟着大儿子生活,在大难来临之前不说同舟共济却先盘算着救二房的儿子,这让大房的人怎么想? “母亲,要真有那一日,也该是琮儿得脱大难,且覆巢之下无完卵,真的造反,三族都难逃一死,宝玉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不是还有你的吗?”史夫人拉着贾敏的手:“你是出嫁女,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到时对着你这些侄儿侄女拉扯一把,也算是对得起我和你父亲了。” 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一日,能拉扯的只能是活下来的。林如海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去大牢里把重要的犯人给弄出来,到时候贾敏只能把发卖的嫂子侄儿媳妇和侄女们买下来,如果贾琮还活着没夭折,如果邢夫人也还在,这孩子将来是邢夫人的养老人,该帮衬的贾敏肯定帮衬,吃喝花用不用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 贾敏正想跟这个糊涂的老娘好好掰扯,就听见外面说大老爷来了。 贾敏赶紧站起来,贾赦随后敷衍了两句:“妹妹还没走?今日辛苦你了,晚上和妹夫带着孩子留下吃饭,你先去和你嫂子说话,哥哥有话跟老太太说。” 贾敏站起来转身出去,院子里贾宝玉追着林黛玉,林黛玉又追着表姐妹,加上客居的薛宝钗,一群人说说笑笑玩得开心高兴。 贾敏在走廊下看了一会儿,问道:“琏二爷在哪里?” 小丫头回答:“听说在前院。” 贾敏去了前院。 贾赦坐在史夫人跟前说:“北静王要造反,他寿礼我祖父的把柄,已经逼着琏儿交出私兵了。” 这都在史夫人的预料中! 贾赦接着说:“老二两口子是主谋之一,您不信就把老二两口子叫回来问问。如今儿子和琏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被北静王府和老二一家一鱼两吃。” 史夫人十分震惊,他压根不信! 贾赦不管他信不信,就说:“这会儿无论成不成,老二两口子都活不了。”贾赦看了史夫人一眼,嘴角挑起来说:“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当初被送走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她虽然不在,但是她的鹰犬们在,如果趁着混乱有人替她解开了这么多年的心结呢?” “解开心结”虽然就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要么是物理上的一笔勾销,要么是她宽恕了贾家。很明显,贾赦说的是前者! 贾赦站起来,对处于震惊中的史夫人说道:“他们注定成不了事,连做大事的大军都是借来的,能有几分本事挡得住天下兵马?藩王镇守各地,洛阳城并非是易守难攻,他们的结局是注定了的。”说完拱手离开了。 这时候的贾赦才有了几分大老爷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贪财好色的糊涂大老爷。 史夫人立即说:“回来,咱们商量一件事!” 贾赦转头问:“老太太要说什么?” 史夫人说:“把宝玉过继给你!快!这事儿要早点办!”这是保住宝玉的唯一办法。 贾赦:哈? 晚上,车大蓬悄悄地进了坤宁宫书房,坤宁宫的书房很大,占了整个偏殿,这是麟子的书房,麟子不在家的时候朱雄英用。这里有钉在墙上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除了书架,还有镂空的架子当作屏风挡住了外面看进来的视线,这架子上摆满了文房四宝和茶具。 架子后面不远处是一张巨大书案,书案后面是配套的椅子,在椅子后面是一张榻。如今椅子上坐着的是朱雄英,榻上玩耍的是阿松和阿狸。 这里光线明亮,朱雄英低头处理着大书案上堆积如小山的文牍,车大蓬在他耳边小声说:“皇爷,刚出来消息,北静王派人去了贾家在城外的庄子。” 朱雄英抬头:“贾琏呢?” “喝高了,在家里吐呢。” 水溶就这么迫不及待?还是在怀疑什么? 朱雄英说“让锦衣卫接着盯着。” “是。”车大蓬出去了,朱雄英把笔放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开始思考爷爷的身体。 他在犹豫要不要给麟子写信,让麟子回来参加爷爷的葬礼,无论怎么说,麟子是老朱家的孙媳妇,是朱家这个家族的当家夫人,是朱明的正宫皇后,无论哪一种身份她都该回来奔丧。 这时候阿松在榻上说:“爹,困觉。” 朱雄英听了赶紧起身走到榻前,阿狸已经睡着了。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出了书房,路上朱雄英说:“你们两个是越来越大,往后爹爹就抱不动你们了。” 阿松说:“换我抱爹。” 朱雄英对着阿松亲了一口,阿松回亲一口。他的小手摸着朱雄英的脸问:“爹,你怎么没留须啊?” 朱雄英亲了他一口:“以后会留的。”留了岂不是显老了!会被你娘嫌弃的! 这世界上不单单是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会啊! 宫女端来水,朱雄英先把阿松放在凳子上,嘱咐说:“洗完脚才可以睡。”说完抱着阿狸放到了榻上,阿狸的宫女过去把阿狸收拾干净。 车大蓬到寝宫门口,小声说:“皇爷,有事儿禀告。” 朱雄英到了门口,车大蓬说:“刚才锦衣卫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查明了水逆一伙的主谋,宋忠大人求问,要不要先对外面的人下手抓捕?” “现在抓岂不是打草惊蛇?” 车大蓬低头说:“奴才也问了,宋大人说老皇爷催得急。” 朱雄英面无表情:“再等几日,一旦打草惊蛇就要功亏一篑,明日朕去跟爷爷解释,让他稳扎稳打,不能放走一个逆贼!” 车大蓬立即应是,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捧着给了朱雄英,随后急匆匆离开。 朱雄英按着名单回内室,阿狸和阿松都已经躺在床上,阿狸呼呼大睡,刚才被宫女们来回摆布都没有把她给弄醒。而阿松这个时候强撑着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坐在床上死活不肯睡,就是为了等朱雄英回来。 朱雄英没注意到他,直到阿松因为太困一头栽倒发出扑通一声,这才引起朱雄英的注意。 朱雄英看他:“困了吗?怎么还不睡,快睡吧,爹一会儿就睡。” 阿松揉着眼睛问:“爹,你看什么啊?” “看名单。” “哦,我也要看。” 大床很宽,民间有一种说法说“床小福气大”,一般人家的房间都是小床,以前在应天府的皇宫中,马皇后的床也不宽。麟子成亲前要求做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比普通的床要宽大两到三倍,因此两个孩子满床打滚也没影响父母的睡眠。 朱雄英坐在床尾,正好这里有满堂红蜡烛架,阿松爬来,钻进了朱雄英的怀里。 朱雄英说:“这是名单,你有认识的字吗?” “水,这个认识。” 第一个名字就是水溶。 “这个政也认识。” 第三个就是贾政! 朱雄英搂着儿子说:“这个人叫作贾政,和你妈妈有些渊源。” “哦,像姨妈那样吗?” “不是,姨妈和你妈妈关系好。这个和你妈妈关系不好,认真地来说,他是你妈妈的爹爹。” “啊!” 阿松睡眼惺忪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是妈妈的爹爹?是外祖父?” “嗯,不过你妈妈不认他是爹爹,他也不认你妈妈是外祖父。你妈妈刚被生出俩就被丢出去了。” “丢出去?” “对啊,下着大雪,用小襁褓一裹送人了。就是不要她了,日后你妈妈是好是歹和他们没关系了。” 阿松不到两岁的小脑袋还理解不了,但是他内心知道,“丢出去”是个不好的词儿。前几日端午节,有不少亲戚来行宫,他们带来了不少孩子陪着阿松和阿狸玩儿,阿松就听有个表哥对另外一个表姐说:“你爹娘不要你来,要把你丢出去喂老虎。”那个表姐立即哭起来,哭得非常可怜。 这是阿松对“丢出去”的恐怖来源。 “他是坏人?” “嗯,是坏人!每次说起他,你妈妈非常非常生气。” 让妈妈生气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打坏人,打板子!”他立即拉着朱雄英的衣襟说:“拉他出去打板子!” “过几天就打板子,回头有人来求你饶了他,你不要答应。” 阿松使劲点头。他又问:“可是,为什么要求我饶他?他是坏人!” 那是因为贾政再不好,他也是太子的外祖!太子怎么能有一个被斩首的外祖呢?尽管帝后不在意,可是那些老夫子们在意,圣王是不该有一点污点在身上的,朱雄英能想象得出来等到水溶造反的事情东窗事发,水溶这些人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是贾政一家的死活是朝堂上拉锯的重点。 皇后姓郑,但是说不明白她父母何人,只能说是一介孤女。孤女和国公后裔比起来,国公的孙女显得身份更高贵一些,出身更光明一些,同样一个孤女皇后生的太子比一个国公府小姐生的太子比起来,后者记录到史书上显得更有几分天命所归的感觉,让人有一种本该如此之感。而且更隐晦的一点他们不敢说,那就是避讳皇后的出身,断绝掉日后其他孤女甚至贫女进入皇家的路径,后妃必须出自官宦人家,而后妃就是一种资源,一种利益再分配。 阿松使劲点头:“坏人要打板子!” “别的坏人可以打板子,他是要砍头的。生而不养,是坏人中的坏人!到时候人家问你,你就说推出去斩首。” “可是爹,为什么刚说砍头,又说斩首,到底怎么样啊?” 朱雄英把名单抛在一边,笑着双手捧着儿子的小脸揉起来:“砍头就是斩首啊!说法不一样,意思一样,就如你说要吃辣子,人家给你端来辣椒是一个样子的,都是一回事。” 阿松叹气:“可是儿子没吃过辣子啊!” “就那么一说,记住了吗?” “嗯”小家伙大声保证:“记住了,到时候不会说错一个字哒。”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6章 因果 每年五月十一城隍诞,城隍庙附近有盛大的庙会。城外的百姓带着家里的东西来城里换钱,各地的百姓带着贡品来上香。实际无论士庶贵贱,都会来城隍庙走一趟。 王夫人约了几个熟悉的夫人一起来城隍庙上香,这里的人太多了,马车出行困难,几个人的马车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被堵着大家心情不爽,也没心思说话,都用手帕扇着风。 王夫人叹口气,到底是没了权势,要是大权在握,有人鸣锣开道,哪里会和一群人挤在路上,外面吵吵嚷嚷,因为人多牲畜也多,街上的味道很难闻,她内心里极其烦躁。 这时候街边响起打鼓声,有人敲鼓唱词,求大家打赏。鼓点渐急如索命,一个沙哑的女声唱道: “虎毒尚知护崽眠,人若负心天不容! 檐水穿石债叠债,十殿阎罗账本红!” 王夫人心中一跳,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同车的人稍微掀开一点车窗缝隙往外看,看到一个上了年岁的妇女左手的手指缝里夹着两片铜片,右手敲着鼓,随着鼓点铜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伴奏。 外面的唱腔传进来: “唱的是洪武年间河南府, 粮商贾富贵,心比黑墨浓。 因嫌生女不吉利, 寒冬夜弃婴在破庙中! 任她哭嚎撕夜幕, 全家对饮暖酒红。” 听见说的不是她家的事儿,王夫人松口气,这口大气刚吐出来,下面就听到这女人唱: “谁料三十年未期满, 报应如箭破长空! 先是长子染病殁, 再是粮仓遭火焚空。 …… ‘爹爹啊,阎王教我《讨债曲》, 您欠的孽债要听分明’ ‘一恨你生而不养禽兽同, 二恨你雪夜绝我活命缝, 三恨你心毒更胜砒霜凶! 判官殿前拍案起, 生死簿上墨汁浓’。” 生儿不养,雪夜弃婴! 唱词里唱的是河南府,然而某一年的除夕夜应天府也有人抛弃女婴。 这时候鼓声急促,唱腔变化。 “莫道弃婴无人晓, 云里有眼耳有风。 休信狠心得富贵, 铡刀一落万事空! 劝君听尽鼓词话, 稚子无辜莫作凶!” 王夫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这动静让同车的人吓得连忙询问怎么了。 这样子现实中邪了一样,牙关紧咬双目凶光,上半身又显得非常僵硬,同时间两腿在不停地抖着,这样子令人恐惧。同车的人吓得赶紧往旁边坐,催着外面的车夫赶紧找医馆。因为车里有得了急病的病人,马车勉强走了几步,然而再走前面的车也让不开了,最终靠一个力气大的婆子背着王夫人挤开人群带着丫鬟婆子们找医馆去了。 这样的庙会,因为人多,所以很多坐堂大夫也出来义诊,王夫人被扎了几针后醒来,大夫嘱咐说:“这是惊惧导致的僵死,找个毯子或者被子给她捂着,要引导她呼气吸气。” 王夫人身边的人赶紧找当铺或者干净的成衣铺子买厚衣服,几个陪房女人在大夫的指点下握着王夫人的手引导她呼吸。一群人对着她温言安慰,王夫人才稍微身体松软了一些。 给王夫人扎针的大夫坐回去,几个相熟的大夫围上来询问病情,互相交流。 这种惊吓过度导致的僵死状态非常少见,几个人就开始辩证,剥丝抽茧,询问跟着的奴仆这位夫人是怎么受到了惊吓,同行的还有谁? 这些奴仆都推说不知道,大夫们也看出来了,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看到这家人奴仆成群,八成是因为后宅阴私,这群大夫也就不打听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夫人也不再去城隍庙上香,而是直接回家。 他家除了有李纨母子之外,算得上主子的也就是贾政的小儿子,出生不久的贾环,以及借住在他家的王熙凤,其他的姨娘们半主半仆,算不得主子。 王夫人回到家,李纨和王熙凤匆匆迎接,看到王夫人被裹着毯子送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这都五月天了,已经是初夏,怎么还裹着毯子! 王夫人这会儿恢复了不少,出了一身汗,几个婆子把她身上的毯子揭下来,一阵风吹来,她居然觉得非常冷。 王夫人对李纨说:“我待会要沐浴,你看着放水。” 李纨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夫人突然拉着王熙凤的手说:“我想为儿孙积阴骘,你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吗?” 王熙凤说:“您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自然不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姑妈经常念佛吃斋,想来认识些姑子,不如请来说说话。” 王夫人点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来。”她立即打发人去请尼姑来说话。 洛阳城本就是佛教气氛浓郁的地方,王夫人沐浴出来,整个人似乎摆脱了刚才的惊惧,显得淡定从容,神清气爽。 周瑞家的进来对王夫人说:“请来了一个尼姑,这尼姑是慧心庵的挂单尼姑,刚来没几天,只剩下她一个,其他尼姑都去庙会了。” 王夫人是求个心安,相信在香火银子的帮衬下,对方会说点吉祥话,没点伶俐的舌头怎么能混到现在。 王夫人看到对方,发现这尼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却穿得极其朴素。 王夫人问:“师太从哪里来?” 这尼姑回答:“为斋堂米缸处来。” 王夫人微笑起来:“师太真是性情中人。” 王熙凤大笑,李纨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夫人说:“我今日在街上听到有人颂《阴骘文》,就想着为儿孙积阴骘,想请教师太,如何做才得法?” 尼姑手中拨弄着念珠,听了沉思一会儿,说道:“临期只恐后悔无及矣!” 王夫人的脸瞬间阴沉,李纨惊讶地看了一下这尼姑,而王熙凤冷笑一声,觉得这尼姑在玩弄唇舌,想要骗更多的钱粮。 尼姑说:“我观夫人,身上有诸多恶行。” 王夫人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 尼姑接着儿说:“夫人有伪善之恶、昏庸之恶,恶在其心恶在其愚。” 一边的周瑞媳妇立即说:“这哪里来的野姑子,快拉出去。” 尼姑坐着没动,王夫人没说话,外面的婆子冲进来架着尼姑就要走。 李纨立即说:“慢着!这尼姑瞎了眼,我们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连院里雀儿也不肯苛待。太太舍米舍粥,这功德必能泽被哥儿、福荫子孙。你这哪里来的尼姑,好不通人情。” 尼姑被架着说:“此乃是最浅层的伪善,对长子,只有‘望子成龙’的遗憾而非真的丧子之痛,要不然为什么对孙儿毫不在意,不仅没教育过孙儿,甚至没过问过衣食住行,夫人慈爱伪善乃是大恶。贵府若是一座大厦,夫人是其中最要紧也是最腐朽的一根梁木。 夫人不必为儿孙积累福报,因果报应就在眼前。” 说完她挣脱开婆子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王夫人反而淡淡的,说道:“都出去吧,我坐会儿。” 就连王熙凤都不敢留,李纨更是头一个离开。 这尼姑从贾家出来,也没回庵堂,而是去了城隍庙,在参与庙会的庞大人群中如鱼儿一般几次转身消失不见。 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一身白色衣裙出现在了阿松和阿狸跟前。 “属下美岩拜见王子王女。” 两个小孩子坐在小墩墩上,胖嘟嘟的一团。每人抱着一只大碗,里面装着桑葚和樱桃,这两种水果是五月的贡品。 阿松问:“你见到人了?” 美岩回答:“未曾见到那家的男人,只见到了女人,把那女人吓唬了一通。” 阿松皱眉:“吓唬?”他的半张小脸都被桑葚染成了紫色,像一只小花猫! 阿狸问:“什么人?” 美岩立即回答:“是一对恶人。” 阿松说:“早上告诉你了,是妈妈的仇人。” 阿狸转头看着美岩,美岩说:“先吓唬她,您父亲那边将来有抓他,先留他们蹦跶几日。”说完她想了想,跟两个小孩子说:“猫抓老鼠,要有耐心,甚至有时候要先让老鼠累得半死,并非是虐杀,而是在一次次的戏耍中反复确认老鼠没有隐藏的杀招,最后一击毙命。” 两个孩子被她的话哄了一愣一愣的。 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的大太监元迁和雷河对视一眼。 美岩这些人是银砂来的,但是他们两个是大明朝的。这娘们不过是个侍卫长,居然敢厚着脸皮教主子了,真没规矩! 这娘们不是个好人啊,该让她学学什么是礼仪了。 元迁从身后宫女手里接了湿手帕,蹲下去把阿松脸上的紫色给擦了擦,轻柔地说:“太子,等会该吃饭了,有肉肉和蛋蛋,这果子先不吃吧。” 那边雷河也这么哄着阿狸。 阿狸犹豫着看着碗,她还想吃点,旁边的阿松听到元迁说完,一头扎进碗里吃了起来,就怕把碗给他拿走了! 元迁不敢再说,万一把太子噎着了,他最轻的处罚就是被拉去打一顿,可以一旦噎出点毛病来,他小命就交代出去了。 阿狸看到阿松在吃,自己也开始拿小胖手把桑葚往嘴里扒拉。雷河也不敢拦着,看着两张刚擦干净的小胖脸又变成了花猫,宫女们赶快换手帕。 就在这时候,宋忠急匆匆走来求见朱雄英。 从他紧蹙的眉目之间就能看出事情棘手,侍卫们快速通传,宋忠没等太久进了乾清宫。 “皇上”宋忠跪下,小心说:“传信来了,有大事要发生在今明两日之间。” 朱雄英把笔放下,说道:“比朕设想的还沉不住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7章 图穷 没迁都之前洛阳的地皮不贵,甚至因为元朝时候各种天灾人祸导致河南山东千里无人烟,需要从山西迁徙大量人口填补,所以河南本地的人口密度不大,洛阳周围的田地价格对于应天府的贵人们来说真的是白菜价。 在迁都的消息还没公布的时候,就有那些靠近中枢的权贵和皇亲国戚悄悄地来洛阳买地,加上为了让卫戍皇城的军户们能拖家带口的安心耕种,皇家控制了洛阳方圆上千里的土地,导致一些消息不够快脸面不够大的权贵没能在洛阳置业。 水溶这些四王八公们没有洛阳附近的地产,但是贾琏有,贾琏有个不大的庄子,闲暇时候还去装一把闲云野鹤给人看。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迁都很多人反对,因为整个朝廷里面南方人占多数,这些人中无论是以前穷苦的淮南勋贵还是富裕的四王八公,他们在江南占据大量土地,不断挤压着朝廷对当地治理,依靠着土地和百姓攫取更多利益,这些人越来越壮大。 应天府除了地理上不适合做京师,在治理方面,被豪强包围,也不适合做京师。迁都后,因为朝廷治理中心向北转移,南方的优势地位一下没了,所有的航运物流和财富都集中到了洛阳,江南的大户人家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最好的东西不会优先送到江南来了,因为贵人们在洛阳,光是这一项,让很多人的收入骤降。应天府的房价和生活成本一下子崩塌,物资也没那么充裕,普通百姓无所谓,他们需要的本来就少,而且最顶尖的物资他们也享受不到,甚至好一点的东西他们本来也买不起,所以这些变化对普通人没什么影响,但是对过了三十多年好日子的大户人家而言就免不了生出怨气。 朝廷中劝说皇帝把都城迁回应天府的人不在少数,朱雄英数次明确表示不会再回到应天府,他不会回去,朱文昭将来也不会回去,朱文昭的子孙后代更不会回去。 江南大户人家中一些激进的人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且因为端午刺杀案导致四王八公中大部分被杀,豪强的势力大败,北方的官员填补了南方官员的空缺,长此以往,南方豪强把持的上升通道消失,北方的发展将会盖过南方,晋商的财富将会超过浙商。因此他们心一横,杀了朱家人,再造一个皇朝! 历史上维持两代人的朝廷比比皆是,宋齐梁陈这些朝廷都不长命,五代十国这些大部分都是后主胡乱折腾而家国破碎。 这些第二代皇帝们把江山传承下去的是太宗,传不下去的就是后主! 他们决定让朱雄英做个朱后主。 当水溶得知贾家的私兵就藏在贾琏的庄园后,就派人私下里盯着。 小小的庄园里面确实有很多人,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居然有十几个村,密密麻麻地住满了人。 水溶派来的人装作赶路的人进入村子,这个村子是个很正常的村子,满街都是青壮年和老人孩子,鸡飞狗跳邻里骂街处处可闻。这些人围着村子转,再深入村里走动,发现每个村都是上千户人家的大村。 这村里别说藏一万精锐,就是藏一万五也有可能。 水溶大喜,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亲自路过了这些村子。各村真的是生机勃勃,各处鸡犬相闻,田地里散落着百姓在耕种,炊烟在村里升起,眼前是富足太平的村子。 他心里满意,让人立即请贾琏来说话。 贾琏没想到对方这么着急,这才几天啊,就想着真造反!不是贾琏看不起水溶,别管人家把水溶吹嘘得多少英勇,水溶没上过战场,而贾琏去过。 贾琏在北平真的跟着冲杀了几次,正经是个杀过人冲过阵有军功的权贵。行伍之间的事贾琏比水溶更懂。 贾琏就问水溶:“老话说‘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凡国家遇有战事,告于祖庙,议于明堂,今日王爷把我叫来,就是要庙算成败。敢问王爷,咱们都准备了什么?各有多少?孙子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请王爷据实告知。” 粮草辎重你都准备了什么?准备了多少?要派出谁做大将?谁是前锋?针对拱卫洛阳的几支大军要怎么应对?若是在政变过程中出现意外怎么处理? 水溶的打算是:半夜起兵杀入皇宫和基础藩王的王府,砍死朱元璋祖孙和其他朱家藩王,然后颁发圣旨通知改朝换代。 就这么多。 贾琏面无表情,他都不知道这会该做什么表情了。 他问水溶:“你知道夜里攻打皇宫,拱卫皇宫的天子亲军不可能无动于衷,光是拱卫皇城的就是二十二卫,您要怎么应对?” 在锦衣卫改名字的时候,天子亲军也开始改制,把整个天子亲军分成了十二卫,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是里面最招摇最风光的一卫,但是不代表其他十一就是脓包。后来朱雄英宫变成功,但是他对这十二卫不太放心,担心这里面还有老爷子的死忠,因此他自己增设十卫。这二十二卫互相监视防备,有应对各种突发事情的方案,贾琏不觉得水溶能在一晚上攻打下皇宫。 贾琏觉得水溶但凡能有个辅助就不会制定这么粗糙的计划,他小心问:“你就没想过花点钱收买城外的驻军?或者是请王府里面的先生们给您参详一番?”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区区一个洛阳城,还用不着如此小心。你看着这皇宫固若金汤,其实也就是个大房子,一晚上冲杀就能把事办完。当然了,贾兄弟你说得也对,有些钱该花还是要花的。这样吧,今天你陪本王去你家的庄子里劳军,明日咱们就行动。” 贾琏听出来了,北静王府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就算这座王府的主人是个草包,这一座王府里面的其他人可都是人精,不可能由着水溶这么折腾。 刚才那番说辞就是在搪塞自己,也就是说,自己连知道对方计划的资格都没有。自己父子对水溶的唯一作用是给他提供大军。 贾琏这下真笑了! 水溶在别人跟前或许真的英明神武,在自己跟前就是一坨臭狗屎,连狗屎都不如! 贾琏肚子里骂着对方,笑着说:“你既然说是明日,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庄子上吧。只是想要调动大军,需要用我祖父留下的令牌,我这就回去拿。” 水溶不放心他,立即说:“我这里有个护卫,为人大胆细心,让他陪着你去。”他压低声音跟贾琏说:“贾兄弟你也知道锦衣卫向来无孔不入,你可要小心啊!” 贾琏知道这是警告,连忙应下,再三说自己一定小心,带着一个侍卫离开了。 水溶看着贾琏走了,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贾琏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冷哼了一声:“叛徒也配参与庙算!哼!” 五月的天气变化快,刚才还晴空万里,此时已经布满了乌云,水溶抬头看了一眼,就出门去了另一个院子,那个院子里全是王府的幕僚,也是北静王府支撑了这么多年的功臣。他们才是这件大事的真正庙算之人。 同样的乌云下,阿松和阿狸手里拿着小木剑哼哼哈哈打架。 观雨在一边坐着看,她手里也有一柄木剑,看到天上乌云飞快移动,观雨对他们说:“阿松,阿狸,姨妈给你露一手,表演个绝活。” 两个小孩子立即停下打闹,提着小木剑飞奔到观雨面前。观雨抬头看了看周围,找到一个方向,提着自己手中的木剑往前走了几步,扭头对两个小孩子说:“看好了,姨妈这个大招只能用一次。” 两个小孩子立即点点头。 观雨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剑,对着乌云大喊一声:“风来!” 大风瞬间来到跟前,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服腊腊翻飞。两个小孩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观雨。阿狸大喊:“姨妈,再来一次!” 观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年,早就能观云知风,不过是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装逼,怎么可能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这种自然界的大风绝绝不是她会的那个三脚猫功夫能换来的。 观雨蹲下来抱着阿狸说:“好阿狸,那是因为姨妈看到天上云动就知道有风,回头刮风的时候,你们也试试好不好?” 阿狸睁大眼睛半天才弄懂,姨妈原来是骗人的。 她委屈地转头,指着观雨跟阿荣说:“哥,呜呜,姨妈坏!” 不远处躺着的朱元璋转头往孩子哭闹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吴诚说:“奴才找人去哄哄吧,里面正商量事儿呢,万一皇上听到公主哭了岂不是心里挂念。” 朱元璋说:“子孙都有子孙福,咱都已经放下不操那么多心了,你怎么还操那么多心?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急你的太监。孩子哭哭闹闹,不是什么大事儿,随她去吧。咱一把年纪了,能把眼下的事儿给管好就行了,将来如何咱看不到听不到管不到。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吴诚应了一声,然而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焦虑。毕竟大殿里面商量的不是小事,而是镇压叛乱的大事。遇到这种事情最担心最害怕最惶恐的就是他们这些太监宫女。 朱元璋看出来了,对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说:“你这老狗,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活够吗?” 吴诚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起来吧,找个墩子坐下,你也一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利索,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放心吧,水溶那小兔崽子压根儿进不了宫,他跟他爹比差得远了。人家都说爹是英雄儿好汉,他们水家是虎父生犬子。水溶就没他爹那种立即去死的魄力。就因为贪生怕死,所以带着人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局面。但凡他有他爹那种魄力,说不定还真能给他们全家上下和那么多追随的幕僚换一线生机。” 朱元璋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没精神了。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声音很轻地说:“又有几个能主动赴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8章 匕见 麟子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发现整个乾清宫灯火辉煌,她并没有去乾清宫,而是返回了坤宁宫,却没在坤宁宫发现两个孩子。 等到返回坤宁宫后,她才发现今日的乾清宫有些忙。乾清宫偏殿书房朱元璋和两个孩子挤在榻上已经睡了,而朱雄英还在忙。整个书房灯火辉煌,穿着铠甲的人进进出出,各种消息在不断汇总。 麟子知道这是出事儿了,她向着门外的黑暗中走去,越过午门的时候,发现这里非常安静,但是堆满了各种守城器械,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充斥着这里。 她越过午门往外走,整个人出了皇宫,感觉到宫外各处并没紧张氛围。 这里虽然有宵禁,也只是禁止在大街上走动,而各坊内不实行宵禁,有的坊内在夜里唱大戏,不少坊间邻居凑过来看戏,叫好声在夜里传了很远。 这时候麟子去了尚善坊。 尚善坊里面静悄悄的,虽然平时这里也很安静,但是今天这里太安静了。正经平静的夜晚,偶尔会几声狗吠,但是今晚上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麟子这种久经战阵的人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这就是大战前的平静,那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直接去了北静王府,北静王府里面到处都是人,厨房里的厨子在偏院垒了些灶台,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切菜的,都在忙着做饭,饼子馒头都抬了出来,给院子里的人送去。 整个北静王府到处都是人,已经人挤人了,却没一丝声响发出。麟子从偏院来到了正院,这时候北静王穿上了盔甲,正和屋子里的心腹们做最后的确认。 一个男人小声说:“坊正是咱们的人,子时一刻打开坊门,街上巡逻的武侯也被咱们打点过了,不会查咱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水溶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事成了倒也罢了,诸位都是有功之臣。若是事败了,我自然是死不足惜,诸位若是能逃命,要抓紧时间逃命。” 在场的人都在劝说水溶不可如此想,纷纷在水溶面前表忠心。麟子不想看他们表演君臣情深,转身出去,在其他房间里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反而是看到了贾琏穿着盔甲抱着挎刀呼呼大睡。 贾琏睡的地方不大,就窝在椅子里。麟子弯下腰去看,看到贾琏怀里抱着的刀鞘十分华丽,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然而贾琏文不成武不就,自从北平回来就没再摸过这把刀。麟子能看出来就是因为这刀鞘上有绿松石,这松石都反白了,如果长时间抚摸,人手上的油脂抹在松石上颜色会非常漂亮,不像现在,颜色不均匀且干巴巴的。 麟子推着贾琏晃了一下,叫道:“贾二,醒醒。” 贾琏的魂魄醒来,看到麟子揉了揉眼,立即站起来:“表姐怎么在这里?” 麟子说:“我就随意逛逛,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你造反了?” “表姐可别乱说,我家世代忠良,我吃大明的禄米长大,怎么能做出造反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我这也是没办法,水溶这狗娘养的,拿我全家威胁我,我不得已跟着来了。” “细说,他怎么威胁你?” “昨天他哄着我让我交出我祖父留下的私兵,我前脚把私兵移交给他,后脚他派人护送我回家,然后他的人在我们住下来,说什么我但凡不听话,我先杀了我全家祭旗。您是知道的,我媳妇有身孕了,我怎么能狠下心抛弃他们母子,所以就暂时从贼了。” 麟子说:“等会儿,你爷爷留下的私兵不是献给皇帝了吗?” 贾琏嘿嘿笑了几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再没想到居然能在夜里梦到表姐,实在是意外。表姐最近可好?端午的粽子吃了吗?回头表姐要是在洛阳过端午,弟弟给您送点,我家的粽子是咸口的,里面的咸蛋黄和腊肉很香,不过吃过的人都说感觉是在吃饭,还说作为粽子,我家的粽子不好吃,要我说他们这是没口福。” 麟子直接说:“你就讲讲你和皇帝你们打算怎么坑水溶。” 贾琏的眼神开始四处瞟,嘴里说:“这我哪里知道!我就知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弟弟我好歹是跟着蓝玉大将军打过蒙古人的,蓝公爷打仗的时候那真是行云流水,没一句废话。水溶造反拖拖拉拉,造反都在不明白,若是真的打仗,被说一万精锐,就是给他十万,也让他一晚上丢光。我就奇怪了,好歹他们水家也是靠军功起家的,怎么隔了几十年打皇宫的计划漏洞百出。真应了那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麟子抱臂,跟贾琏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贾琏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麟子问:“你知道你爷爷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还给了我几箱东西吗?也就是一套银餐具,我卖钱了,还有几箱子书,说是给我的嫁妆,如今这些书是我孩子们的了。除了这些,还有两户家人。” “家人?” “就是家生子。” “哦哦!” “是跟着贾源上战场的老卒,这些人或许粗鄙,可他们有经验啊,而且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是真心忠诚贾家的奴才,愿意为了主人心甘情愿去死的那群人,结果呢,被你们家扫地出门。 不止你们家,其他人家也一样。觉得天下太平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时候就嫌弃这些武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一心想着过太平日子,想着传承家族,满脑子诗书传家,可都忘了是靠什么有今日的。所以水家这会儿想找个精通战阵的人都找不出来,都是那些白面书生给他们出谋划策,这些人只会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没几个亲临过战场,觉得读过几本书就能推演大战,这就是笑话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果真套兵法,最后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贾琏一时呆住了,这时候门外有人进来,麟子对着贾琏推了一把,他的魂魄回到身体里,整个身体向着一边倒了下,被椅子的扶手拦着,一下子惊醒了。 来人说:“正好贾公爷醒了,如今子时,王爷说该出发了。” 贾琏站起来把刀悬挂在腰带上,扶了扶头盔,说道:“走吧。”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 此时王府门外,一万多大军站得整整齐齐,这种有纪律的大军一看就知道精锐,不是那种军纪松散的壮丁们可比的。 这时候有不少幕僚给这些人发银子,发的时候说道:“记住你们吃的是王爷的饭,要听王爷的话,等事成了,各位都是功臣,重重有赏。” 这些出发前的买命钱发了出去,王府里面推出大鼓来,贾琏看了觉得荒谬:你们这是偷袭啊,为什么要敲鼓,就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要偷袭? 想起在北平,偷袭的时候都是马裹蹄人衔枚,但凡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点声音,就要被督战的人赏一鞭子,严重的能当场把脑袋砍下来。 贾琏心里叹口气:水溶但凡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会该直奔皇城而去,这磨磨唧唧让他这个兵混子看了都想踹两脚。 麟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麟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水溶这是圣贤书读多了,脑子有泡。 这和春秋时候那种君子之战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火光下,有人开始宣读檄文。贾琏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这写的什么玩意! 自己都听不懂,还指望下面这些只会写自己大名的人听得懂。 麟子站在一看,听着这篇檄文,写的骈四俪六非常华丽,旁边听着的人如饮美酒。 麟子心里想着,大概等会儿要宣布七禁令五十四斩,要把这事儿办成誓师大会。 看着这群人也是个个饱读诗书,怎么就不知道“征、伐、侵、袭、讨、攻”的区别。这种宣读檄文,有点将环节,三令五申七禁令五十四斩的排场只能在征、伐、讨、攻之前出现,这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随即麟子想通了,人家不觉得这是偷袭,这是有道伐无道,朱雄英就是个无道昏君啊! 在这繁文缛节中,麟子就对着黑暗里的那些人看了起来。这里面有很多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其中站位靠前的就是贾政,麟子一眼就看到了他。 麟子很多年没见过贾政了,她记得上次见到贾政还是小时候。 这些年过去了,贾政还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站在这里身材魁伟,面容端肃,言语沉稳,自有一番威严气象。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儒家士大夫。 麟子的眼光掠过他看向其他人,每个人都是端方守礼的庸官,治国无方的腐儒。 在麟子无聊地对着左右两边的人看了几遍后,这繁文缛节进行到了点将环节。 贾琏打起精神,自己该上场了,然而水溶把这次的攻打皇城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前京营游击定城侯之孙谢鲸。 之所以说是“前定城侯”是因为前几日他全家已经被押送刑场砍了脑袋,而谢鲸属于逃过一劫,目前是刑部的在逃案犯。 谢鲸自然对朱家祖孙恨之入骨,全家上百条人命,几代人的积累,都在那荒唐的刺杀后戛然而止飞灰湮灭付之一炬! 此时水溶大手一挥:“发兵”! 大军沉默着开拔,如洪流一般悄无声息又威风凛凛地朝着坊门进发,看到的人无不称赞这是虎贲军在世! 贾琏被裹挟着出了坊间门来到了大街上,皇城前面的大街叫作御街,街道的两侧分别是尚善坊和大同坊,大军出来后就进入了御街。 这样庞大的队伍越靠近皇宫越容易被发现,于是很快就有人拦着他们前进,皇城的墙头上瞬间点燃无数灯笼火把。能在下面看到城墙上人影跑动,各处兵器架设。 谢鲸说:“王爷,下令攻城吧!”此时是最好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今晚上真的功亏一篑了。 水溶却说:“叫朱雄英出来见我!” 整个现场静悄悄的,城墙上的人也非常惊讶,没想到水溶是这反应。随即有人笑起来:“逆贼,天子乃千金之躯,出则地动山摇,你一个区区逆贼,岂能见到天子!只要天子一句话,就有人擒你下马。” 贾琏被裹挟着,他在水溶的造反团队中地位尴尬,不被信任,距离水溶很远,想要亲自抓住逆贼有点难。 贾琏叹息:这大好功劳就这么看着没了,心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9章 张网 当年汉末,大将军何进为了除掉十常侍准备召董卓进京,曹操反对,说了一句:“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眼下亦是如此,水溶叛乱,只需要一悍卒把他擒获就足够了,何必烽火连天引得洛阳动荡,天下震怖。 城墙上的人在训斥完水溶后大声说:“贾琏,陛下问你为何还不动手。” 贾琏嘴里藏着一枚小哨子,在众人惊诧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吹响,整个叛乱队伍迅速调转枪头,血腥屠杀立即发生,围绕在水溶身边的幕僚亲兵们瞬间被砍,水溶被拖下马摁在地上,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水溶大喊:“贾琏,我待你不薄,你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贾琏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和这人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时间,他对周围的人说:“按计划清理洛阳城!” 随后这些大军和埋伏在街道上的锦衣卫一起冲进来尚善坊,尚善坊在锦衣卫眼里就是个贼窝,此时很多人家都在查抄之列。 有太监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奔入乾清宫,随后车大蓬进入大殿,压低声音躬身禀告:“皇爷,成了。叛逆头目水溶被宋忠宋大人押送走了。” 朱雄英点头,他打了个哈欠,这两日熬夜,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跟针扎一样,此时急需休息。 他说:“让他们提高警惕,必有余孽逃窜,这几日洛阳城中不太平,各处都要留心。” “是。” 朱雄英摆摆手让车大蓬退下,他起来走到了榻前,也不想再挪动,反正这天气就是不盖被子也不觉得冷,就歪在榻上跟着一起睡。 而麟子没回去,她现在对贾政很关注,想要知道此人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她眨眼回到了北静王府,此时的王府安静下来,女眷都在后院,而男人们都在前院。农历五月十五前后,月光大亮,没了刚才誓师时候的火把,星星点点一点烛光挡住明月的光辉,月光洒向大地,在这上下空明的夜晚,很多人都盼着水溶旗开得胜。 他们在前院安静地说话,然而过了一会,没听到拼杀声都觉得奇怪。 从这里到皇宫的距离不远,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你已经开始交手,守卫皇宫的卫队不是吃素的,两方交手肯定是喊杀声震天,皇宫前面更是火光冲天,怎么现在没一点动静。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钱华等人跟在贾政身边,钱华小声说:“老爷,不对劲,赶紧走吧。” 贾政的脸立即拉下来,他还知道要小声说话:“不可胡说!王爷必然旗开得胜,这些老大人们都没走,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身边更有出谋划策的高人,他们都没有走,你们嚷嚷着走,这成何体统!” 几个陪房对视了一眼,周瑞说:“老爷,不如做两手打算,您先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说话,一旦事情有变,咱们立即逃走。要是事情顺利,您再走出来,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有道理,贾政站起来和墙边几个人说话去了。 而这些下人们已经开始规划起逃走的路线,如果失败,荣国府贾琏参与了这件事,荣国府那边不能去了,但是夜里的坊门也不好出,就算是出来,很难在宵禁的大陆上走远,所以等会儿还要躲在尚善坊。 这里谁家最可靠呢? 思来想去,还是贾代善的庶出兄弟们的家里安全,如贾代儒贾代修这两家。毕竟从前几户被抄的实情来看,旁支被牵连的机会不多,所以这群人就选定了贾代儒家里,这家里人口简单,只有老夫妻带着一个孙子贾瑞,顶多还有些下人,属于这里的破落户,这些陪房们觉得有本事拿捏贾代儒一家,能安全地躲几日。 这时候外面声音嘈杂,有人跑着进来大喊:“不好了,锦衣卫冲进来了,他们挑着王爷的衣服,王爷出事儿了!” 整个院子瞬间炸锅,几个陪房立即搭人梯让贾政逃命。 贾政浑身都软了,哆哆嗦嗦腿都抬不起来,看他这样子,陪房之一的赵国基立即说:“我背着老爷!” 贾政立即趴在赵国基的背上,赵国基踩着其他人翻上墙头滑了下去,很快其他人也趴了出来。锦衣卫的声音就在附近,有人大喊:“快快快,包围王府,不要走脱了一人。” 几个人立即背着贾政闷头就跑,好在这里距离贾代儒家不远,周瑞喘着气拍着门,也不敢大声喊,只是一味拍门。 “谁啊?半夜三更来敲门。” 贾代儒家的小门被打开,一个年轻人伸出头看了看。“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洛阳,天子脚下!你们这种半夜上门的君子们就不怕告官吗?” 这年轻人把一群人当成打劫偷盗的了。 周瑞说:“告你爷爷!你看看我是谁?” 这小伙子眯着眼看了看,立即说:“你不是政老爷家的周大爷吗?” “小子,认得我就好说,”周瑞一把将人推开,几个人推门而入。 钱华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对年轻人问道:“太爷呢?” 这个年轻人说:“太爷自然睡着呢,你是钱大爷?” 钱华不搭理他,说道:“瑞哥儿呢?” 年轻人在月光下数了数这几个人,语调稍微有些变化:“瑞哥儿前几日被太爷送学堂了,你们背的是谁?怎么半夜到这里了?你们进门我该怎么跟太爷说?” 周瑞说:“这是我们老爷,现在先不说,你赶紧找房子安置我们老爷,明日我们老爷再给太爷请安。” “好说。” 这时候门外有火光蜿蜒而至,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贾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候几个婆子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过来,大家来的时候有的在笼着头发有的在系着扣子,前面一个山东口音的管事问:“怎么回事?” 年轻人说:“是本家的政老爷来了,外面正搜查呢。” 一个婆子问:“搜查什么?” 这时候锦衣卫查到了隔壁,大声呵斥:“快开门,锦衣卫奉命搜查叛逆,数到三不开门拆了你们全家。” 隔壁鸡飞狗跳,山东口音的管事说:“去把政老爷送瑞大爷房间,就说他是咱家瑞大爷!” 有人带路,周瑞他们带着贾政去了贾瑞的院子。 钱华多了个心眼,留下应付锦衣卫。 很快锦衣卫查到了这里,拍了几下门,年轻人打开了门。 锦衣卫还要拍,门已经开了。 拍门的锦衣卫说:“你们家动作挺利索的啊!” 年轻人笑着说:“隔壁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听到了,这不,您一拍门我就开门。” 说话的时候一队锦衣卫急匆匆地闯入,拍门的锦衣卫说:“我们公务在身奉命搜查叛逆,尔等不得阻拦,你们家几口人?” “一共十二口人,我们太爷和老太太,还有个正读书的哥儿,剩下的都是侍奉的人,加起来一共十二口。” 火把下拍门的锦衣卫把花名册拿出来,翻开看:“贾代儒,十二口人,对上了。要是你们院子里多出一口人,你们都要讲清楚来历,要不然,哼哼!” 年轻人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我家都是本分人家,断然不会勾结叛逆。” 锦衣卫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年轻人一把拉着锦衣卫出门了,拍门的锦衣卫说:“你好好说话,拉拉扯扯干什么。” 两个人拉扯着出了大门,把这一切目睹下来的钱华心里震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不认识这家的人,按道理说贾代儒家的奴仆他们是认识的,可现在居然不认识。 钱华顿时觉得不好,这时候锦衣卫们出来了,急匆匆出门,和门口拿着花名册的人耳语了几句,这群人立即奔向下一家。 年轻人回来关上门。 钱华立即问:“各位,看着眼生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年轻人把门关上:“我们是太爷前不久买来的,钱大爷不认识我们也说得过去我们认识你们就够了。” “胡说,儒太爷家的日子不好过,经常打秋风,怎么可能买得起奴仆!” 这时候一个婆子就说:“你也知道贾代儒一家日子拮据啊?我们花了五千两银子把这里买下来了。这价钱足够他们在别的坊买比这个更大的院子,还能给他孙子找好学堂再娶一位贤妻。那位老先生带着老妻和孙子高兴地搬走了。” 钱华问:“你们是什么?” “请君入瓮的人!” 这些人说完推着钱华进了后院。 钱华整个人如遭雷击,刚入后院就看到周瑞站在院子里,两人立即凑一起,其他人也不在意,任凭他们两个说话。 周瑞先说:“不对劲,刚才锦衣卫撞见老爷来,还把人认了出来,结果这里的人在锦衣卫耳边说了几句,给他们看了一个东西,锦衣卫就离开了。” 钱华追问:“什么东西?” “天太黑,我没看清。” 钱华再问:“现在是什么意思?” “这群人不愿意说身份,只说还要再等一个人,人到齐了一起说话。” 钱华小声说:“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想办法跑吧。” 周瑞叹息:跑不掉啊! 谁这是盯上了自己老爷?自家老爷平时不做官,也没得罪人,人家怎么好费心机把老爷扣下呢? 想不通啊! 钱华也叹息,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就直奔贾代儒家里来了!他突然想起刚才有人说山东口音,山东口音? 他脱口而出:银砂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90章 捕捉 麟子全程跟着贾政在夜里逃命,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等待着贾政的会是什么,她对于自己的下属还是认得的。 麟子看贾政强撑着质问这些白衣卫:“你们是那逆女派来杀人灭口的吗?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乃是她父,你们这么做是要让她背上弑父杀亲的罪名吗?” 麟子这时候想笑。 二十多年前他选择斩断父女缘分,二十多年后居然还觍着脸说自己是“逆女”! 看着眼前的场景麟子才彻底明白,怨恨归怨恨,自己对他们压根没有任何期待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此时看着贾政陷入绝路,她居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真是太好了,恨一个人要浪费很多精力和情绪,这种不当回事才是最舒服的。 她不想看贾政色厉内荏地大吼大叫,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看这个没意思,她转头就走,打算先去看看孩子,宝贵的时间要花在孩子身上,如今孩子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才是她的命根子。而其他人都是过客,区区过客,压根不用多给一点眼神。 麟子没有飞回皇宫,而是从混乱的尚善坊走出去,她打算感受一下造反后的混乱。实际上整个洛阳城并没有混乱起来,也就是尚善坊的百姓受到了惊吓,其他人坊大部分都是已经陷入了睡眠中。 来到了御街上,此时的街道上非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似乎刚才的兵变就是一场笑话。麟子慢慢地走着,直到走到尽头看到高大的皇城城门才停下脚步。 哪怕知道这是自己家的门,但是麟子还是觉得这不是家。 她感觉自己是把两个孩子寄养在这里,家大概是麒麟镇上的青莲观吧。 她带着一肚子伤春悲秋去找两个孩子,最后在偏殿找到了,虽然老朱也在这里睡,但是不影响麟子看孩子。 这时候阿狸翻身抱着阿松,迷迷糊糊之间看到麟子站在榻边,猛地张开眼后却什么都没看到,她立即坐起来对着麟子站着的位置大喊:“娘!” 朱元璋人老觉轻,立即被惊醒。 他看到阿狸醒来,说道:“别闹了,睡吧,睡得多长得高。” 阿狸仍然用小胖手指着麟子站的地方说:“我看到我妈妈了,我妈妈就在这里。” 朱元璋往榻边看了看,那里空空如也,被这动静引来的宫女们也走了进来。她们举着灯烛靠近,光线明亮后,朱元璋浑浊的老严看到阿狸信誓旦旦,再看到空空如也的榻边,就问:“你睡糊涂了吧?” “才没有!我妈妈刚才就在这里。” “说得瘆人!咱年纪大了不和你们一起睡了。”宫女赶紧扶着他坐起来,朱元璋说:“把皇帝叫醒,咱要问他话。” 朱雄英被宫女推醒,刚要说话,阿狸立即从阿松身上跨过去扑倒了朱雄英的怀里,在扑过去的时候还踩了阿松一脚,把阿松给踩醒来。 “爹,我看到妈妈了,妈妈就站在你旁边。” 朱雄英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下,他心里知道麟子真的在这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叫醒自己就被阿狸看到了。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说,朱雄英抱着女儿胖乎乎的小身子安慰说:“你大概是做梦了,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可能是太想你妈妈了。” “不是的不是的,阿狸看到了。” 这时候朱元璋已经被宫女扶着下了榻,他说道:“小丫头刚才神神叨叨的,你好好地哄一哄她。”说到这里,朱元璋想了想,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清楚,因为朱元璋怀疑麟子可能有难,只不过距离太远洛阳这边得不到消息,他们母女连心,大概孩子感受到了什么。 只是这话说出来只会让孙儿担心,所以朱元璋打算私下派人询问孙媳妇儿最近是否安康,又是否在海上遭遇了劫难。 阿松也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但是两眼睁不开,因为特别困又特别累,直接歪倒在了朱雄英身上接着睡。 朱雄英看到朱元璋准备出去,立即说:“爷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出去问问外边的叛乱镇压得怎么样了?若是平息了就回西苑。” 朱雄英立即说:“已经结束了,外边正在搜查余孽。” 朱元璋哼了一声:“知道了,你哄孩子吧,咱回去了。”说完带着人离开了乾清宫。 要不是因为怀里抱着孩子,而且孩子这个时候在闹,朱雄英肯定要送爷爷离开,这时候他看着老爷子苍老蹒跚的背影融入黑暗当中忍不住叹息一声。 朱雄英拍着阿狸:“睡吧,说不定能在梦里看到你妈妈。咱们一块睡,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阿里哼唧了几声,躺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小身子摊成了一个“大”字。宫女捧着睡衣来请朱雄英换衣服,朱雄英摆了摆手:“算了,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不那么麻烦。你们退下,朕睡一会儿,待会儿上朝前把朕叫醒。” 宫女退下,朱雄英很快陷入睡眠中,麟子将魂魄从身体里一把扯了出来。 朱雄云看到麟子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阿狸是不是有一些神异在身上,她已经看到你两次了。” 麟子不知道,麟子解释不清楚。 朱雄英对这件事持乐观态度,在他看来麟子身上就有一些神奇的地方,那么作为女儿的阿狸自然也继承了一些。看到麟子皱眉解释不出来,他就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从上次到这次,这中间阿狸表现得都挺好,能吃能睡,想来是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对于这种玄学,麟子是不太了解更不明白,因此也没多说。 朱雄英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外边叛乱你看到了吗?” 说到这个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看得我想笑,连话本子上都写不出这么粗糙的造反。” 朱雄英忍不住说:“他这种造反不算粗糙,相反还非常精细。实际上很多成功的造反起初都非常粗糙,只不过因为后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胜,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千辛万苦谋划的结果。你想想大泽乡起义,鱼腹藏书算不算粗糙?说起大泽乡起义那就远了,就说最近,几十年前在黄河里面挖出一尊石人,一群人就能造反,这计划也粗糙。造反成功与否从来不看计划是否粗糙,而是要看民心向背。” 麟子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高见。” 朱雄英说:“那是因为我也是造反上位的呀!对于造反,我是特意揣摩过的。” 他不说麟子差点忘了朱雄英当年是宫变上位,这位还是认真分析并且付诸实践的主儿。 朱雄英拉着麟子走出大殿,对麟子说:“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这天下早晚是我的,更主要的原因是爷爷杀人如麻,从宫里到宫外都非常怕他,这些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换上一个温和的皇帝,因此我上位才如此的简单容易。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水溶为什么觉得他能成功上位?就靠他身后那些江南地主?” 说到江南地主,麟子想起刚才在王府里面看到那些昔日十分威严的老爷们一瞬间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命的时候真的手脚并用,个个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哪里还有一点威严的模样。 麟子说:“我刚才在王府里面看着呢,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只是你明天看名单的时候就知道走脱了一些人,这里面就有贾政。” 朱雄英挑眉笑着说:“他居然能走脱得了?我记得他这个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他是怎么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包围下逃出去的?” 麟子说:“他逃出去是因为他有一群忠心的奴才,你别小看这些人家,就拿贾政来说,虽然落魄了,但是忠心的奴才还是有几个的。只是他运气不好,逃出来之后一头扎进了网里,就好像一只飞蛾扑进了蜘蛛网,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麟子说到这里赶快向朱雄英解释自己没有下过捕捉贾政夫妇的命令,或许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所以她这个时候想带着朱雄英去找观雨,问观雨这是谁安排的?这么解释的目的就是告诉朱雄英自己并没有插手洛阳各项事务的打算。 尽管现在夫妻两个关系特别好,但是人心易变,若是将来有一个人变了心,今日这种小事在将来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就会成为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拔不掉去不了。 虽然两个人很恩爱,目前来看也没有婚变的兆头,然而麟子对婚姻还是充满了戒备,时时刻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同时也时刻留意不为自己的婚姻埋雷。 朱雄英看麟子急忙解释,忍不住笑起来,抱住了麟子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更多,你别去找你师妹了,你师妹也是听令行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咱们的宝贝闺女和儿子。” “啊?”麟子很惊讶,麟子不相信,麟子觉得自己的孩子还小,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情上心。 “孩子想给你出口气。”朱雄英搂着麟子的肩膀往宫外去,“这会儿贾王氏应该也落网了,明日他们夫妻两个就会见面。” “然后呢?”麟子着急地问:“是杀了他们吗?”她是觉得两个孩子太小,如果下令杀人,那么将来很可能习惯草菅人命。 “没有,孩子没有下令杀他们。”朱雄英低头看着麟子:“你这么在意他们的生死,是因为不想让孩子手上沾血还是在乎他们老夫妻?” “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我姓郑,他们姓贾,压根不是一家人,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咱们的孩子,他们太小了,我担心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人的生死,养成习惯之后,这两个孩子不把人命当命。视众生为蝼蚁,将来只怕是祸害。” “你放心,孩子的原话是吓唬他们,打他们的板子,把人吓唬够了交给衙门处置。走吧,你既然已经看过那位贾大人了,咱们就没必要再去一遍,不如看看那位贾王氏,这位最近被折腾的身心俱备,只怕这时候更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月见!《 》 390-400 第391章 弄鬼 入夜之后王夫人就在求神拜佛。 她盼着今日水溶旗开得胜,他们这些攀附在水溶身上的人也能一飞冲天。然而王夫人养尊处优惯了,没熬过夜,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连着打瞌睡。不仅是她,她身边的丫鬟们也困意连连,坐在蒲团上睡着了。 王夫人的脑袋一点点的,整个人向下栽倒的时候身体突然一怔惊醒过来,抬头就看到菩萨慈祥的面容隐在暗处,隐约之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心头突然冒出个念头:礼佛的时候睡着是不是对菩萨大不敬? 万一菩萨生气了保佑自己怎么办? 她立即直起身子嘴里开始求饶,却用余光看到了身边的丫鬟们也在打瞌睡。王夫人大怒,一巴掌打过去,连着打了几巴掌,这些丫鬟一人被赏了一个嘴巴子。 王夫人大怒之下骂出来:“下作的小娼妇,这里是你们能睡的地方吗?没丁点规矩,早晚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老子娘领出去配人!” 几个丫鬟立即求饶,王夫人被求饶声弄得更加焦虑,心神不宁,她自从上次去了城隍庙回来后就变得焦虑敏感,这个那个人的精神都绷直了,很难放松下来。 她刚要再骂,鼻尖闻到香烛燃烧的味道,突然想起这是在佛前,她立即屏气凝神,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开始祈求菩萨原谅。 念叨了几句之后她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定从容,淡淡地说:“罢了,这次饶了你们,去外面跪着吧。” 几个丫鬟连连谢恩,盛赞太太慈悲,随后跪在了门外。 王夫人接着念经,但是她的内心从未平静,甚至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时间越往后她这种预感越强,强到甚至心脏似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王夫人在想:是不是要出事儿啊! 该不会这次起事要失败吧? 如果失败了? 没来由地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鼓词,鼓词里面一句句在脑海里过一遍,让她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她在佛前待不住了! 夜里静悄悄,在这种环境里面她越想越怕,背后渗出几分寒意来。 王夫人心里面的惶恐越来越大,她忍不住在心里面念叨:“珠儿,元春,我的儿,如今咱们家到了要紧的时候,这事儿能不能成你们晚上给娘托梦捎个信儿。” 这些话刚冒出来,突然听见外面有女子的叹息声响了起来。这声音听着像是江南口音,跪着的丫鬟突然说:“大姑娘!这难道是咱们家大姑娘!” 另外几个丫鬟赶紧呵斥:“别说话,别让太太听见了。” 王夫人已经听见了,她心里刚念叨完就出现这样的动静,王夫人觉得这是女儿在为自己示警!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将缥缥缈缈的女声送了过来:“母亲,快走吧,起风了,儿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惦记着那年的灯了。” 这是正经的应天府口音,有九成像贾元春,声音穿庭过院到王夫人耳边的时候,她经不能分辨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儿的声音。 王夫人听了之后心里面大惊! 她坚信这话是贾元春说的,因为有一年过元宵,荣国府里面赏花灯,那个时候贾代善还在世,宫中赏赐下来了一对宫灯,据说是宫里面用过的。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将这一对宫灯当作宝贝,高高挂起,周围又挂满了小灯,呈现一种众星拱月的形态。 当时贾元春年纪小正是娇憨的时候,而那个时候的王夫人是荣国府的当家夫人,也正是威风八面的时候。 母女两个在元宵夜一起赏灯,王夫人抱着贾元春给她指宫灯上面雕刻的盘龙。当时贾元春年纪小,忍不住问:“这不过是宫里面的破烂,如今过新年了,他们换新灯把这没人要的破烂给咱们,为什么咱们还要当宝贝?” 王夫人赶快捂着贾元春的嘴:“可不能这么说,宫里面的破烂有些人想求都求不来。破烂虽然是宫中的破烂,但是到外边可是万金不换的好东西”。 当时的王夫人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两盏宫灯,语带羡慕地跟女儿说:“这哪里是两盏灯,这就是富贵呀!宫里面露出来一星半点儿已经给咱们家带来了如此富贵,用上了新宫灯的人已经是顶顶富贵了。” 当时的王夫人搂着女儿再三嘱咐:“我的儿、乖孩子,你一定要成那顶顶富贵的人。” 如今隔着风送来了一句话,明着说不要再惦记宫中的宫灯,实际上是劝她不要再惦记富贵。 王夫人这个时候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边的丫鬟听见扑通一声,佛堂里面似乎有重物落地。几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悄悄地说:“会不会是太太听见大小姐的声音,突然晕倒了?” 有一个丫鬟小声警告:“可千万不要去看,万一再激怒太太,咱们就真的倒霉了。” 另外一个说:“如果太太真的倒了,咱们不去扶,回头老爷会不会生气?毕竟前几日太太才请过大夫。” 几个丫鬟对视几眼,最后想着法不责众,大家一块儿去看,回头要是出事儿了,大家一块儿背锅。几个人磨磨唧唧地过去,扒着门缝一看王夫人倒在地上。 “不好了,太太晕倒了!” 这几个丫鬟赶快叫了婆子,将王夫人背到卧室,这个时候请大夫不太好请,这几个丫鬟只能学着前几天王夫人晕厥时候的处理办法,将厚厚的毯子裹在王夫人身上,有丫鬟大的胆子,使劲掐着王夫人的人中和虎口,折腾了一会儿王夫人果然恢复了一些。 王夫人说:“快去找老爷,快去收拾东西,咱们回南边去,明天一早就走!” 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有个悄悄说:“太太,老爷今日不在家。” 不仅不在家,还不在本坊,坊门一关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出不去,除非有宫中的令牌。可是像王夫人和贾政的家庭哪里有本事弄到宫中的腰牌。自从贾代善去世之后贾政已经用不了荣国府的招牌了,更别说弄到宝贵的令牌。 王夫人听完之后如遭雷击! 她一直觉得贾元春这个孩子有大造化,有更大造化的是贾宝玉,毕竟贾宝玉含玉而生。可是就现实而言有大造化的是郑麟子! 王夫人认为前几天在城隍庙附近,那带着复仇快意的鼓词是第一次示警,今日是第二次示警,下一次可能是贾宝玉示警。事不过三,真的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就是大危险靠近的时候。 王夫人觉得还有时间。 她立即坐起来,把裹在身上的毯子甩到一边歇斯底里地吩咐:“快收拾东西回南边,把细软都带上,房契地契不能落下。周瑞家的,你明天跟你男人说一早就去南关码头雇船,咱们走得越快越好!” 她面前的这群婆子大部分都是她的陪房奴仆,因为周瑞一家负责出行,所以这事儿直接吩咐周瑞家的就行。 周瑞家的觉得太太今天晚上像是中邪了一样,这样子有点不对劲! 但是周瑞家的不敢说,她只是问:“要几艘船?要不然等到中午再走,需要去找老太太辞行,再看看能不能把宝二爷和三姑娘也带走。” “不带!谁都不带!兰小子他们娘俩也不带!” 这下大家都觉得她中邪了,往日最爱的儿子和最重要的孙子都不带了,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有人悄悄说刚才大姑娘显灵,或许是大姑娘的冤魂冲撞了太太。 大家觉得这说得过去,就在几个陪房婆子想劝劝王夫人的时候外边突然一声锣鼓响,锣鼓巨大的响声传递在四周。在众人还不知道这怎么回事的时候,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声。 唢呐这种乐器嗓门最亮,关键是这乐器贯穿了人的一生,喜事儿上吹它,丧事上也吹它,简直是从头吹到死。 大家只是听得莫名其妙,王夫人听得心头狂跳。 “大半夜是谁在外面作妖,赶走他,快赶走他!” 王夫人的话才说完,外边突然有人大哭起来。还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在哭,这种哭加上唢呐声就是活脱脱的一出大出殡。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我的娘啊,我的娘啊!时间到了,你可算是死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哭声也太荒唐了,哪有盼着自己亲娘死的。可是外面又那么的热闹,唢呐声,锣鼓声,又加上哭丧声,把这里衬托的如坟墓一般安静。 周瑞家的顿时反应过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虽然这一处坊间不如靠近皇宫的尚善坊,但是住的也都是大户人家,不会办出半夜哭丧这种无礼的事情。这只能说有人故意在外边哭丧,她对外边说:“找几个健壮的婆子把人赶走!” 这样一说大家都反应了过来,都说外边有人装神弄鬼,让家里面的护院家丁们出去看看。 家丁出去之后,门口安安静静,在周围房前院后查找一番没发现任何痕迹。立即进来报告王夫人,王夫人此时风声鹤唳,如同惊弓之鸟。 她此时内心如天人交战,一方面觉得这是人祸,必定有人要算计自己。一方面觉得这是鬼魂作祟,毕竟刚才女儿才露面,可见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神。 就在这个时候哭声又起,但是这次哭的内容不一样了,这一次是纯哭,哭声哀绝,像是哭哑了嗓子哭不出声音一样,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而王夫人这个时候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怕了,已经在瑟瑟发抖。 此时麟子和朱雄英就站在贾政的家门前。 朱雄英看穿夜行衣的一群人蹲在树上,有些人吹喇叭,有些人敲大锣。忍不住问麟子:“不是还有一群人哭吗?哭的人在哪儿?也让我看看这出大出殡。” 麟子叹口气:“让你见笑了,我以为观雨能弄点狠的,没想到……观雨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还不狠?”朱雄英指着作为几处府邸说:“把左邻右舍都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哭丧的动静真的是太吓人了。” 特别是夜里,哭声听着特别渗人。 麟子笑了笑没说话,要知道当年师门为了传承下去,没少吸收旁门左道。像是弄小鬼啊,扎小人啊,这些都会一手,对于普通人而言,师门要真的诅咒人家,那是一咒一个准! 麟子还以为观雨今天会弄一群小鬼来把贾家闹得鸡犬不宁,借着小鬼弄死几个人,让那血腥的场面当场吓死几个,没想到这还真是吓唬贾家。 麟子说:“观雨这手段简直是小打小闹,走,我带你进去玩一玩。” “你先跟我说他们哭丧的人蹲在哪儿?” “你怎么就这么好奇?” “是你跟我说当年你去水寨参加葬礼,他们哭得很有特色,我想着大概这些人是参与过当年哭丧的那群人,要不然怎么哭得如此凄凄惨惨。”完全是他想起麟子描述的内容,所以他想亲眼见识一下。 麟子说:“让你失望了,你的好奇满足不了,只要是说不出人话的哭声都不是人哭的。”麟子用手向上指了指,皎洁的月光下穿着夜行衣的白衣卫藏在树冠里。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们,然而麟子觉得大概自己的魂魄是一条黑龙,因此天生亲近水,他听到了树上有哗啦的水声,声音很微小。她就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哭的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娃娃鱼发出来的动静很像是哭。” 对于大鲵钟雄英只听过没见过。 “真的假的?” “真的!白衣卫里面有一半是汉人,另外一半就是银砂国和真真省的人,他们祖祖辈辈都吃鱼,乱七八糟的鱼都认识,想出用大鲵吓唬人的招数一点儿都不令我感到意外。” “我想看看!” 树冠里面挂着几只水桶,水桶里面就是大鲵,连着一排树冠里面都有装大鲵的桶被挂上去。所以每次桶里面的大鲵嚎叫起来就像是一群人在哭。 朱雄英魂魄挂在树冠上在看大鲵这种丑东西,麟子喊了两声才飘下来和麟子一起进入了贾家。 麟子来此的目的就是吓唬人。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麟子来到了王凤的房间里,将其中一只烛台移动,端到了王夫人面前。而在其他人看来,就是突然之间一只烛台飘了起来,飘飘然来到了大家面前。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烛台飘到了跟前,随后突然咣叽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这时候婆子丫鬟们一起尖叫:“鬼啊!” 王夫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些丫鬟们年纪小,此时拔腿就跑,他们跑了之后恐慌在蔓延,婆子们也拔腿就跑。一瞬间屋子里面就剩下一个晕倒的王夫人。 麟子看到断成两节的烛台和熄灭的蜡烛,再看看晕过去的王夫人,忍不住说:“是我冤枉观雨了。” 这真不禁吓! 这时候外边跳起来一个穿夜行衣的人,三两下跳跃到了王夫人身边,伸手在他鼻孔前试探了一下呼吸,随后又把手指搭在了王夫人的脖颈上,确认人没死之后出去了。 朱雄英说:“我瞧着她也不是胆小,主要是刚才他们一环扣一环,积累到如此地步让你摔了一只烛台摘了桃子,把吓晕人的功劳抢到了你的手里。接下来怎么办?” 麟子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于这些人来说,命倒是其次,富贵才是最要紧的,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富贵消亡,这才是最痛苦的一件事。不管是秋后问斩也罢,流放三千里也罢,活着吃苦对他们而言才是十八层地狱。” 麟子说完转身就走,朱雄英跟了上去。 朱雄英问:“他们家这几个孩子怎么说?年纪都不大,最大的贾宝玉如今也一团孩子气。要是治罪,不满十五岁也上不了刑场,十有八九会被流放。” “那就流放。他们贾家的事情与我郑家人何干?往后他们家的事情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时候整个府邸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鬼的说法,传得到处都是。王夫人管家本就松散,她向来在意自己慈悲名声,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说家中的婆子爱打牌,经常趁着晚上当值聚众夜赌。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警告了几次之后就罢开手不再管这事儿了。 如今正房里面发生的事情随着这些夜里赌钱的婆子传到了全家各个角落。 李纨的房间门被拍响,丫鬟进入这位珠大奶奶的卧室,在她耳边把刚才的事情悄悄地说了。 李纨对于小丫鬟嘴里的闹鬼不感一点兴趣,她反复追问小丫鬟:“我再问你一遍,你说的是真的吗?太太真的说不带我和兰哥走?” “嗯,不仅不带您和兰哥走,连宝二爷他也不管了。” 这句话李纨压根没有听,她此时非常愤怒。自己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成了寡妇,对于这件事儿李纨只觉得自己命苦,这事儿怪不了别人。 但是她和贾兰这对母子被漠视,这种苦李纨吃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得知婆婆公公逃命的时候不带自己母子这个消息后爆发了。 贾政夫妻两个要做什么别人或许能猜得到,李纨是肯定知道的,因为她娘家李家也是此次事情的参与者之一。李家不论男女都读过书,对于造反失败是什么下场李纨太清楚了。 李纨这些年光吃不吐攒了很多钱,再加上嫁妆,他们母子两个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然而这个时候李纨十分冷静果决地决定趁乱逃走! 什么财富,什么身份,什么富贵,通通抛弃,要在这混乱的时候抓紧机会赶紧逃,迟了就真的没命了。 她立即让人叫上自己的陪房,又让自己的丫鬟收拾了一些贵重的细软,随后让力气大一点的丫鬟背起儿子,在陪房们的保护下,趁着混乱和夜色悄悄地打开角门,几个人快速出去了。 蹲在树上的白衣卫看着一行人急匆匆离开。就有人问:“这几个人真聪明,应嗅到危险来临,这个时候逃走了确实是个好机会,要不要拦着?” 美岩说:“抓他们是锦衣卫的差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负责吓人。” 朱雄英和麟子也发现了李纨母子趁着夜色逃走,朱雄英带点赞扬的口吻说:“不错不错,处事果决,胜过很多男儿。” 麟子说:“这可是当初千挑万选的长孙媳妇,自然处处拔尖。” 麟子刚说完,就听见树上美岩说话:“我想到个好主意,先把里面那位太太给叫醒,然后再告诉她,你儿媳妇带着你孙子跑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打击。” 另一棵树冠里面有人说:“他能不能承受得住我不知道,但是他男人肯定承受不住,刚才出去的是个他家的长孙啊。不错,这家的儿媳妇带着孩子躲出去的消息能用两次,赚了! 不过这母子两个就算是想逃也逃不掉,先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的词儿,锦衣卫的鼻子比狗都灵,最多三五天就能找到他们母子。” 有人说:“你们太小看锦衣卫了,虽然平时懒懒散散,但是一办差那是真了不得。我赌两天!” “三天!” “五天”! 麟子向外走。 朱雄英追上她:“有什么感觉吗?我是说你心里面好受点了吗?两个孩子真的给你出气了吗?” “你问了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最后一个!” 麟子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而是说“你问有什么感觉,我觉得非常唏嘘。你问心里好受了点没有,我只能说确实好了一些,但是这其中的恩恩怨怨远不到一笔勾销的时候,什么时候他们都报应来了,我这口怨气也就消散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下场能称得上报应?” “就我刚才说的那样,该上刑场的上刑场,该流放的流放。翻身无望,挣扎生存,他们最终活成了他们看不起的样子,这才叫报应。” 朱雄英伸手搂着麟子,两人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麟子别管是嘴上说得多么风轻云淡。但恨是真实的,强烈的,在意的,如今看着他们倒霉,还不算完,可见这股恨意是多么的强烈。 麟子在路上跟朱雄英说:“你跟我一起去找观雨吧,让她别折腾这些了,她一个大臣,不该掺合到这种事情里。你回去也教育好两个孩子,成年人的恩怨是他们小孩子不了解的。小心拔苗助长,我只盼着这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我爸爸因为糖尿病并发症住院了,我这十天要在家里和医院往返,白天几乎没时间码字,所以更新放到晚上,如果白天有时间,也会在白天积极更新,十号后就恢复正常。 爱你们。 第392章 梦碎: 麟子并没有能找到观雨,因为天快要亮了,海边比内陆天亮的早,而且这个时代的人都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都会在日出前起床,如果麟子不能马上醒来,对于麟子身边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恐慌。 麟子离开后不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朱雄英已经穿衣服站在了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开始打拳。今日不上朝,因为凑不齐那么多人,受到水溶牵连的大臣有很多。这时候的洛阳城也已经醒来了,一百零八坊同时开门,各处百姓同时走出家门,他们惊讶地发现,街上布满了官军,城门许进不许出,各处墙上贴着海捕文书,上面的罪名全是造反。 造反! 昨日晚上有人造反! 很多人围在海捕文书和告示前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而这个时候,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出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是底层百姓的消息来源,而权贵们则是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昨日尚善坊内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直到现在,尚善坊的坊门还被重兵把守。 前些年重建洛阳城,因为以左为尊,所以大同坊内住的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不是宗亲,也是和皇家关系亲密的人家,比如说幸存下来的淮西勋贵,如曹国公李景隆,和朱雄英关系亲密的常家和蓝家。而尚善坊内就居住了大量的勋贵和当时重要的大臣。其中以四王八公和他们的拥趸数量最多,如今出事儿了,锦衣卫抄家抄了半夜都没走出尚善坊。 尚善坊幸存的这些人家都吓得战战兢兢,紧紧关着大门,就怕锦衣卫上门。 贾赦的院子里,贾琮哭得很大声,贾赦的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没睡,又困又怕,忍不住对着外面大吼:“让他闭嘴!” 乳母吓得赶紧拿东西抱住贾琮,嘴里说:“三爷,今儿日子不好,您别哭了。”贾琮的丫鬟赶紧关窗户,就怕声音传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跟贾赦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贾赦的丫鬟立即进门,小声说:“老爷,那边老太太起来了,太太在那边侍奉。” 贾赦立即下床穿鞋,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赶去。 他到了门外,正好听到徐夫人跟史夫人说话。 “孙媳让人打听了,昨日锦衣卫抓人抄家都没听停过,很多和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被抄家了。” 邢夫人说:“别人家的事儿在哪儿美女不管,我就问问琏儿如今在哪里?” 徐夫人说:“儿媳听说在宫里,最早中午回来,吃了下午才能回来。” 邢夫人在屋子里念叨:“阿弥陀佛,谢佛祖保佑,这总算又活过一件事!” 在大明朝过日子真不容易,真的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话刚说出来,史夫人瞪了一眼邢夫人,觉得这儿媳也真不会说话! 门外贾赦听到了,立即大骂:“邢氏,你胡说什么!” 贾赦进来,邢夫人和徐夫人赶紧站起来。 贾赦先给史夫人请安,史夫人心浮气躁地摆摆手。相反这时候的贾赦一点都不烦闷,他刚才在门外听说贾琏没事儿,而且还在宫里,下午就能回来,就知道这儿子又一次站对了地方。就冲着贾琏那柔软的身段,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贾赦就甘拜下风。 贾赦和蔼可亲地对徐夫人说:“好孩子,想来你昨日担心琏儿没休息好,今儿不用你侍奉,回去歇着吧。” 既然公公让回去歇着,徐夫人也不会强装贤惠一定要留下,谢过长辈们后她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 孙媳妇刚走,史夫人跟身边的鸳鸯说:“你去看看饭菜好了吗?好了就端来。再看看宝玉,你打发人留意,别让外面的消息传到宝玉的耳朵里,更不能让人慢待了宝玉,要是宝玉受到了委屈,我老婆子第一个生气。” 鸳鸯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 人刚出去,史夫人就对贾赦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贾赦知道她说的是过继贾宝玉的事情。贾赦也不藏着掖着,问道:“老太太,您老人家前几日有没有跟老二提过,一旦他造反成功,我家的琮儿能不能过继给他。” 史夫人皱眉:“我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们一旦造反成功,贾琏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必然让天下唾骂,别忘了造反的私军是咱们家的!那时候水溶假惺惺地说自己没造反的心思,都是贾琏怂恿的,把琏儿推出去平息怒火,咱们家这百年家业最后落到谁手里?” 邢夫人刚知道有这算计,立即说:“自然是二老爷手里。” 贾赦接着说:“那时候儿子和琏儿必死无疑,琮儿一个吃奶的孩子,要是没人庇护活不到过年,您那个时候会让老二过继琮儿吗?他会给儿子这一脉留下一丝香火吗?” 史夫人拧眉:“这么说你不愿意过继宝玉?” 贾赦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史夫人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几岁,她往日认识的诰命夫人们此时都卷入了造反的风波,她如今没外援,只能求儿孙保住宝玉。可是儿子已经铁了心了,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寄托在贾琏身上,万一贾琏可怜这堂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呢。 邢夫人这时候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小声说:“老太太,您这会儿与其操心宝玉,不如先操心二老爷一家。兰小子是您头一个重孙子啊!” 史夫人立即惊醒:“对对对!” 贾兰也要救! 她立即跟贾赦说:“你快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你兄弟一家如今是什么境况。” 就是老太太不说贾赦也要派人去看,他担心贾政胡乱攀扯,万一把贾琏扯下水怎么办? 贾赦急匆匆吃了早饭,带着人到了大门口,让人打开大门,站着门口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锦衣卫,贾赦松口气,这才想起来门前这条街都是自己家的。这才带人出去慢悠悠地到了街口。 大路上都是官兵,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呼啸而过。看到贾赦穿着富贵,带着奴仆,伸着脑袋往路上看,就有官兵问他:“你老人家是哪处府上的?要是没你们家的事儿,就赶紧回去吧,这种日子别惹了晦气。” 说话的时候贾赦看到一群被驱赶的奴仆哭着从跟前走过,立即问:“这是谁家的人?” 旁边的官兵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一会儿过去一群,过得多了,也懒得打听了,反正都是倒霉的人,管那么多干嘛?” 贾赦点点头,正要回去,就听见有人说:“贾世叔,请留步。” 贾赦眯着眼一看,发现过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下了马,拱手问好:“世叔最近可好?” “曹公爷,老朽最近还好,您家里可好?” “还凑合。”他走到贾赦跟前问:“您这是?” 贾赦压低声音说:“我们家琏儿一直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李景隆笑着说:“说到贾兄弟,我这边就祝贺您了,刚才我在宫里听皇上说了,这次贾兄弟功劳大,特意下恩旨,许你们家再承袭一代国公,另有其他赏赐等会送来。” 贾赦立即整个人如在云中,高兴极了,就差手舞足蹈。他依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想到贾政一家做的事儿,他的这份喜悦就如冰雪见到了太阳,立即消失无痕。他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问:“曹公爷,老朽特意问一句,我们二房那破事儿会影响我们家的琏儿和我们家爵位吗?” 李景隆笑起来:“您担心这个?大可不必,皇爷心里清楚,你们两家不是一路人,所以不会难为贾兄弟的。而且你那兄弟,”李景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如今溜得很快,到如今锦衣卫都没抓到呢。” “跑了?”贾赦听了大惊失色!连忙问:“曹公爷,听您的意思,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景隆点头:“是啊!跑了,昨日晚上锦衣卫搜查了很久,没把人找出来。宋忠宋大人说他必定在尚善坊中,肯定是躲在哪里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赦说:“看在贾兄弟的面子上,昨日锦衣卫没搜查贵府,如果真的找不到贾政和他孙子,锦衣卫早晚会敲开贵府的大门的。对了,听说他那一儿一女就在您府上,是吗?” 贾赦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此刻迫不及待地先把贾宝玉和贾探春送走。 但是贾赦也没在此刻拔腿就跑回家,而是问:“您说他祖孙两个下落不明?那,二房的婆媳两个被押送到哪儿了?哦,老朽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就是说,她们两个是妇道人家,这天气马上就热了,万一需要换洗衣服什么的怎么送过去?她们毕竟是我们贾家妇,事关我们贾家的门楣,不能看着不管。” 曹国公理解,现如今对妇女的贞洁看得重要,所以贾家这么上心就是担心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了贾家其他人的声誉,贾赦作为族长说这话在眼下是合情合理的。 李景隆就说:“也就是王氏上午被抓,至于李氏,据说她昨日晚上带着贾兰一起逃了,一起逃走的还有她的陪房,锦衣卫已经画了他们的模样,发下海捕文书,早晚会捉拿归案。至于王氏关押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贾赦拉扯着李景隆的袖子问:“曹国公,老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二房如果被抓,上面会不会放他们一马,毕竟他们夫妻是太子和公主的亲外祖。” 李景隆立即板着脸,没了刚才说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官腔说:“贾将军,您老人家记错了,咱们娘娘姓郑,是那年除夕夜被捡到的女婴,和贵府有什么关系。别乱攀亲戚啊!” 贾赦瞬间明白,贾老二两口子这下是真完蛋了! 他连忙说:“是是是!老朽如今闲着没差事,不必曹国公,您请忙吧。” 李景隆抱拳:“世叔,失败了,昨日抄家腾出来一批宅子,过几日要在金谷园扑卖,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回头您有看上的,只管带着银子来金谷园。” “一定一定。” 两人客气几句各自离开,贾赦连忙回家,到了大门口吩咐门子说:“你们二爷回来了让他来书房找我。”说完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他要跟老太太说一下王氏被抓,其他人三个人在逃的事。 此时王夫人被塞进了车里,她已经清醒了,这个人非常憔悴,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身边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 锦衣卫给她安排的车也不是什么好车,逼仄破旧,车上的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到本来的颜色。 要是放在往常,她是不会坐这样的车,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也就是隔着一个夜晚,她就从大户人家的太太变成了阶下囚。 车子往尚善坊而去,进入坊门,王夫人在车里就听到一阵哭声,这哭声她非常熟悉,是甄家的婆子,她赶紧挣扎着坐起来,凑到车窗缝隙里往外看,就看到一群女仆披头散发,身上之前的东西都摘了,只穿着一身衣服被抽打着赶路。 对于王夫人来说,这不亚于见到阎罗地狱。 甄家也被抄了,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在了马车里。车子从街上转入小巷子里押送的人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出来,恭敬地说:“锦衣卫的大爷们搜查过了,我们这里没你们要找的逃犯。” 押送的人不搭理他,而是默默递上一张凋零。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气质瞬间变了,说道:“你们自己抽了门槛,我拿进去给里面看看。” 马车进入这处宅子,门上的牌匾上写着“贾宅”的字样。 王夫人没能被立即交接,双方一阵商议,大家最后达成一致才开始交接。 王夫人这才被一个女人从马车里拉出来。 刚踩到地面,王夫人对周围看了看,发现这里莫名的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作为荣国府的二太太,是来过贾代儒家里的,但那个时候,贾代儒两口子尽管是长辈,还要仰仗着荣国府过日子,所以态度谦卑,三请四请,王夫人才来过一次。所以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推了王夫人一把,让她往厢房去。厢房的门打开,王夫人大喊出声:“老爷!” 贾政坐着低眉思考怎么出去,今天一早周瑞等人被带走,他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对方没有虐待他,但是也没有对他额外关照。他如今一个人吃饭洗手换衣服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因此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逃出去。 听到王夫人的声音,他赶紧站起来。 王夫人顿时泪眼汪汪! 贾政看到王夫人,也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走到她身后往外看,没见到其他人,就问:“就你自己来的吗?” “对。” “兰儿呢?”贾兰是贾政的长孙,自然对他上心。 王夫人一脸复杂:“珠儿媳妇昨日晚上带他逃了。” 那没良心的儿媳妇自己逃走也不带上婆婆,王夫人心里充满了恨意。 贾政松口气,又问:“环儿呢?” 王夫人操心自己的子孙,哪里顾得上丈夫的庶子,她随口敷衍:“还在家里,不仅是他,凤丫头也在。”这时候这里就剩下两个人王夫人看到周围没有看管他们的人,立即说:“老爷,这是哪里?咱们怎么脱身?” “尚善坊,儒太爷的家里。前几日有人买下了这院子,儒太爷一家搬走了,怪我消息不灵通,以为他家还住在这里,一头扎进来,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你可知道外面那群是什么人?” “不是锦衣卫吗?” “不是,是白衣卫!银砂国来的白衣卫!” 王夫人瞬间明白了:“是她,果然是她!”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觉得当初算命的说得对,这孩子克父母。 贾政叹口气:“我只希望她有怨气冲着咱们来就行,别带上宝玉环儿。” 王夫人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从说起。 贾政叹气:“罢了,这个事情先放在一边,只盼着外面有人愿意救咱们。” 王夫人心灰意冷,觉得郑麟子不会轻易绕过他们夫妻,就说:“老爷别盼着外人了,不如盼着咱们自己逃出去。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甄家的奴仆被押送出去,甄家也倒了!” 甄家是水溶的岳家,他家倒下去贾政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辆马车,有人斥责:“下车!” 一个骄纵的声音说:“你让下车就下车啊!” 贾政顿时极了,他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贾环。他连忙喊着:“环儿,环儿!” 贾环已经被拖下车,看到贾政大喊:“老爷救我!” 贾环还不清楚家里遭遇了什么,一路上对着押送的锦衣卫骂骂咧咧,锦衣卫在半路塞到他嘴里一块布料堵住了嘴。到了这里更是不改骄纵本色,如今被锦衣卫拖走,扔进了对面的厢房。 对面的厢房窗户封了,大门改成了栅栏,被改成了牢房。两处厢房距离不算太远,贾政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扔进厢房,然后栅栏门被锁上,锦衣卫转头走了。 贾环扒在门上大喊:“老爷,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姨娘,她被人拉走了,说他是通房丫头,要卖了她。” 虽然民间男人有一堆姨娘小老婆,但是在官方规定中,纳妾是一种很严肃也很难申请通过的一件事,民间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而官员随着职位越高,妾的名额就越多,最高是四个。 贾政现在没有官职,以前有官职的时候也没去官府备案申请,加上他不缺儿子,所以理论上他不该有妾。他的周姨娘赵姨娘没有纳妾文书,在官府看来就是通房丫头之流,属于奴仆,压根不是贾府奴才们眼里的半奴半主,因此在发卖行列里面。 贾政哪里顾得上赵姨娘,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立即对看守他的人说:“我家孩子还不满十岁,尚处在赦免年龄中,让他走吧。” 这些护卫们都不搭理他。 这时候有人来给他们的厢房加装栅栏门,一边干活一边说:“贾老爷,放心吧,一家人会在这里团结的,听说锦衣卫找到你孙子了,今天带不过来就明天带来,放心吧,上路的时候也是一家子和和美美一起走的。” 以前这话难听,如今这话八成是实话! 贾政顿时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门装好了之后,就有人说:“这看着不像个新门,不如贴上一副对联,看着也喜庆些。” 一群人赞成,就有人说:“我看过一处破败寺庙门上的对联,觉得用在这里十分应景,不如用我看过的。” 大家让他念一念,他清嗓子念叨:“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众人哄然叫好,吵着要写下来贴上。没一会儿,贴在了门框内侧,贾政也能看见。 贴的时候就有人说:“贾二老爷怎么愁眉苦脸,过几天你儿孙都来了,要欢喜些才是。” 王夫人想到儿子贾宝玉,瞧瞧地对贾政说:“老太太就不会让宝玉来这里,老爷放心吧。” 贾政稍微放心一些,但是旋即想到了贾琏。如果他是贾琏,就不会放过宝玉和探春。想到这里,他眉头更紧。 此时抬头一看,对联就在他的眼中。 一瞬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为什么被押送到这里来? 是叛乱吗?是郑麟子报复吗? 好像是每个原因都说得过去,叛乱是不忠,抛弃亲女是不义,不忠不义是他做过的,但是他没贪过,这对联分明是说一个人在官场上贪墨银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3章 挣扎 贾琏回到了家,因为一晚上没睡,上午还要应付不同的人回答各种文化,不仅累还特别困,进门就说:“弄点吃的来,要快,爷要饿死了。” 徐夫人连忙说:“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这几天外边儿杀得人头滚滚,一听到有人说‘死’我就心惊肉跳。”说完之后对门口站着的丫鬟抬了一下下巴,丫鬟赶紧出门去厨房通知做饭。 贾琏眼睛都睁不开了,顾不得其他,对徐夫人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先让我眯一会儿。”话刚说完,整个人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徐夫人看他累成这个样子,立即让人进来把贾琏的鞋脱了,又搬着他两条腿把他扭着的身体摆正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听说贾琏回来了,全家上下松了口气。家主平平安安回到家,家里的奴仆因为主家没有受到牵连而个个喜气洋洋。毕竟像荣国府这样的大户一旦败落,家中的奴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各处手脚都很麻利,厨房立即送来了一碗老鸭粉丝汤配四个小菜。甚至还考虑到徐夫人的口味,又送来了一小碗馄饨和一些咸鸭蛋。厨房送饭的女人一直说太简陋了,这是求快做出来的,要是二爷二奶奶不喜欢,厨房立即换。 贾琏睡得很沉,他前一段时间一直绷着脑子里面的一根弦儿,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疲劳像是潮水一波波袭来,躺下去之后任凭徐夫人怎么推怎么叫都唤不醒。这顿厨房送来的简单饭菜贾琏暂时也不吃了,就让徐夫人赏赐给了院里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邢夫人来了。 邢夫人和贾琏这一对母子没什么感情。这会儿来看望贾琏,除了讨好这个继子之外就是得了贾赦的命令前来传话。 邢夫人进门问道:“琏儿还没醒吗?” 徐夫人回答:“还没有,他这一段时间太累了,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邢夫人站在卧室门口朝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连贾琏衣服的颜色都没看清楚就收回目光在堂上坐下,她对站着的徐夫人说:“坐下吧,咱们娘儿们说说话。” 徐夫人谢了婆婆之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这里除了看看你们两口子,就是老爷有话让我跟琏儿说一声。老爷的意思是说咱们院子里住了一群祸头子,要赶紧送出去,要不然容易连累咱们家。” 徐夫人听明白这意思了,她为难地说:“太太说的是三妹妹和宝玉兄弟两人吧?这两个都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三妹妹是个姑娘家,向来口齿伶俐活泼大方,很讨老太太欢心。可是三妹妹和宝兄弟一比那就差得远了,宝兄弟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只怕送不走。而且二爷这个样子您也看见了,还不知道今天睡到什么时候呢,不如先请老爷和太太出面说一声,回头二爷醒了,再让二爷出面。不是我做媳妇儿的在您面前推脱,实在是事急从权,这事要赶紧办才是,拖不得。” 如今贾琏睡得昏天暗地,徐夫人不想掺和到公公和太婆婆的斗法里,所以一口回绝。 邢夫人把脸拉了下来:“老太太但凡要是听劝,也不会让琏儿出面了。我们年纪大了,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穿过了,你们年轻,多想想后果,万一被连累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说完站起来离开。 邢夫人离开后,许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二奶奶,宝二爷和三姑娘离不离开回头要听二爷和老太太的,可是有家人如果这个时候不把他们给撵走了,只怕真的厚脸皮把这里当家。” 徐夫人一下子想到了薛宝钗一家。 “你说得对!这一家人只怕是对咱们这位二爷有心思。” 前一阵子勋贵之间波涛汹涌,很多人家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如果薛家对贾家没什么目的,仅仅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找一个昔日的老关系借住一番,在荣国府有可能会卷入风波的时候就该告辞离开,因为住下去风险很大,极有可能在被抄家的时候被当成贾家人给拖走,甚至薛家的财产也会被当成贾家的财产给封存。一旦被封,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无论是保全自身还是保全财产都应该积极离开才是,但是薛家却像钉子一样扎了下来,大有把日子过下去的架势。 借住哪能住成牛皮糖! 徐夫人觉得是时候把人赶出去了。但是人家毕竟在家里面住了这么多天了,直接赶人不合适,徐夫人就让身边的丫鬟在薛家母女面前说一说王夫人的处境,他们在这里住下去就是因为仰仗王夫人,因为中间有这一层亲戚所以才住的如此心安理得,如今王夫人已经倒台,没了这一层仰仗,让薛家的人知难而退。 就在徐夫人打发丫鬟刚出门后,就听说老太太跟前的鸳鸯来了。 鸳鸯哪怕就是一个大丫鬟,然而老太太很信赖她,所以这家里面的大小主子对她也分外客气。 鸳鸯进门之后先给徐夫人请安,随后坐下陪着徐夫人喝茶。喝了两口茶,鸳鸯才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二爷。” 老太太那边快急疯了,老人家活的时间长,自然知道,如果贾琏这个荣国公不保贾宝玉和探春,这两孩子哪怕今天能够安稳地待下去,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被送走。 所以这个时候史夫人坐不住,派遣鸳鸯这个心腹大丫鬟前来询问贾琏的意思。然而这时候的贾琏睡得昏天暗地,鸳鸯站在床前叫了几声,亲自上前推了推,发现贾琏真的没醒过来,这才叹气去回复史夫人。 贾琏回来的时候荣国府已经吃过午饭,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经过昨天晚上抓捕和今天白天抄家,现如今尚善坊安静了很多。外边的官兵已经有序撤出,本坊内可以互相走动却不能随意外出,所以外边的消息一下子涌进了大门内,多到让史夫人目不暇接。 依据外边发布的海捕文书以及造反名单,史夫人看了一眼差点昏过去。因为这份名单上贾政的姓名就排在第三位,比甄应嘉他们这些人都要靠前。关于贾政,海捕文书上的内容佐证了史夫人的猜测。 贾政他不是稀里糊涂被卷入这场造反里面,换句话来说,他不是从犯,他是主犯之一。 只看了一眼,史夫人就觉得脑袋嗡嗡地疼,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倒下去。她实在想不到贾政是凭什么混迹在北静王府成为水溶的座上宾。 好在旁边的丫鬟特别多,这件事又特别严重,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在史夫人将要倒下去的时候一把扶住。有丫鬟从盒子里面取出来一瓶嗅盐放到史夫人鼻子底下,史夫人被味道刺激得眼中冒泪,这才清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史夫人思前想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儿子都已经是主犯,这是无论怎么洗都要杀头的罪过。毕竟是自己儿子,十月怀胎生下来之后又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不少心血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关键是他和兰小子逃走了,官府的怒火必然要发在宝玉身上,这不是要害了宝玉吗? 想到贾宝玉居然摊上了这样一对父母,史夫人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但是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作为家里面的老祖宗,经历过很多问题的史夫人。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净就想着如何救孙子。 她清楚地知道,贾琏父子两个是不会让她借用荣国府的力量,这父子两个唯恐被这件事情给牵连上,自然是有多远避开多远。 因此史夫人决定走另外一条路:求太子! 然而想见到太子非常难,加上太子还是个孩子,给他递话,他未必能懂是什么意思,所以要亲自面见太子才行。 这件事史夫人不跟任何人说,担心有人反对从而阻碍她。 直到日暮西斜,残阳隐在西山之后,整个洛阳城陷入黑暗当中,仿照着隋唐时候长安城的净街鼓响了八百通,催促着行人赶快回家,日落有就要宵禁了。 在这八百通净街鼓中,贾琏悠悠醒来,醒来后觉得全身酸痛,动一下身体感觉是在受罪。他静静躺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幸存的权贵们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一轮大逃杀中利益最大化,贾琏哪怕拿到了赏赐仍然对其他的好处不愿意松口,想要上去撕咬下来一份。 就在这个时候,新的囚车进入了关押贾政夫妇的院子。 白衣卫接收犯人的时候忍不住骂骂咧咧:“你们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怎么什么人都往我们这里塞?我们这里又不是牢房!” 押送人笑着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多几个少几个没关系,一家人最重要的是聚在一起。” 听到院子里的话,贾政夫妻两个赶快从囚房里冲到门口,他们紧张地握着栅栏的木杆向外看。 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到一个妇人下车,随后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孩子。 贾政如坠深渊。 贾兰母子被抓了! 如今也只有贾宝玉和贾探春还没有被抓。 锦衣卫点燃了火把,拿着文书和白衣卫交接,在火光下贾政看到大孙子的目光向自己这里看过来,孙子的目光里面带着刻骨的仇恨,贾政突然后悔,后悔贪心大富贵去参与造反。囚房门口的对联像利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在嘲笑他。 他是没贪过钱,可是他的贪念比那些贪钱的官员更不堪,他的眼里只有富贵,追逐贪婪的后果最终害人害己,落下了这个下场。 贾兰母子两个被分开,贾兰被送去和贾环关在一起,而李纨被拖到后院,母子两个难舍难分,此时互相挣扎着要奔向对方,就如一场生死离别。 贾政的脸色难看,王夫人开始求神拜佛,保佑贾宝玉能够逃过一劫。 贾政听着王夫人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艰难地往她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到了眼下王夫人还是如此的天真。 如今那逆女在猫戏老鼠,并不愿意给昔日的血缘亲人一个痛快,而是要杀人诛心。 贾政相信,宝玉和探春很快就会被送来,在这里求菩萨是没用的,求那逆女才有用,可惜她人不在洛阳! 贾政心里在盘算自己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打算拿这个给儿女换取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更新三千,今天欠的三千明天补上。 爱你们,明天见! 第394章 奇怪 晚上贾琏饿着肚子来跟史夫人吃饭。 以往史夫人的房间里坐满了人,特别热闹,今日却显得安安静静。 贾琏知道原因,因为祖孙两个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能决定贾宝玉一辈子的命运,因此史夫人非常慎重,自然不会让人在跟前打诨插科耗费自己的经历应付她们。 贾琏请安后史夫人问:“吃过了吗?” 贾琏回答:“没有,今儿一日都饿着呢,今日特意来老太太跟前讨口吃的。” 鸳鸯赶紧安排晚饭,史夫人和贾琏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天气,不到一刻钟厨房那边把晚饭送来了。 天气热了,送来的热菜热汤有很多,史夫人说:“坐吧,你好久没和我这老婆子一起吃饭了。我年纪大,牙齿不好,喜好软烂甜腻的东西,加上老年人火气不旺,喜欢吃些热食。你看看有你爱吃的没有,让他们去加。” 贾琏看了一下,其中一半是自己爱吃的,就说:“老太太疼孙儿,这些饭菜,有很多都是孙儿爱吃的。” 鸳鸯安放杯箸,又麻利的盛汤放在了两个人前面。其他丫鬟端着盆进来,祖孙两个洗过手,这才开始吃饭。 贾琏不着急,该着急的不是他,他这会想看看老太太是不是能沉住气。 贾琏喝了口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鸳鸯。鸳鸯果然兰质蕙心,小心地看了一下史夫人,发现史夫人点点头立即打发屋子里的人出去了。 贾琏说:“昨日让老太太受惊了,好在家里没遭受什么劫难,这次的事情虽然十分凶险,结果非常好,果然应了那句‘富贵险中求’。孙儿今日到这里就是有好消息告诉您,皇上今日下旨,允许咱们的国公的爵位再袭一代,此乃是天大的好事!” 假如贾政一家没出事,这消息能让史夫人兴奋到请人到家里唱三天大戏。然而想到贾琏的功劳有一份是贾政贡献的,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 史夫人说:“这是大好事啊,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盼着你们能撑起门楣,如今你的功勋不在他们之下。”接着她很欣慰地说:“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祖宗假如泉下有知都非常高兴。” 贾琏笑起来:“这都是祖父和祖母教养得好。” 史夫人对鸳鸯说:“去端壶酒来,今儿有喜事,让你二爷也喝一杯。”鸳鸯出去后,史夫人说:“听你媳妇说你这几日累着了,今儿喝了酒回去早早睡下,这几日在家里养着些。” “是。” 史夫人这时候想着怎么开口跟贾琏商量把宝玉留下。 而贾琏似乎还在喜悦中,他跟史夫人说:“老太太,这几日可不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压低声音:“这个月抄家,抄出很多好东西。皇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换成钱进入国库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除了一些古董字画外,值钱的就是宅子里,而且出事儿的大部分都是咱们这坊的人口,孙儿想着出一笔钱多买几个院子,到时候孙儿要是福气大儿子多,就把这些院子分给孩子们。” 这话让史夫人一下子找到了说话的接口,能把自己的话插入到了饭桌上。 她说:“父母疼孩子的心我是知道的,要是公中账上有钱你就买,没钱你跟我说,我给你出钱。唉,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二叔的事儿你肯定知道,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嘱咐咱们家的人要忠君体国,他如今有这样的下场我是不会多管的,就是到了下面,你祖父也不会原谅他。可是你宝兄弟就真的太可怜了。” 史夫人说着擦了擦眼泪,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不停地滴落下来。 贾琏看着一桌子菜,他还没吃饱。老太太是经过很多大风浪的人,贾琏以为以老太太的城府,最起码能在饭后说宝玉的去留,没想到这才喝口汤就如此迫不及待。他把手帕拿出来擦了擦眼泪,说道:“老太太,宝玉不能留在府里。” 史夫人料到了这个结局,纵然失望,也没做出歇斯底里的事情。反而充满希望地问他:“你也是看着宝玉长大的,我就问你,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宝玉倒霉吗?咱们家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少受罪。” 贾琏说:“在珠大哥去世后,宝玉已经是二房实际上的长子了,就算是您想把人藏起来,官府也不会答应的。宝玉的命是命,咱们全家甚至全族的命也是命。”贾琏这么说是他不信史夫人就这么放弃了,史夫人对宝玉那真是当成眼珠子在疼,贾琏觉得老太太不会轻易放弃贾宝玉,所以提前说明白私藏罪犯是要牵连到府里其他人。 史夫人说:“宝玉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在砍头的人里面,等着他的必然是流放,你想个办法,把他流放到近处,咱们家好照顾他。” 近处? 贾琏问:“哪里算近呢?北平?两广?还是关外辽疆?” 这些不是苦寒之地就是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史夫人说:“流放到最近,最好在应天府,或者是留在河南府。” 贾琏叹气,这老太太真是想得美! 这招老皇爷能用,自己一个小小的国公,何德何能啊! 他说:“孙儿尽量,明天就把宝玉和三妹妹送走。三妹妹那边好说,回头我给人打个招呼,再把她领回来。” 探春这属于犯官家眷,对于这种犯官家眷,一般是五种下场。 第一种就是死罪,王夫人很可能会判死刑。第二种是充作官奴,分配给其他达官显贵,这些原本是被侍奉的人,身份一转换,就变成了侍奉人的人。如果这些官奴长得貌美还是有才艺,也有可能通过爬床这种途径成为姨娘这种半奴半仆的存在,但是大部分都是做苦役,要么和以往看不起的人争夺资源变得面目全非,要么死撑着面子早早死掉。 第三种是充入教坊司,能够进入这里的都是一些长相漂亮的年轻女子。教坊司很多时候是为宫廷宴席提供乐舞,这里有庞大的演出乐队和数量众多的舞女歌女,而越漂亮的女人越容易被皇室男性和宴席上的权贵盯上,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座高级的官办青楼,有着足够高的门槛,这里的女人不是外面普通人能揩油的,有资格揩油的都是衣冠楚楚的衮衮诸公。 可是教坊司也不会什么人都要,教坊司这种吃官粮的地方有名额限制。 如果被罚入教坊司,但是没点才艺、人不漂亮,教坊司不要怎么办?就会被分配去金谷园这种销金窟,这里也有官方的青楼,接待的都是有几个臭钱的富商和一些自命不凡的落魄文人。这种地方给教坊司兜底,向来是有多少被挑剩下的他们要多少。 一旦被罚入教坊司,那么这个女孩的生命长度一般只剩下五年左右。 第四种是流放,明朝喜欢往北平和云南流放犯人,一路上只要没饿死病死冻死累死,走到流放地就等于开启了第二次生命,比起前面三种,这种简直是遇到了重生。 第五种相对而言温和很多:遣散。放她们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种的死亡率也很高,因为这些女人没有生存能力。活下来的一般是找到寺庙做尼姑,或者是卖身为奴,再或者是做个普通百姓的妻子或者小妾。 相对而言,探春这个庶女的下场好操作,贾琏只要有心就能给她弄个遣散的结局,让人把她接回来,几年后给点嫁妆嫁出去就行了。 史夫人对探春的关系只有一点点,她最关心的还是宝玉,她说:“你想办法让宝玉流放,最好把他流放到应天府,咱们家就在应天府,他去了没人欺负,吃喝不愁。再不行就把人送到北平去,你爷爷的旧部就在北平,或者西安也行,西安有咱们家的人。” 说到贾代善留下的人,贾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应天府别想了,哪有流放到旧都的?应天府再落魄也是昔日都城,那里才不是流放地。您也别说我祖父留下的人,现在都没了,过几日就有消息传来,全部灰飞烟灭了。” 史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琏说:“我从记事儿的时候都知道先国公也就是我祖父是个急公好义的人,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乐善好施,为人和气,与人为善。算起来他走到现在也没有十年,孙儿刚开始还在想,哪怕是人走茶凉,他老人家的旧部和亲朋对孙儿也太凉薄了,孙儿这些年和他们几乎没来往,每逢年节,他们送来些礼物都是给您的,哪怕是见面,也就是客气的寒暄几声,前几天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被分给二房了。” 贾琏说这些的时候一脸愤怒:“老太太,孙儿我才是家主,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才该拿大头,现在您去看看,孙儿除了肯定有爵位,还有什么?这荣国府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好东西原来给您给二房了,您这时候怎么还能说出让孙儿救宝玉的话?” 史夫人先是惊讶,随后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贾代善在世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贾赦失望透顶,贾琏那时候还没露出锋芒,贾代善对贾政父子非常看好,自然盘算着把家中的势力慢慢地交给子孙。 作为八公中扛把子的荣国府,有很多官员拜在门下,荣国府底蕴深厚。 这一刻史夫人明白为什么贾政他为什么以一介白身的身份排在了造反名单的第三位,他这是把昔日贾源和贾代善积攒的资源,除了私军之外的筹码都压上了。 贾琏还在愤恨:“我以为这些人是怕老皇爷的铡刀才和我疏远,没想到是我想错了。前几年他们上门拜见,哪里是拜见我,那是去拜见二房的人。”说到这里,他恨得咬牙切齿:“宁国府的人死不足惜!贾敬把我祖父的遗言只说了一小半,大部分都没说。今日我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一些人,他们把我祖父的遗言说了,我祖父当时就留下遗憾说传爵位给我,家里的亲朋故旧和所有产业私军都留给我,哼!也怪我,我自认为得了爵位就得到了一切,也没找当时的在场的人验证遗言,今日之祸,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 说到这里,心里恨意滔天的贾琏对史夫人说:“就按您说的,送去北平。”说完站起来走了。 鸳鸯看着贾琏大步离开,赶紧去扶着史夫人。史夫人拍着桌子说:“孽障孽障,都是孽障!” 这种互相算计让她很生气,一时半刻生出一种谁都不管了的想法。 满桌子菜她没有胃口吃,问鸳鸯:“宝玉呢?” 鸳鸯说:“和几个姑娘一起玩呢,外面的事儿不敢让他知道。” 想到明天或是后天要送他走,史夫人心里不忍,可是没办法,就如贾琏说的那样,他不走大房就要跟着倒霉。 史夫人站起来,被鸳鸯扶着进了内室。史夫人说:“我一把年纪了,做个眼花耳聋的人吧,耳清目明不是福气。” 鸳鸯没说话。 史夫人回到内室,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睡着。鸳鸯看着她睡下才松口气,人上了年纪,要是再熬夜,身体就坏得更快。鸳鸯作为老太太的大丫鬟,内心还是盼着老太太长寿。 此时过了正月十五,前半夜天气后半夜月色明亮。 宫中西苑各处都亮着灯,从大同坊驶出几辆马车,一路上侍卫检查腰牌,这些马车过五关斩六将到达了西苑门口。 第一辆车里面下来了晋王父子,晋王最近病了,下车的时候苍老憔悴,连路都走不稳,几乎是挂在儿子身上才能走路。 第二辆车上是燕王朱棣和世子朱高炽,后面是宁王父子,这时候跟着进来的几辆车是几位公主和一些宗亲的马车。 从下午开始朱元璋就陷入昏睡,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已经抢救了几个时辰,宋大夫的意思是老皇爷可能要在今晚上宾天,暗示朱雄英和老爷子告别。 朱雄英这才让在洛阳的藩王公主和宗亲们夜里赶来西苑。 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前半生受尽坎坷,身体看着很壮实,实际上不太好,身上有很多伤,如今年纪大了,这些伤痛就一起找上门来,导致各种病情复发。能活到如今,说句不孝顺的话,也真的到时候了。 他们急匆匆赶到寝宫,悄无声息地进去站在了床位不远处。宝庆公主坐在床边握着朱元璋的手,朱雄英站在脚踏前俯身看着朱元璋的面容。 这时候外面太监抱着阿松和阿狸来了,两个孩子很困,在太监的怀里睡得昏天暗地。 晋王的咳嗽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朱雄英转头看向叔叔们,折身往外走。晋王他们赶紧跟上去,大家一起到寝宫外面。 朱雄英说:“宋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爷爷年纪大了,可能也就是这几日了。” 大家都没说话,只有临安公主轻轻地抽泣起来。 宁王问:“这几日皇上是怎么安排的?可否分一下守着?” 朱雄英点头:“这几日姑姑叔叔们都在西苑起居,爷爷醒来看到你们在向来也是高兴的。至于外地的各位叔叔和姑姑,朕已经派人送信了,见不了最后一面,能来参加葬礼也是好的。” 晋王点头:“皇上安排得妥当,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朱雄英进寝宫的时候还说:“吴诚说从上午开始,爷爷突然嗜睡,一开始还能叫醒,他们以为爷爷这几日太累了,所以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叫太医。中午爷爷如往常一样吃了一碗面条,到了下午又睡着了,这次怎么叫都没叫醒,这才叫了太医,太医束手无策,让宋先生来看,宋先生说爷爷这边大概是这几日了。” 到家到床边,太监送来凳子,都坐下后默默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监们已经换了一轮蜡烛,大家都盯着朱元璋看,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和稍微起伏的胸膛都以为朱元璋已经不在了。 后半夜,宋大夫揉了揉眼睛,在浩如烟海的书记记录中抬起头。 不愧是皇家,这是什么书都能找得到。朱元璋这样的病情在古书当中有记载,而宋大夫这样的大夫不仅有才华,还有这么多年的经验积累,看到古书上的记录之后他的脑子里面已经有了治疗方案,宋大夫有八成的把握能把朱元璋这一次的病治好。 要不要救呢? 若是救人,这一次必定会得到大批赏赐。好处就是再一次阳明洛阳城,可是名声大了未必是好事。自己这一次能将老皇帝这么凶险的病情诊治出来,并且治好,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真的遇到那种生死关口,自己又没本事把人治好可怎么办? 如果老皇帝和小皇帝祖孙两个讲理,并没有把生老病死这种事怪罪在大夫身上,那么洛阳城的其他权贵呢?那种膏粱子弟很难生出同情心,只会认为自己不出力,从而记恨在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着自己一家下黑手。 若是不救呢? 有句老话叫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锦衣卫遍布全国,就算在此时,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自己走后,这本书就会被人收藏起来,有点儿艺术的人,一旦翻看就知道自己看过这个方子,但是没救人,到那个时候面对的锦衣卫的审问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甚至会连累全家。 宋大夫低头看了看书籍,脑子里面冒出一个想法,假如说假装失手。把这本古籍给烧了呢? 他抬头看一下不远处的油灯,一个小太监立即问:“宋大人,是灯不亮吗?” 宋大夫深呼吸一口气,想要焚毁古籍的想法已经悄然远去。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硬着头皮先去治疗皇帝。 宋大夫说:“老朽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麻烦公公再添一盏油灯,老朽脑子里面有一些想法,顺便让人送笔墨纸砚进来。” 不需要在太监说话,早有人送了灯和笔墨纸砚。 宋大夫提着笔在砚台里面蘸墨,跟太监们说:“请药库那边预备着药材出库。需要人参一两……” 宋大夫每说出一种药材,就有一个太监跑出去传信。宋大夫一口气说了十七种药材,这屋子里面的太监还有很多,等待着他吩咐。 宋太监很快把手里的药方写完,单手提起来交给了旁边的太监:“请公公转告皇上,若是祖宗保佑,老皇爷将在天亮之前醒来。”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很快传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并没有欢欣鼓舞,因为宋大夫说的是“醒过来”,又没说“好过来”。 然而大夫那边有好消息,家属必然是全力配合。朱雄英对宋大夫特别礼遇,亲自到朱元璋的寝宫门口去迎接宋大夫。 宋大夫在寝宫门口诚惶诚恐地谢恩,旋即和朱雄英一起进入大殿。宋大夫在朱雄英背后说:“非是臣的功劳,而是老皇爷心志坚定,求生的念头非常强。自助者天助之,天无绝人之路,老皇爷绝处逢生,往后必然是否极泰来。” 此时麟子就在朱雄英身边,麟子本想来见见两个孩子,不知道这几天孩子有没有其他变化,顺便再见见朱雄英。没想到刚进寝宫就没有看见他们父子三人,跑到前面前清宫也没有见到人。这才知道朱元璋昏睡不醒,朱雄英把两个孩子带到了西苑。 朱元璋他们这一代人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还属于硕果仅存的那一批。不过这一批人活得也不太好,大部分都是病痛缠身。 不管怎么说,麟子也是朱元璋看着长大的,麟子在看完两个孩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而是陪着没有睡觉的朱雄英坐了一会儿,现在听到这个消息麟子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符合朱元璋的脾气。 如果朱元璋是一个能轻易向命运低头,生活中事事好说话的人,他就成不了明太祖! 寝宫里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抢救,这一次是汤药和针灸齐上阵,就算是麟子当年学了点皮毛,这个时候再看也觉得头皮发麻,有点儿接受不了的感觉。她转身出了寝宫,打算去找观雨。 观雨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洛阳城,贾政一家的事情解决不完观雨是不会离开的,特别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阿松他们兄妹两个,毕竟想给妈妈出口气是阿松的主意。 麟子来到了观雨的卧室,坐在床边把人推了推,观雨一睁眼看到麟子坐在身边立即坐。了起来,扭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这才松口气。 “师姐来了?这几天我没事了进宫看过王子王女。俩孩子长得都挺好,胖嘟嘟白嫩嫩,说话奶声奶气,十分可爱。” 麟子笑着摇了摇头:“我虽然是来看孩子的,可是也是专程来找你的。白衣卫干的那些事儿我已经知道,你记住在这里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违法乱纪也在‘出格’这两个字的范围内。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觉得我与这里的皇帝成亲了,日后大家亲如一家。可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被这样的念头给裹挟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我一声令下能立即从洛阳从大明里撤出来,能和他们撕得干干净净。两家是不是融合成一家,这件事将来是我儿子女儿考虑的事情,不是我更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所以不要抱着是一家人的想法,咱们是两家人,客气一下是行的,但如果真的掏心掏肺掏出真金白银,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是吃谁的俸禄,给谁办事儿的。” 观雨立即说:“您放心,师姐,这件事我能办好,您说的话我也能传给大家。” 麟子站起来说:“走吧,一块出来走走。” 观雨跟着出来,小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我那一对爹妈,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上次走的时候,我爹妈分隔两地,如今给他们关押到一处去了吗?” 观雨回答:“我听美岩他们说是锦衣卫把贾家的人都送到贾政跟前,美其名曰让他们夫妻团聚。目前就缺贾宝玉和贾探春,这两个人不太重要,迟一天或者迟两天都不影响大局。” 麟子叹了口气:“没办法,这是受父母牵连。只可惜他一张好牌被父母打得稀烂。生而带玉,这是多大的福分。他的罪行大概是要怕流放,不知道一个流放的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娘胎里带出来的命根子” 观雨皱眉问:“您说的命根子,还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难道是这孩子胸前挂的那块玉?” 麟子点了点头:“是啊,要说这块玉非常神奇,前几天我还看到呢,荧光闪烁真的是人间至宝”。 观雨皱眉:前几天还看到,在哪儿看到的? 她立即问:“您前几天真的见到玉了吗?是你让我把那块通灵玉给扔到了黄河里,您还记得吗?” 难道是贾家的人把这么一小块玉石,从河里面捞出来是非常不容易的,打捞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真的太困了,今天完成不成一万了,明天下午我时间充足一点,争取明天日万。 爱你们。 第395章 吞噬 “扔了?我让你扔了?”麟子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观雨问:“你不记得了吗?那孩子出生后没就多久,那时候还在应天府呢,您说扔了,我就让人偷出来到黄河边扔了,难道是我没跟您汇报?不应该啊,我记得我跟您说过这事儿。” 麟子惊讶地看着观雨:“可我对这事儿没一点印象。” 两人面面相觑。 麟子问:“你确定你扔了?” “肯定扔了!” “那我这几次见到的是什么?” “难道是扔错了?”观雨开始不自信。 麟子站起来:“倒也不必着急去看贾政夫妻,不过是阶下囚,看不看他们都走不脱,咱们先去一趟贾家。” 此时天快亮了,皇宫方向灯会辉煌,在夜里十分明亮。 路上麟子对频频抬头看皇宫的观雨说:“老皇帝今天差点驾崩,也就是差点,这会八成被救回来了。” 观雨撇嘴:“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要是师祖还在,只会骂一句这老天不公道。” 麟子叹口气,此时站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看着皇宫方向,对观雨说:“师妹啊,老一辈的人都离开了,他们的恩怨情仇也随风散去,属于咱们的时代到来了。咱们会有咱们的恩怨情仇,会有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要在自己死前做完,不要留给儿孙,以我做儿孙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养儿孙不如养一只猫狗,好歹猫狗还能陪着人,儿孙大都是不孝顺的。” 这让麟子想起《好了歌》里面的最后一句: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观雨说:“这就是我迟迟不愿意收徒的原因,也是我迟迟不愿意成亲的原因。师姐,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镜中世界的遭遇。我生了几个儿女,但是这孩子个个都是白眼狼,都看不上我这妾,以庶出为耻,没少作践我。”观雨说完长长叹口气,立即转移话题:“这么说,老皇帝还能在人间停留一段日子?” 麟子点头:“停留的时间不长了,毕竟一把年纪,想要长久地活下去无疑是痴人说梦。” 说完两个人一起踩着屋脊几个跳跃来到了街上。 麟子对尚善坊不熟悉,观雨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对着中权贵们扎堆的地放稍微熟悉一些。她左右看看,跟麟子说:“应该没错,前面就是荣国府。” 麟子看了看南边的一排建筑,这都是小小的院子,房子也显得低矮,她问:“这是荣国府?” “是贾家的后街,要知道这里不仅有大量的权贵,还有一些百姓,更有奴仆们居住的小院。这片是奴仆居住的院子,东边那几条胡同您看到了吗?是贾家族人们住的地方,比这里好一点。”观雨带着麟子绕过这片地方,跟麟子说:“那些管事儿还能有个单独的小院,下面的奴仆们都是几家人凑一处院子,也是日日争吵不休,日子过得跟斗鸡一样。” 说话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处很窄的胡同里。观雨说:“墙里面就是荣国府。” 两人立即飘起来进入荣国府。 麟子进入这里就闻到一股子甜香,味道很淡,却很醇厚,有点像是红茶的茶汤。这股子甜更像是烤红薯的甜,很清淡,很好闻。 麟子说:“闻到这甜味我有点饿了,好久没吃烤红薯了。” 观雨说:“这五月份红薯早发芽了,这会儿都是红薯干,哪里有烤红薯。” 麟子说:“过一个多月大船航行到明洲才能吃上。”红薯随着航运传播到遥远的明洲,这种高产植物跟随着勤劳能干的大明百姓在明洲扎根,麟子盼着去明州喝一碗红薯小米粥。 观雨带着麟子绕来绕去,路上问:“师姐,您怎么想起吃红薯了。” “这里有烤红薯的甜味,你没闻到?” “没有啊。” “红茶的醇香你没闻到?” 观雨回头:“没有啊!” 麟子站住,深呼吸一口气,没错,确实是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如果是寒冬腊月下着雪的时候闻到,这味道简直绝了!带着温暖带着香甜,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麟子说:“我感觉比刚才初闻的时候稍微浓郁了些。”她闭上眼睛,使劲嗅了嗅,睁开眼指着东北方向说:“那里,味道稍微浓一点。” 观雨看了看方位,说道:“那是贾宝玉的院子。” “啊,”麟子觉得有意思:“走,去看看。” 两人进入院子里,麟子一直以为贾宝玉没有自己的院子,就住在史夫人的隔壁。要不然为什么林黛玉入贾府的时候两人一起挤在碧纱橱里面。 等进入这座府邸麟子才知道自己当初理解错了,荣国府很大,作为一个典型的宗法住宅,作为家主的贾琏夫妻两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贾琏居住在前面的荣禧堂,徐夫人住在后院正房,两座建筑就在府邸的对轴线上。 而史夫人一人带着一群孩子住在西路建筑群,贾赦夫妻两个带着贾琮和姬妾住在东路建筑群。贾宝玉的小院子是史夫人大院子的一处小跨院,收拾得富贵精美,住着也非常舒服。 麟子和观雨进了贾宝玉的房间,屋子里静悄悄的,主卧室的床上贾宝玉和大丫鬟睡在一起,现在贾宝玉的年纪小,大丫鬟也不是后来有名的那几个,完全是大姐姐照顾小孩子,看到他们的睡颜,并不会让人想歪了。旁边的地方打着地铺,睡的是另外一个大丫鬟,如果半夜贾宝玉渴了,端水递茶的就是睡在地上这个丫鬟的差事。 麟子在参观这屋子的时候,观雨凑过去认真看了一下,对麟子说:“没见到那块玉。” 麟子头也没回:“这是贾宝玉的命根子,这府里的人很小心,晚上睡觉后都会用手帕包起来压在枕头下,怕孩子不懂事儿夜里压坏了。你去枕头下摸一下。” 观雨触碰了一下,她说:“师姐,我没法触碰。” 麟子回头转身来到床前,天气热了,贾宝玉夜里蹬被子,麟子对着睡在外侧的丫鬟吹口气,丫鬟感觉到脸部有些热还有些痒,就仿佛有人在自己耳边吹气,立即动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脸,又迷迷糊糊去搂着贾宝玉,发现贾宝玉没盖被子,迷迷糊糊抬头拉了一下被子给贾宝玉盖上。 就在她抬头的时候,麟子已经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床榻。 贾宝玉的床榻很大,麟子和观雨转身到了床位,躲在暗处拆开了手绢叠着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观雨说:“这光我是头一次见。” 玉石发出的一般是油脂般的光芒,越是好玉石越是要油润,在两处非常美,这种油脂光芒亮而不闪,有种低调厚重的美,犹如君子,因此爱玉的人多。 眼前这块玉发出的是清亮的莹光,看到之后就令人想起“珠光宝气”四个字。 麟子看着这玉说:“传说女娲补天,剩下了一块五彩石没用,眼前就是剩下的这块五彩石。” “可这是玉啊!” “傻妹妹,美石为玉,玉就是石头啊!美丽的石头,石头是什么样的,硬的,笨重的。”麟子打算捡起这石头,瞬间光芒如麦芒,给她一种扎手的感觉。 似乎这块玉有意识,小小地反抗了一下,如果麟子真的拿起来,也不是不能拿。 观雨问:“它为什么从黄河跑到这里?说起来黄河距离洛阳不远。”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而且贾家的人也没嚷嚷着这宝贝丢了。” 麟子说:“自然是有人帮忙啊!” 她有闻到了一股子香甜的味道,这味道非常霸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麟子说:“来人了,找地方躲起来。” 观雨小声问:“人家能看到咱们吗?” 毫不客气地说,这年头靠着肉眼凡胎能识别他们姐妹身份的人不多,就目前而言,洛阳城中还没有这样的奇人异士。 麟子说:“能!” 两人立即飘起来,躲在了房屋的横梁上。 那股子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越来越浓,这时候外面有人突然说:“姐姐,您闻到一股子海腥味没有?” 麟子抬手对着自己的皮肤闻了闻,没闻到啊! 她们说的散发着海腥味的人是自己吗? 不怪麟子会自我怀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被海风腌入味了。 另外一个声音说:“妹妹,我们今日有事,先去忙,其他的稍后再说。” 随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麟子凝神侧耳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是那股子红茶烤红薯的味道有点淡了。 麟子说:“不好,她们溜了。”两个人一起冲出来,院子里没人了。 麟子说:“观雨,到我背上来。”说完之后一条黑色巨龙鳞爪飞扬升腾到半空,观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立即抓住龙角趴在了黑龙背上。 月光下黑龙身上的鳞片反射着月光,五月份的气温对黑龙而言非常舒服,黑龙忍不住长吟一声,飞扬而起穿透云层居高临下地看着整片大地。 看到了! 两个女人,穿着宽袖博带,打扮得仙气飘飘,逃走的时候就像是两只大扑棱蛾子! 黑龙的速度极快,甩了一下尾巴就飞出很远,直接截在了他们跟前。 黑龙开口:“两位仙子既然到了洛阳,为何行色匆匆,不让人尽一下地主之谊呢?”龙眼里映着两个女人的身影,其中一个还是熟人,属于交过手的冤家。黑龙用雄雌莫辨的声音威严地问:“警幻仙子,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怎么不说句话呢?” 观雨赶紧看过去,她在镜中世界待过,所以知道有警幻仙子这号人物,如今见到了,立即往前爬了一点,对着警幻仙子居高临下地看了起来。 警幻仙子手中提着宝剑,长相身段确实美丽,是至今为止观雨见到的最美人物。而这个美人今日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惊惶失措。 之所以显得惊惶失措,原因就是警幻仙子看到眼前的黑龙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庞大。像是龙这种生物,生长过程极其缓慢,不应该在短短的十几年变化这么快! 她相信,黑龙的变化不仅仅是形体上,除了变得更庞大之外,黑龙必然比以前见面的时候更强大! 警幻仙子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龙君是谁?为什么几次三番坏我的好事。” 黑龙冷笑:“仙子怎么倒打一耙,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啊!应天府的权贵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贾家?你既然选了贾家,怎么就选了二房,你既然选了二房,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没有你,贾宝玉这孽障就不会出现,我也不是今日这个模样。” 一阵黑烟散去,皎洁的月光下,刚才庞大的黑龙消失,远远站着麟子和观雨。 警幻仙子和她身边的秦可卿眼神都好用,一下子看到了麟子的面容。秦可卿倒吸口气:“你果然是贾元春的妹妹。” 麟子纠正:“是姐姐!” 警幻仙子辩解:“我们无意和女王为敌,是贾王氏他们糊涂。” 麟子不信:“你这话说的鬼都不信,她肚子里本来有一胎,是我。就因为你们那点子不可告人的算计我就多了个妹妹,然后我们一起被生出来,这妹妹就成了那鸠占鹊巢的鸠,把我这鹊给赶出了家门。难道这一番因果,我不该找你们算清楚吗?” 警幻仙子不语,以为当初送这一干风流孽鬼下去投胎的人不是她,是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此时警幻仙子埋怨这两个人事情做得太粗糙,不仅害死了他们自己如今又给自己遗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这两人送人投胎的时候就没看看那王氏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孽胎祸根吗? 警幻仙子不语,她不敢轻易接下这因果。就凭着她现在的力量,斗不过眼前的人。从神异的角度讲,麟子是黑龙,她见了只有逃命的份儿。从世俗的角度讲,麟子是女王是皇后,是权贵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她没法驱动人间的力量对付她。 看警幻仙子不说话,观雨跟麟子说:“师姐,别跟她们浪费时间了,咱们姐妹世界上吧。” 天快亮了,麟子惦记白天要干的活儿,点头说:“嗯,你说得对。” 话落,观雨手心里飞出一张符纸,顿时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他们手中的兵器反射着月光,十分冷冽。秦可卿说了一句:“小小萤火,也敢放出光华?” 面对着上方压下来的大军,她微微张开嘴巴吸了口气,这千军万马化作一团灰色烟雾被她吸入肚子里。 上次在金谷园观雨都没斗过她,这次看到她化解得这么干脆,立即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璧,这玉璧半红半白,是志心留给她的东西。 秦可卿看到她拿出了法宝,脸色就凝重了不少,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另一边警幻仙子就不是麟子的对手,黑龙的爪牙锋利,警幻仙子对上黑龙左支右绌,急切地召唤妹妹助阵。 秦可卿听到姐姐求助,立即飞奔而去,她背心暴露在观雨眼中,玉璧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秦可卿的后背上,让她身体扛了一下,扑倒在云层上吐了口血。当玉璧飞起来再次落下的时候,警幻仙子跑过来,一把扯起了秦可卿,秦可卿以为姐姐来救自己,连忙说:“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赶紧逃命吧。” 警幻仙子说:“和我想得一样。”说完看到黑龙扑下来,鳞爪上闪着寒光,她心里自己要是硬接这半条都要没了,于是立即把拉着的秦可卿推了出去,秦可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撞上龙爪,瞬间浑身鲜血淋漓,就在这一瞬间警幻仙子逃走了。 黑龙看着已经死透的秦可卿,张大嘴,抬起爪子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果然是烤红薯的味道。 观雨问:“师姐,不追吗?” “不追了,天快亮了。”没时间和警幻仙子纠缠下去,只要贾宝玉还在洛阳城中,这位仙子还会来的! 麟子想到这里,就说:“我要回宫中一趟,你让人看好贾宝玉,有这个鱼饵在,警幻仙子这条大鱼肯定会上钩的!” “是!” 麟子在天亮前回到了西苑。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手术,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在给朱元璋针灸。 宋大夫毕竟上了年纪,夜里灯光昏暗,比不得白天时候光线好能看得清楚,再加上他年老眼花劳累了一天通宵没睡,此时的宋大夫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大家不敢说换人,宋大夫也不敢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接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场治疗非常特殊,如果成功了还好,若是没有成功全家估计见不了明天的太阳。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轮流给宋大夫擦汗按摩手臂,旁边还有专门跟宋大夫准备的参汤,预备着让他精力不济的时候喝上几口。 为了能顺利治疗,整座大殿里面全是蜡烛,在场的人都手持一面镜子,将烛光反射到了朱元璋的身上,方便宋大夫找准穴位。 除了晋王和几位公主,其他人都手持着玻璃镜站在床边上默默地反射灯光。只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身宽体肥,站的时间长了两腿酸痛,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一小片光斑随机晃动。燕王看了,忍不住对着儿子的屁股跺了一脚。 麟子来的时候整座寝宫就是的氛围,她在人群中找了找,就看到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边,手中捧着一面一尺宽的镜子,明明疲惫得两眼都睁不开,却还强打着精神站在一边。 麟子知道他今天不会睡了,就转身出了大殿,打算明天晚上再和朱雄英谈话。 麟子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和朱行英谈论一下贾宝玉的去留。前几天麟子还觉得贾宝玉随便去哪儿都行,大明之大,有很多地方可以流放贾宝玉,可现在觉得还是要把贾宝玉放在洛阳。 不单单是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也要放在这里,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令人安心。 麟子有把握在未来的十年之内能处理到警幻仙子,现在这几个人还是孩子,十年之后他们还能婚配自由。无论是金玉良缘还是木石前盟随他们去吧。 麟子走了不到一刻钟,西苑的鸡笼里大公鸡对着东方仰起脖子开始打鸣。此时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转瞬之间太阳跃出了地平面,在东方探出头来。 等着上朝的大臣们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能进入乾清宫,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边儿,议论着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前几日水溶造反的时候就罢了大朝会,那个时候是直接通知不让上朝,可是这一次没通知,为什么把大家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也就算了,多少应该派个太监来通知一下,让大家散了。既不通知也不让进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大臣们从一开始的猜测今天为何不上朝慢慢聊到已经凋零的四王八公。大家讨论的是最近几天还在排队等着行刑的昔日权贵,这些权贵还是一些大臣的熟人,往日大家遇到也是互相打过招呼的,此时议论起他们的下场免不了有些兔死狐悲。很多人忍不住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忍。 这些大臣里面就有林如海,只是林如海的话比较少,只是默默地听着。 此时有人悄悄地拉拉拉林如海的袖子,两人走到了僻静的地方。 这人就问:“如海兄,听说你内兄也被卷入这件事情里,现如今有什么打算”? 这种事儿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 林如海哪怕心里面烦得要死,面上还是风轻云淡。他拱手对着皇宫方向遥遥地抱了一个拳,随后跟这个人说:“老皇爷和皇爷英明,圣明烛照,这种事情只管听圣裁就行,再不济也有衙门专门管这事儿,这不是你我能多嘴的。而且我的那内兄姓贾,在下姓林,本就是两家事,不可混为一谈。” 拉着林如海说话的人顿时讪笑了两句:“是呀,这件事儿只管听上面安排就行。对了,今日找如海兄是有事儿。听闻贵府的大公子,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知如海兄和夫人是怎么打算的?” 说到这个问题,林如海脸上的表情就一下生动了起来,带着几分发愁和几分期盼说道:“不瞒您说,儿女都是债,如今是有这个打算,可是娶儿媳妇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怕您笑话,我们夫妻是有这个心思,可是家里面又没个长辈坐镇,眼下不知道该怎么。” 特别是眼下的官场,变化太快,死人太多。若是找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林如海怕的就是前脚刚订婚后脚亲家全家被砍了。 如果找那些山野隐士家的女眷,虽然名头好听但是对儿子的帮助有限。林如海知道自家的短板,就因为家里面人口少,所以必须要找亲戚家做助力,结成同盟,攻守相助。 这人笑着说:“如海兄我倒是知道有一户人家的淑女,如今待字闺中,也是咱们姑苏的女孩,回头我给你们双方介绍。” “那就多谢引荐。” 俩人说着话,外边来了一群侍卫。 这群侍卫在班房前面站定,大声喊:“有旨,取消今日大朝会。”说完转身走了,也没说原因,让在场的议论声又爆发了出来。 既然今天早上不能上朝,这会儿时间还算早,大家就相约着去外边吃早餐,三三两两离开了皇宫。 散会的人群当中就有贾琏,贾琏这个时候还有一些困,他想了想,决定翘班回去睡觉。 这段时间他顶住了各项压力,付出的精力自然比常人多,所以一旦放松下来之后整个身体各个部位都在报警,而头疼这种毛病找上门来。大概是因为年轻,也大概是因为疲惫,想要缓解头疼的办法非常简单,只需要睡觉就行。 对于这种毛病贾琏听过一些,当时在北平从军的时候,就有人说一些老帅又头疼的毛病。这毛病还是在战场指挥时落下的,一场大战下来所耗费的精力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这些老帅们顶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所以有些时候有人在战场上靠喝酒吃肉来麻痹自己缓解头疼,而贾琏这种靠睡觉来缓解也不算太猎奇。 他刚回到家,家里的管家林之孝就来报告:“姑太太带着林大爷来了,就在老太太的院子里。” 这会儿贾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决定去看看,不说其他,姑妈上门还是要去见一见的,特别是这姑妈对自己还不错。贾琏听家里面那些上了年纪的家生子们回忆往昔,说过当初张夫人刚去世,家里面的人都在抢夺她给贾琏留下来的嫁妆,全家唯一一个反对这件事的是贾敏。 哪怕是贾敏人微言轻最后没能阻止大家,然而这个情贾琏记下来了。 贾琏刚进院子,就看到贾敏气呼呼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的林昙。这时候鸳鸯追了出来:“姑太太有话好说,老太太请您回去呢。” 贾敏说:“回去干什么?回去受气吗?” 贾琏听了在院子门口赶快喊了一声:“姑妈!” 他快走两步,进了门儿连忙说:“怪不得刚才回来的路上喜鹊一直对我喳喳叫呢,原来今日姑妈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想到这个家当家作主的是贾琏,贾敏此时的脸色才算是放缓了一些。 等贾琏请安完毕之后,贾敏才发现这侄儿迷瞪着眼,一脸倦容。 “琏儿,你这怎么了?别是学你爹,有了贪图美色的毛病。”贾敏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贾琏此时精神恍惚,脸色有些发黄,看上去确实是有几分酒色之徒的模样。贾敏以为他滥欲,把自己生生地作成了色中饿鬼。 贾琏赶快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拉着贾敏回到了史夫人的大堂上。 贾琏敏锐地发现这里的氛围不太好。一直不说话的林昙也一直板着脸。 贾琏当着史夫人的面问:“姑妈,你和表弟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好看?有什么难处您只管说,侄儿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林昙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刚才外祖母和我母亲开玩笑,说是要将我妹妹许配给宝玉。” 贾琏虽然表情很惊愕,但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老太太为了照顾宝玉,跟着了魔一样,自然是为宝玉做最好的打算。 而在婚恋这一块,宝玉最好的选择对象就是表妹林黛玉。要不然他一个平头百姓家的次子是没机会和官家小姐议亲的。 换句话说,贾宝玉他不配! 贾琏想到老太太对宝玉的疼爱,早早就放出豪言壮语说要把自己攒的这一些私房银子全部留给宝玉,在宝玉将要落难的时候,给他找岳父帮着他脱去劫难也确实是个办法。 贾琏看了看此时有些哑口无言的老太太,便对贾敏说:“这玩笑确实开得有些大了。往后弟弟妹妹年纪大了,这种话还是少说得好。姑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容易,您和老太太的关系一向好,哪能因为这几句玩笑话就拌嘴。” 贾琏说这是玩笑话,林家母子两个就当这是玩笑话。 贾敏扯出个笑容,实在没办法说宝玉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是碰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而且这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还是贾敏自己的哥哥嫂子,所以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不如不说。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贾敏觉得自己也坐不下去了,便立即扯了个谎:“我们家里还有点事儿,要早点回去。琏儿,你这几日多保养,别觉得年轻就疏忽了养生。” 这客气话说完便站起来跟老太太告辞,老太太期期艾艾,想把女儿留下来,可是女儿带着外孙转身就走,老太太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儿,把女儿给气着了,打算过几日再细细解释。 贾琏只能站起来匆匆将人送出门。贾敏拉着贾琏的手边走边说:“现在全家都指望着你,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可别不当回事儿,眼下家里面安享尊荣的多,谋算策划的少,就算是这会儿你媳妇儿肚子里面能生下来个男孩儿,想帮着你最少也要十五年,来日方长,更要照顾好自己。” 贾琏嘴里连连应是,俩人快走出院子的时候,突然隔壁跨院里面闹了出来。都听见了贾宝玉断断续续的哭声。 贾敏和贾琏都以为是有人替老太太向贾宝玉摊牌,要送他去和爹娘坐牢,小孩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才哭闹起来。 贾敏听见这哭声,忍不住低声念了几句佛号,随后摇了摇头:“真是作孽呀!造反这可是大罪,别说是子女了,会牵连九族的。他们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替孩子们想过吗?” 就在她越说越生气的时候,东跨院通向这里面的门被突然打开。贾宝玉哭着跑了出来,他看到贾敏突然眼前一亮。 “姑妈,姑妈,求求你。”贾宝玉的小脸哭得跟花猫一样,贾敏忍不住心疼起来,一把将贾宝玉抱进怀里,姑侄两个搂着大哭。 林昙和贾琏就这么站着,看两个人抱头痛哭。林昙还有一些于心不忍,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林昙正想劝劝贾宝玉,顺便把这表弟从自家娘亲的怀里给撕下来,就听见贾宝玉仰着小花猫脸,抬头跟贾敏商量:“姑妈,可不可以不让妹妹走?我不放妹妹走,我也不答应妹妹走。” “走?走哪里去?”林昙赶紧问。贾宝玉的话把现场所有人弄得摸不着头脑。 贾宝玉说:“不是你们家里面又有了个小弟弟,所以嫌弃妹妹,要把他送回姑苏老家吗?” 这话让人听了,就觉得有点荒谬。 贾敏说:“你妹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家里面那个小弟弟却是姨娘生的,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别人的孩子把自个的孩子送走呢”? 贾宝玉这一下听明白了,顿时眉开眼笑:“误会了误会了,既然姑妈不把妹妹送走,我心里面就放心了,妹妹体弱多病,怎么能经得起长途奔波?而且江南水多,妹妹的身子骨又怕潮,北方更适合妹妹。” 宝玉又恢复成了那个从容的世家小男孩。这样的孩子真让人讨厌不起来,哪怕婚事成不了,贾敏还是喜爱着这个侄儿。 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却被父母连累了。一想到这孩子今日过这种金玉满堂的生活,明日就要成阶下囚,贾敏越想越觉得心酸,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但是又于事无补,贾敏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心里叹口气,把贾宝玉推开,匆忙撂下一句话:“好孩子,姑妈家里面有事先回去了,你陪着老太太不许淘气,不许惹老人家生气。”说完急匆匆走了,连贾琏都顾不得。 贾琏强忍着疲惫,小跑着将他们母子两个送出侧门。 而这个时候荣国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囚车,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在门前勒马,他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抬头看了看荣国府的牌匾。 他们今天就是奉命来提贾政的另外一双儿女。 作者有话要说: 勉强算日万吧。 明天见! 第396章 无奈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虽然贾琏还不是宰相,荣国府这样的门第在京城也是排在第一等的,所以荣国府的门口的门子们向来倨傲。 这些门子们平时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门口,对着来拜见的五品六品官都看不上眼,动辄给点白眼且呼来喝去,今日见到了锦衣卫却个个如鹌鹑一样,和以往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锦衣卫登门,态度不算和蔼,直接说:“请通报荣国公,奉旨抓捕造反余孽,把贾宝玉和贾探春交出来。”说完抖开手里的抓捕文书,门口的门子们立即小心翼翼地请他们先坐下,早有人飞奔前去报信。 此时贾琏已经看着贾敏母子的马车离开,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脑子里全是面糊,连思考能力都没有,只想回去睡觉。 看着贾琏似乎要倒下去,旁边的小厮赶紧扶着他。 贾琏迷迷糊糊的说:“刚才宝玉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 小厮说:“宝二爷要拦着姑太太把林大姑娘送走。” 贾琏那不灵光的脑子终于想明白了。 “谁在宝玉跟前嚼舌根子?”他说着打着哈欠:“这已经不是嚼舌根子了,简直是造谣!” 人家好好的姑娘,爹妈兄弟都在洛阳,老家姑苏早就没人了,好端端地把人送走干嘛? 贾琏困得睁不开眼,跟小厮说:“让林之孝的媳妇问问,是谁在宝玉跟前造谣!逮住先关起来,等我有空了审一审,家里不能有这样的长舌妇!” 小厮嘴里答应着,赶紧背着贾琏把他送回荣禧堂,贾琏就趴在小厮的背上睡着了。没走几步有人急匆匆跑来,说道:“坏事了,坏事了,锦衣卫上门捉拿宝二爷和三姑娘了。” 几个小厮送贾琏回荣禧堂,立即呵斥:“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压根不搭理报信的人,只管把贾琏送回荣禧堂。 毕竟宝二爷再受宠也是明日黄花,琏二爷才是家里的天,才是荣国府的塔尖尖。 外面锦衣卫等着,报信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请人跟后院的女主子们说话。 徐夫人最先收到消息,听了之后立即来找史夫人,她到的时候史夫人也得到消息了。 徐夫人进门就问:“老太太,这可怎么办?” 史夫人这时候手都抖了,今日先是和女儿闹得不愉快,现在锦衣卫上门又要拘捕宝玉和探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关键是贾赦和贾琏父子两个都指望不上,她原本想在贾敏跟前订下这一对小儿女的婚事,让林家拉宝玉一把,看来这就是她一厢情愿病急乱投医。 史夫人这时候只能靠自己。 她说:“先把宝玉和探春带来。”又吩咐徐夫人:“我交代两个孩子几句话,你让人先稳住外面的锦衣卫。” 徐夫人立即出去,打算安排人先去打点一番,刚出院子就看到薛家母女急匆匆来了。薛太太一脸着急,薛宝钗更是头上的发钗都跑松了。 徐夫人现在看这对母女特别讨厌,就觉得这母女两个管会作戏,这时候出来冒充好人了。 薛太太看到徐夫人,立即上前抓着徐夫人的手哭诉起来:“琏二奶奶,您可要救救宝玉啊!” 徐夫人心想别的事儿能救就救了,这种造反的大罪她怎么救?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她连忙把手从薛太太的手里抽出来,说道:“薛太太有时间求我不如想法子打点一番照顾好宝玉,多花点钱让他在牢房里也能舒服些。”说完直接走了。 薛太太顿时哭了出来,只是哭的伤心,并没有在行动上有什么作为。 薛宝钗连忙拉着母亲,示意她不要哭,这是老太太的院子门口,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忌讳哭声。 薛太太赶紧擦了眼泪,急匆匆进入院子里,打算看看贾宝玉。她心里知道,贾宝玉这一去,极有可能会被流放到天边,造反这种大罪遇赦不赦,说不定一生不能再见面,毕竟是亲外甥,多少要看一眼。 尽管探春的年龄比宝玉小,但是她比贾宝玉更成熟一些,毕竟寄居在堂哥家里,和贾宝玉比起来又不受宠,她自然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贾探春这几日都很沉默,此时尘埃落定,性格就变得更加沉默。 而贾宝玉就天真多了,史夫人哭着跟他说贾政造反如今被拘捕,二房的人都要受到牵连,锦衣卫就在外面,要带走他们兄妹,贾宝玉整个人都变得不可置信,甚至还不愿意相信。 他非常聪明,也喜欢读一些闲书,自然知道造反都是真没下场。 他笑着问:“老太太,这是真的吗?不是和孙儿说笑的吧?” 史夫人哭着说:“哪里能拿这种事儿和你说笑。”她擦干眼泪看着贾宝玉:“你先去,我老婆子想办法,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贾探春听了先是眼睛里迸射出无限希望,随后看到老太太的目光全部放在贾宝玉身上,这种希望又消散了下去。 贾宝玉转头看着一旁站着的丫鬟们,这些丫鬟们也看着他。他问:“姐姐们也要被带去吗?” 侍奉贾宝玉的丫鬟们瞬间白了脸。 史夫人倒是想把她们打包送去,可是锦衣卫不要。史夫人说:“他们不去,放心,祖母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贾宝玉听了,并没有史夫人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大喊大叫闹着不愿意离开,他把脖子上戴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双手捧着给了史夫人:“老太太,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让这块玉陪着您吧。您也不必为我操心,该放手时就放手,不可强求。” 说完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给史夫人磕头,贾探春看了立即跟在他身后,对着史夫人磕下去。 这时候薛家母女来了,史夫人正经历这一辈子排的上号的离别,心情很悲伤,所有丫鬟都密切关注这件事,也没人留意薛家母女。薛家母女进来的时候贾宝玉已经站起来,贾宝玉起来后走上前几步,抱了抱哭泣的史夫人,然后转身走了,贾探春立即跟上。 薛太太喊着:“宝玉,宝玉!”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接出门去了。他一走路走一路从身上摘配饰,什么荷包香囊抹额都扔在了荣国府,出门的时候就是个圆润白胖穿着绸缎披头散发的小男孩。 在门口喝茶的锦衣卫看了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女孩子哭哭啼啼,表现得很正常,男孩子也没惶恐,只是这披发的样子不知道怎么解释。锦衣卫索性也不管,只要没带错人就行。他们就问:“你们就是贾宝玉和贾探春?贾政是你们父亲?” 贾宝玉态度平和地点头:“正是”。仿佛不是去坐牢,而是去赴宴,颇有世家公子的仪态和松弛。 锦衣卫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但是想了想后院徐夫人送出来的银两,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难为这两孩子了,就说:“上车,这次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贾宝玉头一次坐囚车,里面脏兮兮的,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上车了。贾探春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万分不舍,磨磨蹭蹭,被锦衣卫催了两遍才上车。 车子行走在大街上,两边的行人商铺展露在他们兄妹跟前。很少出门的贾宝玉对着两边认真地观察,要是放在以往,他没机会接触外面,这样的街景很少见到。 贾探春还在哭,以往她接受的教育是贵人和贩夫走卒不见面,她养在深闺,家里的婆子们都没资格见她,如今却要坐在这囚车里被人参观,她实在受不了,可是这囚车又没地方躲避,只能挨着贾宝玉,让他替自己挡一下。 马车绕了几条胡同,很快就停了下来。 锦衣卫去敲门,一个年轻人打开门,看了一眼囚车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还送?这是我们买来住的,现在反而成了你们的监牢了,真是越想越生气。” 锦衣卫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别生气!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如今犯人太多,洛阳城几处地方都关满了,只能麻烦你们了。” 门被打开,抽掉了门槛,囚车进入院子里。年轻人在囚车进入的时候说:“我们大统领来了,正在看贾家人的卷宗呢,我们大统领问,你们什么时候把人弄走。” 马车已经到了院子里,贾宝玉还没对周围观察一半,就听到王夫人大喊:“宝玉,我的儿,真的是你!” 贾宝玉这才看到东厢房的栅栏里面关押着的是贾政和王夫人,两人狼狈不堪,已经没了贾宝玉印象中的养尊处优,相反面容应发生了变化,两人都颧骨突出,肌肉缺失,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尽管这对夫妻变化大,可仍然是贾宝玉的父母,他立即喊:“老爷,太太。” 贾政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如今真的全家聚齐,只怕过不几日全家的处置就要送来。老太太到底没能保住宝玉,他心心念念的富贵已经远在天边,人头落地的事实近在眼前,此时只觉得整个人难以喘气。 观雨在屋子里捧着茶杯轻轻地嗅了一下,上好的红茶香味弥漫在四周。 院子里发生的事儿她在屋子里能看到,她问身边的人:“你们说贾政后悔了吗?” 旁边的人说:“自然后悔了!这会儿都要把肠子悔青了。” 观雨一口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说:“既然他们家的人齐全了,我也该进宫交差了。” 宫里面的太子和公主想要给母亲出口气,贾政全家成了阶下囚,虽然是贾政自己作的,然而这个结果也足以让太子和公主把那口恶气吐出来了。 观雨要正式进宫交差,不能因为他们年幼这事儿就这么敷衍着。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锦衣卫把贾宝玉拖入了西厢房和贾环贾兰关在一起,而贾探春被带到后面和李纨关在一起。 贾宝玉刚被关进西厢房,被关了几天的贾环突然暴起,举着拳头要捶打贾宝玉。 看到贾环突然揍贾宝玉,贾宝玉冷不防被打了几拳后就开始还手,兄弟两个打成一团,而一边的贾兰冷眼看着。这一切都发生在贾政的视线里,这比全家被关押更让他崩溃。 贾政这人是个古板又双标的士大夫。 说他古板是他一辈子觉得兄友弟恭乃是天理,所以贾环还先动手殴打贾宝玉是不可原谅的。说他双标,是他自己对哥哥都不恭敬,就因为他心里面对哥哥的不满、嫉妒、看不起又想不通等一系列情绪导致他才有了今日之祸。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做个富家翁,哪里会在今日带着全家住到了监牢里面,更不会看到两个儿子在牢房里大打出手。 贾政在东边大声呵斥,因为他过不来,贾环压根不带怕的。贾环揍贾宝玉的时候还在说:“我姨娘如今下落不明,你们母子凭什么在这里相见!”俩人滚做一团,贾宝玉进来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滚了一圈之后,他披头散发浑身泥巴,已经没了刚进门时候的贵气。 贾政发现喝退不了贾环,就让贾兰赶快把他们拉开,贾兰一动不动,在贾政急切地大喊了几声之后,贾兰打了个哈欠,直接缩在墙角睡着了。 哪怕贾宝玉的年纪比较大,但是比起争勇斗狠和不要脸皮,确实比不过贾环,所以贾环得意扬扬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贾宝玉说:“在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回头你的东西要给我吃,我吃不饱还打你。” 他的话被风卷着吹到了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冷哼了一声:小东西,你的死期快到了! 这个时候观雨从屋子里出来,就有人在她耳朵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观雨想到昨日警幻仙子出现在了荣国府贾宝玉的房门外面,师姐也说了先把贾宝玉留在洛阳,就觉得这时候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贾宝玉真的会被贾环打坏。 老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下是舍得了贾宝玉就能跑了警幻娘娘。 观雨说:“这刚来就打架,往后闹腾的日子还多着呢,谁受得了?刚才俩人打架声音可大了,把我的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给贾宝玉找个地方,把他们给分开,要不然跟两只斗鸡似的,只要对一下眼就能斗起来。” 这院子里面不缺房子,所以就有人直接把贾宝玉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带到了后院。 贾宝玉独身一人,把他关押在大房子里面有一些浪费,小房子又没合适的,最后把他塞进了佛堂。这里真的是青灯古佛,极其安静。贾代儒的妻子走的时候收拾得不干净,还有几本佛经留在了这里。 贾宝玉闲来无事就伴着青灯古佛开始阅读这几篇佛经。 这时候的观雨已经走到宫门口,经过查验被放了进去。 到了乾清宫门前,观雨就说求见太子公主。她从不主动拜见皇帝,除非有公事需要她出面。之所以这样也是为了避免人家传闲话,某种意义上观雨是麟子的妹子,作为妹子,哪有天天往姐夫家里面跑的?特别是姐姐还不在家的前提下。所以观雨进宫面见朱雄英的次数就很少,除非被召见。 观雨被带去见太子公主,但并不是在乾清宫里拜见,而是要去西苑。 观雨想到了昨日见到麟子的时候,麟子说昨晚上西苑正在救助老皇帝,今日洛阳城里里外外风平浪静,大概老皇帝那边已经脱离了危险。 到了西苑,观雨没看到皇帝和宗亲,而是直接见到了朱元璋和阿松阿狸。 朱元璋的精神头不错,被放在摇椅上抬到了庭院里躺着,虽然是躺着的,但是看上去脸色红润,中气十足。观雨自己在心里面评估了一下,觉得这老祸害最少还能再活五六年。 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朱元璋的心情非常好,他在昨天还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最近几天驾崩,他已经提前交代了朱雄英,甚至抽空回忆了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毕竟在晚年,把这四王八公彻底扫入了垃圾堆,该给孙儿清扫的道路已经清扫完毕,往后的路该他自己走了。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又醒过来了,而且精神头还不错。 特别是在他精神最好的这段时间见到了观雨。 明面上观雨是银砂国大臣,观雨的实际身份朱元璋也知道,这是志心那老尼姑的徒孙。朱元璋有的时候会想起那些昔日的故人,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活的时间长。而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老尼姑此时说不定连骨头都被泥土消磨得无影无踪。 到最后他赢了,他活的时间长。 所以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心情是极其愉悦的。他甚至给了观雨一个好脸色,主动问:“你这不早不晚地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观雨说:“有些小事要跟我们王子和王女汇报。” 朱元璋立即感兴趣地问:“小事儿,既然是小事儿咱也听听。” 观雨有些为难,她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朱元璋就说:“你这丫头不爽利!这一点别说和你师祖那老秃尼比了,就连你师姐你也比不过。罢了罢了,不想让咱听咱就不听。阿松,你带着妹妹跟这位巫大人好好说说话。” 两个小孩子像两只欢快的蝴蝶,立即从老迈的朱元璋身边跑了出去,一左一右牵住观雨的手:“姨妈,咱们今日玩什么”“姨妈,我想喝水。” 观雨看到两个孩子连水都没得喝,忍不住心疼起来,拉着她们走远后,一边喂他们喝水一边问:“你们今天上午没喝水吗?” 阿松说:“有呀,但是渴的快。还有解渴的果子,但是那些是留给太爷爷的,太爷爷这几天生病了,吃的喝的都不能跟他抢,我爹刚才走的时候再三跟我们说要乖一点,别把太爷爷给气坏了,要真的是把人给气坏了,到时候要把我们吊在梁上打。” 观雨就觉得朱雄英也太严厉了。说什么把孩子“吊”在梁上打,就是吓唬孩子也不该这么吓唬。观雨问:“这是真的吗?你们爹爹为什么这么吓唬你们?你们平时不乖吗?” 就算阿松和阿狸聪明也挡不住观雨特意打听,不到一会儿阿松和阿狸便把今天西苑的事情讲了。 观雨也就知道了昨天一晚上朱雄英都没有睡,直到今天朱元璋醒来之后确定没事儿了朱雄英才匆匆去睡觉。在说之前,大臣们的上书和太医的辩论,这让皇帝苦不堪言,自然也孩子们说话严厉了许多。 阿狸一边玩手中的玩具一边说:“大夫说了,说我们爹爹太累了,要多睡一会儿。” 观雨点了点头:“原来这样。罢了,咱们不说别人了,今天我来是有事儿要汇报。就说前不久你们让我们吓唬的那一家人如今在大牢里面团聚了。” 阿狸和阿松此时都瞪大了眼睛,对于前不久亲口吩咐的事情这一会儿兄妹两个有点记不得了。 “谁啊?干什么的呀?” 观雨非常有耐心地跟他们两个说了前因后果,说到贾政夫妻和麟子的关系,两个小家伙才纷纷想起前几日亲口吩咐的事,确实是他们嚷嚷着要替妈妈报仇,要给妈妈出气。 观雨在旁边看了之后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两个孩子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或许就要跟麟子建议梳理两个孩子的身边人,要不然为什么像这样的事情两个孩子反而一直记着念念不忘,这个年纪没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是不会记太多的。 观雨看着正在玩耍的兄妹两个忍不住叹口气,她盼着贾政一家的事能早点结束。观雨觉得如果早点结束自己就能早点离开洛阳。 阿狸跑过来的时候,观雨真在发呆。 阿狸问:“姨妈,你为什么坐着一动不动?” 观雨说:“当然是想事了。” 小孩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在想什么事啊?” “在想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海上有台风,台风一来,海边很多民居都要被摧毁。” 阿松也跑过来,听着这些话像是听天书一样。 阿松问:“是说大风能吹到房子吗?我不信,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风。” 观雨趁机跟他们两个讲海上的事情,讲一望无际的大海,讲涨潮退潮的海岸线,讲提着小桶和小铲子赶海的日常,讲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 在观雨的讲述当中,大海给他们的印象是神秘瑰丽的,他们用自己的方法去想象大海,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狸问朱雄英:“爹爹去看过大海吗?海上真的有很大的风?还会有很多好看的贝壳吗?” 说起贝壳,朱雄英让人将贝壳做的帆船送进来给他们看。说道:“爹爹没看过大海,不过咱们在海边有行宫,回头带你们去。” 两个孩子就想起秋天就能见到妈妈的说法,于是高兴地欢呼一声,两人在床上蹦跶了起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哄好的孩子又开始精神抖擞的玩耍,朱雄英心里面充满了无奈。昨天熬夜为了爷爷,今天熬夜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中年人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辛酸无奈在此时被朱雄英体会到了。 日子真的很难过,这种难过不是物资上,而是精神上。 哪怕贵为九五之尊,朱雄英也在此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盼着今天能和麟子见面,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家里面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跟麟子说一遍。觉得只有说过了,自己才会心情爽,才会让情绪得到有效的排解。 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一瞬间他能理解那些前期英明的帝王为什么最后都糊涂了,毕竟做不了正常人,自然不会再办正常的事情。 他此刻很需要麟子这个同行的至亲之人帮助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7章 廷斗 麟子再出现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样子,而且有了黑眼圈。 这样子让麟子想到一个词“活人微死”。 麟子看他搂着两个孩子睡着,忍不住笑起来,但还是推醒了他。 朱雄英的三魂六魄都显得非常疲惫,他看到麟子来了,躺着没动,先是叹口气,带着一股子颓丧问道:“来了?” “什么来了,应该说‘回来了’爷爷怎么样啊?我刚才去西苑转了转,没进寝宫,看着周围静悄悄的,是不是宋师父大展神威助爷爷度过一劫?” “还真是你说得这样,”朱雄英费力地爬起来。 麟子问:“真有这么累吗?” “你是没做皇帝,等你做了你就知道了。”他揉了揉脸,说道:“想要做个有作为的皇帝,那真是起早贪黑到半夜。哪怕遇到了个懒蛋做皇帝,那些层出不穷的事儿也能让人想去上吊!” 他感慨地说:“还是做昏君好啊!我以后再也不笑话昏君了。” 麟子搂着他:“看把我雄英哥哥委屈的,好了好了,不要难受了。” 朱雄英说:“你这是在哄孩子吗?阿松和阿狸都不吃这一套了。” 麟子笑着说:“哪里啊!我在安慰你呢。” 两人抱在一起,朱雄英想着反正没人看到,就让麟子抱着自己安慰。 温存一会儿,朱雄英说:“我想放下这一切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崩的太紧了,最近爷爷病了,我熬了几晚上,导致我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外面那些大臣就知道上书劝谏,压根不体谅我的难处。我现在看什么都烦,想逮住人发火,这样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麟子抱着他:“我理解,如今你这么累,其实是大事小事一把抓,不如我帮你出个主意,让你有一个只对你一个人负责的智囊团,能够隐高效处理这一切。” 朱雄英从麟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内阁?前几日有人跟我提议组一个内阁,代替以前的丞相和尚书省。我觉得不错,想要试一试。你也知道,处在咱们的位置上,有些决定不是能轻易做出,就怕眼下没事人,几十年后贻害无穷祸害子孙。” 朱元璋杀丞相的后果显现出来,没了丞相想要维持朝廷的运转,皇帝要多辛苦一些。然而像朱元璋这样精力旺盛的皇帝毕竟少见,朱雄英平时尚且能应付,可是一旦有事儿,他的节奏被打乱,应付起来就难受了起来。 麟子说:“咱们分开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接下来两个人彼此阐述应对办法。 朱雄英说的是明朝时候的内阁,由文官担任,麟子提出的是清朝时候的军机处。这两处比较起来,内阁是从文官中选人,弊端就是容易造成党争。军机处是从皇帝的宠臣和亲信中选人,弊端是万事皇帝说了算,如果是个昏君,那么这种选拔机制就是马车在下坡路上车夫对着马屁股狂抽鞭子,简称找死。 历史证明燕王朱棣那一脉的子孙大部分都是奇葩,有不上朝的万寿帝君,还有喜欢木匠活的木工皇帝。不知道朱标这一脉的皇帝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多奇葩。如果也是这样的奇葩,反而内阁制度比军机处这种制度更适应这个朝代,毕竟内阁制度中的内阁大臣经过严格选拔,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很强的行政能力。 这两种制度让朱雄英左右为难。 内阁制度比较起来更保险,能让大明朝着一驾马车在下坡的时候不至于冲得太快车毁人亡。麟子提供的制度能更加集中皇权,让皇帝的权力达到顶峰,且执行皇帝的命令更快更有效。 朱雄英说:“这让我左右为难。” 麟子说:“你仔细想想吧,凡事有利有弊,这种事情我不好替你拿主意。” 朱雄英就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现在是有解决办法,还有两个,他就没那么焦虑,有心情和麟子聊些其他的。 麟子看到朱雄英放松下来,邀请他一起去乾清宫的屋顶上晒月亮。两人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辰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显示说了最近两个孩子的日常,比如说阿松和阿狸从斗嘴变成动手,阿狸要迈着小短腿踢哥哥的屁股,但是胖乎的小姑娘不太会控制平衡,刚把胖腿抬起来就倒在地上,惹得阿松大笑。 又说了最近云南进贡的茶叶和咖啡,朱雄英喝不惯咖啡,觉得还是茶叶好。 随后又说了夏收,这时候凡是种小麦的地方,马上要迎来丰收的季节,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收成怎么样,朱雄英托麟子留意各处番邦的收成,一旦国内粮食不够吃,就要从外洋运送粮食到国内。 这些家里和朝廷的事儿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朱雄英才提到贾家。 “荣国府的二房,这几日已经聚齐了,就在白衣卫新买的那个小院子里。水溶他们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送他们上路,如今贾政那边还没定下来,下面的人也贼着呢,就是要看看咱们是什么态度。我告诉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今儿问问你,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麟子说:“想办法把贾宝玉留在洛阳,他出生的时候带着块玉,前几日爷爷病了那一天,有天外来客找宝玉,被我和观雨截杀了一个。观雨说被杀的那个来过金谷园,叫什么秦娘子。” 本来放松躺平的朱雄英一下子翻身撑起了上半身:“你把去金谷园的那个女人杀了?” 准确来说是吃了。 麟子点头,没说实话,用三分漫不经心说:“对,我觉得他们还会来的。” 朱雄英躺回去:“这些天我一直让人打听天下的奇异之士,想要收复了为咱们所用,可是这么久了,要么是一群骗吃骗喝的,要么是一群沽名钓誉的,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找到。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你的意思是只要捏着贾宝玉这枚棋子,就如手里有一盏灯,这些人就会飞蛾扑火?” 麟子点头。 “不止贾宝玉,还有林海的女儿林黛玉,以及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对了,那块玉也很重要,有些邪门,我让观雨把这玉扔了,观雨也确实扔了。但是我把事忘了,观雨也忘得差不多,这玉就这么神奇地从黄河里又回到了贾宝玉的手上,所以这玉也要盯紧了。” “放心,我再往荣国府放一些锦衣卫,林家和贾宝玉身边也会多放些人。至于你说的薛家,不用多费心,他们是不会离开荣国府的。” 麟子抬头看着朱雄英:“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据贾家的锦衣卫说,薛家看上贾琏了。” “啊!” 这个发展方向是麟子没想到的。 “怎么会看上贾琏?贾琏那种人贪财好色,简直是俗不可耐,薛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朱雄英笑着说:“贾琏能攀上的最大一棵大树了。而且贾琏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说他贪财好色,贪财是有些,但是他贪的财大部分都能说得过去,并没有直接搜刮民脂民膏。说他好色,暂时没发现。我说件事儿你别不信,贾琏的名声很好,都说他是个持重端方的君子,一点好色的评价都没有。” 真的假的? 无论是真的假的,麟子不放在心上,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里选择不一样。贾琏这种前途远大的少年家主自然和一个没落人家的公子哥比来,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一样。 麟子转念一想,薛宝钗喜欢宝玉吗?未必。但是肯定喜欢荣国府。如今贾琏已经是荣国府的主人了,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自然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麟子感慨:“荣国府挺热闹的,回头有机会去围观啊!” 这件事能让麟子高兴,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说了半天话,天快亮的时候麟子离开了。 朱雄英醒来穿上衣服去上朝。前两天没上朝的事儿今日没人出面喷皇帝,因为群臣都知道老皇爷前几日病了,皇帝整宿熬着没敢睡,衣不解带的侍奉。这种孝顺的事儿大家没得喷,所以今日火力都集中在了对贾政的处置上。 这群人不见得认识贾政,但是大家都知道贾政和皇后的关系。如果皇后没生育,群臣也没那么多人搭理贾政,但是皇后生育了太子,为了太子,这些大臣们都捋袖子准备舌战锦衣卫和刑部,顺便对着皇帝也喷几口唾沫。 究其根本,就是不能让太子的名声有一丝不好。 太子将来要做个圣明天子,首先要宽宏大量,第一步就要宽恕贾政这个外祖父。 然而这些大臣们都是人精,在贾政这件事上,绝口不提“赦免”“宽恕”这样的字眼,而是求一个“法外开恩”,用道德把太子高高抬起,但是太子才两岁,大道理还听不懂,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使得皇帝不得不从。 这不单单是为贾政求情,也不单单是把太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圣王的模样,同时也是皇权和臣权的一次交锋。 这些文臣们不是一股脑地求情,而是有着明确的分工。 先是有人出面切割罪行,把国与家区分开来。 “贾政大逆,国法难容;然其于殿下有舐犊情深。伏惟陛下哀怜其愚忠,全其父子之私。” 这种吵架的事儿,不需要朱雄英亲自应对,自有人出面反驳:“此言差矣,贾政不过一介平民,太子乃是帝后亲子,无论从宗亲还是郑氏外戚来论,贾政都和太子没关系,哪里来的‘舐犊情深’!” 这一招失败后,立即有人再次出列,这次用“孝道”的帽子压下来。 “陛下以纯孝闻于天下,太子殿下处处受到言传身教。若严惩生父,虽大义灭亲,然恐天下后世以为殿下绝人伦之常,非圣主仁君之象也。” 皇帝若是不法外开恩,就坏了太子的孝道,损坏了太子“仁孝”的形象。这口气又处处在为太子着想,让朱雄英听着实在憋屈,朱雄英听着火大。 这话不好反驳,但是朱雄英的心腹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景隆出面说:“殿下之孝,非寻常百姓之孝,乃社稷之孝、宗庙之孝。殿下承祖宗基业,为天下君父,若因私情而废国法,则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负天下万民,此乃不孝之甚!大义灭亲非绝人伦,正为明人伦!君臣之伦,重于父子之伦。贾政所犯乃叛君之罪,若殿下徇私,则天下人皆知太子之父可叛而无恙,从此纲纪崩坏,国将不国。公等欲以一人之私情,换万里江山之动荡?” 以大孝破小孝,又赢了一局。 李景隆这一番话说完,把后面很多人的说辞都给堵死了。 因为按照文臣们的决定,等会儿还会有人出面说贾政老迈昏聩,这是想把水给搅浑,降低贾政的危险性,把这人定成一个老糊涂,他都老糊涂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造反。 还有想强调太子的血脉,无论怎么说,太子的生母是贾政的女儿,贾政再不堪,也是先有了贾政才有了娘娘,最后太子才能出生。 然而这些说辞,在李景隆一番义正词严的堂皇说辞下显得苍白无力且小家子气,所以他们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给贾政求个体面! “乞赐贾政自尽,或圈禁终身,全其首领,以见殿下浩荡之恩,亦不失朝廷之法度。” 不求无罪,只求免去公开行刑,这是这群文臣士大夫们的底线。这不仅仅是为贾政求个体面,也是为日后的各位求个体面,就如以前的“刑不上大夫”一样,求一个免于被公开羞辱的特权。 要是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已经大巴掌抽到他们脸上了。还想体面,给他们最大的体面就是把人剥皮楦草挂在城门楼子上! 朱雄英和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有暴烈的手段,但是朱雄英的手段就显得“阴损”多了。 这一场表演后,贾政的生死早已无足轻重,被拉出来当幌子的太子此时也不那么重要,群臣和皇帝终于面对面地谈条件了。 朱雄英点头:“可以,但是朕有个条件!凡是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去观刑!日后所有不公开处决的犯人,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看,任何一人都不能告假!” 你们不是要体面吗?给你们体面! 是在庶民跟前被砍掉了脑袋更丢人,还是在昔日的政敌或盟友前掉脑袋更令人印象深刻,你们自己选! 整个朝堂上陷入了安静。 群臣谁都没说话。 朱雄英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就说:“刑部,记下,确定好贾政上路的日期,把在洛阳六品以上官员都要通知到,就是病了也要把人抬过去观刑。” 希望你们这些人看到血淋淋的脑袋从台子上滚下来的时候没有吓得尿裤子! 朱雄英从龙椅上站起来离开,唱礼的太监高喊:“退朝!”整个朝堂才算是有了点动静。朱雄英回去接着两个孩子去西苑吃早饭,朱元璋虽然好多了,但是并没有恢复到几个月前的状态,听宋大夫的意思,如果照顾得好了,是可以回到几个月前那种能干点农活的状态中的,朱雄英为此白天几乎都在西苑侍奉朱元璋。而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出了乾清宫走向宫门。 大家的反应都不相同,作为文官,只要不造反不贪污,顶多是被革职查办,到不了被砍头的地步。比如林如海这种,他家中富裕,对金钱的欲望不强烈,只要是官场惯例他会收,不该收的他就不收,一辈子能平安到老。老了要么跟着儿子,要么带着老妻回姑苏。大部分人都是他这种,毕竟能读书的,家世肯定不差。 但是也有那种当官就为捞钱的官员,这种人装得若无其事,心里七上八下。老皇爷是公认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要是发现有人贪了,那是一刻都忍不住,不把人抓了誓不罢休。 可是现在的这是皇爷就不一样了,这是百官肚子里公认的“谲诈”,他知道某人贪了,他不说,他说的时候,某人已经没有回首的机会了! 总之这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至于今日被人频繁提起来的贾政,这个工具人用完之后谁管他的死活! 别人可以不管,但是贾琏不能不关注,他急匆匆回到家,上朝的朝服都没换,立即小跑着进了西路建筑群,眼看着要到老太太的院子里了,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贾琏皱眉,问身后的丫鬟:“谁在那儿哭?二奶奶最近肚子大了,眼看着过几个月要生了,哭什么哭?这是要把家里的福气给哭没吗?” 他这边生气,从一侧的小门里赶紧出来一个婆子,躬身说:“是林大娘打发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珍珠,这大丫鬟不想走,才哭哭啼啼的。” “什么珍珠假珠,老太太跟前有这号人吗?” 婆子立即回答:“珍珠就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 贾琏立即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了,他就纳闷贾宝玉这天真孩子怎么闹着拦住姑妈不让林家送走表妹,贾琏觉得必然有人在宝玉耳边说什么来,看来林之孝的媳妇查出在宝玉耳边乱说的人。 贾琏烦躁地说:“既然是大丫鬟,先别赶,先关一阵子,等家里的事儿少了再处理她。” 老太太和贾宝玉的大丫鬟,这时候要是赶出去被有心人找到,家里的一些事儿就会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大丫鬟和二等丫鬟这种贴身侍奉的人,就是不用了,也不能放出去! 贾琏说完急匆匆进了史夫人的院子。 他到了堂屋跟前,门口打帘子的丫鬟说:“二爷稍等,薛家太太和姑娘在。”说完进去通报。 不管怎么说薛家还是客人,如今薛宝钗花一般的年纪,贾琏不能随意闯进去,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薛家不识抬举,但还是在外面站住了。 没一会儿丫鬟出来,打起帘子:“二爷,老太太请您进去。” 贾琏进门,转过大插屏,看到一截衣服消失在后门处,就知道薛家人从后门离开了。 既然没外人,他赶紧撩起衣袍坐在了史夫人身边。 “祖母,二叔的事儿打听了。” 史夫人手中转着佛珠,听了之后手中一顿。立即问:“怎么说?” “二叔是死刑,何时执行死刑尚且没通知,二婶一切待定。探春妹妹就地发卖,听说短则半个月长了两三个月就轮到她了,孙儿跟那边打过招呼,他们说到时候咱们家送去两千两银子,悄悄把人领回来。” “其他人呢?宝玉兰儿和你大嫂子呢?” “我大嫂子被发卖,将来和三丫头一样,咱们悄悄地花钱把人领回来。兰儿他们是流放。” 史夫人大惊:“兰儿还是个孩子啊!” “谁不是孩子?宝玉和环儿也是孩子。兰儿是承重孙,宝玉是嫡子,环儿陪伴二叔时间最久,所以这三个人都流放。目前是不是一起流放,流放到哪里,还没打听出来。刑部的意思是暂时轮不到处理二叔一家,毕竟前面的事儿没处理完呢。” 史夫人开始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念叨完就说:“宝玉能活一命就足够了,别的我也不求什么来。” 嘴里这么说,她抓住贾琏的胳膊:“但是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的,最好能把人送到应天府去,让他回去守着祖宗坟茔也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贾琏嘴里答应,站起来说:“祖母,暂时就这些消息,回头再有消息孙儿来告诉您。” 史夫人连忙说:“这会儿让你费心了,快回去歇着吧。” 贾琏告辞离开。 看着大孙儿走了,史夫人手里转动佛珠,心里悄悄盘算:应天府虽好,江宁也富裕,但是毕竟是在外地,哪里比得上洛阳锦绣繁华。 所以要想尽办法把宝玉留在洛阳! 贾源和贾代善留下的门生故吏被贾政一把梭哈了,如今还受到贾家庇佑的官员都是贾琏的心腹,史夫人指使不动他们。所以她这会儿能指使动的也就是贾琏和林如海。 既然宝玉没有性命之忧,那别的事儿就要冷静地谋算一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8章 荣府 人容易贪心。 前几日史夫人什么都不求,只盼着宝玉没有牢狱之灾。后来被抓,她什都不求,只求宝玉能活下一条命。如今不用死,她就盼着宝玉能留在洛阳。 甚至她还盼着宝玉在洛阳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 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混迹了名利场一辈子的贵夫人,她熟知名利场的运行规则。 贾宝玉想要做个富贵闲人除了要靠自己外,还要有家族的托举,亲戚的帮衬和岳父的提携。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家里和亲戚一起把宝玉给留在洛阳,最好十年内在赦免天下的时候把宝玉给赦免了。十年后宝玉正是娶妻的时候,找个好岳父,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史夫人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修复和女儿的关系,笼络孙子贾琏出力。贾政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她就当没养这个儿子。贾环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没了就没了。只是可怜了贾兰! 在宗法家庭中,贾兰的地位要比贾宝玉高一些,就如现在朱元璋越过儿子要把皇位传给孙子一样,传给长子嫡孙名正言顺,这是一以贯之的继承法。然而人心向背不同,比起重孙子,史夫人更爱孙子。 就算是史夫人贪心,也知道造反人家的孩子不能全部留在京城附近,至少流放三千里。所以史夫人宁愿给贾兰上下打点送他去流放,也不想让他挤占了贾宝玉留在京城的机会。 她心里对有血缘关系的儿孙们计较完毕,开始想着儿媳和孙女孙媳。 探春自然要接回来,大户人家养女孩的收益比男孩多,因为男孩子可能不争气,但是女孩子不能不嫁人。养育女孩在她嫁人的时候,也就是娘家精准收获的时候。 史夫人能确定,无论是贾赦还是贾琏,都不反对接回探春,甚至将来为了让探春的婚嫁好看,把探春过继到贾赦的名下。 至于孙媳妇李纨,史夫人也想到了安置她的办法。等待李纨的只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就是在荣国府孤独终老,安安静静的跟木头人一样,给她一碗饭的好处就是为荣国府的门楣上增光添彩,毕竟善待守寡的寡妇,传出去了家族名声好听。第二种就是李纨不肯待在洛阳,要追着贾兰去流放。 史夫人能理解李纨这种打算,男人死了,婆家败了,娘家也灰飞烟灭,血脉相连的只剩下这个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如果李纨真的要跟着贾兰去流放,史夫人自己掏钱安排人,护送她一路上舒舒服服地到流放的地方,再给他们母子买房置业安排奴仆,等于让他们换个地方过日子。 至于王夫人,史夫人也留意刚才贾琏话里的意思,朝廷对王夫人暂时没处理结果,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这是皇后的生母,不好处置。如果是这样,贾政也不该是死刑,所以这个原因不成立。其次是罪责尚没算完,暂时不做处理。史夫人觉得这大概是王夫人的处置结果迟迟不出现的原因。 她在屋子里重重地呼出口气,贾政的死刑都确定了,王氏的刑罚迟迟没出炉,似乎王氏比贾政还难以定罪。这让史夫人后悔给儿子娶这个媳妇! 要是当初贾政没娶王家女,是不是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一对双胞胎女孩,不会有不切合实际的觊觎之心,不会走上今日这造反的路子! 史夫人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她自己也老了很多。 经过这半个月来的变化,史夫人有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她萌生出整理自己财产提前留下遗嘱的打算。她要把遗产的大头给宝玉留下,其他人也要分一些。 她悄悄的吩咐鸳鸯:“好孩子,你往后悄悄的把我的体己给清点一下,做到心中有数,来告诉我,回头我请人来做个见证,免得哪一天一觉不起,这东西被一群眼皮子浅的争来夺去。” 鸳鸯点点头。 这时候外面的丫鬟进来,对史夫人说:“老太太,薛姨妈来了,说是给二太太和宝二爷收拾了些东西,想请老太太派人送去。” 史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进来吧。” 薛宝钗母女一起进来,她们身后的婆子抱着个大包,用半旧的包袱皮包着。 史夫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后舒展,笑着说:“薛姨妈和宝丫头收拾了什么?” 薛太太说:“眼看着天气热了,我让人给他们做了些衣服,这里有宝玉的,兰儿的,兰儿她娘和三姑娘的,还有宝玉娘的。不知道老太太这里有什么,烦请一并送去。” 大丫鬟玳瑁接了包袱,打开给史夫人看,史夫人看了一下,都是些普通的料子,往日是不能穿在主子身上的,然而今时不比往日,对于二房的人来说,有新衣服就是过年了。她笑着说:“让你费心了。我确实给他们准备了东西,这样吧,我派冤枉和薛姨妈一起去,薛姨妈也能和你姐姐见面,你们老姐妹也能说说话。” 薛太太立即说:“哎呀,这太好了。”说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史夫人说:“我老了,如今眼花耳聋,什么时候去要听外面孙媳妇的安排。鸳鸯,你派人去问问你二奶奶,看能不能探望?” 鸳鸯答应了,立即派人去问徐夫人。 徐夫人以为怀孕身材浮肿,不耐久站,甚至坐着也不舒服。天气热了,她还不敢用冰,怕受凉了吃药对胎儿不好。 今天贾琏的状态不错,精神饱满,没那种随时想要躺下去睡觉的疲惫状态,他换了衣服后来看徐夫人,看到徐夫人歪着,连忙小跑过去问:“今天怎么样?孩子乖不乖?闹你了没有?” 徐夫人唉声叹气:“怎么没闹啊,刚才差点把我肚皮踢破,等回头生了,我要狠狠地打几巴掌出气。” 贾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我和你一起打。”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镂空的仙鹤荷花模样,圆形的环佩中间一只仙鹤扇动翅膀抬起一只爪子正要御风飞去,四周红色的荷叶白色的荷花美轮美奂。 徐夫人看了忍不住说:“这东西好啊,俏色雕得这么传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玉我倒是见多了,这样好的手艺还是头一次见。” 贾琏说:“今儿遇到了曹国公,下朝后我跟着他去了一趟国库,从里面拿出来的,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徐夫人说:“五百两真不贵,这玉都不止五百两呢。这是从哪家抄出来的?” 贾琏说:“不是别人,是甄家给他家大姑娘的陪嫁。”也就是水溶王妃的嫁妆之一。 徐夫人挣扎着坐起来,不胜唏嘘:“唉,果然是好东西,居然是王妃的爱物,要是以前,咱们这些闲杂人等连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么说甄家也被抄了?” 贾琏点头:“是啊!估摸着过几日他们江南的老巢也保不住了。称霸上百年的京口大户这下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贾琏心里不平静,要知道早先甄家和贾家关系亲密,两家的当家人差点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徐夫人拿着玉佩在自己身上比画了几下,问道:“你这人我是知道的,找了曹国公必然是想捞点好处,这次能捞点什么?” 贾琏顿时泄气了:“都是些浮财,一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我本想着弄一套好宅子,再或者弄点田地,这才是能传家的宝贝,可是好宅子没份儿,你知道有多少藩王公主们预备着下手吗?至于宅子,皇上明话说了,不许买卖,日后当作人口田分给二十二卫。能弄到的都是你手里这些破烂玩意。” 徐夫人安慰他:“这也是赚了的,你要是平时买,五百两可买不到这玩意。” 贾琏对金银有自己的看法:“错了夫人,我宁肯留着五百两,也不买这破烂,家里这种东西不缺,反而缺银子。买了这些,日后不能买卖,不能吃不能喝,哪里有银子握在手里实惠。” “既然知道还去买,避开不就行了,不去凑这份虚假的热闹。” “你以为我想?我这不是找曹国公打听二房的事情吗?我不问老太太那边能急死。我去找了,免不了被他拉着买点这些破烂,好给朝廷把破烂兑换成银子。” 徐夫人小声问:“二房那边怎么说的?” “三妹妹没什么事儿,到时候花钱把人带回来就行了。大嫂子也好说,据说她要被判为奴,这也是花钱能解决的。二太太和二老爷大概要分开上路,至于兰儿,听说要流放到云南。贾环那小子,八成要流放到北平。” 徐夫人说:“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兰儿和环儿到底谁更倒霉。”云南远,到处是山,民风彪悍,说到底是一个“苦”字。北平近一些,耕种方便,语言也通,生活上比在云南方便很多,但是那边常年和蒙古人作战,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徐夫人追问:“那宝玉呢?宝玉是老太太的心肝啊!他要被流放到哪里去?” 贾琏看了看外面,让丫鬟们出去,小声在徐夫人耳边说:“我今儿听曹国公说的,说宝玉要留在洛阳,至于怎么留,还不清楚,反正上头的意思是不让宝玉离开。” “这是为什么?”徐夫人想不明白。 贾琏说:“我听曹国公的意思,皇上对二房很不满意,连带着太子和公主也很讨厌他们,但是有人让把宝玉留下。” 徐夫人想了想说:“能让皇上答应留人的,也就两人有这本事,要么是老皇爷,要么是皇后。老皇爷近在眼前,皇后远在海外,老皇爷要留人?” “听曹国公的意思,是皇后要留人。” “这是为什么?要真是顾念三分亲情,二房的人也不至于死得死流的流!” “我也想不明白。” 这时候门外有说话声,本来夫妻两个在小声说话,说的话题还不好让外人听到,外面的一点小动静都让两人瞬间停下。 贾琏听到外面断续的说话声,和徐夫人对视了一眼,问道:“谁在外面说话?” 徐夫人的陪房丫鬟进来:“是薛姨妈家的莺儿。” 徐夫人的反应很激烈:“她来干什么?”一个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来到人家夫妻跟前想干嘛? 贾琏皱眉问:“薛太太身边的女人呢?算了,问这个也是白问,她来干嘛?” “说是要问问奶奶,如何安排给二老爷他们送衣服。说薛姨妈和鸳鸯姐姐一起去。” 夫妻两个对视了一眼,贾琏说:“让他们先等着,明日我出去打听人被关押在哪儿,再告诉她们。” 丫鬟出去,门被关上。 徐夫人问:“你也不知道被关在哪儿了?我听说很多女眷被关在庵堂或者寺庙里。据说锦衣卫的大牢不够用,先紧着男人用,女人跟撒胡椒面一样,安置得到处都是。” 贾琏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说起来也不远,就在附近,以前儒太爷家的小院子里。” 这可真是“灯下黑”啊,居然这么近! 只不过徐夫人对这事儿不在乎,她在乎的另外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把薛家赶走!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我现在后悔当初留他们了!就差我拿着大扫帚把人打出去了,话说了好多遍,当没听见,我以为是体面人家,没想到是一家子无赖!” “我当初都说过,是你不信。”贾琏说:“别急,等二太太没了,王家就没人掌控,到时候我寻个错处料理了薛大傻子,薛家和王家的资产我就笑纳了,薛家怎么说也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徐夫人不耐烦:“算了,手轻了,人家贴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恶心死了。手重了,让人家破人亡,又不利于阴德,如今咱们孩子快出生了,别在这时候做下损阴德的事儿来。” “你说得对,”贾琏想了想,捞钱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在儿子出生的节骨眼上结下因果。 他跟徐夫人说:“你只管等着,我这半个月内把人给赶出去。” 徐夫人立即笑了,开玩笑似的说:“那宝姑娘人不错,二爷,没想法?” 贾琏皱眉:“你要是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就薛宝钗自己而言,肯定是个好女孩,随分从时,贤良淑德。但是坏就坏在她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 有薛蟠在,薛宝钗很难有好姻缘。薛家一直以为是出身限制了薛宝钗攀高枝,实际上限制薛宝钗高嫁的主要原因是薛蟠的混不吝。毕竟薛宝钗的堂妹薛宝琴就能嫁到翰林家里,成功从商人到官宦跨越了门第。 此时被他们议论的薛家表现得愁云惨淡。 徐夫人赶客赶了好几次了,薛太太不是不知道,但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要是能走早走了,还用看一个小辈的脸色? 留下的目的是给一双儿女谋划前程,给女儿找个好婆家,给儿子找个好靠山。如今荣国府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好人家了,真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然而荣国府这样显赫的门第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有两个人是他们的目标,首先是贾琏其次是贾宝玉,可是现在贾宝玉已经从他们的名单上划去了,就是贾宝玉真的能回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拉扯不到薛家。所以他们的目标换成了贾琏! 可是贾琏不是贾宝玉,贾宝玉好哄,后宅的手段能用在他身上,到时候姐姐弟弟一番交流,薛宝钗想拿捏贾宝玉还是简单的。但是贾琏就不一样了,这人白日里几乎不来后院,来后院也是一群婆子丫鬟围着,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而且还有徐夫人各种盯梢围堵。 自从来到荣国府,薛宝钗和贾琏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这让薛家非常焦虑! 现在薛家要考虑的是,究竟是及时改弦更张另选他人还是在荣国府死磕下去。 要是选其他人,这洛阳城没几个人能超过贾琏,说放弃还有几分不甘心。要是死磕下去,看目前这架势,能成功的机会不多,关键是浪费了女儿家最宝贵的青春,还不如趁着年轻选个次等的。 这怎么办? 薛宝钗的意思是再花半年时间,要是这半年内还没有什么进展,就离开贾家。离开也不是不来往了,既然没法在姻亲关系上攀附,不如拿银子来攀附。 薛宝钗说:“这年头谁嫌弃银子咬手啊!只要咱们捧着银子,照样能进大门。” “你不懂,”薛太太觉得女儿太天真了,“你年纪小,见识不够。要说钱,比咱们有钱的人家多了,有几户能攀附上荣国府的?何况咱们家银子也不多。” 薛宝钗知道她舍不得钱。 自从她父亲去世之后薛家一直在坐吃山空,当初的百万家私传到现在,已经缩水了很多。 薛宝钗忍不住叹口气。 她心里盼着出去给人做个正头娘子,谁甘愿做妾?这不是家里不行了吗? 薛宝钗问薛太太:“您是怎么打算的?” 薛太太说:“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接着住下去,没有猫儿不偷腥,只要住在这里,咱们总有机会的。” 薛宝钗低着头没说话。 薛太太接着说:“这事儿想办成,不该是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哥哥也该出一份力,回头我让他请琏二爷吃酒看戏,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薛宝钗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她就是说话了她母亲也未必肯听。 外面男人之间的交情比女人的交情简单多了。男人之间要想关系好,无非是性格投契或者是利益捆绑。 能和贾琏利益捆绑的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薛家是没这个资格。再说性格投契,薛宝钗不觉得哥哥这种纨绔子弟和手掌大权的公爷能说到一起去。 罢了,让她先去碰壁,发现碰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能想着回头了。 薛宝钗说:“说别的就太远,先去看望姨妈吧!” 这时候莺儿进来,跟薛太太和薛宝钗说:“王大姑娘身边的平儿来了,说是王大姑娘不是贾家的人,现在被放出来,求姑妈收留几日,过几天她们雇船南下。” 薛太太立即说:“是凤哥儿吗?” 这时候她才想起王熙凤这个借宿在王夫人家的侄女来! 她立即说:“快请,快把她请来,可怜的孩子,遭罪了啊!” 薛宝钗心里叹息一声,自家都是客,如今客人又带客住下,她都能想到明日荣国府下人们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薛太太立即调派人手去接王熙凤,这时候荣国府的门外,有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大门前。骑马的人穿着一身短打,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十分精干。他翻身下马,身手矫健地来到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门口的门子。 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语调说着中原官话:“我家主人是安南侯,奉命押送银子进京,如今去宫中觐见,他明日在尚善坊的银砂官邸等着贵府主人上门。” 说完把信塞给了门子,转身回去骑上马往银砂国官员们的集体宿舍银砂官邸去了。 门子看着这人走了,忍不住说:“这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 送帖子除了态度要恭敬,还要给门子好处的,不论是银子还是东西,不能让大家空手干活啊! 门子说完,把信扔进了门口的一只竹筐里,每天来拜见二爷的人那么多,二爷又不是铁打的,不可能全见,见谁不见谁不都是门子们说了算吗?银子给得多,拜帖就能递进去,银子给得不多,自然不会把拜帖递进去。 等把这筐子装满了,冬天的时候直接扔炭盆里烧了烤火,夏天反而难处理,一般是让厨房那边烧了。 过了一会儿,有门子说:“怎么听着这‘安南侯’有些耳熟,是哪里来的侯爷?” 经过老皇爷举起屠刀,开国册封的几十位侯爷活下来的屈指可数,作为荣国府的门子,也不是全都是废物草包,他们回想了一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这冒出来的野侯爷是哪一路神仙! “别是骗子上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中午能恢复更新 明见! 第399章 雷厉 洪武年间,临阳侯到了应天府,和朱元璋定下了每年送来的银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费。 在朝廷看来,有的时候允许水匪打着朝廷的名义做生意不亏,毕竟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比每年的税收都高。在水匪看来,这银子花出去不亏,除了能扯虎皮拉大旗之外,这银子也是买命钱,朝廷收了这银子,往后再不许说几十万水匪兄弟是匪,大家往后回到家乡也是堂堂正正的良善百姓,挣到手的银子也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了。 这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每年分两次送来,水匪都会派人押运白银进京,以前是送到应天府,现在要送到洛阳。 送银子这差事辛苦,毕竟大家都是吃水上这饭碗的,倒不是怕苦怕累怕打劫,而是太熬了,在船上颠簸几个月,明明坐着不动,但是就是很累。 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无论是年纪还是在水寨中的地位都不该他亲自押送银子,可是他这次亲自来了。 见面后朱雄英让人给他赐座,张弘远二十多年前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身上是有职位的,懂得官场礼仪,因此以臣子礼节大礼参拜后,面对着赐座又诚惶诚恐地感谢了一番。 坐下后张弘远就说:“这次臣不该来,可是臣的兄长如今老迈到走不动道,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张家人回来祭祖,臣想着如今臣还能动,带着本家的子侄们来洛阳觐见吾皇,到时候抽出几日时间去黄河边祭祀,再回江南祭祀祖父母。臣还有一番私心,臣的外孙贾琏如今也成亲了,臣算着日子,该有个一男半女,臣也想看看小辈。” 朱雄英说:“人之常情,张卿不妨带着人在中原多逗留一阵子。” 张弘远推辞说:“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夏秋季节海上多台风,船队不能因为臣的私事在这里多停留,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船队要离开洛阳,到时候臣带着子侄也要一块走。” 朱雄英说:“时间确实匆忙,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吧,中午留下陪着朕和太上太皇一起用膳吧。” 张弘远立即站起来再三谢恩。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后面把太子和公主请出来,就说亲戚到了,让他们出来见见。” 车大蓬离开,张弘远笑着说:“水寨上下都翘首盼着见到少主,没想到臣比他们要先见到,这真是喜从天降。” 朱雄英说:“这两年他年岁小,拘在深宫不许他出去,也没让你们拜见过他。皇后也只有张家一门亲戚,今日你们来了,自然该让他出来见见长辈。” 正说着两个奶呼呼的声音爹爹:“爹爹”。 从外面跑来两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孩子,前面的是个女孩,穿着一身鹅黄小褂子嫩绿色的小裤子,看着很淘气。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穿大红色圆领袍的男孩子。 张弘远立即请安。 阿狸说:“起来吧”,说完冲着朱雄英跑过去,闹着要抱抱,朱雄英把她抱进怀里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松和张弘远。 阿松立即亲自扶起来张弘远,看到有个凳子放在地毯上,立即说:“这是书房,不必行大礼,快坐。”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然而因为朱元璋的偏爱和整个宫廷中默认太子是国主等各项原因,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教育阿松如何做个皇帝。 这种礼贤下士的手段就是朱元璋教的,朱元璋不单单会杀人,他能做个开国皇帝,也是很有人格魅力懂得变通知道如何惺惺作态能拿捏人心的高手。 而且一切都怕比较,如果单单有阿松,也显示不出这孩子的持重,然而有个会撒娇的阿狸,就显得阿松与众不同。 就如现在,阿狸窝在父亲的怀里,和她同一天出生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人主的从容,这直白的对比让张弘远对阿松的好印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说了出来,而且两个孩子都夸了一番,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松身上,细细地观察着储君的气度。 朱雄英在张弘远夸完人之后说道:“阿松啊,爹爹考考你,你眼前这位是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你该叫他什么?” 张弘远含笑看着阿松。 如果说刚才那一番礼贤下士能提前训练,那么这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就真的很考验两岁孩子的智商了。 阿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头,瞬间觉得头大。 阿狸也觉得头大,对朱雄英说:“爹,你再说一遍,我和哥哥都没听清。” 朱雄英笑着说:“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 阿狸在朱雄英的怀里开始掰指头算辈分。 阿松深呼吸一口气,往上推导:“妈妈的爹是贾政,妈妈的太奶奶就是曾祖母,就是贾政的祖母。曾祖母的侄儿和贾代善一个辈分,就是表外曾祖父。” 阿狸也算出来了:“妈妈的爹爹的爹爹的妈妈的哥哥的儿子,就是外太公。” 张弘远顿时笑出来,恭喜朱雄英有这样一对聪慧的儿女,再恭喜大明有这样一位聪慧的储君。 阿狸看着大家都在笑,忍不住歪头看着张弘远,心想观雨姨姨说一表三千里,这张家都多少个三千里了,怎么今儿这么亲热? 阿狸想不明白,但是阿狸这会不问。 中午在西苑陪着朱元璋吃饭的时候,老态龙钟的朱元璋问:“我记得老张有个孙女嫁给了贾代善的儿子,这孙女是谁家的孩子?” 张弘远赶紧回答:“正是小女”。 “贾琏呢?”朱元璋问朱雄英:“他外祖来了,他怎么不来侍奉?”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宣贾琏进宫。” 没一会儿西苑的太监到了。 贾琏亲自迎接,太监笑眯眯地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今日大喜,骨肉团圆就在今天。” 贾琏一脸懵逼。 谁和谁骨肉团圆? 他连忙问:“戴公公,您老人家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啊!谁和谁团圆了?” 太监说:“咱家来贵府,自然是给公爷您贺喜啊,当然是您的大喜事,您要骨肉团圆了。” 贾琏快速把自己的亲人回忆了一遍,他的父系亲人都在身边,也没有失踪的兄弟姐妹,要说团圆,那也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立即惊讶地问:“您说张家来人了?” 太监笑着说:“正是呢!来的不是别人,是您嫡亲的外祖父,这会就在西苑陪着老皇爷、皇爷和太子用膳呢。两位皇爷惦记你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了,说让您进宫呢。” 贾琏一副高兴样子:“哎呀呀!老内相您说得对啊,这真是喜从天降!容我换身衣服,不,我直接在车上换了。本来想着留您吃顿便饭,实在是今日不凑巧,回头再请您。” 贾琏的小厮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回荣禧堂取衣服,贾琏邀请太监上了自己的马车,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消息先禀告了徐夫人,徐夫人听了立即在荣国府安排房子留宿外祖父,又打发人告诉史夫人和贾赦。 厨房那边赶紧采买,务必要在晚上整治出一桌好饭菜出来。针线房里面的人也赶紧做被褥,要用全新的被褥招待贵客。 整个荣国府动了起来,史夫人知道后让人去看着收拾客房,派人跟徐夫人说缺什么赶快去买,还让人出去打听张家都有谁到了,方便接下来的安排。 家里的仆从被催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在侧门后门角门进进出出,这动静很快传到了正门,一群门子听了瞬间冷汗直流! 请教过几个管家后才清楚,张家一门三侯,来的是琏二爷嫡嫡亲的外祖父! 这群门子瞬间变了脸色,飞快把信件从筐子里扒出来送给了徐夫人。徐夫人忙得茶水都没喝一口,拿到薄薄的一封信,听着帘子外门子的狡辩,就跟外面的大管家林之孝说:“先派人去银砂官邸,去问问张家的亲戚都有谁在。说话做事客气些,别让亲戚觉得咱们拿大。再和他们说二爷进宫侍奉外祖父去了,我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不好出门,二爷也没个能办事儿的兄弟帮衬,请他们原谅咱们慢待。” 徐夫人说一句林之孝答应一声,徐夫人说完后,林之孝说:“如果张家有女眷来了,小的打发人回来,请奶奶安排女人过去侍奉。” 徐夫人点头:“你思考得很妥当。” 林之孝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您看,是不是请老太太吩咐一句,让大老爷也去一趟?” 哪有岳父兼表叔到门口了,这女婿兼表侄不出面的道理! 徐夫人头疼,因为她公公贾赦昨日一晚上酗酒,到天亮才睡,现在正烂醉如泥唤不醒呢! 平时没关系,这会儿别说史夫人了,就是锦衣卫进门把人拖出去他都醒不来。 徐夫人说:“你们就说大老爷今儿出门早,出城去山里登高避暑去了,现在派人去找。就说这么多,别的一概别说。” 林之孝明白,先给大老爷捂盖子,别让他老岳父生气。 外面准备了礼物,林之孝带着人和礼物出门去了。 门子们还在帘子外面跪着。 这会儿没那么忙,徐夫人正想训斥他们,这时候她的陪房女仆进门,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闪身进了内室,这女人来到徐夫人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声:“薛太太的内侄女王家的大姑娘来投,如今到家里了。” 徐夫人眉头一皱,立即问:“谁同意的?” 她急着问:“老太太知道吗?” 这女人小声说:“听说是薛家把那姑娘带到了后门才跟老太太说了。”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人都到家门口了,昔日的姻亲故旧,如今落难了,想在亲戚家借宿几天,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是不能做出直接把人赶走的事情。要不然传出去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是徐夫人处在史夫人的位置上,她也会捏着鼻子先让人进来,因为家族脸面比天大! 但是这股子邪火必要发出来,徐夫人问身边的管事娘子和丫鬟们:“今天后门有人来找你们了吗?” 这些女人都摇头。 徐夫人冷笑:“很好,这是家里的大爷们不把我这当家奶奶放在眼里。” 荣国府这种传承了多年的家族自然有大量家生子奴仆做附庸。而这么大的府邸要运转自如,自然要靠各个群体的奴仆通力合作。 很明显,家生子们懒散惯了,特别是一些得势的家生子们,日子得过且过,主人家的荣辱是半点不放在眼里! 徐夫人有心把自己的人扶植起来,但是这事儿要循序渐进。她立即说:“去前院,把二爷身边的寿儿叫来。” 没一会儿贾琏的小厮寿儿进来了。 徐夫人隔着帘子吩咐:“林管家去接待张家的亲戚了,你带人把今日所有值守的门子捆了扔柴房里,堵上嘴捆结实不许给饭。把那些没值守的叫来,你再选一些老实可靠没把眼珠子长到脑袋上的人顶上,先把门守住了,其他的事儿等晚上二爷回来了听他吩咐。” 寿儿作为贾琏的小厮,也是将来的管家人选之一,听了立即应是,让一群健壮的婆子把门子们拉出去捆起来送柴房,飞快的选人顶替他们的缺额。 徐夫人想了想,决定没生出儿子前先不把家生子里面的刺头给卖了,先让他们再混几个月! 至于薛家,是真不能再留了。 她跟丫鬟说:“问问老太太那边的鸳鸯,问老人家睡了没有,要是没午睡,我想去陪着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0章 熙凤 这时候薛太太已经把王熙凤带到史夫人跟前了。 王熙凤本来就是个开朗泼辣的性子,嘴巴甜,能说会道,以前也经常来贾家住着,加上这次她落难也是因为贾政一家被抓,她跟着受了一通牢狱之灾,好不容易查明她和贾家没关系被赶出来,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史夫人还真不好赶她。 史夫人不讨厌王熙凤,她这会真的讨厌薛家母女。 史夫人就说:“我好久没见凤丫头了,你先陪我说说话,等回去找琏儿媳妇说话,你们青年女子有话说。” 王熙凤一口答应了。 史夫人就问起王熙凤被抓后的事情。 王熙凤叹口气,说道:“我被抓的时候,他们以为我是贾家的小姐,把我和周姨娘赵姨娘关起来了。得知他们两个是姨娘,官府就打算尽快把两个人给打发了,赵姨娘因为生育过两个子女,要价高。周姨娘以为没有子嗣和宠爱,要价就低。当天晚上就有个锦衣卫的小旗带银子买走了周姨娘,说她恭顺温和,买她回去做个嬷嬷,陪伴家中的女孩,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周姨娘没受什么罪,当天晚上跟着那小旗老爷走了。” 史夫人听了皱眉,她把贾政这两个妾给忘了,虽然是妾,但是也是贾府的人,特别是赵姨娘,比较是贾环和探春的生母,被别人买走了荣国府脸上不好看。 周姨娘倒是一直是个透明人,家里的奴仆们都想不起她来,被买走就走吧。 史夫人问:“赵姨娘呢?” 王熙凤说:“过了两天,来了个富商,听说是外地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做什么生意,更不知道买人要做些什么,就挑挑拣拣选了赵姨娘带着走了。” 王熙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赵姨娘不想走,她还有儿女牵肠挂肚,被人拉走的时候还挨了几巴掌。 史夫人听了跟鸳鸯说:“去打听打听,看谁买走了她,咱们多出点银子,这也是为了三姑娘的脸面。” 鸳鸯听了立即出去安排。 王熙凤嘴上说得简单,实际上回忆起来简直是后怕,官兵以为她是贾家的小姐,长得好看,刚被关押起来,就有人盯上她了。王熙凤又不是个笨蛋,看得出来锦衣卫对自己很照顾,就知道这天下没白得到的好处! 她刚被抓进去就反复强调两件事:其一,自己不是贾家的姑娘,是正经良善百姓家的孩子。其二,皇后是她表姐,嫡亲的表姐!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金银细软华服美衣,丢了也就丢了,只要她这个人没事儿就行。别说和皇后真有关系,就是没有,她这会儿也要拉虎皮扯大旗。 周姨娘和赵姨娘被卖掉之后就是其他丫鬟,年轻漂亮的卖得快,年纪大的几乎是被半卖半送。 王熙凤和她的四个大丫鬟一直被关着,五张嘴一直强调她们是王家的人,有户籍能证明是王家人,不断强调皇后是王家的外孙女,终于在今天被放出来了。 王熙凤这会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这身破衣服,和几个大丫鬟被赶出来的时候还饿着肚子。 王家这些年已经不是权贵之家,在洛阳也只有贾家这一门不算近的亲戚,别的同乡前几天排着队上了刑场,王熙凤只能凭着祖辈昔日的交情来找贾家。 这姑娘是个人情练达的人,把自己可怜的遭遇说了之后,立即再三保证今日就是落难了来借钱,想找史夫人借点银子雇船回江宁。 洛阳太凶险,还是回江南吧,虽然哥哥王仁不是个东西,但是好歹还有几分人形,嫂子是个好人,不至于让自己没了性命,在洛阳真的不留神就要送命。 史夫人说:“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几个丫头,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们五个人回去。你且留下住两天,回头我问问谁家往南去,捎带上你。要是没人回去,我打发人送你回去。” 王熙凤也没矫情,要是她自己回去,这一路上苦头多到她怀疑人生,能被送回去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听到这话,赶紧给史夫人磕头。 史夫人说:“咱们祖祖辈辈都在江宁,看着往年的交情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你先安心住着,快了四五天,慢了半个月,我们家把眼前的大事儿办了就送你走。”说完让人单独给王熙凤安排院子,不让她和薛家的人挤在一起。 旁边一直坐着的薛太太一直没说话,史夫人摆明了不搭理她,她含笑坐着,仿佛是没看到主人家的厌烦。 史夫人对王熙凤这才是对亲戚的态度,王熙凤也有做亲戚的自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主动问贾家的人最近府里有什么大事。 贾家的婆子回答:“前几日倒是安安静静,就是今日出来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儿,我们家二爷的外祖父从外地来了,二爷二奶奶正忙着给老大人接风洗尘呢。” 王熙凤听了,点头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她虽然也是亲戚,但是人家张家那才是实在亲戚,她这种就差远了,所以贾家举全家之力迎接张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王熙凤就说:“既然来了,没有不拜见主任的道理,平儿,你去问问什么时候给二奶奶请安,她那边闲了,我去陪她说话。” 平儿立即出去询问,另外一个大丫鬟安儿问:“姑娘,咱们要留下来吗?不如找姑太太借点钱也走。” 她嘴里的姑太太是薛太太。 王熙凤摇头:“薛家的钱不好借,我原本也想借薛家的钱,毕竟她是我亲姑妈,我和贾家的关系到底是远了。可是你看我那好姑妈的样子,话里话外要留我住下,她和我那大姑妈的心思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都没把我当个侄女。我如今脱去樊笼,往后就自由了,何必再入火坑。” 她来到洛阳,就是因为她哥哥王仁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守不住王子腾留下的家业。几年前贾珠还在的时候,以帮忙的名义跑前跑后,这结果自然是越帮忙越是掌握王家。后来贾珠死了,王家也没回到王家人的手里,王夫人接着把控。王仁当初并没有十分坏,可这些年王夫人纵容王仁苛待王家的其他人,除了王子腾的夫人带着女儿脱离了苦海外,王熙凤等人没能在王夫人手下翻涌出浪花,王熙凤更是去年被提溜到洛阳,目的是给贾琏做妾,从而挑拨贾琏和徐夫人的关系,让贾琏没有子嗣,给宝玉谋夺爵位。 如今薛太太的目的是想哄着王熙凤留下当个耙子成全薛宝钗这个贤惠人。王熙凤自然不同意! 她早几年还盼着嫁给贾琏,因为贾琏本人长得不错,一起长大算是知根知底,重要的是贾琏前程远大,嫁他能立即享福。 可是几年过去,王熙凤已经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荣国府富丽堂皇,贾琏容貌俊美,但是和做妾比起来一切都无足轻重! 王家女是不会给人做妾的,她王熙凤也不是个靠别人施舍活下去的人。 她着急去见徐夫人的原因就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她要回江宁去了,一切流言蜚语都是胡扯,说不定她今生都不会再见到贾琏夫妻。 安顿梳洗过后,平儿回来了。 她进门说:“姑娘,他家二奶奶请您去。” 王熙凤立即站起来:“不好让主人家久等,咱们这就过去。” 徐夫人今儿有些累了,她怀着身孕本就觉得疲惫不堪,偏偏今儿家里出了很多事儿,每件事都能让她气得死去活来。这就导致了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跟大病了似的。 王熙凤进门,徐夫人强打精神,带上笑容,说道:“妹妹来了,快坐,我这身子重,本该去看望妹妹,没想到还要劳烦你走来,这真是慢待了。” 王熙凤也能说客气话,她能精准的拿捏人情世故,处处不着痕迹地捧着徐夫人,让徐夫人觉得明明是表姐妹,王熙凤就比薛宝钗讨人喜欢。 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外的管家娘子们等着回话。 徐夫人就说:“有要紧事儿让她们进来说。妹妹只管坐着,平日里没人跟我说话,好不容易今日有个说得投缘的,咱们多说几句,晚上一起用膳。” 王熙凤连忙答应。 这时候管家娘子们挨着进来,要回的事情各种各样,王熙凤听了就知道怎么办。但是徐夫人就表现得差了她一点,往往王熙凤心里已经把事情处理了一番,徐夫人那边还慢慢吞吞的。 王熙凤心里一动,觉得这是表明态度的好机会,连忙引导着徐夫人把事儿给安排了。 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完,徐夫人拉着王熙凤的手说:“好妹妹,今儿多亏了你,妹妹真是一身管家的好本事,比我强多了。” 王熙凤立即表明自己就是苦命,日后要给落魄的夫家当牛做马,不像是徐夫人,就像是富贵长在身上一样。一件事说下来,已经捧了徐夫人无数句,徐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她这么高兴的原因除了王熙凤有一张巧嘴外,还表明了态度,她愿意回乡下嫁给落魄的乡绅也不愿意留在京城享受荣国府的繁华。 王熙凤又请徐夫人帮自己安排船只,徐夫人看她是真心想走,就说:“妹妹归心似箭,可是这里距离江宁还有很远。不如我这几日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谁要往江南去,给你安排艘船跟在他们身后,到时候咱们给他们点方便,让你能借着他们家的名义跟着一路过关隘,省得路上麻烦。” 王熙凤听了喜不自胜,立即拜谢。 徐夫人看她拜下去,想到刚才院子里的传言,据说这是琏二爷内定的姨娘,徐夫人是真的差点砸杯子,如今再看王熙凤的表现,觉得心口的气顺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做妾,总有自尊自爱的女人在一路救赎自己。 眼前的人就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00-410 第401章 戳破 贾琏赶到西苑的时候,午饭已经吃完了,张弘远陪着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一辈子都在陆地上打转,对海洋不太了解,所以这时候逮着张弘远不停地询问。贾琏在这时候来了,朱元璋对着张弘远说:“你这外孙长得好,办事儿也好,是个好孩子。” 张弘远立即感谢朱元璋夸外孙,转头去看贾琏,长得端正俊朗,如今也养出了些英气,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他身上的浮夸气质浓厚,可见这中间是有长进的。 贾琏给朱元璋请安后立即去看外祖父。上次贾琏去看望外祖父还是朱雄英和麟子大婚前,如今两人的娃都已经在西苑疯跑了,几年时光过去,外祖父从当初的落败者走出来,亲自押运银子来这里,可见最终还是臣服了。 朱元璋也有些累了,他的身体早不如当年,吃过午饭必要睡会儿才行,这会儿已经精力不济。他跟张弘远说:“既然你家的孩子来了,你们祖孙也几年不见,你先带孩子回去,银子交割的事情一天办不好,明日你再早点来,咱们君臣说说话。” 张弘远带着贾琏从西苑退了出去。 路上贾琏说:“外祖父,您今儿跟孙儿回荣国府吧,那银砂官邸虽然大,但是人也多啊!那里哪有家里住着舒服。” 张弘远说:“罢了,你们贾家是高门大户,我张家人是落魄人家,贱脚哪里敢踩贵地。” 贾琏听这不是什么好话,连忙在马车里跪下来,抱着张弘远的腿说:“外祖,到底是孙子哪里做得不好,让您这么嫌弃,您说了孙儿肯定改。” 张弘远冷哼一声:“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老子呢?” 贾琏回想了一下贾赦最近的生活,这会儿八成还在睡,嘴角动了几下没说话。 张弘远冷哼一声:“早先他还年轻,我姑妈最疼他,他也有几分模样,所以咱们亲上加亲,我把闺女许配给他。可是后来我闺女没跟着他过上一年的好日子,最后生下你这个孽障就没了。我没嫌弃她脖子一缩对张家置之不理不伸出援手,我也没嫌弃他一事无成如今像个行尸走肉,我就恨他没好好地教你养你。你是个好孩子,挣扎着长大,一路没少给自己谋算,但凡你要是个受宠的,完事儿都有长辈安排,你至于过得这么汲汲营营。我是不认他这个女婿的,你劝也没用。” 贾琏听了忍不住哭起来,别看他现在风光,童年和少年时候真的是如履薄冰。别人都有一些靠谱的长辈,他家不是没有,贾代善这人就很靠谱,可惜他入贾代善眼中的时间太晚。贾琏终于在外祖父身上知道了那一丝丝的感觉,这感觉就是有长辈护着真好! 贾琏如今大了,不是个需要抱着哄的孩子了,掉了两滴眼泪后赶紧擦了,说道:“就算不看我爹,您看在孙儿的面上住进来吧,现在孙儿当家,也让孙儿和孙儿媳妇侍奉您几天。” 张弘远有些疲惫地摆手:“不了,你明日或者后日带着你媳妇来我跟前一趟,我认认人就行了。除了你们来,让口子,我不想看到贾家的其他人。而且我也没时间让你孝顺,你起来坐着,我跟你说一下我最近几日的安排。” 贾琏赶紧起来挨着他坐下。 晚上贾琏一身疲惫地回家,刚下车就有小厮上来说话:“二爷,老爷在荣禧堂等您呢。” 贾琏没说话,回荣禧堂去了。贾赦呆呆地坐着,一张浮肿的脸上挂着两个肿眼泡。贾琏进门就看到他这幅模样,觉得这父亲比外祖父还要苍老。 他叹口气! 叹气声把贾赦惊醒,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贾琏跟前问:“你外祖父来了?” “嗯,来了。他这次押送了二百万两银子入洛阳,如今我舅舅他们带人在国库那边验成色过秤了,大概两三天就能入库。” 贾赦嗫嚅着问:“怎么是他亲自来了?” 贾琏回答:“前些日子大外祖有些不好,听我外祖他老人家的意思,自从前几年太外祖去世后,大外祖的身体一直不好。人老了,就念着落叶归根,所以我外祖他老人家要去黄河边祭祖,再回到江南,先去杭州一带,再去应天府看望我娘和太奶奶。祭祀完后他们从应天府顺着大江往海外去。” 贾赦听了没说话。 贾琏就说:“今天太晚了,明日咱们一起去给外祖父请安吧。” 贾赦迟疑地点头:“好,好啊!”说完连忙跑了。 贾琏知道,这是有了一整夜能逃避,这位大老爷是得过一日算一日,反正今日不用见岳父,明日的事儿明日再说。贾琏换了衣服去后院,史夫人这边很安静,贾琏刚要进门的时候,迎春和惜春在抄手游廊里对着他招手。 贾琏走过去,迎春说:“今日来了一位娇客,王家的大姑娘来了。” “王熙凤?”贾琏皱眉,随后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她被放后来了?” 迎春姐妹两个点头。迎春说:“她去二嫂子院子里一下午了,二哥哥回头仔细。” 这意思是回头别和徐夫人闹起来了。 贾琏说:“知道了,老太太今日如何?” 惜春说:“盘算半天了,想着从张家太爷那边下手,把宝玉哥哥给拉出来。” 最近老太太整个人都要魔怔了,整天琢磨着怎么挽救荣国府的凤凰蛋。 贾琏听了,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房吧。” 贾琏进了院子,正好看到鸳鸯出门,贾琏站住没动,鸳鸯赶紧走到他跟前请安。 贾琏问:“最近老太太哪里不舒服,以前她老人家最爱热闹,这阵子都没人来陪着老太太说话了。” 老太太别说和人说笑,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了。鸳鸯知道老人家的意思,只要贾宝玉没出狱,她就不可能开心。 鸳鸯小声说:“老太太惦记宝二爷。”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贾琏,说道:“老太太想留宝二爷在洛阳。” 这话虽然是鸳鸯说的,实际上是史夫人的意思。 贾琏皱眉,他已经有了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仅仅是皱眉,就说:“别说是二爷我,就是二王爷来了,这事儿也不可能办成!想什么呢,他一个造反的家属,凭什么留在京城?除非他娶公主!”说完抬腿进了老太太的正堂。 史夫人看到贾琏回来,就问身边的玳瑁:“外面什么时候摆饭?今日留琏儿在我这里吃饭。” 玳瑁说:“厨房那边已经好了,这就让他们送来。” 玳瑁出去的时候把几个小丫头也带走了。史夫人问:“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你外祖父呢?” 贾琏因为刚才和鸳鸯的谈话有些生气,回答的时候就没那么委婉:“孙儿倒是再三请了,只是外祖父嫌弃咱们家。” 史夫人立即一脸怒容:“你这猴儿说的什么话!你外祖父再不是这个意思,你这种这么传话是想挑拨两家关系吗?亏你还是嫡亲的外孙!” 贾琏今日也生气,因为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寿儿把今天的事情给讲了,他作为荣国府的主人,听说门子们把外祖父的信没当回事扔了就压抑着火气,在院子里听鸳鸯那离谱的“愿望”后这火气是真的难忍下来了。 贾琏这时候没修饰言辞,直接说:“老太太,这难道不是真的吗?早就撕破脸皮了,这时候再表现的骨肉情深有什么用?您不会真的觉得一场家宴,满场欢笑,就能把昔日的龌龊给抹平了吧?别的不说,当初把皇后扔出门,咱们家除了我们这一辈的人,你们作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责。” 史夫人这时候只觉得心跳加快,眼前似乎飞过一群飞鸟,立即捂着头,看样子不太好。 贾琏真有点怕她被气死了,立即大喊:“鸳鸯进来!” 鸳鸯推门进来,看到史夫人的样子,立即跟外面说:“快去拿保命丹!” 史夫人这里各种丸药齐全,琥珀急匆匆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一群人把史夫人抬着放在了榻上,丸药化开后喂给了史夫人。 鸳鸯小心给史夫人揉着心口,问道:“老太太,如何了?派人请太医吧?” 贾琏站在一边说:“已经请过了。” 史夫人不想搭理他,但是想到贾宝玉还需要贾琏搭救,嘴里说:“没事儿,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太医来了也不必光顾着我,让他给二奶奶把脉。我如今年纪大了,只求我重孙孙没事儿。” 这话让贾琏感觉仿佛是吞了一口湿棉花,沉甸甸地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带着几分食之无味,卡的时间长了还想呕吐。 听说老太太病了,邢夫人和徐夫人急匆匆赶来,贾赦破天荒没有喝酒,也在门外等着结果。等太医确定史夫人没事儿了贾琏和徐夫人才回去。 徐夫人停着肚子,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面了。她坐下后一边让丫鬟拆了自己的发髻一边跟贾琏说:“我现在越发精力不济,偏家里的事儿多,这些家生子们一个个比大爷都难伺候,也不知道是谁侍奉谁!” 她转头看着贾琏:“二爷倒是说句话啊!” 贾琏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出神,听到徐夫人说话,连忙回神:“你说什么?” “我说家里养的那群大爷们你怎么处置!” 贾琏疲惫地坐起来:“养不熟的狗自然要杀了吃肉,我本想着过段时间亲自处置他们,可现在看来,这些人一刻都不能留了。这几天你的陪房们侍奉你,只要不是你带来的,孩子出生前后都不许进你这院子里来。饭菜也不必从厨房那边送来,你这里建一处小厨房,蔬菜等亲自采买。外面的事儿你不要管,养好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徐夫人笑起来:“你交给谁来办这事儿?” 贾琏颓然地倒下去:“你别管!爷自有忠心的人用!” 徐夫人也没再管这事儿,就问:“你今儿见了外祖父怎么说的?怎么晚上不来家里了?” 贾琏说:“明天再跟你说,我今儿太累了。” 晚上贾琏在史夫人跟前说过的话汇聚成册子传到了宫里。朱雄英放在桌子上后就哄着两个孩子睡着了。 麟子来了之后,看到了册子,心里好奇,就翻看了一下。 她看到贾琏说“你们作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责”的时候,她长舒一口气。 贾家总算是有个明白人了! 这件事里面,麟子平等的恨着贾家的每一个成年人,除了张太君。如今贾代善没了,贾政夫妇锒铛入狱,贾赦当年冷眼旁观,史夫人推波助澜,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干净! 她冷笑了一声,把册子放下,转进内室叫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她低头亲了亲阿松和阿狸,就说:“你这几日怎么没来?”说完看到麟子身上穿的是秋季的衣服,立即问:“你们这是快到明州了?” 麟子点头:“往后我想再来就有些困难了,等我能一夜从明洲到洛阳往返后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景色。” 朱雄英满脸期盼:“我盼着呢!” 他随后说:“上半年的银子送来了,怎么这就是张家人来押送?” 麟子说:“你这话说得就不像个宫里长大的人。我问你,有钱谁不会花?有权谁不会争?只要我没把人赶尽杀绝,人家肯定会想重振门楣。为了这次能平安押送,张家的人几乎是倾巢出动,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成功了我自然会用他们,不成功,往后就别想再翻身!” 麟子躺下搂着两个孩子说:“治理天下无非是乱与治。天下如一团乱麻,理顺了就是治,理不顺就是乱。张家也不过是其中一根麻线而已,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这其中的尺寸我有数,处理他们家,轻不得重不得。对待他家,既要无视又要重视。” 麟子说了一堆看上去不正确又废话的东西。如果换别人,肯定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胡说八道些什么! 但是朱雄英能听得没明白,他翻身下床,说道:“这和我对外叔叔们是一个道理啊!” 轻不得重不得! 处处依靠又处处提防! 他下床后跟麟子说:“走,出去逛逛。” 麟子和他一起出门。 两人一起出门,麟子问:“你要去哪里?” 朱雄英说:“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是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麟子说:“要不然去金谷园玩儿?” 朱雄英摇头:“不去!那里脂粉气太浓,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想去哪儿?” “去一个繁华又不吵闹的地方。” 麟子说:“那算了吧,还是回家好了。”天下权利的中心,足够繁华。宫女太监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足够安静。 朱雄英瞬间满脸笑容。 家! 麟子说洛阳的皇宫是家! 朱雄英整个人都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心脏处奔涌而出流向四肢,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愉悦地说:“嗯,回家!” 说完还主动牵着麟子的手,大步回了皇宫。 麟子对着他看了几眼,起初觉得他这欢喜来得莫名其妙,随后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她的表情在朱雄英背后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跟着他一起回宫。 家是什么? 麟子和朱雄英都说不清楚,反正两人歪在床上对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天南海北什么都说,唯独没有再说朝堂上的事儿。只是快乐的时间过得总是太快,麟子在天亮前回去了。 次日朱雄英整个人都很高兴,在张弘远进宫陪着朱元璋说话的时候,陪着他进宫的贾琏显得心事重重被朱雄英发现,朱雄英居然想要开解一下贾琏。 日子过得幸福的人总是很热心,而朱雄英这会儿正是热心的时候。 他留朱元璋和张弘远说话,带着贾琏在西苑的菜园子里散步。 这菜园子里有番茄,种子还是麟子带回来的,种了两年宫里的太监才摸清楚这东西该怎么样。如今果子已经半绿半红,朱雄英挑了品相好的摘下来让车大蓬给自己洗洗,就问魂不守舍的贾琏:“你这是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啊!金屋藏娇被你老婆发现了?” “那倒没有!”贾琏一脸委屈:“姐夫,您别这么说,传出去了徐家人要堵着臣打,他家人多,个个是好汉!臣家里倒是有个弟弟,还在吃奶,臣双拳难敌四手,肯定吃亏。” “说起来你们家还真的人丁单薄,这有点奇怪!” 贾琏也觉得奇怪,毕竟他亲爹贾赦日日笙歌,这么多年也就四个孩子,长子还夭折了。别人家里天天有孩子哭,他家已经很久没有孩子哭了。 贾琏怀疑是不是自家风水不好,再或者是缺德事儿办多了。 看贾琏认真思考,随口一说的朱雄英觉得自己摸到真相了:都被山精野怪盯上了,还盯上了这么多年,就是真的气运旺盛,也难挡有脏东西窥视! 想到这里,他是觉得贾家真的气运旺盛! 贾政这样的造反带人都没让整个家族全军覆没,这在大明朝也是独一档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气运不强,也不会生出麟子这样的孩子。 麟子是真的经天纬地之才! 不过今天朱雄英不是和贾琏讨论老贾家气运的问题,就说:“你们家确实人少,家大业大,也该多养几个孩子。” 贾琏连连称是,心里冒出想法:讨论家大业大,你们夫妻比荣国府更甚,那你们为何那么只养了一根独苗! 这话贾琏不敢问。 朱雄英说:“可惜,你们家这一代人也就是四个男丁,因为你二叔,折进去两个,还搭进去一个草字辈的。” 贾琏心想这有什么可惜的,又不是亲兄弟,就是贾琮被抓去他都不觉得可惜。 贾琏嘴上说:“这是他们该得的!国法家法都容不下他们!” 朱雄英想让贾琏给贾宝玉求个情,自己顺水推舟把贾宝玉留下了,没想到贾琏是一点都不愿意求情。他没说什么,这时候车大蓬把洗好的番茄送来,朱雄英掰开分给了贾琏一半。 贾琏立即感动地眼泪汪汪,朱雄英看他折磨样,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劲,今天自己都提兄弟了,他不求情大概是真不想求情。 既然委婉引导不好用,朱雄英就直接说了。 “好吃吗?我们家老爷子种的。” 实际上不好吃,朱雄英给贾琏的那一半绿色多红色少,贾琏吃着觉得酸,这是皇帝亲自给的,他不仅要吃,还要表现得吃得香甜。于是他一边点头一边说:“臣今日走大运了。” 朱雄英三两口吃完,接了手巾擦手,随后递给了贾琏,示意他也擦擦手,说:“你这几日经常魂不守舍,朕想着你家的老太君没少闹你。” 贾琏知道家里有锦衣卫,自家的这点破事儿瞒不过皇帝,就说:“您猜错了,臣倒是盼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一般这种闹一闹哭一哭,知道事不可为,日子也就平静了。但是臣家里的祖母不一样,她是不哭不闹,但是总憋着大主意,臣是害怕她了。” 朱雄英说:“知道你烦,朕给你一剂良药,保管有了这良药你家老太君就安静了。” 贾琏问:“皇上赐下什么良药?” “让你堂弟贾宝玉留在洛阳,但是他要出家为僧。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太平的进去太平的出来,天下没这个道理!别人家因为造反被牵连流放三千里家破人亡,他不能一点油皮都不破,吃好喝好最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贾琏连连地说:“您说得是!臣代老祖母和宝玉给您磕头,臣代全家给您谢恩。”他也不敢问为什么要把宝玉留在京城,皇帝与其说帮他安抚老祖母,不如说有皇帝的盘算。 贾琏要做的就是帮皇帝把这事儿给办了! 至于贾宝玉可不可以出家,这事儿老太太同不同意,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从这件事里面窥视到皇帝的心意,猜测到下一步皇帝的打算,同时要精准的拍马屁保证自己荣宠不断。 这佞臣的感觉又回来了,贾琏刚才那点提不起精神劲头被满满干劲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明天恢复正常。 爱你们。 明见! 第402章 拿捏 贾琏晚上和徐夫人坐车从张弘远临时居住的银砂官邸出来后,他“嘶”了一声,立即捂着肚子。 徐夫人连忙问:“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徐夫人心疼地问:“别是今儿你喷着外祖和舅舅们吃得东西不新鲜吧?”马车里有凉茶,徐夫人有点犹豫要不要给他喝,毕竟是凉茶,万一喝下去再拉肚子怎么办? 贾琏坐不住了,直接歪倒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徐夫人看了吓得差点尖叫,肚子也不是这个疼法啊!这分明是中毒了! 她立即对外面说:“快停车,快找个大夫来!”说完已经泪流满面,“二爷,你怎么了!二爷,你可别吓我啊!” 贾琏手软脚软地爬起来,丢下一句:“别跟着,爷有事儿要办!” 跌跌撞撞地下车去了,丫鬟们被吓得惊呼出声,几个小厮跟着贾琏跑到一条黑暗僻静的巷子里没出来。 外面的仆妇们面面相觑,连忙来到马车边,问道:“奶奶,要不要派人去银砂官邸,问问张家的亲戚如今怎么样了?” 徐夫人点头:“嗯嗯,快去!” 她不放心贾琏,让人赶紧去巷子里找贾琏,她就怕贾琏死在外面,如果死了,自己和孩子怎么办?自己要是生个儿子还好,要是生个女儿,岂不是把这庞大的家业拱手让给贾琮了吗! 徐夫人急地抹眼泪,他的几个陪房们赶紧进入了巷子里,刚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骂,听到混乱的脚步声传来,兴儿背着贾琏从巷子里快跑出来,看到巷子口站着的几个人,连忙说:“有银子没有?快给后面的老头。” 后面老人家挥舞着扫帚追出来:“打死你们几个腌臜货。”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几个人连忙掏钱,眨眼之间凑出来四十多两银子,截住了怒气冲冲的老头,老头看在银子的份上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兴儿把贾琏送上车的时候,贾琏的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徐夫人看了又气又笑:“爷,您这也太,”她想到了个好听的词儿“荒唐”! 贾琏整个人瘫在车里,两眼无神一脸呆滞:“爷的一世英名啊!” 徐夫人一脸无奈:“天色这么黑,没人看到爷。” 贾琏说:“你不懂。” 车子重新动起来,贾琏用胳膊撑着身体靠在座椅上。 徐夫人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还急着刚才的丑事,说道:“您这八成是吃坏肚子里,我让人回去问问舅舅他们,看要看送些药材什么的。” 贾琏说:“宴席没事儿!”罪魁祸首是午后吃的那半个绿番茄! 贾琏能说什么吗? 不能,因为皇上也吃了。并且皇上还是很好心地分给他半个,甚至贾琏还在想:八成皇爷这会也在蹿稀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 徐夫人看他一开始低低地笑,接着开始大笑,就觉得这八成真中毒了! 而且中毒不轻呢! 车子急匆匆地到家,寿儿把贾琏背后回荣禧堂,太医已经来了,诊脉后开了药拿了诊费离开。全家都在荣禧堂。等太医走了,贾赦也站起来离开,儿子有病要让老父亲守着,简直是倒反天罡,要不是因为怕还在洛阳的老岳父打上门来,他能指着贾琏的鼻子骂。 贾琏也不爽,又不是他把贾赦叫来的,是老太太大张旗鼓把全家叫来,就连还在吃奶的贾琮都露面后被送回去了。 贾赦走后,史夫人带着全家女眷绕过屏风开始关心贾琏。贾琏又不是贾宝玉,更不是小孩子需要撒娇关爱,这会真的只想把这群女人给赶走。她客气地说了几句,感谢继母邢夫人来看自己,嘱咐两个妹妹把大肚子的徐夫人送回后院,留下了史夫人说话。 这时候汤药送来,贾琏等凉了再喝,把碗放到一边,让人离开后,态度严肃地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想留宝玉在洛阳,这会儿今儿孙儿问了,正常是不能留的,您也知道,二老爷一家干的事儿太大了!” 那就是还有不正常的路子! 史夫人的眼中立即迸发出光芒来,问道:“你是不是有办法?” 贾琏点头:“这办法有八成把握,我只怕您不愿意用。” 史夫人已经猜到了,这法子要是好用,早几百年被人钻空子了。 她问:“你想换白鸭?” 所谓的“白鸭”,就是顶罪的人。斩白鸭就是让一个无辜的人替死刑犯被执行死刑,换白鸭就是让无辜的人代替犯罪的人服刑。 这是伤天害理的手段,而且经手的人多,在如今国力上升的时候这种事一查一个准,除非王朝末年,朝廷的命令出不了京城,各地吏治腐败律法崩溃才会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贾琏虽然混蛋,可是也不是那主动害人性命的人。听了皱眉:“您怎么这么想?如今律法严苛,谁敢这么操作?要真是办了,不出三个月,孙儿的皮子挂在洛阳的城门上了!” 贾琏真的不想搭理她了。 史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想让他‘死’在狱中?” 这种办法就是让人对外上报,说贾宝玉在狱中得了急病死了,或者是熬不住刑罚死掉了,然后贾宝玉能改名换姓的出现在人前,经过一番手段后,史夫人能以“干孙子”的名义把贾宝玉带回荣国府,或者是对外宣称从江宁旁系中“过继”一个孙子到贾政名下,继承二房的香火。 这手段简直把天下人当傻子! 贾琏真的这么做了,别说三个月,不出三天,他的皮子就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贾琏想崩溃,怎么老太太嘴里的这些办法都是抄家灭族的办法!他这会真的想明白贾政为什么要造反了,和老太太一样,对后果没有清晰的认知!拍一下脑门,不想后果就去做了! 贾琏说:“你这办法也不行,您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他往外看了看,虽然屋子里没第三个人,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盯着,他压低声音说:“咱家就有锦衣卫,您说是全天下的人眼瞎还是锦衣卫的眼瞎?您这办法想做也成,让宝玉毁容吞炭,从此离开洛阳,更不能靠近江宁,日后死在何处您别管,他就是穷到饿死您也别出手,他就是娶妻生子了后人也不会姓贾,他的后人永远不能回到江宁祖坟,他死了,他的墓碑上不能出现和咱们有关系的任何字眼,哪怕是个‘贾’字都不行。” 老太太低头仔细想想,摇头说:“不行!宝玉受不了这个苦。” 贾琏把药材端起来一口喝了,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想怎么办?天下没既要也要还要的好事儿!” 老太太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贾琏压低声音:“我有两个办法,就看您选哪一个。” “你说。” “第一,送宫里做太监!自古以来因为会获罪而受宫刑进宫的人多的是。” “不行不行!”史夫人差点给贾琏一巴掌。 她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史夫人整个人都在反对:“不行,宝玉是个好孩子,怎么能送宫里去!” 贾琏问:“您还指望他考上状元做官做宰?造反人家的子孙生生世世难做官,您难道不知道?说真的,皇上已经够开恩了,二房的男人好歹是民,没有打入贱籍,要是入了贱籍,那才是世世代代没盼头呢。” 史夫人追问:“你另外一个办法是什么?” 贾琏故意拉长她等待的时间,慢条斯理地说:“孙儿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用隐姓埋名,您还能经常见他,说不定将来他还能扬名。” “到底是什么办法?” 贾琏说:“出家为僧!” 史夫人听完飞速在心里计较得失。 办事儿和吃药是一个道理,有利有弊。让宝玉出家的好处很多,但是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绝了宝玉成家生子这一条路。 史夫人还是盼着宝玉将来有儿女承欢膝下,要是有好日子过,为什么要去过青灯古佛的日子? 贾琏说:“老太太,您自己想想,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您回头去寺庙里看他,或者让他来家里给您讲一日的经,你们正常见面是不是没人说什么?他还能在这世间光明正大地行走,总比到处躲着强,不用毁容不用哑了嗓子,也算得了自在。” 史夫人承认,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代价小的办法。史夫人也颇为果决,立即说:“就按照你说的办,让你兄弟出家!” 贾琏心里松口气,皇爷交代的事儿算是办成了。 他问:“您不再想想吗?” “再想宝玉就真的要被发配了!”史夫人对贾琏这孙子贪财的性格也很了解,知道这人办事过手要沾点油水,立即说:“这事儿就交给你办,要花银子不用走公中的账,我这些年来攒了不少好东西,缺什么你只管来找我,要多少银子我给你补齐了。你可千万要把你宝玉兄弟留在洛阳。” 贾琏立即说:“您放心,这事儿孙儿有八成把握。”他已经盘算从老太太手里抠出来多少宝贝了。 祖孙两个都达成了目的,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3章 天伦 一对太监簇拥着肩舆进入了乾清宫,老态龙钟的朱元璋在肩舆上坐着,到了寝宫台阶前,太监们刚停下,就听见一声:“太爷爷”,穿着大红色常服的阿松从里面跑出来,助跑几步,尽管动作笨拙,还是越过了门槛,笑着跑到了肩舆前面。 朝气蓬勃的孩子让朱元璋心情大好。 但是他还是绷着脸训斥:“不可再这么蹦来蹦去了,仔细磕着你的牙,日后没了牙吃不了肉。” 阿松笑嘻嘻地答应了,上前扶着他:“太爷爷,我扶着您。” 朱元璋看他不在意,就接着说:“你别不当回事儿,有那老太监没了牙齿,只能喝粥。” “一老一小”进入寝宫,朱元璋问:“你爹怎么样了?” 阿松说:“还在肚肚疼,妹妹给爹爹揉肚肚呢。” 朱元璋想说几句朱雄英,但是想到他也当爹了,哪里能当着儿子的面说爹不好。 这时候两个宫女扶着朱雄英站起在内室门口迎接朱元璋。看到孙子这痛苦的样子,朱元璋说:“该啊!不认识庄稼,活该你有这一难。” 朱雄英有气无力地说:“孙儿想着青苹果都能吃,为什么这青番茄就吃不得。” 朱元璋说:“那煮不熟的豆角也不能吃!咱是看出来了,咱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祖上也是种地的,到你这里连地都种不好了,明天好了跟咱种地去。”说完低头看看阿松,虎着脸说:“你也去!” 阿狸举着手跳脚:“我也去!” “嗯,去了一起拔草!” 阿狸喊着:“不行,我要种地。” 朱元璋说:“这也是个好高骛远的人!你先学会分辨什么是草什么是苗!”看着两孩子一脸不乐意,朱元璋说:“你爹娘都是咱看着长大的,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娘小时候更淘气,提着个铲子没少在路上刨坑,差点折断锦衣卫的马蹄子!” 两个小孩子对视一眼,明天就去西苑挖坑。 朱元璋这才问朱雄英:“他们说你肚子疼得手不住,现在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好多了,刚才我娘来过,带了些热汤来,喝下去没那么难受了。” “太医怎么说?” “晚上喝完药,明日早上就能好。”朱雄英邀请朱元璋吃饭,在去餐厅的路上就说:“肚子疼就是一阵一阵的,大部分时候没事儿,疼起来就一会儿。” 朱元璋哼了一声:“也就是你身体强壮,贾琏那小子如今在床上躺着呢!” 朱雄英听了嘿嘿笑起来,跟车大蓬说:“你等会儿随便找个东西赏赐他。” 车大蓬躬身应是。 餐厅的桌子不大,朱元璋和朱雄英坐下后,两个孩子被抱到了高脚椅上。朱元璋看到两个孩子笨拙地吃饭,非常满意。被人家的孩子这年龄还被人追着喂饭呢,这两个能坐下吃饭非常难得,频频让太监给他们两个夹肉。 朱元璋看着阿松吃饭,小孩子的小嘴不大,但是“嗷呜”一口能吃掉一大块肉,腮帮子嚼两下后就飞快地咽下去。 阿松吃得正高兴,发现太爷爷一直盯着自己,就举着小胖手,把筷子里的肉递给朱元璋:“太爷爷,给你吃。” “太爷爷不吃,太爷爷老了,吃不了那么多了,你吃。” 阿松看看朱雄英,朱雄英说:“你吃吧。” 阿松低头接着吃。 朱元璋就说:“这两个孩子都吃得香,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饿肚子。” 阿狸问:“太爷爷,为什么饿肚子啊?” “自然是没吃的。” “为什么没吃的?太爷爷的爹娘不给太爷爷吃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有饭谁不会吃啊,那不是没有吗?” 阿狸不放弃,追问:“为什么没有?” 朱雄英立即说:“你这孩子,就你话多,吃你的饭。” 阿松在桌子下踢了踢阿狸的小腿,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低头吃饭。 大概是年纪大了,朱元璋喜欢回忆回去,他说:“以前咱们家可不是想吃就吃的大户人家,这天下除了咱们家,也没几家人有咱们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咱小时候,地里不长粮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我爹娘,你们曾爷爷曾奶奶还有你们大爷爷,都是饿死的。” 饿死? 两个小孩子睁大了眼睛。 头一次听说有人会饿死。 阿松问:“为什么不借粮食啊?” 朱元璋说:“借了,找地主家借,第二年收不上来粮食,还不了债,把咱们家的地抵给他们了。” 阿狸问:“没地里怎么种地?为什么要给?不给,打他!” 朱元璋嘿嘿笑起来:“打不过啊!地主家养了打手,整日好粮食好肉养着,咱们饿得站不住,靠什么打他们?” 小姑娘眨巴眼,看了看哥哥。 阿松问:“爷爷,那你后来是怎么打他把咱们家的地拿回来的?” 朱元璋说:“自然是带着大军杀进去,把刀放在那狗娘养的脖子上,他乖乖地把地还给了咱。但是咱没杀他,也没把地拿回来,还封了他一个侯。” 两孩子一起问:“为什么?” “因为那地主老爷让咱的爹娘哥哥埋在他家的地里了。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对咱有大恩。” 两孩子还不了解,阿松说:“可是咱家地没了!” “有,全天下都是咱家!”朱元璋说话的时候带着自豪:“整个大明都是咱家的!日后草原是咱家的,海外是咱家的,咱没呢远超汉唐!” 因为说得太激动,他被自己口水呛了,朱雄英赶紧拍他的背,端水喂给他喝。 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凑在一起,阿狸问:“汉唐是什么糖?好吃吗?” 阿松回答:“没吃过,应该不是吃的吧。” “我也觉得不是吃的,大概是和咱们大明差不多的。” 朱雄英越听越觉得养孩子是个精细的工程,应付了爷爷再教育了孩子,终于可以躺下了。 以前觉得自己有大把时间,现在躺下后想看书都没时间。以前还会失眠,现在躺下就睡,感觉整个人被掏空。 养孩子费爹啊! 为了找孩子娘诉苦,他早早睡了,可是一晚上过去,早上天不亮醒来去上朝,他绷着脸不开心,因为孩子娘没来。 一群太监围着他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麟子昨天快走到明洲了还能来?今天反而来不了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因为上次她吞噬了一个妖女,所以能飞得更远一些? 想到这里,他跟车大蓬说:“问问贾琏今儿蹿稀好了没有,让他过来。” 车大蓬说:“您昨日许他今日出洛阳的,他这会大概已经出城了,要把他赶回来吗?” 贾琏要陪着他外祖父贾家去黄河边祭祖,来去要花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押送银子的水匪离开洛阳,到时候银砂国的一些官员会跟着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贾琏,那小子就是拉脱水了也会跟着他外祖父去祭祖,祭祖可不是小事儿,不是有点小病小灾就不去的。 “等他回来再说吧!”在出门前朱雄英吩咐车大蓬:“让锦衣卫盯紧了荣国府!特别是史太君手里的那块玉!也要盯紧了贾宝玉!”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张家人祭祖回来后和银砂国的官员一起告别了朱元璋和朱雄英以及阿松阿狸,从南关码头一起坐船离开。 又过了几日,天气炎热,但是江都公主的婚事近在眼前,朱雄英作为哥哥,对大妹妹的婚礼自然关注。甚至朱允熥和朱允炆都被允许参加婚礼,这两位藩王也在婚礼前几天来到了洛阳,一起拜见朱元璋。 朱元璋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这是老了,宋大夫也说了,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朱元璋也理解,他对待失望淡定从容,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朱允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这次一起抱来了。 因为要参加婚礼,哪怕大家以前有很多龌龊,这时候见面也是喜气洋洋。 朱允熥还没有子嗣,看到阿松和阿狸就很稀罕,一手抱一个在西苑玩耍,因为阿松是太子,不少宗室孩子都追在阿松身边跑,朱允炆家的世子朱文奎也跟着一起跑。 没一会儿外面孩子打架了,太监如天塌了一样跑来禀告,说是太子和人打架了。 朱雄英没着急,毕竟那么多宫女太监跟着,这小子就是占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笑着安抚了一众宗亲,问道:“和谁打了?” 太监只能说混战。 随后一群小孩子被送来,朱元璋虚虚地抱着阿松,问道:“你跟谁打架了?” “跟瞻基哥哥。” 朱棣对着身边胖儿子就是一巴掌:“看你叫教的好儿子。” 朱高炽觉得这亲爹蛮不讲理,你打你孙子呗,你打你儿子干嘛? 朱元璋问:“你为什么和瞻基哥哥打架?” “因为文奎弟弟想打他,弟弟那么小,我就帮着一块打。” 朱雄英说:“你还帮亲不帮理了!” 阿松说:“文奎弟弟还流口水呢,本来闹着玩儿,我假装捶瞻基哥哥几下,把弟弟哄一哄就行了,谁知道那些人冲过来我们就变成了混战。” 朱元璋说:“混战等会提,文奎为什么要打瞻基。让文奎说!既然事儿是因他而起,让他说。” 朱文奎在众人的注视下哇一声哭了,藏进朱允炆的怀里死活不出来。 朱允炆没法,只能抱着他跟朱元璋赔罪。 阿松说:“弟弟说不出来,我来说。弟弟说二叔做梦,梦到四爷爷把他们父子烧死了,所以文奎弟弟要打瞻基哥哥。” 朱元璋就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满地看着朱允炆:“你在孩子跟前乱说什么!” 朱允炆连连赔罪。 朱棣也不满地看着朱允炆:“你这孩子你可真会做梦,你怎么就梦到四叔了呢?你怎么没梦你五叔?” 赶来参与婚礼的周王看了一眼朱棣,这就是个坑弟的兄长,他不和他计较。 朱允炆连连赔罪,就说梦这种东西不作数的,天马行空,不好控制。 他不敢说他在进入洛阳的时候梦到自己做皇帝,还被四叔造反,然后他和长子朱文奎被烧死在了应天府的皇宫里。他要是敢说,今儿老爷子能亲手打死他! 朱元璋没精力管重孙子们的事儿,看着门口说:“朱允熥呢?让他看着侄儿他看到哪里去了?” 朱允熥立即跑进来:“爷爷,孙儿在。” 朱元璋立即说:“让你看孩子,你居然玩忽职守,赶紧去把他们的公案给处置了,回来咱再收拾你玩忽职守的罪责,快去。” 朱允熥立即跑来,左手夹着阿松,右手夹着朱文奎,说道:“你们俩都是被告,三堂会审少不了你们,跟叔叔走。” 阿松头一次和这么多亲戚玩儿,兴奋地大叫:“把我妹妹也叫上。”被朱允熥夹着出门去了。 朱元璋满意地躺倒:他盼了一辈子的天伦之乐,如今享受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04章 乐声 阿松和阿狸头一次参加婚礼,而且还是亲姑姑的婚礼,更是头一次出了皇宫和行宫来到了大同坊这种宗室扎堆的地方。 江都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今日的婚礼就在公主府举行,这处公主府是以前南安郡王的府邸,经过这半个月的紧急修缮,如今做了江都公主府。 天子嫁妹,整个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合并在一起,从宫里出来特意绕行了几坊进入大同坊,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份热闹昭告全城,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数不清的嫁妆在洛阳招摇了半上午才进了大同坊。尽管如此,因为随行贵人众多,中间很多路段都设有路障,隔绝了行人的视线,也不知道这绕行的意义何在。 太子的马车被称为金辂,自然华丽庞大,比江都公主的花轿都大了很多,不认识的还以为这最华丽的车驾里面坐着的是新娘子。 阿松和阿狸趴在金辂的窗口往外看,两个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外面,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外面的房子好矮啊,处处都灰扑扑的,好破旧啊! 阿松问缩在角落里的元迁:“不是说洛阳是新建的吗?怎么这么破?” 元迁笑着说:“太子爷,这不破了,这里的砖瓦是灰色的,看着显旧,而且这天气灰尘多了点,回头下一阵雨各处冲刷一下,您再看就知道洛阳城的美了。” 阿松没说话,和阿狸一起盯着外面看。 在他们的心里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世界各处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啊!皇宫和外面不一样的。 真的不一样! 到了公主府,两人被太监扶着下了金辂。 随后阿松就被宁王抱走,阿狸很开心地跟上去,却被一个嬷嬷抱住来到了宁国公主身边。 宁国公主说:“乖阿狸,跟姑奶奶去吃席。” 阿狸指着宁王的背影说:“哥哥在那里。” 宁国公主说:“咱们不跟哥哥一处,男女分开吃席。” 阿狸立即扯着嗓子大喊:“我要找哥哥!我要哥哥!” 被抱着走远的阿松一下子听见妹妹的喊声,回头发现妹妹没赶跟着,挣扎着要下来:“妹妹,妹妹!” 宁王只能放下他,阿松飞快地推开人群往女眷那边跑。 白衣卫充当两个孩子的侍女,这时候已经从嬷嬷的怀里把阿狸夺了过来,阿狸被放到地上迎着阿松跑去。两孩子凑在一起手拉着手,阿狸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阿松也说:“不让在一起我们回去了!” 宁国公主就笑着说:“好好好,你们两个一起去吃席。”孩子还小,一起坐着也没什么,今天大喜的日子,有哭声总归不好。 宁王带走了两个孩子,吃席的是两个小孩子并排坐在上位,朱棣看着两人不需要人侍奉,自己按着筷子勺子吃得香甜,就跟周王说:“要是娘还在,看他们这么乖巧不知道稀罕城什么样子呢!”这两孩子一看就是老太太们的梦中情孙,上了年纪的谁看了不迷糊。 周王点头:“没一点娇气,也不闹人,乖巧可爱,别说娘在了,就是大哥还在,这时候也抱着不撒手。” 朱棣就说:“你们乖乖吃饱,等会儿你们去新房挨着你们姑姑坐,等驸马家的人拜见过你姑姑咱们就回西苑。好不好?” 阿松和阿狸一起点头:“好!”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咬耳朵说悄悄话,看着非常可爱。 吃饱后几个藩王嘱咐了一番,朱允熥和朱允炆作为江都公主的兄弟,把阿松和阿狸送到新房,嘱咐两个孩子给姑姑撑腰。 阿狸问:“什么是撑腰?” 阿松稍微懂一些:“就是坐在姑姑身边,让姑姑胆子大。” 阿狸“哦”了一声:“我以为要做姑姑身后撑着她,别让她倒了呢。” 朱允熥说:“还真是这个意思,咱们阿狸没说错。去吧,等会嬷嬷们去接你们,你们再回来。” 两个小家伙到了新房,立即有人请他们进去。 江都公主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羞涩地坐着,两个小孩子就跑去她跟前,伸出手臂让人把他们抱在江都公主身边,坐在了江都公主左右。 随后今日来参加宴席的宾客和驸马家的女眷都排队来拜见。如今史夫人这种品级的诰命夫人都排在前面,而史夫人因为年纪最大,是排在最前面的人。 史夫人的身体好,不需要人搀扶,带着一群人向着太子和两位公主磕头。 江都公主让人扶起史夫人,又让其他人起来。这时候侍女们送进来凳子,江都公主赏赐了座位,一群人坐着说话。 阿松和阿狸一起歪头看向史夫人,这是他们头一次和史夫人距离这么近。 史夫人在江都公主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把目光放在两个人身上。宫中的孩子养得精细,两个孩子长得白胖圆润,两只大眼睛透着机灵。 真是两个好孩子。 或许当初那群算命的是二把刀,真把贾家将来的富贵算出来了,可惜没算对人! 史夫人努力对两个孩子笑得慈祥一些,然而和她距离最近的阿狸歪头看了她之后把整个小身子都靠在了江都公主身上。江都公主正在和人说话,下意识地搂住了侄女,把阿狸搂在了怀里。 阿松则是看了几眼史夫人后收回了目光。 史夫人明白,两个孩子知道她是谁,但是不想搭理。这让她心里一沉,这泼天的富贵只能看,看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到了下午女眷们拜见过后,阿松和阿狸才被从新房里送出来,大部分人都散了,朱允熥还在江都公主家里等着,他要把侄儿侄女送回去。 朱允熥夹着两个孩子正要登上金辂,阿狸说:“三叔叔,求您件事儿吧?” 朱允熥说:“哪里用得着求,你说,叔叔给你办了。” 阿松接口:“咱们出去玩儿吧,天黑了再回家。” “玩儿?”朱允熥摇头:“你们饶了叔叔我吧,你们在外面但凡磕着一点油皮,回去后你们太爷爷扒了叔叔的皮,你们爹再把叔叔切的一块一块的挂在宫门口。不行不行,这事儿肯定不行,回头你们和你们爹爹商量,和我商量没用。” 阿狸说:“那我们坐车在外面绕几圈行不行?” “这个?” 两孩子动作一致扯着朱允熥的衣服:“叔叔,求你了。” 朱允熥败下阵来:“行吧,我今儿带你们去亲戚家转转,行不行?” “好!”阿松问:“去哪些亲戚家?” “宁国公主府和安庆公主府选一家。” 阿狸问:“为什么?” 朱允熥说:“两位公主和别人不一样,她们是你们爷爷的亲妹妹,我不是说其他公主不亲,她们和你们爷爷是一母同胞,血脉亲近,就跟你们两个似的,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关系亲密,你们日后疼彼此的孩子,她们自然疼爱你们。” 阿狸问:“那为什么不去三叔祖和四叔祖家里?” 朱允熥说:“不一样。” 阿狸问:“为什么不一样?难道不是一母同胞吗?他们和爷爷也都是太奶奶生的。” 朱允熥就敷衍:“你将来就知道了。” 阿狸还要追问,阿松对着她摇头。朱允熥已经把两个人送到金辂上了,就问:“两座公主府都去吧?” 阿松在里面点头:“好啊!” 车架启动,阿松和阿狸在金辂中悄悄说话,阿松说:“要提防着三叔祖和四叔祖,以及他们两家的人,因为当初他们造反要抢咱们家江山。” 阿狸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们的大太监跟在车上,此时跪在门边装雕像,一句话不敢说一个眼神不敢传递。在宫里,朱元璋和朱雄英对太监的管控非常严厉,这种阴私不是他们能有所反应的。 阿狸今天学了很多,天快黑了才和阿松坐车回宫。朱雄英对他们两个在婚礼后去两个姑奶奶家里玩耍没说什么,还抱着他们问了两位姑奶奶家的事情。 宁国公主日子过得好,夫妻和睦,孩子出息,整个人就很松弛。但是安庆公主日子过得就差了些,她的驸马如今白身,没什么职位,孩子也被他爹牵连,没能进洛阳,在外地做官。最要紧的是他家没什么大额且持续的收入,全靠安庆公主的嫁妆过日子,所以一直以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安庆公主的嫁妆不仅养他们的小家,还要养驸马这一大家子人。驸马也想过办法,前不久因为走私和殴打官员差点被杀头,现在还属于流放阶段。所以安庆公主两口子对着两个孩子几乎是巴结的态度。 两个孩子也察觉到了安庆公主的态度,两人搂着朱雄英的脖子把在安庆姑奶奶家吃什么喝什么两个长辈说了什么跟朱雄英学了一遍。 安庆公主是马皇后的小女儿,生安庆公主的时候马皇后非常忙,那时候照顾马皇后所生子女的郑道长也在安庆公主刚出生不久离开皇宫,因此安庆公主虽然是幼女,却没得到太多的关注和宠爱,几乎是跟着宫女长大的,与孙贵妃的两个女儿比,她没有一点嫡女的排场。甚至和哥哥们的关系也不好,以至于现在和哥哥们也说不上话。 朱雄英因为朱标的关系对这个姑姑照顾几分,也就是朱雄英做了皇帝,安庆公主的生活才有了起色,整个人也才进入了权贵们的社交圈。可是进了社交圈后花钱更多了。 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的胖身体说道:“嗯,爹爹知道了,今儿在安庆姑奶奶家玩儿高兴了是吧?”随后跟车大蓬说:“你明天去安庆姑姑家,跟她说山东行宫那边建好了,但是里面装饰摆设也很重要,让她去一趟,对着行宫里外检查,看看还有什么可添置的。” 这是给安庆公主一个捞钱的机会,别人想捞要摸摸项上人头,但是安庆公主去捞,皇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的。安庆公主去一趟,朱雄英最少能补贴她两年的家用。但是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朱雄英打算回头再给小姑姑想办法,要找个细水长流稳定一些的营生,每月的收入能覆盖她们家的支出。 说到山东的行宫,阿狸问:“什么时候妈妈回来?” 朱雄英一脸愁容:“爹也不知道啊!也不知道你们娘的船如今走到哪儿了?” 明洲观音港码头,这里矗立着一尊庞大的观音站像,保佑来往的船只平安,因此被叫做观音港。庞大的旗舰缓缓靠岸,巨大的木板搭好,麟子刚出现在船边准备踩着木板走下去,一阵高亢的唢呐声出现,接着是传统乐器笙箫梆子等一起响起。 麟子差点被这动静给惊呆了,这演奏的是丧礼上的《青天歌》! 不只是麟子,整个码头都静悄悄的,大家看向乐队,乐队是一群红毛番,正卖力地演奏着! 这都《青天歌》了,你们干脆奏一曲《大出殡》岂不是更好! 这时候有人对着他们踹了几脚,把人给拉下去了,然后迅速换成唐朝教坊名曲《朝天子》也称“谒金门”“朝天曲”。 麟子这才深呼吸一口气,笑着跟身边人说:“刚才差点把我送走。”她不在乎这个,说完就忘了。 大家笑起来,但是世界上大部分水军都是个迷信的兵种,因此大家表面上说说笑笑,对这次典礼上用丧音非常介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5章 冬宴 这里已经是冬天,得益于这里广袤的森林和丰富的植被,大明北方的火炕技术被转移到这里迅速发展,毕竟这里不缺木材,以至于麟子来了之后要先上炕。 炕上暖和。 她坐下后,跟随来的几位总舵主和本地的舵主也在炕上坐下,其他分舵的舵主都搬着凳子在炕下坐好,他们分成几组围着火盆烤着红薯花生。这气氛让麟子觉得这有股威虎山那味! 麟子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穿一身大毛衣服,还真有点座山雕的架势。 没容她的意识天马行空,就有人开始汇报明洲的事情。等到冗长的会议开完,外面就有人送来了煮好的酸菜猪肉,放到大瓦盆里抬进来,每桌一盆,吃得管够,真有几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架势。 这是水寨在明洲最远的一处定居点,整个庞大的明洲北段暖和,冬天就像是广州福建一带,越往南越冷,麟子的大船沿着明洲的海岸线直接来到最远处,打算缓缓北归,回程的时候每路过一座大城就留下来住几日,巡视各处。 这时候本地的一个总舵主就说:“大当家,朝廷派了官员来,一直在外面等着,想给您请安,您看?” 麟子听了挑了一下眉毛。说道:“自从上一代大当家和二当家立寨到如今,也有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里面,咱们和当权者的关系让人玩味。”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桌子上的大盆里冒出蒸汽,空气中全是酸菜猪肉的香味。 麟子说:“咱们第一次和当权者有来往是老大当家带着咱们投了陈友谅,可惜,陈友谅不争气,鄱阳湖水战折了咱们不少人马。后来他老人家带着咱们投大明的洪武皇帝,做了侯爷,这中间不仅大当家有个侯爵,很多兄弟被安插在水军和各处水上关隘,很多人也是有职位在身,也吃过皇粮。接着两家闹翻,咱们大闹了应天府,但是没多久两家又和好了,到了前几年我更是嫁给了皇帝生了太子。我说这么多,大家知道什么意思了吗?” 现场静悄悄的。 麟子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说道:“他们给的官儿可以做,但是,你们该听谁的话要掂量清楚!为什么当初给朝廷卖命的人那么多,现在的二当家当初的刑堂堂主非要除掉昔日的三当家秦老实?那是因为身上可以披一身官皮,但是心向着谁大家是能看出来的!” 麟子坐直了看着他们:“咱们的根基在哪儿你们记清楚了!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一旦动摇那就是地动山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上一代的当家们跟我说的话我再和你们说清楚,他们说咱们的死对头是地主老贼!是哪些乡绅恶霸!咱们和他们不共戴天,如今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这话你们都记住。” 周围一片应答声。 麟子对门口的人说:“他们来了多少人?再摆几桌,我听听他们是想怎么治理咱们。” 门口的人去传信,还有人往屋子里抬桌子准备重新摆上几桌宴席。这时候本地的总舵主立即从炕上下来,跟麟子说:“大当家,今日码头上奏乐的事要跟您请罪。”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愤慨起来!都开始骂骂咧咧。 就在屋子里为着这件事骂娘的时候,一群穿着补子官服外面罩着大毛披风的官员到了院子里,听到里面那靠娘日奶奶的骂声,为首的一个官员皱眉问带路的人:“这屋子里是什么动静?” 带路的人回答:“大人勿惊,这是各位舵主骂今日那群红毛番,实在是晦气,他们居然在我们大当家下船时候奏《大出殡》。” 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问:“不是《青天歌》吗?” 带路的人说:“都一样,都是葬礼上的,那破《青天歌》还不如《大出殡》呢!但凡我们最近风不调雨不顺就是这群红毛鬼咒的!” 这青年官员不满地说:“《青天歌》乃是丘处机所做,也不是专门的丧乐,乃是道家经典!你怎么说他不如《大出殡》!” 这带路的也是个愣头青,不管是不是官儿,直接怼:“你说丘处机啊!是谁巴巴跑了两年去兴都库什山八鲁湾行宫拜见铁木真的啊?!”难掩语气中的嘲讽。 这年轻官员也头铁,立即呵斥:“你懂什么?丘祖那是一言止杀!他那是为了救下黎民百姓!” 这带路的小伙子就冷笑:“是吗?难道不是和当权者媾和?向蛮夷献媚?常州城被屠杀的只剩下七人活命,那才是气节无亏!升斗小民都知道宁死不降,可笑你嘴里的邱祖跑去献媚居然被传扬成一言止杀,你说他一言止杀,常州就是你嘴里的邱祖觐见过铁木真四十七年之后被屠的城。我就是常州后人,你该怎么跟我们常州人解释?” 这时候屋子里骂声消失,屋子里外都很安静。这些官员都是人精,察觉到这份安静后立即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了,都往前看。而且老皇爷下令给元朝修史,元朝也是正塑。” 带路的小伙子读书少,对正朔理解不深,他以为的正朔是大年初一,而不是王朝地位。他说:“谁家不过大年初一,过个大年初一有什么了不起!” 麟子无声叹息,跟屋子里的人说:“我平时让你们多读书,不说让你们成个读书人,好歹也该知道得多一点!”她揉着太阳穴:“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正宗的中原官话:“臣明洲都指挥使司(明洲都司)魏崇禹率领下属拜见郑皇后。” 麟子说:“请起。” 这些官员起身,随后小幅度整理官服,他们的披风已经脱了,如今穿的都还平整挺括的官服,麟子发现他们穿的都是呢子,出口产品中的高货,就知道这群人如今吃住都靠水寨。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麟子心里有数了。 麟子说:“外面冷,坐下吃顿热饭吧,有什么事儿吃完饭再说。” 这时候门口的帘子掀开,有人抬着一只直径一丈的圆形大箩筐进来,里面全是白面馒头,堆得冒出来,像是一座小山。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婆开始分发馒头,一人两个,不够吃还有。麟子不想吃那么多,但是新馒头出锅后那种麦香实在是太诱人了,麟子忍不住说:“有没有油泼辣子,我要用馍馍夹着吃。” 婆婆就说:“有,咱们这里有四川和湖南人,爱吃辣,有炸好的油泼辣子,里面还有芝麻和碎花生,吃着香。” 听着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麟子笑着说:“婆婆,你别说啊,赶紧去拿,再不拿我的口水要淹了这里。” 一屋子人笑起来。 这种水寨聚义厅一样的氛围让官员们很不习惯,也尽量挤出个笑容,显得合群一些。毕竟这时候的朝廷势弱,朝廷不可能组织跨海移民,也只有靠水寨才能往明洲输送大量人口。而且这里的人口更信任水寨,水寨千辛万苦地把这里建设好,哪里会白白拱手让给朝廷官员来治理。 想在这里摆出官府的威风是不行的,如今的明洲都司虚的严重,没有丝毫权威,无法调动这里的财税和大军,甚至这里的律法都要先参考水寨规矩。明洲都司完全依附在水匪身上,这群官员们只能努力融入,但是在融入的时候还要摆着架子不倒,不能失了朝廷的威严。这中间想拿捏尺度非常难。魏崇禹就是想来找皇后撑腰,然而此刻皇后才是最大的水匪头子,她像是女土匪,没有丝毫母仪天下的仪态。 尽管这大盆的酸菜猪肉好吃,但是这些官员都食不下咽。来明洲就是被发配,唉! 麟子不关心这些官员的心理活动,在寒冬,暖乎乎的酸菜猪肉吃下去就是浑身暖和,这时候的酸菜猪肉是千金不换的美味。 麟子边吃边问:“这里的菜和肉够吃吗?” 负责这里的总舵主赶紧擦了一下嘴,说道:“够的,绿叶子菜够吃,天热的时候存了很多,大部分做成了泡菜,还有些做成了干菜。这里有很多野牛,大家通力合作也能铲除不少。明洲这里得天独厚,养什么都长得快,带来的鸡鸭鹅猪牛羊都活得好好的,再养养,养得多了靠养猪肉都够吃了。您放心吧,咱们现在是缺人手,除了缺人手什么都不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足额。” “嗯,”麟子点头:“我就担心大家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还要饿肚子,如果是这样岂不是白来了。” “您放心吧,咱们汉人又不懒,在哪儿种地都饿不死。” 吃完饭麟子打算出去转转。 刚来的时候晴空万里,但是她开了大半天会又吃了顿饭,出门发现天阴了。冬天的傍晚海风呼啸而过,阴云压低,这场景看上去非常可怕。 麟子刚说了一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有人急匆匆跑来,老远就喊:“大当家,有懂天气的说这两天有强风。” 麟子说:“城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去码头上看看,我要看着所有的船进避风港。” 整个大城忙了起来,麟子来到观音港码头,看到所有船只有序进入避风港。 他身后的人看着高大的禧船缓慢转弯,喃喃地说:“该不会是今天那几个遭瘟的憨货引来了这股风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年! 第406章 探监 风卷着海浪遮天蔽日一般地拍打过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风了,在大明这叫台风,在明洲这叫妖风。 晚上大家都在外面避难,凡是能喘气的都被带出来,连同家里养的牲畜也都带着,大家裹着棉衣围着篝火躲在临时避雨的棚子里等待天亮。那几个红毛番又被揍了,据说眼前的妖风就是他们吹丧音导致的。 这几个红毛番汉话说得非常好,哭哭啼啼解释从人家那里听说了青天大老爷这个尊称,想着《青天歌》肯定是歌颂青天大老爷的,所以才吹奏出来,也没人告诉他们是丧礼上用的啊! “还学着人家喊青天大老爷,我让你们做清汤大老爷!” 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这里的死刑很少,打死人更不存在,伤人更是重罪,要知道人口在这里奇缺,不是那种数次犯下不可饶恕大罪的绝对死不了。 麟子裹着披风说:“我睡一会儿。” 几个侍女立即围住了她,这单薄的人墙并不挡风,麟子在她们的包围下一秒入睡,随后在众人看不到的情况下黑色的烟雾从她的身体里飞出来,飞腾而起化作一条庞大的巨龙飞向强风。 此时在人间肆虐的大风在黑龙周围仅仅吹动了龙的长须。因为站得足够高,黑龙能看到一股风团裹挟着云雾和水波拍向明洲大地。而风团中心有根看不到的线,这是风团的行进方向。麟子可以搅散风团,也可以改变风向,她飞到了风团里面扯住那根线推向更遥远的大海。 在大家眼里,风还在,但是比以前小多了,掀起的浪花再也不能遮天蔽日,甚至一浪低过一浪。 大家高兴起来:“妖风快刮完了!” 忙完的黑龙化成黑雾消散在空中,麟子醒来,坐起来看着海边,跟身边的侍女说:“明天就能回去了。” 次日太阳的光芒照在大地上,海水褪去,地上有些湿滑,麟子带着人回到了定居点,这定居点是一座简陋的大城。说是简陋就是因为缺少城墙和城门。国人骨子里觉得有高高的城墙和宽宽的护城河才是城。 麟子看着这片定居点,再看看远处避风港里的大船,心里想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就是眼下这个样子。 麟子看得感慨万千。 随后她沿着海岸上北上,似乎妖风这类的小麻烦一直在出现,有天夜里,船队缓缓行进在海面,突然一阵强风刮开,吹折了几艘船的桅杆,紧接着强风带着排山倒海一样的大浪拍过来,月光下天地之威令人觉得人类无比渺小。 这时候麟子还没睡,大风让整艘船都在颠簸,船舱里面的东西随着大船的摇摆东倒西歪,麟子从笔筒里捞出一支毛笔,对跌倒在地板上的一个侍女说:“拿我的笔扔进海里镇压妖风!” 侍女爬过去来接了笔跌跌撞撞的出去了,麟子扶着桌子不让自己倒下,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她的体内再次涌出黑烟,飞快地形成一条龙飞出去。侍女在甲板上拉着一根缆绳把笔抛了出去,侍女庄重地说:“奉女王陛下之命,以此支笔镇此狂涛、息此飓风!愿风浪止息,护我船队安渡此海!” 毛笔被抛掷到大海中,一道滔天巨浪砸下来,所有人惊呼出声,但是海浪砸在了一堵看不到的墙上面,紧接着风停云开,月亮重新照耀着大海,海浪归于温顺,大船也不再颠簸。 整个船队都生出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 替整个船队挡下巨浪的就是黑龙,也是黑龙以最快的速度搅散了风团。 侍女回来的时候,巨龙也回到了麟子的体内。侍女高兴地进门,五体投地的伏在地上:“大王,风平浪静,全赖大王恩德。” 麟子淡淡地说:“缓缓前行,到下个港口修缮船只。” “是!” 麟子在大海上飘着的时候,贾琏已经从外地回来并送走了他外祖家的人。 张家的人前脚离开,史夫人就立即催着贾琏赶紧把贾宝玉给捞出来。 刑场那边每天都在杀人,洛阳城的百姓已经不去刑场看热闹了,刽子手的大刀都换了几回,终于轮到杀水溶这伙人了。 不出意外北静王府所有的幕僚们跟着水溶一起上路,刑部已经发下通知,贾政上路的日子这就在这两天。 无论哪个朝代,对待死刑犯总是宽容一些,比如说允许家属相见,比如说吃上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史夫人第一时间带着贾琏去探望贾政,贾琏不想去,他爹贾赦跟着送走张家人后又开始烂醉如泥,史夫人压根不指望这窝囊大儿子,所以压根没叫他。贾赦不去,贾琏又不能学着贾赦喝醉逃避,几乎是让史夫人拉着去见贾政最后一面。 贾琏心想这探望死刑犯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吗? 但还是跟着去了。 关押贾政一家的地方还是贾代儒的老宅子,史夫人下车后看着这小小的门脸,心情复杂。 锦衣卫催着他们进去,到了院子中,美岩和锦衣卫的纪纲在掰扯。 按照一以贯之的习俗,死囚在死前要吃一顿饱饭,这顿饭的饭钱一般是大牢里面出,但是给得不多,想要让死囚吃饱吃好,死囚的家属还要再补一些。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就是给看守贾政的白衣卫送这笔钱的。 美岩用手掂量着这一串钱,冷笑说:“纪大人,这钱不够吧?” 纪纲说:“怎么不够,上头就发了这么多,别的能克扣,这种断头饭是没人克扣的,要不然也太不是东西了。要不然你数一数,这一个字都没少!” 美岩说:“我没说这断头饭没给够,我是说这些人这些日子的饭钱你们还没给呢!” 纪纲想赖账,就说:“妹子,你这也太计较了,咱们亲如一家,你先替我们垫上,回头我们手头宽裕了再给。” 美岩说:“等你们手头宽裕等到猴年马月?” 这时候门口有人咳嗽,纪纲回头一看,贾琏扶着史夫人带着一群丫鬟进来。 纪纲立即说:“呦,公爷和老夫人来了。”说完上前见礼。 看着锦衣卫的官员,史夫人实在没心思寒暄,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纪大人,我儿在何处?” “这里,”纪纲指了一下东厢房,说道:“最近令郎不太好,您去看看吧。” 史夫人刚要转身往东厢房去,就听到西厢房那边传出哭声:“老太太救命,老太太救命!” 听声音是贾环,史夫人脚步没停,脸也没转,直接去了东厢房门口,王夫人已经趴在了门上,哭着说:“老太太。” 史夫人往阴暗处看去,大叫道:“宝玉他爹。”黑暗处有声音响起,蓬头垢面的贾政出现在史夫人的视线中。史夫人放声大哭,这次哭的真情实意,整个人悲伤到站不稳倒在地上,贾政这时候披枷戴锁在爬到栅栏杆边大哭着做出叩头的动作。 西厢房那边贾环也大哭不止,整个院子里瞬间出现了凄凄惨惨的气氛。 纪纲跟美岩说:“妹子,咱们的事儿今天先别掰扯,容哥哥我先把事儿办完。” 美岩收了钱,说道:“好,我先信纪大人一次。” 这时候贾琏走到他们身边,对这两人拱手。美岩转身离开,留下纪纲和贾琏勾肩搭背,他们用后背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在悄悄说话。 贾琏和纪纲说了一会儿,两人声音很小,主要是纪纲在说,按照朱雄英的吩咐把贾宝玉留下,如今找到了合适的寺庙收留贾宝玉。 纪纲说:“公爷,您那兄弟有些慧根,我们请大师来,大师和他聊了聊,立即同意收他为弟子了。” 贾琏问:“宝玉答应了吗?” “答应了,我看那样子确实看破红尘了。”纪纲叹口气:“这孩子我也看出来了,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孩子看得透,更容易看破红尘出家。” 贾琏叹口气:“能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他搂着纪纲的肩膀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他命好,多谢诸位兄弟照顾他,没让他受什么委屈。回头我在金谷园摆宴席,到时候请宋大人也来,给兄弟我个面子,咱们一起喝一杯。” “公爷赐酒,自然要去叨扰。” 说完两人转过身,贾琏一直感受到有一股子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这视线就是从西厢房传来的,他跟纪纲说了几句,就去西厢门口。 贾环伸出手拉着贾琏的袍子:“二哥哥,救救我,我不想死。” 贾琏叹口气蹲下说:“放心,到时候二老爷没了,你流放云南。” 贾环松口气,接着又哭起来:“云南,云南很远啊!二哥哥我不想去,我能不能回江宁?或者让我去别的地方,别让我去边陲,那里穷山恶水出刁民,我怕,二哥哥救我。” 贾琏把自己的袍子从他手里拉出来,视线越过栅栏看向贾环身边的贾兰。 贾兰比贾环的年纪小,此时看着呆呆的,也不知道求人,大家以为这孩子没什么主见。但是贾琏知道贾兰比贾环年纪小且城府深,刚才那道目光就是贾兰发出的。 贾琏问:“兰儿最近可好?” 贾兰态度平和地请安:“尚好,多谢叔叔关心。” 他没求活路,也没问前程。 贾琏心中对这孩子的警觉瞬间拉满,这孩子要么真的没一点主见,认命了,要么是积蓄着力量,盼着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7章 奇怪 贾琏这么多年来没少从贾珠那里吃亏! 在以前,荣国府里面的人对着贾珠称呼大爷,贾琏这个正经的三代继承人是琏二爷,反而靠边站。而贾珠也享受很多年的继承人待遇,甚至一度被当成继承人托举。 贾琏对贾珠回忆里全部是恨,特别是在祖父去世后,贾政父子对他咄咄相逼。当时的贾琏年纪不大,父亲靠不住,祖母不可靠,他自己多惶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他“轻舟已过万重南山”,可是有的时候夜里睡不着,贾琏也想过假如自己斗败了如今在哪儿?是不是父亲贾赦真的喝酒喝死了?是不是如今自己在江宁老家守着那几亩地娶个村姑做媳妇一辈子离不开应天府了?抑或者自己已经被二房灭口,把自己父子这一支给彻底灭了?只有灭口他们才能彻底把爵位拿到手里。 再看如今的贾兰,贾琏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像贾兰这么大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母留下了庞大的嫁妆给自己,才知道生母给自己的人手全部被发卖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继承人,不是打秋风讨生活没人要的小可怜。 贾琏不敢小瞧贾兰,他蹲着和贾兰平视,说道:“好孩子,你还想读书吗?回头叔叔让人护送你流放,安置下来后你不必为生活担忧,认真读书,你愿意吗?” 贾兰毕竟年纪小,他立即睁大了眼睛,问道:“我娘呢?” 贾环一把撞开贾兰,急切地说:“二哥哥,我呢,咱们是兄弟,你不能不管我。” 贾琏原本不想管贾环,但是为了让贾兰安心接受他安排的一切,他对贾环说:“哥哥自然管你,但是拦不住你流放,你放心,你到云南之后,哥哥为你打点一切,你是想留在昆明还是想留在大理?” 贾环顿时喜出望外,说道:“沐王府在哪儿?”他对云南不熟,但是知道沐家镇守云南。 贾琏说:“在昆明。” 贾环说:“弟弟愿意去昆明,那里汉人多,说官话的人也多,好歹有个照应。” 贾琏说:“好,我先让人过去打点一番,在昆明给你买房买铺,你安心过日子吧。哥哥嘱咐你几句,你孤身一人到了那里,别摆你国公府子弟的排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务必谨小慎微。一则是你毕竟是戴罪之身不能张扬,二则你一人在那,歹人直接一不作二不休杀了你,我们这些亲人知道消息也要半年后了,没人能救你!” 贾环答应。 贾兰凑上来:“二叔,我娘呢?我娘将来如何?” 贾琏说:“你娘是节妇,朝廷对她不会太严厉,回头老太太出面买了她和你三姑姑。” 贾兰嘴角动了动,最终一咬牙说:“我想和我娘在一起。” 贾琏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流放要带着你娘?” 贾兰点点头,追问:“二叔叔,你不会不管我们吧?” 贾琏说:“怎么会?如果你娘也愿意,就一起出门吧。” 贾兰立即跪下磕头。 贾环也赶紧跪下。 贾琏站起来就要走,在他看来,李纨熟知大房和二房的恩怨,如果将来李纨真的如大家说的那样淡泊把儿子养大,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大家各自生活,贾琏也不会把上一代的恩怨加在下一代人身上。如果将来李纨对儿子灌输什么不利大房的言论,或者是贾兰生出野心不顾荣国府死活要踩着亲友尸骨向上爬,他头一个弄死这对母子! 就在贾琏走出几步之后,贾环连忙问:“二哥哥,我娘,不,我姨娘如今下落在何处?” 贾琏回头说:“别去找她了,你安心离开吧。” 贾环明白赵姨娘已经被发卖了,买她的人不是贾家。一个姨娘,说得再风光也是奴仆,要不是奴仆早被关在这里了。半个主子也不是主子,贾环躲到阴暗处哭去了。也仅仅是哭一场,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没能力千里迢迢去找赵姨娘。 贾兰听着他哭眼神看着对面,老太太和二老爷在说话,贾兰很好奇他爷爷在临死前会跟老太太交代什么遗言,大概是关于宝二叔叔。然而贾环一直在哭,贾兰不耐烦,就说:“环儿叔叔别哭了,不是还有三姑姑吗?” “啊?” “老太太不会看着三姑姑流落在外,到时候三姑姑回到府里,想找个人还不容易?就是重新拿钱把赵姨娘买回来也不是不行。” “对啊!”贾环这才想起自己的姐姐。一把擦了鼻涕眼泪:“兰儿,还是你脑瓜子好用。” 贾兰说:“过不久咱们就能见到三姑姑了,你别想那么多。你说等会儿老太太会来看咱们吗?” 贾环说:“想都别想,叔叔和你打赌,等会儿她肯定去见宝玉,你赢了我把今儿的窝头让给你,你输了你要给我。” 贾兰说:“只打一顿饭的赌,输的多了能饿死人。” 贾环说:“嗯,听你的!” 贾环没说错,贾兰也没想错,这会儿王夫人和贾政都在求史夫人照顾好宝玉。 史夫人看了一眼远处的锦衣卫,也说了实话:“我让琏儿想办法把宝玉留下来,他答应让宝玉出家,留在洛阳。” 王夫人立即松口气,千恩万谢,嘴里不停地谢神佛菩萨。 贾政的表情空了一瞬。 他问:“就没有别的办法来吗?不出家不行吗?我只剩下这一个嫡子,盼着他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若是出家,岂不是断了血脉,断了前程。” 史夫人是坐在杌子上的,她背后是半跪着的鸳鸯,鸳鸯听了贾政的话眼神飞快地看了一眼贾政迅速收回目光。 鸳鸯是真的想不明白二老爷是怎么想的。 他是犯了造反的罪啊,他的后人们三五代内是没机会科举的啊! 贪污渎职的官员死了之后,后人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种谋逆大罪流放的人是遇赦不赦,朝廷堵死了他们翻身的机会啊! 史夫人这会儿也觉得这儿子的脑子不正常! 史夫人毫不客气:“兰儿活着呢,他将来能娶妻生子。环儿也活着,将来也会有孩子。你怎么就断了香火?再说前程,是你们这对爹娘亲自断了宝玉的前程,要不然宝玉怎么会有今日的灾祸!” 贾政这会脸色都白了,王夫人低头哭起来。贾政这时候转头看王夫人,大喊:“贱人,都是你害的!” 纪纲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贾琏这时候走过去。 纪纲说:“刚来的时候没给你这叔叔披枷戴锁,后来他们公母两个打架,没法子,只能给他穿戴上了。” 贾琏才不管这个,只是说:“我瞧着他们的牢房还算干净,稻草也是新的,多谢了。” 纪纲说:“你别谢我,我们这帮子兄弟没工夫管他们是不是干净,你要是谢回头谢谢人家白衣卫没作践他们,好歹给的是新窝头,没让他们吃发霉的。给的也是新稻草,两天换一次,没让这里跟猪圈似的。” 贾琏问:“巫观雨巫大人走了?” “前几天走了。” “还想当面谢谢她呢,看来只能下次见面再说了。” 纪纲问:“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要是不好说,您也别说。” 贾琏看他一眼:“你先问,我想想能不能说。” “你家人有点奇怪啊!怎么都关心贾宝玉?”纪纲示意贾琏往东厢房看,就说:“来半天了,没说别的,全部在说贾宝玉呢,这贾宝玉在你们家是香饽饽吗?” 贾琏皱眉:“你就问这个?我以为你要问我有多少私房钱呢!你问我私房钱我是不会说的,但是你要问这个,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纪纲对着贾琏上下看了看:“好,简直是太好了!青年才俊,年少高位,还长得这么俊,简直是挑不出一丝不好,能超过你的也就是两人,一个人是宫里的皇爷,一个是曹国公。” 贾琏笑着说:“老哥哥,你这是抬举我了!别这么开玩笑,我胆子小,何德何能排在皇爷后面啊,以后不许说了。” 纪纲笑着点头:“你人真挺好的,你往下怎么说?” “我这么好都比不上宝玉的一个指甲盖啊!” “嚯,他有什么本事?” “没看出来有本事,但是家里人都疼他,比较起来似乎我们都是个捡来的,他是亲生的。”贾琏抬起下巴示意纪纲看西厢房,说道:“那里还有承重孙呢!不是照样比不过宝玉。” 纪纲忍不住说:“你们家对你堂弟好得邪门啊!” 贾琏没说话,心里赞同这观点。 纪纲整个人一激灵! 他一下猜到皇爷的打算了,这贾宝玉果然邪门,所以要留在洛阳,要放在眼皮子下面。 就在这时候美岩急匆匆地从后院来了,看到纪纲,说道:“纪大人,你来一下。” 纪纲快走了几步,问道:“妹子有事儿?” 美岩转身:“你跟我来。” 纪纲跟着走了几步,两人到了僻静的地方。美岩说:“犯人贾宝玉刚才发狂了,砸了一件东西。” 纪纲笑着说:“砸就砸呗,过几日他就被送走了,妹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美岩抬起手,手心托着一块美玉。 “他砸的是这玩意。” 玉石莹润美丽,一看就不是凡品。 纪纲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贾宝玉入狱的时候没带这块玉,他低下头仔细看,上面刻着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看完纪纲抬头和美岩对视! 纪纲问:“是不是今天荣国府的人夹带进来的?” 美岩说道:“他们都在前面,没人去后面,你的人看着,我们的人看着,两拨人都没看到有人传送这玩意。” 纪纲说:“坏了,这还真邪门!我去宫里跟皇爷说,这玩意你保存着,我怕带宫里去冲撞了小爷,小爷年纪小,眼睛干净,万一这东西不干净,让他看到了什么生病发烧,你我罪过就大了!” 美岩听了握住掌心,说道:“好!我先保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08章 古怪:…… 朱雄英听到锦衣卫的汇报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知道有些神奇的事情或者说有一些诡异的事情要发生,但是没想到发生得这么早。 贾政都没死呢,贾宝玉被留下的事情还没操作呢,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皇爷高瞻远瞩,知道这玉古怪,让那贾宝玉去寺庙里等于请神佛镇压那怪玉。” 纪纲不适合拍马屁,这种马屁让人听着一言难尽,朱雄英想骂一句笨蛋,看到纪纲一把年纪了,又这么笨,还是没骂出来。他叹口气说:“你说错了,若是真的神佛镇压有用,洛阳城这么多寺庙围着,怎么没见那块玉有什么收敛?不还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弄这么一出吗?” 纪纲心想也是。 朱雄英从座位上起来,摆摆手让跪着的纪纲起来,就问:“朕问你,那贾宝玉是什么态度?” “听白衣卫的美岩说贾宝玉那小子看见这块玉顿时发起疯来,拿着砸在地上,砸得非常凶狠,这块玉在地上弹跳了好几下,被捡了之后完好无损!” 朱雄英说:“美石为玉,石头本来就硬,而且贾宝玉这小子最近一段时间关在大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能有几分力气?” 纪纲问:“您的意思,咱们帮着砸?” 这就是个榆木脑袋! 朱雄英直接说了:“你去找个铅盒,把这东西装铅盒里找地方埋了。记住,出了洛阳城再处理,别放在洛阳附近。再一再二不再三,朕就不信难道这第三次还困不住?” 纪纲抱拳:“臣这就去处置。” 纪纲赶回白衣卫的小院子里,贾琏还在前院,此时整个前院非常安静。纪纲往东厢房和西厢房两处门口瞅了瞅,两处相逢都安安静静,他随后来到了贾琏面前。 “你们家老太太还在?” 贾琏点了点头:“对,在后院跟宝玉说话。” “你不去陪着?” “陪着干嘛?陪着看老太太和人家祖孙情深,显得我这个孙子一点都不受宠。” “何至于此!” “你不信你去后院看去。” “我还真不信了,民间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你还这么出息,老太太又不是老糊涂了,自然知道这家里靠谁,不会宠爱你堂弟越过你。” 贾琏叹气,没再说话。自己既不是小儿子又不是大孙子,更不会是老太太的心肝子命根子。 纪纲到了后院,他们锦衣卫很少到后院,因为后院住着白衣卫,后院不仅是住处,也是他们一些人办公的地方。无论是锦衣卫还是银沙的红白两卫,都不和正经衙门那样在衙门里办公,都是躲在不起眼的地方办公,进进出出的人也非常普通。衙门那是摆设,那是给外人看的,干他们这行注定了要避人耳目。 纪纲来到了后院,就看到一群白衣卫像老农一样蹲在墙根吃饭,每人端着一只大碗,盛了一碗米,米上面盖了厚厚一层菜。这些人虽然都端着碗,但是迟迟没有吃饭,都盯着一个方向看。 纪纲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史夫人两手伸入栅栏内抱着贾宝玉在哭。 纪纲来到没端碗的美岩跟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哭哭啼啼有什么值得看的?” 美岩说:“哭哭啼啼是不值得看,但是哭了这么长时间还有眼泪确实是值得看一下。从你走到现在,祖孙两个一句话没说就这么哭。”说完美岩对纪纲上下看了看,嘴里说:“见笑见笑,我们这些人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大场面,一小点儿稀奇事儿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让你笑话了。” “没事,”纪纲没敢忘记自己的大事,就说:“那块玉呢?” 美岩伸出手。 纪纲松口气,就说:“这东西邪门得紧,皇爷的意思是让我拿出洛阳处理了。妹子给哥哥吧,哥哥现在就拿走。” 美岩多说了一句:“你要是处理别往水边去了。我听我们巫大统领说前些年她让人把这块玉丢进黄河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王又出现了。” “丢黄河里?她怎么想的?” 美岩摇头:“不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听说是那贾宝玉出生没多久的事,而且那个时候你们都城还在应天府。我猜呀,大概是黄河太神奇了!河洛乃是中原根基,我读书少,反正听人家说这里出现过很多圣王,要不然也不会把都城迁徙到洛阳。我们巫大统领大概觉得用河洛的各路圣贤能镇压这东西。” 纪纲听了觉得有道理,他手里攥紧了玉急匆匆出门。门外一群骑着马的锦衣卫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就有人说:“大人,宋大人刚派人送来一个铅盒。”说完打开包袱。 包袱里是黑色的木盒套着一只巴掌大的铅盒,这个木盒外边刻了很多符。 纪纲把玉塞进铅盒后,问身边的几个锦衣卫档头:“我放进去了,你们看见了吧?” 这几个人一起点头。 纪纲随后把这铅盒放进了木盒里面。突然他觉得这像是棺椁,一层棺一层椁。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甩了甩头,把盒子锁起来。钥匙拿着,一群人骑上马出城,路过坊市,纪纲看到一处打铁铺,把手里的铜钥匙扔进一个锦衣卫的怀里,说道:“你亲眼看着,让他们把这钥匙化成铜水。” 随后一群人出城,出了城门之后,外边郁郁葱葱到处是庄稼。 几个档头问纪纲:“大人,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纪纲想了想,说道:“刚才出门的时候,白衣卫说几年前他们处理过这个怪东西。办法是扔进了黄河,但是没什么用。刚才在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因为神圣的东西压不住,不如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找点污秽的东西或许就能镇压得住。” 一个锦衣卫突然指着不远处堆着的一堆农家肥说:“那个污秽。” 这有什么污秽的。 纪纲问:“这玩意儿让庄稼长得多长得好,算不得污秽,还有没有别的?” 眼下是农业社会,汉人又是最擅长种地的民族,对种地有一种天然的执着。上至皇帝公卿,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在种地吃饭前什么事儿都是小事儿。 大家觉得还是别祸害粪堆了! 万一要是埋了这盒子,害得人家庄稼不长怎么办?在人家庄稼地上动手脚,这可真是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儿。 就有人说:“大人,洗脚水污秽,我听有些道长说用洗脚水擦法器,法器就没用了。” 纪纲摇头:“这玩意儿大概不怕水,你们再想。” 还有人出主意:“不如放北邙山,那里坟多,阴气重,或许压得住。” 就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乱葬岗那边阴气更重,咱们何必跑到北邙山,直接找个乱葬岗不就行了。” 纪纲说:“走,去乱葬岗!” 一群人骑马找最近的乱葬岗,洛阳这边毕竟是都城,这附近的乱葬岗非常少,到了快天黑的时候他们才找到。 一群人勒住马看了看附近。 纪纲说:“就这边吧,带铲子了吗。” 有人应了一声:“大人,带了铁木掀。”说完之后从马鞍侧边拿下铁锨,找到一个位置准备挖。 这里弥漫着一阵腐臭的味道,天也快黑了,头顶盘旋着乌鸦。 其他人骑在马上往乱葬岗的上面看去,看到夜风中有些锦缎被吹得飘扬起来。 纪纲问:“这上面怎么会有锦缎?” 旁边有人回答:“大人你忘了吗?自从端午节到现在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被殓尸的机会。不管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为奴为婢,要是没人收殓尸体,都是落到被丢弃乱葬岗的命。” 纪纲被他们提醒才想起来,有些人被抓的时候身上全是锦绣,而且还有很多人当时穿的都是进上的贡品。所以有些人被杀扔到这边,身上裹着的还是锦绣破衣。 这时候暮色四合,几个小伙子挖好了坑。 “大人,您看这深浅如何?” 大家纷纷下马,纪纲看了一眼这个坑,说道:“行,就这样吧。” 他身边一个人从马背上解开包袱,准备把包袱里的盒子扔进去,盒子晃动了几下,这人就贴在盒子上听了听,随后晃了几下又听好听。 “大人,怎么没动静啊!” 纪纲心里一突,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了盒子检查了一下木盒上的锁,锁好好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下。 “别一惊一乍的,这锁好着呢,再说了,这盒子里面一层外面一层有两层厚,里面的东西又那么小,你听不见是正常的。赶紧把这东西扔坑里埋上,咱们赶紧走。” 头上盘旋的乌鸦嘎嘎叫,夜风里传来呜咽声,大家又身处乱葬岗,哪怕锦衣卫胆子大,也顿时觉得浑身汗毛站了起来。 拿着盒子的锦衣卫立即把盒子扔进坑里,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坑填平。填平了之后又一起上去把地面踩平,这才一群人上马,打算找驿站住宿,这时候洛阳的城门已经关了,不如今日休息好明天再回去。 一群人上马,有人找到草和木棍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点燃后一起上马离开。 纪纲的马向前奔跑了几步,他的头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下刚才埋盒子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块古怪的玉已经不在盒子里了。 要不要回去把坑扒开砸碎了盒子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9章 缘尽:…… 小院子里,巡逻人的脚步从贾宝玉的身边经过,在夜色当中脚步声尤其明显,而贾宝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贾宝玉最近几天病了,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贾宝玉在这里住了几天就病了几天。 病的原因有很多,他娇嫩的皮肤不习惯躺在地上。哪怕这里的稻草两天换一次,但是因为躺在地上,皮肤与地面紧紧隔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让他浑身起了红疹子。又因为吃了粗粮导致肠胃不适,腹泻呕吐每天都会发生。其他身体上的变化更多,然而让他最不平静的还是心理的变化。 五月之前他还是个读了很多书会写淫词艳曲的神童。五月之后锒铛入狱,一瞬间从天上落到地下,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本以为在狱中能让自己慢慢变得平静下来,他读了大量佛经,想用宗教来逃避痛苦麻木,可是今日见到了老了十岁的老太太,又听说贾政明日要被行刑,贾宝玉的痛苦假如是一波又一波的波浪,那今天听到的看到的简直是把他的情绪推高到了极致。 贾政再怎么严厉,哪怕见到他的面嘴里不是骂孽障就是骂畜牲,但那也是亲父。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去死,贾宝玉做不到,却也没法救,一切都显得无能为力,一切都显得身不由己。 贾宝玉也知道父亲被执行死刑之后就是母亲,母亲也难逃一死。 他忍不住想,短短几年之间大哥走了,大姐姐去世了,如今父母也要离开了,天地之间至亲至敬之人只剩下老太太一位。老太太已经是耄耋之年,她又能存活多久呢? 贾宝玉心哀若死,因为他知道最后留下自己一个人踽踽独行。 天快亮了,巡逻的人又走了一遍。贾宝玉翻身起来扑到栅栏边,握着栏杆对外边的人说:“我要给我们家老爷磕头!”说完呜呜哭了出来。 巡逻的人站住看着他,其中一个说:“进来这么久,只有这句话像个爷们儿。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一句话不说,一件事不做,全等着别人做好了你享福。罢了,吃过早饭带你去前院,给他磕个头送他上路吧。” 贾宝玉吃不下饭,天亮没多久就有人拿着钥匙打开栅栏的锁。 “贾宝玉,你出来吧,到前面一趟。” 贾宝玉猛地站起来跟着出去。快到前院,他站住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又努力把自己的衣服拉得平整一些,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是蓬头垢面,衣服皱巴巴的。 等他觉得收拾好了,巡逻的人带他到了前院。 贾政身上的枷锁已经去掉,贾政的最后一顿断头饭很丰盛,丰盛到奢侈的地步,让前院把守的锦衣卫们忍不住侧目观看。 整个宴席共七十二道菜,酒一壶。 断头饭可没这么奢侈。 贾政沉默地看着这桌菜,一抬头看见贾宝玉站在桌子那边。 贾宝玉和贾政对视一眼,跪下对着贾政大礼参拜。贾政非常平静,这次见到儿子没有张嘴就骂。他的目光从贾宝玉身上看向西厢房,随后对锦衣卫说:“大人,这是我们家最后一顿团圆饭,还请大人将我的儿子孙子女儿放出来,吃完之后我好上路。” 锦衣卫听了,转身出去对外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人之将死,这点要求并不过分。而且他们全家关在一处,不过是从各个牢房里提溜到同一间牢房而已。 外边的锦衣卫们把凳子送来,随后贾环贾兰被带进来,不一会儿探春和李纨也到了牢房外边。 贾政看到人都齐了,对旁边的王夫人说:“你带着儿媳和姑娘坐吧,都这时候了,也不必再讲规矩,吃了这顿饭我先走一步,先在黄泉路上等你们。” 恩恩怨怨此时不必再提,大家都沉默地坐了。 贾政看着满桌子菜没动筷子,其他人也沉默地坐着。外边的锦衣卫开始催:“里面有话快点嘱咐,吉时快到了。” 贾政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他知道他们二房想要活下去,就从这桌子菜开始。 贾政说:“请大人将银砂国的官员请来,请一个能做主的。” 这话刚说不久,外边走进来一个老头。 “老朽姓赵,暂代正使之职。” 贾政很客气:“赵大人有礼了,政一阶下囚,若是按照大明律,何德何能能在临死之前吃上这御宴。想来这御宴是银砂国主赐下的,不知道贵国国主还有什么吩咐?” 这赵姓老官听了,说道:“既然贾先生这么问了,本官就如实回答。我们国主临行前嘱咐过,若是贾先生摊上事儿要远赴刑场,让我们送上一桌好饭代她为您送行。二十余年前的除夕夜,是贾先生和王夫人给予了我们国主血肉,这顿饭算是还了这桩因果。” 贾环立即说:“父精母血,岂是一顿饭能了结的!” 赵老官说:“父精母血不假,我们国主可是自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你们贾家的饭。” 贾兰在桌子下面对着贾环的小腿踢了一下,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执掌大权的国主,家里人则是阶下囚,有什么本事跟对方呛声? 贾环没再说话。 赵老官说:“当然了,我们国主从你们贾家受到的恩惠不只是父精母血,还有三百亩地,一套银餐具和几箱子书画。既然要割舍,那么该一并割舍完毕才是。” 这时候美岩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单子。 赵老官说:“好让贾先生知道,早些年我们国主年纪小的时候日子不好过,将那套银餐具陆陆续续地卖了,如今这套银餐具没法还给贵府,所以用八百两雪花银抵账,那一套餐具远远不够八百两,剩余的这些算是那套餐具的工费。” 美岩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沓子银票,全是小面额的银票,全国各处银号皆可兑换。 八百两银子在前些天大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然而此时这八百两银子对于二房众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赵老官接着说:“三百亩亩地在应天府,应天府昔日是都城,都城旁边的土地极难购买,我们国主已经把这三百亩地留给了我们少主,所以麒麟镇的三百亩地没法还给你们,但是我们国主愿意从别的地方购置九百亩地以三倍数目还给贾先生。” 美岩从另外一只袖子里抽出四张地契放到了贾政面前。 贾政抖着手把这四张地契拿起来看了看。一张是云南昆明的地契,三百亩土地在云南那种地方极为难得。另外一张是北平的三百亩地,剩下的两张是中牟境内各一百五十亩土地。 贾政收下了。 赵老官接着说:“至于那些书籍字画,我们国主这些年不在应天府,这些书籍字画十分娇贵,没人打理,因此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我们国主从别的地方寻了一些上好的书籍字画还给你们,贾先生面前的托盘里就是这批书籍字画的名录。” 说完之后,他抖了一下袖子,对着贾政抱拳:“贾先生,我们国主嘱咐的事情本官已经办完。从此之后山高水长,你们与我们国主再无关系。告辞!”说完转身走了。 美岩说:“这些东西都是在你们朝廷那边过了明路的,不用担心后续有人巧取豪夺。”说完也离开了这间囚房。 等外人离开之后,二房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贾政面前。 大家都知道或许几十年前给出的那一批嫁妆里面最贵重的该是一些书籍字画,然而这个时候就算是麟子把这些书籍字画还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对方愿意多拿点钱和土地,贾家的人也默认了这种交换,觉得十分公平。 外人离开了,眼下这些东西怎么分?这已经是家家二房最值钱的东西了。就如贾政想的那样,这是二房翻身的本钱,贾政能想明白的东西,他的儿子孙子也想得明白。 大家目光灼灼,像是饿狼一样紧盯着贾政面前的那一堆银票和地契。 贾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也没矫情,直接将云南的地契给了贾环,北平的地契给了贾兰,中牟那边的地契一把交给了贾宝玉。随后亲自把九百两银票分成三份,给了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至于托盘上的书籍字画名录,贾政对儿孙说:“一定要耕读传家,只有传下去才配提耕读二字,所以在你们流放前,记得把这上面的书籍字画变卖了,全部换成银子带走去外地,你们活下来了,才是最大的孝顺。等到你们都能养活儿女的时候,让他们多读书。” 贾政当时将单子撕成两份,一份给了贾环一份给了贾兰。 王夫人顿时不干了。 把这些东西给贾兰她没一点意见,贾环那王八犊子凭什么超过了宝玉? 她忍不住说:“老爷,孩子你一个人生不下来,这一份东西里面还有我的一半呢!为什么宝玉没有这些书籍字画?” 贾政也毫不掩饰地说:“他将来既不能传宗接代,又没有香火,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有三百两银子和三百亩地已经足够。”他自认为对贾宝玉这个嫡子不算差。 王夫人尖厉的声音响起来:“不行,这东西要重新分。你一半我一半,我的那一半给宝玉和兰儿,你的那一半才能分成三份。” 李纨这个时候完全站在婆婆那边,平时像木头人的她此时坚定地说:“太太这话说得没错,老爷,自古嫡庶分家不是老爷这样分的。” 眼看着贾政要暴怒起来,贾宝玉说:“都少说几句,如今太阳升起来,过一会儿老爷就要走,老爷多吃点吧。” 贾宝玉拿出一百五十亩土地的地契递给了贾探春。 “妹妹是女孩子,不能没有嫁妆,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知道,多得没有,这一百五十亩地你拿去。”贾宝玉说完之后把另外一张地契递到了嫂子李纨跟前:“嫂子,给兰儿收着。” 贾宝玉又把自己拿到的银子给嫂子和弟弟妹妹分了分,自己留下了五十两。 探春问:“二哥哥给了我们,你怎么办?” “我饿不死,这五十两银子我留着,到时候我给老爷和太太收尸。” 说完贾宝玉站起来把凳子推开,对着贾政和王夫人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行了大礼之后站起来出了东厢房往后院去了。 王夫人在后面叫着:“宝玉你去哪儿?别走好孩子,咱们留下来吃顿饭吧。”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到背影消失不见,王夫人才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0章 薛氏:…… 贾政饱餐了一顿被锦衣卫带走,走的时候全家哭哭啼啼。 贾政被押送着离开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那天晚上他带着人急匆匆地奔来,以为找到了生路,没想到是一头扎进了死路。 看了小院又看了家人们,这里面妻子儿女孙子都在,唯独没了宝玉。对于宝玉,贾政此时也没什么期待,贾政心里面更希望宝玉能够流放,因为流放能传宗接代,而留在洛阳只有出家这一条路,希望宝玉留在洛阳的是老太太,不是他。 贾政转身出去了。 他刚离开院子,里面的哭声顿时消散,当着贾政的面哭几声已经是作为家人最后给予他的脸面了。当贾政离开之后大家扭头回了自己的牢房。 只有宝玉还惦记着贾政的后事,他把五十两银子交给了白衣卫,说道:“各位大哥,我这几天出不去,请帮忙找人收殓了我们家老爷的尸体,这是给大家的酬劳。” 白衣卫没有收他的钱,说道:“你们家里面又不是没人了,你祖母还在,你爹娘断然不会沦落到没人收尸的地步。你安心地住着吧。” 贾宝玉把银票收了回来,整个人沉默地躺着,比前几天看上去更无生机。 和贾宝玉不一样,除了王夫人外,大家都生出了希望。王夫人是必死无疑,就看怎么死。而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就盼着贾政夫妇死了之后他们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因此贾环嘟嘟囔囔询问什么时候送王夫人上路,等到那老妖婆上路了大家才能出去。 和二房那种满怀期盼的气氛不一样,荣国府里面的气氛就很压抑。 史夫人知道今日是儿子赴刑场的日子,一大早就开始哭,要求贾琏去给贾政收尸。 贾琏不想去,除了觉得这事儿丢人之外就是觉得他和贾政的关系也没好到要亲自给他收尸的地步。 “要去让人家去,又不是咱们家老爷,咱家老爷落到这一步我第一个爬过去给他收殓尸骨。” 贾琏在荣禧堂骂骂咧咧,跟林之孝说:“姓贾的人多着呢,后面廊下的旁支随便拉出个人就能办这事,跟他们说爷有一百两的赏赐,问他们谁去。” 大管家林之孝去操办这件事儿,提前去账房支取了银子买了一口棺材。随后就去了刑场。过了中午,林之孝回来,说是把棺材暂时存放在了寺庙里。 史夫人听了顿时昏了过去,被救醒后哭着拉着贾赦的手说:“我到了下面见到了你老子,我该怎么跟他说?我该怎么跟你们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贾赦只是安慰老娘,说是贾老二自己不争气,怨不着别人。然而老太太只是哭,贾赦没办法转头看着贾琏,让他哄一哄老太太,但是贾琏当没看见。 就在这个时候锦衣卫的通知送上门,明日对王氏执行死刑,若是有人想见王氏,今日赶紧去,明日就没机会了。 这消息被史夫人听见,当时就大怒:“让那蠢妇去死,我儿都是被她害的!”说完对着贾琏喊:“她死了不用去管,让人把她扔乱葬岗去,拿她喂野狗!” 她昨天去见贾政,才知道造反这件事贾政为什么会是主谋之一。 原来是王夫人和北静王府的太妃王妃们接触,那对婆媳俩刚露出一点造反的意思,王夫人就立即跟他们一拍即合,回家之后怂恿贾政。 贾政虽然是个平头百姓,但是手里面握着贾代善留下的东西,他急切想转换为权力却没有门路,加上贾代善的那些心腹们年纪越来越大,随着他们辞官或死亡,能换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小,所以贾政急了。 两口子一合计,儿子还小,孙子更小,想要等到儿子当官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不如这个时候赶紧把贾政推上去,贾政这时候重新出来做官年龄合适。 于是贾政积极地参与造反,妄图利益最大化,丝毫没有保留,不像是甄家,人家是北静王的岳父,在造反这件事上也没全力帮助女婿。 但是史夫人不觉得是贾政糊涂,她就说觉得二房有今日这样的下场完全是王夫人这个女人害的。 史夫人拦着贾家不让去见王夫人最后一面,但是王夫人也不算没人关心,因为她妹妹薛太太带着女儿去见她了。 王夫人在这个月之前从没想过姐妹能用这种方式相见。薛太太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们姐妹能走到这个地步。 薛太太和薛宝钗母女两个打扮得很素净,王夫人面对着这个亲妹妹,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劝她:“洛阳虽然繁华,终究不是故乡,等过几天你带着孩子回应天府吧,虽然如今家财不多,你们母子几个吃穿住用是足够了。回去之后给你儿子娶个媳妇儿,给宝丫头找个好婆家,往后你的福气大着呢。钱和权这两样东西最好别沾,钱多权也大,到时候胆子就大,闯下的祸就大。钱少权没有,孩子的胆子就小,自然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方可平平安安到老。” 王夫人说的都是一些肺腑之言,但是薛太太这个时候听不下去。 “姐姐说的我难道不知道吗?可是如今我们已经回不到应天府了。” 王夫人惊讶地问:“为什么回不去了?你们祖宅在那里,怎么就回不去了?” 薛太太为难地说:“前几日蟠儿那孩子被人引着出去赌,把应天府的祖宅和土地都赌出去了。” “什么?”王夫人惊吓过后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薛蟠身上有钱,平时也没有人管束他,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大肥羊。外边那些宵小之辈也会打听他的出身,知道他和荣国府有点儿拐着弯儿的亲戚关系,不会坑他,如今这亲戚已经倒了,荣国府自然也不会再庇护他们,所以这些小混混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对着薛蟠下手。 王夫人问:“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薛太太叹气:“能有什么打算,金陵回不去了,只能在洛阳留下来。” 薛宝钗说:“不瞒姨妈说,住宅被卖出去这件事儿族里面的人还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儿是保住皇商名号,所以现在要留在洛阳上下打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暗示了要和薛家族中撕破脸。 薛宝钗说话头脑很清晰,然而说的时候眉头紧蹙,可见这件事不好办。 王夫人就问:“怎么?大房那边你们借不上力?贾赦一家不管你们?” 薛太太叹了口气:“我们从荣国府搬出来了,薛蟠那孩子把祖宅输出去之后,那群小混混来荣国府要账,贾大老爷一怒之下就下令把我们给赶出来。如今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王夫人冷笑一声:“你们还真信是大老爷赶的人?八成是琏儿那小崽子!” 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薛宝钗担心说这些被锦衣卫们说给贾琏知道,到时候薛家的境遇只怕是更艰难。 薛宝钗赶紧打断姨妈的话:“姨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对薛宝钗说:“好孩子,姨妈还真有件事儿求你。” 王夫人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才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孩子,唯独对不起元春。我们家老太太必然对我恨之入骨,只怕是不会让我入他们贾家的祖坟,我也不稀罕进他们家的祖坟,所以到时候为我收殓尸骨的事就托给你了。” 薛太太问:“那姐姐葬在何处?若不然我把您送回王家?” 王夫人说:“去王家做什么?让王仁刁难你们吗?”王夫人自己从王家出来,自然知道王家人的品行。那真是无利不起早,一家子人个个贪婪冷漠。 她说:“将来宝玉会留在洛阳,元春已经葬在洛阳,我也要留在洛阳。宝丫头,姨妈托你的事儿就是为我收敛尸骨,和你元春姐姐葬在一起。我只有这么多要求,别的一概你们自己拿主意。” 薛宝钗答应下来。 最后薛宝钗和薛太太去后面看贾宝玉。薛宝钗就把王夫人的嘱托讲给贾宝玉听。 贾宝玉听完后把五十两银票递给了薛宝钗。说道:“姐姐只需要帮我娘收殓尸骨就好,到时候我想办法把她葬进去。” 前几年贾宝玉年纪小不太清楚,但是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大姐姐的死非同寻常。想让母亲和大姐姐葬在一起有些难度,只怕是一两年之内这件事办不成。 等把王夫人的事情办完,贾宝玉就与尘世无缘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安心修行。 这段时间贾宝玉一直在反思自己的家庭。昔日看着还算和睦的家庭,已经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打算各自飞了。 他的隔壁是李纨和探春,如今李纨对探春连面子情都没有,连最后几天姑嫂之间的笑脸都不愿意挂出来,只怕是将来大家见面也会装作不认识。 人世间真的不值得,送走了父母,他就孑然一身,从此青灯古佛到老,再不来尘世翻滚。 可是突然他的脑子里面想起了林黛玉。 他最后叹息一声,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 410-420 第411章 果灭 王夫人的死法比贾政稍微体面了一些,锦衣卫给她带来了一根白绫。 王夫人也在临死前吃了一桌七十二道菜的御宴。王夫人在死前不想见其他人,而是单单把贾宝玉叫了过来。 母子两个坐在一起,王夫人不停地给贾宝玉夹菜。王夫人无论夹什么菜贾宝玉都吃了下去,直到最后吃不下了才停下筷子。 王夫人说:“再吃点吧,往后咱们母子再不能一起吃饭了。” 贾宝玉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王夫人倒是没流泪,只是把手放在贾宝玉的脑门上不停地摩挲,她嘱咐宝玉:“如今老太太还在,她疼你的心是真的,你老子没给你留一点东西,你也别放在心上,老太太必然会安排好你的。等到老太太不在了,你就关闭山门,收养些孩儿,安心过日子,将来你老了也有人奉养。”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说道:“以我这半生经验来看,没孩子倒是一件好事!你不必真的听外人挑拨,一门心思想要留下香火,你二舅心心念念要养个儿子,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人只有这一辈子,死了就死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吃好喝好,到时候死了没遗憾。” 宝玉问:“太太,时至今日,您没后悔吗?” 王夫人往外看了看,锦衣卫就站在院子里,因为她是银砂国主的生母,就算是人家嘴上不认,她的死亡过程也要做到清楚明白,这些道理王夫人懂,所以她的死亡要被很多人围观,她的遗言要被人记录。 王夫人问:“我的儿,你问什么事后悔?造反的事?还是当初除夕夜把人撇出去的事?”王夫人没等到贾宝玉回答,自顾自地说:“造反这事,唉,是你老子和为娘办了糊涂事,现在真的后悔了,可惜后悔也晚了。” 实际上她并不后悔,成王败寇,败了就是败了,和悔不当初的贾政不一样,王夫人对于造反失败接受得很快,当得知宝玉被全须全尾抓进来后整个人都接受了现实。甚至觉得这阵子日子过得不错,因为贾宝玉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到史夫人跟前养育,算来算去,这段日子反而是母子两个距离最近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她之所以说后悔还是为了宝玉,如果她为了一时痛快说不后悔,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如果心眼小的话必然要报复。她已经死了,被报复被刁难的是宝玉。如果自己认下后悔能让皇家心情好一些从而对宝玉看守的没那么严格的话,她愿意表现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甚至可以赌咒发誓下辈子给朱家人做牛做马。 对于把麟子除夕夜赶出去的这件事,她也不后悔。 甚至自始至终她都没对麟子产生任何一点亲情,她放心不下任何一个孩子,唯独对麟子没有丝毫母爱,有的全是算计和仇恨。仿佛麟子压根不是她生的一样,比陌生人还不如。 王夫人也想过为什么,她推算,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生下来她只看了一眼,没多看第二眼,没抱她一下,更没喂过她一口奶。 王夫人对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对贾家和王家的人非常了解。这两家人都有虚伪、贪婪、狡诈的性子。她不知道郑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推断,此人不仅骨子里有王家和贾家的劣根性,还有几分英雄的豪迈,要不然不会成就大事。 对于这样的人,哭着说后悔说想念她,人家不仅不会动容甚至会觉得恶心。但是说不后悔扔了她,哪怕她不追究,她的下属她的近臣也会踩着宝玉讨她欢心。 因此不说才是最好的! 所以王夫人摸着贾宝玉的脑袋,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然后就说:“娘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自己好好地就是对为娘尽孝了。”说着哭起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答应娘,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贾宝玉哭着点头,此时他的泪水糊在脸上,两眼死死地盯着王夫人,要把王夫人的模样刻进心里。 王夫人对外面说:“撤掉桌子吧。” 锦衣卫进来把饭桌抬了出去。 一群人进来,有人记录,有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根白绫,大部分都在围观。 有人说:“贾王氏,上路吧。” 贾宝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两只腿抖的走不了,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地抱住了王夫人的腿:“太太,娘,别这样。”他转头看着锦衣卫和白衣卫:“一命换一命,我替我娘去死,你们能饶过她一命吗?” 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夫人推开贾宝玉,把刚才坐过的凳子搬到了横梁下。她爬到凳子上站着,贾宝玉的哭声非常凄厉。 端着托盘的人把手举起来,王夫人从托盘里拿了白绫挂在了横梁上,打了一个死结,她低头看了看被几个人摁着的贾宝玉,把头套进白绫里面。 美岩问:“王夫人,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夫人说:“没有了。” 美岩接着问:“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王夫人回答:“没有了!” 美岩说:“请上路吧。” 随着凳子被踢倒,贾宝玉整个人不再挣扎,两眼发直地看着王夫人。 过了一会儿,锦衣卫把尸体取下来。对贾宝玉说:“来看最后一眼吧。” 贾宝玉被几个人架着靠近了尸体。 美岩问他:“你打算怎么安葬?要葬在何处?” 贾宝玉泪流成河,嘴唇抖了几下说:“葬我大姐姐身边。” 这时候有人进来说:“外边来了一个姓薛的女子,说是死者王氏的外甥女,要给死者收尸。” 美岩说:“告诉她,死者的儿子能为死者收尸,王氏死后,其他人流放发卖,立即执行,犯人贾宝玉,可以送母下葬后再执行刑罚。不过我有事儿要找这个皇商薛家的姑娘,请她进来。” 锦衣卫已经打开了牢房,把其他人押解到了前院。 王夫人死亡,只有贾探春哭了几声,锦衣卫让贾兰上前给王夫人磕头,按照礼法,贾兰乃是长孙,在贾珠去世后,贾兰乃是承重孙,无论是贾政还是王夫人,他们的后事该贾兰承担,如今他不用承担,该来给祖母磕头。而贾环和贾探春作为庶出的子女,也该来给嫡母磕头。更别说李纨是个儿媳,该来哭几声的。 贾兰往前走了几步,被李纨一把扯住。李纨说:“兰儿还小,他自来身子骨弱,不敢让他上前,怕吓着孩子了。” 锦衣卫也没多要求,没再说话。贾环对王夫人恨之入骨,自然不会给她磕头,甚至还笑嘻嘻的。只有贾探春上前对着王夫人的尸体磕头四次,全了大礼。 这时候薛宝钗一身素色衣服进来,低声哭了几声,跪下给王夫人的尸体磕头。 这时候锦衣卫让院子里其他犯人排好队,把贾兰从李纨的怀里扯出来,呼喊着贾探春出来跟上李纨。 贾环心里惦记赵姨娘,一把扯住贾探春,嘱咐说:“三姐姐,你千万要把姨娘找到,把她带回洛阳,你要是不养她,派人把她送云南来,我养着她,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忘了。” 探春哭着点头,把前日贾宝玉给她的银票塞给贾环,说:“你一路保重,到遇难了记得给我捎信。” 姐弟两个的手死死地抓住,谁都不放手。李纨和贾兰母子也彼此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这种生死离别锦衣卫见多了,说道:“再给你们半刻钟,你们有话赶紧说,等会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院子不大,美岩带着薛宝钗来到院子里,美岩说:“我们大王走之前,说你们家有一副好棺材板,是难得一见的金丝檀木。让我买下来给里面那位做一副好棺木。薛姑娘,开个价吧!”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辆牛车,车上是流光溢彩的锦缎被褥,还有一些做工精致、布料昂贵的寿衣。 大家都知道这是给王夫人用的。 薛宝钗吓得浑身哆嗦,她家确实藏着一副好棺材板,因为这东西来路不正,所以他们也不敢放应天府家里,来洛阳的时候也带来了,就藏在店铺里,给货物做货架,那些小伙计们也不认识,只当时结实的木板。 美岩看她那哆嗦的样子就说:“薛姑娘,开个价吧。” 薛宝钗稳了稳心神,说:“既然是我姨妈要用,我们不收钱了,我等下让人送来。”这招祸的东西既然今日被人挑明了,那就乖乖地献出来,她是万不敢收钱的,再说当初也没收人家的钱啊! 美岩说:“这东西当初的价格我们进宫翻一翻昔日的存档就能看到,虽然里面那位是姑娘的姨妈,但是我们大王也吩咐过要让里面那位走得体面些,所以该付的钱我们付,就按照当初的价格我们测量了尺寸,把银子算给薛姑娘。我们大王不想欠人情,希望薛姑娘知晓。” 薛宝钗没敢再说话,连忙说:“稍等,我和我哥哥亲自送来。” 薛宝钗急匆匆离开了。 有女人端着盆抱着寿衣进去给王夫人擦洗换寿衣。锦衣卫把贾宝玉架了出来,贾宝玉问美岩:“为何这般?” 锦衣卫们对院子里侧耳听的几个人说:“时间到,该走了。” 这次能轻易把这些人给扯开,这里面最后悔的是李纨,她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刚才让贾兰去给王夫人磕头,再说几句给祖母送葬守灵的话,说不定王夫人的一些遗泽会落到贾兰身上! 她此时真是悔不当初! 她频频向后看,还想看王夫人的葬礼究竟是怎么办的,却被拖着塞到了囚车里。贾兰也被塞入囚车里,大声喊着:“娘,娘,你要来找我啊!” 李纨立即看儿子,大哭着说:“兰儿,娘会去找你的,你放心,娘会找你的。” 装着贾兰的囚车出了巷子再也看不到,李纨看不到儿子的瞬间觉得心被剜走了一块。装着贾环的车子也走了,贾环在车里大喊:“三姐姐,别忘了姨娘,千万别忘了姨娘。” 但是装着李纨和贾探春的车没动,过了一会儿,有人骑马到了门前,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串钱,一串是普通的铜钱,一串是黄金做的金钱。 李纨经历过贾珠的葬礼,明白这两串钱的作用,这是压棺钱,是死者去阴间的买路钱。不过一般是一串,这里怎么出现两串? 李纨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串是给贾元春的! 这是要母女合葬,两个人两串钱。 端着托盘的人刚进去,荣国府的管家娘子们来了,她们带来了马车,说道:“大奶奶,三姑娘,这些日子你们受罪了,请上车,老太太和太太在家等着你们呢。” 贾探春麻利地出了囚车上了马车,李纨还要往小院子里看,被几个管家娘子给扶着上了车。 院子里,几个婆子端着水出来,贾宝玉跌跌撞撞来到了王夫人跟前。 此时王夫人已经被收拾得富贵气派,仿佛前几日的牢狱之灾没有出现过。 美岩站在一边看着,跟贾宝玉说:“我们大王送她和贾大姑娘一程,我们大王说了,虽然这几十年没来往,但是她毕竟和贾大姑娘在王夫人的肚子里住了九个月,她生下来后也是白胖的婴孩,这九个月王夫人没亏待她,她也不会亏待了王夫人的后事,不会用一张草席裹着王夫人下葬。王夫人生她是恩,她送王夫人一程还了恩,从此之后母女不是母女,谁也不欠谁。” 贾宝玉没说话。 美岩说:“你出人,我们出钱出力,三日后把贾大姑娘的骨头捡了,想来你母亲愿意和你姐姐合葬在一处棺椁内。” 贾宝玉点头,他站起来对着美岩和门口的一圈锦衣卫说:“多谢,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帮忙,多谢皇上和朝廷给我娘留下全尸,多谢皇后想着我姐姐,让他们母女紧挨着一起长眠,谢谢。我无以为报,日后给你们诵经祈福作为报答。” 大家都没说话,整个宅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夏季的风吹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2章 秋风 李纨和探春回到荣国府后和史夫人抱头痛哭。 两人比较起来探春就哭得真心实意,这段时间她被关押,昨日还在牢房,今日回到了绣房,看到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还在,想到贾政等人的下场,不禁潸然泪下。 李纨就表现得非常功利,也就是哭给老太太看而已,她哭了几声,被大家劝住后就没再哭,而是迫切地想找机会和老太太独处,想知道荣国府对贾兰的安排。 在回来的路上,李纨把自己开解成功,她的心里想着贾兰被发配到北平是件好事,因为荣国府在北平是大地主,本就有好多庄子,后来把宁国府的庄子也弄到了手,土地连绵成片,由忠心的奴仆看守。贾兰到了北平不算是两眼抹黑,好歹他是贾家的近支,北平的奴仆多少会给他面子,有事儿是真的会帮忙,这比贾环去的昆明好太多了。 纵然如此,李纨也想赶紧和儿子团聚,然后母子两个一起北上。 哭过之后探春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史夫人的怀里擦着眼泪,她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我们家太太上午没了。” 史夫人的脸色难看,说了一句:“知道了!” 探春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看到史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她不高兴,但是她还是接着往下说,她觉得要让史夫人和荣国府了解上面的心思。 探春说:“我们太太的身后事不单单有宝二哥哥在那边,还有很多银砂国的人在。” 史夫人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探春想了想说:“太太的后事办得既体面又简朴。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有进上的布料做出来的被褥和寿衣,出门的时候,还遇到人拿着两大串刚铸造出来的钱串子进去。”她小心地说:“那个银砂国的女官还要向薛姑娘家买好木头做棺材,听说是金丝楠木的。” 史夫人顿时惊呆了。 “你没听错?” 探春看向一边坐着的李纨:“大嫂子,您也说句啊!”探春赶紧跟史夫人说:“老太太,不仅我听到了,大嫂子也听到了,当时大嫂子也在。” 李纨点头:“是有这回事,听那意思,薛家有好板子的事情女王是知道的,提前吩咐那女官要把这好板子买下来给我们太太用。” 史夫人心里顿时开始算计起来,她盘算着荣国府能从这场葬礼中捞到什么好处?并且要探明女王的心思,给宝玉博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立即说:“请琏二爷来。”随后跟李纨和探春说:“你们姑嫂先回去歇着,晚上一起吃饭。” 李纨只能摁下心里的打算,跟着一起出去了。 李纨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被发卖,身边丫鬟都是临时安排的,李纨也不在意,她想赶紧动身早点和儿子团聚。因此回到临时居住的房间里闷闷地坐着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 贾琏来得很快,史夫人让人把探春叫出来,把上午的事情跟贾琏重新说了一遍。探春退下后史夫人就说:“你赶紧去一趟,就说打听宝玉,看看有没有你能插手的事情。” 贾琏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就说:“算了,老太太,人死债消,二老爷和二太太没了,昔日的种种也过去了,日后咱们和她之间没什么恩怨,就当是路人处着。” 史夫人不想放过一丝钻营的机会,就说:“你二叔前日走的,没人给他收尸,可今日宝玉他娘走了,反而有人帮着张罗,这区别对待还不明显吗?你往日非常聪明,怎么今日反而木讷了?” 这是埋怨贾琏没立即贴上去。 贾琏看着史夫人,觉得老太太随着年纪增长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贾琏说:“您老人家没明白孙儿的意思。往日种种随着二老爷夫妇去世人死债消。” 史夫人看着贾琏。 贾琏知道老太太还是没理解,就压低声音说:“老太太,孙儿斗胆说句难听的,昔日除夕夜把人送出去,这件事固然是二老爷夫妇做父母的狠心,可是不也是说明了你们做祖父母的也是这个心思吗?但凡有一个人阻止,人也不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被送出去。现在二老爷不在了,祖父也不在了,您这时候就不宜再出面了。” 这几乎是明着说:你老实点,别让她想起你在这件事里做过什么。 史夫人悚然,她知道自己在其中做过什么,如果说当初真的有人反对,那也是张太君一个人反对。其他人要么漠视,要么默认,要么沉默,要么旗帜鲜明地支持! 所以真的算起账来史夫人也跑不掉! 史夫人突然想起麟子的名声来了! 放在几年前,谁都知道麟子的名声有多么的邪门,专克亲人! 这次之所以没传出这样的名声,是因为这次先被杀的四王八公和她没太多关系,而且她也不在洛阳,这样的邪门名声也落不到她头上。 可史夫人还记着呢! 史夫人听贾琏的意思是荣国府最好别凑上去。她极力掩饰自己在昔日抛弃孩子这件事上的作为,说道:“听你的,我老了,往后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琏嘴角隐秘地勾了一下,至此他才算成了荣国府真正的主人! 这一刻他想到了少年的汉武帝,理解了童年的魏文帝,共情了十三岁登基的宋仁宗! 总之,经历过现实才会理解史书,贾琏用自己的经历补上了没学到的史书。 从史夫人这里出来后贾琏整个人都在兴奋。只可惜这种兴奋无人能分享,贾琏觉得自己不仅懂了史书上晦涩难言的那一部分,还学会了孤独! 人都是要学会成长的,他不知不觉间在慢慢变强大,和以前那个满脑子都是女人和银子的琏二爷渐行渐远。 三天后,在伊河边上的一处道观后院,一场简单又奢华的葬礼在举办着。 说这场葬礼简单,是因为只有贾宝玉一个亲人,而银砂国的白衣卫和一些盯梢的锦衣卫不算是亲友,大家都在围观,个个面无表情。 说葬礼奢华,是因为光是尼姑和尚道士道姑都有几百人,吹奏丧乐的乐队成员都有四十多个。数不清的纸扎在坟前燃烧,光是在这道观后院撒的纸钱、焚烧的黄表纸锡箔纸、祭祀的诰命纸素白纸,象征着亡者布料的皱纹纸油纸以及纸钱和仿大明宝钞的冥钞纸加在一起有三千斤。 在一众佛道两家吟唱声中,被裹着下葬的贾元春的骨头被和尚们捡了出来,铺在一张白色的素缎上,经过擦洗辨认后被送到道观里面,当着贾宝玉的面,将贾元春的骨头放进了棺材中,和王夫人并排躺着。 贾宝玉的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 就有和尚说:“再看一眼吧,看完封棺。” 贾宝玉退后两步,对着棺材跪下去。 在乐器声和吟唱声中,棺材板被钉上,用一块写满了经文的丝绸包裹了棺材,随后这棺木被抬起来送到了后院。 棺木缓缓下葬,贾宝玉按照丧葬先生的指点在坟墓四周分别磕头,随后在一阵唢呐声中棺木被掩埋。 无论是白衣卫还是锦衣卫都松口气,今日之所以有这么多和尚道士就是因为朱雄英担心出现什么意外,好在如今葬礼办完了,没什么意外发生。 这里没有立碑,只有一处坟包,相信过几年这坟包会慢慢消失,时间会冲刷掉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切会归于平静。 锦衣卫回去向朱雄英汇报,白衣卫回去汇总账本拿去报销,并且把葬礼全过程记录下来给麟子送去。 而贾宝玉的日子还在继续。 虽然朱元璋当年做过和尚,马皇后也很信佛,时不时地请高僧来讲经,如果觉得他对佛道两家亲近那就大错特错。 朱元璋对佛道非常严格,贾宝玉想立即做和尚是不可能办成的,想要做和尚,首先就要先做一段时间的居士。 这段时间他要吃住在寺庙里,要明确认识到出家的意义,避免一时冲动,要深入了解教义,要确认“出离心”与“菩提心”是否坚定。对于寺庙而言,要确认这个人为什么出家,是不是逃避现实寻求庇护,更不能收那些官府缉拿追捕的犯人。 而贾宝玉几乎是跳过了这个阶段,因为他出家除了他万念俱灰,还有九五之尊的意思,所以哪怕明面上贾宝玉是为了逃避流放,但是寺庙还是让他通过了这一阶段的考验。 接下来就是给他安排师傅,因为贾宝玉的身份特殊,给他安排了多位师傅,让他和这些师傅一起交流佛学,让他自己选择跟着谁一起修行。 选好了师傅,他的师傅要安排他剃度出家。到了这一步就需要官府干预,因为朝廷控制着度牒,想要出家首先要有度牒,凡是私自出家都是大罪。朱元璋就死死控制着度牒,全国的寺庙每年不超过三百张,严格控制每一处寺庙的和尚人数。 贾宝玉的度牒是特批的,因此安排他剃度出家的过程非常顺利。 在剃度之前,需要把随身的东西,包括衣服饰品等交给家人,换上寺庙的衣服鞋袜,表示和以前的俗世家庭一刀两断。 贾宝玉决定见见史夫人,因此托人到荣国府,准备在剃度前最后一次以孙子的身份见一见老太太。 这次贾赦陪着史夫人一起去了寺里面。 贾赦很主动,原因是贾宝玉在荣国府长大,对于贾赦来说宝玉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如今宝玉要出家,他自然也想来看看。 宝玉看到他们却没见到贾琏,就问贾赦:“二哥哥怎么没来?是家里二嫂子添丁进口了吗?” 贾赦哈哈大笑:“宝玉,你说对了,你二哥哥有了儿子,最近一段时间确实在稀罕这孩子。不过他今天有差事,要不然肯定来。” 史夫人泪眼蒙眬,贾宝玉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扶着她上山去了。 此时已经到了秋季,八月桂香,朱雄英带着朱元璋和两个孩子去了龙门行宫。 行宫这里住着舒服,两个孩子也整日童言童语,朱雄英该是心情好,可是最近他的心情很烦躁。 原因很简单,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又病了。 前几天立秋,立秋后下了一阵小雨。朱元璋在西苑种了一点花生,没下雨之前带着几个太监准备挖出来一点儿煮着吃,可是一阵小雨过来,朱元璋淋了一些雨水,当时觉得没什么,当天夜里却发起热来。 这下子整个太医院包括宋家人都被折腾得一晚上没睡觉。可是朱元璋的身体太弱,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整个人有气无力,连饭都不吃了,把宗室里面的人吓得接连祈福。 无奈何朱雄英便把他接到了行宫里,这里适合养病。而且在朱雄英的心里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行宫这边正对着龙门石窟,如果神佛真的垂怜,说不定这一次能让爷爷逢凶化吉。 和前几次一样,大家排了班前来侍奉朱元璋。 好不容易朱元璋的身体稍微有些起色,能够主动要求喝碗面汤,全家人正喜气洋洋的时候,一个噩耗传进了龙门行宫。 朱雄英的三叔也就是晋王朱棡去世了。 这个消息不敢让朱元璋知道,辛辛苦苦瞒了两天,在朱雄英下朝换了衣服陪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朱元璋突然问了一句:“雄英啊,你三叔最近如何了?” 朱雄英的心里面早有预案,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比前几天要差点,听说您病了,他一直想来侍奉您,可是他的身体又下不了床,家里面的人都劝他,他心里着急,想要偷偷地来,结果下床的时候摔下去磕着了,据我那几个兄弟说,三叔当时摔得眼前发黑,头晕眼花,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后来让太医诊治,说是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了脚踏上,这几天有一些呕吐头晕的症状,过几天就好了。” 朱元璋听了之后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没出息!他这辈子从小到老都没办过几件漂亮事儿!你让人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 朱雄英笑了笑,对旁边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小太监便飞奔而去。 朱雄英说:“爷爷,给您煮了一个水荷包蛋,要不尝一尝?” “不想吃,”朱元璋叹息一声,跟朱雄英说:“刚刚才睡着了,梦见你奶奶。” 朱雄英听了心里面一紧,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是您想我奶奶了。” “咱年纪大了,想做这样的梦又怕做这样的梦。”朱元璋在躺椅上转头看着朱雄英:“你年轻,有些感觉你体会不出来,咱年纪大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咱很相信。大孙,咱的时间不多了。” “您不能因为一个梦……” “咱不只是梦见你奶奶,有你爹,你二叔,你三叔,还有一些你去世的叔叔。所以咱才问你,你三叔最近可还好?” “梦都是反着的!” “这一日早晚会来的!” 朱雄英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的脸拉了下来,表示他不想听这些。 朱元璋看了孙子一眼,就知道他这皇帝当久了,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该教的已经教过了,能不能学会就不是朱元璋要操心的问题。 朱元璋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跟大孙子说话。 “你这几个叔叔呀,要说本事,那是有的。要说毛病,那也有一堆。毕竟人无完人,到时候你多包容他们。”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说软话,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老了不能庇佑这些儿子们,所以在孙子面前尽量说一些软话,多嘱咐一些,将来那些藩王们如果真的闹出事儿来,朱元璋希望大孙子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他们轻轻放过。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说到这里,那孙儿也提前跟爷爷说,将来孙儿打算削藩。他们只要把军政大权交出来,他们还能做世袭罔替的藩王。孙儿愿意和这些叔叔兄弟们一辈子相亲相爱,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爷爷若是有空,不妨帮孙儿说几句,也让他们知道孙儿的心。” 朱元璋前半辈子金戈铁马,后半辈子治理天下,到了晚年最在乎的也就是骨肉天伦。 只要骨肉不自相残杀,哪怕他只吊着一口气,他也要促使藩王和皇帝相亲相爱下去。 “这个好说,说起来咱快过寿了,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来给咱祝寿。这寿辰过一次少一次,说不定明年就没了。” “爷爷不能胡说!” 朱雄英立即让人安排,下令各地藩王进京给朱元璋贺寿。他心里面在想,三叔已经没了,到时候贺寿可怎么办? 朱元璋不知道大孙子心里面的纠结,说道:“听说今年蒙古那边天气冷?” 朱雄英点了点头:“咱们这里也就是早晚冷,中午还行。可是草原上已经天降大雪,北平之外的卫所来报,说蒙古的雪像鹅毛一样,今年草原上必要遭灾。眼下最要紧的是防备着他们南下打草谷。孙儿已经调粮草和军械送往北平。” 朱元璋这时候已经精力不济,嘴里说着:“你能提前准备是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原本准备着说点其他的话题做铺垫,可是如今精力不济只能直接讲出来。 “如今蓝玉的年纪大了,蓝家和常家的后人里面都是些草包。傅友德也去世了,眼看着以前的那些老帅和大将慢慢没了,这朝廷里面的武将咱冷眼看去没几个能做顶梁柱的。” 朱雄英跟着叹了口气:“确实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是武将不是一下子能有的,孙儿也着急。” 朱元璋又打了一个哈欠:“你不妨考虑一下你这些叔叔。燕王和宁王都是帅才,让他们在洛阳蹉跎一生,咱觉得实在是可惜。” 说完之后朱元璋的眼皮子越来越重,哪怕他还想多说几句,但是整个人的意识已经沉沉睡去。 朱雄英没想到爷爷今天居然会说这个,他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爷爷已经睡着了。 要不要让两位造反的叔叔重返边塞? 朱雄英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秋风吹过,带来了些凉意,朱雄英被秋风一吹立即看向朱元璋,把朱元璋身上搭着的薄毯子往上提了提,将他的整个身体包裹住。 这样的动作一下子惊醒了朱元璋。 面对着突然睁开的浑浊眼睛,朱雄英说:“爷爷,我担心你冷,给你拉一拉毯子。” “你个臭小子!咱正跟你奶奶说话呢,让你这么一搅和,一下子醒来了。”语气当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梦见奶奶了?” “梦见她住在一处大宅子里,咱去找她,她领着咱在宅子里到处看。好多东西看着都很眼熟,咱说都是一些陪葬品,她就说咱眼神不好,咱正跟她掰扯呢,被你一下子弄醒了。” 朱雄英笑着说:“都是孙儿的错!孙儿正想和您说四叔他们的事儿,他们的去留要不等到您过完寿之后再商量?” 朱元璋没有听到肯定的回复,闷闷不乐地说:“随你决定吧。” 这个时候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跑了过来,三个人的手里各抓着一枝桂花。 宝庆公主哈哈笑着扑到了朱元璋的躺椅边。 “爹,你快看这支桂花,这桂花闻起来太香了。”说完之后把这朵桂花凑到朱元璋跟前让他闻味道。 朱元璋笑着说:“香!待会儿让他们做桂花莲藕给你吃,好不好啊?” 挤在朱雄英怀里的双胞胎顿时大喊:“好!” 朱雄英头疼地说:“怎么一提到吃哪里都有你们两个!” 朱元璋板起脸:“你不许训他们,能吃是福,想当年咱像他们俩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饿肚子。” 眼看老头子又要讲当年的事情,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找借口直接跑了。 看着三个小人跑远,朱元璋说:“大孙呀,爷爷有件事放心不下。” 朱雄英接上:“您放心,肯定给小姑姑找个好婆家,到时候我亲自找,亲自给小姑送嫁。” 朱元璋满足地闭上眼:“就按你说的办,善待你小姑姑。” “是!”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说一声抱歉,我们这里今天大暴雨,上午冒着大暴雨开车带我爸爸去医院,下午回来后各种事情很多,只能堆在晚上更新,明天中午恢复。 明见! 第413章 揭露 朱元璋的生日是九月十八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到了,各地的藩王接到圣旨后都拼命往洛阳赶。 也不是所有的藩王都有资格给朱元璋贺寿,主要是朱元璋想看看儿孙,至于朱家的其他藩王,他并没有执念去见一面。 很快到了九月十五,洛阳城聚集了风尘仆仆的藩王们。大家都住在大同坊,因此都是先去行宫拜见朱元璋和朱雄英,随后再回到大同坊休息。 这些人刚进入大同坊就收到了一个消息:晋王上个月去世了,但是不能声张,怕老皇爷受不住。 这些藩王们家门都没进,赶紧去哭一嗓子老哥哥。 然而这时候大家都很愁,晋王都被停灵了一个月了,眼下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人拿主意:晋王什么时候下葬! 随之而来衍生出的问题是:葬在哪里? 葬在哪里?这个问题是很多宗室和权贵们在乎的问题。 朱元璋的陵墓在应天府外,朱标死的时候只是太子,只能附葬在父母身边,不能单独建陵,而朱雄英在登基的时候就说过他也要葬在南边,百年后到了地下,他要侍奉祖父和父亲。 那么阿松就要葬在洛阳,只有下一代皇帝的陵寝范围确定了,这些宗室和权贵们才能依附皇陵选择墓地的位置。 可是阿松年纪小,他在未来还有大把时光,不着急给他寻找万年福地。可是很多权贵年纪大了,急需确定坟墓的方位。 眼下晋王停灵了这么久,其中原因之一就是等待确定下一任皇帝陵寝范围。 朱雄英知道,对于晋王一系的人来说葬在哪里非常重要。换句话说,晋王一系对于葬在洛阳还是葬在太原非常在意。 葬在洛阳,就代表他们最少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要被圈养在洛阳。如果葬在太原,那么他们的后人还有机会回到封地去。 这段时间晋王的儿子们没少找人在朱雄英身边说好话,朱雄英也没打算把这些叔叔们的后人留在洛阳世世代代地拘禁着。 但是放走晋王一家,其他两位叔叔那边该怎么解释?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有的时候他不经意办的一件事就是在给阿松挖坑,阿松要付出几倍的力量才能把“小事”给处理干净。就如他爷爷当时心疼儿子们选择了分封藩王,将来他要花费无数力气才能削藩,纵然是削藩,还要保留他们的封号,让他们生活在封地里面。 今日他或许一时心软放走了叔叔们,将来可能就是养虎为患,让阿松费尽心力动用国库和发动大军才能平息叛乱。 所以这件事就拖着,并非是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而是他要主动利益最大化,拖到爷爷过寿的那一日,在爷爷的施压下,他稍微退一步,让叔叔们退十步,然后再公布对晋王府燕王府和宁王府的安排。 然而事情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晋王去世后,朱雄英瞒着朱元璋下旨令朱济熺袭爵,操办先王的葬礼。朱济熺生下来就是世子,晋升为王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他的兄弟们都不服。平时这几个兄弟就在家里斗的乌烟瘴气,这次直接掀桌了! 朱济熺的三弟朱济熿去拜见朱元璋,往日里孙子来拜见祖父,朱元璋都是见的,这次更是因为朱元璋过寿,各路藩王带着儿子们来拜见,孙子们经常或单独或成群一起来给朱元璋请安,因此放朱济熿进入行宫的侍卫没多想,朱元璋跟前的太监们没多想,甚至是朱雄英自己都没多想。 朱济熿来的时候,宋大夫刚给朱元璋诊治完,和朱雄英去僻静处一起说朱元璋最近的病情,因此朱元璋当时的状态还不错,或许是因为马上要过大寿,或许是因为儿女们都来了,他整个人的精神昂扬,还有心思逗阿松和阿狸说话。 朱济熿跪下后,朱元璋对阿松说:“去把你叔叔扶起来。” 问朱济熿:“今儿来是什么事儿啊?对了,听说你半个月前有了个女儿,是二丫头家的女孩给你生的。” 朱济熿的正妻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女儿,这两家属于亲上加亲。 朱济熿低头回答:“是!” 朱元璋转头跟阿松说:“封你这个妹妹做个郡主吧?” 阿松点头:“好啊,太爷爷要赏赐妹妹一个封号吗?” 朱元璋说:“阳城郡主?怎么样?” 阿狸问:“阳城是哪里?”现在她知道很多宗室女的封号都是地名,她是银砂公主,将来不单单山东银砂小城是她和哥哥的封地,将来银砂国也是她和哥哥的封地。 阿松立即说:“肯定是在山西,三爷爷就是晋王,妹妹是他的孙女,自然也是在山西选一地方。” 这话刚说完,朱济熿突然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哭的十分伤心,甚至哭得抽搐了。 阿狸说着:“怎么哭了?” 阿松赶紧看身后的太监,做出口形:“请我爹来。” 朱元璋立即坐直了,喘着气问:“济熿,你哭什么?” 朱济熿抬头,一脸泪水,回答道:“孙儿听到太子说起我爹,孙儿哭我爹呢。”他说着膝行到朱元璋跟前,阿松立即拦在他前面,呵斥说:“你不许再说了,太爷爷刚喝过药,你怎么能在他跟前胡说八道。” 阿狸立即说:“就是就是!”她这会儿反应过来,晋王爷爷前不久去世了,她和哥哥都是知道的,爹爹还再三嘱咐不许告诉太爷爷,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阿狸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太爷爷知道,但是爹爹说不让太爷爷知道就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朱元璋伸出手把阿松的小肩膀扒开,颤抖着问道:“你爹怎么了?” 朱济熿大哭,吐字清晰地说:“我爹上个月薨了,我大哥秘不发丧,如今我爹还停灵在家,天下人都还不知道呢!爷爷,您要为我爹做主啊,人这一辈子不都是求个入土为安吗?爷爷!” 朱元璋整个人如散架了一般倒在躺椅上,阿狸说:“快请太医,太爷爷不好了!” 阿松对左右太监说:“捂着他的嘴,把他拉一边!快请太医!” 这时候朱雄英和宋大夫来了,宋大夫立即扎针,让太监们抬着朱元璋放平,请朱雄英立即调取宫中的急救丸药。 他飞快地说:“臣如今先用针灸和芳香开窍稳住老皇爷病情,请皇上下旨送苏合香丸、安宫牛黄丸、人参养荣丸、黑锡丹、丹参滴丸来。” 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行宫这里有大量房间存放药材和这些丸药,几个呼吸之间这些丸药就被装在盒子里送来了。 同时有些药丸需要配着黄酒服下,因此一同送来的还有黄酒,黄酒就放在壶里,用温水泡着。 宋大夫扎针,一边扎针一边吩咐:“煮着米汤来,只要米油。” 外面的太监沉默又迅速地吩咐出去。 宋大夫说:“拿棉被来,黑锡丹取一丸,用酒化开,喝完后立即盖上棉被。” 就有太监用银筷子取了丸药放进一只小酒盅中,稍微晃了晃酒盅,丸药化开,端着送到了朱雄英身边,朱雄英接着,和宋大夫一起把药给朱元璋灌进去,这时候吴诚抱着棉被盖在了朱元璋身上。 宋大夫说:“盖严实,防止阳气散了。” 阿松立即脱了鞋上榻,拉着被子掖的严严实实。 宋大夫不断扎针,朱元璋的脑袋上扎满了针,过一会儿灌一次药,最终过了大半个时辰,宋大夫松口气。他对着朱雄英看了一眼,朱雄英说:“宋先生,有话您就说。” 宋大夫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但是也留下了些没法治的毛病。” 朱雄英看他停顿一下,立即说:“今日没有宋先生,爷爷他或许比现在更糟糕,朕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请宋先生说吧,朕心里有准备。” “老皇爷日后可能会口歪眼斜,半边身子麻木。” 朱雄英松口气:“确实难治,这事儿不怪宋先生,朕知道了。”朱雄英看了一眼车大蓬,说道:“从朕的内帑里面挑选些好东西送到宋家去。”他又跟宋先生说:“麻烦先生您在行宫住几日,这几天家里的事儿必然闹得爷爷无心养病,到时候您在一边候着,也能及时施救。” 宋大夫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沉默着收了针,交代了几个时辰后再掀开棉被,也交代了接下来几日的饮食安排,随后跟着太监出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遇到藩王们急匆匆来了,老朱家人丁兴旺,藩王带着各自的儿孙一群人急匆匆来到跟前。如今年纪最大的是燕王朱棣,朱棣立即拦着宋大夫,客气地询问:“宋侯,我爹如今怎么样了?” 宋大夫不可能泄露老皇帝的病案,躬身回答:“前面就是寝宫,诸位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说完直接走了。 燕王和周王对视一眼,他们两个是马皇后的嫡子,也是年纪最大的两个藩王,两人对视后都深呼吸一口气。 周对太监说:“转告皇上,诸王求见。” 太监进去禀告,朱雄英说:“让他们进来的时候安静点。” 没一会儿,藩王们悄悄进来。 朱雄英坐在榻前,背对着诸王,朱元璋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如今看着面色不好,生死未知。穿着大红常服的阿松坐在里面,面对着诸王,时不时拿手帕给朱元璋擦汗。 燕王和周王再次对视一眼,他们没法观察朱雄英,对朱元璋也只能看到半张脸,只能观看阿松的表情。 阿松胖嘟嘟的小脸带着婴儿肥,正满脸严肃地坐着,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两人心里松口气,大概老爷子没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4章 残年 燕王带着兄弟侄儿们跪下,阿松悄悄给朱雄英眨了眨眼睛。 朱雄英没动,而是对着阿松挑了一下眉毛。阿松理解了父亲的意思,立即让人扶诸王起来。 太监们悄悄地送凳子进来,没得到朱雄英的允许这些藩王不敢坐下。 过了一会朱雄英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示意他们跟着出去,一群藩王又静悄悄跟着出去了。 路过朱济熿的时候大家都状似无意地踢了他一脚。朱济熿被堵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雄英到了外面站住,燕王和周王立即一左一右夹着他。 周王问:“皇上,老爷子怎么样了?宋大夫怎么说的?” 朱雄英叹气:“上个月的病到今天差不多快好了!今儿早上吃了大半碗菜,喝了一碗粥,还说中午想吃点肉,让煮得烂烂的。全怪朱济熿!” 大家一起转头看向朱济熿,朱济熿早知道惹祸了,不仅不怕,还迎着大家的目光瞪着他大哥朱济熺。 燕王追问:“现在呢?现在什么样了?” 朱雄英说:“现在还没醒,醒来之后只怕也不好。”缓了缓,朱雄英才说:“宋大夫的意思是说爷爷醒来后可能是半身不遂。” 这下几位藩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着朱济熿拳打脚踢。 为了防止他们打死朱济熿,朱雄英让一群太监上去把他们拉开。朱雄英回头看着宫殿,这是朱元璋的寝宫,他叹息一声,说道:“就这样吧,先进去等着爷爷醒来。” 一群人进去等着,各自坐了。 木榻旁边有莲花形状的铜壶滴漏,阿松一边给朱元璋擦汗一边看着铜壶滴漏。这件精美的铜壶滴漏摆放在木架子上,造型美轮美奂。从高到低有四朵铜莲花,这四朵莲花代表着一天中的十二时辰,当四朵莲花全部开完就是夜里的子时。此时需要宫人换水,换水完毕这座铜壶滴漏会再次计时。 从高处数第三朵莲花的一片花瓣咔嚓落下,剩下最里面一层花瓣包裹在一起,外面几层已经呈现出盛开的形状。 这个时间是宋大夫推断朱元璋醒来的时间。 阿松看了一眼铜莲花,再看看朱元璋。秋天的天气不热也不冷,裹着厚棉被的朱元璋额头上有很多汗,阿松刚擦完就发现朱元璋的眼睛在动。 他立即换成爬着的动作,喊道:“爹,太爷爷想醒来呢。” 朱雄英和一群藩王立即围上来,燕王喊:“爹,你醒醒啊!” 朱雄英也在喊:“爷爷,醒来啊!” 一群人大声呼喊,最终朱元璋艰难地睁开眼睛。 大家高兴地说:“醒了,老爷子醒来了!” 朱雄英立即说:“都散开,吴诚呢?进第二遍药。” 众人纷纷让开,太监们端着药进来。朱雄英扶着朱元璋说:“爷爷,先别说话,您龙体要紧,先把药喝了,等会儿有力气了咱们再说话。” 朱元璋已经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张嘴,但是牙关紧咬,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张开嘴。 阿松拿枕头塞在朱元璋身后,等朱雄英转身去端药碗,阿松搂着朱元璋说:“太爷爷,喝几天的药就没事儿了。药太苦,不要闹。” 朱元璋好不容易发出几声“赫”声,藩王们一听就知道这是中风了。因为朱元璋这些年积威甚重,又因为皇帝此时心情不好,这些藩王们都不敢互相对视,更不敢在此时交头接耳议论朱元璋的病情。 朱雄英端着药碗,看到朱元璋张不开嘴,还没说话,搂着朱元璋的阿松说:“太爷爷,我来帮你。” 周王立即说:“太子,你不懂这里面的关窍!让我来。” 朱雄英想到周王能写医术,就说:“阿松,让你五爷爷来。” 周王过去帮着轻轻掰开老父亲的嘴巴,朱雄英缓缓把药灌进老皇帝的嘴里。 药喝完,外面送来了些药膳。 朱雄英说:“这些药膳等两刻钟过去之后再吃。” 燕王实在忍不住了,就问:“日后老爷子喝药也要这么侍奉?”难道要一直掰着嘴巴喂? 朱雄英说:“宋先生说了,爷爷牙关咬紧只是暂时的,明日天亮前就能好。” 燕王看向周王,周王点头,轻声说:“医书上说这种能自愈。” 包括朱元璋在内大家都松口气。 朱元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都在猜这是什么意思。 阿松问:“太爷爷,你是不是觉得热?” 朱元璋轻微晃动了一下脑袋。 燕王立即问:“爹,您是不是饿了?” 朱元璋加大力气开始晃脑袋,看样子很生气。刚才燕王问牙关紧的话已经让老朱生气,这会看这儿子越看越想抽他! 诸王赶紧把朱棣给挤到一边去,让老爷子眼不见心不烦。 朱元璋左边身子麻木,左手握着拳头五指不自然地团在一起。他努力伸出右手费尽力气拍了拍阿松。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阿松猜对了。朱雄英就解释,说是喝了第二遍药过一会就能拿掉被子,让老爷子再等会。 藩王们都在关心老爷子表达能力,老爷子刚才在摇头啊! 然后大家仔细观察就发现老爷子现在开始不自觉地晃动脑袋,根据观察,大家确定,老爷子不会点头了,只会摇头! 此时大家彻底意识到那个杀人如麻的皇帝真的成了一个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 年纪大的藩王还能掩饰自己的表情,年轻的就表现得表情复杂一脸震惊。老朱现在很敏感,看到几个小儿子的表情瞬间应激,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要起来揍这几个小子,现实就是他这会儿只能无能狂怒把自己气的浑身在抖。 朱雄英转头一看,小叔叔们的震惊还残留在脸上,立即说:“你们都出去!别气着爷爷了!” 皇上开口赶人,这群人不敢留下,立即退了出去。 朱雄英只能安抚敏感的爷爷,他虽然想利用爷爷的愤怒把叔叔们全砍了,可是这想法不现实,就是爷爷不是靠着他怂恿想砍人,他也要拦着。 这些藩王们刚出去,朱元璋哭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阿松连忙用自己的袖子给朱元璋擦脸。 这时候阿狸从屏风后面跑进来,两只小胖胳膊撑着身体爬到榻上,踢了鞋子,和哥哥挤在一起。 阿狸问:“太爷爷,你为什么要哭啊?” 朱元璋还能活动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明白这是在问晋王。 他就说:“爷爷,朱济熿只说对了一半,除了我三叔去世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胡说八道。”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衣襟,朱雄英立即说:“三叔是因病而薨,死因之一就是当年旧伤复发,后来多项病加在一起,最后疾笃不治。”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接着说:“三叔去世的时间是八月十三,当时您病着,他的遗言就是不令他的死讯打扰到您。他还在临终前口述了一封遗折给您,由济熺执笔,三婶和诸位弟弟妹妹、王府属官、宁国姑姑、燕王等共同见证。待会取来给您看。” 那么多人在晋王的病榻前看着他咽气,其中就有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想来他的死只是病了,不是被人害死了。 朱元璋排除了儿子被谋杀的可能后忍不住痛哭出声。整个大殿里都是他的哭声,阿松和阿狸互相依偎着一起看朱元璋大哭。 他的哭声毫无美感,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哭的情真意切。 朱雄英搂着朱元璋安慰。 宫殿外面,藩王们都在门口没走远,代王朱桂听着里面的哭声,小声跟兄弟们说:“咱爹哭了。” 肃王就说:“他肯定是在哭三哥。” 朱济熺的眼神落在了被捆绑堵嘴的朱济熿身上,恨不得把他拖出去千刀万剐! 把老爷子气中风,这绝对是个大事,现在也就是老爷子的病情不稳定,皇上没追究,其他王府没声讨,一旦老爷子病情稳定了,皇上腾出手来,晋王府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呢! 周王说:“哭出来是好事儿,比憋在心里好,总憋着容易伤身。” 岷王就说:“当时三哥过世就不该瞒着!” 宁王在京城,知道上个月老爷子的病情来势汹汹,那时候不瞒着说不定比今日还要严重。宁王就说:“都别说了,你们不在洛阳,不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子数次生病,每次都让人难以招架,三哥和诸位兄弟都担心老爷子大悲之下再出事儿了。” 这些说完,大家都没说话。 老爷子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年轻时候受过罪,身体虽然看着好后半辈子也是健康缝缝补补,能挺到现在除了皇上侍奉的好,也就是举整个太医院的力气来保老爷子有一副好身体。光有好医术也不行,还要有各种好药支撑着,这些藩王也是打听过的,每年光是皇室在药上花费的银子就数额巨大,这其中花在老爷子身上的银子最多。 大家都没说话,每个人心头冒出来的想法不一样。 大部分都觉得这大概是老爷子过的最后一个寿辰了。 随后一个让他们十分惶恐的话题涌上心头:没了老爷子庇护,皇帝未必好说话。他将来会怎么对待叔叔们?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5章 削藩 太上太皇万寿就在眼前,据说老爷子又病了。 在洪武年间就出来做官的老臣们心绪复杂。当年强大如老虎一般的皇爷如今风烛残年,全靠好药好大夫吊着命,想起他当年举起铡刀杀人时候的凶狠,再想想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大家总觉得恍若隔世,很多人都不信他这么残暴的人居然病了这几场还活着,心里免不了又生出些佩服。 在绍武年间出来做官的这些新人们没经历过洪武年间那动不动就全家被杀和剥皮楦草的年轻官员只是觉得朱雄英太难了,老爷子整日病歪歪的,皇爷动不动就要守一天一夜,这也太熬人了。 然后大家都说“皇上真孝顺”“一起给老皇爷祈福”这些话,把心里的复杂想法给掩饰了过去。 大臣们也就是外人,关心也好,不在意也罢,他们的想法朱家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朱家人也不放心上。但是宗室诸王就是亲人近人,诸王的生死朱元璋在乎,诸王的权力朱雄英在乎,朱元璋的生死诸王在乎,因此围绕着朱元璋的病情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很快到了朱元璋的生日,诸位大臣来给朱元璋贺寿。场面隆重辉煌,各处都在彰显皇家威仪,然而坐在高处的朱元璋已经老朽。 经过几天的治疗,他已经能开口说话,就是口齿不够清晰,不经常和他交流的人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这种场合他开口的机会不多,太子朱文昭带着百官和使节们一起给朱元璋祝寿,朱元璋费力地说出“免礼”后,唱礼的太监立即高声传达:“免礼,平身。” 群臣们只需要确认老皇爷没死就行,至于老皇爷病成什么样子无所谓,因为这朝廷早就是绍武皇爷说了算。 贺寿结束后百官吃了寿宴回去,宗室诸王都留下,殷勤地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自己能走,但是中风后走路的样子绝对不是正常模样。但是宋大夫说他及时积极治疗是有恢复的希望。 仅仅有恢复的希望,朱元璋自己就很努力,这几日每天努力走上一万步,努力训练自己左手的抓握动作,甚至还想调动全身肌肉想要大步行走甚至想奔跑。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一群太监围着,眼看着他要倒就上去给他当肉垫。 这会吃饱喝足,朱元璋在抓毛笔,左手在抖,怎么都抓不住。训练了一会儿,他才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坐回去。 一群儿孙立即凑上来,擦汗递水关心不断,凑不到跟前的也在奉承老爹早日恢复。 朱元璋歇了一会儿,喘匀气,就说:“坐吧,咱有事说。” 他的嘴巴歪了,说了几句话就流口水。吴诚这时候捧着手帕要给他擦,朱元璋伸着左手去拿,抖着手要自己擦。 擦完朱元璋跟朱雄英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咱的福气享完了,日后咱要自己亲力亲为,自己受累。自己累点还能活,要是自己不愿意受累,那命也到头了。” 是这个道理! 宋大夫也说了,要是老皇爷贪图安逸,这身体是绝没恢复的可能,如果老皇爷愿意克服病痛苦难,是有好转的那一天。 朱元璋是创业的皇帝,他意志坚定,求生念头很强,并且吃过苦,这种恢复过程在他看来并不算辛苦。毕竟衣食无忧,他自己只要每天保持运动,努力让自己的半边身体参与到运动中来就行了。 看老爷子乐观,诸王都松口气。老爷子心情好,还能吃,证明还有些年头可以活。 朱元璋说:“咱的寿庆完了,你们过几天走吧。” 这下诸王立即反对,纷纷要求多留一阵子,哪有老父亲刚重病儿子们就要走的,这太不孝顺了! 朱雄英听着叔叔们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留下孝顺老爹的时候,他是真心想把这些叔叔们留在洛阳,让他们一辈子都回不到封地。 朱元璋摆摆手,说道:“先别说咱,先说你们三哥。明日咱去看看他,让他尽早入土为安吧。” 整个大殿上安静下来,大家关心的问题马上要被解决,就看是什么结果了。 朱济熺立即出列,几步来到朱元璋跟前跪下,他抱着朱元璋的腿抽泣起来。 朱元璋用右手摸摸朱济熺的脑袋,说道:“唉,老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济熺,送你爹回太原吧,葬了他之后就回来。” 朱济熺瞬间抬起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忙说:“是,孙儿带着美圭送父王回太原。” 朱美圭是他的儿子,新任晋王府世子。 燕王和宁王老成持重,脸上没什么表情,燕王世子和宁王世子没说话,但是燕王世子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脸上有遮不住的喜悦。 他们燕藩必然有回到北平的那一日! 朱元璋拍着朱济熺的肩膀,说道:“咱给你们划分封地,是要让你们镇守各处,眼下各处都平静了下来,除了北边还闹得凶,其他各处都由乱变治,各处藩王的职责也该变一变了。” 刚才轻松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朱雄英坐着没动,有些话爷爷说比他说更有效。爷爷开口说的内容,叔叔们一句都不敢反驳,给予他们权利的人也能收回他们的权利。而且这话是开国皇帝说的,他的话就是家法,是后代皇帝和藩王们要遵守的铁律。 诸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就如朱雄英预料的那样,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诸王眼里,老父亲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而且皇帝侄儿不是个草包,如今积威甚重,早已经不是昔日软糯可爱的大侄儿了。 作为年纪最大的燕王,他站起来问:“爹,如何变?” 朱元璋看着他们,自己艰难地擦了擦嘴角,说道:“你们把治权交给流官,军权交给朝廷,再把你们的侍卫交出来。当地的财税每年分给你们两成,足够了。” 这下大家倒吸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这要是真执行了,这和削藩有什么区别! 个个气得眼珠子瞪大,但凡这是朱雄英说的,这会儿叔叔们都要骂街了。 这也就是老爷子说的,他们亲爹说的他们不敢有任何不满。可是就这么交出权力他们也不愿意,都沉默着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实封制也有虚封制,这分明就是把实封制改为虚封制。 朱雄英其实也不太满意,当地两成的税收在他看来也太多了!给半成他都要犹豫,可是老爷子开口,必须给两成,不能让各处王府没了体面! 燕王朱棣硬着头皮为藩王们争取利益,就说:“您曾经说过‘先王封建所以庇民,周行之而久远,秦废之而速亡’。怎么今日反而如此了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几十年前朱元璋的话攻击今日朱元璋的行为,这已经是燕王最大的勇气了! 朱元璋昔日说的话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如今这么做也是被现实逼迫,他如果不在活着的时候削掉藩王的部分权利,到时候朱雄英就要举起刀子对叔叔堂弟们动刀了! 藩王们想做诸侯王,但是朱雄英不愿意做窝囊的周天子! 朱元璋说:“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因为八王之乱最终导致衣冠南渡,咱是为了让朱家的家业长久,你们难道只愿意享受一二代的富贵,让子孙颠沛流离吗?” 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朱棣不敢再反对,朱棣不说话,周王性子软弱,更不敢说话,后面的诸侯王在外面性子古怪甚至有的残暴不仁的,但是在朱元璋跟前,张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看他们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说道:“就这么办了!大孙,这事儿你来办,要是谁不服气,回到了封地后跟你扎翅,你立即派出大军围剿,带他们全家回洛阳,也不必做这个藩王了。” 朱雄英应下:“是!” 诸侯王们瞬间泄气,个个如霜打的叶子,都支棱不起来。 朱雄英深知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道理。 他就说:“除了刚才爷爷说的这件大事,还有一件小事要商量。” 诸王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就是想看这侄儿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朱雄英对着朱元璋说:“蒙古遭遇了雪灾,根据北平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蒙古有些部落开始召集青壮年聚集,看来今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朱元璋默默听着,朱雄英的眼神看向诸王,在燕王身上停顿了一下。说道:“这几年来,咱们和蒙古一直小打小闹,原因也简单,茫茫大草原,他们分散逃跑,咱们的大军想要找到他们的主力千难万难,每次出征不说无功而返,单单是大军开拔所耗费的钱粮辎重都不计其数,所以这几年咱们不少人都憋着一股气,如今等到这个机会了。 眼下蒙古大军聚集,咱们国库还算充盈,不妨在今年和蒙古人打一场大仗,最好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不能全部消灭,只要能杀掉他们的青壮,让他们元气大伤也是好的。 只是如今老帅们老了,老将们凋零,朕的意思是从各位叔叔中选一位,带领大军和蒙古人开干。不知道哪位叔叔愿意去?” 这话刚说完,一大半人站起来,个个眼冒精光,大喊:“皇上我去。”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扯住朱雄英说:“大侄儿啊,咱们叔侄两个关系好吧?叔叔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事儿包在叔叔身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6章 选帅 朱棣亲热地搂着朱雄英,说道:“大侄儿,你小时候叔叔还抱过你呢。这种好事儿你就该想着叔叔。” 其他藩王只是微笑看着,朱高炽非常紧张,连带着朱瞻基的小脸也在绷着。 原因无他,燕王和宁王是真的有起兵造反的案底在,这样的造反经历必然让皇帝如鲠在喉。 大家都觉得皇帝不会让燕王带兵,如果有万一呢?现在大家都在看朱雄英的决定,如果朱雄英在老爷子跟前拒绝了燕王,诸位藩王就该想办法自保,毕竟皇帝是连表面关系都不愿意维持了。如果允许了,诸位藩王也要冷眼看着后续发展,毕竟皇帝会作戏,八成是哄老爷子,实际上会让人在军中架空燕王。 朱雄英是真不在乎燕王府和宁王府造反,以前或许是在意,现在他已经掌握权柄这么多年,早对这些藩王们变了心态,再没有了昔日的防备。毕竟他已经有了一巴掌拍死这些叔叔们的实力了。 朱雄英说:“昔日的九大塞王都有本事,四叔的本事侄儿是知道的,我爹常说您带兵的本事大,特意送我去北平在您跟前学本事。不过后来十七叔也表现得惊才绝艳,侄儿心里对您二位谁带兵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在爷爷跟前提出来。也是想问问爷爷的意思。” 他嘴里的十七叔就是宁王朱权。 宁王昔日带甲八万,战车六千,出喜峰口和蒙古人作战大获全胜,宁王本人以善于谋略著称。和燕王比起来,宁王更年轻,将来有无限可能。 除了宁王燕王,还有辽王、沈王、韩王(年纪太小没有就藩)震慑蒙古,这几位藩王也年轻气盛,数次亲自或下属出塞作战,战绩也非常亮眼。 所以请缨的藩王有很多,大家都有拿出来的战绩,此时争执不下,听说要在燕王和宁王中间二选一,十三塞王韩王、沈王、辽王、宁王、齐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安王、秦王、庆王、肃王中,除了晋王和秦王这两个作侄儿的没战绩外,韩王太年轻在洛阳躺赢靠下属刷战功外,再去掉当事人燕王和宁王,其他人都不服。 “凭什么啊!” “燕王哥哥都老了!看那一脸褶子,一肚子肥肉,早不能上马提枪了。” “宁王也胖成一团了,战马都不愿意驮他。” “皇上,咱们都比他们两个强,您也看看咱们啊!” “反正有粮草,国库也有钱,大家各凭本事,从各自封地出兵,谁先抓了黄金家族的人谁赢,如何?” 一瞬间骄兵悍将那种桀骜不服管教的气质扑面而来。 这下大家也不看燕王和宁王到底能不能重获自由,更不想看皇帝接下来如何对待藩王。大家都想出兵,因为皇帝说了,这次国库充足,既然充足必然能打富裕仗。 有句话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只要粮食和银子给足了,谁不会往前冲啊! 藩王们在乎自己的权利更在乎自己的名声,如果这次靠着充足的兵源和辎重粮草冲入漠北完成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样的功绩,哪怕是回来后立即被收缴权利也值了! 这可是名垂千古的名声啊! 大家越想越觉得心头火热,直接吵起来了,就是新任秦王和晋王这种没战绩的也信心爆棚想去试一试,整个大殿吵嚷得像是进了鸭棚。 朱元璋此时昏昏欲睡,朱雄英被塞王们围着,看到爷爷打瞌睡就跟叔叔们说:“都悄点声吧,爷爷要睡觉了。” 代王说道:“咱们出去聊。” 朱元璋抬头:“去哪儿?” 大家心里想着:老爷子没睡着啊! 代王就说:“爹,儿子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爹您是带兵的行家啊,儿子的本事是跟您学的,要是有不对的,您给指点。” 朱元璋抖着手擦自己的口水,看了代王一眼。 代王立即说:“儿子的想法是一帅统三路。主力大军从山西出发,主攻北元中路,也就是漠南蒙古。另外一路大军主攻北元东路,同时再有一路大军从西路河西出发,主攻漠西蒙古。”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点头:“爷爷,孙儿也是这样想的。山西乃是中枢前线,重中之重,可是三叔前不久去世了,他既然没了,这中路坐镇的统帅就要换人,孙儿的想法是让四叔暂代晋王所属的卫军和边军,会同北平的大军一起北上。” 新任晋王朱济熺立即脸色暴红,说道:“大哥,虽然我爹没了,我也不是软蛋,晋王府的人也不是死绝了,我愿意请缨。”朱济熺才不会看着自家大军被燕王调动,而且晋燕不和,老晋王没少找燕王的晦气,两家早有龌龊,朱济熺在这方面一步都不愿意退让,就是自己战死了,也不能让燕王府染指自家的卫军和边军。 燕王还没说话,代王立即说:“爹,三哥没了,谁都不想这样,可是济熺侄儿是真的没上阵厮杀的经验。如今我们山西也不是没人能担此大任,儿子愿意率领山西所有的藩王一起出征。” 代王的封地就在山西大同,山西有三大藩王,分别是坐镇太原的晋王,坐镇大同的代王,坐镇长治的沈王。代王的话刚说完,沈王大声赞成,一瞬间三王同时赞成代王出任中路统帅,山西全部兵力支持代王。晋王和沈王会一起披挂上阵,听从代王安排。 尽管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但是朱雄英不为所动,就说:“燕王暂代山西诸事,率领本部九万人马,晋王处八万人马,共十七万人马主攻中路。” 朱济熺的脸色非常难看。 朱雄英接着说:“代王、晋王、沈王,各自率领本部人马为中路侧翼,保护中路安全。谷王带领七万辅兵,携带四十万粮草作为中路军策应。同时在北平、大同、宣府设立三处粮草站,每站储备十万石,确保大军会师后有足够补给。” 朱济熺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还有三万人。 “辽王、宁王率领本部人马共十三万,封锁东路,牵制兀良哈。韩王长史(韩王府的实际管理者)携带粮草三十万石策应。” “肃王带本部五万人充任西路军,庆王携带二十万石粮草策应。 同时朝廷从河南各地大仓调拨出七十万石粮草送往各处大军。为中路军配备十五万民壮,每一个民壮每日配给米粮两升,肉一两,蛋一个。” 听着这粮草安排,诸王心里就一个念头:朝廷是真有钱了! 给中路军配备这么多民壮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运输火器。因为粮草有辅兵运输,但是草原难行,火炮太沉重,让大军拖着火炮寻找蒙古人太浪费时间,在战机转瞬即逝的战场,不能用武器拖累了大军,十五万民壮是专门运输火炮和弹药的。 皇帝都已经安排好了,诸王看看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没反对,大家也没再说。 燕王激动地搓手,他恨不得立即飞到草原上去。 安排妥当之后诸王散去,燕王跟在朱雄英身后去商量出兵,朱雄英在路上问:“四叔家的兄弟哪个善战,四叔不妨带去。” 这话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要求他把家眷留在洛阳,也是告诉他打完仗后不能留在北平,要立即返回洛阳。 燕王不在乎把家眷留下当人质,对让自己尽快返回洛阳的要求也不觉得意外,他毕竟还是“戴罪之身”。他想了想就说:“高煦可以。” 朱雄英想起朱高煦,确实是一员悍将,就说:“那就让高煦弟弟陪着您去。” 胖胖的朱高炽带着儿子朱瞻基和两个弟弟一起回家。刚回到大同坊的王府,就看到庶出的弟弟朱高爔在门口玩耍。 朱瞻基立即跑去跟小叔叔玩,朱高炽拖着胖乎乎的身体急匆匆去找燕王妃。 燕王妃病着,此时靠在榻上看着儿媳妇张氏收拾礼物。 朱高炽带着朱高煦、朱高燧进来。 “娘,大事,大事啊!”朱高炽顾不得喘息,跑到燕王妃身边坐下,说道:“刚才在行宫,皇上说要出兵打蒙古,让我爹做了大帅。” “真的?”燕王妃立即坐直了。 “是啊,这事儿我们可不敢说笑。”朱高燧跟着说了一句。 燕王妃立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谢过了诸天佛祖菩萨后才和儿子们说:“咱们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有这消息我的病能好一半。” 全家都喜气洋洋,燕王妃就说:“赶紧给你们爹找盔甲,再把他那兵器拿出来磨一磨,顺便看看他那战马现在还能不能跑,要是那马老了不堪驱驰,还要操心给你们爹寻一匹好马。” 燕王府里就差放鞭炮庆祝,宁王府也是各处喜气洋洋,只不过宁王唉声叹气,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在本事上输给了燕王,是年龄不如燕王,才让皇帝觉得自己做不了大帅。 宁王妃亲自检查宁王的盔甲兵器,嘴里说:“这算是看到点曙光了,要我说,您日后做事儿仔细些,别再头脑发热了。人家燕王起兵造反是主谋,您是被他糊弄着造反,就凭这一点皇上就不会对您委以大任。在皇上心里,人家燕王敢想敢干,赢不赢无所谓,要紧的是燕王自己主意正。您就是耳根子软,这种耳根子软的谁敢让他做大帅。” 宁王转头看向宁王妃,说道:“往日觉得你头发长见识短,今日倒是说出句令人意外的话了。”越想越觉得自家王妃说得有道理,忍不住对着自己的脸抽了一下。 悔之晚矣!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7章 雨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九月份正是秋收的季节,各处秋收的粮食直接送达北方,不必往洛阳送。同时朱雄英召见留守在洛阳的新任贪狼堂堂主,要求水寨为朝廷紧急筹买一百万石粮食。 朝廷将要发动大战的消息从洛阳传向四面八方,这消息随着各类运输方式传遍大明内外。 这时候北平的庄头进京给阿松和阿狸报账。 随着麟子成为皇后,昔日管着北平庄子的王陈两家现如今作为皇后的陪房奴仆成了皇家的家臣。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陈两家在北平捞了两个小官的官位,两家人名义上是奴仆,实际上日子过得比很多大户人家都要滋润。 这次来送账本,就是要把夏季的收成汇报给小主子。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三和陈大已经去世,他们的儿子也一把年纪,在行宫外等候召见的时候看着远处流过的伊河水,真的是感慨万千。 当初两家要是没被从荣国府赶出去,哪里能有今日。两家人无数次感慨跟对主子非常重要! 阿松和阿狸中午睡醒后见到了这些奴仆,两人把庄子上的事儿细细地讲了,害怕阿松和阿狸不明白,一件事反复讲几遍,可谓是耐心十足。 因为他们两个有耐心,又因为两个孩子聪明,兄妹两个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怎么实际控制面积比本子上记录得多啊! 阿松立即问了出来,王陈二人就开始解释:“早先皇后娘娘刚开始置业的时候,官府就默许咱们家多占一些,当年人少,地广人稀,就是多占了也没什么,只要有本事种完,不让土地荒芜,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咱们家的佃户多了,很多人说不够种,加上旁边没主的土地太多,占地就多了。” 两人说完赶紧强调:“这是占了无主的土地,并没有霸占有主的田地。” 阿松和阿狸对视一眼,他们也不懂,就把这个事记在心里,听着王陈二人把事儿说完令人赏赐了他们一桌饭菜后把人打发了。 两人迈着小短腿去找朱雄英,为了最近出兵的事儿朱雄英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孩子看着一群老头子吵得面红耳赤,大部分争吵的内容他们两个都不懂,就一起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长在复健。 他站着练习舀水,把一个老葫芦锯开,就是两个水瓢,他拿着一个水瓢从缸里把水倒进桶里,但是左手抖的厉害,一瓢水舀起来还没开始移动都已经被抖的一点不剩。朱元璋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这时候两个孩子跑过去,趴在缸口看着太爷爷练习。 两人也没把太爷爷当病人,还不断指点朱元璋怎么稳住手,压根不觉得挑太爷爷的毛病有什么不对。 阿狸凑着朱元璋休息的间隙问:“太爷爷,我和哥哥有事儿不懂,来问问您。” “问。” 阿松说:“刚才北平庄子上来人,我们发现,他们种的地比地契上的土地多,这好吗?” 朱元璋反问:“哪里不好?”说完把瓢扔在缸里,自己抖着手拿手帕擦嘴角。 阿松说:“可是我觉得不好,这好像是在占便宜。” 阿狸点头:“对!” 朱元璋问:“占谁便宜?” 阿狸争着说:“占朝廷的便宜。” 朱元璋又问:“朝廷是谁家的?” 阿狸皱眉:“咱家的!按照太爷爷的说法,这是咱自己占自己的便宜?” 阿松说:“妹妹,你被太爷爷绕进去了。妈妈早年没嫁给爹的时候土地就比地契上的多,不能说嫁给爹了,就不是占便宜了。而且爹也说了,咱家的是咱家的,朝廷的是朝廷的。爹还说了,咱们一家人日常用银子要从内帑走账,不能动不动就从国库拿钱。公是公,私是私,要分开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 因为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国库就是他的私库。他觉得朱雄英和阿松这对父子就是在内涵自己! 和一个孩子没什么可说的,朱元璋只会找他爹出来骂,他跟阿松说:“待会让你爹来!” “哦!”两个孩子看出他生气了,据说这段日子太爷爷不能生气,生气不利于恢复,所以两个孩子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敢问出来。 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地从朱元璋那边出来,阿狸说:“爹爹太忙,太爷爷也忙,我想妈妈了,要是妈妈在家,肯定会给咱们解答的。” 阿松说:“我也想妈妈了,我都忘了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阿狸说:“我也忘了。” 他们只记得有个妈妈,妈妈很好,妈妈的怀抱是软软的,但是妈妈长什么样子已经忘了。 两个孩子瞬间没了精气神,个个无精打采起来。 被两个孩子惦记的麟子这会扬帆北上,按照计划,船队回到水寨本部应该是腊月,麟子打算留在水寨过年,在正月回银砂,巡视银砂各处海岛,在春末夏初回洛阳。 如果两个孩子的身体强壮,她考虑过要把孩子带在身边,要不是孩子她也不会回到洛阳。 船队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这一路上几个月都不会遇到人,麟子一般会在这个时候会在白天看书打发时间,晚上尽量回到洛阳看两个孩子。 直到农历十月份,麟子距离明洲很远了才能在夜里返回洛阳。 这天夜里洛阳正在下大雨,黑龙停留在皇宫的屋脊上,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自己身上。这种秋风夹杂着秋雨的白噪音让她觉得很舒服。如果这时候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听着冷雨敲击窗户就更舒服了。 她听了一会儿才转身飞入乾清宫,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在睡觉。乾清宫里面亮着灯,父子三个裹着厚厚的被子睡得香甜。 麟子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对着他们看了一会。随后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阿狸和阿松的脸,收回手的时候碰了一下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惊醒,看到麟子松口气。 “回来了?”朱雄英坐起来抱着麟子。 “嗯。” 麟子回抱着他,两人拥抱在一起。 朱雄英问:“什么时候能回到洛阳?” “明年了吧。船队到达水寨本部就是过年的时候,就是往这边赶也来不及,不如索性先在那边过年,顺道去银砂看看,等春天了我再回来。” 朱雄英叹气也没说什么,他松开麟子翻身下床。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日子非常难熬。白日里很忙,连带着教养孩子的时间都少了,好在孩子们乖巧,只是这阵子闹着要找你,我快哄不住了。” 麟子说:“我也想早点回来,但是这次船队满载而归,路上免不了要慢。”麟子笑着问:“你猜猜我们这次拉的什么?” 朱雄英说:“粮食?” 麟子笑着摇头:“他们虽然在那边开荒过日子,但是粮食这东西在哪儿都不嫌多。明洲孤悬海外,对于他们而言,粮食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有的时候,三五斤粮食能救一个人的性命。怎么,你最近缺粮食?” “也不算缺,各处大仓都还有存量,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咱们汉人都没连续过上过风调雨顺的日子,这些仓里的粮食我要留着明年做赈灾粮。如今已经从海上买了很多域外稻米,只是大军北上,三十多万人每天能吃掉数万石的粮食,还有战马和民壮,这些人也要吃饭,光是应付这些嘴我最近都快愁死了。” “蒙古那边打仗了?” 朱雄英点头:“前几日送来的战报,已经打过一仗了,大军扼住了蒙古人南下的势头。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北方遭遇了雪灾,蒙古人气势汹汹南下,是要争一份生机,表现得十分凶悍。所以想要反攻还要再费些力气。”朱雄英说完问:“不提北方战事了,这次兵强马壮,粮草足够,想来只要四叔脑子不犯浑,是不会吃败仗的。你拉回来了什么?” 麟子说:“是黄金,明洲有大量黄金和白银。哪里的金矿很大很大,大到超乎现象。” 朱雄英并没有听到黄金就两眼放光。 麟子问:“皇上现在已经视金钱如粪土了?”麟子觉得不对劲,老朱家的人应该听到真金白银就两眼放光才对,毕竟穷过,对钱财都很敏感。 “你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都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只是黄金再多也不能当吃当喝,只要吃得饱就天下稳定,没听说每个人抱着一块黄金就能不造反的。我现在发愁粮食,你不知道,这十年人口增长了多少,养活这么多嘴真是一件难事!” 麟子怎么会不知道呢?麟子也是人主,自然知道粮食比金钱更重要,两人一起叹口气。麟子说:“粮食会有的!” 大明的耕地就这么多,外部的粮食还在路上,朱雄英想的是如何从内部的地主大户人家弄出些粮食来。 想起大户人家,他就想到了以甄家为代表的江南大户。这些人家被抄家的时候家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也是朱雄英决定今年和蒙古硬碰硬的底气之一。 想到甄家就免不了想到贾家,朱雄英立即跟麟子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五月份你走后,京城这边杀得人头滚滚,这其中就有贾家二房。” 麟子确实感兴趣,立即问:“是吗?他们都有什么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日又拖更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这个月这是最后一次来。十点后还有一章。 第418章 脑洞 麟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面带着兴奋。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长大,因为青梅竹马对彼此都很熟悉,麟子语气中兴奋和期待让朱雄英一下察觉出来。 朱雄英说:“咱们私下里笑话他们遭报应就算了,你出去后可不能这么高兴。”传出去不好听!毕竟麟子地位高,一旦被那些老夫子们听到了又是一番风波,说不定还有好事的文官记录下来,到时候在实录上记一笔,说郑皇后记恨生父生母听闻他们死亡居然手舞足蹈,必然给麟子的历史形象抹黑。 麟子说:“我知道,这不是只有你我吗?咱们夫妻私下里说话传不到外面。” 朱雄英笑起来,上前抱着麟子亲了一口,看了看睡着的孩子,就说:“走吧,出去走走,顺便说说贾家的事。” 麟子和他牵手出去,刚出门就看到外面下雨,朱雄英说:“没想到是个雨夜,罢了,还是在宫里走一走吧。” 麟子就说:“我知道你讨厌这种湿乎乎的雨夜,况且一场秋雨一场凉,凉风吹着让人觉得阴冷,不如待在寝宫里说话。” 朱雄英就说:“还是你知道我,”说完拉着麟子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也亮着灯,灯光昏暗,外面冷雨敲窗,在温暖昏黄的灯光里他们瞬间觉得小书房的气氛温馨温暖。两个人一起挤在凳子上,朱雄英搂着麟子问:“你想先听谁的下场?” 麟子刚才的兴奋完全是因为追更追到了大结局。 众所周知《红楼梦》是神坑,据说原著只留下前八十回,所以麟子觉得这本小说有无限可能,自己经历的也是这无限可能中的一种。 能知道结果怎么能不兴奋呢? 麟子说:“说起来贾家人家才是应天府的地头蛇,除了他们家,同在江宁的大户人家还有王家和薛家,再远一点在溧水一手遮天的史家,这些人家是金陵的豪强。这几家的覆灭某种意义上也是宋末崛起的豪绅的覆灭过程。不如先说说这四家里面最弱的王家吧。” 朱雄英皱眉:“王家?” 他想了想,才想起来王家是麟子的血缘上的外祖父家族。 他说:“王家都没上桌的机会!别管是造反还是什么,王家早不是官宦人家,连给水溶跑腿打杂的机会都没有,所以王家在这件事里面几乎没损失。哦,我想起了,王氏被抓的时候他们家有个王家的女孩,因为是寄居的亲戚,锦衣卫核对后就放了,那女孩没钱,去荣国府找贾琏的媳妇打秋风,靠着贾家的接济回金陵去了。” 麟子点头:“我忘了王家早早地覆灭了。那么薛家呢?” 朱雄英对薛家还真有印象,他笑着说:“原本我不知道薛家是谁,这也多亏了你,你要是不让白衣卫去他家买金丝楠,我都不知道他家居然藏着一副金丝楠的棺材板。这群人真有意思,明明是金丝楠,偏要说是蔷木,我头一次听人家说蔷木,当时还在心里想了一遍蔷木是什么木头,以为是海外来的好木料,自己没见识,后来听锦衣卫解释才知道是金丝楠木。” 麟子也笑了,就说:“这木头是以前胡惟庸的,那不是因为胡惟庸死得太快,锦衣卫人手不足,就没寻找这名贵木料的下落,所以才落到了薛家的手里。” 麟子搂着朱雄英的脖子摇了摇,问道:“薛家如今怎么样了?” 朱雄英笑起来:“他家也没死人,甚至没被卷入这件事里,还是那句话,薛家和王家都没上桌的资格。甚至连在一边观看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没被连累。可是薛家也没那么轻松,以前不是说薛家有百万家资吗?现在他们内囊要耗尽了。” 麟子点头:“富贵的,金银散尽。让在乎富贵的人没了富贵倒也是报应,这结局好啊,要是认命还好一些,不认命只怕命都没了。” 朱雄英说:“只怕是不会认命。” “哦,你还有别的消息?” “没有!就是宋忠他们在结案的时候提过薛家。” “能让锦衣卫指挥使提了一嘴只怕不是好事!”被锦衣卫惦记上确实不是好事。 朱雄英点头说:“被宋忠他们提起来的原因是那一副棺材板,要知道当初查胡惟庸的时候毛骧还活着,宋忠纪纲这些人都是听毛骧吩咐的千户。毛骧揽总,干活的还是宋忠这些人,这棺材板就是当时留下的大纰漏。如今这些年过去了,毛骧是不在了,但是宋忠这些人还在,这纰漏被你我知道,纵然没追究也把宋忠他们吓得要死,能不跟我解释一声吗?宋忠这些人能不惦记上薛家吗?” 要是锦衣卫诚心找茬,薛家是真的顶不住。 麟子也是熟知官场的人,宋忠和纪纲这些人身居高位,不需要亲自出手,但是这些人只要露出一点意思自有人帮他们收拾薛家。 锦衣卫想要拿捏一个小小的商户简直是太简单。 麟子叹气,锦衣卫想坏谁的事儿太简单了。就算是薛宝钗有回天之力只怕也施展不起来,更别提她一直想上青云,只怕连风都攀不上直接跌落凡尘。 麟子说:“你让人悄悄地盯着薛家,薛家三口人,他家的女孩有些手段。” 朱雄英笑着摇头:“并非是我小看人,她一个商户的女儿能有什么手段?” 麟子说:“我还是一个街边弃婴呢,你说我今日的手段如何?” “她如何能和你比?”朱雄英抱着麟子说:“妹妹你是天命所归的人主,自小就展露不凡,她不过是一个汲汲营营的俗人罢了。在我这里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麟子还要说,朱雄英立即说:“既然妹妹想看这表妹的下场,你又不在家,我就让人盯紧了,只盯着,是不会出手帮助更不会落井下石。” 麟子说:“你的人手不认真,我送你个消息。薛家姑娘自小有一股胎里带来的热毒,要靠一枚冷香丸压制。” 朱雄英皱眉:“胎里带的?这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我那正牌小舅子,你那亲弟弟贾宝玉出生的时候胎里带着一块玉。”他说到这里立即坐直了:“这么说这姑娘身上有股子奇异?一男一女,一阴一阳,一玉一毒,难不成有人算计让他们做夫妻?” 麟子笑着问:“你怎么这么猜?”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男人生来奇异,就必定有女人也会生来奇异。” 麟子说:“你猜得也不错,贾宝玉的那块玉上刻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后来有人遇到了薛家的姑娘,给她治了热毒,给了她一张冷香丸的方子,告诉了她一句话让錾刻在金器上,刻着的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朱雄英皱眉问:“谁给的药方?” “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的道士。” 朱雄英的脸色立即变了。 “冷香丸!跛足道士和癞头和尚!这难道不是当年给祖母治病的那对妖人,也是在麒麟门外想要拐走你的那对妖人!” “对啊!” 朱雄英摸了摸头上的汗,说道:“这还真是一出大戏!” 他越来越相信贾家有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招来了这些不干净的人和东西。 朱雄英松开麟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他跟麟子说:“我先跟你捋一捋这件事,这件事要从贾琏的哥哥开始说。” 麟子:“啊?”你这时间也倒得太远了吧。 朱雄英说:“麟子的哥哥是嫡长子,贾琏说他哥哥死得不太正常。” 麟子说:“他有证据吗?要是没证据就全是臆想。小孩子夭折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麟子没说的是,在正常的历史中,朱雄英就是夭折的,皇家都能夭折孩子,贾家这种公侯之家夭折个嫡长子再正常不过了。 朱雄英说:“这事儿你先别打岔,回头再说。你听我接着跟你分析,贾琏的哥哥也就是你大堂哥没了之后生了贾珠,然后生了你和贾元春。” 麟子点头,这个时间线是对的。 朱雄英来到麟子身边,说道:“你们是双胎,按理说双胎不祥,可是也不必非要弄死其中一个,何况你们不是男孩,更不是继承家业的人,毕竟家业该大房继承,二房已经有了儿子,生了双胞胎女孩大部分人会认为是锦上添花,如果真的忌讳,把你养在旁系家里或者送回老家养着都行。为什么非要弄死你呢?” 麟子发现他在自圆其说,笑着问:“你说为什么?” “不是贾家的人要你死,是其他妖人想要你死。他们必然知道你身负大起运,有人想要抢夺,你想啊,你有今日的成就,这是天地钟爱你啊!煌煌天威就在你身上,他们既害怕又想拥有,只能让贾家这群糊涂人把你抛弃,趁着你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抢夺这一切,想要瞒天过海。” 麟子觉得他这些话某些时候也算是逻辑自洽,笑着点头:“有道理。” 朱雄英接着说:“他们没得手,也没法从太姨婆手里把你弄到手,所以才有了几年后在麒麟门拐你,那时候太姨婆不在你身边,你也差点被他们抢走了,现在想想真的惊险。这就引起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这大气运的人生在了贾家?” 麟子眨巴眼睛:“我也想问。” “你想啊,应天府里面富贵人家多的是,你为什么出生在贾家?必然是贾家气运深厚,一块好土地才能养好苗,上天钟爱你,让你生在福泽之中,你才能长大变壮。贾家的福泽不仅能孕育你这种身负大气运的人,甚至还能让你的大气运反哺他们,所以孕育出你们这代人中第二个有气运的人物,贾宝玉。” 麟子皱眉,目前来说朱雄英的逻辑还能自洽。 朱雄英接着说:“你的气运没被抢走,但是贾宝玉的福气被他们借了。我在他们这件事里有时候很不明白贾家的操作。按理说,贾宝玉流放付出的代价要比留在洛阳出家更小,可荣国府的人为什么个个跟魔怔了一样非要把贾宝玉留在洛阳?特别是他家的老太君,平时看着是个果断的人,也没做出过糊涂事儿,但是遇到贾宝玉的事儿她出的全是昏招,甚至对贾宝玉的关心超过了贾琏这个顶门立户的孙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麟子指着脑袋说:“你怀疑贾家的老太太脑子不正常。” “肯定是一些脏东西影响了她。” 麟子了然地点头:“你说得也许对,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太太溺爱孙子。” “她怎么不溺爱年纪更小的贾兰,反正很古怪。再说这个薛宝钗,给我的感觉这是个人造的祥瑞。” “啊?”麟子还真的没想过这种可能。 朱雄英说:“必然有祥瑞女孩,是那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主人,可是别夺了,放到了薛宝钗身上,让她靠近贾宝玉,好从中制造下一代的祥瑞。” 朱雄英想了想,就说:“跟马场里面繁育千里马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就是有人利用贾家的运气,挑选他家身负气运的人,繁育出更有气运的人,一代接一代,直到繁育出他们想要的那匹千里马。对,就是这样,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耗费十几代人的一项阴谋。” 麟子觉得要不然还是跟他坦白算了,跟他说没那么复杂,这就是一本小说。 麟子觉得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信! 然而这时候朱雄英的脑洞还很大,他接着说:“我怀疑他们圈养了贾家几代人,已经繁育出了他们想要的千里马。就是你!可是眼睁睁的看着你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不得已利用剩余的气运催生出贾宝玉,你不觉得贾宝玉生的太迟了吗?他在王氏年纪很大的时候生下来,这本身在贵妇里面就属于罕见的事情。 而且贾宝玉的出生太招摇太轰动!他们悄咪咪的繁育了这么多代人,一直都是静悄悄的,为什么在贾宝玉这里这么高调?” 麟子发现自己跟不上他的脑洞了:“为什么?” “自然是要把你这匹走失的千里马拉回来,可是你这千里马野惯了,对这些不感兴趣更不想多了解,所以到现在为止,你都没靠近贾家。” 麟子被他带偏,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诶! 麟子自始自终都没和王夫人以及贾政碰过面说过话,她和贾元春私下里见过,但是次数并不多。麟子想起来自己有段时间躲在应天府的宁荣街,但是也是吃住在祠堂里,私下里观察过贾政夫妻,但是在外人眼里,她和贾政一家是真的没任何面对面交流的场景。 “备用的贾宝玉没什么用,养好的千里马也跑掉了,所以贾家这盘棋算是废了,贾政夫妻两个也就死了。这些棋子或许就真的被放弃了。”朱雄英喃喃的说:“换成我,我甘心吗?他们回真的放过辛苦繁育的千里马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9章 衰败 麟子要不是因为自己看过小说就真的信了。 她问:“那我怎么办?” 朱雄英说:“他们和你硬扛是硬不过你的!要防着他们背地里下手。”朱雄英快速分析:“之所以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咱们来盘盘你自小到大经历过的事儿。” 麟子点头,拍着旁边的空地:“来,雄英哥哥,坐这里。”直到这个时候麟子才觉得这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找回来小时候那种小伙伴相处的快乐。 朱雄英坐回来,跟麟子说:“先从你出生后说起。他们为什么要扔了你?” “因为双生子,这是对外的说法,不过祖祖跟我说是因为我背上的胎记,我小时候祖祖说的,祖祖是听张太君说的,说我刚生下来,后背上的胎记吓的满屋子人不敢靠近,甚至生我的人都吓坏了。注意,这时候元春还没出生呢,我和她并不是接连出生,她要比我迟一会儿。” 麟子这时候对着朱雄英没什么隐瞒,两人成亲这么久了,还有了孩子,日日睡在一起,朱雄英当然知道她背后有胎记,胎记分成两种颜色,浅黑和深黑,深黑的地方确实是一条形似龙蛇的神兽,而且确实有一股子凶悍之气扑面而来。连朱雄英都不敢久看,觉得看得久了自己心惊肉跳。 “你看,这就是原因,他们要扔你,全家上下几乎是同时决定的,是不是很诡异,按理说作为孩子的生身父母,是最反对把孩子送出去的。诡异的是全家都觉得你该被丢弃,反而是你太奶奶这个年纪大且久不管事的人反对。她为什么反对,我觉得很大的原因是她没见过你。” “嗯?” “我是说,她没在你出生的时候出现。咱们推导一下当天发生了什么,当天是除夕,晚上祭祖,全族人聚集在宁国府,但是王氏是孕妇,大概是留在家里的,因为她在荣国府生下来你们。有儿媳妇在家等着生产,她的婆婆也就是史太君也在家,那个时候贾琏的生母作为嫡长媳大概是在宁国府参与祭祖后的全族聚餐,男人们也都在宁国府。这时候的张太君在干嘛?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宁国府,作为一个老封君被人奉承,另外一个可能是在家早早地睡了。你觉得哪种?” 麟子说:“在家早早睡了,祖祖说过,我太奶奶和贾家的人相处得不太好。” “对,也就是说,当时的荣国府有三个女主人,分别是早已荣养,万事不管,只听儿子和媳妇安排的张太君、当时的荣国府当家女主人,史太君和等着生产的王氏。很快在前半夜,你出生,因为后半夜就是初一了,你生在全家都在宁国府聚餐的时候,这时候是不是荣国府人少?人少意味着麻烦少好动手,而你刚出生,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来还愿当时,王氏生下你,有人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有人发现你背后的胎记,这时候史太君该怎么做?” 麟子说:“把贾代善叫回来。” “对,把贾代善和贾政叫回来,然后四个人,不,三个人一合计,这时候再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最后决定把你扔了。这个不干净的人或者东西甚至影响到了王氏,四个人一合计,要抛弃你,可是你的出生早已经惊动了张太君。” 麟子点点头:“是啊,正常情况下,哪怕是万事儿不管的老祖宗,听人家说孙媳妇要生,也睡不踏实,甚至没睡儿。刚生下孩子后,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产房发生了什么,为了图那点赏钱急匆匆地去报信,老人家想看看重孙子,必然会来到产房。” 朱雄英点头:“对,在他们要扔了你的关键时刻,张太君来了。张太君没见到你,但是迎面碰到的是要把你丢弃出去的人。老人家知道这家里当家的人是儿子,她拿捏不了别人肯定能拿捏儿子,所以你暂时没被扔,而是被人远远地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后半夜贾元春出生的同时,张太君也在苦口婆心反对把你扔出去,她必然拿出了很多解决办法,比如说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比如说带着你搬回江宁老宅。但是那时候的贾代善和如今的史太君一样,怎么劝都不听,明明有代价更小的条件不选,非要一条道走下去。 最终在天快亮的时候,孙太君拿自己一条命逼着他把你送给了太姨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年初一大早上要朝拜,作为国公,贾代善必然要进宫,可是那天他干什么了?一大早就把你送出去,然后急匆匆回宫朝贺,朝贺排在送你出去后面这是不正常的,必然是国法大过家法,送你出去是家法大过了国法,这样的结果必然是张太君拿自己命来威胁他。 这也就是你能安然度过劫难留下一条命的原因。因为张太君知道,你要是被奴仆送走,必然活不过大年初一,这些奴仆看你是个弃婴,嫌费事扔在路边或者是随便找个人家送出去。只有逼着亲儿子这个当家人亲自把你送到她信得过的人手里,她才能放心。” 麟子皱眉:“是贾代善送我走的吗?我没印象了。”反正她只记得出城门的时候她被装在篮子里,听到城门口的门吏问了一句篮子里是什么,有人回答说这是过年的节礼,然后她就陷入了沉睡。 朱雄英说:“你被带出荣国府到道馆这一路上是最惊险的,但是贾代善也没抛弃你,还是把你按照张太君的安排送给了太姨婆。那么太姨婆为什么能护你周全呢?” 麟子说:“自然是她照顾得尽心尽力。” “不,你说的是世俗眼里的看法。咱们现在要代入神异的视角来看,因为青莲观里面有龙气,周围有煞气。” “啊!” “在你之前,我爷爷和我奶奶就经常去青莲观,所以那地方破了点,但是是真的有龙气的,当时皇明初立,我爷爷身上龙气纵横,这气运不是贾家能比的,这你要承认!” 麟子立即明白他的逻辑了:“对,旁边的煞气就是锦衣卫带来的。” 当时的天子亲军可不是架子货,是真的从大军中选出的优秀人物组成的亲军,是真的跟着朱元璋上阵杀过人的猛人们。 “是的,虽然麒麟镇看着普通,可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比荣国府还要安全,所以你一个人跑出来在河边田地里玩耍没一点事儿,反而离开了麒麟镇,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出现了。” 麟子仔细想想,她还真没在麒麟镇偶遇过警幻这群人。 “哥哥,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啊!” “我给你分析一下,这些人有些鬼魅本事,但是本事不大,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在你的身上动了手脚,或者是隐藏在你身边动了手脚。因为看到你的亲人对你都生出厌恶,要扔掉你。反而是张太君这个没看到你的人没被影响,要保护你。按照这个说法,他们大概刻意让你一出生就落入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境遇里面,他们必然要让你在人世间受尽白眼苦楚,然后再在你明白事理之后带走你。可是他们没想到你被送到有龙气环绕的地方,周围有煞气镇压邪崇,所以你身上那种人见人厌烦的东西消失了,他们的计划由此中断。” 麟子觉得有几分道理。 朱雄英接着说:“咱们来说说贾琏哥哥的事儿。” “他?” “众所周知,嫡长子乃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一个家族的未来,他的生死存亡关系着这个家族的将来的富贵。” 麟子问:“你想说什么?” “我刚说,两房两位嫡长子是不正常死亡。除了贾琏的哥哥,另外一位嫡长子不是贾珠,他算不得家族继承人,我说的是宁国府贾敬的哥哥贾敷。你有没有发现,贾家的气运出问题,以前他们家也是大户人家,不止家业大,人口也多,反而是现在,他们家的人口少了。宁国府是最明显的,贾敬父子两个骄奢淫逸,贾蓉也是个风月场里的急先锋,为什么他们家除了贾惜春没婴孩哭声呢? 再说荣国府,我来给你算算,张太君虽然只生了贾代善一个人,但是贾源是有庶出子女,贾代儒和贾代修就是贾代善的兄弟。到了贾赦这一代,贾代善是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先出问题的就是这四个女儿,其中三个都是早夭的命,只有贾敏还活着,有两个孩子。而贾赦很长时间只有贾琏一个孩子,哪怕是现在,算上死去的也只有四个孩子。再说贾琏,贾琏挣扎到现在,也就他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他年纪也不小了,他是不是子嗣在减少。” 麟子说:“你这就有些牵强附会了,听说贾琏洁身自好,生孩子也不能一下子生十个八个,当然不会有那么多啊。” 朱雄英反问:“我这么说是有点早,但是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呢?” “什么意思?” “贾琏子嗣艰难,这消息是锦衣卫报上来的。” 麟子皱眉:“我还是觉得你在牵强附会。” “好,贾家气运这一块先不提,就说背地里的人,你说你吞了人家几个人?” “嗯,有这事。” “这说明你已经不惧他们了,也说明他们确实没什么大本事。如果换成人,这样没大本事但是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他们最擅长的事儿就是躲在背地里下黑手。也就是说,他们正潜伏在某处,就等着对你下手呢。” 这不需要朱雄英说,麟子自己都能想到。 朱雄英接着说:“你还记得贾宝玉的那块玉吗?” 麟子刚要说话,这时候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一起抬头去看。 朱雄英看完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铜壶滴漏,就说:“该上朝了。” “这么快?”这才说了几句话啊,就快天亮了? 朱雄英站起来:“我要起来了,这几日送来的军报很多,耽搁不得。”他说完低头抱着麟子亲了一口,说道:“你尽量早点回来吧,孩子很想你。你要是两三年不回来,他们就真的不记得你了。” 这话说得麟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啊!我尽快赶回来。” 两人牵着手回寝宫,寝宫的床前车大蓬在呼唤朱雄英:“皇爷,该上朝了。” 阿狸醒了,看车大蓬叫不醒爹爹,她坐起来推着朱雄英:“爹,爹起床啊。” 这时候朱雄英和麟子走进来,两人看看到的是打算让人找太医的车大蓬和焦急的阿狸。 突然阿狸停下来推朱雄英的动作,她看到朱雄英和麟子并肩走来。 阿狸突然大喊:“妈妈!” 麟子确定这姑娘真的能看到自己,她甩开朱雄英的手,俯身去亲女儿。她的小脸蛋全是胶原蛋白,软软弹弹,麟子使劲亲一口,口感超棒。 这是亲女儿,母爱泛滥,麟子抱着她的小脑袋又亲了几下。 阿狸确定这触感是真的! “妈妈!”阿狸爬起来,要往床边去打算拥抱麟子,这时候车大蓬赶紧冲过去抱住她:“小祖宗,您睡迷糊了,娘娘不在家。” 眼看着要乱起来了,朱雄英对麟子说:“你先走吧,我哄她。”朱雄英躺回到身体里,随后叫不醒的他终于醒来,坐起来问:“阿狸,你怎么了?” 阿狸看看床榻边,那里刚才站着爹爹妈妈,这时候都消失了,爹爹醒了,妈妈呢? 她的小脑袋分析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看看床榻再看看朱雄英。 朱雄英笑起来:“这是睡迷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0章 偶遇 麟子醒来忍不住叹口气。 外面小晴问:“大王,您醒了吗?” 麟子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对着船上的摆设发呆。 小晴进来问道:“您要洗漱吗?” “等会吧。”麟子披了件衣服准备去甲板上透透气。船队航行是她休息的时候,没那么多事情等待她处理,也没太多人簇拥在她周围,这段时间她非常放松,只要上了岸她就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海风吹进来,天边乌云低沉,这是个阴天。海鸟在头顶盘旋鸣叫,有人在甲板上撒下一点粮食,引着海鸟来吃。 附近有海鸟就必然有人烟,据说先民们出海都是跟着海鸟,有海鸟的地方必有栖息地。 麟子看着海鸟飞起落下,心里盘算着明年带孩子出海的可能性。 如果把孩子带在身边就不能走远,先带着他们去一趟银砂,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再带着他们去南海,等到他们十几岁甚至二十几岁了,再带着他们去明洲。麟子想好了之后就开始列计划表,有了计划整个人就开始有干劲,只盼着大船到岸赶紧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 早上朱雄英刚从龙椅上走下来,就有太监上前小声说:“太子爷哭一早上了。” 朱雄英问:“怎么哭了?” 太监说:“因为公主说她早上看到娘娘了,太子爷没看到,就哭了。” 朱雄英叹口气小跑着回寝宫,阿松闹着不穿衣服,坐在被窝里边哭边等着睡觉。朱雄英进门就问:“这是怎么了?” 阿松哭着说:“妹妹说她梦见妈妈了,我没有。我要重新睡,睡着了肯定能梦到妈妈。” 朱雄英正想说话,阿狸得意地说:“我也要睡,这样我就能梦到两次妈妈。” 阿松再次扯着嗓门大哭,扑上去和阿狸打架,大喊着:“你不许睡,我要睡。” 两人抱成一团打起来。 朱雄英叹气:“别睡了,你们妈妈白天不睡觉,你们就是睡了也梦不到,走吧,爹爹带你们吃饭去。” 阿狸乖巧地下床吃饭,但是阿松抱着被子干嚎:“不行,我要见妈妈。” 朱雄英只能先哄孩子。 但是聪明的孩子不好哄,而麟子在洛阳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假如说这是在应天府,朱雄英还能哄着他们去麟子生活过的地方转一转,此时他只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哄着,无奈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不像是小婴儿时候抱着舒服,他的两只胳膊被压得酸疼。 在宫里实在是哄不住孩子,朱雄英只能说:“要不然爹带着你们出宫去看望姑姑?” 朱雄英的大妹妹江都公主怀孕了,最近几天太后张罗着孕期要用的东西,顺便催着朱雄英给宜伦郡主挑选驸马。 出宫对两个孩子的吸引力很大,阿松眨巴眨巴眼睛,随后说:“不,爹爹你别哄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才不上当,我要梦见妈妈。” 朱雄英叹气,说道:“你在宫里不一定能梦到,走,我带你们去郑家。” 郑家? 哪里? 阿狸问:“是妈妈的那个郑家吗?” “嗯,供奉着我太姨婆牌位的郑家。”朱雄英抱着两个孩子去往东宫,路过东宫门,去到了宫墙边,从一扇小门里面进入了一座宅院。 阿狸问:“这是东苑?” “不是,这是私宅,地契上是你妈妈的名字。” 阿狸问:“妈妈叫什么名字?” 朱雄英板着脸说:“你们要避讳爹娘的名字,记住了吗?” “知道!”两个孩子一起回答。 这时候树枝上跳下一只猫,围着朱雄英喵喵地叫。 朱雄英说:“这是爹和你们妈妈养的狸奴。” 两个孩子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问东问西,从朱雄英的怀里跳下来追逐猫猫。 朱雄英对身边的车大蓬说:“让人摆饭吧,等会这两个小祖宗肯定饿。” 车大蓬连忙吩咐人去准备,这时候一个太监走到了车大蓬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车大蓬点点头,悄悄地来到朱雄英身边,说道:“皇爷,锦衣卫宋忠宋指挥使在外面求见,您看要让他进来吗?” 这里是私宅,朱雄英以往并没有在这里召见过外臣。 朱雄英说:“他既然是天子亲军的指挥使,让他进来也无妨,朕在前院见他,你们带他去前院,把饭菜也摆放在前院。”在皇帝们眼里锦衣卫是自己人,朱雄英觉得可以在私宅中召见。 车大蓬立即吩咐下去,朱雄英哄着两个孩子去前院玩儿。 宋忠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朱雄英,朱雄英哄着两个孩子在吃饭,对宋忠说:“坐吧。” 宋忠谢恩后屁股只敢挨着半个凳子面,不敢坐实了。 两个孩子的早饭是羊肉汤,汤里有青菜,两个孩子都“悄悄”地把青菜给吐了,阿狸吐了后用脚踢了踢宋总,让他用鞋子踩着点青菜,替她遮挡“罪证”。 宋忠悄悄地挪动腿,踩在了青菜上,嘴里还在给朱雄英汇报对薛家的调查。 “确实有一僧一道给薛家送过药方,这药方十分刁钻,就是臣这种不通药理的人也觉得这药方不太正经。” 朱雄英一边喂两个孩子一边问:“怎么不正经?”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放入器皿中埋于花树根下。这药方臣让人看过,一群大夫说了一堆,总结成一句话,这药方不治病。” 朱雄英说:“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朕的祖母病重,有道士和尚前来献药,你知道那药叫什么吗?” 宋忠真不知道! 这事关贵人安危的东西都是绝密,哪怕他是锦衣卫,也要知道得越少越好。 宋忠摇头。 朱雄英说:“是暖香丸!” 宋忠“嘶”了一声。 朱雄英说:“看好薛家那姑娘,这人很重要。对了,把薛家圈在洛阳,别让他们离开了。” 宋忠连忙问:“可是薛家如今眼看着不行了,只怕过上三五年他们在洛阳住不下去。臣请问皇爷,要不然臣等在关键时刻或者是暗地里悄悄地关照他家一些?” 朱雄英看了一眼宋忠。 宋忠连忙解释:“皇爷明鉴,容臣慢慢禀告。薛家的那个薛蟠就是个败家子,要是不伸手拉他家一把,他家下个月就能去街上要饭。” 阿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问道:“你刚不是说他家以前有百万家私,怎么下个月就要去要饭了?” 阿狸也问:“人家说去要饭是家里没吃的,他家有钱为什么去要饭?” 宋忠连忙解释:“太子爷,公主,就薛蟠那样子,别说百万家私,就是有千万,万万,他也能一松手全败完了。眼下他家的钱是各处都不趁手,头一件就是家里的贼多,监守自盗的大有人在,店铺里的掌柜账房伙计差点把他家的店铺掏空了。” 朱雄英把一勺汤先喂给阿狸,又舀了一勺喂给阿松。就说:“这种败家子也是罕见!宋忠,先不管,让人盯紧了。对了,你找个嘴皮子利索的,能说清楚事儿的,来给太子和公主讲讲薛家的家产是怎么被人搬空的。” 朱雄英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肚肚,发现他们的小肚肚鼓鼓的,也就没再喂,而是说:“也让太子和公主见识一番,这种事儿多了解对他们有好处。” 宋忠立即应了下来。 等宋忠从宫里出来纪纲他们围上来问:“宋大人,皇爷怎么说?” 宋忠回答:“皇爷说不用管。” 几个锦衣卫千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尽管锦衣卫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看到薛家这崩塌速度也忍不住心生怜悯。 十多年前,薛蟠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薛家的生意涉及了好几个行业,比如说皇商买办、金融典当、木材贸易、香料药材、零售连锁等,此外还有海外通商的渠道。可惜如今百业凋零,薛蟠就是个草包,薛太太没一点本事,薛宝钗想上桌,自始至终她都没从母亲和哥哥手里拿到管理家族生意的权限。 其中一个千户说:“他家要是能出现个有本事的人,也能翻盘,过上一二十年也能回到当初,可惜了!” 纪纲说:“怎么可能回到当初?当初他们有靠山,现在有吗?” 小老百姓靠着勤奋能吃喝不愁,但是想日进斗金千财万贯,不仅仅是要命好,更要靠山硬。薛家当初就是攀上了王家,后来又拜入了贾家,如今贾琏不愿意拉扯薛家,薛家这会想再找个靠山千难万难,毕竟没了情分更没了实力的薛家拿什么投靠权贵。 宋忠说:“纪老弟,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纪纲赶紧跟上。 宋忠和纪纲走在前面,其他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千户远远地跟在后面。 宋忠说:“刚才皇爷交代下来一件事,说是要让咱们盯紧了,他要拿薛家当个活样子给太子爷讲课。” 纪纲立即问:“什么意思?” “自然是要让太子爷看看薛家的伙计是怎么糊弄薛蟠这傻子把薛家的家产掏空的!” 纪纲点头,思索了一下,太子爷是唯一的皇子,千顷地里一株独苗,皇爷不想让他被臣子糊弄,自然是要找这样的活例子给太子爷看。 纪纲就问:“皇爷的交代咱们自然尽心竭力,可是宋大人,事情就麻烦在薛蟠太草包了,我估摸着太子爷没看明白薛家就没了。” 宋忠担心的也是这个! 纪纲问:“要不然暗地里托薛家一把?先把薛家的伙计们教训一顿。” “皇爷不让插手。”宋忠说:“听皇爷的,别插手。洛阳城这么大,有钱人这么多,回头再找就是了。别让皇爷觉得咱们自作主张。” 纪纲点头。 宋忠说:“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千万别插手。” 纪纲再次点头:“放心吧,这事儿我必然尽心。” 纪纲带着几个人换了衣服,骑着马往薛家的一家药铺去,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堵了一群人。 纪纲跟身边的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小旗说:“去,看看那边发生什么了?”心里盼着可别是关门不干这样的晦气事儿,不能太子爷那边刚要观察,这边薛家就要关张大吉,这不显得锦衣卫白忙活了。 这年轻小旗一身锦绣,颇有些富贵浪荡子的模样。他骑着马往里面挤,说道:“让让,让小爷看看发生什么了?” 越往里面挤人越多,他骑着马就挤到了一驾马车边,这马车很普通,就是洛阳城拉客的马车,根据路途远近收点散碎银子。不同的是车里坐着三个妙龄女子,其中一个恍若神妃仙子。 这小旗的眼立即看直了! 可惜这三个女子都看向薛家店铺门口,中间的神妃仙子一副皱眉的样子,似乎正在发愁。 这小旗立即把自己的衣服拉了拉,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冠,力图让自己显得正派且稳重。他拱手打招呼:“姑娘们好,在下刚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请三位姑娘解惑。” 他文绉绉地说完,三个女子一起看向他,三人一同露出嫌弃的表情,挨着窗户的女子一把扯下帘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时候赶车的老翁就说:“公子,你问她们干嘛?你问老汉我啊!我来给你讲!” 这个小旗很嫌弃:谁想听老头子讲啊,我想听美人讲!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20-430 第421章 投奔 虽然小旗不喜欢和老头子凑在一起,但是他的目的就是来打探消息的,就问老头子:“还请老人家说说,这热闹是怎么来的?” 老人家说:“老汉我也是刚来的,听人家说有人花了银子来这里买人参,结果买的都是些糟烂的,回去大夫一看,说没用,买家就来退货。这家店铺不退,说什么拿走的是好人参,现在拿糟烂人参回来骗钱,吵嚷起来了。这店里的人个个五大三粗,吃得膀大腰圆,再看看这买家,穷衣破袄,唉,这不是欺负咱小老百姓吗?” 这老头刚说完,一根棍子捣过来,要捣老头子的嘴,这小旗反应快,用肩膀把老头子撞开,自己一把握住了棍子。 锦衣卫是世袭制,这小旗已经是第三代人出来当差,俗话说穷文富武,这种世袭的天子亲军日子过得好,无论是朱元璋、朱标还是朱雄英,对这些锦衣卫都非常偏爱,洪武朝的时候,百官发不出俸禄,朱标都想尽办法给锦衣卫弄来银子粮食喂饱这支忠心的天子亲军,因此这时候的锦衣卫都是富裕家庭的孩子,吃的好穿的好,自小学武打熬筋骨,自然力气大,是真的有能力拱卫天子。 洪武朝的锦衣卫太忠心了,导致正史中永乐皇帝为了制衡锦衣卫捣鼓出了东厂,从此之后,锦衣卫就滑向了一个诡异的轨道上。目前朱雄英对重用太监的态度和朱元璋一样,很抵触。对锦衣卫的态度很亲近,而朱雄英在锦衣卫眼里就是正统继承人,哪怕他宫变了,在锦衣卫眼里不过是太孙不想等了,提前当家,后来老皇爷都不计较了锦衣卫计较什么,于是愉快的接着效忠朱雄英。 小旗一把握着木棍,定眼一看,提着棍子的人是薛家药铺的伙计,喝问:“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为什么提着棍殴打路人?” 这伙计说:“这刁民凭空污人清白,分明是这几个憨面刁来讹钱,你们散布我们药铺的谣言,就是一伙的,打的就是你们。” 这时候就有人上来扯着和小旗说话的老汉:“你这老头污人清白,就不信这朗朗乾隆天子脚下容忍你这刁民,走,去官府说理去。” 这话把老汉吓唬住了,升斗小民都知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一个靠赶车挣钱的老人家兜里就没几个钱,更怕官威,立即说:“我不是一伙的,别拉我,别拉我,老汉没说,老汉什么都没说。” 扯住这老汉的伙计就说:“大家看见了吗?是这群人污人清白!” 这时候就有个掌柜打扮的人出来,对着周围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各位街坊,各位乡邻,小店一直以来童叟无欺,小店卖的都是上等药材,上等的好货,今日是这既然闹事讹钱,还请各位不要相信这家人的一面之词。” 就有人上前对着买药退钱的人家说了几句,这家人立即站起来抓着那糟烂的人参离开了。 围观的人忍不住对着离开的买家指指点点,但是周围的商家忍不住摇头回了店铺里,这小旗立即调转马头对着买家跟了上去。人的腿哪里有马跑得快,走了一段路,小旗俯身抓住其中一个人提起来放在马背上,驱动坐骑小跑到了纪纲跟前。 小旗说:“大人,苦主带来了。听说买了他家的东西,给的是好人参的钱,买的是糟烂的人参。” 被提着横放在马背上的人听小旗称呼纪纲是“大人”,立即从马背上滑下去,跪下抱着纪纲的脚说:“大人,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病的是我父亲,我家穷,找了亲戚借钱才能买救命的人参,这种贵重的物件我们哪里见过,不知好坏,拿回去给大夫看,大夫说这人参没药效,是放得久了的糟烂人参。这是借来的钱,我们去退货,他反而诬陷我们是讹钱的。” 小旗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为什么要走?” 这买家说:“他家的伙计威胁我们,说是敢再闹下去,到时候拆了我家的房子,告诉所有大夫不许给我家的人看病。” 纪纲说:“自五月以来,这种事儿就有五起了吧?” 他身后一个百户说:“大人,就这一家店铺这种以次充好的事儿闹出来的就有七起,他们看人下碟,大户人家和懂货的不敢骗,骗的都是这些不懂的普通百姓。” 买家嘤嘤嘤哭着,断断续续说他家老人等着人参救命。 纪纲叹气,对小旗说:“你领个这苦主去店铺里,给他换一根好的人参来。” 小旗对跪着的苦主说:“起来跟上,”说完调转了马头往薛家的店铺去了。苦主赶紧给纪纲他们磕头,纪纲烦躁地摆手。 这时候几个千户百户围上来,其中一个说:“大人,皇爷说了,不让管。” 纪纲叹气:“是我违逆了皇爷的意思,可是我这心里实在难过,不忍心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被坑死了。咱们杀贪官和他们的家眷是因为他们吃尽了民脂民膏,可那苦主一家自己就是民脂民膏,罢了罢了,我待会进宫请罪。” 小旗在店铺前下马,薛家的店铺前已经没人了,他抬头看看门前悬挂的招牌。 这时候苦主气喘吁吁地跟上来,门里的伙计也发现了他们,恶狠狠地说:“呦,不怕见官是吧?走,跟小爷见官去!” 这小旗一拳把人打得晕头转向,伙计被一拳打进店铺里。小旗对身后的人说:“跟上来。”随后进了店铺。 店铺里的客人看到有人大家,赶紧跑了,掌柜急忙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抱拳说话:“这位客人,如此闹事儿也别怪小店请客人去见官了。” 小旗冷笑一声:“你现在不是就在见官吗?”说完把锦衣卫的牙牌拍在了柜台上,说道:“给他换好人参。” 伙计拿了牙牌上了几阶楼梯给掌柜的看,掌柜一看是锦衣卫的牙牌,立即说:“误会误会!给客人换人参。” 几个柜台里面的伙计立即拿钥匙去了后面库房,掌柜的走下来,对着小旗拱手:“小的见过大人,不知道大人贵姓。” 小旗对着掌柜的上下看了一眼,跟看死人一样,冷哼了一声没搭话。 在锦衣卫眼里,过几日薛家没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 这时候楼上有人悄悄地掀开帘子往下看,看到小旗正把牙牌挂在腰带上,牙牌上有丝绸做的穗子垂下,和衣服十分搭配。察觉到这股视线,小旗抬头,就看到帘子缝里露出一张美人脸,就是刚才在街上看到的神妃仙子。 如果是偶遇,他还有几分心思勾搭对方。可这美人和薛家有关系,小旗心里那股子对美人的轻薄心气顿时没了。 他分得清轻重。 这时候伙计把盒子抱来,里面是一支人参,掌柜赶紧打开说:“大人请看,这是去年刚送来的辽东好人参啊!” 小旗说:“人参是好,他买了多少钱的?他也不占你们便宜,他花了多少钱,你们给多少人参,少一钱都不行,自然也不多要你们一钱半钱的。” “是是是,这就给他切。” 出门后小旗牵着马要走,买家千恩万谢。小旗嘱咐了几句,看着买家抱着人参和其他家人一起急匆匆地往家赶,忍不住回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二楼那张脸又露了出来。 这时候一个百户对着小旗招手:“小龚,走了。” 小旗应了一声,骑上马跟着百户离开。走了没几步,百户说:“我看你对着二楼频频张望,是不是看上了里面的如花美人。” 小旗没惊讶对方居然知道,毕竟锦衣卫干的就是四处刺探的活儿,对着薛家紧盯着,出入薛家的人大伙都要弄清身份,所以知道那神妃仙子的身份也不奇怪。小旗问:“听说薛家的姑娘长得好,楼上那人是薛家的姑娘?” 百户摇了摇头:“不是,是薛家的亲戚,王家的姑娘,闺女叫作王熙凤,今儿刚到了南关码头,想要判断一下到底是投奔到薛家合适还是投奔到荣国府合适。” “王家的人?”小旗说:“让我选,我就选荣国府,这薛家处处比不上贾家,有脑子的人都不会选薛家的。” 百户笑着摇头:“要不说你年轻呢!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话你听过吗?” “听过啊!做凤尾有什么不好的,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我觉得做凤尾好。” “都有道理,可是那王家的姑娘是女子,一个女子上门打秋风,岂不是传闲话?而且侯门一入深似海,她进去容易,想走就难了。薛家不一样,薛家是破落户,日子过得下去就住着,过不下去直接走人,这招能在贾家用吗?” 小旗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里回宫门的路,立即问:“咱们要回宫里?” “纪大人已经进宫了,向皇爷请罪去了。” “为何请罪?” “皇爷再三说不许咱们介入薛家的事情里,刚才纪大人气不过,让你带着人去薛家的药铺换了人参,这是违抗了皇爷的话,自然要请罪。” 这小旗立即说:“是了,我也该进去一同请罪。”立即对着百户拱手:“多谢大人提携。” 这百户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我与你父兄关系好,咱们来往亲近,互相帮衬罢了。再说你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是听命纪大人的,奉命办差,能有什么错?不过是上头问你几声,有罪怪不到你头上。” 乾清宫前面,纪纲跪在台阶前,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不敢转头去看。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他听见朱元璋口齿不清地问:“你怎么跪这?” 纪纲赶紧转了方向给朱元璋磕头,他知道今日遇到老皇爷遛弯了,连忙把自己犯的错讲了一遍。朱元璋没搭理他,艰难地上了台阶,上一阶休息一下,再上再休息,门口的太监早把朱元璋驾临的消息告给朱雄英了,朱雄英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出来迎接,朱元璋不许他们扶着自己,过了一会才进入乾清宫。 没一会儿,里面有太监出来,对纪纲说:“纪大人,皇爷宣您进去。” 纪纲赶紧起来,不着痕迹地揉了一下自己膝盖,小步快走进了乾清宫。 他在门口听到老皇爷说:“让太子发落纪纲。” 纪纲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2章 机会 纪纲这件事是一件典型的法与情的冲突。 认真执行朱雄英的话,纪纲等人没有错,代价是一个人因为没了救命药而丧生。如果出面干预,一个人能活下去,但是违背了皇帝的命令,以至于皇权的威严大打折扣。 是权利重要,还是子民重要? 该如何取舍呢? 这种取舍又该以什么为尺度? 朱元璋和朱雄英要用这件事教导阿松,这是从小培养阿松御下手段和处理事情的思路。 在教育他之前朱元璋要先看看这重孙子是什么底色。 阿松被叫来,事前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为了防止阿松被干扰,阿狸被哄着去偏殿玩耍。朱雄英和朱元璋都等着看阿松怎么处理。纪纲这会儿也把心提了起来,他的前程性命真的掌握在一个孩子手里了。 阿松歪头想了想,说道:“罚纪纲三个月俸禄,回家思过三个月,饶他性命。” 纪纲立即磕头:“臣谢小爷恩德。” 既然说让阿松处理,朱元璋和朱雄英都不会改变阿松的处理结果,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问:“阿松啊,你不觉得你罚得轻了吗?就该拖去打板子,把他打得半死,让他记住没下次了!” 朱雄英问:“为什么要饶了他?” 阿松对朱雄英回答:“他虽然犯错,但是却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而违逆了一次爹爹的命令并不会改变薛家的下场,他没造成严重后果,也就不罚他了。扣他的俸禄和让他回去思过,是因为他违逆了爹的命令,一码算一码。” 虽然阿松回答的有些错乱,但是意思朱元璋和朱雄英听懂了。 纪纲这时候几乎是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不敢动一下。 朱元璋问:“纪纲,你说太子说得如何?” 纪纲立即说:“太子爷慈悲,”说着立即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让臣想起太上皇了。” 朱雄英追封朱标为太上皇,纪纲的意思是说阿松颇有朱标的遗风。本来想打纪纲板子的朱元璋听了唏嘘不已,说道:“算你今日走远,碰上了太子慈和。行了,滚蛋吧。” 纪纲赶紧擦眼泪起来。 朱雄英说:“回来。” 纪纲立即站住。 朱雄英说:“你回去思过之前把这事儿交代好了,别出什么纰漏。” “是,臣把这事儿交给千户陆瑜。” 朱雄英点头:“出去吧。” 朱元璋很有耐心地教育阿松怎么掌握这个尺度,如果在小范围内的发生这种事儿,就原谅下属,收拢人心,比如说今日的事情,只在几个锦衣卫中间知道,没对皇权造成影响,就不必罚他们太狠,但是必要要罚,不罚他们不长记性,朱元璋对阿松唯一的不满是觉得阿松三个月的惩罚太轻了。 如果闹得太广,整个京城知道了,甚至是半个大明知道了,就要依法办事,对今日的锦衣卫不能轻饶,什么都没有维护皇权的威严重要。 这些东西是朱元璋自己悟出来的,掰开揉碎的讲给后人听。 阿松乖巧地点头。 看到他听懂了,朱元璋摸着阿松的脑袋慈爱地拍了拍,让阿松去找阿狸玩耍。 看着阿松的背影,朱元璋带着三分伤感三分骄傲四分怀念地说:“阿松像你老子,是个看不得人受苦的性子。” 朱雄英说:“是啊。” 朱元璋转身要走:“这也是好事儿,你像咱,他像你老子,一代文一代武,这样一文一武传下去,足够了。” 这时候薛家的商铺内,王熙凤和掌柜在说话。 王熙凤之所以先到这一处商铺来就是因为这里的掌柜是薛太太的陪房,换句话说这掌柜是早先王家的奴仆。王熙凤为掌柜的旧主,亲自上门询问薛家的近况,想要衡量一下是否要去薛家投奔。 王熙凤五月份返回金陵,在家没住几日就逃出王家来到了洛阳,说到底是为了逃婚。 王子腾去世后王仁对妹妹王熙凤还很不错,毕竟刚得到了叔叔的遗产,可谓是发了一笔横财,人有钱了,对亲人也就宽容起来。然而王仁不善经营,也不是个能守住家业的人,整日被人糊弄奉承,最终王子腾的家业和王家的底蕴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内被王仁几乎败干净。 前几年家里没钱,又被王夫人拿捏,王仁和王熙凤兄妹两个一心,想着要从姑姑手里把家业夺回来,如今王夫人死了,王家的那仨瓜俩枣拿回来不够王仁挥霍,王仁就把主意打到了妹妹身上。 美其名曰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如果真的给王熙凤找个好人家也就算了,可是王熙凤打听了,这些人家里面条件最好的是给一个地主当填房,一进门就当后娘。 那死鬼地主已经四十多岁了,儿子都当家了!这事儿王熙凤没资格拒绝,因为王仁不听她的,她的婚事是王仁说了算。这事儿最终没成,是因为那死鬼地主的儿子觉得花上千两银子给自己找个后妈太贵了,不划算,因此王仁没能拿到钱。 王仁接下来给王熙凤找的都是些有钱又老的男人,包括不限于给人家当妾当外室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亲事”。 王熙凤本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而且她在洛阳走了一遭,看遍了繁华,她小时就知道所谓的妾连诛九族的名单都上不了,甚至是在财物名单上,就是个物件能被随意买卖,后来亲眼看到赵姨娘周姨娘的下场,她更不会看着自己下半生就这么被哥哥祸害了,这亲哥哥哪里还是哥哥,简直是把她当个物件卖了。她立即让丫鬟带着亡母给自己留下的首饰拿去当铺当了,得了钱连衣服都没收拾,就怕迟了走不掉,出了江宁直奔洛阳,想要投奔薛太太这个姑妈。 王熙凤到了洛阳后就剩下几文钱,为了撑面子不让昔日的奴仆看不起,她带着两个丫鬟平儿安儿乘车到了这间药铺。 如果今日不能投奔姑妈,她连晚上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是和掌柜的聊了半天她才明白,薛家的那位姑妈日子也不好过。薛家看上去还算风光,但是早已经来到了悬崖边缘,注定了要从悬崖上掉下去。 那么去投奔贾家? 以什么名义去贾家呢? 最终王熙凤还是决定去薛家,不去薛家她真的要带着四个丫鬟流落街头了。 但是薛家只是过渡,她要在薛家没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赶紧搬出来,找到自己的真正的落脚之地。 王熙凤在店铺里等着,没一会儿另外两个丫鬟欢儿和乐儿也来了。主仆五个人坐上了掌柜雇来的马车一起往薛家来。 薛太太对突然出现的娘家侄女目瞪口呆,连忙问:“凤丫头怎么来了?”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不该来,但是没办法,她除了来姑妈家打秋风真的无处可去。只能干巴巴地说:“和我哥哥吵架了,我在应天府待不下去来投奔姑妈几日。姑妈放心,过几日我就走。” 薛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怎么能跟你哥哥吵架呢?你们兄妹相依为命,要不是他拉扯你,你都养不到这么大。他那是长兄为父,你也是,脾气太大了,自小你就主意正,经常和你哥哥吵架,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你在这里住几日,过几天我们家的船回去,你坐着船一起走吧。” 王熙凤一口答应。 她也听出来了,姑妈对她的到来并不欢迎。 晚上薛太太带着薛宝钗一起吃饭,看着桌上没几道菜,薛太太却说这是为了欢迎王熙凤的到来置办的宴席,把王熙凤主仆几个看得一愣一愣的。晚上休息,王熙凤和薛宝钗住在一起,王熙凤一肚子话要和自己的丫鬟讲,可惜住在薛宝钗的屋子里有些话没法说。只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盘算明日怎么离开薛家。 没想到薛宝钗先安排了明日的行程。 “凤丫头,你来洛阳去给荣国府的老太太请安了吗?” 王熙凤说:“我来了就直接给姑妈请安,还没去过荣国府呢。” 薛宝钗说:“咱们明日一起去吧,我记得你和琏二奶奶关系好,正好贺一贺她得了个儿子。” 王熙凤直接说:“我刚来,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还是过几日再去吧。” 薛宝钗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家的财务窟窿,迫不及待地想要攀上荣国府,带着王熙凤给史夫人徐夫人请安就是个绝好的借口,怎么可能让王熙凤说不去就不去。她就说:“凤丫头,是你小气了,人家什么都有,你就是带个树叶上门也是你的心意。” 王熙凤以为薛家会替自己把上门拜见的东西给置办了,没想到薛宝钗没提这茬,她就更不去了。她是想见徐夫人,但是要是碰到了贾琏就不好了,以前大家没成亲的时候遇到了说几句没什么,甚至当初她也盘算过嫁给贾琏,毕竟贾琏那时候是个香饽饽,是王熙凤的最好选择。 现在人家国公爷成亲了,自己要是凑上去万一遇到了贾琏,不管说不说话,只要是碰面,那就是黄泥掉到裤裆里怎么都说不清。再有王熙凤这人骄傲一些,王家早先和贾家比,地位差了点,但是财力不比贾家差,这会上门打秋风,说白了,她担心给先人丢脸。 王熙凤就说:“算了,回头送个拜帖,正经问过他家的老太太和二奶奶再去吧,万一遇到了贾琏,他男人不在乎名声,可我是个清白女孩,我还要名声呢。” 薛宝钗叹息一声,说道:“他家琏二爷不在家,北平打仗呢,琏二爷去北平军中效力了。” 王熙凤听了,说道:“他家岂不是只剩下老弱妇孺?” 薛宝钗嗯了一声。 王熙凤说:“这倒可以去。” 次日两人跟着薛太太去荣国府,没能进门,门口的门子说得很客气:家里没人。 “我们老爷访友去了,老太太带着太太和其他哥儿姐儿去了伏牛寺,二奶奶带着哥儿回了徐家,今儿家里没人。” 薛太太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久,知道史夫人和贾赦母子整日宅在家里,特别是贾赦,是个连自己的院子都不出的人,说他访友,鬼才会信! 可是荣国府的门不好进,薛太太只能选择相信。 王熙凤在车里问薛宝钗:“伏牛寺是什么地方?” 薛宝钗说:“宝兄弟在伏牛山上的伏牛寺出家,法号識通。想来是他家的老太太放心不下宝兄弟,去看望他了。” 王熙凤皱眉:“我在洛阳也住了一阵子,这附近的寺庙多着呢,伏牛山在洛阳之外,离着洛阳远了,宝玉怎么去了那里?” 薛宝钗叹气:“他说去那里能更好地修行,但是也不是日日住在那里,偶尔要来洛阳住一阵子。他来到了洛阳就挂单在白马寺,每次来这里老太太必会去看望他。” 王熙凤点头。 马车里没了声音,大家都满腹心事,没人有心情说话。 王熙凤在想怎么脱离姑妈一家在洛阳立足,这对她一个女性来说非常难。薛姨妈和薛宝钗在想怎么重新攀附上贾家,挽救薛家的危机! 三人一起回去,这时候路上被一支驼队挡住了道,驼队越过了沙漠来到洛阳,让洛阳的百姓看得啧啧称奇,光知道盛唐年间有西域胡商,如今算是看到活的了。元明两朝依赖的是海上丝绸之路,对这种陆地丝绸之路的货运方式从官方到民间都看得啧啧称奇。 车里几个人也掀开车帘的一点缝隙往外看,长长的驼队过了好久才走完。 王熙凤就是看热闹,而薛家母女则是忧心忡忡:各路商人汇集在洛阳,洛阳人什么都见过,这生意不好做。 外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如今洛阳繁盛依赖的是海上货物,如今有了西域胡商,只怕海商和胡商斗得不可开交。 就有人反驳,胡商卑贱,是外族人,海商是自己人,加上海商的大头领还是皇后娘娘,胡商拿什么和海商斗。 这些人议论的兴起,隔着车壁板的王熙凤瞬间来了精神。 如果她去投奔皇后娘娘呢? 她是要去找个活干儿,自然不是去投奔表姐。贾琏那厮油嘴滑舌都能给皇后跑腿,她自然也有本事给皇后办事儿。 行不行这也是一条路啊! 不如去试一试! 王熙凤瞬间开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23章 前程 这些年的生活告诉王熙凤,想要日子过得好就要多准备。 退路越多,日子越好过。 她打定主意后就想着怎么能离开薛家单独行动,想要离开薛家首先要有钱,吃喝拉撒都要钱,她还带着四个丫鬟,五张嘴光是一天的饭钱她都拿不出来,更何况马上要天冷了,五个人都急需棉衣,可是她现在没钱了。 在车上的王熙凤想了又想,这会儿她能借钱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徐夫人那里。 既然贾琏那厮不在家,自己求上门去就不用见贾琏,也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惹得大金主徐夫人不高兴,不如赶紧去找徐夫人。 王熙凤想到这里立即问车里的薛家母女。 “姑妈,既然贾家没人,不如去徐家拜见徐夫人。” 薛太太和薛宝钗都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王熙凤,薛太太说:“这怎么行?”说完连忙找补:“咱们和贾家是亲戚,和徐家又不是,没关系怎么好上门呢?”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王熙凤聪明伶俐,知道薛家打什么主意,有些事儿能在贾家做,但是找到徐家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弃自己活的长。她就装不懂,立即点头说道:“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是姑妈懂人情世故,我还有的学呢。” 薛姨妈听王熙凤这话总觉得里面有三分讽刺,可是王熙凤的表情非常认真,她觉得大概是自己多想了。薛宝钗看着王熙凤,也觉得王熙凤话里有话,但是人穷志短,她也没办法,薛家岌岌可危,总要想个办法挽救一下局面。 晚上吃过饭,王熙凤带着丫鬟们去洗漱,薛宝钗和薛姨妈说话。 薛宝钗说:“我让人问凤丫头身边的那几个丫头了,他们说凤丫头这是没办法,她哥哥要把她嫁出去,她才逃到洛阳来的。我想着要不然留下她配给我哥哥。”这样也能省下一笔聘礼。 薛姨妈立即说:“不行,凤丫头太刚强了,嫁给了你哥哥必然是整日吵嚷没法过日子,还是把她送回南边交给王仁管教吧。你哥哥最少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到时候哄着她的嫁妆填了咱们家的亏空,日子也能过下去。凤丫头哪里还有嫁妆,不合适,怎么说都不合适。” 薛宝钗也没再说话。 另一边王熙凤和几个丫鬟一起洗漱,也在一起说话。 欢儿说:“今儿他们家的人话里话外打听咱们走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我按姑娘的吩咐说了。姑娘,他们会不会赶咱们走?” 王熙凤说:“会,也有可能他们代替王仁把咱们卖个好价钱。” 安儿问:“那怎么办?” 王熙凤说:“眼下两条路,一条是嫁人,一条是找个差事。我想好了,我带着你们去银砂官邸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个账房的差事,咱们打算盘对账手到擒来。如果万一他们不用咱们,毕竟我祖上和她们主子有过节,人家不用咱们也有可能,就有另一条路,那就是嫁人。” 平儿惊讶地问:“真的嫁人?” 王熙凤说:“要是碰上个好人嫁了也无妨,但是片刻之间哪里能碰上好人,所以我打算骗聘礼。这是最下策了,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咱们马上要饿死,只能用这下策。” 她看了看丫鬟们说道:“现在咱们两条道走路,平儿安儿,还记得那日骑马的锦衣卫吗?” 平儿和安儿点头。 王熙凤说:“就他了,打听一下他有家室没有,要是没有家室,也没婚约,看看我和他能不能成一对。既然要结亲,咱们就要实话实说,把我和皇后的关系说了,到时候看他取舍。如果他不想娶我,又贪图美色,意志不坚定,你们就说我要给他当外头的娘子,这见不得光的外室我可不做,咱们拿到聘礼后直接跑。” 平儿说:“那可是锦衣卫啊!” 骗锦衣卫的钱,自家的主子胆子真大。 王熙凤说:“骗了就骗了,锦衣卫又不是三头六臂,被骗了怎么了?就这么办。”她说完看着欢儿和乐儿,说道:“你们替我去一趟银砂官邸,问问有什么差事没有,只要能养咱们五个就行。双管齐下,总有一条路能走得通。” 四个丫鬟同时应答,商量好后,几个人一起端着木盆回到了薛宝钗的院子。 王熙凤对薛宝钗说:“明儿我打发人出去一趟,谢谢药铺的掌柜,那日多亏遇到他了,要不然我都找不到你们家。” 薛宝钗说:“是该谢谢。”其他的话一概不提。 薛宝钗住在贾家的时候,贾家按照自家小姐们的标准每个月给了薛宝钗二两的月银,其他吃穿贾家都包揽了。如今王熙凤住进来,薛家也该替王熙凤准备一份谢礼,薛宝钗出于种种考虑,薛宝钗对此事的态度是:不管不问不懂不插手。 王熙凤也料定囊中羞涩的薛家不会出钱,要是薛家真的处处帮衬,她的计划还不好展开呢。 因此次日一早,四个丫鬟步行出了贾家,出门的时候身上没一分钱,走到坊市门口就看到摆摊的,四个人闻着味道扭头走了,随后两两分开。 安儿走了几步,立即站住,跟平儿说:“我见到那日的公子了。” 平儿随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日遇到锦衣卫就坐在饭摊上吃饭。 平儿说:“我去跟他说。” 鼓起勇气走过去的平儿红着脸说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小摊位上的人立即看过去,正在嗦骨头的小旗抬头看着平儿,吐出骨头问:“姑娘,咱们认识吗?” 平儿说:“龚大人,咱们前几日见过的,请借一步说话。” 小旗站起来,从摊位上抓了布巾擦着手跟着平儿走了几步,距离众人远了些。 安儿赶上来,平儿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安儿,安儿吞了一口口水,问道:“大人,你娶媳妇吗?” “啊?” “我们家姑娘想嫁给你。” “啊!” “我们家姑娘可好了,你要是没娶媳妇,没婚约,你能娶我们家姑娘吗?你们家能给多少聘礼?” 小旗:“……”有病啊! 但是想到美人的那张脸,他问道:“要多少聘礼?” 这时候摊位上有人咳嗽,这小旗立即换了口风:“咳,这事儿要听爹娘的,我先回去问问我爹娘。” 安儿立即说:“公子,你可要快点问。” 等两个丫鬟走了,整个早餐摊子的人瞬间聚在一起。 有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对于小龚来说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 这时候在酱大骨头的厨子说:“天上从不掉馅饼,只会掉陷阱。查!查明白了上报陆大人,小龚啊!” 小旗立即说:“刘大人。” “你去和他们来往,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 另外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银砂官邸,这地方就在尚善坊,大门很大,看着就很威严。 两个丫鬟悄悄地走过去,对着门口的门子问:“大人好,大人,我们来问问,这里招工吗?” 守在门口的侍卫听了皱眉:“不招,我们有人手用,不缺洗洗涮涮的人,你们要是想卖身去别人家去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赶紧丫头,问道:“我们不卖身,我们来问你们要找账房吗?我们都会算账,也会打算盘。” 侍卫皱眉看着她们,这年头女人上街找生计的少见。想着他们大概是因为没收入才来询问,就说:“你们不是卖身的啊,是要找差事?” “对对对。”两个小丫鬟点头。 “认字吗?” 两人赶紧摇头,赶紧说:“认一些,就是写不好,我们家小姐管家可好了。” 还小姐?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要说落魄,家里用得起丫鬟,要说不落魄,小姐都要出来找事儿做。 其中一个侍卫说:“我们这里是吃官家饭的,你们不是银砂的百姓,又没有银砂的功名,我们不能用你们。不过我们倒是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出了这里往西市去,那里有一家银砂官衙开的爆竹店铺,听说里面要找几个胆大心细的大娘干活,想来你们也能做。” 欢儿赶紧问:“包吃住吗?” “包的,每个月还有工钱拿,每人每月五两银子。” 这么高,欢儿和乐儿高兴地去找西市店铺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几个侍卫都没说话。 麟子一直觉得银砂这地方没有拳头产业,就决定让银砂开发烟花爆竹这个产业,银砂也真的做得很不错,银砂的百姓做烟花爆竹每年赚的钱比以往打鱼种地赚的多,但是这个产业要和黑火药打交道,因此做大做强之后,考虑到运输以及安全,烟花爆竹运送到各地的是半成品,还需要在店铺里做最后的加工组装。 店铺常年招人,给的多的同时风险也大,弄不好真的有爆炸的可能。 两个丫鬟上门询问,店铺的管事实话实说,再三强调这活的风险大,炸不死也能炸的断胳膊断腿,所以要签订契书,如果真的死了残了,赔得不多。 也不知道两个丫鬟是胆子大还是不在乎,把关心的问完了之后就高兴地回薛家来。 他们两个跑了半个洛阳城,居然比平儿和安儿回来得早。 欢儿说:“我们跟管事大叔问了,他说我们要是五个人,可以住一间房,只有咱们五个。每个月初一发上个月的工钱,包吃包住,每顿饭一个菜,菜里有肉,吃不饱可以一直吃,但是不能浪费。每季发两件衣服,都是上工时候穿的,夏天工棚里有冰,但是冬天不许用火,怕炸了。” 王熙凤问:“你们有没有说我和他们女王的关系?” 两个丫鬟摇头。 乐儿说:“姑娘,我们觉得还是别说了,咱们先瞒着他们挣点钱,等到时候大家知道了,咱们手里也有钱了,离开之后小买卖或者去哪里也自由一些,最起码不会比现在手里没一文钱更差。” 王熙凤觉得她们想到对。连忙问:“什么时候上工?” “都可以,但是要先去跟管事的见面,管事说只要不是手脚笨的人他们都要。” 这时候平儿和安儿也回来了,两人跟王熙凤说到了今日遇到锦衣卫的事儿。 安儿说:“姑娘,那人真的姓龚,我们问他想不想娶您,他说他要回去问问爹娘。” 平儿立即说:“姑娘,要是他爹娘插手这事儿就算了吧,锦衣卫都是爹传儿,他们全家都是锦衣卫,真的拿了他们家的钱咱们就难跑出洛阳城。” 王熙凤心情很好:“嗯,那姓龚的让他问去吧,反正用不上他了。欢儿和乐儿已经找到差事,这两天咱们就走!咱们凭着自己的手挣饭吃,先去干几个月的活儿,天冷了,先攒钱买衣服,干到明年再做打算,反正我不能一直带着你们做这么危险的事儿,咱们总要过上好日子的。” 五个人都露出笑容,都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4章 人镜 晚上麟子来到了洛阳,朱雄英的寝宫里面摆放着很多地毯挂毯,还有一些皮草和弯刀。 麟子看了看,这些东西的风格不像是中原的。她去叫醒了朱雄英,两人一起欣赏这些东西。 朱雄英牵着麟子的手踩在地毯上,对麟子说:“这是西域来的东西,听说是从遥远的波斯运来的。” 丝绸之路这个称呼是东西商道出现了几千年后出现的,在此之前,中原对这个商道上的外族商人统称胡商,对货物的目的地统称西域,而“波斯”“大食”常常代指西方的国家。 唐朝东西方的陆上贸易非常发达,是因为唐朝前期对西域有着十足的掌控,使得商人往来方便。到了宋朝之后这种贸易就变得艰难了起来,毕竟这条商路上政权太多,商人走一趟利润极低。元朝虽然更依赖海上贸易,但是陆上商路反而恢复了不少,到了明朝,这种东西方的交流被官府严格管控。 老朱绝不许这些外族人来到中原腹地和各处重镇,因此只能在指定的城市互市,边境互市和明朝严格控制的朝贡体系是东西方陆上货物交流的主要方式。 麟子看到陈列在一边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很多宝石,就问:“他们不是在大同、宣府、茶马司这些地方互市吗?怎么来到了洛阳?” “我让他们来洛阳的,盛唐有包容四海之心,咱们不能小家子气。” 麟子问:“真的?”麟子可不信他这些说辞,朱雄英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么做自然有原因。 朱雄英说:“这只是一方面,这么做有很多好处。其一,商队从西向东,从大同等地进入洛阳,这一段路要人吃马嚼,能给道路两边的百姓带来收入。其二,这些商队从西域来,西域的几个汗国和蒙古人勾勾搭搭,一直想弄清楚洛阳的动向,我给他们机会,再让锦衣卫给他们些假消息,毕竟兵书上说了,‘兵者,诡道也’。 其三,也是我决定重开商路的重要原因,唯有主动和外面联系才能重新掌控西域,才能重新认识天下英豪,才能和汉唐并肩站立。昔日我们从西域那里学会了琵琶,接受了佛门,我们也把丝绸、茶叶、瓷器卖到西域。西域传给我们了天花和鼠疫,我们也接纳了突厥、回鹘、粟特人。有好有坏,总体来说是好大于坏,不妨重开商路,给大明一个和汉唐并立的机会,给大明的百姓一个挣钱的机会。” 麟子伸出胳膊搂着他:“雄英哥哥,你不知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是吗?我这是有大光明相了?” 麟子想象了一下,如果朱雄英的脑袋后面出现一个盘子一样的光斑,她自己都能乐出来。 看着麟子嘿嘿笑起来,朱雄英搂着她的肩膀说:“走,看看别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虽然多,麟子看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是玉石、皮毛,像是地毯挂毯这些,虽然精致,比起玉石和皮毛来算是少的。 麟子问:“玉石和皮毛有很多啊?” 朱雄英点头:“西域输入中原的货品最多的是玉石、皮毛、马匹。前些年要不是因为有战马输入,爷爷压根不会同意他们互市。中原卖出去的还是丝绸棉布、瓷器,茶叶这几种。” 说着朱雄英让麟子看一只青白玉镯,说道:“这玉镯不错,虽然羊脂玉好,但是我看了看,这只镯子更油润,适合你戴,特意留下的。” 麟子往自己的手腕上套,套了两下没戴上,她一点都不尴尬,说道:“这几日没动弹,吃胖了。” 朱雄英说:“回头再给你寻好的。” “不用,能戴得上,我再试试。” 于是麟子想尽办法把镯子戴上,那努力的劲头让朱雄英看了忍不住想帮她把镯子套上,但是朱雄英接触不了实物,最后朱雄英急的没办法,说:“走,出去弄点香脂抹在你手上,肯定能戴上。” 麟子说:“别,马上就戴上了,我再努力一把。”说完绷着脸,手骨似乎在响。朱雄英说:“算了算了,别受这罪了!” “啊!好了!”麟子终于戴上了,美滋滋地举着手腕欣赏,说道:“真美啊!” 她对朱雄英说:“以前就喜欢那些大红大绿的东西,现在反而喜欢这些颜色不那么出挑的东西了。” 朱雄英点头:“是啊!以前把南红珊瑚碧玉黄金恨不得都挂在脖子上,现在素净多了。” 麟子说:“这叫返璞归真,对了,我的那些小可爱们你收着的吧,现在能传给我闺女了,记得明天给咱们阿狸装扮上。” 朱雄英搂着麟子笑起来,两人一起欣赏玉镯。 麟子就有感而发:“我小时候喜欢那些大红大绿的东西,说到底还是因为缺,祖祖是个讲究实用的人,她觉得玉石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没必要给我置办,加上那时候也穷,觉得穿金戴玉是富贵,所以就渴望这些。如今我不在乎了,可是咱们孩子还小,让她视金钱如粪土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拥有大量金钱,让她不被这些金玉吸引住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很多金玉,所以明天你除了把我的小宝贝们给孩子,还要再多给他们准备些好东西。” “嗯嗯,”朱雄英搂着麟子说:“这两个孩子养得再精细也不为过。” 麟子和他挤在一起,说道:“最近除了来一群胡商,洛阳城还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有啊!上次把爷爷气得差点撅过去的朱济熿被发配到凤阳圈禁起来了。对了,我还没跟你说爷爷病了的事儿。三叔去世了,朱济熿不满他大哥继承王位,在大家都瞒着爷爷三叔去世消息的时候,他跑来告诉爷爷他大哥对他爹不孝顺,秘不发丧,把爷爷气得当场中风了。” “中风?” “也就是宋大夫在,但凡他不在,迟一会儿才来到跟前,说不定爷爷都救不回来。” “这么严重?” “岂止啊!爷爷现在都没恢复,就左边这半边身子很难控制,一直在抖,手是这样的,上楼的是左腿抬不上去,全靠右腿,总之现在这个样子和昔日英明神武的洪武皇帝差远了。” 麟子搂着朱雄英说:“能救回来就好,你肯定要照顾他,要不然我明年回来,把孩子们带走几个月?我带着他们去一趟银砂。” 朱雄英听了,学着孩子把脑袋顶在麟子的肚子上撒娇:“你把我也带走吧,这洛阳的破事儿太多了,我想请假,我不想天天当皇帝了。” 麟子搂着他的脑袋:“看把你委屈的,你不想干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乐子不就行了。” “说起乐子,还真有!”朱雄英立即坐好,搂着麟子说:“你记不记得你在青莲观住着的时候,南边铁犁山下面驻扎着锦衣卫。” “记得啊!” “那边的千户姓龚,迁都的时候他和许多老人一起留在了应天府,让儿子们跟着来洛阳了。” 麟子点头,很多老亲卫们舍不得应天府的那几亩地,大部分人在迁都的时候都留下了,等到他日干不动田地里的农活再打算北上寻儿女们养老。那些跟随到洛阳的锦衣卫们也都分到了洛阳的土地,日子过得富足安逸。但是对那些老亲卫们来说,应天府的那几亩地也是家业,不能抛洒了,固执地留在当地耕种。 “嗯,后来呢,他儿子把他接来了?” “没,他好几个儿子,只有长子继承了千户,如今锦衣卫日渐增多,所以多出来的人口重新编户,他那些儿子做了百户总旗,最小的一个,如今做个小旗。在洛阳虽然有宅邸良田,还有奴仆侍奉,但是他自己独门独院,爹娘在南边,哥嫂不住在一起,自由自在。” 麟子问:“你说得这么详细,是乐子出在这个七品的龚小旗身上了?” “嗯,因为有美人盯上他了。” 麟子问:“是吗?”这种男女八卦最能吸引人吃瓜了,她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兴奋地说:“这还真是乐子,细细讲来。” “你不问问谁盯上他了吗?” 麟子反问:“我认识吗?” “认识吧?但是你肯定听过。” “哪家的小姐?你直接说吧,让我猜我是猜不到的,我现在心里像是装了二十五只猫,百爪挠心啊!” “王家的姑娘。” “王家?”麟子低头想:“王家?我认识的王家不多,别是我血缘上的外祖父家吧?谁看上他了,王熙凤还是王熙鸾?” “大的那个,叫王熙凤。” 麟子深呼吸,这瓜有点大,她要缓一缓。 朱雄英接着说:“不过王家那姑娘就是虚晃一枪,现在进你们银砂的店铺去摇火药去了。” “啊!”这变化让麟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在说龚家小子和王家姑娘的乐子吗?怎么就变成她去摇火药去了,这事儿要说危险是真危险,好多人总是做得久了不当回事儿,然后违规操作自己把自己炸伤了。她怎么就去摇那玩意了?” “我从头给你讲讲。” 麟子听完反而沉默了下来。 朱雄英问:“你怎么了?怎么是这个反应?” 麟子没有笑,很认真地说:“如果我没有认识你,如果没有在小时候离开应天府,如果我后来没有去闯出一片天地,我就是今日的王熙凤,在夹缝和贫苦中求生,我知道她一身本事,但是她只能去做最危险的事儿才能填饱肚子才能买到过冬的衣服。” 麟子说着哭了出来,因为在她小时候郑道长就恐惧过她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怕她被人吃绝户,怕她被人吞的骨头都不剩,怕她的婚姻大事被随意处置,怕她无家可归颠沛流离。 王熙凤的今日是麟子的另外一种人生。 别人看王熙凤和那个龚小旗之间是乐子,但是麟子知道,王熙凤也曾在那一瞬间对龚小旗心动,甚至她动摇过,觉得嫁给那个龚小旗也是一件好事,甚至她自己也清楚,嫁给龚小旗这个年少俊俏的七品官是她目前能得到的最好婚约,是妥妥的上嫁。 然而心动也只是一瞬,就如游龙搁浅在海滩,一旦听到涨潮的声音,必然会奋不顾身地等着海浪拍打过来回归大海,这浅浅的水坑和旖旎的情思不能阻止一条真龙回归大海! 麟子没见过王熙凤,却对她充满了好感。她相信只要给了王熙凤机会,她做出的选择是自己未曾做出却很想做出的——抛弃婚约,抛弃家庭,去争抢更大的舞台,去努力地满足自己对权利的野心,去付出去抢夺去收获甚至把自己献祭给自己心中的渴望! 麟子羡慕她!羡慕走上另一条路的自己! 看着麟子哭出来,朱雄英赶紧给她擦眼泪,立即说:“你别哭了,明天就让她从那小作坊里出来,给她机会,让她一步步走到你身边,做你的左膀右臂。” 麟子冷笑:“你看不起谁呢?‘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她如今已经锥处囊中,不久之后必能脱颖而出。不需要你安排人,她必有一鸣惊人的时候!而我早晚能等到她走到我身边。” 朱雄英震惊地看着麟子,他此时看到麟子发亮的双眼,就如明珠拂去了微尘,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妹妹,你似乎悟了?” 麟子微笑起来:“因为我找到小时候那种感觉了!” 温柔富贵乡,三丈软红尘,困住的不仅仅是无数过往的英雄,还有麟子。麟子觉得王熙凤是一面镜子,她的挣扎求生是麟子的另外一条路,映照着她如今的止步不前。 麟子不禁对自己反问:难道自己就真的为眼前的事业沾沾自喜了?难道自己真的满足了? 麟子觉得眼下容易满足的自己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她又充满了干劲,几年前那种力气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425章 金秋 九月过去就是十月,十月天气已经很冷了。 洛阳城外的秋种将要进入尾声,有的地方冬小麦已经发芽,这时候收获最后一波农作物番薯,也就是俗称的红薯。 红薯随着迁都从江南进入北方,因为产量大在北方迅速传播,又因为这种作物不挑土地,沟渠路边都能种,所以种的人越来越多。随着种红薯的人多,北方人家开始学着做粉芡,也有人开始做粉条。 因为南迁来的人喜欢老鸭粉丝汤,所以红薯粉迅速取代粉丝,让南方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红薯粉好运输耐储存被官府大量采购送到北平军中,也到了宫中的餐桌上。 朱元璋带着阿松阿狸吃红薯粉,朱元璋吃得高兴了就不讲究“食不言”,他身上有很多接地气的动作,比如说天冷了袖手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和普通的老农一样吃面条喜欢左手蒜瓣右手筷子,吃得呼噜呼噜风卷残云。说话大嗓门,用词也不文雅,有时候举止堪称粗鲁。这些习惯和宫廷格格不入,但是到了外面街上和很多人简直是神同步。 朱标和他不一样,到了朱雄英身上,气质和朱元璋也不一样,朱雄英贵气十足,已经看不到朱元璋身上的习惯。到了阿松这里,阿松已经是第四代人,坐得板板正正,举止动作又专门的人教导,十分贵气优雅。 可家里出了个异类,就是阿狸! 阿狸下意识地模仿太爷爷,她觉得太爷爷可厉害了!太爷爷吃得高兴了把脚踩在一边的凳子上嬷嬷们不敢提醒他,小孩子慕强,因此发现太爷爷在宫里可以各种横着走后,她就喜欢模仿太爷爷。 朱元璋吃完红薯粉,一抹嘴,说道:“嗯,吃得饱,这是好东西啊!听说外面有人叽歪红薯粉不如豆粉米粉?咱看就是吃饱了撑着,咱吃着就好!下回有人敢在咱跟前叽歪这些,咱让锦衣卫打烂他屁股,这才吃了几天的饱饭啊!” 阿狸端着碗吨吨吨喝了碗里的汤,放下碗学着朱元璋一抹嘴,说道:“好饱!” 小脸上抹的全是油。 朱元璋已经拿牙签开始剔牙了。 阿狸伸着手,让宫女给她拿牙签,她没塞牙,也要拿牙签碰一碰牙齿。 朱雄英对着阿狸身后的宫女看了一眼,宫女拿着温热的手帕立即凑上去,说道:“公主,擦擦脸,腻不腻,喝杯清茶漱漱口吧?” 阿狸摇头:“不嘛。” 这时候朱元璋从太监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在嘴里咕嘟咕嘟漱口,然后一仰脖,把漱口的茶水喝下去了。 朱雄英看了爷爷一眼,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看向阿狸,阿狸果然已经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小太监把瓷盂送到阿狸身边,阿狸仰着头咕嘟咕嘟几下,把茶水喝下去了。 朱雄英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看看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老人家这习惯有一辈子了。再看看闺女,闺女学得很高兴。他不止一次跟阿狸说不要学太爷爷,你看哥哥都不学太爷爷,然而一直别着苗头互相要强的双胞胎在这事儿上就没比一比,阿狸固执地认为,太爷爷比哥哥和爹爹厉害多了! 朱元璋站起来:“咱去外面散步。”说完拖着半边麻木的身子出发了。 朱雄英看女儿那边说不通,就决定让爷爷改变一下,他放下筷子说:“爷爷,孙儿陪着您出去走走。” 朱元璋还很高兴,也不用朱雄英扶着,祖孙两个从西苑出发,往朱元璋的菜地里去了。 朱元璋说:“咱的棉花收了,种的红薯也收了,你小姑姑不让打红薯粉,说是要留着冬天烤红薯吃。如今这片地你看着种什么好啊?是种大白菜还是种小麦?” 朱雄英说:“洛阳比金陵冷,而且这时候种白菜有点晚了,都种上冬小麦吧。” “听你的,再种点冬笋。”朱元璋艰难地往菜地里去,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辛苦,但是如果不走,他的身体将会彻底衰败。朱元璋停下喘口气,跟朱雄英说:“大孙,咱发现一年比一年冷,你留意一下明年是不是比今年冷,如果真的是冬天一年冷过一年,回头要有应对的法子。” “是,这事儿孙儿记住了。”朱雄英停顿了一下,说道:“爷爷,过了年我想送两个孩子到麟子妹妹那儿去。” 朱元璋一下子转回头,速度快得不像是个中风病人,他瞬间拉高了声音,大声质问:“你说啥,咱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朱雄英就怕他气坏了,立即说:“就是,就是送他们去他们娘身边住一阵子。” 朱元璋握着拳头怒气冲冲地冲过来要揍朱雄英,可他的速度太慢,朱雄英不敢跑,还要往前走几步让爷爷早点揍上自己。 朱元璋沙包大的拳头砸在朱雄英身上肉厚的地方,打了一轮,老头子才喘着粗气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年纪小!出去一趟光是一个水土不服都能让他们吃尽苦头!”弄不好孩子会夭折,这是朱元璋最怕看到的局面,他非常喜欢阿松,阿松乖巧听话还聪明,从阿松身上能看到朱标的影子,哪怕将来朱雄英和麟子还有其他儿子,但是阿松是唯一的。 隔代亲体现在了阿松身上,朱元璋是绝不会让阿松有一点点的意外发生。 朱雄英就趁机提条件:“那行,您要是不想让孩子们离开,您要自己改一下习惯。比如今天吃饭,您怎么把漱口水喝下去了,阿狸都跟着您学了。” 朱元璋很生气:“你管你闺女去啊,你管你爷爷干嘛?” 朱雄英说:“您要是不这么做,她也没地方学啊!” “你个不孝孙子!你现在开始挑你爷爷的错了是吗?咱打死你。” 朱雄英被朱元璋抡拳又揍了一遍,最后朱元璋大骂朱雄英,让他滚蛋,日后再不和他父子三个一起吃饭了。 朱雄英被赶走后就有些发愁,看爷爷这样子是不会让麟子明年带走两个孩子。 这事儿难办啊! 晚上麟子来洛阳,和朱雄英说起这件事,麟子说:“放心吧,我有办法。” 朱雄英问:“你有什么办法?千万不能先斩后奏直接带走两个孩子,我爷爷现在受不了,一旦情绪波动能让他病情加重。” 麟子说:“不会的,放心吧,我跟他说要是不让我带孩子回去,将来他们两个别想继承银砂,你看他急不急。” 朱雄英觉得这办法的成功率一半一半,想到爷爷如今半边身体麻木,他就知道明年必然有硬仗要打。 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说:“这事儿到时候再说吧!你最近船行到哪里了?” “哦,到南寨了。我要在南寨住几天,那边的事儿想要处理干净慢了半个月,快了十天,把那边的事儿办完了就能返回水寨本部。” 南寨距离水寨本部还有很远,路上大概要走一个月。 麟子说:“这段时间我在路上想了想,想到了一些治理明洲的办法,明洲不能再这么无序的移民下去了,要有计划有步骤的移民,同时你我也要明确,对于明洲,那是我们边疆向外延伸,而不是劫掠一阵子就走。” 这是和殖民有区别的,如果是边疆延伸,是把哪里当作本土来建设维护,而不是掠夺当地的资源。 “这是自然。” 麟子接着说:“我的打算是以军事控制为前提,实行军屯和民屯,当地不设官衙,实行‘都司—卫所’,以卫所驻军来治理当地。” 这办法很不错,因为朱元璋在北平一带用过,效果很好,麟子完全可以拿来立即用。 朱雄英这时候收起脸上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服,问道:“既然实行的是卫所驻军,那么这军从哪里来?” 这就是关键,谁派遣的驻军自然是谁说了算,换句话说,说了算了的人才是明洲真正的主人。一直以来大明官府在海上的话语权不强,这也是朱雄英打算开拓路上商道的原因之一,他信赖麟子,但是海上风波大,路上的商道虽然辛苦,来钱也慢,但是好歹也是个渠道。陆地商路完全可以作为海上商路的备份,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发挥作用。 海上有两支庞大的势力,雄霸北方已经渗透到南方的银砂国两卫,这两支卫队控制着所有的银砂船只和北方海上百姓,听命于麟子。剩下的一支就是水匪,这支队伍对朝廷属于没啥好印象,但是也没啥抵触,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对朝廷自然不愿意多帮忙。 麟子说:“自然是我手下的两卫啊!” 朱雄英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活着的时候很难把手插进银砂和水匪内部,他现在就指望阿松了。 朱雄英笑起来,“行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你回头要是人手不够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调拨人手。” 麟子看他没有和自己起争执,就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朱雄英比她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更有定力。 “好啊!我有一个百年计划,你想听听吗?” “百年计划?” “对啊,这个百年计划稍显激进,你知道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人口啊!人口太少了!要是大明的人口比现在多一倍,我会有更庞大更宏伟的计划。” 朱雄英来兴趣了:“你先说,我听一听女王是如何治理千万里之外的明洲。”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6章 母女 对明洲实行卫所制度是正确的,因为汉人自古以来就有战时出征太平年间耕种的传统。以卫所制度管理庞大的平原和河流沿海能尽快展开耕种,关键时刻披坚执锐保家卫国,这是能走通的一条路。 两个人对明洲的治理说了一整晚,麟子走后朱雄英心情激荡,醒来后就没有睡着,整个人非常兴奋。屋子里值守的宫女太监看他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来踩去,一会儿笑起来一会儿眯着眼,似乎在思考事情,这些宫女和太监们都安静如鹌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眼看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宫女不得不出声提醒:“皇爷,该更衣了。” 朱雄英往铜壶滴漏那边看了一眼,对外面说:“动作轻点,别把他们兄妹给惊醒了。” 朱雄英出去之后乳母和宫女们来到了床边,两个孩子睡得十分香甜。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天冷的时候都喜欢睡懒觉,贪恋温暖的被窝。这时候阿狸把脚伸出来散热,阿狸的乳母赶紧上去把她的小脚丫子塞进被窝里。阿狸一翻身滚到了床里面,又把脚丫子露出来了。 乳母不敢爬到床上,只能在心里叹气,旁边的教养嬷嬷们更是一脸苦瓜模样。 公主和公主是不一样的,有的公主能被教养嬷嬷们拿捏,那是因为没人给她们撑腰,这些公主被教养嬷嬷从小用规矩束缚,教的如木头一样,没丁点火气。有的公主惹不得,生来就是一块爆碳,加上有父母宠爱,这宠爱犹如火星子,一下子点燃了这块爆碳,教养嬷嬷对于这类公主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件事。 而阿狸就是爆碳中的爆碳,她和宝庆公主这种受宠的公主还不一样,她有自己的近卫。白衣卫可不会给十二衙门面子,更不会给她们六局二十四司面子,她们这些嬷嬷们自然也得不到白衣卫的好脸色,因此这时候嬷嬷们不敢动,反正这寝宫里面暖融融的,一只脚盖不住不会把人给冻到。 一群人站在寝宫的龙床边没动静,静悄悄地等着他们兄妹醒来。 没一会儿兄妹两个一起醒来,爬起来让人侍奉穿衣,随后各自的乳母给他们扎了头发,擦了脸,开始梳洗并在脸上涂了面脂,完事后带着他们出去。 充实且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兄妹两个被哄着吃了饭,随后跟着白衣卫认字。与其说认字不如说玩耍,在玩耍中学着背几句古诗,认识一两个字,也不要求他们记住,能做到眼熟就行。 朱元璋溜达到乾清宫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学了几个字。朱元璋坐下休息,拿着刚才几个字考两个孩子。考完后问问昨日认识的字可还记得,然后努力把阿松举一下,夸他像他爷爷。 阿狸凑上去:“太爷爷,该举我了,举高高啊!” “太爷爷胳膊疼,明天再举。”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举嘛,太爷爷举我嘛。” 吴诚凑过来:“公主,奴才举您。” 阿狸推开吴诚:“去去,我要让太爷爷举。” 阿松也说:“太爷爷,您还欠着阿狸好几次呢。” 朱元璋说:“也就你们俩没把咱当病人,行吧,阿狸过来。” 朱元璋两只手一起用力,左边胳膊抖的跟筛糠一样,在场的太监宫女都怕他突然松手把阿狸给摔了,吴诚更是准备随时出手接着阿狸。 阿狸大喊:“飞高高,太爷爷,再举高点。” 朱元璋立即把人放下,他的胳膊一直在抖。 阿狸不满意,觉得自己的脚离开地面也就三寸,哪里是举高高,就是被捡起来又放下。然而朱元璋已经尽力了,他说:“这两个小东西吃得太多,一天比一天重,咱就是不愿意承认也要面对事实:咱举不动这两小东西了。” 吴诚立即开解朱元璋,说着“天命所归”“万岁”之类的话。 朱元璋说:“什么千岁万岁,都是哄人的,咱要是能万岁,很多人都直接抹脖子了,毕竟咱活着他们就活不了。” 阿松和阿狸好奇,连忙追问,朱元璋就开始给他们讲“胡惟庸案”,讲得眉飞色舞,特别是讲到杀人的时候,对自己发明的剥皮楦草非常得意。 朱雄英这时候下朝,来到门口听到老爷子讲的口沫横飞,再进门一看,阿松两只大眼睛珠子左看看右看看,明显是没听进去。而阿狸则是听得满面红光,不停追问,把老爷子逗的边喝茶边讲,一老一少还在讨论剥皮楦草和弹琵琶哪种能让人害怕。 朱雄英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所谓弹琵琶也是一种酷刑,就是拿刀沿着犯人的肋骨反复割,刀碰在肋骨上发出的声音很像是在弹弦乐器,因此叫作弹琵琶。 对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讲这个好吗? 朱雄英立即跨步进去,一把抱起两个孩子,一个胳膊夹着一个,对朱元璋大声说:“爷爷,您怎么能跟孩子讲这些?” “讲讲怎么了?咱给孩子讲史呢!” “什么史能让您讲到了这些酷刑!” “咱给孩子讲‘缇萦救父’!” 阿狸说:“对,太爷爷说缇萦能救她爹爹,说她千里随行,去见皇帝,然后说愿意救爹爹。” 阿松说:“太爷爷说,是缇萦上书给汉文帝,汉文帝废除了肉刑。” “缇萦救父”是西汉著名的司法典故,也是华夏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司法典故。不同时代对这个典故的歌颂角度不一样。以孝治天下的时候,说缇萦是个孝女,自己愿意代替父亲淳于意受肉刑。时局动荡昏君当政的时候,就有人歌颂汉文帝“广开言路”“重视民声”。实际上未成年少女缇萦凭借对父亲的爱与对正义的坚持,敢于直面皇权,最终促成了国家司法制度的进步,这是个体勇气对制度变革的推动作用。 讲到这个典故就免不了要讲一讲什么是“肉刑”。讲到肉刑,就要讲“增兵减灶”“围魏救赵”中的两个主角,孙膑和庞涓。而孙膑就是受了肉刑,被挖去了膝盖骨,叫作膑刑。 然后朱元璋就给两个孩子讲“剥皮萱草”“弹琵琶”和肉刑的区别。 朱元璋边讲边擦口水,不断指责孙子没弄清楚就对着爷爷大小声。 朱雄英开始深呼吸,他觉得自从奶奶去世后爷爷就开始神神叨叨的,简而言之,他觉得爷爷从奶奶去世后慢慢地疯了! “您那是酷刑,这东西能给两岁的孩子讲吗?您都不能等日后再讲!” 朱元璋说:“咱活一天少一天,咱等不到日后了。” 朱雄英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他说:“总之,我明年上半年让他们跟着他们娘,您要再捣乱,下半年也不接回来了。”说完夹着两个孩子就走。 这一招对付朱元璋很有效,朱元璋在乎两个孩子,特别是阿松,不能离了眼前。自从他病了,他就从西苑出来,整日跑到乾清宫就是为了看阿松,顺带看看朱雄英和阿狸。 他跟在后面大声说:“你个不孝孙,走那么快干嘛?你爷爷追不上啦!” 朱雄英夹着两个孩子站住,等朱元璋走过来。朱元璋说:“咱想了想,你要是真把孩子送过去,咱也要跟着去!” “您别闹了。” 反而是阿狸开始鼓掌:“好啊好啊,太爷爷咱们一起去。” 朱元璋哼一声从朱雄英跟前路过,说道:“咱给你媳妇写信,她要是不带着咱,咱有的是办法跟上去。” 这下轮到朱雄英没招了!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他不仅能看到阿松,还能看到银砂国,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吗? 因此他兴致勃勃地让人把安庆公主叫来,询问山东行宫的细节,甚至叫了锦衣卫来,为明年出行做安排。 晚上麟子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生无可恋的朱雄英。 朱雄英带着麟子来到了书房,让麟子看他为麟子的计划补充的一些细节,顺便把朱元璋要去银砂的事儿说了。 麟子不在乎,麟子说:“这事回头再说,老小孩老小孩,他和两个孩子一样,那主意是想一出是一出,到时候说不定他还不愿意去了。”没必要为没发生的事情多费精力。 麟子说:“我昨天跟你说了,要推广‘汉俗’,需要大量的读书人,也需要大量的书籍。你现在就开始让人编纂书籍,我要在明洲进行印刷,毕竟大船的载重有限,不能把宝贵的运力浪费在纸上。到时候把雕版和活字运送到明洲,在明洲造纸印刷。洛阳这里需要大量的人手雕刻大量的雕版和制作活字,我打算用铁制作活字,这样用的时间更久,到时候会有人送大量的铁矿到洛阳。” 虽然北宋已经开始使用活字印刷,但是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一直并行使用,甚至有的时候活字印刷不如雕版印刷。 朱雄英接着说:“我再给你补充一条,就是科举!凡是明洲子弟都可去广州参加乡试,如果榜上有名,都可以来洛阳参加会试。”他说完压低声音对麟子说:“凡是能到洛阳参加科举的,我必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当然了,水寨的子弟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也能参加科举。” 这意思是都会授官。 麟子表面笑嘻嘻,心里想着:有人才为什么我不自己扒拉到碗里? 朱雄英接着说:“听说那边矿产极多,还有大量的金银铜矿,现在朝内缺铜,我想先送些匠人过去,先冶炼些铜锭送回本土。” 麟子刚要说话,突然站起来。 朱雄英问:“怎么了?” “阿狸醒了,快去哄孩子。” 两人说着飞快地回到寝宫,阿狸已经醒了,值守的宫女来到了床边小声问:“公主,想喝水吗?” 这时候朱雄英醒来,翻身抱着阿狸,对宫女挥了挥手。宫女退下,朱雄英抱着阿狸去嘘嘘后放到了被窝里,拍着阿狸睡觉。 过了一会,朱雄英感觉到阿狸睡了,说道:“这可算是不尿床了,前几个月每天都尿床。” 麟子从屏风后出现,刚出现,就听见阿狸哼哼唧唧地说:“阿狸才没尿床。” 她没睡着。 阿狸这时候也睁开眼了,看到床头站着妈妈正含笑看着自己。 阿狸的眼睛立即迸发出亮光,迅速从被窝里爬起来,大喊:“妈妈!” 这时候值守的宫女往床边走,朱雄英对外说:“公主闹人呢,都退下吧,今日不用守着了。” 宫女们退了下去,整个内殿只剩下一家四口。 麟子已经抱住了阿狸的小身子。 朱雄英醒着就看不到麟子,但是能看到女儿站在床边努力往上爬,随后被凌空抱起。朱雄英就知道麟子站在脚踏上,翻身拍着阿松说:“阿松,醒醒。”傻小子,快想来看看你娘。 阿松睡得跟小猪一样。 朱雄英推了两下,阿松还在梦中。 朱雄英说:“这孩子睡眠好,打雷都惊不醒他。” 麟子笑着说:“阿松仿我,我小时候就是一觉到天亮,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醒来。”说着抱着阿狸亲了几下,阿狸热情地回亲过去,得意地说:“我今天又看到了妈妈,我比哥哥又多看到了一次。” 朱雄英看着亲来亲去的母女俩,说道:“说来也怪,阿狸能肉眼看到你,很多人都不能。” 麟子说:“我以前听师祖说过,她说有些女童的眼睛确实能看到神异。据说我祖祖当初也看到过,如果我没有入师门,阿狸这样的资质绝对是她们惦记的徒弟,可惜因为我阿狸一辈子都不能去摸神异的门槛。” “为什么?” “会反噬。”麟子没说那么多,而是抱着阿狸坐在了床上,用毯子抱着女儿,怕冻到她。说道:“天下这么大,人间如此多姿多彩,事业如此恢宏壮丽,为什么要和一群躲在暗地里的人打交道呢?”她亲亲阿狸说道:“我的女儿注定生来不凡,不需要那些神鬼手段点缀她的履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缇萦救父:淳于意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原先是齐国的太仓令,因为不愿意逢迎权贵辞官做医生,后来因为被人陷害(也有说是因为医疗纠纷而被诬告)需要被押送长安受审,如果罪名成立,他要被执行肉刑。在押解长安前,他感叹“生女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这句话刺痛了最小的女儿缇萦(时年约15岁)。缇萦决心随父前往长安,为父申冤。具体过程可分为三步:千里随行,冒死上书,打动文帝(并没有见到文帝,而是靠上书打动了文帝)。从而推动了司法改革。 ~~~ 明见! 第427章 旧年 很快新年到了,麟子的船队也到了水寨本部。 因为临近过年,各处装饰得喜气洋洋,本部附近的海域已经形成了市场,麟子在大船上向下看的时候感慨这里的变化一年大过一年。 她忍不住叹口气。 身后的人问:“大当家为什么叹气?” 麟子说:“就是不知道这繁华下面会藏着什么。”福祸相依,盛世必然埋着走向衰败的导火索,命运的齿轮无时无刻不在转着,麟子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反正看着眼下,这份繁华并没有让她非常高兴。 如果麟子这时候能察觉就绝对不会让危机出现,凡是能在日后引起大事的绝对是她现在察觉不了的,因麟子叹口气后就雄心勃勃地准备宣布开发明洲的计划。 明洲这块巨大的肥肉光靠水寨是吃不下去的,必然是水寨、银砂、大明一起吃下去,而麟子就是最符合“带头大姐”身份的人。昔日临阳侯带着大家来到了海边开始种甘蔗倒腾香料,算是给大家找到了一个钱袋子,随着人口增加,香料和糖已经满足不了水寨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了。水寨开始倒腾瓷器和丝绸这种出口拳头产品,然而这些本来就有人在做,眼看着水寨为了利润要转头回去和大明境内的商人厮杀,麟子开发明洲计划给水寨找到了第二条出路。 这才是大当家该做的,事必躬亲的人不是大当家,大当家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把水寨这艘大船带到正确的道路上就行,一旦找到方向,庞大的人力物力就会全部砸过去,剩下的就不需要大当家每件事都管。 麟子召集各处当家和头目连着开了半个月的会,敲定了各种细节,麟子也分派给了各堂口舵口任务,终于在过年前把事情安排完毕。百年计划明年就实施,整个水寨上下兴奋极了,因为最肥美的一块肉是分给水寨的。 除夕是麟子的生日,也是传统民俗中的一个重要日子,整个水寨载歌载舞,舞龙舞狮敲锣打鼓,各地的剧目轮番上演,麟子自从回来就被请去吃席看戏,除夕这一日换上新衣服接受大家祝寿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胖了几斤。加上有银砂国赶来的贺寿队伍,还有广东出发恭祝麟子千秋的官员,麟子虽然远在南海,还是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 临近过年,洛阳的宫殿里也各处张灯结彩,双胞胎的生日是腊月二十九,有的时候没有农历腊月三十,二十九当天就是除夕,因此母子三个的生辰有可能是同一天过。可今年有腊月三十,因此二十九当天刚过完生日的双胞胎睡了一觉后被叫起来穿上新衣服给麟子的画像磕头祝寿。 两人一起奶声奶气地对着画像祝贺麟子寿比南山,一转头,两个人童言无忌地说:“爹爹,为什么要给妈妈挂画像啊?妈妈又不是没了,只有没了的人才挂画像。” 孩子虽然小,也知道有些词儿是不能乱说的,越是位高权重越讨厌听到“死”字,但是在两个孩子的印象里,死了的亲人才会被挂在墙上成为画像,比如说马皇后和朱标。每年他们的祭日和生日两个孩子都被带过去磕头,听家里人絮絮叨叨讲些他们生前的事情。特别是关于朱标,常太后最喜欢回忆他了,两孩子只要去看望奶奶,会被逮住投喂各种吃的,一旦被投喂,就有太监和宫女开始夸赞两个孩子像朱雄英和朱标,然后常太后就开始讲太上皇二三事。 关键常太后和朱标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常太后记事早,女孩子又比男孩子早成熟,因此朱标小时候的糗事常太后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拿出来给孙子孙女讲,每次讲的都不一样,两个孩子也不讨厌听爷爷小时候的故事,因此给两个孩子的印象就是死掉的亲人才会成为画像,才会在特定的节日去祭拜。 朱雄英看看麟子的画像,也觉得挂画像不太好,就说:“你们说得对,明年就不拜画像了。”让人把麟子的画像挂在了寝宫的墙壁上,让孩子天天看着,这样不容易忘了麟子的长相。 宫中年底的事情多,但是比起来民间这时候更热闹。 朱雄英就萌生出带着爷爷和两个孩子去一趟东西市的想法。 他自认为这一年来干活儿干得兢兢业业,比地里的老黄牛都勤恳,而且也放假了,出去玩一天是可以的。因此他就搂着两个孩子说:“今天是除夕,明日就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这样吧,咱们今天出去看看百姓们都买了什么年货,与民同乐如何?” 两个小崽子自然高兴,连声欢呼。听说还要叫上朱元璋,两人一马当先跑到西苑去请老朱。老朱要带上宝庆公主,于是终于补足了一代人,四代同堂挤在一辆马车上出发。 虽然朱家人挤在一辆车上,但是宫门口出去了几辆车,每一辆车旁边都有穿便装的锦衣卫。 今儿皇帝一拍脑门决定与民同乐,这消息让宋忠眼前一黑,差点跑去宫里跪下求朱雄英别折腾了,但是宋忠不敢,还是点齐了精锐护卫天子。这担惊受怕的过程不能他独享,白衣卫也被通知到了,白衣卫也是鸡飞狗跳的来到了路边,穿着便衣保护两个小主子。 自从迁都以来,洛阳迅速成为一个大都市,人口增长迅速,昔日营建洛阳城的时候就考虑过人口多,所以整个洛阳城营建得大气磅礴,非常宽敞。根据户部的预计,想要把整个洛阳城填满需要五十年到一百年的时间,可是如今才十年,整个洛阳城已经快被填满了。 好在到了过年的时候,外地的商贾和做工的民夫都已经离开,剩下的是洛阳本地的百姓和常年旅居洛阳的游子,因此现在的洛阳人口没以往多,却也繁华热闹。 朱元璋看着外面说道:“洛阳果然是古都,迁到这里是对的。” 宝庆公主的脑袋和朱元璋凑在一起往外看,说道:“爹,我还没看过应天府呢,应天府比这里好吗?” 朱元璋说:“回头咱驾崩了你跟着送葬,回应天府就能看到了。” 宝庆公主立即推了几下他,就说:“大过年的,爹爹您别说这些不好听的。” 朱元璋说:“谁都有这一日。” 朱雄英这时候搂着两个孩子不得不说话:“爷爷,今儿是因为什么不痛快?” 对于亲爷爷的阴阳怪气朱雄英再熟悉不过了。老头子一辈子抠门小心眼,容易生气,必然是有人把他惹生气了,此时正在气不顺呢。 朱元璋不说话,宝庆公主悄悄地说:“代王哥哥惹爹爹不高兴了。” 北方的战事如火如荼,代王坐镇大同,率领山西藩王接应燕王的中路军,目前战报如虹,按理说不能惹着老爷子啊! 朱雄英立即问:“代王叔叔做什么了?” 宝庆公主看看朱元璋,小声跟侄儿说:“锦衣卫上报,说他和嫂子吵架,把代王妃赶出家门了。” “啊?” 代王的王妃是徐达的女儿,朱棣的王妃也是徐达的女儿,徐达四个女儿,三个都是王妃,另外一位是安王的王妃。因为燕王是徐达的女婿之一,所以这次燕王为帅,徐家人抓住机会跟着出征打算再立下军功巩固自家地位,因为徐家的儿子女婿亲朋故旧都在军中。因此代王前脚把王妃赶出王府,后脚徐家人就上门接走了王妃。 这事儿锦衣卫不敢隐瞒,飞快地上报,自然把前因后果都给讲清楚了。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代王不好,代王的脾气暴躁,经常殴打大同的官员,纵容姬妾奴仆在大同欺压百姓。除此之外前几年因为擅自扩建王府使用龙凤纹样遭遇弹劾,最终被朱元璋责骂了几句。朱元璋觉得儿子就是想要个大一点的园林,用了些龙凤纹路装饰门廊,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手段让代王越来越肆无忌惮。 和秦王夫妻不一样,代王夫妇的感情也不好,但是代王妃是个很刚强的女人,夫妻关系不和不要紧,她能在王府说了算。因为王府有两个话事人,王府包括大同的官员一直都是一仆侍二主,两边为难。 代王虽然有战功,但是代王妃也是个女中豪杰,她管理王府的手段就是管理大军的手段,两人在家里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这次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前线告急,大同指挥使被急红眼的代王鞭打了一顿,这种殴打朝廷明官的事情闹出来绝对是大事,代王妃不愿意看到代王鞭打官员把儿孙的王位给弄丢了,立即安抚大同指挥使,回家和代王干了一架,最终夫妻两个打架,代王靠着身强体壮把王妃给赶出王府。 朱雄英没点评叔叔婶婶的纯恨夫妻日常,而是说:“逊煓弟弟是洪武二十六年出生,现在都十多岁了,不如接到洛阳来读书?到时候让阿松跟着小叔叔们一起玩耍,大家都是至亲,也能提前了解。”朱逊煓就是代王夫妻的长子,也是世子,和爹娘的暴脾气不同,他是个性格温和的男孩。 很多王府世子都在洛阳读书,朱元璋也很乐意看到阿松和宗室关系亲近,点头:“嗯,把你四十弟接来也行。”随后说:“你下旨骂你叔叔,让他把你婶婶接回家。” 朱雄英点头:“好。” 安庆公主给朱元璋顺气,说道:“不气不气啊!” “气什么?”老朱这会表现得分外通情达理:“夫妻就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朱雄英听了忍不住心里想笑,刚才是谁一脸不爽,这会儿又说得如此质朴好听。 这时候车子到了西市,虽然洛阳城是仿的唐朝的长安城,但是针对商业行为来说,并没有当年长安那样严苛。东西市是大型的商圈,在各处坊间也有店铺,临街的墙上也可以开一个洞口往外卖东西,洛阳城的官府管得并不严苛。 如果想要体验买买买的爽感,还是要去东西市。 西市这里聚集了很多胡商,也是各种奢侈品扎堆的地方,因此不差钱的朱雄英就带着爷爷姑姑和两个孩子一起来。 胡商卖力地叫卖着商品,高鼻深目的胡女披着精美的毯子向过往行人展示。 进入西市,阿松骑在元迁的脖子上,阿狸骑在雷河的脖子上,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角度是两人不曾看到过的,因此两人高兴的四处张望。而朱元璋牵着宝庆公主的手,担心女儿被人挤着。谁的孩子谁上心,朱雄英虽然没抱着孩子,他有两只眼睛要分出一只看着点孩子。 进入西市没走几步就有人拦住了他们。 拦住他们的人是文官中地位颇高的一个人,如果麟子在这里肯定要多看几眼,他就是方孝孺。方大人对着朱元璋和朱雄英拱手见礼,然后说:“两位,有句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贵府小公子身份尊贵,怎么能把人扛着走路呢?” 他指着阿松说:“万一有歹人带着暗器,小公子的位置那么高,周围又没有遮挡,一旦有人生出歹心,只怕两位悔之晚矣。” 朱元璋看着骑在元迁脖子上的阿松,立即说:“对对对!” 元迁和雷河赶紧把小主子从脖子上抱下来,抱在怀里搂着。 阿松和阿狸本来挺高兴,觉得看什么都宽敞,如今只能被抱着,看着这老头说话很有分量也就没闹,但是两个人的不高兴也没遮拦,都噘着小嘴,小嘴上能挂油壶。 朱元璋就叫上方孝孺一起走走。 朱元璋说:“洪武十五年,有人举荐你到应天府,咱就说你是个干大事的忠臣,对咱的儿子说日后要重用你。洪武二十五年你入朝为官,教授世子们学问,咱就跟儿孙说要好好地跟你学。如今你在做什么差事?” 方孝孺说:“臣在做侍讲学士,主持修撰《实录》以及《类要》诸多典籍。” 《实录》的全名还没有定下,因为朱元璋还没驾崩,这是洪武朝的史书,只有朱元璋驾崩了才能给朱元璋的一生盖棺论定。能主持修《实录》,足见方孝孺的本事。 几个人说着步入了西市繁华热闹的一段路程,店门口这里有各种杂耍吸引客户。连同宝庆公主在内的三个孩子看到杂耍走不动道,朱元璋更是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走得快走的久,因此宋忠安排一行人去了旁边的酒楼,这样安排好处多多,能让宝庆公主带着太子公主趴在二楼看杂耍,让大臣陪着老皇爷和皇爷说话,也让明里暗里的锦衣卫白衣卫们松口气。 宝庆公主带着阿松和阿狸趴在二楼往外看,阿松突然指着下面说:“曹国公!” 李景隆就在下面,朱雄英听到儿子嚷嚷,站起来往下看,果然看到李景隆带着随从们从人群里挤着走过去。 朱雄英拿起盘子里的一颗枣对着李景隆投掷下去,李景隆被砸了一下,刚要张口骂人,抬头一看是朱雄英,脸上瞬间换了表情。 朱雄英招手,李景隆立即往这边茶楼里来。 随后太监悄悄来跟朱元璋说:“曹国公求见。” 和方孝孺说话的朱元璋听了冷哼一声,没搭理。 朱雄英说:“让他上来。” 李景隆上楼来大礼拜见朱元璋,朱元璋看到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转头不看他。连一边的方孝孺都不想看到李景隆。 李景隆以前被寄予厚望,毕竟他爹李文忠少年天才,自小行军布阵颇有章法,曹国公的爵位是李文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因此大家都觉得虎父无犬子,前阵子朱棣让李景隆打头阵,结果一败涂地,把朱棣气的差点一刀砍了李景隆,最后朱棣实在是忍无可忍把李景隆从北平军中赶回洛阳让他继续做勋贵子弟。 就因为李景隆的拉跨表现,现在朝野上下对他的态度都带着鄙视,别说朱元璋这个舅爷了,就是文臣们也看不起他。 李景隆凑到朱雄英跟前,悄悄地问:“那老头刚才对我翻白眼了?” 朱雄英说:“表哥,现在你上街,路边的猫猫狗狗都要对你翻白眼。” 李景隆脸上一红,对朱雄英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表弟,再给哥哥一次机会。” “我想给啊,但是四叔不要你啊!他没把你赶出来之前我就给他写信,但是他赶你回来的心也是真的,给我写了好几封信,态度很坚定。算了,下次吧,天下打不完的仗,就算你不行你不是也有儿子吗?回头你多教教你儿子,他能把你老李家的门楣给撑起来。” 这不就是变相说自己没用,曹国公府日后要靠下一代吗?李景隆颓然叹气:“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朱雄英虽然和表哥感情好,但是能分得清轻重,他是不会再让表哥领兵了。 朱棣在给朱雄英的信里把李景隆骂的一文不值,朱棣最看不上纸上谈兵的勋贵子弟,觉得李景隆能和长平之战的赵括并列,日后可以合称“赵李”! 除了讽刺李景隆,朱棣也把李景隆的缺点一一写上,首先就是嫉贤妒能刚愎自用,李景隆身边是有副将的,副将再三劝说,李景隆就是不听,无视敌我之间的差距,决心冲锋,导致最后溃败。其次就是溃败后应对无能,导致指挥混乱,最后狼狈撤军,需要友军给他收拾烂摊子,贻误战机且拖累了整个计划。 总之没杀他还是因为李景隆的祖母是朱元璋的亲姐姐,而李文忠这个表哥对朱棣照顾很多,且朱棣跟着表哥也学了很多。念着两代人的关系,朱棣没杀他,只求眼不见为净。 朱雄英就觉得表哥就不适合冲锋陷阵,还是留在洛阳做个近卫吧,甚至这会看李景隆觉得他还不如贾琏,贾琏是本事稀松,但是他听话啊,副将说什就是什么,绝不自作主张。于是就和李景隆勾肩搭背,决不委以大任。 李景隆出来买年货,今日在这种场合顺便给女儿女婿求情,他的女婿是前阵子把朱元璋气得中风的朱济熿。李景隆就想问问能不能让小两口回山西平阳,因为朱济熿是平阳王,李景隆的意思是哪怕关在平阳王府也比关在凤阳强。 朱元璋为了让后代记住先人的清苦日子,凡是在凤阳的子孙待遇都一样,总结成六个字:吃不饱要干活。 朱雄英去祭祖的时候白天吃窝头还要挑水担土,因为他那时候是太孙,意思一下就行,太监们不敢告发太孙,但是朱济熿那是戴罪之身,太监们可是十成十的执行朱元璋的家规,半点都不带放水。 朱雄英说:“先让他吃几年苦头吧!就是我愿意,也要问问叔叔弟弟们愿不愿意,他都把老爷子气成这样了,要不然我爷爷这会儿还老当益壮呢,大家怎么可能轻易原谅他。” 李景隆叹口气,说道:“今年我家走背运。” 刚说完,朱元璋对着他们这个方向招手,李景隆赶紧站起来,问道:“舅爷,您喊我?” 朱元璋说:“咱看到你那大脸都难受,坐下。” 这时候阿松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依偎进了朱元璋的怀里。李景隆这才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老爷子是召重孙子过去。 朱元璋跟方孝孺说:“太子聪明伶俐,你们要尽心侍奉。你先拿出个章程来,回头咱看了,如果咱觉得好,你们就开始准备,等太子六岁了就读书。” 方孝孺觉得六岁就晚了,江南的神童六岁都已经开始扬名。 他还是考问了太子几句,这时候阿狸也冲过来,争着回答方孝孺提出的问题。 在两个孩子你争我赶一般的回答中,方孝孺也掌握了太子的启蒙进度。虽然皇家一直说让太子六岁启蒙,但是内廷并没有放弃教育太子,并不放任太子整日玩耍,太子不仅认字,还背了不少经典在肚子里,甚至能解释出意思。 这已经是神童的苗子了,如果往后几年也如现在这般教养,必然是个腹有诗书的太子。 方孝孺对朱元璋说:“臣已经知晓了太子的进度,普通孩童的启蒙不能用在太子身上,臣回去制定了章程给您和皇上送来。” 朱元璋点头,慢慢地说:“此事你知道,不能张扬,一旦张扬开去又是风波,想为帝师的人多的是,太子只有一个,用不了那么多老师,咱也不想累着孩子。” 方孝孺知道这里面的打算,连声应是。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阿狸的小脸蛋上没了一点笑容,甚至眼中蓄满了泪水。 和李景隆说话的朱雄英一直在关注两个孩子,看到阿狸小嘴撇着要哭出来,立即把女儿拉来抱在怀里。 “这是怎么了?” 阿狸这次没大声嚷嚷着太爷爷偏心,而是把脑袋埋进了朱雄英的怀里。 “我想妈妈了。” 妈妈才不会偏心哥哥! “正月过完你妈妈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正月过完?” “还有三十多天呢。”朱雄英拉着阿狸的小手说:“你看到你的指节没有,每天数一个指节,数完了你妈妈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28章 相遇 眼看着到了二月,麟子的大船并没有靠岸,阿狸肉眼可见的不快乐了。 任凭雷河他们怎么哄阿狸都表现得郁郁寡欢。 阿松就天天带着妹妹玩耍,然而玩的时候很高兴,不玩的时候阿狸小脸上没一点笑容。这变化大家都知道了,连朱元璋都在问:“这丫头在闹什么呢?” 朱雄英说:“她这是想她娘了。”说完他就说:“我有个打算,把两个孩子送到山东去,回头夏季或秋季了再把他们母子三个接回来。” 朱元璋就说:“你把咱带上!” “您还是留在洛阳吧。” 朱元璋就开始闹,洪武皇爷一直都很能折腾,这次在宫里闹腾的人人不安,朱雄英没办法还只能答应,特意让宋大夫随行,带足了药材在路上时刻准备急救。除了好医生,为了让朱元璋在路上有人照顾,也为了施恩燕王府,朱雄英让胖世子朱高炽跟随朱元璋时刻侍奉他。 这个决定在宗室朝堂上引起了一阵阵的反对声。 朝廷的反对主要是两方面,一来是朱元璋年纪大了,不能再出远门,万一死在外面怎么办?当然大家没这么说,大家的语气委婉一些。对一个黄土都埋到了脖子里的老皇帝,大家也就是担心他驾崩在外面,最后还要大家在历史书上给他修饰一下死亡令人心烦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反应最大,有人恨不得碰死在殿上的主要原因是太子这金苗苗要被送到外面。 太子啊!这是国本! 国本不可动摇! 太子换季打个喷嚏都能让朝廷上下提心吊胆三十天,别说这次要到外面去。 万一水土不服发烧拉肚子怎么办?要知道拉肚子是能拉死人的!万一海上风浪大怎么办?据说海上的风浪能把牛吹进水里,就太子那小身板能挡得住风浪吗?万一乱臣贼子对太子下手怎么办?毕竟乱臣贼子出手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总之太子不能去,只要皇帝吐口让太子出远门,大臣们就撞死在乾清宫。 这次扬言要撞死在乾清宫的人太多了,就是朱雄英这种不在乎大臣死活的人也不得不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说太子该出去看看天下。 大臣们梗着脖子说:“那也要等到太子十岁之后,您是十五岁之后才离开宫中,您怎么就忍心把那么小的太子送出去见识天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后爹呢1 朱雄英说银砂国百姓翘首盼望要见到少主。 大臣的回答是:“蕞尔小国,让他们等着!等到少主年纪大了自会驾临。” 朱雄英说老皇爷跟着去,自然会照顾好太子。 大臣的回答更绝:“老皇爷风烛残年,还是先顾着他自己吧。” 这也就是欺负朱元璋没上朝,放在十年前但凡敢这么说的人都被朱元璋剥皮楦草了。 当然了,下朝后说这话的大臣也没好到哪儿去,被朱元璋的太监堵在乾清门。几个老太监阴恻恻地跟这些大臣说:“听说香樟木架子晾晒的人皮不生蛀虫,不知道大人想不想领受一番。” 这大臣当场就抽过去了,请了半个月的假,据说惊着了。 这些大臣越是反对,朱元璋越是觉得出去走走是挺好的一件事儿。尽管宗室中很多人也反对,但是朱元璋自己关起门来想了两天,认为巡视到山东不会出什么意外,而山东到银砂也没多久的时间,可以试一试,阿松越早到达银砂,越能顺利的继任银砂。 总结起来就是可以冒险一试。 在朱元璋的支持下,水军的战舰楼船开到了洛阳,宗室内不少人毛遂自荐,最后朱元璋带上了两个女儿,分别是大女儿临安公主和二女儿宁国公主。燕王府世子朱高炽也急匆匆地收拾了行李,最后在燕王妃和世子妃的怂恿下,把他的儿子朱瞻基也带上了。 扬言撞死在乾清宫的那些文官也没食言,是真的撞了,及时被太监们拦了下来没死掉,全部被朱雄英打包贬到外地去了。 二月底,大船扬帆起航,沿着京杭大运河进入长江,经过长江进入出海口,沿着海岸线北上。绕这么一圈的原因有两个,其一不用频繁地换船,如果走内河航线,要从黄河到泗水,再来回换船才能到山东,这中间太受罪了。其二是走长江有很大的概率能和麟子遇上。 这次没带上朱雄英是因为北平战事进入了最后阶段,朱棣带着大军已经深入草原,在这关键时刻,朱雄英不能离开洛阳到外地去,他担心他的离开会让大军功亏一篑。 指望朱元璋照顾孩子是不可能的,所以常太后跟着去,负责照顾太子公主日常。 绵延几里地的船队从洛阳出发,在途经扬州的时候和刚换了船准备北上的麟子遇到。 麟子听说前面是太上太皇的船队没在意,听说船队里面有太子和公主她瞬间激动起来,麟子亲自到了常太后的船上,把两个宝贝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母子三个哭哭笑笑,旁边大家劝了两个时辰都没劝好。 阿狸更是抓住机会告状,说家里所有人都偏心哥哥,被告次数最多的是他太爷爷。 船队停在码头,如今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北上去洛阳,让麟子和朱雄英夫妻见一面,团聚一番。这是很多随行臣子和宗室人员盼望的事情。其二是接着去银砂,在山东的行宫短暂地停留一下,在夏季返回洛阳。这是朱元璋期盼的,没什么比家业扩大更能让他兴奋的,别说他现在身体不好,就是躺着也要让人抬着他去看看海外的国土。 麟子也想早点带孩子过去看看,至于朱元璋和随行的大臣锦衣卫,麟子不放在眼里。趁着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行的好时候,因此双方目的一致,别管其他人是不是反对,两支队伍合而为一,重新离开扬州往长江去。 在进入长江后不久,麟子对着波涛滚滚的长江水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个决定:她想带着麟子去祭拜郑道长! 而且此时从这里出发到南京,普通民船需要两天左右,而加急的官船需要大半天。 麟子立即决定带孩子去一趟应天府。 常太后看儿媳妇如此坚定,立即请示朱元璋。 朱元璋就说:“去吧,去看看妹子和标儿也好。”他下令船队掉头,让人飞快去应天府报信,让留守的官员和太监们立即准备接驾。 大船调转方向,在第二天中午打到了观音门码头。 麟子在甲板上看着观音门码头,忍不住说:“这里破旧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麟子的心理感觉,她小的时候,应天府的城墙是新修的,麟子出入应天府,总觉得应天府到处都是崭新崭新的,如今再看,也许是不再作为都城,整个应天府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够光鲜亮丽,连城墙都看着暗淡了几分。 麟子刚有这种感慨,就有太监来接阿松,说是老皇爷要带着太子召见本地官员。 麟子点头应允,太监们就抱着阿松下船去了。 码头上的官员穿着官服在等待,昔日吞吐量巨大的观音门码头如今也没落了,当朱元璋的步辇被抬上码头的时候,他伤感地说:“这应天府和咱一样,老了!不中用了,不被人惦记了。” 和他坐在一起的阿松连忙问:“才没有呢,太爷爷怎么这么说?” 朱元璋指着应天府的城墙说:“咱年轻的时候,就是从这里攻打集庆,以前这里叫集庆,是咱改成了应天府。咱在这里打仗的时候你太奶奶把你爷爷生了下来,咱在这里收到了好消息,高兴极了,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果然没多久就攻破这里,咱也算是有落脚的地方了。咱家兴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回忆了下昔日的光辉岁月,朱元璋的心情好多了,他跟阿松说:“太爷爷跟着你爹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都没想过有一天还会活着进入应天府,走吧,太爷爷带你去老宅子里看看。” 步辇在官员们的簇拥下进入应天府,应天府的百姓们上街围观,其他人则是坐上了马车,当一浪接着一浪的叩拜出现的时候,趴在窗口的阿狸看得呆呆的。 她和奶奶妈妈在一辆车上,前面不远就是哥哥和太爷爷的步辇,如今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阿狸在这个时候彻底明白她和哥哥的区别。 虽然朱元璋半边身子都不太健康,可是坐在步辇上,他还有着威严的形象,加上阿松和他倚靠着,纵然是朱元璋坐不稳,也有阿松撑着他。因此在应天府百姓眼里,老皇爷除了老了点,其他的变化不大。而且太子稳重大方,总体而言皇朝国运从他们身上看着还长长久久,百姓们自然不愿意再经历战火,因此歌功颂德的声音就显得真切了不少。 车里,麟子搂住了阿狸。 旁边的常太后已经在擦眼泪了。 阿狸问:“奶奶,你哭什么啊?” 常太后说:“我在这里长大,如今回到这里自然是高兴,回头咱们去看望你太奶奶和爷爷。” 麟子想回来祭祀郑道长,常太后自然也想过祭祀常遇春夫妇,思念朱标只是她思念过去的一个借口,她的过去不仅仅有朱标,也有常家的人。只是在长江上她不敢贸然说出来,哪怕是太后,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做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9章 忆昔 朱元璋带着阿松住进来应天府皇宫中的乾清宫,常太后带着麟子和阿狸住进了东宫,其他宗室人口都有府邸,随行的大臣也各有安排。 麟子洗了头发躺在榻上,阿狸也洗了白白,披散着头发爬上榻坐在了麟子身边。 “妈妈。” “嗯?” “哥哥不回来吗?” “嗯,想他了?” “嗯!” 麟子想到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同吃同睡,白天一起玩耍,今天还是第一次分开,就坐起来搂着阿狸说:“阿狸啊,好孩子,妈妈说的话你或许不懂,但是你要记住。” “嗯,您说。” 麟子说:“没有谁离不开谁,你离开你哥哥你会吃得饱穿的暖,哪怕有些不习惯,也是暂时的,等你离开他两三天后你或许还想他,但是不影响你吃饱走向远方。你早晚也会离开我和你爹,将来你嫁人了也会离开你的丈夫和孩子。人这一辈子是孤独的,不要想着和谁长长久久,也不要想着你和某个人恩爱到白头,你只会和你自己长长久久,不抛弃自己的始终是自己,你要爱自己,所以日后没有哥哥爹爹妈妈陪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阿狸有些不明白,两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麟子。 麟子说:“你先记住,将来就明白了。你太爷爷那个人很看重规矩,我要是先去狮子山祭祀,他能闹的我不安生,所以咱们先去皇陵,等祭祀了你太奶奶和你爷爷,我带你去狮子山住两天,我给你讲讲我祖祖的故事,她是个很好的人,教会我很多,我希望将来把他教我的东西教给你。” “好啊!”阿狸欢呼完了她问:“带哥哥吗?” “不带。” 阿狸有些纠结,她很得意于妈妈的偏爱,可她又舍不得哥哥。小脸纠结了半天,还是说:“把哥哥带上吧,他也很想和妈妈住一起。” 麟子抱着她说:“我们家阿狸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阿狸听到妈妈夸奖,傻笑两声。 麟子说:“可是你太爷爷不会让他一直跟着妈妈的,所以去狮子山就咱们母女去,到时候去寻常园的时候带上他。” 朱元璋怎么可能答应让阿松去祭祀郑道长呢! 朱元璋的心里想着麟子去祭祀就够了,让麟子带着阿狸去已经是他格外开恩。虽然昔日郑道长去世,出面办理葬礼的是朱标,可是给郑道长养老送终是马皇后的义务,而朱标兄弟几个也确实是受到了郑道长的养育,这是真切得到她恩惠的。朱标以储君之尊主持葬礼已经给足了郑道长面子,让她享受了死后哀荣。朱元璋不会让朱标的孙子——另一位皇太子再去祭祀叩拜郑道长了。 麟子相信郑道长也不想见到朱元璋,更不想见到阿松,甚至如果郑道长活着,会不让麟子进门。 因为麟子违背郑道长的嘱咐,嫁给了朱雄英。 所以到了应天府,麟子并没有喜悦,反而有些踌躇不前,心里充满了忧愁。 想要去皇陵祭拜,也要挑时间,后天是吉时。麟子就打算先带着两个孩子去一趟青莲观,再去乌衣巷里面的寻常园去看看。 马车一早出宫,直奔麒麟门,出麒麟门的时候,麟子跟两个孩子说:“妈妈在出生的那年,出生的第二天也是第二年,当时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城门刚打开,就被装在篮子里,提着出了这处城门,沿着这条路路过麒麟镇去了苇塘村。” 两个孩子尽管年纪不大,已经懂了什么是遗弃。他们心疼地抱着麟子,阿松说:“贾家真该死啊!”阿松抱着麟子说:“妈妈,放心,他日我必然为您出气。” 麟子搂着他说:“你这么说,妈妈不高兴。” 阿狸问:“为什么?” 麟子说:“你不能因为你是太子是贵人就泄愤报复人家。你听妈妈仔细跟你们说为什么。 首先,大过年抛弃孩子的人大部分都死了,那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等到你能为妈妈出气,最快也要十年后,也就是说,这将近四十年的时间里,该得到报应的人早就没了,活着的人要么没参与要么在当时还没出生,你到那时候报复他们是迁怒,是把怒气发向了无辜者,这并非是明君人主该做的。而且你们现在还弱小,可妈妈已经强大了,妈妈自己会处理的,我和他们的恩怨我自己会了结,妈妈并没有弱小到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 其次,办一件事要光明正大地办,要行事磊落。有人犯错自有国法来定罪,不能任凭你的情绪带着你的好恶去办事。而且具体事情具体办,如果对方是个君子,出于公心反对你们,你们要心平气和地和对方谈一谈,要团结他们,批评他们,再团结他们。如果对方出于私心,那就用正当理由打击他们。陷害,暗杀,这种事儿不能做,一旦被发现就真的没有了下限,天下必然会立即陷入群魔乱舞的境地。” 阿狸立即说:“不被发现就行。” 阿松点头。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不同的反应已经开始头疼。 阿松一直被教育,这孩子已经学会了藏话,他怎么想的他已经学会了不说,简而言之,这孩子开始有城府了。而阿狸没有被教育过,属于心眼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麟子搂着女儿的小身子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聪明的办法是驱使别人去办,你要站在干岸上隔岸观火,所以你不要心存侥幸,以为你做了没人知道,记住孩子,天下有很多办法,无论用哪一种都不能引火上身。” 君子有君子的活法,小人有小人的路子。 麟子本来想让两个孩子成为君子,可是她发现,把君子和小人的学问一起教才能让两个孩子不再有那么多问题和想法。 这样的教学过程让麟子有点慌,她真的没教养孩子的经验,她甚至在心里尖叫:祖祖,求您晚上来我梦里教我怎么养孩子,求您啦! 麟子表面上淡定自如,心里慌的一匹。然而马车在不断行走,很快外面就汇报进入了苇塘村界内。 麟子掀开车帘,看到不远处的小河和远处站在青莲观之前的人群。 麟子说:“停车,我带着太子公主在河岸上走走。” 凳子放在了马车边,麟子先下车,一把将两个孩子抱下车,从小石桥上走过,来到了河岸上。 此时河边上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只是看着半死不活,麟子看了一会儿,才从树枝上看到了两三朵桃花。这棵树也老了,桃树的寿命一般在二十五年左右,有些能活到三十年,活到四十年的已经是凤毛麟角。 麟子对两个孩子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这棵树都在了,那时候这桃树上的桃子可甜了。” 两个孩子发出“哇”的声音。 麟子知道这桃树坚持不了多久了,她在桃树跟前叹口气。 随后麟子带着他们两个踩着田埂到了青莲观前面。 青莲观前面站满了附近的老村民,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昔日的天子亲卫。 麟子让两个孩子扶着他们起来,对两个孩子说道:“这些人都是昔日沙场上的好汉,他们当初追随你们太爷爷从淮右起兵,从龙以来,执戈卫道,已逾数十载。忆昔定鼎之初,天下甫定,奸宄未息,是这些人佩绣春之刀,掌诏狱之司,昼察朝堂邪祟,夜巡京畿安危。或潜迹市井,捕逆党于萌芽;或持节远疆,察吏治于郡县,每有要务,未尝避险,每遇艰危,未尝退怯。他们凭细微之迹辨奸,以果决之行除患,使朝堂不致动摇,生民不致惊扰,此非忠勇不能为,非审慎不能成。 如今他们年齿虽高,其心之忠其志之坚未曾改变。他们虽历风霜,而初心未改,锐气未减,此乃国之幸事。往后仍望诸卿秉持旧志,以法度为纲,以公心为秤,察奸邪而不滥刑,护纲纪而不恃权。 太子和公主亦当常念诸卿之功,恤诸卿之劳,使忠者不被辜负,劳者不被遗忘。” 阿松立即表示:“愿诸卿身安体健,常为社稷倚重;愿诸卿与皇父相得,共守太平之基。” 麟子低头看看阿狸,阿狸倒是想说,可是她不知道说点什么。明明是双胞胎,就因为教育环境不一样,教育资源不一样,导致他们在三岁的时候就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区别。 麟子发现女儿的进度被拉远了,就把手放在女儿的包包头上,说道:“公主,这些都是老臣,也是看着母后长大的人,快请他们进咱们家,让人奉茶。”既然女儿的进度慢下来,麟子自然会偏心女儿,把她拉下的进度给补上来。 阿狸立即说:“各位大人,请进。” 随着这声邀请几千人立即跟着进入了前院,郑宅的前院站满了人。 阿松面对着这些人应对从容,麟子就搂着女儿叫她如何询问这些老臣,如何安慰他们,并且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有什么事情求贵人做主。 随后麟子让人火速去应天府采购,用太子和公主的名义厚赏所有锦衣卫,无论今日来或者不来的,对他们或者遗留家眷每家都有厚礼。 锦衣卫作为天子心腹,他们的儿女都在京城,如今除了孤独了些,大部分人家都是有奴婢使唤,有佃户种地,日子过得都挺好。总结起来如今大家有两个愿望,其一是去给洪武皇爷磕头,其二是想结伴进入洛阳去找儿女们养老。 这两个愿望都不算大事,阿松派人进宫询问太爷爷,得到的回复是后日安排这些老锦衣卫们进宫觐见。至于这些人组团去洛阳的事儿,这更好办,麟子能给他们调派船队。到了中午这些人高高兴兴离开,麟子才有时间带着孩子在青莲观上香。 这里香火鼎盛,大部分香客是附近的百姓。 麟子把香放在蜡烛点燃,跟两个孩子说:“这不是咱们家的道观,是这处道观庇护了妈妈和你们外高老祖。” 麟子拿着香对着三清拜拜,把香插进香炉,回到蒲团前大礼参拜。两个孩子坐在蒲团上看着三清的塑像,阿狸问:“以后还回来吗?” 麟子拜完说:“应该是不回来了,妈妈会留下一笔钱,日后修缮这里就动用这笔钱。” 麟子随后带着他们参观青莲观,麟子对这里充满了感情,但是在双胞胎眼里,这里就是一处乡间大院,看来看去满目荒凉。 阿狸问:“妈妈,这里为什么不种花啊。” 阿松问:“妈妈,这里怎么灰扑扑的啊!家具也是丑丑的。”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母子之间也是存在着情感鸿沟。 麟子是来这里寻找童年的,可惜充满了她回忆的破烂青莲观被麟子拆了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抓住了童年的尾巴细细体会,她的眼睛在每块砖头上扫过,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闭嘴,别打扰你们老娘我四处参观!”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0章 养儿 次日祭拜马皇后和朱标。 朱元璋想亲自去看看了老妻长子,但是因为这件事留守在应天府的官员们跪在宫殿前阻止。 朱元璋去祭祀马皇后和朱标,是下祭,是以尊祭卑。 关于下祭,礼法上讲,天子可以下祭夭折的五代亲人,分别是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朱标虽然是嫡子,但是他死亡的时候是壮年,不符合夭折这一条。所以朱元璋不能去祭祀,如果天子非要去,上天可能会降下灾祸。 这些人甚至暗示天子胡乱祭祀会被夺去福分,那么老皇爷的福分是什么呢? 大家的眼光看向东宫。 东宫代表着太子,如今宫中就这一株独苗,入城的时候老皇爷搂着曾孙,十分宝贝。而太子当时神采飞扬盼顾神飞,谁看到都要说一句这是大明的福气。 朱元璋气得砸了杯子。 他想去看看老妻和儿子怎么了! 但是大臣们拦着不让去,两方互相较劲,谁也不想退一步。 麟子下午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乌衣巷,乌衣巷这里有太监驻守,每年都有银子调拨过来修缮园子,这些太监欢天喜地地把他们母子三个迎进来。 麟子就带着双胞胎参观这里。 两个孩子看不上这里,评价是“矮矮的”“窄窄的”。 最后评价:“不如龙门行宫”! 起初建造这里,麟子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她当时的身份注定了这里自然不可能建造得如行宫般轩昂壮丽。而且环境也不一样,龙门行宫坐落在山水之间,旁边浩浩荡荡的伊河水也比乌衣巷旁边的淮河宽敞浩大。洛阳自古就带着那股子国都的雍容大气,应天府比起来显得小家子气了,这边的山水都比不上洛阳。把两处地方放在一起一比,这里确实显得精美有余不够大气。 麟子倒是没多想,毕竟麟子是个草根,这两位是真的贵胄。 尽管看不上,但是作为妈妈的家,两个孩子还是很给面子的对着苏派的雕刻夸了又夸,又伸着小爪子拉着麟子的裙子里里外外的参观了一遍,奶声奶气问东问西,让麟子的老母亲之心得到了安慰。 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与其说来妈妈家里不如说是去了某个园子里参观了一下过程还算愉快。等麟子厚赏了这里的太监后母子三个尚且算是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宫中。 车子进入皇宫,就有常太后派来的太监告知他们今儿老爷子和大臣置气了一天,老爷子急需阿松这个宝贝曾孙去哄一哄。 阿狸也想去,麟子就让元迁和雷河服侍两个小孩子去了乾清宫。麟子则是回到了东宫见到了常太后。 “阿弥陀佛,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今儿宫里安静得很,连狗都不敢汪一声。” 门外蹲着两只五红犬,这是两个孩子养的,这次出门也带着上了船。麟子对着两只狗招手,两只小狗跑进屋子里,麟子对着两只狗撸了几下。狗子还小的时候看着萌死个人,长大了就觉得长残了! 麟子一边撸狗一边问:“爷爷为什么生气啊?” 常太后从宫女的手中接过了一杯茶,说道:“老爷子想去陵寝看看,偏那群大臣们拦着不让,说是于礼不合,还说什么以尊祭卑要招灾祸。”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老爷子很生气,让太监和锦衣卫把一些说话难听的大臣拉出去打了。” 并且是拉出去扒了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老朱的想法很简单:你不让咱痛快,咱也不让你痛快! 这时候宫女送茶进来,麟子的侍女小晴接了茶杯双手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一边喝茶一边说:“江南的官儿就是讨厌,这群人总是喜欢和爷爷雄英哥哥他们唱对台戏。我前两天听下面的太监说,因为爷爷要带着阿松出行,那些江南的文官扬言要撞死在大殿上?” “有这回事儿,把皇帝气得半死。”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是不信他们,但是有句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老爷子真的去了皇陵,咱们阿松要是有个三灾八难,呸呸呸,有个头疼脑热,这可怎么办啊?” 常太后的意思是让劝劝朱元璋,为了孩子还是别去了。 麟子的想法不一样。 “娘,要说起来,一千多年前都礼崩乐坏,周天子还在呢,各国诸侯都没人再守周礼,后来更是没几个人把周礼当回事。 他们就是吓唬爷爷。我给您举个例子,您要是种了几亩地,就指着地里的庄稼养活全家,有一天地主家的羊到了您的地头,您担心羊啃了苗,就赶紧找了几根荆棘扎成篱笆,这时候地主走来跟您说‘哎呀,你扎这篱笆是什么意思?你要是扎了篱笆,今年必然要干旱’。这时候这篱笆您是扎还是不扎?干旱这事儿地主说了有用吗?但是您不扎这篱笆,这苗不出三天必然被羊啃了。眼下要失去的和将来要失去的孰重孰轻? 这群老臣有一肚子气,是要拿爷爷撒气呢,您别跟着推波助澜。” “他们敢对老皇爷有气?” 麟子说:“什么人留在这里守着旧都,不都是些郁郁不得志的吗?他们不觉得自己有毛病,而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在这里怨天怨地怨天子不识人才。而且这里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江南豪强,去年以四王八公为主的江南豪强才被杀了一遍,这些人这些年不是旧相识就是老亲戚,您说心里有没有怨气? 有怨气不敢说,还不敢改朝换代,但是恶心人还是能做到的。爷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去看看奶奶和公爹吗?他们想着法不责众,爷爷更不会公开质疑礼法,所以就用礼拦着,闹出去后,天下人都知道他们都是尽心尽力的臣子,爷爷是蛮不讲理的昏君。” 要说大明的文臣有的时候就喜欢公开恶心皇帝,在正史上,这些人看不起朱棣这个篡逆之贼,哄着他认下了“永乐”这个年号。 常太后想了想,觉得儿媳妇说得有道理。连忙问:“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这会儿天都要黑了,再不处理就要拖到明天了。” 这时候门外宫女进来禀告:“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公主身边的雷公公回来了。” 雷河进来,麟子正动手给两个狗子松一松脖子上的项圈。雷河跪下,说道:“宁国公主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想一个办法,如今老皇爷正生气,太医们围着,就怕出什么闪失。” 常太后说:“这群人是要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啊!” 麟子说:“不是什么大事!让留守这里的锦衣卫进来,越快越好。这会儿天黑了,先让人给那些大臣们煮点大锅菜,别饿出人命了。请临安姑姑和宁国姑姑劝着点老皇爷,哄着老爷子吃点东西。不出一个时辰,这群大臣保管会乖乖地请老皇爷明日驾临皇陵。” 雷河出去的时候两只狗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常太后问:“你有什么法子?” “都这会儿了,别的法子不好用,只能威胁拉拢。我先出去一趟,待会就回来。” 锦衣卫很快把这些官员的黑料送来,麟子都没出面,让锦衣卫把这些大臣们分开后一对一的聊了聊,吃完饭喝完汤,这些大臣们的态度立即大转弯,已经能口灿莲花的请朱元璋明日下祭太上皇母子了。 朱元璋冷哼了几声后更不爽了。 虽然不爽,他还是认真地跟阿松说:“多跟你娘学学,那丫头的脑袋里全是鬼主意!她那人小时候鬼主意就多!” 两个小家伙牵着手回来,阿松和阿狸就跟麟子学了朱元璋的话。麟子不以为意,并非是麟子鬼主意多,而是很多人都知道该怎么解决,但是并没有人主动说罢了。这些皇帝身边的人精都知道多说多错,一旦错了,轻则被排挤重则丢掉性命,最好不说不做才不会犯错。 晚上麟子就带着两个孩子睡觉。 这几日麟子也发现了,把孩子哄睡着是个辛苦活。以前不觉得孩子难带,现在麟子发现孩子真难带! 难到麟子差点对着两个孩子喊祖宗。 好不容易睡着,麟子立即直奔洛阳,她要把这股辛苦的气撒在孩子他爹身上。 “朱雄英!起来!” 朱雄英坐起来:“你可算是来了。”说完就要伸出手抱麟子。 麟子一把将人推回去,上前踩着床提着他的睡衣前襟把人提起来。 “你晚上是怎么把那两个祖宗哄睡着的?啊!唱什么曲?老娘唱的嗓子都哑了,差点成秦淮河边卖唱的,被那俩祖宗挑三拣四,说我嗓门没你好听,你知道老娘今晚上是怎么过来的吗?”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这你都生气了,这有什么,我告诉你,你晚上教给他们背九九歌,他们能把你气死之后再气活过来。” 九九歌就是九九乘法口诀,麟子一把松了朱雄英的衣服:“你还教这个了?” “嗯,快背熟了,你记得多让他们背几遍,争取在回来前背熟了。对了,他们还学了打算盘,这个也别忘了。” 麟子咬牙切齿地说:“姓朱的,我和你拼了!你就不是个人!你给老娘埋下一个大坑啊!” 麟子上辈子七岁学的九九乘法表,八岁才会背乘法口诀,至今不会背珠算口诀。 就麟子这珠算水平,确实不会教孩子啊! 会乘法口诀就算了,怎么还要学珠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 430-440 第431章 盘算 祭祀马皇后之后,朱元璋留在马皇后那边没出来,让随行的亲眷们先去祭祀朱标。 常太后还没到朱标的坟前就开始哭,一开始是默默地哭,后来哭得跟开水壶一样。到了墓前哭得更伤心。两个孩子一开始还劝着她不要太伤心,可是常太后哭的情难自已,最后两个孩子只能蹲一边看着。过了好久常太后才在宫女和两个小姑子的劝说下缓过来了。随后她拉着两个孩子急切地说:“快来给你们爷爷磕头,求你们爷爷保佑你们健康长大。” 因为爷爷这个称呼,两个孩子终于想起画像上爷爷的模样,于是老实磕头,胖乎乎的小身子趴在蒲团上把自己团成圆嘟嘟的一团,然后奶声奶气地说着词,让常太后心情复杂。 她搂着两个孩子对着朱标的墓碑说:“唉,你也做爷爷的人了,如今看到这两个孩子,这是自家的千里马,你也要多保佑他们。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也有做爷爷的一天。”说完又哭了。 阿狸想问奶奶,爷爷不是早就做爷爷了吗?但是因为人太多,她看着这场合有点隆重,就没问。 阿狸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朱允熥和朱允炆那边也有孩子,大家都是爷爷的孩子,怎么在奶奶这里把他们开除出孙子的行列了? 不太懂,等会回去问问妈妈。 等了一会儿朱元璋来了,他留下了阿松把其他人赶走,随后他带着阿松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被赶走宗亲分成男女两拨,朱高炽和两位驸马远远的避开,女眷们则是站在一处说话,只有朱瞻基拉着阿狸在附近玩耍。 常太后这会心情不错,擦了脸,跟两位小姑子说:“让你们笑话了。” 宁国公主刚才在马皇后的陵前也哭了一阵子,说道:“嫂子说的什么话,都是真情流露,此乃是至真至性,有什么可笑话的。” 临安公主也跟着擦了擦眼泪,常太后问:“明日大妹妹要去祭祀孙娘娘?” 临安公主点头。 这时候阿狸和朱瞻基一起跑来,两人头顶都戴着花环,阿狸还举着一个,对麟子说:“妈妈,给你戴。” 麟子很嫌弃,看着丑丑的花环,就说:“我不爱戴,你们两个戴吧。” 阿狸说:“那我戴脖子上。”说完就往脖子上套,旁边的朱瞻基帮着她。 麟子看着长得眉清目秀的朱瞻基,笑着说:“瞻基读什么书啦?看着真稳重。”说完后就上手对着他的小脑袋揉了揉。 朱瞻基笑着说:“就读了几本书,略微认识几个字。伯母,最近太子和公主在读什么书啊!” 麟子说:“他们还没读书呢。”麟子说到这里心里一动,接着说:“他们读书要好几年后来,这几年先紧着玩耍,日后真读书了就不能再玩儿了。你明日后日还读书吗?要是不读陪着弟弟一块玩耍,可惜你比他们年纪大,要不然往后你们就能一起读书了。” 朱瞻基立即说:“伯母,我想和弟弟一起读书,您就让我陪着弟弟妹妹一起读书吧。明日不行,后天我就能陪着弟弟一起玩耍了,往后我们一起玩耍一起进学。好伯母,求您了。” 麟子的手被他拉着晃动了几下,笑着说:“好啊,你们都是兄弟,该相亲相爱的。” 阿狸问:“瞻基哥哥,你为什么明天不和我们一起玩儿?” 朱瞻基说:“妹妹不是要陪着伯母去祭祀郑家老祖吗?哥哥还要陪太爷爷和弟弟去祭祀孙娘娘呢。” 麟子问:“哪个孙娘娘?” 朱瞻基看了那边临安公主一眼,麟子瞬间明白了。 亏她昨天还替朱元璋打发了那些官员,要说违背礼法,他老朱几十年前早办完了。 麟子心里瞬间冒出火气,本来还打算就带着阿狸一个人去祭祀祖祖,但是她现在决定了,无论明天他朱家人说破天去她也要带着阿松阿狸一起去狮子山! 晚上回到了宫中,麟子洗漱完后跟身边的小晴说:“你去乾清宫把阿松带回来,就跟吴诚说我明日带他去狮子山祭祀我郑家的长辈。要是吴诚不乐意,你就跟他说祭祀母家长辈总好过祭祀父家的一个妾,当年太上皇就不愿意为孙氏守孝,我做人儿媳的,自然也不能让他的孙子给孙氏上坟。” 小晴听了,出去点齐了会拳脚的侍女一起往乾清宫去了。 小晴她们大张旗鼓地离开,常太后听说后连忙来找麟子。 “好孩子,你这是干嘛?” 麟子说:“公爹当初就不乐意给孙氏守孝,我自然也不乐意让我儿子给孙氏上坟。您放心吧,这事儿我能办好。” 常太后说:“孩子他爷爷当年气得差点和老爷子动手,他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受不了,你受不了我也理解。我现在怕的是等会把老爷子气出好歹来。他毕竟年纪大了,已经中风过一次,万一要在这里出现什么意外,我就怕到时候舆情涛涛,对你不利。” 麟子说:“您小看老爷子了,他一辈子经历的大事儿多得是!什么大事儿发生后传到他跟前他都能做到气定神闲,除非再遇到上次那种亲儿子亡故的噩耗。老爷子活了一辈子,有如此成就早把建功立业放在脑后,比起来谁有他功业大?现在他最在乎的就是血脉亲人,亲儿子亲孙子出事儿了才能让他情绪波动,我说句难听的,就是临安公主和宁国姑姑出事他都未必着急上火。” 常太后听了默默无语,谎言不会伤人,但是真相会。常太后承认麟子说的是真的! 过了一阵子小晴抱着阿松回来了。 常太后看到孙子后连忙迎上去,拉着阿松和阿狸去东宫的花园里转一转,东宫的大名叫作春和宫,因为是皇太子的居所,又因为处在皇宫的东路,因此叫作东宫。东宫正殿上悬挂的匾额“春和景明”,取之范仲淹《岳阳楼记》中“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因此春和宫的周围是花园,如今正是人间二月天,哪怕快天黑了,东宫的小花园也颇有看点。 常太后带着双胞胎离开后,麟子问:“老爷子没闹起来?” 小晴回答:“闹了,发了好大的火气。但是大王子说他要回来,最后还是同意了大王子明日陪着您和二公主去祭祀先人。” 麟子嗯了一声,把这事儿撂开手不提。 看吧,只有靠着实力才有资格让老虎退让。 麟子晚上去洛阳把朱雄英带来,朱雄英好几年没回东宫,在这里进进出出到处看。麟子跟着他把今天的事儿说了。朱雄英赞同麟子的决定:“你说得对,我爹都被恶心过一遍了,咱们不能让儿子再受一遍。” 他这时候站在花园中,此时是二月中旬,月光很亮,沐浴在月光下朱雄英看着花园里的假山和溪流,跟麟子说:“我想给我爹修坟。” “修坟?” 朱雄英点头:“我想把我爹挪出来,另选吉地。” 麟子皱眉问:“为什么?” “我爹去世的时候是太子,太子没资格单独建陵,只是附葬在了那里,他活着的时候住在东宫,不是这皇宫的主人,不能到了下面还让他没做主的那一天,我想单独给他建造陵寝,到时候我和子孙们祭祀他如祭祀爷爷一般。” 麟子觉得他这是在痴人说梦,说白了朱标是被追封,追封的皇帝大家都知道是死后哀荣,不仅活着的人不把他当真正的皇帝,就是几百几千年后也没人把追封的朱标当皇帝。朱标这个追封的太上皇不仅没皇陵,日后头一个被挪出太庙——朱元璋效仿周礼,实行九庙制。 所谓的九庙制是说太庙里只能摆放九个皇帝的神主牌位,如果满了,当一个刚驾崩皇帝的神主牌位要进入太庙,就要迁出来一个年代久远的皇帝。这种做法被称为"迁祧",通常会将世系较远的神主迁出。但是朱元璋的神主牌位不会被迁出,他享受"万世不祧"的待遇,永远供奉在太庙正殿的正中位置,毕竟他是所有皇帝皇位合法性的来源。 当需要"迁祧"的时候,朱标这个追封的皇帝肯定是第一个被迁出去,朱雄英此时想做个大孝子,想跟后世的不肖子孙表明态度:你们动谁都不许动我爹! 所谓的单独建陵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的把朱标的地位巩固,想要通过自己的“家法”把朱标的牌位焊死在太庙,让后代们不许打朱标神主牌位的主意。 两人自小长大,两人心有灵犀,他刚拿算盘麟子就知道他想扒拉哪一颗算盘珠子。 麟子就给他出主意:“你要是说给太上皇建陵墓,大臣们肯定反对。” 参考某个时空万寿帝君的折腾就知道文官中反对的力量有多强。 朱雄英没说话,有人反对是肯定的。 麟子接着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是还没建陵吗?你只是先让人看了风水,回头你就说你不喜欢以前选好的地方,要在应天府这里重新选,选好了直接开始建造,建造完毕选个黄道吉日把太上皇请进去不就完了。至于那些大臣们嚷嚷,你就说咱们俩的万年福地不需要国库出钱,你我的私库出银子就够了。到时候他们说他们的,你说你的,各说各的把事情办了他们也没办法。” 已读乱回是个好招数啊! 朱雄英觉得麟子这主意不错:“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们不同意也要同意!就是委屈爹爹了,安息之后还要被我这不孝子惊动再搬一回家。” 麟子看朱雄英,觉得这中登越看越虚伪。 所以次日麟子带着孩子去狮子山祭祀郑道长。两个孩子磕头后看着妈妈一张接着一张烧纸,实在无聊,眼神被飞鸟虫子吸引,视线不断在附近游移。 麟子看出来两个孩子不想再陪着她无声地怀念先人,就让他们先在附近玩耍。等孩子走了,附近侍奉的人也被两个孩子带走了,麟子才开口和郑道长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2章 男女 麟子慢慢地烧着纸,说道:“要不是阴阳相隔,您收到我嫁给他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跑来骂醒我。对不起祖祖,我当时确实昏了头。” 不是这段婚姻不幸福,相反,在世俗的眼睛里很幸福,有的时候麟子也沉溺其中,觉得很甜蜜。但是在那些老香军的眼里麟子这是自甘堕落。 麟子叹口气接着烧纸:“或许是对我失望了,您才迟迟不愿意让我梦到您。” 麟子觉得很奇怪,这个世界有些乱七八糟的神奇事情,但是很多她在乎的人从没有被她梦到过。她以为像志心这种有道行的人哪怕是死亡了灵魂也能存在很久,可惜她没遇到过。 “大概你们就是想用这种办法告诉我,人死就是真的死了,要向前看,要大步往前走别回头,别留恋过去。”麟子再次叹气:“可我想回头,我的过去很温暖,我在冰冷的大海上忍不住回头从过去的温暖中汲取力量。” 麟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温暖了她整个人生,她每每遭遇挫折的时候,温暖的童年都是她站起来的力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的事情永远过去了。爱她的祖祖早就躺在地下,身体化成了白骨,泥土又把白骨销蚀,最终尘归尘土归土。而郑道长也永远变成了一个精神符号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唉,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知道自己是个逆子,可忍不住想做叛逆的事情。祖祖,我可能还年轻,也可能是没吃到什么亏让自己铭记终生所以就肆无忌惮。人这一辈子不能从大道理中体悟人生,总能从人生中体悟出大道理来。所以下次来的时候咱们应该能聊得比较多。” 总之,麟子觉得自己这发言茶里茶气,意识到了之后她就闭嘴了。在郑道长跟前她总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活得很失败。 她又烧了一会儿纸,这时候阿松跑来问她:“妈妈,我们能去那里面玩吗?” 他指着的是远处的山庄,麟子说:“可以啊,妈妈和老祖曾经在那边住过一阵子,那是咱们的家。”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跑进去,麟子正低头把剩余的纸烧完,就听见两个孩子哭着喊救命。 麟子抬头看到他们脸上挂着泪珠奔跑而来,跟着的太监宫女们都低头忍笑,才稍微有些放心。 “怎么了?” “妈妈,有大鸟吃我们?” 元迁小声解释:“山庄里有一群大鹅,两位小主子跑去跟他们玩儿,就有一只扇着翅膀追着两位小主子啄。” 双胞胎还以为对方是天鹅,行宫的池塘里养着几只天鹅,就是剪了翅膀飞不远,终于游荡在湖面上。行宫的天鹅靠喂养,对待双胞胎很友好,还能温顺的从双胞胎的手心里吃东西,可是这山上的大鹅不是温顺的天鹅,这是真有杀伤力的! 麟子顿时哭笑不得:“这是遇上村霸了?别哭了,咱们等会吃炖鹅,就吃追你们的那一只。” 阿松哭得最惨:“我要全吃,他啄我屁股!” 麟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阿松捂着屁股一头撞到麟子腿上:“妈妈你不许笑,我屁屁很疼!” 这时候已经嫁为人妇的秀秀兰兰从里面跑出来,笑着请安后说:“那大鹅被逮住了,等会就杀了吃肉。扁毛可厉害了,奴婢们看着太子被实实在在地叨了一口,太子还好吗?” 麟子蹲下来:“让妈妈看看,没关系,脱裤子看看而已。” 阿松白嫩的屁股蛋已经黑紫了一块,麟子倒吸一口气:“这还真是村霸!” 晚上阿松和阿狸打着饱嗝回去了。 一家子人来看阿松,这让阿松觉得没脸见人! 朱元璋就说:“还是要学武,不学就要被大鹅欺负。” 这话让阿松深以为然,他决定从明天起就开始学武。 麟子听说了之后拿着杯子跟阿狸说:“我小时候,像你们这么大,我祖祖也为我打算,我自己也给自己打算过。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有给自己打算吗?” “啊?”吃东西的阿狸腮帮子鼓鼓的,两眼迷茫地看着麟子。 麟子说:“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我想拜锦衣卫的千户童烈为师,想学些拳脚功夫,可惜没学成。现在我能给找些师傅,你要像你哥哥一样学武吗?” 阿狸说:“可是哥哥学武是因为被大鹅追啊,我又没有被大鹅追。” 麟子没生气,也没失望,孩子还小,她不懂,麟子说:“你是没被大鹅追,那是你运气好,也许是你哥哥天天穿一身大红,偏巧今天大鹅不高兴,看到了穿红的人生气才去叨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路过的一匹马一头牛看你不高兴,来追你呢?人的运气不会一直好啊!” 正在嚼食物的阿狸停住了,是啊,万一下次猫猫狗狗追自己呢? 麟子说:“学吧,每天就抽出一点点时间,不影响你玩儿,学点本事是好事儿,老话说艺多不压身啊!” “好吧。” 麟子摸摸女儿的包包头,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敲击了几下。 孩子还小,不着急。 而且这样精心养育的孩子,日子过得好,要什么有什么,没什么前进的动力,麟子要找到让女儿前进的动力加以支持,以后鼓励她引导她,还要在女儿跟前通情达理,不要施以高压,要情绪稳定。 当个合格的母亲真的好难! 整支队伍已经开始收拾行囊,晚上麟子带朱雄英回来,朱雄英把儿子的小睡裤拉下来看了看,对麟子说:“大概是把孩子养得太胖了,居然没跑过大鹅!”还被鹅追上啄了一口! 麟子说:“孩子今儿哭得可伤心了。” “这不是件大事,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孩子还是要皮实点好啊!”他说完俯身在阿松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阿狸的额头。 麟子看着他们父子三个,有点后悔生孩子了。 朱雄英亲完孩子后看着麟子:“怎么了?今天去祭祀太姨婆后心情不好?” 麟子点头:“是有点,不过不多。”她叹气跟朱雄英说:“我后悔生孩子了。” 朱雄英瞬间面色大变,立即从两个孩子中间爬起来:“怎么这么说?”他立即抱着麟子,一脸着急。 麟子说:“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当娘,我偏巧就是不想当娘的那个。我觉得养孩子好麻烦,我最讨厌麻烦了。” 朱雄英快崩溃了:“你才养了几天啊,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养啊!” 麟子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深呼吸一口气:“我尽力吧!尽力把孩子养好,我想过了,我是第一次当娘,以前也没经验,咱们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我都爱,可以我没那么多精力,日后,我是说将来孩子十岁之后,我想把阿狸带在身边,找一下当娘的感觉。” 理论上讲,麟子只要不“祸害”阿松,老朱家上下都该松口气。但是就如麟子了解朱雄英一样,麟子这一番以退为进的唱念做打,朱雄英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她要培养阿狸! 朱雄英说:“两个孩子都是你生的,你要是把阿狸带在身边让阿松怎么想?我不答应,除非你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在身边。你我夫妻,我不妨把话说明白了,日后我对待两个孩子一碗水端平,你也要一碗水端平。” 麟子点头:“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朱雄英搂着麟子:“往后再有什么事儿你不要一个人谋划,咱们两个摊开了说,我不是那执拗的人,更不是刚愎自用的人,我难道还不值得你信任吗?” 麟子回抱他:“好啊,日后咱们坦诚相待。” 朱雄英搂着麟子,在麟子的背上拍着,麟子自始至终都不完全信任他,具体原因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次日大船扬帆起航,一群人往出海口而去。 而此时的山东银砂港口已经挤满了人,这些都是等着坐船去银砂国的人。 安儿手里提着个小包,两只脚倒腾得很快,从人缝里挤到了王熙凤身边:“姑娘,您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啊?”王熙凤手里捏着两张票,上面写的是“甲等十五室。” 她旁边是个穿戴很华丽的大娘,大娘身后有两个丫鬟,大娘正和两个丫鬟说话。大娘的另一边站着桃花眼满身浪荡子气息的龚小旗,正隔着中间的大娘对着王熙凤暗送秋波。 王熙凤快恶心死了! 听到安儿的声音,王熙凤急忙转身,把那灼热的眼神挡在了背后。 安儿小声说:“我刚才在乙等舱边看到了薛家的姑太太和大姑娘,哦,还有薛大爷。薛大爷的变化好大啊,瘦了很多,看上去也没有以前那目中无人的样子了。” 听说是薛家,王熙凤忍不住叹口气! 薛家的雷在正月里爆炸,金陵薛家的族人气冲冲地来到洛阳,连年都没过,就是要兴师问罪,问他们母子为什么卖掉了薛家的根基。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薛家的资金链完全断裂,薛家的生意也荡然无存,把几个薛家的老人家气得当场吐血,百万家产说没就没,还欠下了很多货款,王熙凤改格式听说就觉得头皮发麻,至于后来她因为升迁培训就没再关注,她很好奇薛家为什么要去银砂。 这时候龚小旗不知道说了什么,跟中间的老大娘换了位置,来到了王熙凤背后。 王熙凤还不知道她背后换人了,皱眉问:“他们一家也要去银砂?他们去银砂干嘛?” 安儿对着王熙凤挤眉弄眼。 王熙凤问:“你挤眼睛做什么?”说完一下子反应过来,往后转头看到了龚小旗。 龚小旗呲着大白牙说:“哎呀,王管事,好巧啊!你手里也是甲等票啊!没想到你们出差居然也是甲等票,你是哪间屋子?哦,原来是十五室,好巧,我是十六室啊!咱们对门呢!” 王熙凤一下子把头转过来了,她万分后悔自己怎么在当初招惹他了! 安儿小心问:“龚大人也要去银砂?” “是啊!”龚小旗压低声音:“出公差啊!刚才听你们说薛家?好巧啊,我这里恰好知道点薛家的事儿,待会上船一起聊聊吧。” 安儿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这时候上面咣咣咣敲起锣鼓,有人用铁皮大喇叭喊:“甲等舱,上船!” 安儿立即说:“姑娘,咱们先上。” 这时候栅栏被打开,有人拿着一个钳子检票。甲等舱是头等舱,据说环境好住得舒服,自然票价高,处处能享受特权,当然可以先上船。排队的时候安儿从王熙凤手里接过票递过去,检票的看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王熙凤和安儿,说道:“原来是自家人,你们上船跟里面的人说清楚身份,回头另有照顾。” 王熙凤和安儿这是员工福利,对方说的“自家人”“另有照顾”就是在说有员工福利可以享受,因此两人谢了一声上船了。轮到龚小旗,检票的人一摸就知道这是洛阳那边的“贵票”,这种票一般是洛阳的官员或者是锦衣卫的,大部分是锦衣卫在用,毕竟锦衣卫很热衷往银砂跑,立即换了职业笑容,客客气气地检票送走了人。 龚小旗追上王熙凤,说道:“王姑娘,你坐过这种大船吗?我坐过,我带你去找舱室吧。” 王熙凤想骂人,但是想到对方是锦衣卫她又骂不出来。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着到了上面立即请管船舱的管事们给自己调换房间,哪怕是去乙等舱她也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3章 宝钗 甲等舱虽然豪华,但是逼仄了些。 整个走廊并排着能走四个人,但是两边的舱门很窄,进去后里面有两张床,一处小小的露台。不过里面装饰很豪华,地上是松软的地毯,墙壁上是壁毯,就连简陋的大床上铺着的床褥看着也干净蓬松,让人想躺在上面感受一下松软。 送他们进来的大婶笑着说:“床头那边有摇铃,两位姑娘有事儿只管拉铃,两位姑娘不必出门,回头有什么事由我们给两位姑娘办了。” 王熙凤见过大场面,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随后她和安儿到了露台上,露台是露天的,摆放着一张小几和两张小椅子,能够看海景。安儿在屋子里收拾早就送来的行李,王熙凤坐在椅子上看着岸边等着上岸的旅客。 因为甲等舱的舱室属于整艘船的顶层,俯瞰下去能看到码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人排队往船上来。 王熙凤看着下面想起了薛家,就问屋子里收拾行李的安儿:“你说薛家的那位姑妈为什么要去银砂?” 安儿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说:“可能是躲债吧。” 要知道薛家的生意不单单是他们大房的生意,这里面还有薛家其他人的参股。这生意崩了,薛家族人那里不好交代,而且还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窟窿,根据大家的猜测,少不了要往里面填上十几万银子才能把这窟窿堵上。 这时候有人敲门,安儿飞快地把她和王熙凤的睡衣塞进藤箱里面,左右找东西盖住行李的时候,王熙凤抓了小几上的桌布盖在了箱子上。 房间门上有防盗链,安儿嘴里说着来了,把防盗链插上,打开门,只留下一条缝,问道:“谁啊?” 门口站着一个和气的圆脸小厮,看着很讨喜。小厮笑着说:“姐姐好,我们家三爷住在对面,让我来给王姑娘和姐姐送些吃食,是咱们应天府的青团。”说完打开油纸让安儿看了看。 安儿说:“你等着,我问问。” 但是这小厮隔着门缝直接塞给她,说道:“姑娘拿着吧,就是不吃回头赏人也行。” 安儿隔着门缝往外推:“胡说八道,这上面住着的人都有头有脸,能赏给谁?快拿走。” “姐姐,你不知道,这甲等舱上有一处好大的餐厅,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很多人去餐厅吃饭,就有住在下面舱室的女人摸上来,到时候您赏给他们一些就够了。” “摸上来?什么意思?” 这小厮笑了笑回去了。 安儿关上门拿着青团回头看王熙凤,王熙凤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只怕摸上来的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人。毕竟男女大防这么严重,大家同住一层舱室在一些老人家眼里已经离经叛道了,甲等舱的女眷都是富贵人家的甲卷,自然不会放任下面几层舱室的男性上来,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但是女人例外,总有些爷们喜欢偷腥。 王熙凤就说:“咱们不去吃饭了,待会请人送进来吧。”想着那餐厅也不是什么好出去,必然乌烟瘴气。 安儿左右看看,这船上的地方太狭窄,只有外面的露台小几上能放东西,就把手里的青团放在了小几上。 王熙凤刚坐下,安儿刚弯腰准备把箱子拉出来,又有人敲门。 安儿说:“烦不烦啊!” 王熙凤站起来:“我去看看。” 门外是龚小旗。 王熙凤打开门,龚小旗呲着大白牙说:“王姑娘,我带了好茶,喝一杯吗?”说着摇晃了一左手的茶壶和右手的茶杯。 王熙凤没说话。 龚小旗说:“放心,没人知道,这甲等舱的人都喜欢窝在屋子里,走廊上没人。” 王熙凤让开,龚小旗闪身进来。 王熙凤说:“听说龚大人知道薛家的事儿?” “略知一二,喝一杯吗?”说着又把茶壶举起来摇晃了一下,里面还有茶水的咣当声。 王熙凤说:“请坐。” 锦衣卫确实一直关注薛家,薛家也确实赔了一大笔钱。薛家的族人在收拾好情绪后,大家开始盘点薛家大房也就是薛蟠这一支尚可变现的资产。除了薛太太的嫁妆,发现薛家除了现在居住的小院子还有些价值外,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皇商资格。 因此薛家二房,也就是薛蟠的叔叔薛蝌的父亲,出钱替大房还完了欠债,接手了大房的一切,包括洛阳的房产和皇商资格,同时以亏空巨大要求薛太太把嫁妆拿出来赔给族人。 王熙凤听了气得柳眉倒竖:“她的嫁妆是我们王家陪嫁的,这是我姑妈的资产,和薛家有什么关系?这分明就是要吃绝户!” 虽然薛蟠是个活人,但是大家都当他死了。 对于废物大家都不屑去理会,就是族人也不会放过薛太太嫁妆这块肥美的肉,哪怕是骨头里面也要炸出二两的油水来,如今儿子没有的寡妇,自然护不住自己那堪称豪华的嫁妆。 现实就是如此! 龚小旗说:“是啊!但是王家不是没人了吗?”儿子不顶用,侄儿更没用啊! 王家不是昔日江宁的大户人家,昔日威风八面的老太爷没了,得力的亲戚烟消云散,别说王仁远在应天府属于远水救不了近火,就是能救,薛家也不把王仁放在眼里,王仁那种货色和薛蟠一样,在组团吃绝户的人眼里就是死人。 龚小旗接着说:“那群人说大房让大家亏了钱,如今要拿大房太太的嫁妆补上亏空又有什么错呢?所以薛家母子三个被扫地出门了,对了,连奴仆都不能带走,以为那是薛家的资产。” 甚至他们都不想让薛太太和薛蟠把薛宝钗带走,还想用薛宝钗的婚事弄出一笔油水来,好在薛宝钗机灵跑的快,才算是没落入族人手中。 王熙凤气得爆粗口:“放屁!他们跟着赚了这么多年的钱!昔日投入那点本钱早就赚回来了,没有当初我姑父,他们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做生意有亏有赚,凭什么亏了要拿王家给出的嫁妆顶账!” 王熙凤就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没用。 等王熙凤深呼吸一口气,再呼吸一口气,第三次深呼吸后,她问道:“最后呢?就没给我姑妈他们留点?” “没留。” 王熙凤问:“那他们怎么有盘缠到山东,哪里来的钱买了票去银砂?” 龚小旗自己都带点感慨,说道:“他家姑娘身上有个金项圈你知道吧?” “嗯。” “他们被赶出来后,金项圈还在那薛姑娘的身上,如今你那姑妈就知道哭哭啼啼,你那表兄弟也成了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废物。后来你那表姐妹说洛阳居大不易,卖了项圈火速带她们去银砂东山再起。” 王熙凤皱眉问:“东山再起?” 龚小旗点头:“是啊!银砂这里遍地是机会,而且也容易脱离薛家的掌控,你那表姐妹说了,在银砂只要肯干,想大富大贵不可能,勤快点还能吃饱穿暖。” 王熙凤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 龚小旗自己吃着青团喝着茶,问王熙凤:“你身边这位安儿姑娘不是在乙等舱那边看到他们了吗?” 安儿点头。 龚小旗说:“刚才我收到的消息,你猜你那表姐妹上船后怎么做的?她转手把乙等舱和人家的丁等舱换了。她买乙等舱一间舱室三十两银子,你猜她转手卖了多少?” 王熙凤问:“多少?” “九十两,然而花了五两把自家三口安排在了丁舱,这么倒腾,她自己赚了几十两银子,有这几十两上岸后能办很多事儿啊!” 王熙凤发现自己都没真正认识过薛宝钗。 安儿说:“可是我听说丁舱都是大通铺啊!那里不见阳光,又潮又湿,怎么能住人?”那里吃食难以下咽,一个洗浴室很多人用,安儿没法想象薛宝钗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姐怎么能受得了。 龚小旗说:“不过是两天一夜,忍忍就忍过去了,是大通铺不假,一人一两银子,但是她花了五两,这里面有三两是给她哥哥安排一个宽敞的地方。她照顾她娘,虽然辛苦,但是家里都到这份上了,脸面尊荣还有用吗?”都出来讨生活了,还羞手羞脚,摆着以前皇商小姐的架子,拿着以前在国公府生活的派头,只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连龚小旗自己都说:“那薛宝钗我愿意尊称一声薛姑娘。” 这能屈能伸的劲头,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龚小旗说:“我们陆头说了,就以这姑娘的拼劲,将来什么坎都难不住她,她将来必然还能过上好日子。” 王熙凤听了心中一动,说道:“既然龚大人这么说,我信龚大人的眼光。不妨结个善缘,我把她母女两个接上来住两天。” 龚小旗说:“王姑娘有这打算,我愿意鞍前马后去安排,只是不知道能否请姑娘去大厅吃回晚饭?” 王熙凤问:“您住在我对面,只怕是早有谋算?” “那是,本来这次轮不到我出差,可是听说王姑娘您要去银砂,我这不是巴巴地求了陆大人才换来这次机会吗?” 忙不是白帮的! 如今王熙凤能被对方图谋的就是自己这个人了。 王熙凤不介意先吊着他,点头:“行,晚上就让您破费了。” 龚小旗走后,安儿问:“姑娘,我瞧着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颇有些不得手不罢休的姿态。往后您有什么打算?” 王熙凤说:“打算?谁都不能拦着我挣钱!安儿,这两年咱们颠沛流离,你还没看透吗?无论是谁许诺了什么,都不如自己挣钱来得实在!别为着别人的承诺把自己的大好前途抛弃了,我如今已经成了管事,这次培训完,我要负责鲁豫两地的买卖,这难道不是前途光明吗?” “那?” “没什么?无论是咱们还是薛家,都需要锦衣卫拉扯一把。” “为什么要对薛家那么好?咱们以前在他家住着,他家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傻安儿,谁嫌弃银子多啊!万一咱们在工坊里做不下了呢?万一咱们被炸了手脚没法生活了呢?和薛家合伙也是个退路啊!”任何时候要把自己退路想好了,王熙凤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这种退路这种安全感是自己挣来的,不是男人给的,不是亲戚许诺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就目前来说,她能找到的退路不多,薛家算其中一处。 安儿没说话,她是奴仆,跟着主子就好,别的也管不了那么多。 大船已经航行在了茫茫海面上,王熙凤看向外面,跟安儿说:“你说,我要是想见女王,能见到吗?” 安儿大笑:“姑娘,见不到的!”人家是贵人,咱们不是,天壤之别,压根没见面的机会。 王熙凤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痴心妄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4章 底层 大船的底部挤满了人,到处是木架子,人像是货物一样被塞进了架子里,这些架子组成了大通铺,而且分了上下两层,在薛家母女看来,这里充满了各种难闻味道和各种尖酸的污言秽语,在这里就跟在十八层地狱一样。 这里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尽量少吃少喝地躺着。 薛姨妈默默流泪,薛宝钗沉默不语。 母女两个刚刚吵过架,原因很简单,薛姨妈埋怨薛宝钗把乙等舱的票卖了,来到这十八层地狱一般的地方挤着。 薛姨妈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薛宝钗只能尽量劝她,如果这个时候不多弄点银子,到了银砂怎么生活,难道拖家带口的乞讨吗?再说了,家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哪里还能再撑起往日的排场? 薛宝钗能带着母亲哥哥吃苦,但是她母亲不愿意吃苦。这一路来风餐露宿,没人侍奉,让往日保养得宜的薛太太这时候也维持不住慈母的架子,特别是来到了这船舱的底层,看到这些身形臃肿、穿着破旧、手指因为劳作变形的女人们,闻着臭脚丫子的气味,旁边有人路过是不是的撞她一下,隔壁因为一寸床板在互骂祖宗,她就彻底爆发了,她不敢对着别人发火,只会埋怨薛宝钗不听族老们的话不肯嫁人!埋怨薛宝钗带着他们远涉江湖来到银砂!埋怨薛宝钗不孝顺亲娘! 薛宝钗这一路上殚精竭虑,照顾挑剔的妈和废物惹事的哥,如今已经心力交瘁,听到这话转身哭了起来。 薛太太没有像以往那样上前哄她,喊着“我的儿”,心肝肉一样搂着她哄。 薛宝钗一直知道去银砂是自己的决定,不是母亲和哥哥的决定。她母亲哥哥想回应天府,让薛宝钗自己说回应天府不是个好选择,那里虽然有亲眷,但是这些亲眷们个个吃人不吐骨头,而且没人田产没有存银,更没东山再起的机会,难道回去穷死饿死吗? 比起在家乡饿死在后宅里麻木的等死,她宁愿去银砂碰一碰运气,哪怕是痛苦的死去,也好过做一具行尸走肉! 薛宝钗相信自己能带着全家重回以往的日子里,可是现在看来,这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母女两个都没说话,谁都不愿意哄谁。船舱里面非常压抑,经常听到水流敲击床板的声音,无端地增加了她们的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舱门口进来一个女人,进门就喊:“祖籍金陵从洛阳来的薛王氏和薛家大姑娘在吗?” 客舱里的人纷纷抬头。 这女人在一排排床架子中间来回走动,说道:“你们金陵的亲戚请你们上去。” 整个舱室里瞬间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我,是我家。” 女人走过去说:“大姑娘叫什么名字,你小声告诉我老婆子。” 随后这女人听了一个人的名字后说道:“不是,还有谁是薛王氏,带着一个女儿?” 薛太太刚要喊,薛宝钗立即拉她,这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但是薛太太顾不得什么了,大声喊:“是我,我是薛王氏,带了一个女孩。” 婆子走来,凑到薛太太跟前问:“你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薛太太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薛宝钗。” 女人点头,又问:“你女儿的名字对上了,你不妨把你丈夫你儿子的名字也说了。楼上有薛王氏娘家的亲戚,要是对上了,她接你们去甲等舱住着。”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甲等舱,对于住在丁等舱的人来说与住在丙等舱的人的区分已经是天壤之别,甲等舱更是传说中的贵人才能住的地方,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去的地方。 薛太太赶紧小声地说了丈夫和儿子的名字,女人点头,笑语盈盈地说:“两位快收拾一下,跟我上去吧。” 薛太太立即爬起来收拾,薛宝钗问:“婆婆好,请问是我外祖家的什么亲戚?” 女人说:“这我可不知道,上面是这么说的,我就这么安排,你们要是不去,我就跟上面说一声,替你们回绝了。” “去,怎么不去”?薛太太推了一把薛宝钗:“快收拾。” 旁边的人也说:“是啊,这是去过好日子呢,快去吧。” 薛宝钗不觉得这是好事儿,以前有钱的时候别人哄着也就是图钱,现在没钱了,就剩下一条烂命,这命只有一次,是万不能让人家哄了的。 可是薛太太要去,薛宝钗怎么说都不听,又怕她出事儿,只好跟着一起出去。在走出丁等舱之前,薛太太托人把薛蟠从男人的舱室里叫出来说了几句话,母子两个都很兴奋。 两人一直在爬楼梯,从底层到顶层是连不断的楼梯。 在楼梯上,气喘吁吁的薛宝钗还没放弃劝说母亲,就说:“王家现在剩下的亲戚就是王仁王熙凤和王熙鸾,王仁在金陵,王熙凤不知所踪,王熙鸾一直不来往。王仁那人连自己亲妹妹都卖,咱们去投奔了能有什么好下场?王熙鸾母女两个当初在二舅舅的事情上没讨到好,您也没帮衬,这时候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要是凤丫头在上面,咱们就更没脸上去,她去年离开咱们都没派人去找。” 薛太太说:“那是她自己走的,我还是长辈呢,她走怎么不说一声?难道我会拦着?是她失礼在先,咱们为什么没脸见她?” 薛宝钗看她一门心思上去,就立即说:“我哥哥还在下面,妈,还是别上去了,万一哥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薛太太脚步不停,艰难上楼,说道:“你哥一个大男人,自己有手有脚,怎么会被欺负?” 薛宝钗浑身挂着行李,站在楼梯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突然明白,母亲什么都知道,嘴上说对两个孩子一样好,但是对哥哥特别好! 果然这时候薛太太的话飘下来:“咱们先上去看看,要是有好事儿,托人把你哥哥叫上来。”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站住后对台阶下的宝钗说:“银子是不是都在你身上?回头要是打赏了,你看我脸色。” 薛宝钗脸色一变! 打赏! 现在有钱打赏吗? 她立即说:“妈,咱们不是走亲戚,咱们是去打秋风的!” 薛太太脸色变了几变,叹息一声,说道:“那就不叫你哥哥来了,咱们上去吧。” 终于到了甲等舱的走廊门口,把守的人早就得到了嘱咐,检查过她们二人的身份后放进去了。 甲等舱各处干净光鲜,连空气中都飘着熏香,推着餐车的人看到他们赶紧让路,薛太太在这种环境里已经心情激荡,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跟踩在云朵上一样。 这真是地狱到天上啊! 当带路的人把他们送到了甲十五室门外,敲了几下门,她们看到开门的是安儿时,母女两个的心情各不相同。 两天一夜的航程结束,下午大船靠上了银砂港,甲等舱的人先下船。 甲等舱乘客有早就安排好的接送行程,在大船刚靠岸的时候,就有人把王熙凤主仆的行李带走提前送到客栈,王熙凤和安儿要去坐车。薛宝钗和薛太太只能步行下船,在路边等待薛蟠。 看着一车又一车的人离开,薛太太羡慕地说:“要是你去了那烟花作坊,现在肯定比凤丫头威风。” 过了一会儿薛宝钗叹气:“我不如她!” 薛宝钗去年的境况比王熙凤好得多,但是真正逆风翻盘的是王熙凤,王熙凤的管理能力是从底层杀上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被特派到银砂来特训。而薛宝钗尽管有太多的掣肘,可她没本事逆风翻盘! 就本事而言,她比不过王熙凤。 薛太太还在畅想薛宝钗将来能超过王熙凤,但是薛宝钗已经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发愁了。 今晚上住在哪里?吃什么?是先找个差事做还是先摆摊做生意? 薛宝钗满脑子都是生存下去的疑问,直到在夜里才等到了薛蟠。 薛蟠两天都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萎靡不振,薛太太光顾着心疼儿子,完全不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薛宝钗只能拖着他们在夜里找客栈。 这时候无论是薛宝钗还是王熙凤,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女王要回銮了。 这消息是确定的,各处街上已经开始清扫,那些做吃食生意的商贩要注意不能倒污水在地上。用街上保长和里长的话来说,不能让两位少主觉得咱们银砂各处脏兮兮的。 据说王城那里更是收拾得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要摆花盆,不管是什么花,哪怕是摆了一盆菜也行,不能不摆。甚至连街道上的树枝都修剪了,要让两位少主觉得王城繁华美丽不下洛阳。 “跟洛阳比?” 王熙凤站在安排好的客栈,扶着栏杆向外看。这里是三层飞檐斗拱的客栈,各处都是大红色油漆,在晚上昏黄的灯光下,配合着室内墙壁上大片色彩斑斓的壁画,让人觉得华丽到眼睛疼。而这王城处处都是如此暴发户般的审美,就连街上出来的行人,哪怕是平民百姓,也要把各种花哨的布料拼接在一起穿在身上,弄得这衣服跟百家衣似乎的。 王熙凤自己喜欢华丽浮夸的风格,但是和这里的人一比,她喜欢的华丽浮夸就变得清新淡雅。 王熙凤这种学问不太高深,刚摆脱了文盲的人都忍不住点评:“这里和洛阳没法比,底蕴就差了太多。” 洛阳那是什么地方?中原的心脏,汉唐的国都。洛阳的一块瓦砾都在述说着千年的故事,这里才建都几年啊,怎么有脸跟洛阳比? 洛阳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5章 养育 “哇啊!” 海鸥从两个孩子头上飞快地掠过,双胞胎对茫茫大海上能飞的生物看了之后分外兴奋。 因为大海里面全是水,看的多了就觉得乏味。不像是陆地有花有草,移步换景,这大海上除了偶尔会有白云飘过,能动的就是鸟儿,看到能飞的鸟儿让他们非常亲切。 在他们的不远处,甲板上放着一张椅子,朱元璋坐在上面看护着两个孩子。见到两个孩子张大嘴吃惊地看着天上,眼神追着飞鸟,就笑着说:“快把嘴闭上,万一上面落下点什么东西,那多尴尬啊!” 阿松立即闭上了嘴,阿狸还在追问:“天上会落下什么?小鱼吗?我妈妈说她见过天上下鱼,不是雨,是鱼!大风卷着海水和鱼飞起来下了一场鱼雨。” “鱼”和“雨”让朱元璋听得头疼。 他原本说的是鸟粪,但是这会没法和小丫头掰扯,就说:“少说几句吧,太爷爷头晕。”被这丫头念叨得头晕。 这丫头别是个话痨吧! 这时候有太监立即指着远处说:“老皇爷,看,那里有土地。” 这时候大船上的风帆在缓缓地收束,朱元璋知道马上要靠岸了。他对阿松招手,说道:“待会好好表现。” 朱元璋相信只要阿松出现在人前,就有人在不断观察他。他也相信,只要不是阿松故意摆烂,就凭着阿松日常表现,也能让银砂的官员们心服口服。 阿松用力地点头。 阿狸在一边眨着眼睛没说话。 没一会儿小船载着阿狸靠上另一条船,阿狸被人背着进入了大船内部,随后坐上了升降梯进入了上层。 这里的地毯是定制的阿拉伯地毯,暗红色的底色,上面是缠枝纹,做工精美,造型漂亮。 整个上层是麟子起居和办公的地方,阿狸一路小跑进来麟子的书房。 麟子坐在大桌后面写字。 “妈妈。”阿狸跑到麟子身边,伸出小手要让麟子抱一抱。 麟子把毛笔放下,下半身没动,上半身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 “怎么了?不是说去太爷爷的船上陪着太爷爷晒太阳了吗?哥哥呢?” “太爷爷在给哥哥讲等会怎么压得住场。” 麟子明白了,老头子又给阿松单独开小灶了。 “不急,到时候妈妈牵着你的手,你跟紧妈妈就够了。” 这银砂是麟子一人说了算的! 但是光靠偏心,阿狸不能胜过哥哥,还是要让女儿有本事。麟子说:“你不仅仅要跟紧妈妈,你也要长个心眼,把来到妈妈身边的人都记住,然后你再记住他们和妈妈说了什么,晚上妈妈检查你都记住了几个说了什么话,好不好?” “好!”小姑娘很兴奋。 麟子说:“当然了,要是记得住是有奖励的。”然后说:“你想想要什么做奖励?” 阿狸在麟子怀里想了又想,皱眉说:“好像没有诶!” “那妈妈跟你说吧,小羊?小马?小鸡?想养什么?” 阿狸睁大眼睛:“都能要吗?” “不能太贪心,只能要一样。” “那我要看看,我喜欢哪个养哪个。” 麟子强调:“可以,但是只能要一种,前提是你能记住一半人以上。来,拉勾!” 阿狸这两天才学会拉钩,立即伸出小拇指,大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引航员的带领下,大船缓缓靠岸。阿松已经被送到了麟子身边,麟子在船上看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重新洗漱换好了衣服。 阿松还是大红色的衣袍,因为是童子,他的头发没见过,还是胎毛,毛茸茸的扎了一个小发髻,碎发垂下来,配合着胖嘟嘟的小脸显得很可爱。阿狸也很可爱,穿得非常华丽,头上扎了两个圆形发髻,上面挂了一对金叶子穿成的发圈。 麟子伸手牵着阿狸的手说:“走吧,一起出去。” 码头上很安静,文武大臣列队等候,夕阳西下把整个码头罩上了一层红光。这是一个好天气,大家相信因为女王回到了她忠诚的银砂,所以天上的太阳愿意对银砂这片大地多洒下一些光辉。 当麟子带着两个孩子出现的时候,岸上开始奏乐,万岁的欢呼爆发出来,所有人匍匐在码头,这场景让大明的君臣看得心情复杂。 小小番邦,居然有了几分宗主国的神采。 老朱确实很生气,但是想到将来这都是朱家的基业也就没那么生气了。而且这次来到这里,他也是为了看看银砂是什么样子,他并非主角,所以带着臣属们默默观看。 浩大的场面下虔诚的臣民挤在了道路两边,如波涛一样拜倒在两侧,麟子一手搂着一个孩子微笑看着两边,直到车队进入了王城,后面马车的朱家人都没有露面,在马车里非常安静。 麟子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让人准备宴席,要尽地主之谊。在宴席之前,她要先召见心腹大臣。 两个孩子都跟着她,也都没闹腾,更没人喊没意思要去玩儿,全程表现的乖巧安静,似乎两个孩子都能听懂这些臣子说什么,表现的符合所有人的预期。 尽管聪明,两个人年纪小,也就是表现得好,只要做到不吵不闹乖乖听话就能甩出别人几条街,别的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更好的表现。而两个孩子都没闲着,在拼命的记住这些大臣身上的特征,再拼命地记住对方说了什么。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超强的记忆力是必不可少的。阿狸有麟子关照,阿松由老朱教育,两个人都在悄悄地给兄妹两个分开加小灶。 自然两个孩子身上会烙下教育者的影子。 同样是从底层脱颖而出,但是麟子和老朱的性格经历完全不同。 麟子的成功路离不开她多了一世见识,所以她的行为在很多人看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每次都能事半功倍。因此麟子教育孩子的办法就是要站在高处俯瞰全局,学会从宏观关注整体和全局,从微观关注细节和个体,然后把一些思想中的内核慢慢地教给她。 老朱的成功路是一辈子在不断适应各种身份,所以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这一辈子都是先模仿再超越,他模仿过和尚,然后成了皇觉寺一小僧、模仿过乞丐,然后开始乞讨为生、模仿过义军首领,然后成为吴王、最后他从故纸堆中模仿以前的皇帝,然后努力去做个皇帝。 这一轮轮的模仿就是他积极学习的证据,他不仅好学,还有很强的执行能力。 阿松就是这样,他睁大眼睛看着这陌生宫殿的任何一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学习,然后分析吸收,最终在夜宴上能说出某几个大臣的名字或者当着某些说不出名字的大臣说出他们的职务。 和阿松的灵巧相比,阿狸就显得笨了一些,她没记住几个人,甚至连职位都没分清楚。 麟子搂着她无声地安慰她。 晚上,阿松和阿狸一起洗漱,阿松一倒下就睡得跟小猪一样,反而是阿狸睡不着。 麟子擦干了头发走到床边看着睁着眼的阿狸,忍不住说道:“你小小年纪居然失眠了,我真是没想到会这样。大概是当初给你起名字起得不好。阿狸阿狸,狸奴就是昼夜颠倒啊!” 阿狸爬起来:“妈妈,我是不是很笨,今天没哥哥记得多。”而且因为没记住一半人,导致奖励也没有了。 麟子说:“没事儿,有个词儿叫作笨鸟先飞。来吧,妈妈给你悄悄补课。” 麟子转头出去,阿狸立即翻身下床,小脚丫倒腾得很快,追上去拉住了麟子的裙子,跟着麟子到了隔壁的小书房里。 麟子开始动手磨墨,她要给女儿画一下结构图,告诉女儿整个银砂的官府架构。这不仅是告诉她某人是某个衙门的官员,更是要培养她逻辑能力,让她日后下意识地按照结构图分析事情。 麟子给女儿补了课,补完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把孩子抱着放回了床上,开始睡不着。 因为熬了太久,阿狸沾了枕头就睡,旁边守着的小晴告诉麟子阿松一晚上都没翻身,睡得很香甜。 看着两个孩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麟子反而睡不着了。 仿佛这一切是个轮回。 以前她睡得安稳,郑道长为了她整夜失眠。现在她的女儿睡得安稳,她开始为女儿整夜失眠。 麟子叹气,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她问值夜的侍女:“明日下午有什么安排?” “回大王,明日下午有官办的掌柜管事来拜见您,有名单送上。” 所谓的官办的商号都是为国敛财的商号,这还不是皇商,这是银砂官府的一个衙门。因为银砂土地贫瘠,加上本身不是产粮大户,导致为了养活这些子民不得不敛财换粮,所以麟子对这些官办商号非常看重。 她翻了翻名单,问道:“安排他们什么时候觐见?” “午饭后。上午是几位尚书觐见,下午是商号的各处掌柜和管事觐见。” 麟子嗯了一声,随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王熙凤! 这可真是锥处囊中能飞快崭露头角! 麟子从没怀疑过王熙凤的能力,原著里面她能把一个走向没落的国公府给支撑了好几年足见本事。如今对着各处都是上升势头的商号而言,不需要她左支右绌的挽救颓势,反而因为有庞大的员工群和浩大的资金流让她如虎添翼。 麟子点了点王熙凤的名字:“有意思,明日见见她。对她的名字那真是如雷贯耳,我早想见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6章 初见 真本事和运气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王熙凤翻来覆去也说不清楚,她来到银砂半个月后才迎来女王回銮,她以为这和自己没关系,没想到上午就有人通知她,说他受到户部诸位大人的赏识,推荐她去觐见女王,今日需要去演礼。大家都夸他们这批人运气好,明日觐见女王自然是能炫耀的履历,有这次的觐见经历,日后升迁更容易。 王熙凤的本事让她有机会来到银砂,而她的运气让她将来能一飞冲天。 等一天的演礼结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客栈,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都响。 眼下终于安静了,她也终于能仔细思考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运气好,有福气。不知道自己这福气会不会在明日戛然而止,更不知道明日觐见女王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王熙凤想过,只要自己吃银砂给的这口饭,早晚会被人发现自己和女王的关系,她对此有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能这么早地和女王见面,在她的设想中,她以为自己到了中年才能和女王见面。 早点相见也没什么,她只是舍不得眼下的差事! 王熙凤骨子里是个喜好弄权的人。 她对权力极其渴望,精明强干,乐于揽权,管理能力超群,享受权利带来的满足和地位,但是也乐于把权力当成谋私的工具。 麟子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她要敲打王熙凤,毕竟王熙凤的表现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户部管理商号的大臣对王熙凤夸了又夸,在银砂目前官场环境清明的情况下,王熙凤的表现被人看在眼里,很多人对她寄予了厚望,希望她能把商号管理成摇钱树,自然会得到更多的权利。毕竟银砂官员在对待金钱方面的专业能力比大明的官员高了一筹,懂得无节制的开采银矿和滥发纸币等于从民间掠夺财富,所以在开发货币这一块非常克制,甚至到了谨慎的程度,因此外部的资金流入是大家乐见其成的。 麟子虽然敲打王熙凤,摆明了也要重用她。 中午吃过饭,两个孩子刚才精神萎靡此刻很快睡着,麟子也觉得上午谈的内容太多,自己有点用脑过度,整个人的脑袋嗡嗡的,想要静一静。 眼下已经是三月中旬,阳光温暖起来,各处百花盛开,麟子让人把木榻抬出来,张开黄罗伞挡住日光,让两个孩子睡在了榻上,她则是靠在没有被黄罗伞照到的地方尽情享受阳光的照耀。 附近是花香,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麟子在木榻上靠了一会儿,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这时候阿松醒来,伸胳膊踢腿弄醒了旁边的阿狸,阿狸坐起来揉着眼睛,随后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阿松已经醒了,爬到麟子跟前,钻到麟子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要不然你睡会儿啊。” 麟子摇头:“白天睡不得,白天睡下了晚上就睡不着了。”麟子搂着阿松胖乎乎的小身子说:“年纪越小越容易睡着,人的年纪越大越容易觉少,往后妈妈能睡着的时间少之又少,我要珍惜,必须放在晚上睡。” 说完之后麟子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对他说:“去把妹妹叫起来,你们先洗洗脸,等会还要忙呢。” 外面等着觐见的人已经等了很久,虽然大家都知道下午才能见到女王,但是大家上午已经到了。这其中有宫中安排的早的原因,觐见之人出发的也早,各方面都想早早地进宫,免得出现岔子,所以大家等了半天了。 中午宫中管一顿午饭,饭菜还可口,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只能吃干的,不能喝汤喝水,而且要少吃。 王熙凤和大家一样,都谨慎从事,在宫里小心翼翼地等着召见。因为长时间站着,她的腿是酸的,脚底板是疼的,但是这点辛苦大家都无视了,只盼着等会儿见到女王能有个好表现。 吃过午饭后没多久,就有侍女通知他们觐见。 随后是一轮安检,在见到女王之前,他们要被检查数次,确定没有夹带利器才能来到女王跟前。 麟子带着两个洗漱过换了衣服的孩子在花园里看人剪枝插花,这时候一行人被带过来。麟子的记性也不错,昨天她已经看过这些人的名单和他们所在的商号,这些人的履历和做过的事情一同被送来。 麟子跟两个孩子介绍这些管事,麟子对他们管理的行业做出的事情侃侃而谈,顺便点评几句。把这些人点评完了,她郑重其事地跟两个孩子说:“自古以来人分成四等,就是所谓的‘士农工商’,大家都笑话商贾操持贱业,商业并不贱,但是有人的心本就是坏的,做了商人,为了钱财搜刮百姓,成了奸商,才把商给连累了。须知商场如战场,这些人都是商场上的大将,于无声处已经与人交锋了数个回合,其惊心动魄不亚于你们在洛阳听战报。” 两个小孩子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群人顿时感动极了,很多人并不是主动入了这一行,如王熙凤一样,都是迫于生存的压力才入的行,换句话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底层。 国人一直盼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都想着自己“一遇春风便化龙”,因此对有知遇之恩的上位者充满了感激。他们此时对麟子充满了感激,那种“生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充盈在身体里,五体投地一般地伏在地上拜谢麟子。 眼看着到了傍晚,三月天黑得还算早,按照安排这些人该退下了。 麟子说:“今日先说到这里,外面已经安排了宴席,你们领了宴再回去。对了,洛阳来的王管事在吗?” 王熙凤心说:来了。 随后她站了出来。 麟子说:“你既然来了,就说说洛阳的事儿吧。” 其他人随着侍女离开,端坐了一下午的小孩子这时候支撑不住,双双倒在了榻上,开始在榻上打滚。 王熙凤大礼参拜:“民女金陵王氏拜见女王。” 麟子说:“仔细说起来,你我也是亲戚,坐吧。” 王熙凤小心坐在了送来的凳子上,她低头不语,等着麟子询问。 麟子说:“你怎么想到出来做事?” 王熙凤能说会道,那张嘴能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此时她不敢多说。一则是因为麟子对王家的态度不好,毕竟王家的老爷子是被麟子送进大狱,最后落下剥皮楦草的结局。二则,如今两人的身份相差太大,王熙凤在麟子跟前无疑是蝼蚁一般的人物,所以不敢多说。 王熙凤回答:“去年家中兄长寻了几门亲事给臣,臣皆不满意,就出来自谋生路了。” 自谋生路。 麟子嘴里嚼着这几个字,说道:“养活自己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其中的辛酸我也知道,罢了,昔日种种已经过去,你既然自谋生路,就该为你的一言一行负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王熙凤打起精神:“臣必以锱铢必较之本,为女王广开财源;以雷厉风行之势,整肃纲纪,使内外井然,让女王高枕无忧。臣之前程性命皆系于女王之手。女王欲臣为何,臣便为何;女王欲臣止于何地,臣便止于何地。此乃臣之肺腑之言,万望女王明鉴。” 麟子皱眉,旁边的阿松顿时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阿狸说:“你这段话说得好顺溜啊!你背了多久?” 王熙凤瞬间一脸惶恐,连三岁小儿都看出来,女王岂不是也看出来了。 麟子说:“王家不是一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难为你拽了这么多词儿?跟薛宝钗学的?” 这还真是薛宝钗给王熙凤写出来的词,原因是王熙凤想着终有一天能和麟子相遇,总要表忠心,可是她和麟子的关系错综复杂,告诉别人她觉得不妥,对熟知她和麟子关系的薛宝钗在甲等舱里说出过自己的惶恐,因此薛宝钗写了这篇文章,让王熙凤默默背熟了。 王熙凤到底是年轻,不知道真诚才是必杀技。她要是全程闷葫芦,麟子还觉得她算得上真诚,可是现在麟子只觉得她心思缜密。 麟子说:“罢了,你的惶恐我知道,我刚才也说了,昔日种种已经过去,你该向前看。最近你还在银砂,我也暂时不回洛阳,你我还有见面的时候,你去考虑一下你有什么打算,将来该怎么做。想明白了再来见我。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王熙凤立即站起来告辞。 等王熙凤跟着侍女离开,天也黑了,各处开始挂灯。 夜色朦胧,阿松问:“妈妈,那人你认识吗?” “嗯,认识。” 认识没说怎么认识的,也不说是什么亲戚,那就不是个重要的人。 阿狸站起来扑倒麟子怀里:“妈妈,肚肚饿了,你摸摸,肚肚要扁了。” 阿松大声说:“摸我的肚肚,妈妈,我也要被摸肚肚。” 麟子哭笑不得:“好了好了,都摸。摸完赶紧吃饭!” 王熙凤出了宫,有车送她回客栈,王熙凤皱眉上楼,安儿问:“姑娘,你可回来了,今日怎么样?我担心一天了。” 王熙凤叹气:“安儿,我好像揣摩错了,我把事儿给弄砸了。” 不过还有改正的机会,还好还好,天不绝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7章 温馨 王熙凤也没可商量的人,和安儿说,安儿两眼懵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去找薛宝钗,王熙凤下意识的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反复回忆了一下自己觐见的细节,发现本来谈话挺好的,女王的态度也平和,然而因为她把那番表忠心的话说出来,让三岁的小孩都笑了出来,女王的态度才有变化,因此她现在不信任薛宝钗。 如今火烧眉毛又找不到人商量,思来想去,她觉得早就混官场的龚小旗或许能从中窥视出什么。 她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该去找龚小旗,因为锦衣卫就是天子近臣,对上位者的想法比自己了解得多一些,找他或许真的能问出什么来。 可是这种事儿能信任他吗? 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各处悬挂着灯笼,把王城的天照映照成了橘红色,她放松下来,想着明日再去找也是一样的。至于今天晚上,自己该斟酌一下龚小旗是否可靠,自己心里的话能对他说几分。 王熙凤这几年的经历告诉她,对于任何人都不能全信,说话只说三分,留下七分救自己。 这时候宫城中也开始摆饭,常太后和麟子他们母子一起居住在麟子的寝宫,麟子的寝宫是庞大的宫殿群,常太后就在隔壁,因此一天三顿大家是在一起吃的。 麟子用筷子给常太后夹菜:“娘,您尝尝这些,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我吃着好,就是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觉得口味重。我吃着这边的饭菜都是浓油赤酱,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吃着合适,孩子们可能觉得为重了。对了,遇到甜口的饭菜实在是齁甜。”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八宝饭,说道:“我也觉得甜,说起来点心这类甜口的吃食不太甜才是上等,但是小孩子不一样,他们是一点都不觉得腻。”说完她示意常太后看两个孩子,双胞胎钟爱的八宝饭里面放了几大勺白糖,两人吃得十分满意。 这时候宫女来到饭桌边,小声跟常太后和麟子说:“老皇爷说,今儿要和太子一起读书,让晚上把太子送去他那边。” 麟子知道,今儿孩子在这里看了一天了,老头子要晚上助阿松“消化”今日的事情。 她看着阿松问:“太爷爷让你去呢,去不去啊?” “既然是太爷爷召见,儿子自然要去。” 麟子笑了笑:“那行,让你的宫女给你收拾了睡衣带去,把你喜欢的小被子一起带着。” 宫女立即说:“娘娘,太子爷去就行了,老皇爷那边都有准备。” 常太后也说:“不用收拾,不缺咱们家孩子一身衣服一条被子,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呢。” 麟子就没说话。 扒饭的阿狸看了哥哥一眼,阿松也转头看妹妹,对妹妹露出个软萌的笑容来。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对着笑,也没说话。 常太后接着问:“你明天有什么打算吗?还如今天一样?” 麟子回答:“不是,我师父她们在这里,我明日带着两个孩子上门拜见。” “应该去,虽然两个孩子身份尊贵,但是那边怎么说也是长辈,晚辈该去拜见长辈,只是这事儿不好让老爷子知道,他那人有时候特别执拗。” 常太后对朱元璋和香军的恩怨很清楚,说完跟阿松嘱咐:“明日和你们娘出门的事儿不许告诉你太爷爷。” 阿松使劲点头。 吃完饭,常太后给孙子孙女擦嘴擦手,又给两个人揉揉肚子,这才让人把阿松送去,她还有些不放心,把自己的大太监打发着一起去,确定阿松见到了老皇爷再回来。 麟子带着女儿去花园里走走。 银砂的宫殿中种了很多花树,这个季节海棠、桃花、杏花、樱花等都在开放,树下种着绣球也在茁壮成长,而爬藤的月季、刺玫等都露出了花苞,等着四月迎着暖阳开放。 麟子带着阿狸在夜色中赏花,风吹过,高大的海棠树上,花瓣纷纷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场花之雨! “妈妈,好看!” “嗯,好看。” 母女两个都是文盲,只能说好看,奈何肚子里半点文采都没有,只能抬头看着灯光笼罩下的花瓣在风中飞扬。 这场景非常唯美。 怪不得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银砂城里面妈妈有一处花园,也很美,下个月就各种花儿盛开了,倒是咱们搬去住吧。” 阿狸使劲点头! 阿狸仰头的时间长了,脖子有些酸,低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跟麟子说:“妈妈,咱们回去吧。” “嗯,让妈妈牵着你的手。” 两人回到了寝宫,洗漱后麟子开始给女儿讲白天见到的人和发生的事儿,阿狸忍着困意听着,她坐在麟子的书桌上,看着妈妈一边讲一边在一些名字后面划线,阿狸有的是看着这些线条恍然大悟。 给女儿开了小灶补了课后,两人一起窝在床上。 阿狸强忍着困意问:“妈妈,为什么明天出门不能告诉太爷爷?” “因为咱们去见的人在他心里是逆贼,你师祖她们曾经有过谋大逆的过往,你太爷爷很忌惮她们。” “谋大逆?”阿狸一翻身坐起来,“说说啊,阿狸不困,妈妈说啊!” 麟子翻身看着女儿:“这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看不惯这些当官的和皇帝鱼肉百姓,他们振臂一呼站起来造反罢了!” 历朝历代造反都是大事,皇家人谁听了都是辗转反侧睡不着。然而从麟子嘴里说出来,轻松得仿佛是明天要吃什么一样。 “妈妈,你说的是谋逆啊!” “是啊,你妈妈我也谋逆过啊!这有什么!” 阿狸的小嘴微微张着,她还没被皇权腌入味,因此两只胖爪子握着,兴奋地压低声音:“妈妈,造反好玩吗?” “这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能跟你讲造反的人都被杀了。” “啊!” “傻丫头,真正造反的人,要么像你太爷爷那样,成功了,他们跟你说造反不好,会掉脑袋的,因为他们怕有人走他们的来时路!要么没成功,死了!死的人千千万,但是因为他们死了,你没机会问他们了,所以不好说。” 阿狸的小脑袋瓜明显在思考,而且不是所有的新脑子都好用,明显这孩子的脑子没她哥哥的好用。 麟子用手肘撑起身体,跟女儿说:“但是孩子,我只是告诉你,造反不可怕,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你不要听到造反谋逆就色变。”它属于风险投资,虽然收益率很高,可是失败率更高! 说完拉着阿狸躺下,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小屁屁说:“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阿狸很快睡着,麟子也陷入了梦乡。 次日天亮得很早,然而日上三竿了阿狸才起来,她起来后打着哈欠来到寝宫前的院子里,哥哥阿松已经在太监们的陪伴下开始玩游戏了。 几个太监陪着阿松在院子里蹦蹦跳跳,阿狸也跑过去闹着一起玩儿,来接麟子的观雨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男装,腰上系着一条羊脂白玉带,站在走廊下看着一群人陪着两个孩子蹦跳。 过了一会,有白衣卫的侍女来到她身边,小声说:“统领,打听过了,这是洛阳那边有高人编的,目的是让两位殿下强身健体。” 观雨看着阿松蹦跳动作就有几分练武的模样,里面还带着几分游戏带来的趣味,就知道这是“寓教于乐”。 她对麟子的心思很清楚,麟子对大明的太子自然很喜爱,然而对大明的公主才是偏爱。 观雨和麟子同出一个师门,门中的人都对女孩很宽容,因此观雨更倾向于奉阿狸为主。 只是如今银砂的朝廷里大家更看好男孩阿松,倒不是因为他是男孩一定选他,而是阿松表现得机灵聪慧,如果没有阿松,阿狸也很优秀,这不是凡事都怕比吗? 阿狸和阿松比,就多了一丝丝的愚笨,就这么一丝丝,让人觉得对比惨烈。 观雨听到下属的回答后,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们准备好车驾,我先去拜见常娘娘,随后再带走王女他们。” 麟子早朝后看到观雨带两个孩子过来,就说:“你们吃了吗?我还没吃,咱们去你们师祖的店铺里吃早午饭,看看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两个孩子都拍手说好。 车子很低调,在红衣卫的保护下来到了王城的美食一条街,观风她们的酒楼就在这条街上。 门口的迎宾看到观雨下车,赶紧上前来拉着驾车的马,说道:“大人回来了?今儿两位东家在后院盘账,您直接去后院吧。” 观雨听了,觉得从后门进入也行,就准备返回车上。 这时候一个白衣卫的侍卫拦在观雨跟前悄悄地说了几句。 观雨上车,对搂着两个孩子说话的麟子讲:“大师姐,这条街上有锦衣卫。” 麟子脸色变了,冷冷的说:“捉来!” 车子绕行到了后门,这一片都是前店后院的模式,后院所在的巷子窄窄的,马车把整个巷子堵严实了,因为后院提前开门抽掉了门槛,加上驾车的侍卫本事好,因此马车很丝滑的进入了后院。 麟子带着两个孩子下车。 大师父和二师父苍老了很多,被观风扶着站在门口,见到麟子要下拜,被麟子一把拉起来,拉着她们进屋。 大师父和二师父也看到两个胖墩墩的孩子。 在这里阿狸享受到了偏爱,因为大家都没看哥哥,所有人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两位师祖轮流抱她,把她夸的小嘴没抿上过,而且两位师祖夸得比其他人夸得真挚多了。 大师父和二师父不仅在嘴上夸了,行动上也很偏爱阿狸,好吃的都往她嘴里塞,甚至都没多看阿松一眼。 以前没见过的观风姨姨端来见面礼的时候,两位老人家象征性地给了阿松一份见面礼,随后把各种好东西往阿狸怀里塞。观风的弟子也在,是三个打扮精致的半大女孩,拿着各种小玩具热情地送给阿狸。 这种偏爱让阿松很不适应,他努力插话,试图唤醒师祖婆婆对自己的重视,但是两位老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耳背了,都表现的没听见! 阿松小脸上带了委屈。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目前笑容转移到了阿狸身上。 而麟子这时候不在屋子里,阿松就是瘪嘴想用哭来让人心疼都没有观众。 麟子这时候在后院的倒座房里,她跟前是两个跪着的锦衣卫。 麟子问:“你们在银砂四处打听,在水寨各处刺探,本王都没和你们计较,怎么,本王的师父们现在就想着在银砂开家饭馆赚点糊口的银子,你们还要盯着吗?” 锦衣卫这会儿脸都白了,指天发誓绝对没有盯巫家这一门老小,他们是奉命在盯着薛家。 “薛家?” 锦衣卫使劲点头,说道:“如今薛家的女孩在这条街上引车贩浆,我们陆千户说了,对这个女孩要盯紧了,臣等都是奉命行事。” 麟子知道朱雄英对薛宝钗也有几分忌惮,没想到薛宝钗到了银砂,更没想到就是薛宝钗来了银砂,朱雄英也派人盯着她。 “行吧,你们要是盯着别人,本王不会和你们计较,但是不许盯着巫家这一家老小!” “是!” 麟子摆摆手,观雨打开门,让这两个人离开了。看着人走了,观雨出去吩咐了几句,回来问麟子:“大师姐,要不然把薛家赶回大明去?” “不必!”麟子说:“薛家大概成了闲棋冷子!” 观雨摇头:“大师姐,闲棋冷子才会突围成功,也许薛宝钗成了过河的卒子!”小卒过河顶大车! 麟子看着观雨,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要是警幻我也不会就此认输!” 观雨说:“她来了也好,师父他们虽然本事学得稀疏了些,但是下面三个孩子很有灵气,不比师父她们差的。” 麟子听了来了兴趣:“哦?回头我试一下他们的火候。”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8章 锞子: “唉,可惜了!”大师父看着三个徒孙带着阿狸和阿松去了院子里玩耍,忍不住叹气。 她觉得可惜是因为阿狸资质很好,可是门中有规定,门中的本事传弟子不传孩子,阿狸纵然聪明伶俐,也不能传给她。 麟子把茶盏放到一边,说道:“每个人都是一天十二时辰,总要舍弃一些事情不做,要不然肯定是一事无成,不学这个也挺好”。 人生在世,哪有既要又要还要啊。 二师父点头说:“是啊!有舍有得。”说完她站起来,对麟子说:“你们说话,我去厨房看着,待会一起吃午饭。” 麟子说:“让观风去,您坐会儿吧。” 二师父说:“今儿您们来了,我亲自下厨,观风的厨艺不行,让你也尝尝我手艺。” 大师父拉着麟子说:“坐着吧,又不是什么重活儿,让你二师父去动一动。”她叹口气说:“这几年咱们也没好好地说话,正好你来了,我一肚子的话想和你说。” “您说。” “我和你二师父比不得你师祖,身体差了很多,只怕是活不到你师祖那寿数,这几年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最开始来的时候为了建造这酒楼,我们两个起早贪黑没少操心,现在熬不得夜,更干不了重活,所以将来还不知道能撑几年呢。” “大师父……” 大师父伸手打断麟子说话,她自己说:“人都有这一天的,不必多想。而且有观风在我们身边,眼下吃喝不愁,已经比你师祖晚年那会好多了。” 麟子没再说话。 外面几个孩子跟着二师父去了厨房,几个小孩子撸起袖子跟着一起包馄饨,那边三姐妹动作很熟练,但是这边阿松和阿狸简直是在玩面,最后他们两个包的小馄饨下锅成了面片肉汤,被单煮了一小锅给麟子吃。 麟子看着这锅里的不明吃食哭笑不得,但是两个孩子觉得瞬间打开了思路,要回去给太爷爷奶奶他们包馄饨。 下午麟子带着两个孩子从后院门口出来,在外面骑马跟随的一个侍卫隔着窗帘说:“主人,前面那对卖荷叶莲蓬汤的摊位就是锦衣卫盯着的那户人家。” 麟子对外说:“先停车。” 马车停在不远处不影响行人来往的地方,麟子掀开一点缝隙往外看。 摊位的摊主是一对年轻人,正是薛宝钗兄妹。 他们把一些面点扔进锅里煮开,然后捞出来,从大桶里盛一些倒进去,这样一份吃食就做好了。薛蟠也仅仅是打下手,薛宝钗两只手麻利地收钱做饭,去收拾碗筷拿回来洗。仅仅几天,薛宝钗和周围为生活奔波的女人一样了,笑容变成面具焊在脸上,手上带着油污,总是脚下不闲手中不闲。 麟子对外面的侍卫说:“去买一碗来。” 侍卫骑马过去,这是一个银砂土生土长的侍卫,汉话虽然说得流利,但还带了些口音,行动上还带着本地土人的一丝痕迹。 看着这个穿着华丽衣袍佩戴着刀剑的高大侍卫,薛蟠有些害怕,这人必定杀过人,身上带着煞气。但是薛宝钗不怕,从白色的棉布下抓了一把面做的小莲蓬扔进了锅里煮着,笑着问:“客人看着高大,一份够吃吗?” 侍卫从钱袋里拿出一枚猫爪造型的雪白银锞子,沉默地扔在了案板上。 这银锞子大概有扣子那么大,但是很厚,仿造着猫爪做得银锞子惟妙惟肖。 薛宝钗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用来当见面礼或者赏人的东西,立即一把抓住,笑着感谢了豪爽的客人。这猫爪锞子沉甸甸地压手,让薛宝钗的笑容明媚了起来。 很快一碗小莲蓬汤被送到了侍卫跟前,侍卫沉默地接了碗,穿过路往对面的马车边去了。 薛宝钗看了看对方的马车,发现马车前后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都警醒地看着四周。 今日是遇到贵人出行,她心里盘算着要不等会过去拜谢贵人? 薛宝钗从没放弃过向上爬,抓住了机会要摆脱落魄的日子。 她眼巴巴地看着马车方向,试图从马车的材质和随从的衣服看出对方的身份地位。 然而马车看着质朴,用的是好木料,而周围的奴仆和当地百姓一样,穿着鲜亮的衣服,骑的都是些蒙古马。 薛宝钗没法从眼看到的线索里分析出马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这时候麟子看着送进来的汤碗,里面飘着几个做工粗糙的绿色面莲蓬,凑近闻到一股荷叶的清香,汤有些浑浊。 看上去卖相不是很好,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门口坐着两个宫女,麟子说:“你们分了吧。” 阿狸和阿松嘴角动了动,他们两个也想吃,但是都知道外面的吃食不能入口,防止被人毒杀,因此只是看着。 两个宫女谢恩后分了这碗莲蓬汤,小莲蓬里面包着鱼肉和虾,根据宫女的说法,这汤喝着很鲜,应该是吊的汤。 两个孩子看到宫女吃到了莲蓬里的肉馅后已经不羡慕了,这就是另外一种版本的饺子罢了! 饺子谁没吃过! 看到两个态度的转变,麟子想着薛宝钗这个赛道也不太好走,过不几天就有人模仿她,因为她用的这些材料便宜,这银砂的鱼肉比猪肉都便宜,小虾也常见,回头看她挣钱了,这街上就有无数家模仿他们的摊位。 碗递出去,麟子对外面吩咐:“厚赏了吧。” 车队开始动起来,侍卫拿着碗抛给了薛蟠,在薛蟠手忙脚乱接着碗的时候,侍卫从怀里扔出一枚银锞子,这银锞子比刚才的猫爪大多了,也厚墩墩的显得分量十足,这是一只狗爪锞子。 侍卫一句话没说,沉默着离开,薛宝钗握着手里的锞子看着整个队伍走远,忍不住叹息一声。 薛蟠高兴地说:“妹妹,给哥哥看看。” 薛宝钗把手里的狗爪锞子递给了薛蟠,薛蟠拿在嘴里咬了一口,忍不住说:“这是上好雪花银啊!” “你小点声!”薛宝钗皱眉,混江湖的最怕露白。 薛蟠很兴奋,他压低声音跟薛宝钗说:“这是雪花银,刚铸造出来的,而且很纯,里面几乎不掺铜锡这些,这东西说不定比官银都纯。” 薛宝钗瞬间想到管理铸币厂和银矿的官儿们,大概这是银砂能随时弄到银矿银板的富贵人家,这种人家,肯定有花不完的银子。 薛宝钗对这种生活很着迷! 但是眼下要赚够填饱肚子的银子,想到银子,薛宝钗伸手对薛蟠说:“哥,把银锞子给我。” “我拿着吧,等会儿回去给妈。” 薛宝钗当没听见:“给我,今天晚上还要进货呢!” “今天不是有散碎的银子吗?而且你还有个猫爪的。” 薛宝钗耐着性子说:“哥,咱们才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有这两个银锞子,能让咱们多交两个月的房租。快拿来!” 薛蟠不给:“妹妹,好妹妹,哥哥酒瘾犯了,这几个月都没喝过了,您让哥哥去喝一口吧。” “哥,酒太贵了!” 对于底层穷人来说,酒是很奢侈品,人家说酒是粮食精,这意思是说酒乃是纯粮酿造,要耗费很多粮食才能酿造一晚上就能喝完的酒,因此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要禁酒,这是单纯的要保口粮。 而银砂作为一个耕地少人口多的国家,粮食大部分来源于进口,所以这里的粮食要贵一些,买粮对于薛家而言和住房一样是头等大事。粮食贵了自然酒水贵,且买卖酒水要缴纳重税,因此这只狗爪锞子只能让薛蟠喝到二两酒。 晚上,薛蟠坐在破旧的餐桌边,对着碗里的酒喝了一口,随后辛辣的口感让他整个人的脸都皱巴了起来,他却大喊一声:“爽”!说完拿筷子夹菜,美滋滋地又吃又喝。薛太太把盘子里吊汤的鸡腿夹给了薛蟠,嘱咐说:“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薛蟠把鸡腿夹给薛太太:“妈,你吃,这些日子您辛苦了。” 母子两个一番退让,薛太太用筷子把鸡腿肉撕开,一大半给了薛蟠,一小半给了薛宝钗。 “宝儿,我的儿,你也吃,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要是没你,咱们家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旁边薛蟠把鸡腿肉吃下去,又美滋滋的“滋溜”了一口酒。 薛宝钗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月的房租被哥哥这么糟践完了。 再高的心气就这散了,薛宝钗把碗放下,沉默地说:“妈,我太累了,我先回去睡会儿。” “好,等会儿我收拾这些,你先睡,这真是累着了!” 薛宝钗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一会薛姨妈进来,说道:“你哥说今儿有贵客还给了你一颗锞子,拿来吧,妈给你放着,如今咱们家成了这个样子,你哥哥要娶媳妇,你要嫁人,现在就该攒你们的嫁娶银子了。” 薛宝钗说:“妈,马上天热了,羹汤不能久卖,要换别的。而且这地方才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往后还要交,这银子您别打听了,我要交房租。” “你每天都挣钱呢,咱们不缺房租钱。” 薛宝钗一下子坐起来,几乎是哭着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没打听过吗,这里夏季有台风,台风一来能把房子吹塌,压根没法做声音,难道您要手停口停吗?不攒点银子怎么把夏天应付过去应对冬天!” 薛姨妈开始抱怨,说是不该来这里,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是会有这样的鬼天气,还是应天府好,还是金陵是好地方。 薛宝钗颓然躺下,觉得心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9章 夜话 晚上阿松又被接到朱元璋那边去了。 朱元璋问:“今儿跟你娘去哪儿了?” “出去吃小馄饨和粉丝汤了。” 虽然朱元璋不是应天府人,但是因为朱雄英出生在应天府,无论是从口味还是从习惯,已经是应天府人了。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朱雄英会偶尔怀念应天府的美食,所以老鸭粉丝汤双胞胎是吃过的。 朱元璋知道麟子带他们去看望香军余孽去了,他也就冷哼一声,说道:“你还学会了避重就轻,要是真计较也没眼下的局面,咱早让人把这群人除了。罢了,不说那些余孽了,剩下的时间去干嘛了?” 阿松也没有瞒着:“去了银砂港码头,还去了老的银砂城,都是走马观花在车里对着外面看了看。” “嗯,这才像话,该带着你们去民间看看。”朱元璋问:“看完之后觉得怎么样?” 阿松知道这是要教自己了,于是立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 朱元璋对重孙子的表现很满意,他给阿松出主意:“明天跟你娘说,你要找一个出身土人的大臣跟他学这里的土语。” 阿松软软地问:“为什么?” “因为要收拢人心啊!先跟着他学土话,如果这个人在汉学一道有点成就,到时候就带回洛阳,做你的侍读,要向银砂百姓展示你心里有他们,要让这里的人知道你的恩泽会施恩到他们身上。” 阿松点点头。 麟子晚上给女儿补课,阿狸问:“妈妈,我是不是比哥哥笨啊!” 这问题出乎麟子的预料,因为今天大师父和二师父很偏爱她,按理说今儿该得意才是,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呢? 麟子抱着她问:“为什么啊?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你笨的坏话?” “没有,是我比不上哥哥。无论干什么都比不上。” “宝贝,你这么想是错的。”麟子搂着她,“必然有人在你的耳边说你不如你哥哥了,只是你没留意,所以你才这么觉得。有个词儿叫作大器晚成,妈妈给你讲一讲那些大器晚成的例子吧。” 麟子开始给女儿讲故事,但是这对于女儿来说不是什么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让她离开她哥哥一段时间,甚至要给她换一个环境。 麟子把女儿哄睡着后就飞到了洛阳,朱雄英看到麟子之后埋怨她:“怎么才来啊!” 麟子说:“我也就两三天没来,在你嘴里似乎有成千上万年没来一样。” “也没那么久,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我几日不见,对我而言就像是隔着十多年,怎么能不想你呢。”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麟子问:“这是跟谁学的?雄英哥哥现在开始油嘴滑舌了。” “肺腑之言,何须去学?最近好吗?我算着日子你们该到了吧?” 麟子就把这几天的航程给讲了,又讲了一下老朱和其他宗亲在王城两天以来的生活。 在麟子讲这些小事儿的时候,朱雄英几次想张嘴,麟子看他有话要说,就问:“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嗯!”朱雄英立即坐直了,高兴地说:“昨天刚收到的最新消息,大军深入漠北,四叔有可能会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啊!”麟子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酸柠檬,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带过兵的,只要是武将,没人不想着封狼居胥。 “对啊!”朱雄英也带着感慨地说:“封狼居胥啊!” 封狼居胥是一个武将的最高成就,朱棣肯定努力抓住这次机会,对于明朝而言,封狼居胥最大的意义是消灭了北元,让这个庞大的蒙古帝国分崩离析,从此变成了草原上的割据势力,再没有能力南下占领所有汉人的土地。 麟子说:“这是好事啊!就该趁着这样好的势头一举深入漠北,彻底抹除孛儿只斤家族,日后北方的压力就会减少,最起码能有二百年的太平。” 朱雄英站起来,他显得很兴奋很急躁,踩着地毯走来走去,跟麟子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知道吗?大军往草原深入一丈,损耗的粮草就要增加上千石。越是往北,国库越难以支撑。” 深入草原消灭北元这件事没人反对,因为这是大明的政治正确。消灭欺负汉人百年的蒙古人是无可争议的大事,如果这时候谁敢提出异议,不仅是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和街边的普通百姓,就连史官手中的笔都不会饶了他,想想宋朝那些投降派的历史记载,那可真是遗臭千秋。 可是眼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国库给这次大战准备的粮食快没了! 眼下是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家的存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在这个时候已经吃完了,夏天的粮食还在枝头,因此官府大仓里面的粮食是所有人生存下去的指望。 万一今年有地方有灾怎么办?万一今年夏收的时候下雨新粮食发霉了怎么办? 汉人经历的天灾太多了,上至皇帝下到百姓,每个人心里都有忧患意识,就怕没有吃的,就怕饿殍遍地。当朱雄英把这些讲出来的时候麟子心有戚戚焉的点头:几百年后,总有家长相信谣言去超市里哄抢米面油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改是改不掉了! 因此朝廷上中官员不反对这时候一口气灭了北元,如果燕王本事高,把蒙古人彻底灭了也行,但是不能动用各地大仓的存粮,这是整个大明朝百姓的救命粮! 再大的战功也比不过大明人的这一口粮食。 “所以我现在发愁着呢?你说这粮食从哪里弄?”朱雄英说完看着麟子:“南海还有吗?” 麟子说:“可能有。” “别可能啊,你说个准信。” 麟子说:“我估摸着大军的粮食真的见底了,毕竟这事儿被你们拿出来讨论,十有八九是已经缺乏了。如果从南海调集粮食,沿着海岸线北上,最少需要一两个月。然后这粮食还要上岸再运输,我觉得还不如等北平的粮食呢,好歹距离更近一些,哪怕成熟晚,也比海运的粮食更早送到。”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啊!” “所以我明天让银砂的仓库里出一部分粮食,随后下令南海的粮食调往银砂,填补明日运走的窟窿。银砂的粮食够大军吃上一个月,但是夏粮最快还要两个月才能送到,剩下的一个月只能借了。” “借粮食?”朱雄英瞬间明白了,北方还有个小国的国库里有粮食,至于别国的子民青黄不接的时候能不能吃上饭,朱雄英不管,他只管着大明的百姓和银砂的百姓够吃就行了,在他心里,大明本土,南海诸岛,明洲,银砂这三处地方才是自己人,别的地方那真是猪肉贴不到羊身上。 “你的意思是去东国借粮?”他在“借粮”的吐字上加重了语气。 麟子点头。 “你这主意不错,”在没有见到麟子之前,朱雄英已经写好了一封信,是给朱棣的,劝说他退兵。虽然四叔错失掉一次封狼居胥的机会,虽然汉人错失掉一次灭掉北元的机会,但是不得不退兵,因为赌不起! 明洲那里需要更多的人口,民间才安宁了几年,不能因为君王心中的功绩发动一场大战消耗数百万人的粮食饿死数十万人口!朱雄英的倾向是退兵,没有了粮草,大军就退回来,自从去年秋冬出兵到现在,战果已经很辉煌了! 然而麟子给他出了这个主意后现在他觉得四叔那边还可以撑一撑。 “你不知道最近两天朝廷里面吵嚷得厉害,你来之前我才把几位世子给打发走。” “这些兄弟是怎么说的?” “自然是赞成四叔继续向北,甚至不少王府的子弟都想跟去蹭一回功劳。” “那谁反对呢?” “太多了,户部是反对得最激烈的。” 麟子点头,“能理解,户部都是一群老抠!” “也正是这群老抠门劝住了我,我在建功立业和保障民生这两块,我选择了保民生啊!”当时这么选择的时候他是真的有些不情愿,他也想在史书上风光地落下一笔,可是户部的官员给他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是每年的税收和支出,而是自从建立大明到如今民间每年的造反数量。 洪武初年,因为天下刚刚安定,结束了蒙古那群不做人的统治者折腾后,中原大地已经是千里无鸡鸣,所以汉人很快开始进入恢复生产的阶段,尽管老朱有意轻徭薄赋给民间减少负担,但是大明朝的军队要吃饭啊!从甘肃到辽东这漫长的国境线上陈兵百万,这百万大军中,屯兵有七成,剩下三成是作战的大军。随后傅友德蓝玉等人向南攻打,也有几十万大军跟着他们,因此洪武年间册子上的军队有一百九十一万,真正作战的有五十多万。 供养这五十多万大军差点拖垮了大明的财税。 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每年都有人造反! 而且还有几次声势浩大的造反,不是那种几十人几百人冲击衙门的造反,而是香军挑起来 有目的有计划有口号有诉求的造反! 等到洪武末年,北方这种大规模的造反此起彼伏,朝廷疲于镇压,最根本的原因是没饭吃! 不是吃不饱,而是没饭吃! 而各处没造反发生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随着海外贸易兴旺,庞大的舰队把海量的稻米送入大明,加上番薯玉米这些庄稼被大面积推广,民间近十年没有大规模起义,最近六七年全国没有上报过一次造反。 户部尚书给朱雄英算的就是这个账:是史书上的虚名重要还是朱家的家业重要? 朱雄英只要不傻就能分得清楚轻重,所以他这两天就要宣布撤军,如今麟子给他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路,既可以不动本土的粮食还可以支撑外部作战。 朱雄英解释完就跟麟子说:“还是你有办法啊!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麟子说:“感谢倒不必了,我今儿来是要和你说件事,我要把阿狸带在身边几年,你先别把你那套一碗水端平的说法拿出来,我还没找你的事儿呢,你天天睁大两只眼睛都没看到我女儿被欺负了吗?” “啊?”朱雄英回忆了一遍,有人欺负阿狸?这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 “对啊!我女儿被养得畏缩自卑,怎么,你姑姑姐妹们都被训成了这样的女孩,还要让我的女儿走她们的老路吗?” 麟子越说越生气,一步跨出去拖着朱雄英说:“走,我让你看看咱们女儿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月见! 第440章 孤独 阿狸如果这会儿醒了,就会发现爹妈一左一右地在盯着自己,可惜阿狸这会睡得很香,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 两人对着女儿看了一会儿,麟子说:“你看她睡得多香?我听说在宫里,皇女睡觉的样子都有人纠正。”简直是神经病! 麟子头一次听到就想骂一句万恶的封建社会,睡觉还要被规定姿势,这是什么窒息的生活啊! 朱雄英点头:“有这事儿。”要板板正正地躺着,像阿狸这种把自己摆成个大字形的睡相是要被教养嬷嬷不断纠正的。他立即补充:“不仅仅是公主们,就是皇子们也是如此。但是咱们阿狸和阿松又不用这般辛苦,两个孩子的睡相都是任由他们自己发挥的!没人敢打扰他们睡觉。” “那是因为他们和你一张床!哪个老宫女吃拧了敢在你带着孩子睡觉的时候推醒你们唠叨睡姿!” 朱雄英没说话,他这时候才明白麟子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照顾孩子不是把孩子养得白胖健康就行了,世界上健康的身体形形色色,但是高贵的灵魂难以寻觅。富贵的人家所谓的养气功夫不过是在细枝末节上精雕细刻,所谓的吃相睡相待人接物在皇帝嫡出的子女身上没必要训导,权力足以给他们所有荒诞行为镶上一层金边。真正要紧的是养出什么样的性格和什么样的灵魂。 难道隋炀帝杨广没有学问气度吗?广大帝那种荒唐气概翻遍了史书都难寻觅,如果他去掉这份荒唐认真起来必然又个汉文帝。 可惜了! 此时此刻朱雄英才明白麟子为什恼怒,又该怎么养孩子。 他对孩子看了一会儿,对麟子说:“把被子给孩子盖好,咱们出去聊聊。” 朱雄英转身出去,如今天气不冷不热,麟子和阿狸用的是一条蚕丝被,不用像冬天时候那样处处掖着,这种天气不用盖太好,适当地跑掉些热气反而更舒服,麟子转身出去了。 这一夜两个人面对面讨论了一下孩子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最终朱雄英退后一步,同意麟子把阿狸带走,阿松跟着父亲。 天快亮的时候,他跟麟子说:“我感觉你我像是分居析产一样,你要多回来,要不然我和儿子真的想你们。”一人带一个孩子,给他的感觉像是两人要和离!他有点慌! 麟子伸手抱住他,说道:“我和阿狸也想你们,放心,咱们有孩子,你还担心我甩了你养几个小白脸。” 朱雄英立即满脸冰霜:“以后不能再这么说了,你这是糟践谁呢?” 养嫔妃或者养面首,在朱雄英看来都是堕落的标志,不得不说这人有点精神洁癖。 麟子可太爱他这份洁癖了,抱着他脑袋又亲了几口。 东方天快亮了,麟子说:“我送你回去。” 天亮后麟子推着阿狸醒来,跟阿狸说:“起来,咱们先围着宫殿转一圈,等筋骨走开了再回来吃饭。” 阿狸大喊一声:“冲啊!”跑了出去。 麟子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果然跑出去一段路之后小姑娘就跑不动了,转身蹲在路中间等着麟子。 因为是亲女儿,小丫头的秉性麟子太了解,于是站住没动。果然下一秒阿狸开始撒娇:“妈妈,狸狸不想走,想要妈妈抱抱。”说完跑到麟子跟前,伸出两个小胳膊让麟子抱。 后面的宫女赶紧上前来,小声说:“公主,奴婢抱您。” 阿狸立即抱着麟子的腿坐下来,假哭说:“不要你抱,要妈妈抱。” 麟子让宫女在后面跟着,弯腰把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带着她走了一圈,走到了花树前,问她:“你喜欢哪一棵?” 阿狸在麟子怀里各处看了看,说:“都喜欢。” “那你讨厌哪一棵呢?” “好像都不讨厌。” 麟子说:“往后我要带你在身边,你要跟着我一起锻炼身体,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不是你哭着闹着求饶我就能放你一马的,我现在郑重地告知你,你仔细想想要不要答应我。” “哥哥一起吗?” “不一起。” “就我自己?” “对,就你自己!” “好啊好啊!” 麟子说:“从明天开始还是从今天开始?” “妈妈说呢?”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好啊好啊!” 麟子把女儿放下:“你现在是能和妈妈商量事儿的大孩子了,下来自己走路。” 阿狸乖巧地牵着麟子的手跟着走了回去。 回去的时候阿松和常太后正在说话,常太后抱着孙子笑得眉飞色舞。阿松看到麟子进来,立即从常太后的怀里出来,跑过去抱着麟子的另一条腿:“妈妈,我可想你了。” “滑头,这才一晚上就开始想妈妈了?正好,妈妈这两天有事儿要带着你们出去一趟。” 饭桌上常太后问:“听你的意思是出去两天?” 麟子摇头:“这次出,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要去哪儿?”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吃饭,跟婆婆说:“我猜着要是没错,如今大明的粮仓里快没粮食了,这时候漠北在打仗,要是没了粮食燕王只能退兵。银砂这边您也知道,小地方也不产粮,我就是腾空了库房也凑不出那么多,所以还是要从对面东国想办法。” 这是大事,而且这还关乎着漠北的大战,常太后立即坐直了,说道:“你这孩子说得对!这会凑一凑粮草非常要紧,看到你们夫妻一心我是再高兴不过了,只是两个孩子小,你一个人要忙的事儿太多,我跟着你去看孩子,别的事儿我一概不管,只管着他们兄妹俩更吃饱穿暖就够了。” 麟子开始不打算带上婆婆,可是想了一下,婆婆也不是那极品婆婆,也就同意了。麟子说:“那就咱们娘俩带着孩子去,至于老爷子和姑姑他们,就让他们在王城里住着吧,听说老爷子因为坐船颠簸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呢。” 常太后知道她不想带上老皇爷,就说:“这事我来安排,我劝着老皇爷在这里养着,几日咱们娘们几个出去一趟。” 麟子笑着点头,她觉得常太后劝不住朱元璋,这老头子很倔强,只怕到时候还跟着。 可是麟子这次估计错了,常太后出马还真劝住了朱元璋。 麟子大惑不解! 麟子决定问一问婆婆,老朱这臭脾气是怎么被劝住的? 在大船上,常太后听了麟子的问题就忍不住笑起来:“你啊!你是因为不常在家里,不知道老爷子对我们这些儿媳妇都很客气。不单单是我,你那倒霉的二婶子,去世了的三婶子,我说的是原配,不是后来的这个晋王太妃,还有你四婶五婶,要是我们求的事儿不过分,老爷子是一定答应的。” 麟子还是觉得很意外。 常太后接着说:“这有什么,老爷子常说娶个好儿媳能旺三代,不管儿子是怎么想的,他们老两口都觉得挑的都是贤惠媳妇。” 麟子听了这话,忍不住想,这或许就是上一任秦王妃观音奴一生的悲剧。 麟子想起了史书上的胡善祥,忍不住说:“就怕是父母选的和儿子喜欢的不是同一个,等到儿子一朝掌权,就迫不及待的换了妻子。” 常太后心想:这事儿如果发生在朱雄英身上,就他那狗脾气,没娶上心爱的女儿,肯定是一坐上皇位就迫不得己的换皇后。 常太后对谁做朱雄英的妻子其实没太在意,然而自从麟子有了势力成了一方人主后,常太后就觉得儿子的婚姻怕是聚少离多,作为母亲,她更心疼儿子,只是没说,毕竟儿子不会听,没法改变的事儿就不要张嘴,说了也没用。 麟子没想到自己的婚姻,而是打定主意将来不干预儿女的婚事,她跟常太后说起日后对儿女婚姻的态度:“如果将来阿狸和阿松分别嫁娶,我是不管那么多的,他们高兴就好。毕竟日子是他们过的,过得幸福一些会更好。”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每顿饭都能多吃一点。对着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人,整个人的情绪就会变得暴躁,麟子觉得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很有可能会折寿。 常太后听了笑着说:“我是没想到你也有退一步的一天,都是为了孩子,罢了,不说了。” 在麟子和常太后说话的时候,洛阳城乾清宫内,朱雄英在调兵遣将,他安排几位在洛阳读书的王府世子们去北平,到达北平后沿着河流到入海口接收粮草。 朱雄英说:“记住,带上粮草后直奔漠北,告诉燕王这是夏粮丰收前的最后一次补给,今年还不知道收成如何,让他抓住机会,如果这一两个月能成事就赶紧动手。成不了事儿,如果有夏粮,倒也能支撑,如果没夏粮,你们只能退回来了。” 楚王府世子朱孟炯问:“皇兄,不是说海外有粮食吗?难道不能从海外调集?” “当初觉得准备的粮食够用,虽然也提前安排了,可是没想到消耗这么大,过年那会儿也就没提前下令从海外调集粮食。你是不知道从南到北的距离啊!现在下令买粮运送过来最快也要三个月,到了海岸再往漠北运需要两个月,这都过去五个月了,前面大军饿十天就有人逃走,饿半个月就要哗变,饿上一个月人都没了!三四个月你过去那里不是送粮草的,那是去给他们收尸呢!”朱雄英看着这些宗室,觉得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愚笨,忍不住说:“而且那是北方,草原上入冬早,如今咱们要穿单衣,人家最少也要穿夹棉的背心,五个月后那边就入秋了,天冷了,又冷又饿的大军能打仗吗?” 有人不服气地说:“李靖灭突厥的时候也是冬天,唐朝人能卧冰爬雪,咱们也能。” 朱雄英都没看是谁说这话,忍不住说:“你是李靖吗?要是有这个想法,就别去军中了,就你们这种骄横,哪个将帅能节制得了你们!” 朱雄英一开始还想让这些堂弟们混一份军功,现在觉得算了吧,还是让那些没什么靠山的武将们来押送粮草。押送粮草也需要真本事,自古以来断人粮道这主意一直在用,而且好用。 朱雄英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吧,回头有安排了朕再召见你们,动身去北平的事儿朕再考虑一番。” “皇兄!” “皇上!” 侍卫们出来,把这些世子们请了出去。 这些世子们出去后纷纷埋怨刚才说话的人,会不会说话啊!拿李靖比喻什么,燕王是去年去的蒙古,连过年都不曾回来,大军哪怕是冬天也在北平,那时候就不怕寒冷现在更不怕,有去年的例子不举出来,偏要说李靖的典故,怎么想的? 朱雄英看着外面,那群堂弟走了之后他叹气背着手在大殿里踱步,这时候外面太监进来禀告:“曹国公求见。” 朱雄英说:“让他进来。” 李景隆见礼后问:“皇上,各处已经准备妥当了,臣请问现在是否派人带着您的信前往燕王跟前?” 朱雄英说:“等一下,那群世子们不适合接送粮草,我想想谁合适。” 李景隆说:“眼下不少人请战,大家都被燕王的风采折服了。” 朱雄英听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表哥和四叔是真结仇了! 李景隆接着说:“不过说起来,燕王就是封狼居胥了也就那样,毕竟二十多年前,蓝大将军也曾封狼居胥。” 他嘴里的蓝大将军就是常太后的舅舅朱雄英的舅爷蓝玉。 蓝玉是朱标一脉的压舱石,要想除掉朱标这一支必须要先除掉蓝玉。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蓝玉对外甥女的儿子死心塌地,为了稳定朱雄英的江山,蓝玉是没少出力。朱雄英自然对蓝玉非常感激,哪怕知道李景隆是故意抬高蓝玉贬低燕王,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在朱雄英年纪小的时候,他觉得叔叔比舅爷亲,但是等他稍微长大一些,觉得舅爷比叔叔亲,毕竟舅爷能靠得住啊! 朱雄英知道,在皇帝跟前给外面的功勋大将下绊子是正常流程,这是文官对武将的系统打压,是皇权担心大将功高震主的夜不能寐,所以这时候李景隆私下说燕王的小话不算什么,毕竟公开说燕王坏话的人也不少,然而他这会还是信赖燕王的。他呵斥李景隆:“表哥,蓝大将军在洪武朝能封狼居胥,咱们绍武朝难道就不能再出一个封狼居胥的大将吗?要不然朕这‘绍武’两个字就差了意思。” 李景隆赶紧应是,随后朱雄英开始询问最近的战报。得知麟子能调动银砂的粮草,朱雄英的心气也起来了,如果燕王真的能封狼居胥,对于大明和汉人来说好处太大了。 转眼四月过去五月到来,银砂这边热热闹闹地庆祝端午节。 至于为什么庆祝端午,银砂的百姓不知道,但是在这一日吃粽子喝雄黄酒挂菖蒲艾叶赛龙舟的事儿他们一样没落下。唯一让汉人们觉得有点难绷的是挂菖蒲,其实挂起来的是各种水草,但是本地百姓说这是菖蒲。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多本地化的衍生习俗,最终在几年后发展成了端午驱邪,在赛龙舟之后百姓聚集在大街上跳傩舞,挥舞着他们的菖蒲,一起驱邪。 因为今年麟子在,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和一群老朱家的宗亲参加了银砂城的端午活动。 赛龙舟这事儿大家见惯了,吃粽子更是习以为常,只是在下午的驱邪傩舞中,大家的表情都变得非常精彩。 因为这些人跳舞跳得千奇百怪,像是雷劈了之后在颤抖挣扎。而且不论男女老少都在街上跳,压根没有大家想象中傩舞的神秘威严。 阿狸看了一会儿跟麟子说:“妈妈,他们为什么跳得像抽筋了一样?” 宁国公主和临安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 麟子都没回头看他们,搂着两个大宝贝说:“不是啊孩子,《诗经·周南·关雎·序》中有一句,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一句话可以理解成一个人高兴的几个层次,内心有了触动,先通过语言表达;语言不够,就用叹息加强;叹息仍显单薄,便放声歌唱;当歌声也无法承载浓烈的情绪时,手脚就会不自觉地舞动起来。 你看下面,他们在高兴啊!他们每个人都很欢乐,治下的百姓们载歌载舞难道不是对妈妈治理的认可吗?你们记住,将来你们情动于中,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手舞足蹈就手舞足蹈,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不要想着这是否失礼,当一个人连大笑大哭都不能随心的时候,跟一个石头有什么区别。答应妈妈,将来不要做个石头,好吗?” 两个孩子一起回答:“好啊!” 麟子搂着两个孩子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整个高台上非常安静,宁国公主和临安公主都正襟危坐。 朱元璋看了一眼麟子和阿松阿狸,没有说话。 他和麟子的教育理念完全背道而驰,千金之子就该坐不垂堂,就该不动声色,就该喜怒不形于色。但是这种场合没必要争辩。 麟子努力让孩子变成人,但是皇家的教育是要把人变成怪物。 麟子这时候才理解自己和朱雄英婚姻最大的绊脚石不仅仅是殉葬制度、不仅仅是婚后聚少离多的现实、不仅仅是遥远的距离,而是人和妖怪的区别。就如历史书上那可笑的记载,他们热衷于把皇帝描绘成龙不龙人不人的生物,总喜欢强调自己是天子!天的儿子不是人的儿子,自然没什么人性。 而皇家信奉的那一套理论受众极广,甚至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对的,大家都觉得麟子才是邪魔歪道。 对于麟子来说,这才是最大的孤独! 可能郑道长也意识到了才会阻止麟子,只是麟子当时头脑发热没听从她的嘱咐。 事已至此,麟子争夺的就是儿女的教育权,可是她因为种种原因只能争夺到阿狸的教育权,而阿松的教育权被老朱家牢牢地攥在手里。没关系,麟子觉得自己能沉得下心,可以等,他要在阿松的性格没彻底形成之前去影响他。 因此在晚上,阿松被朱元璋派人接走后,麟子就考虑给两个孩子分床。 她跟常太后:“孩子一天比一天大,现在还能凑合,可是日后不能再住在一个屋子里了。” 常太后觉得这话很对,阿狸是个女孩子,不能和父兄凑在一起。就说:“往后让阿狸到我这里来,我照顾她。” 麟子直接摊牌:“阿狸是我的女儿,我要亲自照顾她。这一段时间阿松去了老爷子跟前,这也挺好,先慢慢地让两个孩子分床分房间,日后他们两个不在一起也不会太惦记对方。” 常太后立即追问:“你要带着阿狸?海上风高浪急,你带着个孩子很危险。” 麟子说:“渔家的女儿也早早地随着父母出海,我的女儿也能。” “这怎么能一样。” 麟子不和婆婆掰扯这么多:“娘,这事儿我和孩子他爹商量,我们两个会处理好的。” 常太后顿时沉默不语。 晚上麟子给阿狸补完课后抱着她举着灯往暖阁里去。 麟子说:“上个月不是说要跟着妈妈强身健体吗?这事儿还记得吗?” “记得,咱们不是每天早上走好远吗?” “走路不算是强身健体,要辅助一些器械才行。”麟子举着烛台点燃了暖阁里的灯盏,她跟阿狸说:“我那个时候没什么选择,但是我现在能让你做出选择。选吧,看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暖阁的榻上放着一排铁砂袋,每一个都做得精致可爱,颜色也五花八门。 阿狸看着满目花花绿绿的小铁砂袋,问道:“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你明天绑在身上的铁砂袋,你要绑着其中一个跟妈妈绕着宫殿走一圈。” 阿狸觉得这是小事儿一桩,立即说:“好啊,妈妈,你放我去榻上,我要自己选。” 麟子看着女儿摸摸这个拍拍那个。 想肆意畅快地大哭大笑就要有实力,要不然只能憋着忍着。只是这份实力有的来源于父母家族,有的来源于自己。麟子希望女儿拥有强大独立的人格,不是那种靠着父母就任性的公主,所以要充实其头脑训练其身体。 “我要这个粉色的!”阿狸拍了拍粉色的铁砂袋,单手提了一下,没提起来。发现没提起来,她还低头看了看,两只手一起使劲,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提起来了。 “好重啊!” 麟子微笑起来,对于小孩子来说略微重,但是对麟子来说,相当的轻。 “可不可以不绑着啊?” “不可以。” 阿狸噘嘴:“坏妈妈,还说让我选,我只能选颜色不能选可不可以不绑是吗?” 麟子点头:“我女儿可真聪明。” 阿狸说:“好吧好吧,大人总是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我们这里已经开始走亲戚,在中秋之前我要频繁吃席,更新时间尽量和以往保持一致,爱你们呦。 希望大家有个愉快的国庆假日。《 》 440-450 第441章 变化 在朱雄英的强烈要求下,麟子要在八月之前带着孩子回洛阳过中秋。毕竟错过了过年,不能错过了中秋,要不然一年当中,真没几天在一起过。 因此六月中旬,船队检修完毕,扬帆起航。也正是在这时候,朱元璋才发现阿狸身边的人都被换了,全部换成了银砂这边的人,虽然这些侍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眼皮跳了几下。 在他的心里,麟子还是那个麟子,性格和郑道长一样,简直是又臭又硬,倔得可怕,还喜欢和人针锋相对,跟斗鸡一样,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都浑身竖起羽毛进入到战斗状态里。朱元璋认为麟子在和自己打擂台,他刚让阿松给自己找了个本地土人出身的大臣做近臣,麟子转眼就把女儿身边的人换成了本地人。两个人打的主意是一样的,只是朱元璋在银砂这里没什么优势,也就没发作,大家平静地上了船。 麟子带着一双儿女和婆婆在一艘船上,朱元璋和孙子朱高炽在一艘船上,他们这艘船上还有很多跟随而来的宗室以及近臣,因此大家都陪着朱元璋说话,朱元璋旅途不算寂寞。 大海船从银砂港口到入海口,在这里换乘平底船逆流而上,然后再进入大运河。等到船入大运河之后,时间也到了七月份,北方大胜的消息传入江南,各地都纷纷庆祝。 收到这个消息朱元璋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些,也没再板着脸。于是他经常把朱高炽叫来说话,偶尔指点一下朱瞻基的功课。朱瞻基就有机会在老爷子跟前侍奉,经常听他和诸位大臣们说话。 朱元璋和他们这一两个月聊天的内容都一样:如何看待银砂? 银砂被讨论的地方很多,所以每天讨论的内容大都杂乱无章,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治理天下不是一种办法。 银砂的出现其实已经向大明的君臣证明有些看着离谱的行为也能治国。 然而大家又不能说到根上,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这些人就待在王城,能去的也就银砂城和港口,而银砂国是个诸多岛屿组成的国家,大家走马观花一样看到的内容都是最浅显最流于表面的。 因此在船队靠近洛阳的时候,胖胖的朱高炽私下里跟朱元璋说:“就眼下而言,若是论起治国的集大成者,当属皇后娘娘。朝上的衮衮诸公都是些白面书生,只能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他们没去看过银砂,没去南边看过水寨,更没去过明洲,所以跟那些大臣们没什么好说的,也别指望他们能教出太子,要是想让太子融会贯通,还是要让他跟着父母学,跟着外人学不到真本事。” 朱元璋的眼神往朱高炽那边瞥了一眼。 朱胖胖赶紧表忠心:“爷爷,孙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最起码皇兄和皇嫂那里是真在做人主,那些大臣们一辈子都是人臣,狗怎么能教出一只猛虎呢,您说是不?” 朱元璋没搭理他。 朱高炽知道老爷子固执起来了,毕竟老爷子是自学成才,所以不想听自己这离谱说法,因此闭口不言。朱高炽心里盘算着要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整理一番,到时候交给皇兄。 朱高炽是喝水都胖,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管才心宽体胖。相反这个人心细如发,也很冷静,是宗室里面为数不多的出息世子。 又过了几日,船队到了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接了他们,一群人进宫。随行的官员宗室们从宫里散了,宫女太监们也获得了几日假期,至于其他人都先休息一番,过几日再聚。 朱元璋身体越来越差,回到西苑后也没见子孙,而是直接睡下,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和孙子细说。朱雄英乐的不管爷爷,打算回坤宁宫抱老婆孩子。 他从西苑出来后就遇到了胖胖的朱高炽。 看样子朱高炽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正抱着肚子在发呆。 朱雄英说:“高炽,怎么没回去?四婶还在家等你呢。” 朱高炽赶紧请安。朱雄英笑着站在他跟前,说道:“你们回来的路上听到好消息了吗?四叔打到了捕鱼儿海,完成了封狼居胥,此乃是泼天的大功劳,如今已经凯旋了,大概冬天就能回家,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城去接四叔,给他洗尘接风。” 朱高炽赶紧谢恩,代替朱棣说些感激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乾清宫去,朱雄英除了说朱棣的功劳,把朱高炽的两个弟弟也给夸奖了一番:“哥哥已经问过了,两个弟弟的功劳足以封王,到时候哥哥给他们两个挑个好地方,让他们带着老婆孩子去就藩。”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朱高炽非常高兴,只要弟弟们离开洛阳,等于说早先自家亲爹造反的事儿翻篇了! 朱高炽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扑倒谢恩。朱雄英扶着他起来,说道:“你瞧瞧你,大老爷们哭什么,他们有功自然是要赏赐的,特别是你家的老二,神勇无敌,封个亲王也是够的。” 朱高炽赶紧抹眼泪:“臣这是替弟弟们高兴,他们出息了,这一番功绩足以让子孙吃喝不愁了。” 朱雄英点头:“是啊,出去拼死拼活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说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愁吃喝,盼着的就是子孙能长久富贵。咱们是亲兄弟,哥哥也不跟你说那虚的,外面大臣们喊着万岁,有几个皇帝能万岁?那些人喊着江山永固,要真是这样,现在也该是姬姓做人主,哪里轮到咱们。所以说咱们上下一心守着这份家业,善待百姓,善待生民,这家业就能传得久一些,可惜这道理有很多人不知道。” 朱高炽趁机说:“皇兄说的是,咱家人多,总有几个脑子简单地被外人糊弄成糨糊了。那些大臣们谁家里不是有几十上百顷良田,他们只恨从国库里掏的少,从民间搜刮的不够多,哪里想过天地之间金银粮食都是有数的,他们占的多了,咱们和百姓就占的少了。说到这里,臣弟为着这几个月的出行有几句话想和您说,只怕是一时之间言语上说不清楚,所以都在这折子里了。” “哦,准备得很充分啊。”朱雄英还以为他等在这里是为了朱棣表忠心呢,没想到只是交差。 朱高炽从袖子里抽出巴掌大的小本子,转手捧着递给了朱雄英,小声道:“这是臣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两位姑妈以及诸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朱雄英接过来翻了一下,因为心情浮躁盼着去见老婆孩子,只是翻了一下。说道:“兄弟你辛苦了。”说完在朱高炽的胖肩膀上拍了几下。 朱高炽说:“跟着老爷子出行,侍奉他左右,乃是孝道,不敢说辛苦。只是看着这几月发生的事情,臣弟感慨良多。别的倒也罢了,眼下迫不及待要解决的是太子的教育大事。太子一天天长大,还请皇兄早日重视。”朱高炽说完拱手告退:“臣这就告退。” 朱雄英本来想赶紧回坤宁宫,可是听到他的说法,刚打算和这胖弟弟聊几句,没想到这胖弟弟先告退了。他只能说:“你先回去陪着四婶,回头这两天忙完了,咱们兄弟喝几杯,再仔细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 朱高炽退后几步离开了。 朱雄英几乎是小跑一样回到了乾清宫,把朱高炽留下的本子放在了他的书桌上,随后立即回了坤宁宫。 刚进门,就看到满院子太监宫女站着看向庭院中间,而穿着一身男装的阿狸在庭院里拉着五红犬闹着要骑狗。 朱雄英差点眼前一黑,小姑娘怎么能骑狗呢! 他小跑过去抱着女儿,在阿狸的脸上亲了一口:“宝贝阿狸,想爹了吗?” 阿狸立即把狗子忘在了脑后,高兴地说:“想!我可想爹爹了。” 朱雄英笑着抱着女儿进了大殿。 麟子坐在榻上,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瞧着瘦了?” 朱雄英笑着回答:“最近苦夏。” 实际上两人夜里经常见面,体型变化是几乎发现不了的,但是这会在人前还是要做出久别重逢的样子来。 榻上的阿松站着对朱雄英伸出手臂:“爹,抱抱。” 朱雄英腾出一只手抱住儿子,问道:“怎么没和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阿松说:“妈妈给我们布置功课了,妹妹先回答,她答完出去玩儿,现在是儿子在答。” 麟子说:“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哥哥先做,要轮着先做。” 麟子就看不惯什么事儿都是阿松先来,好的坏的都是先阿松再阿狸,所有人每件事都是阿松优先,哪怕是长辈们给孩子夹菜,也是第一筷子夹给阿松。 这对阿狸来说就是一种无声的规训,规训她事事落在哥哥后面,告诉她这个家里总是要先让哥哥去选去做,剩下的才是她的。时间长了,她就变成了长辈嘴里听话懂事的人,自然不会跟哥哥争抢什么,还会主动退后一步。 阿狸要让他们两个一替一次先选先做,也是潜移默化地告诉阿狸:你晚了你哥哥一会儿出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了这个排行让着他。 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说道:“正好,我也赶巧了,也听听阿松最近会背了几首古诗。嗯?我怎么觉得阿狸这小身子骨比以前重了,肉还紧实了呢。” 阿狸得意地仰头:“那是,狸狸最近跟着妈妈学打拳了!” 朱雄英发现女儿出去几个月变化很大,骄傲得像是朵向日葵,大脸盘子抬得高高的,像是追逐着太阳的花盘。 他忍不住亲了女儿一口:“阿狸变化真大。” 都说女儿肖母,某一瞬间,阿狸真的有了麟子的三分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厨艺不行,每年吃自己做的饭总要肠胃造反去医院挂吊水,今天我没吃自己做的饭,还是肠胃不舒服去了医院。我肠胃在今年的劫难算是渡过去了,这胃痛肚子疼KPI算是达成了。 晚上见! 第442章 子女 晚上西苑那边传话,说是老皇爷没精神,想睡觉,明日再见面。所以一家四口在坤宁宫吃饭。 两个孩子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讲话,特别是阿狸,如今真的跟个小话痨一样,逻辑颠倒地给她爹讲应天府之行。 朱雄英一直觉得可惜,不断地跟麟子说:“当时我就该跟着一起去,也能给太姨婆和奶奶爹爹烧纸,可惜了。” 麟子说:“我去看过了,各处坟茔安好,下面的人也用心,你的心意我们带去了,想来大家地下有知也会体谅你的。”麟子就这么一说,算是安慰朱雄英。 阿松说:“爹爹,我还给爷爷的陵寝宝顶上添土了。” 阿狸转头问:“什么是宝顶?什么是添土。” 朱雄英觉得自己身为父亲,要给女儿讲一讲丧葬习俗,还没开口,就听到女儿问:“对啦,我有个问题,爷爷下去能见到祖宗吗?”这是从麟子的回答里想到了地下世界,她以为的地下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也是住了很多人,大家彼此为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松说:“肯定能啊!” 阿狸又问:“是不是以前的皇帝都在啊,他们在下面会不会打起来?”阿狸瞬间来精神了,问爹娘:“爹爹妈妈,你们说隋朝的皇帝会不会追着唐朝的皇帝打啊!唐朝的会不会追着宋朝的打?” 说到这里,阿狸突然很着急,问道:“咱们家就爷爷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势单力薄,打不过元朝的那些蛮子?” 这姑娘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你这思维跳的也太快了! 麟子说:“吃你的饭!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的事儿,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不可能有地府幽冥,无论隋唐还是上古,无论是昏君还是圣明天子到地下都是一把白骨。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吃你的吧!” 阿狸“哦”了一声,虽然嘴上答应了,可是小脑袋里面明显还在头脑风暴。 朱雄英小声跟麟子说:“你别那么大声,别把孩子吓着了。” 麟子皱眉看他,觉得朱雄英这人真坏,居然在孩子们跟前立起来慈父人设。 麟子心里冷哼一声,没说话。 吃完饭,阿狸主动跑去把一只鹅黄色的铁砂袋绑在腰上,阿松也跑去,把一只蓝色的铁砂袋绑在自己腰上,兄妹两个一起跑出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 “铁砂,就是提纯银矿石的时候提出来的渣滓。我想着先让他们带着练习拳脚,能强身健体。” “我担心有这东西坠着,咱们孩子不长个。”万一成了矮墩墩怎么办? 麟子看了看他,突然发现阿狸那满脑子奇思怪想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他这里继承的! 麟子没搭理他! 两人坐在走廊下看着孩子们打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孩子是真的闹起来了。 阿松在回来的时候住在妈妈和妹妹隔壁,因为是船舱,空间有限,两间房子中间隔着一层木板,阿狸大笑的声音阿松是能听到的。但是回家后,阿松的房间就变成了偏殿。 除非正殿敲锣打鼓,要不然偏殿听不到一点动静。阿松一听把自己“发配”那么远,妹妹还可以和爹妈挤在一起,顿时不乐意了。阿松强烈要求一视同仁,要么都跟着爹爹妈妈睡在正殿,要么都不跟着爹妈睡正殿。 阿狸不同意,她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对于这个提议,麟子也是赞成的,但是阿狸不同意,不让爹妈插手,要和哥哥分输赢。 兄妹两个从刚开始的吵架很快变成了互相推搡,然后两人打起来了。 朱雄英去拉,麟子阻止他:“小孩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这会拉开他们说什么都不行,他们不听,哭得你头疼。不如让他们两个打一架,等累了或者是打出结果了你再插手。” “这不好吧!他们是兄妹,该相亲相爱才是。” 麟子说:“不,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他们两个的事儿让他们两个自己商量,你我做父母的多做多错。” 两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那种菜鸡互啄看得麟子翻白眼,可也看得朱雄英十分揪心,数次站起来想拉开两个孩子。 麟子把朱雄英的胳膊摁在椅子的扶手上,说道:“放心吧,打完架哭几嗓子,等会儿两个人又和好了。” 果然没一会,两人分出了胜负,是阿狸赢了。 阿狸可以继续和爹妈一起睡,阿松要自己睡。阿松嘟囔着不公平,抽噎着掉眼泪。 朱雄英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哄,开始讲大道理,说他是男孩子不能哭。麟子就听不得这大道理,大道理能解决儿子的困难吗? 麟子说:“阿松,我和你爹爹妹妹去你寝殿,妈妈给你收拾好床铺,我们陪着你说话,等你睡着了我们再走,明儿一早,你妹妹睁眼就去找你,你就是在那小床上睡一会儿,大家还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阿松没再说话,阿狸突然说:“哥,我有几张神仙画像,你放心,小妖怪晚上不敢来找你的。”说完噔噔噔跑回去找神仙画像去了。 麟子不知阿狸这话是不是往他的心口插刀,就怕儿子被妖怪吓哭了,赶紧去看阿松,阿松居然不哭了,自己抹掉眼泪,说道:“那你们以后要天天陪着我说话,我睡完了你们才可以走。” 朱雄英一口答应。 麟子说:“你这话不现实,我和你妹妹总有要走的时候。” 朱雄英立即说:“没事儿,等你妈妈和妹妹走了,你搬去乾清宫,咱们爷俩住一起。” 阿松立即高兴地把小脑袋埋进了朱雄英的怀里,朱雄英松口气,这总算是不哭了,抱着孩子看看麟子,麟子对他笑了笑。 随后阿松抬起头,对麟子说:“妈妈抱。” 麟子伸手把儿子接过来,用手掂了掂重量,跟朱雄英说:“这孩子有四十斤了,长得可真快。” 朱雄英很得意地说:“是啊,而且快三尺高了。” 东宫太子有人侍奉,吃得饱穿的暖,养得精细,如今个子远超同龄人,比四五岁的孩子都要高。 这时候阿狸举着几张画像跑来:“哥哥,找到了,走啦,给你屋子里贴上。”然后叫着宫女送浆糊过来。 麟子抱着阿松和朱雄英一起跟着阿狸跑偏殿去了,麟子张罗着给儿子铺床,阿狸在偏殿四处贴神像,一家四口在阿松的大床上坐着说法,朱雄英给两个孩子讲典故,没一会儿两个孩子都双双睡去。麟子抱着阿狸,朱雄英再三敲打了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后,三人才一起回正殿。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麟子开始了带孩子的生活。 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把朱高炽也带上了,说的就是在银砂的所见所闻。他早把银砂当作囊中之物,对于自己的东西自然很上心,但是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很多话说出来人就特别累,朱高炽就把所见所闻再次说了一遍。 朱元璋强调:“有些事儿急不得,针对银砂,要润物细无声的治理,不能一上来就是爆裂的手段,这样反而得不偿失,这话咱告诉你,你告诉阿松,不能急,要文火烹饪。如此过上两三代人,他们那边人人都说汉化用汉字,必然已经是我汉家百姓了。” 朱雄英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年纪大了,说了一会儿就开始困,随后睡着了。 朱雄英和朱高炽为了不打扰他睡觉到不远处坐着说话喝茶。 朱雄英说:“你写的折子哥哥都看过了,太子还有两三年才能读书,但是给他找师傅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你说得对,有些事儿必然是要父母言传身教才行,那些师傅们虽然都是书生,有些道理没法教会太子,可也不能少了。你最近不是没事儿吗?哥哥给你个差事,你细细查访,把那些能教太子学问的人都给查一遍。”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领旨。 朱雄英说:“听你嫂子说你家的瞻基是个好孩子,到时候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吧。”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谢恩,如此一来,就算是将来他和朱瞻基回不到北平,朱瞻基在洛阳也是个权王。朱高炽心里松口气,让他自己说他自己都不想回北平,尽管他人生中一大半时间是在北平度过的,可是北平怎么能比得上洛阳? 北平的冬天特别冷,洛阳算是暖冬。洛阳的繁华不是北平能比的,纵然在北平有权利,可是在洛阳扎下根之后,这里得到的权利比一个区区藩王的权力还大! 留在洛阳其实挺好的。 这时候安庆公主养的猫猫跑来,绕着他们两个转了几圈,随后跳到了朱高炽的怀里。 朱高炽高兴地抱着猫说:“原来是小姑姑养的猫啊!”说完开心地给猫猫挠痒。 他一边逗猫一边说:“前几日小姑姑一直侍奉爷爷,爷爷当时跟弟弟说要给小姑姑找个好驸马。” 朱元璋疼爱小女儿是众人皆知的,朱雄英一点都不意外他提前安排安庆公主的婚事,而且最近朱元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给这几个爱子爱女都安排好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的这些儿女中,马皇后生的儿子才是儿子,其余妃嫔生的儿子是皇子,朱元璋对这些皇子没搭进去多少父爱。孙贵妃生的女儿和马皇后生的长女才是女儿,如今加上了一个安庆公主,其他公主是工具,生死他都不在乎。 朱雄英就问:“老爷子看上谁做咱们的小姑父了?” 朱高炽皱眉说:“老爷子有几个看好的人,但是臣弟觉得都不是什么良配,就跟老爷子说不如先不找,等将来小姑姑该出阁的时候由您挑选,到时候给她找个符合心意且肚里有点墨水胸中有些气度的男孩做驸马。可老爷子没听进去,把臣弟骂了一通,要在勋贵里面挑驸马。” 朱雄英叹气,勋贵如今什么成色看看李景隆就知道了。 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是老爷子不信任孙子们把安庆公主的婚事当大事办,就怕到时候随意找个人塞给公主做驸马,敷衍了事。 安庆公主虽然是朱雄英的小姑姑,但是年纪太小,比阿松他们也没大多少,说句不好听的,朱雄英养这个小姑姑跟养女儿差不多。 老爷子挑选女婿的眼光不太好,很多女婿都被他砍了,别说朱雄英和朱高炽了,就是朱棣他们兄弟几个提起驸马都摇头。 朱雄英说:“这事儿我留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3章 突变 随后几日,朱雄英打算带着媳妇孩子去行宫居住,那边宽敞,住着比宫中舒服。如今朱元璋一把年纪,身体又不好,去行宫能得到更好的修养。 移宫这件事就交给了麟子,麟子过问搬家事宜,这次在行宫住的时间不长,但是去的人多,除了朱元璋和他的妃子们外还有常太后和自己家四口。 麟子和常太后一边喝茶一边说些搬家的话,外面突然来了一个太监,面色不好看。 这是出事了。 麟子问:“那是谁?” 常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了两眼说道:“瞧着眼熟。”常太后的宫女立即说:“太后娘娘,那是咱们宫里的太监。” “哦,我说看着眼熟呢,如今眼神不好了。” 这个太监到了跟前,跪在脚踏上,小声说:“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前面乾清宫传了消息,说是要请您两位封锁消息,不许宫人把消息传给西苑,特别是传到老皇爷耳朵里。” 常太后连忙问:“怎么了?” 这太监回答:“伊王薨了。” 常太后和麟子对视一眼,伊王是朱元璋身边葛丽妃的儿子,和朱元璋大部分儿子一样,是个弓马娴熟的藩王。 常太后问:“是怎么没得?我记得他身体好着呢!前不久才去了封地,怎么就突然没了?” 太监赶紧说:“伊王喜欢骑马射箭,去了封地之后,不喜欢住在宫中,经常带人在郊外射猎,踩踏庄稼无数,而且把百姓当猎物。” 常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麟子冷笑一声,这是该死啊!立即问:“他如此行事,只怕不是病死,是有人刺杀?” 太监连忙说:“是,除了喜好射猎外,还喜欢裸着和男女混处,以此为乐,所以在寻乐的时候被人刺杀。” 这就是荒淫无道啊! 麟子问:“皇上的意思是要瞒着老皇爷?” 太监赶紧点头,连忙说:“这事儿也不单单是皇爷的意思,连同各位公主和在京的藩王,以及诸王府世子王子们都是这个意思。” 常太后叹气,说道:“罢了,就这样吧。”挥手让太监退下。 麟子就跟常太后说:“早点去行宫,那边安静,地方也大,没有那么多闲杂人等,不仅利于老爷子养病,还能利于封锁消息。” 常太后揉着太阳穴:“这种事儿能瞒得了一时哪里能瞒得了一世!我就怕他们这次又弄巧成拙,跟上次一样把老爷子气得差点过去。” 麟子不管那么多,只要消息不是从自己这边走漏的就好。 因此第二日搬家,宫中的人搬进了行宫。 朱元璋经过几日休养,整个人恢复了精神,精气神有了,就想走动一下,就拉着阿松在龙门两岸走走。一连半个月的运动让朱元璋整个人看着好多了,甚至他左手能抖着翻页,这让一众太医直呼不可思议,纷纷表示老皇爷要是坚持下去,过几年就能恢复。又因为在京中的宗亲齐聚行宫陪着朱元璋过中秋,朱元璋非常开心,晚上喝了一点点酒,第二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后,他自己走到宫殿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地在行宫的园林里走动,因为最近恢复得好,他信心满满,打算再接再厉。 昨日几个小儿子还在安慰他,说什么“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塌炕”“慢就是快”“不能着急,要日复一日”,朱元璋听进去了,走得很慢,争取多走一段路,他现在把国事放下,专注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慢慢走动,身后跟着一群安静到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宫女太监,在不冷不热的秋风中走到一处花木稠密的地方,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葛丽妃的哭声传出来:“我生下的楠哥儿不满月就没了,如今哥儿也没了,我听你们的话不祭祀,昨日大宴我还要装得欢喜,可你们也不能给他加恶谥。” 随后郭惠妃的劝导声就出现了,她说:“妹妹别哭了,是孩子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他把百姓当猎物,肆意捕猎射箭,就这行为难道还要加美谥?你别想那么多了,多为孙子考虑吧。” 朱死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吴诚扶着朱元璋的身体大喊:“请宋侯,请太医!” 另一边郭惠妃和葛丽妃也听到,两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被宫女太监半扶半拖到了路边,看到朱元璋的口鼻都流出了血,郭惠妃还好一些,葛丽妃当场吓晕过去。 在洛阳的宗亲们和诸位公主急匆匆地赶到行宫,公主们赶紧去偏殿找太后和皇后,其他人直冲朱元璋的寝殿。 宁国公主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问:“嫂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了?” 常太后说:“是郭娘娘和葛娘娘私下里说伊厉王的事情被老爷子听见了。” 几位公主气得跺脚。 临安公主问:“嫂子,如今太医怎么说的?” 常太后叹气,摇了摇头。 公主们面面相觑。 这时候在洛阳的王妃和世子妃们到了,大家一脸焦急地坐下,没人说话。麟子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行,有很多事儿等着自己处理了,就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宁国公主坐立不安,不停地往外看,她反复站起来坐下后,来到常太后身边:“大嫂,要不派人去打听一下?我太着急了。” 常太后说:“安庆妹子在那边,再等等吧。” 这一等,到了傍晚,眼看着天快黑了,阿狸从外面小跑进来。常太后立即坐直了,说道:“可把这小耳报神盼来了。” 公主和王妃们纷纷站起来。 常太后抱着阿狸问:“好孩子,你太爷爷怎么样了?这都是咱家至亲,有什么说什么。” 阿狸摇头:“太爷爷还没醒呢,好多爷爷和叔叔们都哭了。” 这些女眷们面面相觑。 宁王妃急忙问:“宋侯爷怎么说?” 阿狸想了想,歪头说:“不知道他和我爹爹还有各位爷爷们怎么说的,反正他一直给太爷爷扎针。” 临安公主颓然倒在椅子上,眼泪如泄洪一般流下来。 各处开始上灯,临安公主在偏殿流眼泪,安庆公主在朱元璋的眼前流眼泪。来来往往的太医和充斥在鼻尖的药味让安庆公主很不安。她转头看向另一边,老朱家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眉头紧皱,都是一脸灰败。 临安公主低头看着榻上的老父亲,她知道,老父亲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想到这里安庆公主又哭了起来。 阿松挤在老朱家的人群里,太医走了之后,大家都在叹息,因为太医刚才就在委婉地通知给老皇爷准备后事。 这时候几个世子在骂后宫妇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没提名道姓,但是骂的是谁大家都知道。郭惠妃在后宫地位最高,她是马皇后的干妹妹,郭子仪的女儿。葛丽妃是个年轻的妃子,没什么好家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前阵子刚被刺杀,一个没满月就夭折了。 就葛丽妃一个人还不足以背负气死朱元璋的黑锅,但是郭惠妃那边也不好定罪。 朱雄英紧皱眉头,听到耳边骂骂咧咧的声音,说道:“都安静点!” 整个寝宫里安静的只剩下咕嘟咕嘟熬药的声音。 太监们又送进来了两架蜡烛,把整个宫殿照耀得非常亮。等到了半夜,阿松撑不住睡着了,宋大夫才擦着额头上的汗走来。 众人纷纷上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宋侯,如何了?” 宋大夫对着朱雄英摇头,说道:“已经回天乏术,臣只能利用针刺穴位,让老人家清醒一会儿,有什么话你们等他醒来了再说吧。” 朱雄英有心理准备,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后半夜,慢了就是明天上午。” 朱雄英点头,说道:“尽快吧。” 老朱家的人这会儿也没人敢跟宋大夫放狠话威胁他救人,老朱就经常教育他们,对待大夫和厨子要客气点。而且老爷子七十多岁,戎马一生,一身伤病,还是被自家人气死的,怪不到大夫身上,太医们和宋大夫都尽力了。 因此大家都静悄悄地等着,朱雄英让人把诸位公主们请来,打算做最后告别。 宋大夫开始用针,拔了针之后朱雄英看了看莲花铜漏,发现已经过了子时。 朱元璋的床榻前只要两个墩子,一个坐着朱雄英,一个坐着安庆公主。 大家都在等。 后半夜就在这种焦急等待中过去了,天不亮来上朝的大臣们聚集在宫门外,随后太监们出来,告诉侍卫们原因,侍卫们代为传旨,今日不上朝了,老皇爷病危,令所有官员们在此地等候,预备着里面召见。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嘴巴微微动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就怕被人听见了。他们议论的都是老皇爷突然病危的事情,明明八月十五中秋宫宴上老皇爷精神矍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大部分臣子的心是雀跃的,老皇爷杀性太重,他没了对于臣子对于天下都是一件好事儿! 在这种畏惧期盼中,天慢慢亮了,阳光照耀到行宫中,朱元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4章 宾天 “爷爷醒了?”朱高炽站在床尾,因为太胖,两只脚板站的生疼,又因为遇到大事不敢去睡,昨夜太冷冻的流透明鼻涕,他悄悄擦眼睛鼻涕的时候发现朱元璋醒了,赶紧出声。 距离朱元璋最近的朱雄英和安庆公主赶紧站起来,其他的藩王和世子们都挤到床边,公主们挤不进去,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朱元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 他转头看看身边人,旁边挤着的每张脸都是至亲,都是他的血脉。 想当初爹娘饿死后他在路上到处乞讨,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儿孙,更没想过有一天能做皇帝。朱元璋引以自豪地说,纵观历史,比得上他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他的都没他出身低微,他得国最正,他是汉人中的独一份。 他张了张嘴巴想嘱咐朱雄英几句,可是自己控制不了嘴巴,压根张不开,他想抬手拉着安庆公主,却觉得手指头十分沉重。 除了脖子、眼珠子,他呢轻微的动一下手指,其他的器官动不了。 楚王世子说:“爷爷怎么没说话?” 朱雄英说:“叫宋先生来。” 众人赶紧让开,宋大夫走到床边开始把脉,随后叹气跟朱雄英说:“这会儿说不了,脑袋里全是血块,压住了管着说话的那根筋,只能猜了。不仅说不了,也动不了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朱元璋喉咙里“赫赫”了几声,看着安庆公主,安庆公主哭着虚虚地趴在他身上,怕压着他。朱元璋心疼的看着女儿,这女儿是年纪小的孩子,却也是除了朱标之外最懂事的孩子,他看看女儿后又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想起前不久朱高炽说过要给安庆公主找驸马,立即说:“爷爷,您是说给小姑姑选驸马的事儿吗?孙儿一直都记着呢,孙儿必定会给小姑姑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让太子亲自送嫁。” 朱元璋的眼珠子来回看,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抖动。 大家互相看了看,朱雄英想起了,立即说:“太子呢。” 阿松个子太矮,被挤到外圈去了,立即说:“儿子在这里。” 几个人让开一条缝隙让他挤进来,安庆公主让开,朱雄英推着阿松上前。 朱元璋死死地看着阿松。 阿松第一次面对死亡,忍不住掉了眼泪,哭着说:“太爷爷。” 朱元璋两眼透出狠戾的凶光,朱雄英看了,立即对身边人说:“除了朕和太子,都退下!” 哪怕再不情愿,很多人还是急匆匆退下了。 朱雄英拉着阿松跪在脚踏上,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爷爷,您也知道自己到了弥留之际,必然有话嘱咐我们父子,孙儿斗胆,猜测您的遗嘱,若是对,您不必有什么反应,若是不对,您连着多眨几下眼睛。”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您大概想说这些:您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我们父子若能守住这片江山,将来在地下见到您和我爹,咱爷四个也能笑着喝酒。我们父子若……若把这江山弄丢了……就是咱朱家的不肖子孙!就是在地下,您和我爹也绝不饶我们父子!” 朱元璋眼神没刚才那么狠戾了,却还透着凶光。 朱雄英接着说:“您一辈子打杀过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朱家的天下。我们父子要记住一个字:稳!一切以‘稳’字当头!” 朱元璋没什么反应。 朱雄英接着说:“您给我们留下的《皇明祖训》,就是咱朱家的家法,一字不可改!我们父子以及后人要时时翻阅,尤其是对藩王的规定。那些皇叔们,让他们镇守边关,是看门护院的狗,不是窝里斗的狼!他们若安分守己,便以礼相待,岁禄赏赐不可短少。但若……但有哪个敢生异心,窥伺大位,您留给你的锦衣卫和朝廷大将不是吃干饭的!切不可学那妇人之仁,心怀仁念,当断则断!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以雷霆万钧之势,削其爵、废其兵、徙其封地!宁可错疑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朱元璋的呼吸放缓了。 “天下初定,百姓疲敝。您已经杀尽了贪官污吏,扫清了道路。日后我们父子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可妄兴土木,不可轻易征伐。北元残孽如草原野火,烧之不尽。令边关诸王谨守即可,非万全之时不可深入漠北,耗空国力。” “对待海外的水匪,要刚柔并济,以水磨功夫慢慢渗透,慢慢地夺其大权,改寨为城,最终设立官衙治理当地。对待银砂等血脉之国,当以怀柔为先,慢慢同化吸纳。银砂乃是咱们的盘中菜,早晚必属于咱们,水寨那是锅里饭,要两眼盯紧了,同时也不能放松对明洲监管,必要时候,更要设立藩王,早日纳入麾下。” 朱元璋的手使劲握了一下朱雄英,似肯定似安慰,朱雄英难受得差点掉泪。他接着说:“爷爷必然还不放心吏治。 对待文武百官,要把您的法子和我爹的法子合起来用。您用重典,是杀一儆百;我爹用仁德,是收拢人心。我们父子要学会恩威并施。文官可用之以治天下,但要防他们结党营私、架空皇权。武将要施以恩义,但决不能让其拥兵自重,尤其是内地卫所。锦衣卫是您留给我们父子的耳朵和刀子,要用,但要慎用。用之察查不法,但不可使之权势熏天,反噬其主。 最后就是对我父子二人的要求。 任何时候,腰杆都要挺直,心思要正,主意要定。一旦决策,不可犹疑,更不可被文臣们的口水所左右。要勤政,每日奏疏必须亲览,不可假手于人。天下是咱朱家的,我们不操心,谁替我们操心?遇事不决,多问问那些读书人,他们学问大,忠心。但是要记住,最终拿主意的必须是我们自己!” 朱元璋的目光放柔和了,开始盯着帐子看。 朱雄英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说到了爷爷的心坎里。随后他转头跟阿松说:“孩子,跟太爷爷保证你将来是个好皇帝。” 阿松带着哭腔:“太爷爷,我将来是个好皇帝,我也会儿养好我儿子孙子,您放心吧。”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因为阿松大哭,外面的宗室不停地往里面看,他们就怕这会儿老爷子没了。 朱雄英对外面说:“进来吧,让外面六部的尚书侍郎进来,各处勋贵们也要进来。” 很快宗室、勋贵、文臣武将们排着队进入。 朱元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对着大臣们看了看,对着勋贵们也看了几眼。朱雄英代朱元璋嘱咐了一通,臣子们再三保证,在所有目光中,在宋大夫实时报告下,朱元璋的瞳孔开始散了,他对着安庆公主看过去,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安庆公主扑到他床榻边,朱元璋死死地握住了安庆公主的手,随后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再三保证:“孙儿会照顾好姑姑。” 朱元璋的瞳孔彻底散了,呼吸也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知道朱元璋死了,但是在大臣宗室太医院各处没通告的情况下,没人敢说老皇爷宾天了。 各处王府世子和几位年纪小的藩王上前检查,太医院也排队去排除老皇帝还生存的可能性,几位老臣被点名后站起来到了床榻边看着太医院检查。 最终在几方肯定下,吴诚哭着宣布:“太上太皇龙驭上宾。” 司礼太监喊:“哭”。 大殿上哭声一片。 老皇爷驾崩的消息立即往外传,先是通知行宫各处,接着消息到达的皇宫,然后传向各处官衙,各种文书在被反复检查后迅速印刷送往各地。洛阳的寺庙宫观开始撞钟,开国皇帝驾崩的消息通过钟声传递到洛阳各处,随后外溢,传递全国。 洪武朝彻底走进历史,此时此刻,洪武皇爷的一生被盖棺论定,翰林院的文官们看向皇宫方向,那里存着洪武朝的存档,那是最真实的史料。修史,这些文臣们渴望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系统地回顾洪武朝的刀光剑影,能从字里行间的缝隙里闻到十几年前的血腥气。 麟子已经换了衣服,跟在常太后身边去哭灵。 经历过元朝的人年年凋零,如今越来越少。昔日红巾军的首领们如今全部辞世,如果真的有地下世界,不知道会不会为了生前世界的胜败再次在地下世界争战不休。如果真的有,林子相信志心会冲上来第一个手撕老朱! 麟子被引到灵前,对着灵床行礼后坐到了朱雄英身边。 麟子小声说:“行宫不是办事儿的地方,是不是要移灵回宫里?” 朱雄英点头,哭着说:“嗯,移到乾清宫办理,爷爷停灵在乾清宫。我想让叔叔们都来,我已经下旨让各地的藩王前来奔丧。至于阵前的那些叔叔们,还是先不回来吧。” 麟子搂着他的肩膀:“别难受了,爷爷走得安详,不算受罪。”比起马皇后长久生病,老朱这种确实不算受罪。 朱雄英叹气,握着麟子的手看向灵床,表现得十分沉默。 和朱标去世不同,朱标去世的时候朱雄英满脑子都很惶恐,他坐立不安,担心自己被叔叔们干掉,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毫不客气地说,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如今爷爷去世,他虽然很难受,却没有那种惶恐不安,甚至心底里有一股隐隐的解脱,这想法太不孝了。 他立即和麟子说话掩饰自己心里这股子不该出现的情绪,说道:“爹不在了,我是长孙,在礼法上讲,我这种丧父长孙给祖父祖母办事,被称为承重孙,到时候会很忙,你照顾好两个孩子。” 麟子点点头。 礼法下的葬礼流程很多很复杂,而皇帝的葬礼更复杂,朱雄英在这场葬礼中必然要付出极大的精力。 麟子问:“今年要送爷爷回应天府吗?” “嗯,下雪前送爷爷和奶奶团聚。咱们带上孩子,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5章 多想 繁文缛节一样的葬礼在八月开始。 八月秋高气爽,八月也阴雨绵绵,今年的八月,朱雄英都跪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默默烧纸。他整个人迅速的瘦了起来,人本来就瘦,这下更是瘦的脱相了。不仅仅是他,还有阿松也是这样,从一个胖小子变成了一个瘦孩子。 而阿狸还是那个吃啥啥不剩的胖丫头。 也不怪她每天还有心情吃吃喝喝,因为祭祀守灵这样的“大事”轮不到她。 就如当初张太君一定要让贾家人把麟子接回来守灵一样,只有守灵了才是自家人。同样,只有在葬礼这种场合露面多,才能让外人看出一个人在家中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老朱那么多儿子还活着,可事事要朱雄英出面的原因。葬礼从来都是给活人争脸面的! 阿狸每天去露面哭一场,回来之后除了不能吃荤,不能穿颜色漂亮的衣服外,对她的影响也不大。只是偶尔会在床上打几个滚儿,说一句:“我想吃肉!” 阿狸没多伤心,反而是阿松很难过。阿狸每日帮着铁砂袋哼哈哼哈的围着院子跑,阿松在唱礼和焚香中接受群臣目光洗礼。 他们是双胞胎,却在此时真的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可笑的是麟子以为他们能平安无事地长大到成年,到那时候才会做出彼此的选择。麟子到这个时候才觉得是自己愚笨,还不如孩子看得明白,让他们在公平的环境里长到成年只是麟子心甘情愿的幻想,事实远不是如此。 麟子以为阿狸会像以前一样,闹着问为什么不带上她,可是现在阿狸什么都没说,每天在宫里跑进跑出,小脸红扑扑的,显得血气满满,不仅没问为什么哭灵不爱上她,她还没再闹着找哥哥。 最近一段日子麟子也很忙,所以来不及和阿狸谈心,甚至她好几天没和朱雄英阿松父子两个说话,有什么话都是别人传达的。至于麟子最近忙碌的事情,除了哭灵就是见一见外命妇。 麟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见到了贾敏,看到贾敏她就想起了林黛玉。 这一天麟子不太忙,把贾敏留下说话,问了一句关于林黛玉的问题:“听说你家姑娘有咏絮才,是不是真的?” 贾敏这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皇后为什么会问自己的女儿? 虽然有血缘关系,贾敏也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贾敏了。而且权贵人家亲情才是奢侈品,大家拥有且渴望拥有更多的是权力。她不认为麟子是基于表姐妹的身份关心一下林黛玉。 贾敏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麟子身边的适龄男孩:皇后的儿子太小,比起选太子妃,这会选太子太傅更重要,难道是要选自己老爷做太傅? 随后贾敏飞快把这个主意给撇开,林如海他不是状元! 开国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状元郎都有十几位,这十几位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各科探花榜样连争的资格都没有,或许林如海能评价成能臣,就论资排辈和在文坛的地位林如海想当太子太傅等下辈子吧! 贾敏把麟子对林黛玉的询问归结到姻缘上。 贾敏飞快地分析皇后身边的亲眷,但是贾敏比谁都清楚,皇后娘家没人,真正的郑家当年凑不到马皇后跟前,现在更凑不到这位郑皇后跟前。皇后身边也没有男孩等着娶妻,难道是因为皇爷那边有合适的勋贵男孩等着娶妻? 贾敏这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是一瞬间产生的,虽然想不清楚,还是恭敬地表明林黛玉才疏学浅。 麟子不过随口一问,她虽然好奇林黛玉日后的命运,可是贾宝玉早早地出家,没和表姐妹在感情上纠缠不清,林黛玉也不会日日哭泣,更不会泪尽而亡,只要不死,活着就是精彩,所以知道林黛玉身体还可以,能吃能睡,麟子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贾敏恭敬谦卑地替女儿谦虚了几句,发现皇后和别人聊起来了,心里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失落。就这一会儿心情变化极大,从战战兢兢到微微错愕再到觉得几分可惜。 老皇帝驾崩,这是国孝,而且停灵的时间长,要等着藩王们来哭灵,距离比较近的如在开封的周王,在老皇帝驾崩第二天就到了,距离比较远的比如蜀王,估摸着只能赶去应天府参加葬礼。藩王们陆陆续续回来,公主们从各地赶来,因此这些外命妇们也要跟着王妃公主们哭灵,光是每天早起晚睡都能要了这些夫人们的命。 尽管辛苦,这些夫人们还是甘之如饴,毕竟别人想辛苦还没机会呢。因此荣国府的老太君史夫人最近日日参加哭灵,作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这真是老当益壮! 贾敏就在出宫的时候上了史夫人的车。 史夫人到了车上整个人累得不想动,鸳鸯和琥珀在车上侍奉,给史夫人不停地按摩。这时候车子停下,琥珀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鸳鸯手中没停。贾敏上车,琥珀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史夫人看到是女儿来了,笑着说:“这几日虽然天天见面,可是咱们娘俩几乎没说过话。正好你今儿上我的车了,我且问你,你最近可好,家里孩子可还好?” “都好,”贾敏急不可耐地说:“老太太,我有事儿来请教您。” “咱们母女说什么请教,我会的必定都教你。” “今儿皇后娘娘问起我们家玉儿了,您说这是什么意思?”随后把皇后前后说的话,包括动作神态语气跟史夫人学了一遍。 史夫人在车里慢慢地揣摩,这不是能胡乱糊弄的事儿,且不说猜测上位者言行举止本就是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事儿,更何况这事儿牵扯到自己的外孙女。 车子安安静静地行驶在街上,因为尚善坊本就没离皇宫太远,贾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尚善坊门口了,贾敏只能匆匆下车。史夫人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先回去,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车子到了荣国府二院门口停下,家里的管事婆子和媳妇们迎接上来。邢夫人上前扶着婆婆,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后面马车里是徐夫人。邢夫人看到徐夫人也是被人架着从车上下来。 这种哭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徐夫人这种年轻媳妇都两腿酸痛,别说史夫人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了。 邢夫人没敢说话,扶着史夫人往后院去。史夫人走了几步说:“让你们二奶奶先回去歇着吧。” 徐夫人有气无力地感谢了一声,被人架着走了。 史夫人坐下后在探春惜春的侍奉下喝了茶,她这一路上都没想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问起了林黛玉。想不明白就找人替自己想,史夫人对琥珀说:“你看看二奶奶那边,等会看着她缓过来了,让她到我这里来。” 她更想找孙子贾琏想主意,毕竟贾琏那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就是办法,可谁让贾琏如今在军中呢! 到了晚上,徐夫人那边恢复了一些精力,可还是累得睁不开眼,儿子贾桂还闹人,不停地往她怀里爬,那些婆子丫鬟们哄都哄不走,导致徐夫人疲惫且暴躁。偏偏这时候老太太院子里来人请她去吃晚饭,徐夫人只能抱着儿子去太婆婆跟前吃饭。 史夫人这里人挺多,惜春探春姐妹在这里陪着史夫人说话,邢夫人张罗着等会的饭菜。 徐夫人来的时候外面恰巧送来一封信。 史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让小孙女惜春读一读,惜春看到信封上是: “敬禀 祖母大人膝下 孙贾琏叩头谨封” 惜春说:“老太太,是二哥哥的信。” 这下满屋子的女人都把心提起来了,史夫人赶紧说:“快读。” 探春拆了信来到了灯边,先看了一遍,随后开始从头念。不过是报平安的信,但是上面说他回洛阳的时间要推迟了,至于原因一概没提。 史夫人脸色不太好,女儿那边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孙儿这边又冒出些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法子,只能解决了一件再解决另一件。 她说:“既然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除了抱着儿子的徐夫人,其他人听闻贾琏平安都松口气。徐夫人对贾琏是知道的,这就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去了就为了混军功,徐夫人也不是看不上贾琏这种勋贵混子,只是家里太忙,她一个人要撑着荣国府里里外外,心里想的是功劳蹭完了赶紧回来,留那边干什么啊! 本来就生气,因为贾琏在北方磨磨蹭蹭不愿意回来,心里更气了。 所以晚饭后史夫人说起贾敏遇到的事情,让徐夫人帮着想想为什么的时候,徐夫人是半点都不愿意多想! 她心里全是:皇后想干什么是皇后的事儿!我哪里能想得明白! 但是太婆婆眼巴巴地看着,徐夫人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老太太,我觉得宫里的娘娘就是看上表妹了。” “看上你表妹了?” “对啊,不是说很多大人家里都有一两个神童孙子等着入宫陪读吗?他们陪着的是太子,难道公主那边就不用人陪着?如今宝庆公主读书还有一群小姐们陪读,中宫皇后的女儿自然也需要。不是我这人大嘴巴乱说,宝庆公主只是个庶出的公主,可银砂公主是嫡出的公主,”徐夫人压低声音:“她还有海外的封地呢,是实打实的实封!” 陪着公主读书? 对啊! 史夫人觉得孙媳妇分析到点子上了。 这差事倒是可以替玉儿筹谋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6章 默契 次日早上天不亮,这些外命妇们就开始穿上礼服,按品大妆,进宫哭灵。 做工奢侈的衣服是反劳动的,因为衣服的主人不需要劳动,甚至是不需要活动,因此的堆砌都不考虑行动方便。就比如此时的礼服,穿礼服的人行动坐卧要有人扶着,身上衣服首饰加起来至少二十斤,就这么一套行头在身上挂一整日,平时没什么,但是天天穿就觉得受罪。 可是想受这种罪的人多的是,有这机会是不会让给别人的。 天还没亮,八十岁的史夫人被扶下来,因为史夫人年纪大,太后特意恩准她可以带侍女入宫,因此陪着入宫的就是鸳鸯。徐夫人这种年轻的夫人没有侍女陪同,下车后有长辈的跟在长辈后面侍奉,没有的长辈的就和丈夫的社交关系搭话,也有人站着一声不吭,总之这里能看到各种性格的外命妇们。 徐夫人下来疾走几步扶住了史夫人,这时候贾敏看到她们到了,立即对身边的夫人们说:“各位,我去那边给我母亲请个安。” 大家都知道她母亲也来哭灵,因此没拦着。贾敏急匆匆地走到了史夫人身边,母女两个刚寒暄,徐夫人还没来得及搭话,就有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来到了他们身边。这是燕王府的侍女,说是那边燕王妃请徐夫人说几句话。 徐夫人对史夫人说:“老太太,先让姑妈陪着您,我去那边看我大姐怎么说。”又再三请贾敏照顾史夫人,随后跟着小丫鬟去了王妃们歇着的大殿。 王妃公主郡主们来到之后有休息的地方,官员家属们除非碰到阴天下雨,都是下车后站着等,等到宫门开了一起排队哭灵。 徐夫人被带到了燕王妃跟前,燕王妃跟几位王妃说了一声,拉着徐夫人走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大姐,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儿?” “昨日你收到你家公爷的信了吗?” “收到了,他说要回来得晚,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就知道你心里担心他,所以今儿特意跟你说一声。是我家王爷得到了老皇爷驾崩的消息整个人哭得受不住,要赶回来给老爷子送葬,如今抛下大军赶回走着呢。” “啊?”徐夫人心里一惊,赶紧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姐夫能这么做吗?他毕竟是一军统帅?怎么抛下大军了呢?”这也不是说放手就能立即把事甩出去的差事啊! 燕王妃说:“虽然这么做不妥当,很容易被军法责罚,但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徐夫人瞬间明白了大姐的意思。 燕王立下大功,洛阳对他的攻讦未曾减少过,如果老皇爷去世,他扔下大军回来虽然犯了军法,将来会被被处罚一通,好歹有个孝顺的名头,不至于下场太惨。这也比带着大军凯旋,让皇帝百官迎接、施施然接受天下的赞美要好得多。 聪明的臣子知道,在这种个万众瞩目的时候,就算是没有错处也要给皇帝递出一个处罚自己的机会,百尺竿头赶紧退一步,免得将来真的被认为功高震主。 徐夫人想明白了就说:“这样也行。” 燕王妃说:“我们王爷当甩手掌柜离开了,这大军少不了要有皇上的心腹看着,恭喜啊!” 丧礼上说恭喜有些不太对劲,但这是姐妹两个私下说法,没被别人听见就还好。燕王妃说的恭喜是恭喜贾琏成为了皇帝心腹,虽然不是统军的那个,可还是在军中说话分量重,说不定将来燕王府真有仰仗贾琏的一日。 徐夫人明白大姐的意思,连忙说了几句宽慰姐姐的话。经过王府侍女的提醒,徐夫人只能匆匆跟燕王妃告辞,急忙回去排队。 这时候贾敏和史夫人的话也说完了,贾敏左右看去,看到徐夫人匆匆走来,连忙说:“这事儿我回去问问我们家老爷,看是不是这个意思。”说完对着徐夫人招手,赶紧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文官和勋贵家的女眷不站在一起,因此不再一起排队。 贾敏心里惦记着女儿的前程。 在她看来,公主找伴读的是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公主和太子都是腊月出生,没出生几日就是新年,算是没满月都已经两岁,加上他们实过的生日,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虚岁五岁。 六岁读书说得过去,如今是下半年了,如果明年公主开始读书,这时候也该操心给公主寻找师傅和伴读。 贾敏随着人群进宫,其实她心里对女儿进宫给公主作伴读有几分排斥。虽然对外说是伴读,可是公主毕竟是公主,不管是陪着读书还是陪着玩儿,总是要捧着敬着,换句话说,就是巴结着。 林家是书香门第,骨子里有几分文人的傲气,贾敏不想让女儿进宫对着一个小女孩低三下四。可是君臣关系就是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这会儿也牵扯不到生死,然而心里总有几分不情愿。 唉!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想着要不对外宣布女儿病了? 不行不行,这是个昏招。如果说病了错过了选拔,将来女儿也没什么好婚事了。 这可怎么办啊? 她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件事,直到穿着一身丧服的阿狸出来,跟在了祖母和妈妈身边带着外命妇们一起上香哭灵的时候,贾敏才放弃心里的胡思乱想,开始偷偷地观察阿狸。 但是她也没对着阿狸看几眼,因为阿狸跟着她祖母妈妈进了乾清宫。 如今的乾清宫中,老朱已经被入殓,灵床的位置换成了棺椁。最近几日开始清点陪葬品打包装箱送回应天府。 陪葬品都好说,朱雄英并不奢华,而且朱元璋带下去的东西不多,朱元璋的陪葬品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他和马皇后用过的,因为老朱很抠,这些用过的东西也都是旧的不能再旧的物件,彻底贯彻了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话。 让朱雄英和大臣们对喷的是另一些陪葬品:人! 朱元璋在生前规定了谁来殉葬,这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这纸上,就有四十六名嫔妃,剩余宫女太监没资格被记在纸上。 这里逃过一劫的只有宝庆公主的生母张美人,因为朱元璋担心没人照顾女儿,所以恩准张美人不必殉葬。 殉葬的宫妃们梳洗后被带到一座大殿内,让她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所有桌椅撤掉,在横梁上悬挂白练,下面放一张凳子。 这些白练都是上吊绳,在被上吊之前,她们还要痛哭感谢老朱允许她们殉葬,感谢老朱给了她们追寻于地下的恩德。 她们的哭声很大,应该说他们为自己哭,绝不是为了感激老朱的“恩德”大哭。从司礼监那边开始准备,麟子就知道了这件事,麟子就是出面,也拦不住,所以麟子让人告诉了朱雄英,朱雄英直接闯进了西苑的一座宫殿。 院子中站着乌泱泱的一片宫女太监,穿着一样的衣服,个个一脸麻木浑身死气沉沉地站在院子里,大殿内嫔妃的哭声此起彼伏。这些被殉葬的太监宫女们刚才也吃了一顿饱饭,特意让他们去洗澡换了新衣服。饱饭算是断头饭,新衣服相当于寿衣,他们懂,却分抗不了。 司礼监太监们捧着名册站在走廊上,他们要做的就是监督这场殉葬,如果有的嫔妃不愿意殉葬,他们要让这些不愿意的改成“自愿”殉葬。 朱雄英赶来,从他们手里夺过名册,看了之后随手撕了扔在院子里。 朱雄英说:“都是人命,都侍奉过高皇帝,算了,回去守孝哭灵吧。” 宫中太监们不敢二话,皇上说不必殉葬,那就不殉葬了。朱雄英出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大哭着往他身边爬,不住地磕头,被随从的太监们驱赶。 大殿里要被殉葬的嫔妃们也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动手拆挂在横梁上的百练,这晦气的东西不能留着,等会儿全部烧给老皇爷! 希望他地下能用得上!一条不够,这里有很多,随便用! 宫中好说,但是外面的大臣们瞬间炸锅了。 他们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皇帝有德,如当初的皇太子朱标一样充满了仁爱。一方觉得朱雄英这是在公然违背了高皇帝的遗愿,这是不孝! 这件事也在朝廷里面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葬礼还没结束,两派大臣已经在灵前吵得不可开交。 朱雄英就在这吵嚷中废除殉葬,并且声明从自己母亲常太后开始,日后所有帝后下葬,仅以器皿、纺织、木质、陶瓷和书籍等用品玩物下葬,禁止任何生灵下葬,包括猫狗在内。 皇家的事情无小事,比如说在明朝之前,主流观念妾就是妾,没有半主之说,妾通买卖,男主人的子女不需要为妾服丧,嫡出的子女更不用出席妾的葬礼。然而朱元璋坚持要让嫡出的子女为孙贵妃服丧,从此男主人的子女要为妾服丧穿孝。 自从朱元璋允许殉葬之后,民间也刮起了一股子殉葬风。能这么丧心病狂损阴德的自然是权贵和乡绅们,如今刹住了这股殉葬厚葬的风气,普通百姓自然不放心上,然而乡绅们却多有不忿的言语。 朱雄英压根不用忍他们,这天下也没几个能让他忍的人了,除了家里亲娘常太后和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中宫皇后郑麟子,这年头敢给他脸色看的人都在自寻死路。 因此月底大部分藩王聚在洛阳,从一开始的坚持让后宫嫔妃殉葬变成了多放点东西代替她们殉葬,朝廷的大臣们就知道皇帝的主意不会改了。闹腾了好几天的大臣们也就偃旗息鼓。 朱雄英在他们偃旗息鼓后终于从乾清宫回到了后面的坤宁宫。 看着疲惫的朱雄英进门,阿狸头一个奔跑出去,张开小臂膀拥抱朱雄英:“爹,好汉,你回来啦?”本来她想说大英雄的,但是爹爹的名字倒过来就是英雄,所以要避讳,只能称呼一句好汉!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个很轻微的笑容:“好汉?” “嗯!妈妈说的!” 麟子对朱雄英微笑起来。朱雄英想起自己得了天花被放置在琵琶湖的那个冬天,正是那个冬天,他害怕麟子从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尸体身边。他很怕,很恐惧,好几个夜里都睡不安稳。从那时候如影随形的恐惧伴随他,今日终于消散,他真的废除了殉葬,可以一件件处理爷爷做过的错事。 朱雄英抱着阿狸走到麟子跟前。 麟子对他笑起来,有时候有些话真的可以不必说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7章 想法 “哎哟,公主您小心,别烫着手里。” 车大蓬弯着腰,跟在阿狸身后,两只手虚虚的托着,万分紧张地围着阿狸进了屋子。 阿狸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高兴地说:“爹,吃饭啦。” 朱雄英坐在麟子和阿松中间,说着九月的安排,因为九月他要和阿松扶棺南下,他打算让麟子帮他坐镇洛阳盯着朝廷。 这时候阿狸进来欢乐地喊着:“爹爹,妈妈,快来吃饭啦。” 阿松立即从座位上滑下去,跑到阿狸身边接着碗:“妹妹,哥哥替你端碗,烫不烫?累不累?” 阿狸大声说:“不烫,不累!”说完元气满满地跑到后面宫女面前,把餐盒里的碗碟端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看着两个孩子绕着餐桌放筷子汤匙,麟子说:“先吃饭吧。” 一家四口坐上桌,朱雄英拿起筷子叹口气,说道:“唉!我最近可能犯胃病了,吃点东西胃疼,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麟子立即说:“你让太医给你把脉了没有?” 朱雄英摇头:“没有,胃病不是急病,等回来了再说吧。” 麟子说:“你别不当回事,你看你,这些年一直都很瘦,再看看四叔家的朱高炽,你这身上的肉再多一倍也才是人家的一半。” “太医都说他那身体不够康健,你别担心,我每个月都诊脉,身体怎么样我自己知道。”朱雄英说完给麟子夹菜。 阿狸和阿松自己吃饭,满嘴都是青菜。只不过阿松吃的时候一副眉头紧蹙吃不下去的样子,而阿狸则是吃得很欢乐,小嘴动作很快,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把面前的青菜吃完了。 这两个孩子对待吃食的态度不一样。 阿松遇到不喜欢吃的,勉强吃一点,多了吃不下。 阿狸遇到不好吃的,心说这也太难吃了,赶紧吃完别剩下。如果真的特别难吃,她再找点别的东西中和一下,免得真的吃不下去。最终越吃越多,好吃的和不好吃的都没剩下。 因此看阿狸吃的数量是看不出她对某种东西是不是爱吃,总之人家吃饱了还能再吃点。 朱雄英看着阿狸的小嘴油汪汪的,再看看阿松,就说:“阿松是随了我,吃得少,就很瘦。”他挨着麟子,小声说:“你安排人,把两个孩子悄悄地送隔壁去,给他们两个补一补。” 守孝不能吃荤腥,但是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不吃点肉怎么能行呢。在离开洛阳前朱雄英希望麟子给两个孩子安排几顿大餐,让他们在皇宫隔壁的郑府吃点肉。 麟子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后娘,这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能忍心看着两个孩子饿成竹竿?早安排了。” 要不然就阿松这挑食的劲头,真饿着了看到路边的草都能啃进肚子里,哪里会在餐桌上挑三拣四。 朱雄英点点头,把面碗推开,接了布巾说道:“洛阳的事儿就托给你了,我把两个孩子带走,我们父子一来一去,大概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洛阳的事情,重要但不紧急的送到南边,我来解决,重要且紧急的,你这边处理了,事后再给我封信就行了。” 麟子点头。 这种活儿不好干,但是麟子不能不能干,她不敢想干的人多着呢,虽然两个孩子她更偏爱阿狸,但是外人比起自己两个孩子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要替年幼的儿子和劳累的丈夫守好这份权力。当然,以上说法是借口,实际上麟子很想摸一摸大明朝廷的最高权力! 很想把张居正那句“吾非相,乃摄也”也说一遍,摄汉家之权柄,统四海八荒之臣民,哪怕只有两个月,麟子也敢说在这两个月内自己就是东半球和西太平洋的话事人!这一刻麟子已经不把李二放眼里了! 接下来这几日,整个皇宫和洛阳所有的衙门都在忙。 把老朱的棺椁送回应天府,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船队的规模仅次于迁都。不仅是洛阳,沿途所有的官府都要参与进来,光是调度这些船只都是个大学问,不是一般人能办好的。 而且官府和水军能动用的船只有限,还要向民间借船,而普通的小渔船和乌篷船是不顶用的,必须是客运货运的大船,在整个南方,有这样大船且一下子拿出很多空船的只有水寨。 筹借这些船只需要麟子出面,因此麟子最近一段时间也很忙,庞大的船队到了洛阳不好停靠,光是停靠又费了一番功夫。麟子被宫外宫内的事儿催得脚不沾地,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常太后身上。 常太后年纪也大了,她还要带着内外命妇哭灵,还要处理藩王家的家务事,比如说晋王这一支,虽然有个冒失鬼被圈到了凤阳,但是剩下的这几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斗得不可开交,偏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些遗产分配不公这种事情,这时候他们不敢拿这事儿去烦皇帝,自然来找常太后这个大伯母,因此常太后不仅身体劳累,给这些人的家务事断官司弄的精神疲惫。 不仅她累,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因此忙中出错,最终看护太子公主的差事居然让朱元璋的遗妃们抢去了。 这些人刚死里逃生,就想着做点什么报答一下朱雄英和麟子,因此就带着阿狸玩耍,给阿松做衣服,阿松三五天内收到了十几套衣服。 麟子也投桃报李,几次嘱咐六局二十四衙门不可慢待了她们,让她们还住在西苑养老。 等一切准备妥当,朱雄英带走了半个朝廷的官员,带走了三分之二的藩王,带走了所有的公主,也带走了三分之一的洛阳侍卫,还带走了两个孩子,一起扬帆起航往应天府而去。 船只无数,早上天刚亮,第一条船开路离开南关码头,到了傍晚,最后一只船才从南关码头解开缆绳离开岸边。 他们走了之后,整个洛阳都安静了,甚至连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麟子开始摩拳擦掌,她在前几天已经想好了,她的事业在海外,不可能留在洛阳太久,因此她这会儿只能萧规曹随,提拔重用朱雄英的人手,这些人也会因为她皇后的身份听话。如果她不离开洛阳,其实这时候是安插亲信网罗羽翼的最佳时刻,毕竟只有自己人才用着顺手。所以她这会不好有太大的动作,按部就班地盯紧朝廷的文书来往即可。 麟子在京中坐镇,京城中各家勋贵也要留人在家里坐镇应对突然发生的事情,因为皇后在洛阳,所以各家的夫人们要留下一个能随时进宫和皇后沟通的人物,考虑到长途旅行的不便,所以一般把老夫人留下。 荣国府就是史夫人留下,而贾赦夫妇带着徐夫人和迎春跟着送葬队伍去了应天府。 史夫人负责照看贾琏的儿子贾桂,至于探春和惜春,两个女孩过两三年都能嫁人了,不需要她照看。然而贾桂是个能吃能睡能闹人的臭小子,他身边还有一群丫鬟婆子,乖巧的时候被送到史夫人跟前,闹人的时候就会被抱走,所以史夫人的日子过得相当无聊。 既然无聊,就要找点事儿,她很快想起前不久皇后询问林黛玉的事来。 恰巧贾敏没有跟着去送葬,因此贾敏被史夫人叫到了跟前,两人就说起这件事。 贾敏得知了皇后的“想法”后回去和林如海商量了一番,林如海的想法是让黛玉进宫,宫中的见闻对黛玉来说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学习机会。 贾敏觉得让女儿去侍奉公主让人心酸的心情在林如海跟前被斥责得一文不值。 林如海对贾敏的说法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难道公主只有一个伴读?难道公主就真的是那种刁蛮任性盛气凌人的样子? 人家皇家从小教养的孩子比那些暴发户和小官家的孩子更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能给公主做伴读的孩子有几个出身差的,对于出身差的人他们自然能保持傲然,对于出身好的,皇族子弟也可以礼贤下士。 林黛玉读的书够多了,但是眼界不够开阔,她需要扩充见识。 贾敏瞬间想到,自己也曾在某些时间盼着黛玉多见识天下的繁华精彩,怎么现在反而显得小肚鸡肠了呢。 这种念头一出现,她瞬间神清气爽,像是去掉了身上的枷锁,开始回忆自己往昔的言行举止,顿时觉得自己最近几年好像变得庸俗不堪,再不是往年那个果断的贾敏了。 贾敏来到荣国府,对史夫人说了夫妻两个的决定:如果宫里真的要为公主选伴读,他们林家定会送林黛玉进宫。 贾敏还想求娘家助一臂之力,迎春已经是宝庆公主的伴读,眼下跟着宝庆公主送葬。剩下的探春和惜春,两人的生父都是罪臣,没资格进宫。只要徐夫人不帮着娘家,荣国府的资源在这件事上必然全力帮助林黛玉。 史夫人答应回头和徐夫人商量,让贾敏只管等着就是。 贾敏越想越觉得这事是件好事,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一件事。她觉得有时候只等着就显得太被动了,林黛玉除了读书好并没有太多优势,那么多公主家的孩子,藩王家的郡主,难道人家不读书?难道人家不要这个机会? 不如主动出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8章 偏爱 这次葬礼很多王府的郡主们都来了,开国四十多年,这些朱家的子孙们已经蜕去了身上的泥腥气脱胎成了皇族贵胄,因此郡主们都读过书,也都谈吐雅致。 这样的人家地位很高,林家是比不上的,万幸林黛玉自身能力补上了这份不足,林黛玉不比写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谢道韫差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贾敏觉得自家的家世拖累了女儿,如果她要是生在王谢那样的人家,青史留名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贾敏已经开始打听皇后的喜好,在她看来给公主选伴读帝后的态度很重要,皇帝那边好打听,要趁着皇后在洛阳尽快摸清楚皇后的喜好。 然而皇后在洛阳的时候不多,贾敏纵然是行动迅速,却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起码没打听到她感兴趣的东西。直到他儿子林昙提醒她:“您不妨从老爷们关心的大事上去打听,或许能得到些收获。” 这还真提醒贾敏了,如果站在官员的角度去打听皇后的行事风格,确实能打听到,而最近皇后的一个决定已经让留守在洛阳的半个朝廷再次争吵了起来。 事情很简单,因为朱雄英早有在辽东设立都司的决定,所以朝廷这次要携大胜之威建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简称“奴儿干都司”。 对于这事,大部分人都有心理准备,前提也做足了安排,如今提出来不过是走个流程。 麟子也过了一把垂帘听政的瘾,一张纱帘放下,隔开了麟子和这些大臣们。外面传来的奏疏全靠太监宫女来回传递。 设立奴儿干都司的奏疏送到了麟子跟前,等着麟子用印。麟子打开看着,外面的官员躬身解释。 “设立都司好处很多,可分镇抚和岁贡两种好处。” 麟子看着手中的奏疏,听着对方的发言。对方说法干巴巴的,没一点有用的东西,只想让麟子赶紧盖章,他们好进行下一件事情。 麟子冷笑了一声,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人形盖章机了。 她把奏疏合起来递给了身边的小晴,说道:“设立都司有好处,但是这里面有很大的漏洞,回去查漏补缺后再送来。” 小晴把奏疏端着绕出纱帘,给外面的大臣送去。 几个大臣立即急了,这是从绍武元年到现在打磨了好几年的计划,凡是参与的人都看过了,都说很好,而且在老皇爷过世前皇帝已经审阅过相关奏折,要不是老皇爷去世这计划早就批准实施了。 就有大臣说:“不瞒娘娘,这件事准备了好几年,各处都觉得非常妥当,八月中秋之前,皇上已经下旨调集大船三十艘,运送大军八千人和若干武官,携带了粮草马匹等辎重,就等着批了奏疏后送他们前往北方。” 还有人帮腔:“是啊娘娘,如今已经是九月,北方已经寒冷,只怕去晚了那边冰天雪地冻坏了都司的人手。要是再迟几天,只怕要等明年春天才能派人过去。” 意思很明确,你个娘儿们别误了事儿! 屋子里很安静,麟子知道这些人都欺软怕硬,要是今天没镇住他们,往后两个月自己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和他们斗智斗勇。 麟子端着茶喝了一口,说道:“听出你们着急了,你们先别急。都是科场里杀出来的悍将,在读书人里面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我问问你们,何为羁縻制?” 立即有人回答:“马云羁、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 麟子说:“没错,是以夷制夷,因其俗以为治﹐有别于一般州县。你们读书多,想来是参考了秦汉唐元各个朝代之后制定了如此计划。” 羁縻制度从秦朝时候就开始实施,但是真正兴盛被奉为圭臬治理边疆是从唐朝开始的。后来到了宋朝,宋朝那巴掌大的疆域养了无数文人才子,偏偏没有边塞诗人,可见宋朝的边疆治理不是问题——简单到没法用羁縻制度。 再后来到了元朝,元朝有广袤的疆域,然而元朝对边疆有自己的治理办法,且行之有效,实现了对边疆的直接管理。他们建立了“宣政院制度”,是第一个对吐蕃进行直接治理的封建王朝。 麟子说:“你们这个计划花团锦簇,呈现出来看着十分漂亮,至于缺漏,就是这花扎根的土,无土之木难以长久,按照你们的计划,奴儿干都司只怕不足五十年就要废弃。” 帘子外面的官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请娘娘指点得再明白一些?” “这里面有三个大坑,任何一个都能拖垮奴儿干都司。其一过度依赖赏赐。其二是难以应对突发的危机。其三要消耗掉大量的财税,一旦朝廷某一年入库的金银少了,没喂饱这个吞金兽,努尔干都司会立即垮掉。简而言之,你们和哪些用岁币买平安的前宋官员一样,是拿钱买来好看的场面,一旦没钱了,你再看看四夷的反应。” 外面有人很生气:她居然把我们和秦桧之流相提并论。 有人在沉思,对着麟子指出的方向在思考。 可有人很震惊:她真的懂啊! 麟子说:“这事儿你们拿回去,限你们三天内拿出补充,回去吧。下一件事要议什么?” 外面一个大臣突然说:“请问娘娘,如何解决?” 麟子身边的宫女立即呵斥:“没用的酒囊饭袋,我们大王都说了三条要填补的漏洞,你们难道还照猫画虎!” 这时候麟子身边一个女官说:“烦请大人再回去翻翻元朝留下的故纸堆,里面就有解决办法。” 这些官员被两个女子接连讥讽,再也忍不住,有人用袖子捂着脸退下,有人甩了一下袖子退下。出门的时候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然而细细思索,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章程确实是靠着每年的赏赐维持着都司的权威。 这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这本是一件小事,麟子没想到他们居然为这份计划吵起来。 晚上麟子吃过饭后休息,梦中来到了船队停靠的港口,和朱雄英交流一天的见闻。 麟子说:“你的这些大臣啊!从来都只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光想着把自己的事儿办完了就万事大吉,至于将来是不是给后面的官员挖坑全然不管。我不信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制定计划的错漏,我也不信你没看出来,你们君臣以为这几年国库充足,所以能扶持边疆的卫所,可是你们就没想过一旦国力衰退,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吗?” 朱雄英考虑过,他说:“眼下靠着海外最少有二百年繁华,用二百年时间难道还不能把边疆治理下来?” 麟子冷笑:“你干脆说五十年内你儿子必然继承海外的一切,这小小的都司花的那点钱不算什么!”麟子倒不是为自己的产业被算计生气,而是生气朱雄英这厮算计的如此低端!他难道不觉得这笔钱用来扩张海外收益更大? 朱雄英赶紧搂着麟子:“别生气,外面喊着万岁,可是你我如今都是奔三的人了,再给我们五十年的时间就能成为耄耋老人。哪怕咱们真的高寿,可是不服老是不行的,我打算六十五岁之后就传位给阿松,到时候咱们两个安享晚年。” 麟子冷笑一声:“你知道我祖祖最怕我遇到什么吗?” “什么?” “遇到吃绝户的!” “妹妹,你这就是欲加之罪了。” 麟子突然笑了:“跟你开玩笑呢。” “这能开玩笑吗?” 朱雄英很生气,麟子就开始哄他。两人来回拉扯了半夜,麟子才在天亮前去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和朱雄英在同一艘大船上,因为舱室占地都很小,所以孩子的床也很小,两个孩子在两个舱室缩在小床上睡得香甜。 看儿子的时候麟子没什么感觉,看女儿的时候麟子摸着阿狸的头发,心中打定主意,如果阿狸不是特别差劲,只比阿松差一点,她会优先考虑把阿狸作为继承人。 然后她叹口气,觉得自己是个偏心的家长,心里对阿松充满了愧疚! 这一碗水怎么才能端平啊! 回到坤宁宫醒来后,麟子在床上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难道自己真的要成个自己讨厌的家长? 因为这件事麟子的脸色很难看。 外面宫女问:“娘娘可醒了?宫门外各家夫人已经到了。” 麟子这才想起今日的安排,九月初五是朱标的生日,这种冥寿不是年年过,常太后算准了该今年办理,但是遇到八月的丧事,在离开前还交代麟子千万别怠慢了。参与的人数也不多,能参加的是勋贵和宗亲们。总体来说场面不用太大,过程不会太长。 麟子梳洗好了之后吃了点东西,就让外命妇进宫,安排她们先休息,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中午了再回去参加庆寿。 荣国府就是勋贵人家,因此史夫人今日也来参加,她身边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着气度不像是丫鬟。 就有人问:“老太太这是谁啊?是贵府的小姐吗?这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啊!” 史夫人拉着这女孩的手说:“这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林家的女孩。” 林黛玉对着周围的夫人们一一行礼,大家都忍不住赞叹。 这气度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9章 心病 林黛玉的气质别说放在这群诰命夫人里,放在整个洛阳都是鹤立鸡群一样的显眼。 尽管她年纪不大,但是对于洛阳的权贵们来说,这年纪可以说亲了。于是都在暗暗打量着林黛玉,并且暗里和史夫人套话,询问林家是否有联姻对象。 史夫人今天的目的是带着林黛玉见一见皇后,让皇后对林黛玉有个初步的印象,因此听到了这些夫人们的话,只当作没听出来,该回答的就回答,自己做不了主的就推掉。她这种态度大家都觉得正常,毕竟史夫人是林黛玉的外祖母,并非是亲祖母,孩子的婚事还是要父母点头的。 等到了中午,麟子抽出时间召见了等候的勋贵和诰命夫人们。到了下午一切结束后,麟子留这些诰命们说说话。 她一眼看到了林黛玉。 林黛玉的气质很独特,她有一股子鲜活气质。这人站在人群里真的让人一眼将她和别人区分开来。 麟子问:“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是谁家的姑娘?” 史夫人赶紧站起来:“回娘娘的话,这是户部侍郎林海的女儿,是老身的外孙女。” 麟子点头:“哦,听说过,闺名黛玉是吗?” 林黛玉已经出列见礼,听完之后回答:“正是小女。” 麟子点头:“这通身的气度好啊!真像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平日里都读了什么书?” 林黛玉站起来后回答:“读了些四书五经。” 这已经不少了,如今八股取士,能研究透四书五经之一的人已经有资格做官了。虽然麟子不知道林黛玉学到了什么程度,但是林黛玉读书多是真的,而且文学才情也很高。 麟子说:“这都是圣人书啊!” 在场很多人都奉承起来,大家笑眯眯,只有林黛玉从麟子那带着些赞叹的话语里听到了一丝异样,似乎皇后对圣人之言嗤之以鼻,她有些不确定,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挑眉,果然是林黛玉,对情绪的捕捉非常敏锐,果然是“心如比干多一窍”。 麟子对着姑娘有了点兴趣,就说:“既然林姑娘读了些圣人书,回头我不忙了,找林姑娘来聊聊圣人的微言大义。” 林黛玉立即躬身行礼,她心里清楚,这位血缘上的表姐对圣人的微言大义是一点都不在乎。今日说这话八成是随口一说。 麟子还有一堆事情要办,因此没一会儿就派人送走了这些诰命们。 正当麟子要去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进来跪下回话:“燕王等北伐诸藩已经赶到洛阳城外求见娘娘,并求娘娘给他们换船,他们要立即南下追上船队。” 麟子听了,派车去把燕王他们接到宫中来,又安排了人调拨船只,补充蔬菜和水,等着调用。 没一会儿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燕王带着兄弟侄儿披麻戴孝哭着进宫,麟子在乾清宫接见了他们。这里面燕王的年纪最大,变化也最大,整个人瘦的几乎脱相,满脸褶子皮,但是眼睛亮得吓人,被架着进宫,哭的满脸泪水。麟子降座劝他节哀顺变,让人赶紧送来饭菜,在燕王吃饭的时候大概说了一下丧礼的过程和接下来葬礼的安排。 燕王也大概说了一下北方军中的事情,扔下一堆要办的事情给麟子,一抹嘴巴带着兄弟和侄儿出宫上船追送葬队伍去了。 燕王留下的事儿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 分就是论功行赏,第二部分就是安抚赏赐草原的几个部落。 前者好说,这事有模板的,只要功劳簿子没问题,朝廷有钱粮和官职赏下去。难办的是后者,既然人家投降且在大战中出了力,于情于理都要接纳人家,只是蒙古人放牧为生,和汉人耕种传家不太一样,麟子不单单是想安置一些投降的蒙古人,她还想对漠南进行直接治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此她打算成立北庭都司。她把筹办北庭都司的事情扔给了那群筹办奴儿干都司的人,让他们在后天送来两份计划。 这伙人接到侍卫传递来的命令后恨不得冲进宫里喷麟子一头一脸的唾沫! 昨天嫌弃大伙不会办事儿大伙忍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两三天时间能办完吗?这点时间都不够从草稿上抄写计划书呢! 这些人就私下里约见了银砂国的官员,想打听一下这是皇后故意针对他们还是皇后办事儿就是这个风格。 因为如今是国丧期间,朝廷明文规定禁止宴席和乐舞出现,大家找到了御街附近的饭馆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面食。这里经常有官员出没,特别是早上,那些赶早朝的大臣们就是在这里买早饭,因此对这里锦衣卫盯得也很紧,所以说的话都是点到为止,没有深入交谈。 银砂的大臣听到这些官员问他们女王平时是否对文书催得急,就笑着说:“怎么不急?那简直是急于星火。”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让大明的官员急得抓耳挠腮。 大明的文臣就觉得银砂的官儿也太坏了,她催的急你们是怎么应付的啊?能不能传授一下经验啊! 然而银砂的官儿不打算再说了,有经验干嘛告诉你们啊!非亲非故! 甚至这些人还幸灾乐祸一般地想着:让你们也经历一下我们当初吃过的苦! 银砂这群人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面换了人当家,果然所有人都觉得不习惯。不习惯就要换,而被换的就是这些臣子们。毕竟臣子们要是换了天子,那天下可真就出大事了。 这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觉不仅仅是官员们感受到了,连那些经常进宫的诰命夫人们也感受到了。 以前大家进宫都是拜见太后,常太后是个很温和的人,在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的后宫是由郭惠妃等人管理,但是召见诰命接受朝拜等权力是在当时的太子妃手里的,后来太子妃成了太后,新来的皇后和大家见面不多,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再遇到,能感受到皇后的那份疏离和高高在上。 人家都不屑于和大家多说几句话,坐够时间了直接把这些外命妇们给赶出宫去了,没半点客气的模样。 史夫人直接带着林黛玉回荣国府,林黛玉到了贾府之后去找表姐妹说话,史夫人休息一番。史夫人的年纪越大身体就越不好,今日庆贺太上皇冥寿,本就不是什么大场面,特别是老皇爷去世不久,皇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庆典,只是去对着牌位磕头而已。这种不算大的场面已经让史夫人感受到力不从心了。 她觉得自己也没几年可活的。 只是如今有件事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那就是皇后对她这把老骨头和荣国府怎么看待? 她惧怕的是随着时间慢慢往后走,太子的年纪越来越大,随着太子年纪增加,皇后的权柄就会越来越重,到那时候皇后真的要对贾家下手,贾琏无力反抗。 到了如今史夫人真的后悔了! 当年真该听婆婆张太君的话把那孩子接回来,接回来了也就没今日这么多心事了。 史夫人叹口气,眉头紧锁。 这时候外面丫鬟打起帘子,说道:“林姑娘来了。” 史夫人没听见,林黛玉已经走进来了。绕过屏风,林黛玉刚想说话,就看到鸳鸯打出手势,就没再说话,慢慢地走到了史夫人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史夫人再次叹口气,突然余光瞥到了林黛玉,才惊讶地问:“好孩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黛玉说:“到了好一会儿了,老太太在想什么?” 史夫人让鸳鸯带着人出去,等人走了,她跟坐在身旁的林黛玉说:“人老了,总是忍不住回忆当年。我在想当年的事情,要是那时候把皇后在咱们家养大了,现在咱们家会是个什么模样?” 林黛玉知道郑皇后和贾家的血缘关系,但是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她跟史夫人说:“那不过是另外一个大姐姐罢了。” “什么?什么意思?” 林黛玉说:“大姐姐和皇后一母同胞,她比她差的也仅仅是生长的地方不一样,有的人生活在外面土地里,表面看着羸弱不堪,但是根系发达,只不过是藏在土里外人看不到罢了,早晚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有的人生在盆里,看着花团锦簇,却根基太浅,一场风雨来了掉了几片叶子或者是积了一汪水就活不下去。” 这意思是贾家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史夫人哪怕是心里不舒服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后才说:“纵然是出不了人物,养不出参天大树,可也能养出一盆花来,大树有大树的用法,花有花的用法。” 她的意思是养不出一个银砂女王,可也能养出一个精致贵气的小姐,总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出现一个潜在的仇人。 史夫人总觉得有一天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林黛玉也看出她的忌惮,忍不住握住史夫人的手说:“外祖母,您想多了,皇后有一身英雄气,昔日种种,她没放在心上。” 雄鹰是不屑于和地上的虫子争斗的。 史夫人却说:“你才多大,才和她说过几句话,她的邪门是你不知道的!” 史夫人觉得皇后不会饶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0章 未来 因担心皇后报复,加上皇后本身就有点邪门,和她作对的人尤其是亲戚,但凡沾惹上都是成片成片的死,整家整家的垮,所以史夫人总觉得要留点后手才行。 因此她想在周围置业,还是那种不会被抄家的家业! 这种家业一定不要太好,如果买良田说不定将来荣国府倒台了会被人吞掉,要买那种没人要的,不会有人惦记的,而且在抄家的时候也不会入官的。 史夫人就想到了贾宝玉,如今贾宝玉在外面出家,在史夫人看来是寄人篱下,不如给宝玉买下一座山,山地贫瘠,不会有人惦记!而且宝玉是出家人,某种意义上不是贾家人了,利用他的寺庙给贾家藏一点东山再起的资本倒也是一条退路。 她想到这里就问林黛玉:“好孩子,我有件事一直没人商量,今儿遇到你了,你帮我想想这事儿该怎么办。” “外祖母,您说。” “你宝玉哥哥出家了,我想着他总是在别的寺庙挂单也不太好,不如给他买块山地,建造一处寺庙,也不用太大,小庙就行,让他有个栖身之地。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林黛玉想了想,就说:“如此也算可行,只是如今想要建庙,必要拿到朝廷的批文才能办。” 虽然高皇帝老朱已经驾崩,但是老朱生前对僧道的管控并没有消失,想要重新建起一座寺庙非常难。 史夫人说:“咱们又不是建造那些上院下院,也就是给你宝玉哥哥建造些小庵堂,不过是几间瓦房罢了,让他有个容身之处。” 林黛玉说:“不妨找人说说情,小一点的庵堂拿到批文更容易些。要不然这几日先让人去城外看看买在哪里合适。” 史夫人说:“嗯,先买地方。” 史夫人一辈子积攒的东西有很多,能轻易拿出钱来,就让府中的管家去买山地。 洛阳附近早就没空闲的山地可卖了,特别是附近山清水秀的地方,更是被人攥在手里不打算卖。 贾家的人四处打听,才发现洛阳北方的雪芙蓉山属于一个人。这山连绵成片,有高高的山顶和怪石嶙峋的山谷。有的地方美丽至极,却也有满目沙砾的不毛之地。这里埋葬着两汉的几座皇帝,还有自秦汉以来的诸多贤人坟墓。 这让贾家的管家生出几分希望,因为周围的山都是好几家分了一个山头,一片山被很多大户人家分别购买,而眼前的这片山只有一家主人,大概还可以商量,于是就上门详谈。 他们在山里寻找佃户或是为主人看守大山的奴仆,差点把腿跑断才知道了一些猎户的下落。 这些猎户住在山谷里,看上去是个普通的村子,周围田地环绕,邻里鸡犬相闻。他们去的时候是中午,房子上空飘着炊烟,看到这些炊烟,贾家的人感慨了一句:“这不年不节不干活居然还要吃三顿,真他娘的不过日子了。”说完闻了闻,问道:“闻到肉香了吗?” 就有人说:“这是鲁菜的做法,浓油赤酱,这味道香啊!” 于是一群人进了村子,刚进村子就发现这里的人家有些不同。 村子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虽然建造在一起,但是建筑风格有些区别,西边的是普通的砖瓦房,而东边的虽然也是砖瓦房,可是用的木料更多,屋檐不像是屋檐,倒像是简易的木走廊。装饰的也不一样,西边的门帘素净,东边的门帘纱窗捡着鲜艳的颜色往上挂,各家各户都很花哨。 如果硬要说这有什么一样,也就是村里很干净,街道很宽,路边有沟渠,整个村子很干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村村户户居然都养得有马,甚至有的人家还有专门的马厩,马厩里面不只是一匹马。 贾家的管家也是见过世面的,瞬间明白了,这是闯入锦衣卫的老窝里来了。 这必然是锦衣卫的一个村子,这些世袭的天子近卫不靠种地吃饭,他们是厮杀的亲卫,皇上饿着谁都不可能饿着这些天子亲军,他们自然能一天吃三顿,顿顿能吃肉。 贾家的奴仆只猜对了一半,因为这山是朱雄英送给麟子的礼物,这里面驻扎的原本是白衣卫。可是当初老朱觉得对白衣卫这种不受掌控的人要盯着,就在白衣卫旁边放了锦衣卫,锦衣卫和白衣卫就在一起盖房子,一起互相盯梢,日子过得居然也比较和谐,到目前为止还没闹翻过。 贾家的人进了村,想离开就难了。不到一会儿,他们的目的就被审问出来,消息加急送到麟子跟前。 麟子在下午收到了消息,她一边喝茶一边查看,皱眉跟小晴说:“荣国府要给我那弟弟买山建寺庙?” 小晴斟酌了一下,听到麟子说“弟弟”,觉得她对贾宝玉的态度还是友好的,就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和尚出家抛开了尘世,可尘世的家人还惦记着他们啊。” 麟子说:“这就有意思了。” 小晴问:“您要卖给他一片地方吗?” 麟子说:“你说将来贾宝玉会是什么结局?” “结局?”小晴是侍女,也是这些女官们的领头人,放在几百年后也是领导身边的大秘。小晴想了想:“是青灯古佛一辈子?” 麟子摇头:“是长寿且痛苦地活着,又聋又瞎,受冻受贫,走不动了还要给自己四处寻觅着吃食,最终因为年老不能干活冻死饿死在雪地里。” “啊?” “这结局令我这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他可怜。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天地之间的可怜人多着呢,我自己就是个可怜人,我和他未曾见面,他与我并无恩怨。罢了,这会眼睛有些酸,也不知道是看的折子多了还是想起他将来可怜,这会想掉眼泪,为了我这两滴眼泪卖给他一片地方吧。” 小晴立即让人去拿雪芙蓉山的地图。 麟子喝了口茶,说道:“我再顺水推舟送他一张批文,让他也有瓦片能遮身。” 说完提着笔,在纸上写了“智通寺”三个字,又默写了一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递给了小晴。 小晴接了。 麟子说:“从里面挑块好地方给他,让他也能耕种,将来收了弟子侍奉他,有这片肥田免得晚年真的让他饿死冻死。” 小晴应了一声,用托盘端着麟子的字和地图出去了。 很快这些东西被送到了荣国府,林黛玉和惜春探春围在史夫人身边看着宫中赐下的东西。 传令的侍卫索要了两千两银子后留下这牛皮纸袋里的东西离开。 探春拆开纸袋子,拿出几张纸,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建造寺庙的批文,上面盖着几枚大红官印,探春对着上面的内容看了看,说道:“批了八亩地。” 惜春说:“不算小了。” 批文下面的是地契,上面写着雪芙蓉山书册峡谷,地契也是真的。 最后是两张大字,打开后,一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智通寺”,第二张是一副对联。 探春对这字点评:“宽博开张,重心稳当,温雅中藏筋骨,平和里见气度,兼收并蓄,自成一格。” 林黛玉说:“字是好字,你们看这对联。”她把对联的内容念出来,史夫人听了,心里一跳。 史夫人不确定这是不是要敲打贾家,或者是敲打她。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这里麟子在讽刺她,甚至在警告她。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这不是说的自己吗?当初蛮横倨傲地把人给扔出去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这会儿三姐妹没人留意到史夫人,都在说话。 惜春说:“一整个峡谷,还有批文,要了咱们两千两银子不算多,简直是白送。阿弥陀佛,皇后娘娘真是个大好人。” 这峡谷不是有银子就能买不来的,惜春也不是对家务事一无所知的人,她也听说前些年迁都之前,光是周围的山地都卖出了天价,这一处峡谷在当时最少两万两起步。 探春问:“皇后娘娘赏赐了这寺名和对联,按照规矩,日后就该刻在门上,轻易换不得的,只是这墨宝,是要留下还是送给二哥哥处理?” 林黛玉想得多,正在沉思的时候,听到探春这么问,就说:“这会儿要问老太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家经历得多见识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三姐妹一起看向史夫人,史夫人这会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这下把三姐妹吓坏了,赶紧叫人进来。家里立即打发人去请太医,因为府邸里只有史夫人带着两个孙女和一个重孙子,如今史夫人病倒了,连个出面张罗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里外操心,因此林黛玉派人把贾敏和林昙叫来支撑局面。 贾敏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诊治过了,太医的手指搭在史夫人的脉搏上瞬间明白了病因:思虑过重,还被恐吓过! 太医心里纳闷谁敢恐吓国公府的太夫人,还是尽职尽责地跟贾敏解释病因:“此乃是心神不宁、惊恐不安,需要用安神定志丸,如果有天王补心丹也可用些。” 贾敏这是刚来,路上荣国府的仆妇说老太太脸色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贾敏也不知道原因,她觉得大概是前几天累着了,闲下来之后就病了。 可太医说得很明确,甚至没掉书袋子让人猜,明着说老太太受到了惊吓。 她热情地吩咐儿子给太医侍奉笔墨,暗示太医不要到外面乱说,随后急匆匆地去见史夫人和自己的女儿,她要弄清楚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50-460 第451章 糊涂 贾敏看着对联,心里想得很多。 她和女儿侄女们想得不一样,这些小姑娘们觉得对联大概是警世一类的劝诫之语,没太大的意义。但是贾敏是经历过几十年前事情的人,她心里和史夫人一样,有种隐秘的惧怕。 如果换成她,把她摆在皇后的位置上,她会报复吗? 大概是会的,那股子从出生那一天就带着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贾敏把对联放下对侄女们说:“这么看也没什么,叫我说这对联里面有大智慧,放在寺庙的门边必然应景。老太太是年纪大了,累着了,才有些不好。你们去看着桂儿吧,我待会陪着老太太说会儿话。” 几个姑娘出门去了,院子里在熬药,满院子都是药香。过了一会儿琥珀把汤药送进来,贾敏坐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等到药送来后就说道:“先放着,等会凉点了再叫老太太起来喝。” 等了一会儿史夫人醒来,对着贾敏直勾勾地看着,贾敏立即问:“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还没醒来吗?” 史夫人听到女儿的声音才松口气,深呼吸一次后缓缓的说道:“我还以为在梦中。” 鸳鸯过来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碗端来喂给她。贾敏说:“这是太医院张太医开的药方,等下还要再吃一枚丸药,这几日休息好,别胡思乱想。” 鸳鸯服侍着史太君喝了药端着药碗出去了。屋子里没人了,史太君才跟女儿说:“我刚才做梦了。” 贾敏就知道她做梦了,觉得这个梦不太好,让她醒来半天没敢说话。就问:“您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大侄女元春成了贵人。” 史太君缓缓讲述,这梦中的内容让人心惊肉跳。她梦里贾元春给朱允炆做了妃子,然后燕王造反成功杀进应天府,元春作为宫妃在燕王闯进宫后被勒死给朱允炆殉葬了。 这梦太离谱了! 贾敏不敢再听,连忙说:“梦这东西都是稀奇古怪的,您别放在心上,眼下就该好好地保养,多活几日多享几日的福气比什么都强。” 然而史夫人还沉浸在梦境中,她说:“我梦里元春做贵妃了,为了迎她回家省亲,咱们家造了一处园子,叫作大观园。宝玉还在家,两个玉儿情投意合……”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想起了贾敏在她的梦里早早地去世,不仅是女儿去世了,女婿也没了,林家的两个男孩更没出现过,好大一笔家产被贾家吃了绝户。 史夫人说不下去了,她觉得梦里的事情是真的,眼前都是假的。可是眼前并非镜花水月,能摸到、看到、嗅到、听到和闻到,怎么看都是真的。 贾敏看到老太太又陷入了沉思,觉得和她聊梦境也太扯淡。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她就说:“本想着让您老人家多休息,就是我刚才看到了地契,就想问问您是怎么安排宝玉的?这事儿宝玉知道吗?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能什么事儿都不通知他咱们自己就把事儿就办完了啊!” 史夫人这会儿脑子乱得理不清,一睁眼是眼前,一闭眼就是梦境。 眼前非常清冷,梦境里非常美满。然而两个世界都不完美,梦里的贾琏就是个纨绔,压根撑不起门楣,但是有王熙凤这个孙媳妇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王熙凤还说话好听,办事利索,怎么看怎么可心。眼前的贾琏就是个官迷,不仅能顶门立户,还能更进一步,只是娶了徐夫人这个媳妇,硬邦邦的,和全家都不贴心。 如果梦里和眼前结合一家多好,有能干的孙子和孝顺贴心的孙媳,哪怕是做梦她都能笑醒。 陷入自己思虑中的史夫人没留意到贾敏的表情。 贾敏一开始以为是皇后的这幅对联把老太太给吓着了,但是根据她的观察,老太太是老糊涂了! 毕竟脸上的表情变化太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哭笑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不是疯了就是傻了,鉴于老太太不疯不傻一把年纪,只能是糊涂了! 贾敏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对联,脑子里在考虑老太太究竟是被一副对联吓糊涂了,还是本来就糊涂。 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史夫人脸上表情在不断地转换。而史夫人真的沉浸在了虚幻的繁荣里,哪怕她明知道这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贾敏想着:该给大哥写封信。 老太太也到了要为她考虑后事的时候了。 贾敏当天晚上就写了信,派人立即送往南方。 送葬的船队预计花费十天左右的时间到达应天府,因为船上都是些贵人,如果有东西忘带了,需要差遣下人返回洛阳去取,更因为洛阳和船队之间有文书往来,因此整个河面上和两岸的官道上全是给贵人跑腿办事儿仆役的交通工具。 在船队行进到长江后,距离应天府还有一天的航程,荣国府的船只追上了船队,晚上休息的时候,荣国府的管事找到了贾赦。 贾赦也知道这一趟乃是国葬,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些日子以来没喝什么酒,整个人的浮肿消散下去,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初具人形。 晚上外面的小厮急匆匆地进来说话:“老爷,姑太太打发人来了。” 贾赦一脸疑惑,说道:“她有事儿?有事儿该给林妹夫送信,怎么送到了老爷我这里来了?”说完一下子想起来宝贝孙子贾桂还在洛阳。 他急忙说:“别是桂哥儿出事儿了,快让人进来。”贾琏这些年只有贾桂一个孩子,这比皇家还让人捉急。帝后那是夫妻聚少离多,而且人家好歹儿女双全。贾赦冷眼看着,贾琏八成是生育困难,这事儿怪不到儿媳妇头上,因为在他们成亲前,贾琏也是个风流浪子,却没留下一男半女,连让身边人怀上的事儿都没闹出来,邢夫人这个继母就没有机会敲打贾琏的丫鬟。贾琏成了婚好几年才有了贾桂,这不是贾琏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这会儿贾赦真着急了! 没一会儿家里的下人来到了舱室。 贾赦急切地说:“是不是桂哥儿哪里不好?” 送信的下人立即回答:“小的来的时候问过侍奉哥儿的嫂子姐姐们,说是哥儿一切都好,能吃能睡,白日里也爱玩儿,就是想太太和奶奶,夜里睡前总要哭闹一阵子寻两位长辈。家里几位姑娘也好,就是老太太病倒了,请了太医来家里,如今姑太太在照顾老太太,这是姑太太的信。” 贾赦虽然表情没变,心里松口气,立即把信接过来,拿到灯下看。然而他已经老眼昏花,也没戴眼镜,对着信纸上的字看不清。 他就跟身边人说:“哪位老爷戴了眼镜?出去借一借,让老爷我看看信。” 下人赶紧出去打听,问了半天才终于从别的船上借了一副眼镜送来。尽管这眼镜戴上之后让贾赦觉得头晕,还是忍着晕眩看完了。 贾敏在信上把太医的说法写了上去,开的药方和用的丸药名字也一并装在了信封里。在信的最后贾敏隐晦地表示母亲年纪大了,大哥该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贾赦把眼镜摘下来让人给还回去,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老母亲今年都八十了,有句话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人家这已经是高寿,总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确实该早点准备。 他这会后悔让人把眼镜还回去了,怎么说也该给妹妹写封信再还眼镜,这下没眼镜连信都没得写。于是他就说:“老太太病了,既然姑太太照顾,我这心里也放心了些,明儿让姑娘用老爷我的名义写一封感谢信。” 这消息半夜传给了贾迎春,迎春还没睡,和另外一个小姐在值夜,她们的任务是陪着宝庆公主,但是自从高皇帝驾崩,宝庆公主就一直哭,她们这些陪读们也就成了大丫鬟,虽然不用干粗活,书却不能读了,陪着宝庆公主说话,排解她的伤心。 这会贾迎春和对面的女孩在下棋,两人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落子,本来这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贾迎春的丫鬟绣橘进来,在贾迎春耳边说了几句。 迎春点了点头。 对面的小姐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迎春压低声音:“我们家的老太太病了,我姑妈在家里照顾,我们老爷让我替他写封信谢谢姑妈。” 对面的小姐说:“我记得你家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如今高寿啊?” “已经是耄耋之年了。” “哎呀,这就是人瑞了啊。” 人家奉承了一句,迎春微微一笑,她还是那个笨嘴拙舌且沉默温柔的二木头。 对面的小姐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在意。就问:“你们家老太太病得严重吗?” 迎春说:“应该不严重吧,往日都是能吃能睡。” 对方了然地点头,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全程参与了丧仪,要是不病一场才奇怪呢。这病十有八九是累出来的,好好养一段也就好了。 她跟迎春说:“交朋友最忌讳交浅言深,我与你认识这些年,咱们彼此了解,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我就在今儿说句不合适的话,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 我听说你姨娘在你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瞧着你们家太太一味奉承你哥哥嫂子,你哥嫂一个不着家一个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想着你。听你的意思,你家老太太更疼爱你堂妹们,这算来算去竟然没一个人替你打算。” 这位小姐叹口气,把旗子放下,小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替自己打算了。” 贾迎春只是沉默温柔,不是愚蠢。她也为自己想过,话到嘴边,叹口气说:“我怎么为自己打算?我一个不能抛头露面的闺中女子,身边没什么可靠的人手,自己手里也没能打动人的东西,别说为自己打算了,我就是想买外面的胭脂香粉都要去求家里人。” 对面的小姐说:“眼下就是个机会啊!你是国公爷的妹妹,还是他同父唯一的亲妹妹,你站在那里,就有人想娶你攀附国公府,接下来这几日你跟在公主身边,把你的差事做好,别出什么纰漏,多打听那些夫人们,回头自有人主动找你家老爷太太结亲。你要做的就是留个心眼,对那些夫人们有印象。咱们虽然嫁的是丈夫,但是和咱们朝夕相对的只有婆婆了,找个好婆婆比什么都重要。” 迎春沉默以对,她把这话听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2章 江上 次日一早,别的小姐来替换她们,宝庆公主也和气地请贾迎春她们先回去睡一会儿。 贾迎春忍着困意让绣橘磨墨,自己用贾赦的口气写了一封信,信件没封口,让绣橘给贾赦送去。 船行在大江上,两岸有巍巍青山,自然风景十分壮观。贾迎春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心里在回忆昨日晚上的事情。 人家对她是一片真心,没有一片真心是不会劝她为自己打算的,但是贾迎春的心思别人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原因,或者是因为荒淫且醉生梦死的贾赦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贾迎春对男人有一种生理性厌恶,一想到自己将来还要嫁人生子,她忍不住想把头撞到墙上。她对成婚非常畏惧,对婚后生活充满恐惧。 但是一年年长大,每次想起成亲,恶心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一开始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想要呕吐,导致她指甲掐破手掌心,后来为了转移这种恶心的感觉,她开始主动掐自己让自己疼痛,只有剧烈的疼痛才能瞬间转移那种感觉,才能让她暂时获得精神上的平静。 可是不嫁人是不行的,荣国府不会养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出家这条路也走不通,因为宝玉已经出家,贾家为了名声着想不会让这一代的两个孩子都出家。 家里养了一个女孩十几年,锦衣玉食,读书习字,为的就是给她安排一份好姻缘,再直白一点地说,就是给家里找一门助力。 如今的她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难道家里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 贾迎春没睡着,躺在舱室的床板上发呆。这时候绣橘回来了,说道:“姑娘,老爷说您写得好,不用改了,已经封上了信安排人把信送出去了。” 贾迎春嗯了一声。 绣橘接着说:“刚才听老爷身边的人说了,说是回头办完事儿,皇上大恩,让各家休息几日,他要带太太奶奶和您回江宁一趟给祖宗们上坟。” 贾迎春背对着她又嗯了一声。 她对上坟兴趣缺乏,因为她姨娘没资格葬在祖坟里,甚至她连生母的尸骨在何处都不知道,她也悄悄的打听过,只是没人能说清楚具体葬在哪里,毕竟她血缘上的舅舅来闹过,差点坏了大房继承爵位,因此她姨娘的尸骨下落更没人提了,自然也没人祭祀。 她连个能倾吐的对象都没有,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人和地方。 绣橘没发现她的情绪变化,毕竟二姑娘这种木愣又懦弱的性格一直都有。绣橘是个忠心且好脾气的丫头,毕竟被留在洛阳的大丫鬟司棋都能挤兑几句二姑娘。 绣橘拉着被子把贾迎春的胳膊盖上,就说:“您睡会儿吧,昨日熬了一夜,我听人说熬夜对面容不好,容易脸黄。” 贾迎春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假寐。绣橘给她盖好了被子,端着凳子到了门口,把门关上,坐在凳子上看外面的景色。 这些大船几乎是首尾相连,因为这是安庆公主的座驾,因此排位靠前,后面还有无数大船跟着,哪怕没有看到全景,绣橘也觉得这船队十分壮观。这时候旁边有小船飞快地掠过,这是来回传话和传递东西的小船,也是各船附带的交通工具。这些小船上站着很多披麻戴孝的大臣,像是往前面龙舟上去的。 那些都是大人物,小丫鬟也就是看了一眼不再看了,自在地吹着风。 小船带着人来到了龙舟上,龙舟上的太监侍卫赶紧搀扶小船上的人,因为上船的是以燕王为首的几位藩王,来亲自迎接他们的是皇太子。 燕王他们披麻戴孝哭的声音嘶哑上了龙舟,阿松赶紧上前,踮着脚尖拍着朱棣的手说:“四爷爷,不要哭了,您这一路赶回来,瘦成这个样子,要是太爷爷还在,肯定会心疼你的。” 朱棣听了眼泪流得更多,绕过了阿松扑倒在甲板上,哭着爬向龙舟中设立的灵堂。其他藩王也是这个做派,声音嘶哑地扑过去,大声号哭。 宗室中的其他藩王和一些柱国大臣们都在灵柩的两侧跪着,朱雄英跪在灵柩之前烧纸,听到背后的哭声,站起来让开了位置。朱棣他们扑倒在棺木边,纷纷拿额头撞棺木,大哭来晚了。 这群人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偏还要哭着说几年前的离别居然成了永别,个个悲痛欲死,恨不得当时撞死在棺木上给老朱殉葬。 很多大臣上前扶着他们,把人拉开。 在朱标和秦王晋王去世后,燕王就是年纪最大的藩王,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长子,因此被拉开后,阿松给这些叔爷爷端了茶,燕王一口气喝完,哑着嗓子问朱雄英:“皇上,不是说老爷子身子骨有好转吗?怎么突然没了?” 朱雄英没说话,朱高炽连忙从跪着的地方起身,小跑几步来到了燕王身边跪下,低声说:“是尹王叔被刺的消息被人走漏给了爷爷,爷爷受不了,也可能是太生气直接把他自己气坏了,当时七窍流血,救了一天一夜没救回来。” 燕王身后的几位藩王还真不知道尹王去世的消息,尹王去世的时候他们还在草原,飞鸽传书收到老爷子驾崩的消息,一路上跑死了几匹马才到了北平,在北平乘坐大船飞快地赶往洛阳,就这样也没赶上,才又换船追到了大江上。这一路上他们几乎和外界隔绝了消息,一门心思赶路,日夜号哭不休,因此这会儿才知道尹王被刺杀了。 代王朱桂立即问:“他是怎么死的?” 一个藩王的死居然把老爷子气死,他们有些不信,但是想到上次老三去世,老爷子差点撒手人寰,这让他们不信也要信。 朱高炽看了看沉默的朱雄英和挨着朱雄英跪着烧纸的阿松,又看了看满舱的大臣和宗室。心想向来是好事儿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会儿就是皇家想捂盖子都捂不住,因此压低声音说:“是因为尹王把百姓当猎物,把城外良田当猎场,肆意践踏庄稼捕猎百姓,因此有人刺杀了他。” 朱棣气的牙齿咯吱咯吱的咬着,恨恨地说:“为了这个孽畜,亲爹都气死了,皇上,这人就该被锉骨扬灰!” 满屋子的大臣顿时睁大了眼睛,宗室们更是震惊地张大嘴。 不至于,真不至于! 要是尹王被锉骨扬灰,日后宗室内的男人都有被锉骨扬灰的风险。于是舱室内的诸王们立即反对,请朱雄英三思。 大不了对尹王这一系夺爵发配到凤阳管着,真不必把人挖出来锉骨扬灰! 燕王身后的几位诸王也反对,代王说:“虽然尹王该死,可罪不至此啊!” 代王自己就是个暴虐的性子,能和老婆大打出手互相对骂。动辄殴打大同的官员,平时对小妾极其偏袒,小妾的亲属仗着他没少在大同鱼肉百姓。就真要是查起来,代王自己都觉得自己难逃被锉骨扬灰的命运。 燕王扯着嘶哑到说不了话的嗓子和这些大臣藩王们舌战,眼看着场面要乱起来,朱雄英看了一眼身后的太监。这太监嗓门大,顿时大声呵斥:“肃静!在高皇帝的梓宫前何故大声喧哗!” 这下整艘船都安静了起来。 新任晋王立即说:“此事如何办,请皇兄裁决。” 于是满船的人俯身说:“请皇上裁决。” 朱雄英的眼神往外瞥了一眼,把手里的黄裱纸扔进火盆里,说道:“爷爷去世的时候,虽然口不能言,朕通过问话询问了他对国事家事的安排。关于家事,他老人家的要求是让朕善待诸藩,罢了,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爷爷之所以驾崩,虽然生气尹王叔的所作所为,可更多是心疼他年纪轻轻壮志未酬。这事儿都不要再提了。” 老朱那些不做人的儿子多的是,这种凌虐百姓的事儿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老朱被气死的概率有,因为儿子去世受到打击而一命呜呼的概率更高。 舱室内的诸王松口气,燕王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阿松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燕王不一定是为了太爷爷怪罪尹厉王,而是想拿尹厉王来试探爹爹对这些藩王的态度。 阿松对着朱棣多看了几眼,如今朱棣在阿松心里成了一个心眼多的老头子! 朱雄英早就看透了朱棣这一番唱念做打,孝顺老父亲的心是真的,借着老父亲的丧事确定自己安危的心也是真的。 他对着外面吩咐:“车大蓬,给赶来的诸王准备蒲团,让他们入列守孝吧。” 车大蓬答应了一声,宗室内年纪小地位低的人赶紧出来扶着,大家重新排了座次,随后跪在蒲团上安静地守孝。 眼看着皇家的大戏唱完,礼部尚书赶紧出来,和朱雄英确定葬礼流程。朱雄英这几日也处理不少事,不单单是在船上守着灵柩,也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因此朱雄英带着阿松出去忙了,灵堂这里才放松了下来。 守孝的臣子们这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发呆溜号,反正这是差事,把高皇帝送到孝陵就没事儿了。藩王中年纪小的也没太大压力,虽然老父亲没了,但是自己还有一亩三分地,大侄儿从小就仗义,对小叔叔们态度也好,日后拿出孝顺老爷子的态度去孝顺大侄儿就行了。他们不觉得做叔叔的孝敬侄儿有什么不对,反正他们小时候就跟在侄儿屁股后面,辈分不重要。 然而年纪大的几位藩王心思非常复杂。他们都享受过老爷子的偏爱,虽然高皇帝的爱不多,但是亲爹毕竟是亲爹,有没有这个爹有很大区别! 而燕王的心思是最复杂的,有认命一般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怕被削藩的恐惧! 朱雄英刚才的一番说辞能让很多藩王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但是绝不会让燕王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老爷子在的时候,他们这些藩王才是最尊贵的,毕竟虎毒不食子,老爷子最在乎亲情,这些儿子一个个初具人形颇有兽态,办的那些丧天良的事儿多了,但是老爷子骂归骂,是舍不得弹这些儿子一指甲盖。可侄儿不一样,无事还要掀起三分浪,如果这些叔叔闹出事儿了,他头一个疾言厉色地治罪! 燕王笃定朱雄英会削藩! 老爷子去世的时候肯定吩咐过他善待诸藩,但是这位皇帝也不是个听话的皇帝! 燕王眯着眼睛看着棺木上的花纹突然,心里在算计着下一步怎么走。他认命了,但是不代表他愿意把脖子伸出去让人杀戮。他要防着皇帝把黑手伸进北平,架空燕王府控制燕藩。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3章 寒冬 下午大船到了观音门码头,从码头到城里这一路上全是披麻戴孝的臣民。大船靠岸的时候岸上哭声震天,城楼上洒下的纸钱比大雪都浓密,在哭嚎声中,棺木被抬出龙舟转移到了码头。 朱雄英作为承重孙亲自抬棺,阿松抱着牌位走在棺木前面,穿过观音门入城。城中家家户户穿孝,道路两边密密麻麻跪着号啕大哭的百姓,地上的纸钱已经有了一寸厚。 阿松独自抱着牌位往前走,后面朱雄英和那些年轻力壮的藩王以及世子们抬着棺木,棺木后面是宗室和百官随行。整支队伍进入了令老朱人生发生转折的应天府。这里已经满城尽缟素,家家闻哭声。 老朱一辈子走完走进来历史,至于后世如何评论那是后来人的事情。就眼下而言,百姓对他的评价比较高:再造华夏。 四个字在史册上占的位置不多,但是这份功劳对于汉人来说比天都大。 天黑之后,棺木终于被抬入应天府皇宫,停灵太和殿。 朱雄英下旨让外面臣民散去,让宗室排班,令各藩日夜守灵。葬礼进入了正式流程,礼部草拟《洪武遗诏》,这是明日要对天下宣读的东西,也是“朱元璋对自己”一生的反思和肯定,包含对继任皇帝的期待,安排肱骨大臣辅助新君等。 礼部尚书拿出写好的遗诏草稿,开始宣读:“朕膺天命,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阿狸隐隐约约听到面在宣读遗诏,正在侧耳聆听,但这时候有侍卫走来,恭敬地请她回去,这是前朝最重要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阿狸就是闲杂人等中的一个。 她没听完遗诏就被侍卫礼貌且恭敬地赶回去了,旁边的侍女怕她生气,就不断地安慰她。阿狸没说话,也没闹,乖巧地回到了坤宁宫。 应天府的坤宁宫和洛阳的坤宁宫不一样,这里的所有陈设都很朴素,带着第一任主人马皇后的痕迹。随着迁都,这里的一切都被保留了下来,这里不会再进入第二位女主人,就是将来有皇后跟随皇帝来这里祭祖住进坤宁宫,也就是借住的客人而已,这里永远属于马皇后。就如她今日也是借住在这里,过不几日要走。再把时间拉长,她在大明也是借住,到了年纪也是要走的。 这家业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她也就不再惦记。 “睡觉!” 不是自己的台子就不要强行登台唱戏。她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在所有人眼里她也比不上哥哥。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走另外一条路呢。 此时在太和殿,对葬礼流程吵了起来。 因为送棺木出宫的时候,需要皇太子手捧着“神主(牌位)”跟随。到了皇陵之后,要去献殿献礼,皇太子要行虞礼,然后皇太子四次叩拜,再行初献、亚献、终献。 礼部所有的流程上写明白了是皇太子,可是就有人提出了疑问:皇太子究竟是哪个皇太子?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惊呆了,就连阿松都一下子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脑袋里想着的是:除了我之外,我爹还有别的儿子? 朱雄英大声呵斥:“胡说什么?难道天下有两个太子?” 今日这事儿要是不解释清楚,半个月后麟子就能杀过来弄死他。 刚提出质疑的大臣立即诚惶诚恐地表示,他不是质疑皇家子嗣的数目,而是在质疑礼部的安排。因为按照一般的皇位过渡,所谓的“皇太子”是马上要继位的新君,也就是驾崩皇帝的继承人,而眼下,高皇帝的继承人早已经是皇帝,皇太子并非是直接继承人,因此在献殿献礼的人到底该是皇帝还是太子? 这么一说,大家都在议论。 除了唐朝,别的朝代也只有汉朝刘邦他爹刘太公是太上皇。然而刘太公没做过皇帝,也就是因为儿子才有尊荣,他的葬礼并不能引起历史关注,更不会让相关的衙门记录下来拿出讨论。唐朝出现了两个太上皇,分别是李渊和李隆基,这两位也没啥参考价值,地位和囚徒差不多,与老朱祖孙之间的相处并不同。 老朱虽然是太上皇,老朱可不是被拘禁了,人家有召见大臣安排大事的权力,还能在晚年掀起一波大逃杀,杀的洛阳人头滚滚,晚年因为不管琐事反而活了很久,享受了幸福晚年。至于宋朝的宋徽宗这个太上皇大家都没提,嫌晦气。 对于老朱这种情况,朱雄英算继承人,所以捧着神主送葬,在献殿四拜三献礼的该是朱雄英。 可也有一群人死守着规矩,觉得就该是太子去!而且今日阿松都已经捧着神主入城,他都做了初一,难道不能做十五? 有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也有想和稀泥的大臣,这些和稀泥的大臣就主张中庸,更适合称呼为拼缝,东拼一点西拼一点,结果就是:出门的时候和今天一样,皇帝抬棺太子捧神主,至于献殿献礼,父子两个一起上! 于是这流程算是如此敲定了。 就这样的事儿,本来一句话能说清楚,一群人硬是商量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白天,个个因为吵架而头昏脑涨。但是衮衮诸公会因为头昏脑涨而缺席葬礼吗? 不会! 这里汇聚了大明最聪明的人,这群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拼的人,这群最聪明最拼的人也是最敢争敢抢的一群人。这群人从不落于人后,有机会抓住机会,没机会制造机会。因此阿松在丧礼和葬礼上头一次认识了这群大明的擎天白玉柱和架海紫金梁。 和这群人待得久了,他连气质都变得沉稳了。所以当他代表朱雄英接见远道而来的藩王时,他已经有了几分皇太子的威仪。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狸见到了哥哥,她捧着小脸看着在吃面的阿松。因为一直看,阿松问她:“看我干嘛?” “看你有点不一样了。” “是不是我瘦了?好多人都说我瘦了。”阿松放下筷子,两只手拉了拉自己的脸颊,随后立即松手,以前那种婴儿肥在放手后两颊的肉肉弹跳颤动,现在都没有了。他说道:“我脸上都没肉肉了,妈妈知道了肯定心疼我。对了,我要给妈妈写信,你写吗?” “我来写,你吃你的,我替咱们两个写。”阿狸立即让人找了纸笔过来,阿松口述,阿狸执笔,遇到不会写的字让阿松写,两个人涂涂抹抹给麟子写了一封信。 写完两人的小脸都红扑扑的,显得非常兴奋。 这封信要跟着来往的文书在明日一起送回洛阳,所以这信纸就被阿狸收着,她现在没事儿,能专门办这种接送信的事情。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先去了太和殿门口,看到深秋季节儿子睡在火盆边,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因为睡得不舒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斗篷当被子。 麟子快心疼死了! 阿松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苦,哪怕他这辈子也才短短的三四年,可这种睡地砖的事儿阿松真的是头一次遇到。 朱雄英这几天熬得更沧桑了,比离开洛阳的时候面容老了十岁。 麟子也没去打扰他们,而是去找了阿狸。 阿狸睡在坤宁宫的偏殿,高床软卧,睡得很舒服。 麟子还记着阿狸的那份敏锐,她有数次从睡梦中醒来肉眼看到麟子,麟子不敢往她跟前去。 麟子也就站在暗处看了看女儿,随后出去在宫外到处晃了晃。她是在应天府长大的,她把应天府看作家乡,所以晚上去秦淮河看了看,去秦淮河旁边的贡院街小房子里转了转,自然少不了去一趟寻常园。 等她转了很多地方后来到了内城,内城这里再次有了贵人走动,哪怕是夜里,也显得热闹充满了人气。 她本来想去荣国府溜达一圈,结果路过燕王府忍不住进去看看。 燕王府中,朱棣和朱高炽已经起床。他们父子该白日去守孝,这会儿早点起来准备着,免得到时候进宫迟了,哪怕皇帝不说,光是那些大臣“不孝”的评价就能压塌他们父子两个的脊梁骨。 胖胖的朱高炽一边给老爹系好腰带一边说:“您到时候就借口自己嗓子不舒服,别和我那群叔叔们说话。这些人都把您当枪杆用。您看我五叔,人家现在就不起眼,好多人都想不起来他,自然也不找他出面挑头。” 朱棣没说话。 朱高炽接着说:“洛阳挺好的,最起码没沙子,也不冷。咱们两个就在洛阳养老吧,将来让朱瞻基回去。” 朱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转身出门去了。 朱高炽忍不住叹气,他对自己的亲爹了解,这就是个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他追上去说:“爹,我那亲叔叔周王多聪明啊!人家手里还有三卫,都是奶奶的亲儿子,这三支护卫最少两万人,估摸着经过几十年的繁衍生息,这数量直奔五万去了。周藩比被梳理过的燕藩更势力庞大,您和他没差几岁,俗话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您何必充大瓣蒜呢?” 朱棣立即站住,把亲弟弟周王给忘了。 开封距离洛阳比北平和洛阳的距离更近,大侄儿就是真的要削藩,也该先削老五啊! 朱棣笑起来,对着胖儿子的肩膀拍了拍,大踏步地出门去了。 朱高炽这才松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4章 手足 麟子看着胖乎乎的朱高炽从自己面前气喘吁吁地追出去,心想:不愧是仁宗,这脑瓜子就是好用。 她也没再等,而是直接进了宫,这时候朱雄英搂着阿松睡在棺木边,父子两个已经熟睡,旁边除了两三个年轻的藩王还在坚持烧纸添香,其他人都已经睡去。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睁着眼睛看了麟子一会儿才算是想起这是哪儿、自己在干嘛。 麟子问:“你们都没想过弄点稻草铺在这里?” 直接睡在地上舒服吗? 因为睡地砖上,朱雄英的骨头都是疼的,他艰难地爬起来。在他起来的时候,麟子赶紧看儿子,就看到刚才盖在阿松身上的素白披风垫在孩子的身下,阿松这会睡的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睡眠质量很好。 阿松一向是睡眠质量超级好,麟子对着儿子嘿嘿笑了几声。 朱雄英叫着麟子出去,说道:“守孝就是要看是否诚心,越是守孝的时候吃苦多,外面就越会夸我们父子孝顺。” 麟子嗤笑了一声。 朱雄英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你别笑,名声于我和儿子而言那是天大的好东西!而且我也没让儿子受委屈,他跪着的蒲团里面能藏碳的,跪着不冷,而且也不会一直跪着,过上一刻我打发他出去跑腿,小孩子没髌骨,他跪着一点事儿都没有,压根不觉得腿疼。晚上我宁可睡地上也要让他睡在披风上,那披风是白熊皮做的,防潮保暖。他除了跟着我熬夜,是真没受到什么委屈。 付出点辛苦的代价,得到天大的好评,这买卖划算!” 麟子说:“你不是个商人,却满嘴都是生意经,雄英哥哥,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出火星子了?”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朱雄英站在夜色里看着威严的乾清宫,跟麟子说:“开创之主和守业之君是不一样的。你和爷爷都是开创之主,自然说一不二,你们看不上的东西不用掩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是我这种守业的皇帝就不一样了,不是祖宗自然改不了家法。所以有的时候还是要向规则低头。”他说完指着东宫说:“你看过闺女没有?看过了就去东宫转一圈。” 麟子在去路上说:“我刚才路过燕王府,听到他们父子说话,你叔叔很担心你削藩呢。” 朱雄英站住,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他说:“早晚是要削藩的,是削藩不是撤藩,爷爷设立的九大塞王意图是好的,就是他给了藩王们太多的权力,削的就是他们的权力。爷爷给了他们十分,我要收回来八分,留下两分让他们维护日常的体面,一旦开战,到时候他们愿意上战场就去,不愿意还有各处卫所的军官。” 他说完拉着麟子接着走路,说道:“这些塞王,手边的护卫最少也是三万起步,人数太多了,说真的,一日不削藩我一日睡不着。” “这事儿不能急。” “我知道,要徐徐图之,爷爷刚去世,我不可能逼着叔叔交出权力。我的打算是等四叔五叔去世了再动手。” “哦?我瞧着他们两位的身体好着呢,要是耗下去说不定要耗二十多年。” “不着急,我比他们年轻,等得起。”朱雄英叹息:“毕竟是亲叔叔,他们是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初把我架在脖子上玩耍,我要是真的长大了就翻脸,到底是少了几分人情味。” 麟子说:“你有计划就好。” 这时候,宫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到了午门前,朱棣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作为一个刚刚封狼居胥的武将,他一辈子都看不上骑不了马只能坐车的胖儿子,但是无奈他这几天有些虚弱,上马的时候被儿子拽着又哭又嚎,只能坐马车。 后面马车上跳下一个健壮的青年,扶着他父亲下了车。父子两个急匆匆地来打招呼,正是周王和世子朱有燉。 朱棣的嗓子最近几天说不出话来,对弟弟点点头,周王刚要说话,就听见燕王家的车里喊道:“爹,你快拉儿子一把,儿子被卡着了。” 朱棣这会想弄死这胖儿子,跟他出门一准丢人显眼。 朱有燉赶紧上前,说道:“哥哥,弟弟来帮你。”他和燕王家的车夫一人拉着朱高炽的一只手,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朱棣深呼吸,拉上周王就要进入午门。 周王说:“四哥,高炽这孩子有福气,你别生气了。” 也就是朱棣这会儿说不出话,能说话早就喷朱高炽了。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要毁在胖儿子手上,人家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看遍了兄弟各家,只有自己最悲催,养不出好汉也就算了,居然养了一头猪。就连他不上的老三家,朱济熺也比朱高炽看着顺眼。 朱棣在前面走得很快,周王要小跑才能追上。 后面朱高炽走不快,慢悠悠地走着。朱有燉问:“哥哥,四伯那里生气了,咱们不追上去吗?” “追上干嘛?我累得气喘吁吁追上去他还是要骂我。我岂不是在劳累和挨骂之间选了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送上去挨骂?” “可四伯生气了。” “让他气,他就是那脾气,过一会儿就好。”胖胖的朱高炽用肉肉的大手拍着堂弟的肩膀:“好兄弟,这一个月来咱们没好好地说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训一个戏班子,怎么样?” “哥哥,”朱有燉看了看周围,说道:“如今是爷爷的大事,这种寻乐的主意可千万不能有,让皇兄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又不是不肖子孙,我知道最近是国丧。我就是问问,回头你要是玩得好了带上哥哥。” “这好说,”朱有燉笑眯眯地说:“我上半年写了个戏本子,明年家里的戏班子排练熟了,邀请你们来看。” “这感情好。”两人走到了午门前面,在黑暗中还能说笑几句的堂兄弟顿时变了脸色,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哭丧的时间久了,业务也熟悉了,眼泪真的是说掉就掉。 前面的老兄弟也哭上了,他们哭着到了太和殿前面赶紧收敛的哭声。因为在宫里哭丧也是有规矩的,不该出声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声,要不然就是违背了“礼”。 两人神情悲痛地进了大殿,看到朱雄英父子两个搂在一起睡着,周王说:“皇上真是孝顺,这些天,天天守着,爹在地下知道了,肯定觉得没白疼大孙子。” 朱棣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的眼神放到朱雄英身上,再看看旁边的周王,心里有了计较。 亲爱的弟弟、挚爱的手足,你会为哥哥投石问路的吧? 朱棣中午哭完灵后回家,把心腹招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心腹离开,他把纸放进火盆里烧了。 礼部那边已经给出了时间安排,七日后出殡。 出殡之前,需要安排官员去孝陵提前查看,同时把出殡前的事情办了。 出殡前的事情千头万绪,光是道路的整修都需要征发很多民夫。而且出殡的时候,需要抬着棺木的杠夫都要有几百人,这些杠夫的训练要夜以继日,更别说其他的琐事。 朱雄英虽然在灵前跪着,但是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事情都要他点头过问,他这是代替朱标葬了老朱,这么做是捍卫自己这一支的正统嫡长地位,就是几位叔叔在旁边看着,他也不会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去办。 终于在七日后开始出殡。 这一场艰难漫长的丧礼马上要结束了。 朱雄英感慨万千,爷爷就这样走了。 以前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曾想过弄死爷爷。后来他也想过把老头子关起来,不管他的死活。 可是种什么得什么,老爷子在乎亲情,皇家多少还有点人情味,朱雄英做不出把老爷子囚禁的事儿来,好在爷爷也很配合,纵然生气,看他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认可他能守住家业后当初宫变的事情也就翻篇了。 如今老爷子真的不在了,朱雄英反而想念他。 地宫的断龙石放下,彻底封死了大门。大家都劝朱雄英离开,朱雄英反而在大门封上后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最终他被大臣们劝住,然后带着几个弟弟去了东陵看望朱标。 朱标有五个儿子,嫡出的有两个,吕氏生了一个,裴氏生两个。如今裴氏生的朱允熞和朱允熙也到了就藩的时候。 朱雄英带着四个弟弟和儿子侄儿一起跪在朱标的坟墓前,烧纸焚香,絮絮叨叨地说些对爷爷身后事的安排。 在这场葬礼中,朱雄英代替父亲尽孝,帮着朱标把他人生中的大事之一——送走父母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安排几个弟弟,这算是朱标人生中的另外一件大事——养育子女。 在黄表纸快烧完的时候,天也黑了下来,有太监频频往这里张望,因为再不走就天黑了,不少大臣宗室都在外面等着,藩王们已经催了几遍。 朱雄英在暮色中跟朱标说:“给老四封了一个广泽王,镇守漳州。给老五封了一个海阳王,镇守在潮州。您别觉得儿子不疼两个弟弟,那边如今和以前不一样,那里现在富得流油,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将来吃喝不愁,而且也不用像叔叔们那样时刻防范着蒙古人南下,只要不自己作死,一辈子太平无忧。要真的有那股子折腾劲儿,去折腾水军也行。” 他说着对后面摆摆手,朱允炆带着弟弟子侄们一起退下。 朱雄英独自跪在朱标的坟前,说道:“儿子不想给弟弟封亲王,因为过一段时间要削藩。弟弟们从一开始都不沾权力,将来也不用削去什么,就怕他们一开始就手握权力,儿子收回的时候他们不乐意还给儿子,到时候闹起来,真乃是亲者痛仇者快。” 眼看着天黑了,朱雄英还在对着坟墓说话,大臣们都有些着急。看到朱允熥牵着太子的手走来,不少大臣上前求阿松去劝劝皇上。 阿松不去,说道:“父亲和祖父好几年没见了,多说一会儿怎么了?” 不到大臣都惊讶地看着阿松,他们真的很震惊。因为在大家眼里,阿松和那边葬着的朱标太像了,都是仁义太子。 然而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眼前的太子和那位埋着的太子也就是五分像而已。 跪着的那位皇帝和刚刚下葬的那位皇帝,也仅仅有五分像而已。 大家都不再说话,朱元璋朱标父子再难复制,一个崭新的时代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5章 诬告 埋葬过老朱后,大队人马趁着夜色回城,但是路上突然下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浇在整个队伍的头上。 朱雄英也只在下车的时候淋了点雨,结果晚上就开始发热。太医飞快地前来诊治,几个太医轮番诊脉,发现皇帝除了发热之后,还有恶寒怕冷、头疼鼻塞、咳嗽多痰等症状。这是太过疲惫导致的正气不足,抵抗不了外邪,最终病倒。除了这些,明日还会表现出食欲缺乏、精神萎靡,乏力加重等症状。 总之要静养。 开的药方有两张,分别是荆防败风散和藿香正气散,几个人随后又加了一份参苏饮,最终拿着三张药方去找阿松。 阿松就是聪明也难以分辨这药方该用哪一张,最终拿去请太后做主,太后的回答是:“都用上。” 朱雄英就开始卧床养病,太后就盯着人煮些汤水给他,嘱咐车大蓬他们侍奉好。常太后本想把孙子孙女接到身边养着,怕影响了儿子养病,可是阿松阿狸不同意,两人趴在朱雄英的床上闹着哪里都不去,最后常太后也放弃了。 两个孩子轮流给朱雄英读奏疏,阿松还好,阿狸好多字不认识,经常读着跳着字,让朱雄英和阿松听得很痛苦。 朱雄英养了两天的病,这天送来的一堆奏疏不算多,阿狸开始读,读完了之后朱雄英口头批复,阿松再用他那狗刨一般的字把朱雄英的批复写上去。父子三个配合得很好,快到中午了,阿狸看着还剩下三本奏疏,就说:“读完再吃饭!” 朱雄英笑着跟阿松说:“你妹妹这股拼命的劲头有你妈妈的神韵。” 阿狸绷着脸:“严肃点,现在在处理大事呢。我看看这个写了什么? ‘臣杞县县令苏什么什么,这两字我不会读,谨奏:周王什么,这个字我还不会读,居藩开封,近察有不轨之迹。据报其私养死士数十,昼夜操练于府中;又私造兵器,囤积粮草,远超藩王规制。更有属官密告,王常与部曲议“天象”“地理”,语涉几(僭)越,似有谋逆之心。 周王乃宗室至亲,臣本不忍举发,然国典为重,不敢隐瞒。伏望陛下圣鉴,速遣官核查,早绝隐患,以安社稷、固宗藩。臣冒死奏闻,伏候圣裁’。” 阿狸还埋怨:“他们的名字为什么起得那么怪,我都不认识!” 阿松立即说:“拿去给爹看看。” 阿狸爬到床头,把奏疏递给了朱雄英,阿松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阿松知道这奏疏的分量,就说:“爹,该怎么办?” 朱雄英反复看了几遍,不在意的合上,扔到了一边,说道:“还能怎么办?不办。”他对阿狸说:“乖孩子,赶紧干活儿,爹有点饿了。把活儿干完了咱们一起吃饭。” 阿狸蹭蹭蹭爬到了床尾,把剩下的两封奏折拿出来念。 吃过午饭,朱雄英起来走动,躺了几天躺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架子都散了。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外面开始冷了。轻薄保暖的衣裘披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而一边玩耍的阿松抛下妹妹阿狸跑到了朱雄英跟前。 “爹,外面冷,您回去睡儿吧。” 阿狸跑来问:“爹,什么时候回洛阳,我想妈妈了。” 朱雄英先回答儿子:“不用睡,这几日一直躺着,这会就想走走。”又回答女儿:“到了下旬就回去,让这些连日奔波的臣子们休息一下,也让他们处理一下家事。咱们来的时候,那么多大船也需要整修,要趁着这几日把大船各处检查一番。总之,让各处都休息好了才能回洛阳,你再耐心地等几日。” “好吧,”阿狸听完就跑到庭院里接着玩耍。 阿松没去,看着朱雄英脸色还好,就问:“爹,刚才奏疏上的事儿难道就真的不管了?” 朱雄英抬起手示意儿子暂停一下,随后看了一眼车大蓬。车大蓬立即带着人退下,独留父子两个在大殿里。 朱雄英有些累,说道:“儿子,把凳子搬来,让爹坐一会儿。” 阿松吭哧吭哧搬来椅子过来,朱雄英坐下,他跟阿松说:“你先判定一下,奏疏上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自然是假的。这不得不提一下锦衣卫来,世人都怨恨锦衣卫,说他们整日构陷官员。锦衣卫也许会构陷官员,但是十件事情里面有八件是真的,剩下的两件是他们构陷的。而他们那么恨锦衣卫的原因不是因为锦衣卫构陷了冤假错案,是因为他们那点小心思瞒不住锦衣卫。” 朱雄英说完指着外面玩耍的阿狸说:“假如我说你妹妹笨,她不会生气,因为她觉得自己很聪明。假如我说你妹妹是个馋丫头,她会跳起来扑倒我怀里让我不许说了。你看,你说的是假的,人家不在意,你说的是真的,带着点调侃就能让人变成炸毛的猫。锦衣卫说他们贪污了,他们跳起来闹,大声说锦衣卫构陷了他们,他们就有八成可能是真的贪污了。所以锦衣卫值得信赖! 再回到这件事,锦衣卫没跟我说周王家里有谋反之心,我是相信天子近臣的锦衣卫还是相信一个小小的县令? 你再想想,最近一段时日,谁最在乎削藩?是你五爷爷吗?” “不是,是四爷爷。” “这不变成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你四爷爷指使人诬告你五爷爷,就想看看你爹的反应。咱们不给他们反应,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你四爷爷只会在心里七上八下。我就是要让这老奸巨猾的燕王寝食难安。然后找准机会,一击致命!” “万一五爷爷有谋反的心思呢?” “你小看你五爷爷了。” 马皇后这几个儿子里面,周王是最懂保命的。这大概和他早年的遭遇有关,早年他刚成婚,奉命去凤阳祭祀祖宗,告诉祖宗自己成婚,将来繁衍生息又是一支人口。祭祀完毕后周王意气风发,游览了凤阳城,本来再平常的一件小事,结果就有人找茬,说他窥视东宫,妄图染指大位。老朱大怒,当时就把人叫回应天府,指着周王的鼻子骂,周王觉得冤枉,但是亲爹骂亲儿子他也没办法还嘴,日后自然谨慎行事。 时至今日,他和几个儿子都是“不务正业”,他自己醉心医术,他的世子醉心戏剧,就目前来看,周王努力做好一个富贵闲散的藩王,而锦衣卫里外观察,也没见他父子有什么谋逆之心。 就目前来说,朱雄英对五叔还是很信赖的。 他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 朱棣就在家里等着,等来等去,等到他的嗓子稍微恢复,等到了确定归航日期,宫里没一点动静。他拿老五周王投石问路,不知道大侄儿是没看到奏疏还是没反应,好几天了一点反馈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老爷子是个勤政的人,朱雄英也没差到哪儿去。朱雄英的生活就两件事,养孩子和处理朝政,如今孩子能满地跑,不需要他操心,按道理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怎么会没反应呢? 难不成想私下里查一查老五?还是猜到是自己在背后发力? 朱棣出了一身冷汗! 玩心眼他是能和侄儿玩下去,可是实力不同,纵然心眼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什么用。 这时候胖世子朱高炽从外面回来,朱棣看到这儿子走路蹦跳着进了院子,看到一个胖子在眼前又蹦又跳,他就觉得辣眼睛,不高兴地板起脸。朱高炽的太监赶紧扶着世子,小声说:“王爷在前面呢。” 朱高炽看到了朱棣,立即说:“爹,您也别不高兴,儿子不是出去胡闹去了,是为了二弟三弟打听消息去了。” “哦?”朱棣的嗓子还不太好,只能简单地说一两个字。 朱高炽回答:“皇上要封一批藩王,所以儿子替二弟三弟去打听,老二被封为汉王,老三封为赵王,都是亲王爵位,和您一样。” 朱棣顾不得嗓子疼,立即问:“朱允熙他们呢?” “两个郡王,不过皇兄也没亏待亲兄弟,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了沿海,那地方富裕!” 朱棣眯着眼睛在思考问题。 朱高炽说:“爹,您这次出征咱们家已经是头一份的功劳,赏赐咱家也是头份,已经够了!您别再想着从里面谋取什么了。” 朱棣瞪了这胖儿子一眼。 朱高炽说:“为了两个弟弟,您回洛阳后把差事都辞了吧,您和我娘在家里安享晚年,我出去当差,两个弟弟去就藩,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朱棣对着朱高炽胖乎乎的脑袋打了一巴掌,只不过是打在了后脑勺上,朱高炽被亲爹在后脑上招呼了一下,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来。朱棣当然知道大侄子给予的封赏足够多,也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尊重。但是他怕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朱棣带着儿子挣来了三位亲王,这在所有藩王里面都是头一份。 朱棣怕的是保不住! 他怕的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他忍着嗓子疼,问道:“皇上在干嘛?” 朱高炽回答:“养病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最近一直在乾清宫养病呢。” 朱棣松口气,不是大侄儿没反应,是他还没看到那奏疏,再等等! 看皇帝对待诸位藩王的态度究竟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6章 深秋 到了十月下旬,在离开应天府前,朱雄英带病去了一趟孝陵再祭祀一遍爷爷奶奶和爹爹。结束后他顺路拐到了自己的皇陵处去看看。 这里地址选好了,但是一直没有动工开建,原因也很简单:朱雄英觉得自己还年轻,没必要那么早给自己挖坟。 然而工部的官员三催四请,按照事死如事生的惯例,在朱雄英刚登基的那会儿就该营建皇陵,而皇陵的营建至少十年起步。皇帝虽然年轻,但是历史上不乏一些皇帝早早地暴毙。如果真的发生暴毙这种事发生,安葬皇帝急需用皇陵,可是皇陵还没建,到时候工部的官员就要被问责。 这黑锅谁都不想背,催着建造皇陵就成了工部的日常。 朱雄英愿意亲自去皇陵选址的地方看看,这已经让工部的官员们乐得差点跳起来,立即跟着前去,打算给他解说一番。 虽然皇陵的主体建筑都没开始营建,但是道路已经修好了,该用到的石像生也准备好了。这片地方早早地被圈了出来,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石像生被放在杂草之间,如今深秋,秋草已经黄了,放眼看去有种说不出来的萧条。 朱雄英问:“这里风水如何?” 风水自然是看了好几遍的,没什么问题。 工部的官员跟着他说:“背靠主峰,面向前湖,左有支脉,右有高山,明堂开阔,水曲环抱,符合‘四象俱全’格局。且距孝陵适中,既显尊崇又不僭越,风水很好。” 朱雄英说:“朕不是很喜欢。” 工部的人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再想说话的时候朱雄英已经转身走了。 这些官员追了几步,朱雄英说:“别跟着了,过几日要走,朕今儿趁着有空去狮子山祭祀一下郑家的太姨婆,你们别回去吧。” 皇上骑马带着护卫们走了,留下一群工部的老头子们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皇上既然不喜欢,要不在附近再寻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时候有人说:“还有一个地方合适,只是那里缺少水,可以开凿湖泊引来活水。” 一群人立即奔着这个备选的地方。 朱雄英去了狮子山,下马之后来到郑道长坟前。这里的人已经接到了锦衣卫的通知,因此祭拜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 朱雄英蹲下开始烧纸,跟郑道长说:“太姨婆,我来看看您。本来想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可是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地想下雨,怕他们兄妹淋了就没带来。今年麟子在洛阳过年,回头我们带孩子在洛阳遥祭您。” 他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这两年麟子很想念您,一直想梦到您,可怎么都梦不到。我知道您生气我们成亲,但是成亲这事儿都办完了,而且孩子都能跑能跳了,您就消消气吧。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他说完亲自给郑道长的坟墓封了些土,再三嘱咐这里的人看护好郑道长的坟墓,这才回去。 从三山门进入,刚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了朱高炽的胖脑袋从车窗里弹出来,高兴地大喊:“大哥,真巧啊,居然在这里遇到您了。” 朱雄英骑马来到车边,朱高炽说:“大哥,请恕弟弟礼数不恭敬,实在是,实在是动不了啊,弟弟被这车窗卡着了。” 朱雄英哭笑不得:“你怎么?唉,哥哥进去拉你一把。” “不用,给弟弟点时间,能松开些,没什么事儿。” 朱雄英看他脖子来回晃动,过了一会儿才把脑袋收回去。 朱雄英隔着车壁板说:“高炽,没事儿吧?” “没,”朱高炽艰难地从车里出来,拖着胖乎乎的身体说:“大哥,正巧今儿遇到了,我爹和五叔在瞻园,弟弟正要过去,咱们一起去啊!” “哦,既然四叔和五叔在,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们二位了,顺路也过去看看瞻园。” 朱高炽热情地邀请朱雄英上车,朱雄英上了车后朱高炽才进来,当他进入车内,一瞬间朱雄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畅快了。 在这小小的车厢里,朱雄英居然体会到了什么叫窒息! 朱雄英说:“高炽啊!你也减减肥!你这也太胖了!” 朱高炽苦着脸:“皇兄,不是弟弟不愿意减肥,是弟弟喝西北风都胖啊!为了减去这一身肥肉弟弟没少受罪,还被我爹提着鞭子追着抽打,就为了让我跑起来减去这一身赘肉,没用!” 朱雄英开始听他讲减肥历程,那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听完叹口气:“你既然减不下来,那就先把你的车给改一下,回头你坐一辆加宽的。” 世子用什么样的车是有规定的,既然朱雄英开口,朱高炽立即感恩戴德,要不是车里空间太小他都要抱着朱雄英喊一声亲哥哥了。 车子到了瞻园,朱高炽出去的时候又卡了,好在车夫有经验,很快把人拽了出去,朱雄英这才下车。 朱雄英下车后拦住了去通报的人,问道:“高炽,今儿四叔和五叔来这里干嘛?” “瞻园一开始是吴王府,是咱们爷爷奶奶的府邸。后来不是赏赐给了我外祖父中山王徐达吗?如今徐家人想把这园子再还回来,所以请我爹来商量。五叔就是被我爹拉来的,五叔家的有燉弟弟也在。”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赏赐给了中山王,瞻园就是中山王的了,没必要再还回来,让他们住着吧。”说完往前走,看到小桥流水,两岸建筑十分素雅,只觉得这瞻园的景色美不胜收,和洛阳的园林有很大不同,就说:“找一艘船来,朕要坐船游览瞻园。” 就朱高炽这吨位,他也不敢和朱雄英同乘一船,因此跟在岸上走路。考虑到这弟弟身宽体胖,朱雄英让船娘划慢一点,等等朱高炽。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朱棣过了好一会才知道。 他听说皇上来了,瞬间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自己身边的太监:“你说是朱高炽把他招来的?” 太监赶紧点头。 朱棣深呼吸! 他总觉得自己早晚被这胖儿子坑死! 虽然徐家是姻亲,可是徐家的也是勋贵啊!藩王和勋贵走得近这让皇帝怎么想?朱棣也知道李景隆这厮一直找机会造谣,还不知道姓李的在皇上跟前说什么呢,这下真是泥巴掉在裤裆里,解释不清楚了! 朱棣想揍死朱高炽这个死胖子! 眼下要紧的事儿要赶紧去迎接皇帝。燕王周王带着周王世子和徐家人急匆匆到了水边,看到朱雄英高高兴兴地上了岸,和朱高炽两人对着哈哈笑。周王很高兴,连忙问:“皇上怎么和高炽一起来了?” 朱雄英说:“这也是缘分,我去狮子山看了看,刚才进城门的是遇到了高炽弟弟,就一起过来了。” 徐家人趁机说要把瞻园还给皇家,朱雄英摆摆手:“罢了,爷爷都赏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徐家人诚惶诚恐,连忙看燕王,希望他能帮着说几句话。 朱棣就说:“既然皇上开口了,你们就留着吧。” 周王也说:“日后你们徐家有人口在这里繁衍生息,也不负高皇帝对你们另眼相看。” 朱雄英点头:“五叔这话说得好,今儿既然遇上了,朕也各处参观一下,刚才一路行来发现这里建造得不错,值得参观。” 一群人陪着朱雄英参观瞻园,朱高炽蹦跳着跟朱有燉说:“皇兄特许哥哥我坐大车,回头我让人做了大车,拉着你一起出来玩儿。” 朱有燉说:“拉大车要有好马,弟弟回头送您一匹好马。” 或许都是年轻人,有话题可聊,朱雄英和两个堂弟说说笑笑,倒是燕王和周王一直落后几步,悠闲地参观。 周王对年轻一代感情好很欣慰,只有燕王在不断地头脑风暴,心里已经对这些侄儿和自己家的逆子分析出几万字了。 燕王也没忘记把自家兄弟拿去投石问路,但是现在皇帝那边没一点反应,他也只能等。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朱雄英就跟她说起今日参观瞻园。 “那真是好地方,有园子要好好养才行,只要养得好,走在其中才觉得妙。我想在洛阳也建造和瞻园差不多的园子,你觉得呢?” 盖房子而已,就如今自己夫妻的资产盖一处房子不算什么。 麟子说:“钱从我的私库出,我真是怕了你手下那群大臣!这些人上辈子不是斗鸡就是杠精,一个个除了抬杠就是吵架,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看麟子的面色不好,朱雄英赶紧问:“把你气着了?不气不气,和这些人犯不着生气!” 麟子说:“是啊,”她深呼吸,嘴上说犯不着,可是看样子气得不轻。 朱雄英凑在麟子身边看着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小心地询问:“谁气着你了?回头我骂他,不,我把他贬出洛阳,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媳妇多好的脾气啊,他们怎么能把我媳妇气成这样!” 麟子说:“用不着你事后诸葛亮,我一般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比如说?” “我把人派出洛阳,送明洲去当教书先生去了。为了怕他日子过的清贫,我还送了不少盘缠,他去的前三年每年补给他一百两银子。对了,我还亲笔题写了‘为人师表’送给对方,敲锣打鼓把人送走了!”她说完问:“我这够意思吧?人家指着我鼻子骂,我不仅没打他骂他,我还送了他银子,把人好声好气地送去当先生了,我大度吧?” 这哪里是大度,这是贬去了天边! 朱雄英怕媳妇气坏了,这模样就像是气坏了。他可不敢说实话,立即说:“是啊是啊,大度啊!” 他心里尖叫:这该怎么哄?该说点什么她能不生气?现在把孩子抱过来能不能把人哄住? 麟子再次深呼吸后,闭上眼慢慢地说:“气顺了!” 朱雄英跟着松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说完赶紧问:“那不长眼的是谁啊?除了他以外还有人惹你生气吗?” “剩下的人倒是不至于和他们生气,那些都是读书读傻了的。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个打鸣的母鸡,这谁受得了!这些人就是嘴毒,不用管他们,回头你看看朝廷里少了谁就知道谁被送去明洲了。倒是有些人让我感慨万千。” “哦,谁啊?” “荣国府里面的老太太,老人家大概是糊涂了。最近有点难说!” “难说?举个例子?” “例子可太多了!她神神叨叨的,一方面说要让宝玉娶了黛玉,一方面又说家里要建造一座大观园,还说要让贾琏再生个女儿,这女孩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叫作巧儿。哦,对了,她还要找个村妇,好像是王家的亲戚,她身边人劝了她很久,说王家的人在江南呢,片刻之间去哪里找王家的亲戚。” “听你的描述,确实糊涂了。生个孩子好说,怎么偏要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难道是什么好日子吗?鬼门大开,阴气重,让个女孩生在这一日,怎么看都有点……”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小声跟麟子说:“背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发功了,这分明是想接着压榨贾家的灵气,现在就省点渣渣了,还想要压榨,这是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麟子这才想起来,朱雄英有一套逻辑自洽的认知,他觉得这是有人在窃取贾家的气运,这气运的载,必然是贾家的孩子。 麟子看着朱雄英表情变换,就知道他脑海里上演了一出大戏,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啊?” 你快分享一下啊! 麟子急得抓耳挠腮! 这是有故事却听不了的着急。 “你想到什么了,快讲讲啊!” “别急,你影响我思考了。” 麟子赶紧转身给他捶背揉肩:“慢慢想。” 这世界上最瑰丽的东西就是脑洞啊!越是清奇的脑洞越有趣味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7章 高人 朱雄英一直觉得,这些邪门歪道靠近贾家就是目的不纯。无奈皇家就算是在世俗意义中地位显赫,还是没法把触角触及到那些神秘世界。 等朱雄英把自己想的那些脑洞都讲出来后,告诉麟子:“虽然咱们没看见,但是那些人肯定还在洛阳。” 麟子想了想,觉得朱雄英这话说得对。 “嗯,我这几天不来找你们了,我就在洛阳待着了。” 警幻或许在武斗方面是个菜逼,但是在操纵人心方面是个高手。而且对方似乎也摸准了自己的出行规律,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白日里太忙,晚上又不在洛阳,所以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次日白天,朱雄英晒着秋日的阳光在发呆。 他在想的是:说不定道士和尚中有能掺和到某个领域中的高人。 只是天下的和尚那么多,直到今天都没找到真正的大师。无论他怎么寻找怎么放出话去,似乎那些人对来自洛阳的招揽不屑一顾。这也符合高人的形象,毕竟像志心那样偏激的人很少,甚至志心一直想弄死皇帝。 这时候车大蓬走来,小声问:“皇爷,几位大师到了,您看要让他们觐见吗?” “嗯。” 老朱下葬的时候有和尚和道士随行,在停灵的时候他们还做了水陆道场。如今葬礼算是告一段落,至于五七这样的日子不用那么多的人参与,更不需要大场合,所以今天也是打发这些名满江南的大和尚大天师们回程的日子。 这些和尚中有不少和马皇后有交情,经常被马皇后请到宫里念经说法。马皇后在佛门中地位崇高,被称为“马如来”。 虽然常太后和婆婆一样礼佛参禅,然而她远远没有马皇后表现得虔诚,或许是一辈子顺风顺水,常太后的礼佛都是流于表面。到了第三代女主人也就是麟子入主中宫,大家以为这也是个虔诚的女主子。 可惜,他们错估了麟子对神佛的不屑一顾。他们以为麟子跟着郑道长在道观里长大,想着她大概会尊道抑佛,这些人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没想到的是麟子对佛道都不屑一顾。几年下来,没召见过一次出家人,连太子公主的大日子也没对出家人施舍过米粮香火钱衣服鞋袜。 最后大家想通了,或许她信海神娘娘! 眼看着皇后不信佛道,太子和公主与佛道接触得不多,这些出家人很着急。好在这次葬礼上大家都能露面,更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因此都准备了不少小物件吸引太子和公主的注意力,打算把压箱底的绝活拿出来让小孩子们开开眼。 可是他们没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只见到了皇帝。 如今要离开,他们还抱着希望,希望能见到太子和公主。不过这次又没见到,甚至这次见到的皇帝有些奇怪,他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说:气运。 气运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曹植的《节游赋》中,说的是自然节律,但是到了南宋的《世说新语》中再次出现这个词就变成了命运和运数。 皇帝这个时候提气运,绝对不是和大家讨论自然节律,说的肯定是命运! 但问题是命运这个说法太庞大了,该怎么说啊?从哪里说啊? 而且气运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气运,一个家族也有气运,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运。皇帝想问的是皇明的气运?还是皇家的气运?或是某个宗室子弟或者是大臣的气运? 大家面面相觑。 突然有人想起一条传言:说是老皇爷在去世前拉着皇上和太子占卜了皇明气运,问上天,大明的帝位能传多少代?占卜后据说老皇爷很满意,大笑宾天。 这传言大家本来觉得不算捕风捉影,如今皇爷又算这个。立即有大明白表示明白了,这是要算皇朝气运! 于是这个大明白就说:“说到气运,古人常将其与王朝兴衰绑定,比如‘五德终始说’。”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观察朱雄英的表情。 朱雄英先是皱眉,但是听到“五德终始说”这个说法后,稍微松开了一些眉头,因为这和五行相生相克有点关系。五行相生相克其实也有点神秘影子。 看到皇帝的表情从皱眉到放松,这大明白就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再想说的时候,不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皇上。” 宝庆公主带着几个陪读姑娘走了过来。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问道:“小姑姑有事儿?” “过几天是寒衣节,咱们是在这里给他们烧寒衣还是回洛阳烧?我这里准备了一些。” “咱们等寒衣节过了再走。” “不是说这个月的下旬就走吗?” “洛阳没什么急事,给爷爷他们烧了寒衣再走。”朱雄英说完,看到了小姑姑身后的几个女孩,其中一个低着头,看上去温柔怯弱的就是贾迎春。 朱雄英心说:这真是打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于是她对着贾迎春招手:“贾氏,你来。”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贾迎春身上,贾迎春只能鼓足勇气上前。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搬两个凳子来,一个给小姑姑,一个给这个贾姑娘。”说完看着旁边的一群和尚道士,说道:“各位看看,这贾姑娘的气运如何?” 这些和尚道士们心想真把大家当算命的了。但是在皇帝跟前没法讲道理,因此只能对着贾迎春的面相看起来。 贾迎春赶紧低着头,宝庆公主握着她的手,让她不必太紧张。 作为贾琏唯一的同父妹妹,贾迎春的人生一片坦途,她将来的婚配不是嫁入王府做王妃就是嫁入勋贵家做个当家夫人。但是这姑娘看着不像是个能撑得起门户的人,因为大家都说他将来必配贵婿,只是婚姻坎坷。 朱雄英皱眉,他是想知道贾家的气运到了贾迎春身上还有多少!而不是要听贾迎春将来的婚配是不是顺利! 看得出来,眼前都是一群没啥用的“高人”。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意兴阑珊地说:“行了,今日就散了吧。”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刚才他还很有兴致,怎么一下子又没兴致了呢。但是这些人都知道不能再惹他了,于是大家麻溜的告辞。 朱雄英又和小姑姑说了会儿话,把宝庆公主和一群姑娘们送出去才回来乾清宫。 路上宝庆公主拉着贾迎春的手说:“你不要多想。” 贾迎春挤出一个笑容,她对今日的事儿介怀的不是被拉出来让人家相面,而是那群人嘴里都说自己婚姻坎坷。 既然明知道坎坷,为什么还要成婚呢? 不婚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像是野草,越来越旺。 朱雄英推迟回去的行程,就是想看看贾家的气运还剩下多少。毕竟贾家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江宁,不如派人去他们江宁的老宅或者祖坟去看看。可惜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几日麟子也不会再来应天府,他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晚上入夜后,麟子早早地睡了。黑雾从坤宁宫飘出来,萦绕在皇城上方,随着微风吹动,缓缓飘向尚善坊。 夜里薄雾缓缓下降,在荣禧堂这里落下,组成了麟子。麟子看着眼前的荣禧堂,穿过去之后进入了后院,来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 这里正在吃晚饭,除了史夫人外还有探春惜春林黛玉在,再加上一个贾桂,这里正好有五个人。 史夫人说:“天气冷了,该煲汤给他们喝,特别是桂哥儿,年纪小,更该照顾得精心一些。” 厨房里的婆子立即说:“有,今日准备了胡椒猪肚鸡汤和当归生姜羊肉汤。” 史夫人很满意:“给桂哥儿盛一碗胡椒猪肚鸡汤,给几位姑盛羊肉汤。”说完跟孙女外孙女说:“当归羊肉汤好,这是温经散寒第一汤,你们女孩吃了好。” 麟子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发现史夫人这会儿也没什么毛病,和以往相比是一样的啊! 她打算去其他地方转一转,虽然荣国府的主人大部分都不在家,但是对于这座府邸而言并不缺人。这里里里外外布满了奴仆,因为主人不在家,他们反而更自在了。 来到厨房麟子看到厨房的这些厨娘们在吃饭,虽然桌子比较简陋,虽然碗筷杯比较朴素,但是这里的饭菜和那边史夫人面前餐桌上的饭菜一模一样。就连当归生姜羊肉汤这里都有一大锅,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喝,喝不完还可以带走。 麟子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大吃大嚼,一时之间在感慨这府邸的主人到底是谁?又是谁寄生了谁? 她闻着霸道的香味和一些药材的药香味,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点饭菜已经消化了。要是再留下去,等会儿真的忍不住参与进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从厨房出来,麟子又去了库房,库房的东西堆得又多又杂,她东看看西看看,没一会儿就到半夜了。 大概是今天真的吃得少,这会儿真的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出了库房准备去厨房,这些大户人家晚上有值夜的人,还留着一眼灶没封,必然有夜宵。 就在她慢慢地走向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甜香。 甜腻腻的。 像是闻到过的烤红薯的味道。 好熟悉啊! 警幻? 麟子闭上眼,鼻子抽动了几下,味道是从史夫人的院子里传来的。 还真让她撞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8章 幻境 麟子轻轻地走进史夫人的院子里。 这里的气味稍微浓郁了一些,但还是若有若无。她在院子里站着,四处看了看,观察了一会儿,这附近没有警幻的影子,才轻轻地穿墙进入了屋子里。 作为荣国府塔尖尖上的人物,史夫人的住宿环境特别好。这里房间套着房间,从装修到摆件,看着都很顺眼。这里各处收拾得也干净,墙面留白,房间内并没有堆砌,显得素雅温馨。 套间分成两层,外面一间空间很大,大床上睡着林黛玉探春惜春,从这里隔出来的一个小纱窗间,里面睡着贾桂和他的乳母。麟子往内间去,香味更浓郁了一些,散发出这种味道的是房间中间放置的香炉。 富贵人家有用香的习惯,这种昂贵的香料日夜焚烧,把这些贵人从里到外都熏出香味来了。 麟子来到了床边,挑开窗帘看了一眼,床上的史夫人在昏睡,而一边窗下的木榻上,鸳鸯也在睡。 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但是这两种呼吸区别很大。鸳鸯是那种气韵悠长的呼吸声,而史夫人的呼吸则显得沉重许多。 考虑到这老太太的身子骨一直都不错,麟子再次掀开了帘子,低头凑着灯光认真地看下去,看到了史夫人似乎浑身紧绷,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在下意识的用力。 这是陷入梦境了,甚至这不是个好梦。 麟子转头看了一眼香炉,她觉得很奇怪,要是这炉香有问题,鸳鸯也该做梦啊,为什么鸳鸯睡得那么好? 麟子走过去,蹲下来对着香吸了一口。 瞬间她头疼欲裂,耳边是哐当咣当的声音,像是在火车上。有人在她耳边说:“美女,你没事吧。” 麟子睁开眼,她自己站在一辆早高峰的地铁上,旁边一个男孩扶着麟子的胳膊,微笑着问:“你没事儿吧?是不是没吃早饭有些低血糖?我包里有袋酸奶,送给你。” 麟子赶紧摇头,从小妈妈就说不要随意吃别人的东西,这道理她三四岁的孩子都明白,她更不会接陌生人递出来的吃的。 对方还很热情,麟子连连推辞,把对方视作洪水猛兽,恰巧这时候车到站了,车门打开,麟子压根没看这是哪一站,直接从车里出来,奔着扶手梯上去了。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她进去找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运动服,挎着个运动包,脚上是一双小白鞋,这一身打扮从里到外透出青春洋溢。 只是这双眼睛没有一点青春的活力,不带一点清澈的愚蠢,反而带着锐利、深邃、不怒自威,有种睥睨的气场,让一双普通的眼睛看上去像龙睛凤目。 麟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这是幻境,她从一开始都觉得不对劲。城市的轨道交通从不会有那种绿皮火车才有的“哐当咣当”声,地铁运行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有节奏的动静。 她发现自己的处境后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从地铁口出来,看到的是一副现代化的超级都市,只是眼前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大街上空空荡荡。 这里宛如鬼城,这里的安静让人很想立即回到地铁站里面,似乎地铁站里面那种人来人往的喧哗才令人安心。 很快麟子发现这地方眼熟啊!似乎来过这里,但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已经不记得了。她的心里只是模糊记着前面有停车场,她总觉得自己有辆车在停车场,现在该去取车了。 她走到了停车场,在阳光下有一排排的车,她的车在某个地方停着,是辆微型车,小巧精致。 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去后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开了出来。在出口处交费,停车场的挡杆抬起来,踩了一下油门,小车车丝滑地进入了主路。这时候她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一辆车在自己后面。 终于有活着的人在街上了,麟子刚松了口气,前面红绿灯,她踩了踩车,车子停好。后面的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下子撞上来,麟子整个人贴在了方向盘上,好在气囊没弹出来。 麟子心想自己的宝贝车肯定出事儿了,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刚一只脚踩在地上,那句“你怎么开车的”还没说出口,就看到晴天霹雳,一道雷劈在了后面的车上。 诡异的是雷电直接隔着车劈在了驾驶位上,开车的女人已经被劈得蓬头垢面,呼吸之间在冒黑烟。 麟子刚要说打电话叫救护车,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不能违反交通规则,谁违反,谁担责。” 这太诡异了! 麟子重新系上安全带:“这违反了交规真的是违反了天条啊!居然还会天打雷劈!”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被雷劈的女人似乎是警幻! 草! 麟子想回头看的时候,她面前的绿灯亮了。 麟子一踩油门车子跑来出去,前面有限速六十的标志,刚放缓了速度,后面的车眼看着又要追尾,直接打了反向盘撞到了护栏上。 天空一声雷响,又一道雷劈了下来。 麟子忍不住想笑。 没一会儿后面的车再次冲了上来,眼前是环城高速,路上没有一辆车,而且也不限速。后面的车一直想要别停麟子的车,可是麟子的车是小车,在高速上很飘,她觉得驾驶这辆车有点危险,想要降低速度,就在这时候,前面一个大弯道,她看到之后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赶紧打方向盘,结果就是整个车擦在护栏上,一路火花带闪电,她瞄了一眼,车头已经全部损毁,自己的腿被卡在了驾驶位上。而后面那辆车就更惨,直接翻滚着掉下了高速路。 麟子的第一反应是:我的腿别是被挤在铁皮车里了吧?会不会截肢啊? 下一瞬间她醒来了。 眼前不是高速路,不是荣国府,而是坤宁宫。麟子在自己的身体中醒来,左边的小腿非常疼,她忍着痛坐起来,掀开被子,左边小腿血肉模糊。 麟子试着动了一下腿,骨头没事儿,就是严重的皮外伤。 “外人!快来人。” “大王,您有什么吩咐?”小晴带着几个侍女进来,她们分工明确,有人去点灯,有人去拿衣服,有两个人打开床边的帘子,小晴站在床边,看着麟子疼得一头冷汗,问道:“大王,您这是怎么了?” “腿受伤了,别惊动了旁人,拿药来处理一下。” 几个侍女赶紧去拿药箱,小晴扶着麟子从床上下来,麟子的小腿血流如注,几乎把四分之一的床铺给染红了。 这些人嘴巴非常严实,各种事儿处理得又快又好。床上的被褥换了新的,旧的拿去处理。麟子的伤口也已经包上了纱布,她能拖着伤腿在床边走几步。这前后也不过是两刻钟而已。 麟子说:“这止血生肌散的效果真不错!” 小晴说:“要不说明洲是个宝库,不仅能种庄稼,还有取之不尽的中药。” 麟子笑了笑,挥手跟她们说:“你们去睡一会儿吧,现在离着天亮还太早,我也睡会儿。” 很快寝宫的灯被吹灭,只留下一盏灯照明,麟子又重新钻入了被窝里。 她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但还很疼,而且经历了这些事儿,她也睡不着开始失眠。 麟子就在思考到底是哪个有病的把她拉入这样似真似幻的场景里?警幻摔下去后到底摔死了没有? 按照麟子的估计,警幻就是不死也能重伤。 她动了动自己的小腿,幸好骨头没事,一点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警幻躲在何处了呢? 她怎么就真的盯上了贾家不放?难道真的像朱雄英说的那样,她贪图的是贾家的气运?要不然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也早该远远避开了。 麟子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次日垂帘听政后麟子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贾宝玉已经出家,林黛玉没有泪尽而亡,那么先把林黛玉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看警幻下一步的动作。 麟子吃过饭后跟小晴说:“户部侍郎林海的女儿据说文采斐然,我这边正好缺一个有文采的女孩起草文书,你让人把她带进来,我要看看她的文笔如何。” 小晴立即出去安排。 传令的太监去得很快,麟子也没要求林黛玉立即进宫,而是要求她先准备三天,三天后再来。 等太监走后,探春羡慕地看着林黛玉:“我要是能跟着女王到处走走,做她的女官,说不定我将来也能做建功立业的大事。林姐姐,回头有机会了你一定要引荐我。” 林黛玉点点头。 晚上麟子出现在了应天府,朱雄英醒来后看到她坐在床边,就问:“不是说这几日不来了吗?今儿来了,是查到什么了吗?” 麟子把裙子拉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小腿。 “昨天和那个妖人在幻境中相遇,我吃了小亏,她吃了大亏,应该会在短时间内相安无事。” 朱雄英已经低头去看麟子的小腿。 麟子说:“放心吧,没事儿。” 朱雄英心疼死了。麟子以前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真是吃了大概了。 心疼了一会儿,他发愁:“怎么才能把人给逼出来。我有几个想法,你听一下看行不行?他们既然这么在乎贾家,回头我寻贾琏一个出错,全家流放,看看这群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麟子说:“要是按照你的说法,他们对我更感兴趣,你与其去折腾没什么用的贾琏,不如和我下一盘大棋。比如说你放出消息,说我明年就要生产,人在生产的时候是要走一趟过门关,你说他们会出现吗?” 朱雄英觉得麟子这个说法挺对的。 麟子还说:“关键是我现在手边没人手,我要回去把我师妹和几个师侄叫来。” “你这也是个办法。”他说着拉着麟子的手:“要不然咱们假戏真唱,再生一个如何?” “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9章 家族 麟子说完把朱雄英一把推到了床上,两人笑着打闹了一会儿。 朱雄英在床上做出罗汉侧卧的姿态,跟麟子说:“你这方法好用是好用,但是时间太长。你也是带过兵的人,难道不知道乘胜追击的重要吗?更该趁他病要他命。要是明年再动手,给她伤愈的时间,到时候她卷土重来,你们再斗起来又是一轮新的拉扯。而且你的计策破绽百出,人家稍微一算日子就知道你有孕的消息是假的,毕竟爷爷刚去世没多久,我日夜守灵,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受孕。” “你的意思是?” “她以前遇到你从来都是落败的局面,这次能让你受伤,是因为用了阴谋诡计,也就是说她在某些地方实力不如你。诡计这种东西,人越多越好用,毕竟不是一条心,五六个人不能同时做到五六个想法一致。所以你现在要利用自己的优势,引蛇出洞,然后歼灭之。” 麟子听了之后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该怎么做我心里知道了,看来今天找你还真的找对了。” “你这是身在局中,自然看不清全貌。”人都有决策失误的时候,只要能听得进去劝就行。 而且麟子聪慧,只需要点拨一下就能把整个计策融会贯通,有的时候真的是一句话的事儿。 麟子也没久留,早早地赶回洛阳去了。 白日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白龙鱼服在应天府闲逛。他留在这里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是应天府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虽然当时迁都非常干脆,但偶尔想起应天府还是觉得很魂牵梦绕。 以前他不了解为什么朱元璋牵挂凤阳,他觉得凤阳就是个灰扑扑的小城,强行塞进去很多人,制造出人为的繁华,可如今他从洛阳回到了应天府,才体会到了爷爷的心情。 这里是家乡啊,人家说要落叶归根,所以他和麟子决定死了要葬回这里。 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在应天府里外玩耍,去得最多的还是麟子的园子山庄以及青莲观的家。这一天朱雄英带着他们两个坐在贡院街口秦淮河岸边,父子三个坐在三个小马扎上,看着秦淮河上的花船来来去去。 阿狸很兴奋,坐在哥哥和爹爹中间,兴高采烈地点评:“那个跳舞跳得不好,她的腿抬得不够高,劈叉不够直。” 朱雄英在一边微笑,而阿松时刻保持自己的形象,绝不会跟妹妹一样大呼小叫。 然而他绷着脸装严肃的模样也很可爱,就有花船上的姑娘喊:“小爷,来玩儿啊!” 阿松就一下子鼓起了脸,生气地看着对方,然后惹笑了一船的姑娘。等花船走了,阿松说:“爹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狸大声反驳:“胡说,咱们背后这条街直通贡院,文气这么浓,你说不是好地方?咱们背后这小屋子就是妈妈的房子,你还说不是好地方?” 阿松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小脸都气红了。 朱雄英吹着风看着秦淮河,没参与进两个孩子的话题中。孩子大了,打打闹闹正常,只要不像是小时候那样一言不合骑在身上打架就不用管。 阿松努力想装成大人,但是在妹妹跟前每次都没成功,于是在阿狸掐着腰居高临下地指责了几句之后,他也站起来和妹妹对吵。 旁边的朱雄英一点都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慨。 这时候跟在朱雄英身边的一个锦衣卫刘勉来到朱雄英身边,蹲下后在朱雄英耳边说:“皇爷,那边好像是贾赦。” 贾赦也在游览秦淮河,要说他胆子大,他只敢在国丧期间在河道两岸走走,没敢进十六楼。要说他胆子小,他在国丧期间跑到秦淮河,两只眼珠子又黏在花船上那些年轻靓丽的女孩身上,一副老色批的样子。 朱雄英说:“把人提溜过来!” 刘勉跟身后几个人把贾赦给带了过来。 朱雄英看着吓得跟鹌鹑一样的贾赦说:“你儿子在外面卧冰爬雪,你不说老实点,还闯祸!这是国孝期间,你来秦淮河闲逛什么?” 贾赦连连请罪。 朱雄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十多年前,你家老太君去世后你那庶出的叔叔来这里寻欢作乐,被朕和皇后看见,皇后还很生气,说到底那是家孝,你那叔叔还是个白身,也没法治罪。过了三十年,朕带着儿女看到你在国孝期间来这里闲逛,就是你没进去找乐子,一旦你进去,你想没想过贾琏这两年吃的苦全白费了!” 贾赦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孝顺,而且他和张太君的关系很好,张太君对他这个大孙子什么都考虑到了,死了之后大部分遗产也留给了贾赦。 贾赦立即问:“您和娘娘看到的是臣的哪个叔叔?” “叫代修的那个,皇后还说贾代修的名字还真没起错,带羞,羞了先人了!” 贾赦一瞬间表现出愤怒相。 阿狸和阿松也不吵架了,阿狸小声跟阿松咬耳朵:“他的脸好红啊!” 阿松趴在阿狸耳边说:“那是气的。” 两个小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打打闹闹很可爱。朱雄英看着他们兄妹绕着自己打闹,早把贾赦给忘到一边了。 贾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会儿,就老实地站在一边,也没心思去看那些花船上的女人,而是低着头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挑着担子卖山楂糕,阿松和阿狸想吃,就对贾赦说:“你别站着了,给我们买山楂糕去。” “诶,臣就这去。”贾赦拖着老迈的身体,带着人把整挑的山楂糕买了。怕这山楂糕不干净,他先让自己的随从和锦衣卫尝一尝。大家吃下去没事儿这卖山楂糕的小贩才能走。 一群人被酸得倒牙,最终阿狸和阿松一人吃了一小块。 等到卖糕的小贩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个孩子还意犹未尽。阿狸说:“酸酸甜甜真好吃。”阿松在不断点头。 朱雄英看他们的模样,再看看贾赦,就说:“反正赦公有钱,你们带着他在附近转转,一来是让他饱眼福,看看这秦淮河的美景,二来是让他给你们付钱。” 阿狸立即说:“好啊!” 阿松还在说不合适的时候,被阿狸拖着沿着河岸疯跑起来。随行的侍女和太监们赶紧追,贾赦只能拖着肥胖的身子跟在后面。 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小声对贾赦说:“贾老爷,少让小主子们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出事儿来了,谁能承担?所以你不许买吃的! 贾赦连连点头,跟在后面付钱,把两岸卖各种小零碎的摊子买了一遍。 朱雄英让两个孩子带着贾赦到处玩儿,就是给贾赦一种暧昧的态度。这两个孩子说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如果和贾家亲近,这里面能遐想的空间就多了。朱雄英相信,贾赦肯定会对两个孩子很上心,哄着玩耍的心是真的,想要攀附太子从而拿到外戚好处的心也是真的。 天下事必然是“欲将取之,比先欲之”。 贾家想和太子公主亲近,是绝不可能的,而朱雄英想得到的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他拿孩子打窝,吸引的就是贾赦这条大鱼。 所以在贾赦陪着玩耍了一圈之后,他那常年不运动的身体差点支撑不住。这时候朱雄英打算去乌衣巷的园子里,喊上两个孩子和贾赦同去。 贾赦只能跟着去,进了园子,两个孩子跑去分配这一趟的战利品,朱雄英就叫上了贾赦说些闲话。 “你们贾家是金陵的坐地户,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几百年了吧?” 贾赦小心地回答:“是。” 朱雄英问:“这几百年都很发达?” “哪里敢称一声发达?不过是一直混口饭吃。” “混口饭?比我们朱家强多了啊!听说你们从武德年间都有族谱了,算算到如今,已经七百五十多年,我们朱家才发达几年啊,赦公,谦虚了啊!” 贾赦听完只觉得五雷轰顶,立即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朱雄英看到他这样的表现,就知道火候到了。别看贾赦一把年纪,其实这人没在官场混过,要论圆滑大胆,比不得他儿子贾琏。但是这种人就因为没混过官场,又生在富贵人家,混不吝不知轻重,很容易闯下大祸。人家说响鼓不用重锤,但是贾赦这破鼓是真的需要重重的捶。 吓唬到这份上,朱雄英就说:“你看你,说笑话呢,怎么还请罪了,起来说话。” 太监把贾赦拖起来,贾赦只能一身冷汗跟在朱雄英身后。 朱雄英说:“听说你们在前元的时候就已经是本地的一霸了?” 贾赦立即说:“皇上,我们家可没做过欺男霸女的事!我们都是修桥铺路,从前宋那会儿开始就施舍粥米,我们是一点丧良心的事儿没干过啊!” 这些大户人家的手段朱雄英知道,一年收入千万石,拿着去年的陈米陈面几百石出来给人吃,一方面是腾空仓库,一方面是邀买名声。 虎披羊皮、狼戴佛珠,要是真的心善积德,这么多的家产是怎么来的?贾家的土地是怎么积累到如今规模的? 朱雄英听麟子说过,当初贾源娶张太君,就是逼着张家把所有财产当陪嫁,原因很简单,除了欺负张家是外来户,还看上了张家置办的家产。再后来贾赦娶邢夫人也是一样的路数,邢夫人带着邢家的产业做陪嫁,邢家的弟弟妹妹现在都怨言很重。 用合理合规的办法吃绝户,是这些大户人家的拿手好戏。 朱雄英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家骨子里都是恶的,怎么气运如此繁盛,从唐朝历经两宋度过了元朝,到眼下还气运长虹。 朱雄英就问:“你们家除了施舍粥米这种,还做过其他的好事儿吗?比如说?”朱雄英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他们家还能做别的好事儿,就问:“就是你们还做过别的好事儿没有?把你们祖宗那份也算上。” 贾赦也在想,想了一会儿,他也没想起来家里还做过什么好事儿。 但是皇帝问了,还不能不说,贾赦搜肠刮肚,想了想后说道:“有些亲戚常来打秋风。” 朱雄英点头:“哦,周济过穷亲戚。还有吗?”这是大户人家常做的面子工程,所谓的“怜老恤贫”是为了维护“积善人家”的好名声。 贾赦说:“家里对一些僧道有供养。” “哦,布施僧道。”供佛养僧这种事情大户人家都做,这是维护圈层的一种特定做法,就好比有人动不动做慈善一样,算不得主动做好事儿。 “家中女眷常常把衣服首饰赏赐给下人。” 朱雄英就说:“这是对自己的奴仆恩威并施,”算不得主动做好事儿。他提醒说:“赦公,您也别看着自己家这一亩三分地,你的眼睛看外面,看你们家府邸之外的事情,你们还做过什么好事儿吗?” 贾赦再次想了想,做官场掮客的事儿不能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在海外做生意也不能说,这也不好说出口啊! 他摇了摇头。 朱雄英皱眉:就这么一个半点好事儿不做、于国于民无益的家族,祖上也没出过什么有骨气血性的祖宗,那些妖魔鬼怪怎么就选了他家? 难不成是臭味相投? 他对着贾赦上下打量,问道:“你祖上有没有什么奇遇?就是有没有什么仙缘?” 贾赦摇头。 朱雄英还有些不死心:“你祖上有没有什么大英雄,比如说早年元朝蒙古人要屠城,你们祖宗暗中帮过百姓?” 贾赦仔细回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朱雄英问:“这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没有。” 朱雄英死心了! 他万分确定,麟子对于贾家来说那真是歹竹出好笋!怪不得生下就被扔出家门,就麟子那身上正的发邪的正气和这家邪的发正的邪气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0章 父子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别问。 朱雄英把贾赦给赶走了,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必要的事儿别浪费时间,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他是皇帝也没能例外,所以要珍惜。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派人回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说今晚上不回宫了,我们父子三个今儿就住在这里了。” 车大蓬出门找人传话,朱雄英去找两个孩子。刚进门他就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立即说:“天冷了,这地砖是石头的,太凉,别坐地上。” 阿松没说话,还在扒拉着手里的东西,倒是阿狸拍了拍地面,说道:“我们把柜子里的皮子拿来铺着坐了。” 地上堆了一堆刚买的小破烂,朱雄英无处下脚,站在门口问道:“哪里的皮子?” 阿狸指着柜子:“那边柜子里的,很软的,坐着很舒服。” 阿松说:“有两块,我和妹妹一人一块。” 朱雄英看了一眼元迁,元迁躬身回答:“那是娘娘用来擦剑的皮子。”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没事儿,这套东西你娘很久没用了,说不定早忘了,用来垫屁股也挺好。” 阿松问:“一套?”他回头指着柜子说:“我和妹妹看到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旧的,和这皮子是一套的?” 朱雄英觉得教育孩子如何保养兵器也很有意义,于是说:“把你们这些破烂放下,今儿教你们点有用的。” 越是质量好的兵器越是需要保养。 不管是什么物件,都是要勤擦拭勤保养,兵器更是如此。如果杀过人后拿水冲一下就觉得万事大吉,极大概率会在下次拔刀的时候会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 麟子的兵器保养套装里面东西齐全,朱雄英先是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让孩子们看,这里面是一块灰色的泥土。 “这是粉盒,这粉跟石灰差不多,一般是潮湿的时候吸潮气的。用的时候挖一块,磨成粉,倒在兵器的缝隙里,有除潮的作用,不过一般都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看你妈妈都没用多少。” 他把粉盒放下,从里面拿出研磨的钵和杵与粉盒放到一起,钵和杵就是把灰色的东西研磨碎的工具。 他又拿出一个小工具,对两个孩子说:“这玩意拔丁抽楔,是拆兵器用的。比如说一场大战厮杀后,兵器上全是血,剑柄的缝隙里都有,一般的手段清洁不到里面,就要拆开剑柄重新清洗擦拭上油保养,拆开的时候就要靠这玩意。” 他把小工具放下,因为拆开兵器这种事儿也不常做。随后他拿出一个油壶,阿狸说:“我知道,这里面是装油的。” “对,这是给兵器上油的油壶。那两块皮子,一块就是沾着油涂抹到刀剑上,叫作涂油革。擦完了油,还要用另一块皮革把油擦掉,叫作拭刀革,因为大部分用的是鹿皮或麂皮,也叫作鹿巾。擦完油之后才算是保养结束了,但是兵器不能说保养一次就不操心以后了,不经常用的时候要定期拿出来保养才行。” 两个孩子不停地点头,阿松说:“原来还有这种学问,我以为兵器不用管,随用随取。” 阿狸点头:“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朱雄英说:“往后你们就见识了!我十几岁的时候去北平,白天和蒙古人对砍,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还要被你们四爷爷亲眼盯着去清洗刀剑保养上油,弄完后他还要检查。他说刀剑马匹这些,上了战场就关乎身家性命,不可不小心,要亲自动手,做到心中有数,万不可交给太监和侍卫去处理。比如说刀剑卷刃,要知道哪里卷刃,能不能修复,有没有备用的,战场上一旦兵器不趁手,轻则受伤重则丢命,这话我一直奉为圭臬。” 朱雄英说到这里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地叮嘱:“如今这道理我教给你们,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儿万不可交给别人去做,不能懒,要勤快!” 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阿松说:“爹,你再讲讲你当初在北平打仗时候遇到的事儿吧。” 既然孩子爱听,朱雄英就开始讲:“当时凉国公蓝玉也教给了爹很多带兵的学问,他讲得和你四爷爷大同小异,都是要勤快。 凉国公说,每到一个新的驻地,不可偷懒万事听人家汇报,要不辞辛劳亲自查看周围的地形,要对水源地形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回到军中要巡查各营,查看伤病粮草辎重。 要在军中和将士们同进同出,同劳同食,对营盘里的大小事情都要做到知晓,一旦知道,要快点做出反应。比如说有些军需官吃拿卡要,一旦知道要立即查明,等到证据充足,在全军前军法处置,万不可包庇,否则就是动摇军心。 军中最怕的就是猜忌,一旦处理不公,就会生出猜忌。比如说某些人偏袒某军,结果人家吃得饱,吃不饱的大军心中就容易生出猜忌,如果再遇到几场败仗,吃不饱的大军又遇到损失惨重,猜忌就变成了哗变,哗变更严重了就变成了炸营。” 阿狸问:“什么是哗变?什么是炸营?” “哗变就是军中突然叛变,炸营是最可怕的,炸营就是营啸,是所有人突然自相残杀。一般是连番败仗之后,有些人承受不了,就在半夜突然疯了。一人发疯稍微弄出点动静,会连带整个大军发疯。 炸营是不祥之兆,你们日后切记,万不可在吃了败仗后对下属煎熬太过,特别是军中,炸营之时,能全身而退的人少之又少,那些经常鞭笞下属的将帅们极难逃离。” 两人点头。 他们还小,不懂得炸营的可怕,淝水之战就是以炸营收场。苻坚带着“百万大军”南下,号称投鞭断流,却败在淝水,这是一场未经决战的决战,一晚上百万大军损失殆尽,只留下一个“风声鹤唳”的典故。 这让身为人主的朱雄英每每想来都觉得背后冷汗直流。一晚上,百万儿郎,炸营后自相残杀,天亮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就在朱雄英想要再多叮嘱几句的时候,外面太监小声地说:“皇爷,锦衣卫刘勉大人到了。” 朱雄英看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问道:“饭菜准备了吗?” 太监立即回答:“已经准备妥当了,今日有鲜活的河虾,厨房做了两位小主子爱吃的香酥虾。” 朱雄英对两个孩子说:“先去洗手吃饭,吃完了再来收拾。” 两个孩子立即起来,他们的侍女太监们侍奉两人洗手擦脸。 朱雄英出了房间,年轻的刘勉在门外等着。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心腹,很注重对后辈的培养。当初毛骧在的时候,确定蒋瓛继任。蒋瓛在的时候,确定宋忠继任。宋忠如今确定了纪纲继任,纪纲退下去后,就是刘勉继任。所以现在刘勉的主要任务就是侍奉皇爷,只要在皇爷身边当差不出错,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副指挥使,日后纪纲退下了,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刘勉跟在朱雄英身后说:“皇爷,前天找了些精通风水的先生去看了贾家的祖坟,今日他们来回复了。” “嗯?”朱雄英问:“是不是缺德冒烟?” 朱雄英能开玩笑,刘勉是没胆子开玩笑的。他一板一眼地说:“那些先生们都说这家的祖坟利女孩。” 朱雄英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阴盛阳衰。那些先生说一般人家的祖坟都是坐北朝南。” 朱雄英点头:“没错,贾家的不是这样?” “不是,他们是背靠东方,朝向西北,背靠大山,面朝大江。祖坟在一片平缓的坡上,山阴水阳,二者相依形成藏风聚气的格局,墓地周围呈现出温柔环绕之势,如同慈母怀抱,有利于女性后代兴旺。”关键是人家面对大江,而且大江在应天府外面绕了个圈,这真是大江环抱着他家的祖坟,更利于女娃。放眼看去,全大明很少能找到这样的风水格局,不是谁家的祖坟都能朝向大江的。 朱雄英说:“你找的是什么人,这不是胡扯吗?她家的女孩是有名的短命相,不说这一代,上一代就剩下一个,好像是林海的夫人?其他人早早没了,孩子都没留下一个。再上一代,也早早地没了,他老贾家都没做舅舅的命!你们找点靠谱的!” 皇爷说不靠谱就是不靠谱,刘勉应了一声,赶紧出去找人重新办这件事。这时候两个孩子洗好手,手牵着手一起来找朱雄英。 看到两个孩子,朱雄英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对于自己的崽,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他笑着说:“来了来了,爹爹给你们剥虾皮,走走走,去吃饭。” “吃虾喽。” “走喽,吃饭喽。” 洛阳城。 夕阳西下,麟子面前摆放了一盘炒鸡,麟子用筷子扒拉了几下,皱眉问:“我不是说要吃辣子鸡吗?辣子呢?怎么只见鸡不见辣子?” 小晴说:“您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 麟子把筷子放下,表现得很不耐烦。 小晴说:“而且您还放出消息说您重伤,唱戏要唱全套啊,万一有人盯着您的饮食呢。” 麟子说:“这次算你过关了。”说完开始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问:“这消息你是怎么安排人传出去的?” 小晴说:“真真假假的都传出去了些,有些消息说你最近挺好,有的消息说您已经重伤昏迷两天了,如今秘密派人往江南送信,请这里的皇帝赶紧回来主持大局。至于您说的刺客会不会来,那就看刺客信哪些消息。” 麟子点头! “是啊,等着吧。对了,我不是让林家的姑娘进宫做女官吗?你让她明天别来,就说念在她年纪小,体恤她头一次和母亲分别,恩准她在家和她母亲多待一阵子。”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办。” 麟子开始吃饭,不知道警幻会不会来,不管是否回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60-470 第461章 猫虎 麟子晚上吃了饭,早早地睡了,一夜无梦。 想来警幻也不会轻易上当,麟子也不是个性子急的人,这些年都已经缠斗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而且她受伤当天就派人去召见观雨,观雨到这里也需要一个月,所以急不得。麟子也想过,会不会警幻在此时对远在银砂的薛宝钗下手,或者是对回到洛阳的王熙凤下手。 针对这种事麟子也早有应对,就静静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次日天亮后,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又跑去了秦淮河岸边。 阿狸问:“爹爹,是秦淮河这里热闹还是洛阳的金谷园热闹?” “这里更热闹。” “为什么不是金谷园热闹?” “因为北方人和南方人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朱雄英有时候对孩子这种“为什么”感到头疼。特别是这种问题是女儿问出来的,他当爹的怎么跟女儿解释这些做风月生意的场合是有地域差异的! 这也不合适啊! 他立即指着远处说:“诶,那边有卖粉丝汤的,走走走,爹爹带你们去吃粉丝汤。” 阿狸说:“我们吃过,是师祖做的,不好吃。” 阿松小声跟妹妹说:“我问过了,师祖做得没问题,粉丝汤就是那个味。” 这是一个小摊子,除了有老鸭粉丝汤还有小馄饨,老板看他们不讲价,把所有的都包了,还送了他们父子三个一人一个高邮咸鸭蛋。 三个人连带着侍卫太监一起吃,把小摊子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岸上吃得开心,咬着烧饼的阿松突然转头看向河面:“咦,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旁边的侍卫立即把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老板还没看出来这种带着戒备的包围状态,笑着下馄饨。边干活边说:“那是因为小公子你长得像个小仙童,河上的人多看了你几眼。”说完恭维朱雄英把孩子养得好。 朱雄英笑着和老板说话,连带打听老板出摊的收入,不经意间对着刘勉看了一眼,刘勉点点头,表示已经派人去河上检查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陪着一个人走来,锦衣卫让开,阿松和阿狸都看到了这个人。 两个孩子一起站起来喊人:“二叔好。” 来人正是被锦衣卫从船上押到岸上的朱允炆。 朱允炆被锦衣卫不由分说地带上岸,非常生气,这会儿脸色不好看。朱雄英看了他一眼,问道:“吃馄饨吗?” 朱允炆过了一会才回答:“吃。” 于是锦衣卫搬了一个凳子放到他身后,朱允炆坐下等着煮馄饨。 连老板都发现这兄弟两个的脸色不好看,没再像刚才那样和客人说笑。吃完了之后,刘勉跟老板算了账,老板把座椅板凳收了,放在小推车上推着离开。 朱雄英擦着嘴角问:“爷爷刚去世,你怎么就来这里寻乐!”不肖子孙! 朱允炆反问:“你不来这里怎么就会遇到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狸说:“我们家就在这里,还不许我们出来吃饭!我们在岸上吃馄饨,二叔你在船里搂着姑娘喝酒!” “谁搂着姑娘喝酒了?”朱允炆只是坐船游秦淮河,心情不爽,身边别说歌姬舞女,两出吹拉弹唱的都没有。他看着这孩子,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 刘勉在朱雄英耳边说了几句,朱雄英看了一眼朱允炆,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排解心绪,去吧,接着坐船游湖去吧。”说完拍了拍阿狸的头,警告她没亲眼看到不许乱说,让她给叔叔道歉。 朱允炆心里冷哼一声,还是恭敬地退下,走了几步,朱允炆想起最近燕王一反常态地拉拢朱允熥,心知这里面有事儿,想跟朱雄英说一声,但是一想干嘛要告诉他,让他们狗咬狗去! 前几年文官很看不惯朱雄英,原因是朱雄英除了不符合文官们的预期之外,他上位的手段也有点不光彩。但是朱雄英确实是最正统的继承人,太子没了,太孙继承皇位这是早就说过的,这太符合嫡长子继承制了。 奈何朱雄英和他爷爷性格太像,和对待文官优容客气的朱标不同,朱雄英和朱元璋对文官的态度一向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是自从朱允炆就藩后,朱雄英的表现就很好,是一个能守得住的明主,也是一个颇有进取之心的守成之主。这些年官员们渐渐和朱允炆断了联系,导致朱允炆的某些梦想彻底没有了实现的机会。 如今再回到秦淮河边,他真的感慨万千,忍不住再次坐船游湖,独自舔舐伤口。 他不痛快,朱雄英也别痛快! 晚上朱雄英带着孩子回到了宫里,被常太后叫去吃晚饭,朱允熥带着家里的孩子也在。 大人们坐一桌,小孩子们坐一桌,全场就阿狸的嗓门大,把弟弟妹妹们训得跟小麻雀一样排排坐,看上去非常可爱。 常太后就跟大儿子絮叨:“外面多不安全啊,你自己在外面玩儿也就算了,你还带着阿松,阿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到了地下怎么跟你爹交代。” “娘,您看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朱雄英哭笑不得,觉得老太太说的都是些笑话,这么多锦衣卫跟随,怎么可能会出事。 朱允熥也说:“大哥,娘说得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对待阿松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常太后点头:“你兄弟说得对,你往后带他出去玩儿可以,多带点人,但是不能在外面过夜。” “我记住了。” 朱允熥看到这件事说完,就小声说:“大哥,我有件事和你商量,我想早点回去。” “回封地?封地里出事儿了?” “没有,”随后立即改口:“也不是大事儿,说是我那封地里最近下雨下得多,麦子都种进去了,好多都没发芽直接把种子泡坏在了地里,弟弟这心里急啊。这可是关乎到来年的口粮,所以想早点回去看看。” 常太后立即说:“这确实是个大事儿!” 农业国中,凡是和种田相关的事情都是大事。朱雄英看他这么说,就点头:“你也别在这里等着和我们一起走了,明儿一早带着你媳妇孩子赶紧回封地去。你先回去看看,要是真不行,看看能不能种春小麦,种子朝廷调拨,后续你那边拿出赈灾的议程来,朕早点从海外调拨赈灾粮,防备着青黄不接的时候你那封地里有人饿死。” “诶,我记住了。回去就让孩子他娘收拾东西,我们明儿一早就走。” 常太后心疼地扒拉小儿子的脑袋,对着他再三嘱咐,说道:“你先回去,过年的时候或者明年什么时候,我找你大哥下旨让你来洛阳,咱们母子再聚聚。” 朱允熥面对着大哥嘿嘿笑笑,没回应常太后的话,他心里盼着大哥千万不要答应老娘,他实在是玩不过洛阳的那些叔叔们。这会儿之所以赶紧回封地就是因为燕王对他太热情了,热情也就算了,关键是这叔问过削藩的事情。 这就是大事儿了,朱允熥赶紧跑,就怕跑晚了跑不掉。 晚上从常太后那边出来,朱允熥想提醒哥哥,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前面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开路,他们哥俩很沉默地跟着后面。 快分别了,朱允熥支支吾吾地说:“大哥,虽然弟弟没在中枢,也曾听人说了些四叔的坏话。有人说四叔功高震主,说要限制四叔,有这事儿吧?” “功高不假,震什么主啊?真以为打仗靠的是人数吗?打仗靠的是粮草,四叔要是闹事,他就是占据了这天下的粮草,也未必能从北平打进洛阳。实在是国内人口一年比一年多,产粮的土地和每年的产粮没有增加,人口已经把粮食消耗了,哪有多余的粮食来打仗? 实话告诉你老三,这一次大战是日后三十年内唯一的一次大战,这次动用大军辅军加起来快有百万人口,每日的消耗非常惊人,别说咱们大明境内,周边的藩国也已经搜刮一空了,那些藩国三五年内无法恢复元气,咱们自己也要战战兢兢的过两三年,就怕遭遇大天灾后没有存粮赈灾。 三十年内不会再有这么大规模的大战,就是四叔真的想要犯上作乱,只会把民间刮得干干净净。他如果真的刮了民间的口粮,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起义造反。” “对,所以不用担心再有兵灾,四叔能用的办法就是在朝廷里面里挑外撅。”说到这里,朱雄英笑起来:“老小孩老小孩,就当是他闹着玩儿,陪他玩玩罢了。” “玩玩?玩到什么程度?” “玩到他玩不动了,玩到他病死老死了。放心,他就是想得多,我不赶尽杀绝,他就会不断试探。” 这时候宫中一只猫从面前跑过去,引得小孩子们一起去追。朱雄英看着猫猫几步跃上房顶,站在高高翘起的房檐上对着下面的小孩子们得意的哈气,朱雄英就说:“四叔就像是狸奴,给他足够大的地方爬上爬下,等他饿了,再喂饱他,他虽然还会时不时的打翻杯子,踢了砚台,把书籍抓烂,但是都是些小事,无足轻重,包容一下,反而觉得是乐趣。” 朱允熥看看大哥,再想想四叔,心里衡量了一下。大哥眼里的四叔是狸奴,自己眼里的四叔是大老虎,一张嘴是要吃人的。 蒜鸟蒜鸟,自己真的不行,玩不过这些人的,还是赶紧回封地吧。关上门和老婆孩子过日子,远离这是是非非,平安到老,再把爵位传递下去,自己一辈子富贵闲人的日子是人家盼不来的,该知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2章 求医 燕王在应天府的王府里犯嘀咕:诬陷周王的奏疏都递上去好几天了,怎么这大侄儿没一点反应。 前阵子没反应是因为病了,这阵子病好了,天天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跑着玩儿,要说他因为玩耍误了事儿,可是洛阳送来的消息和随同而来的半个朝廷每日上奏的消息他都处理了。 没道理只处理了人家的奏疏没处理参奏周王的啊! 难道是暗地里派锦衣卫去查了? 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造反是大事儿,根据大侄儿的谨慎的性格,做不出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事情来,不会立即处理老五的。于是燕王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也不和外臣打交道,只折腾儿子和侄儿们。 过了两天,他想起朱允熥了,就问胖儿子:“你这几天跟谁一起玩儿了?” 朱高炽说:“自然是跟兄弟们啊,这次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过几日要各奔东西,眼下在爷爷的丧期里没法喝酒,我们就一起说说话。” 燕王似笑非笑:“说话?你们能有什么说的?不会是三两句正经话后就转到了秦淮河边那群小娘子身上了吧?”他对胖儿子太了解,这小子就是个色批! 朱高炽不服气:“您胡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正经说话。再说了,弟弟们也比赛了弓马,我们也是很上进的,您怎么就不想我们点好呢!” 燕王看胖儿子气得快成一条胖头鱼了,表情就转换成讥讽:“其他人家的世子比试弓马我信的,就你,你是拉的开弓还是上的去马?” 朱高炽气地跳了两下,浑身肥肉颤巍巍的,把他身后的太监吓坏了,因为太医说过,胖人容易崴脚,朱高炽做这样的动作风险很大。 别看燕王是亲爹,但是朱高炽还是敢喷他的,正当朱高炽对着亲爹激情开喷的时候,燕王冷笑:“说你虚你还喘上了,就你干的那点破事儿你以为你老子不知道?上床靠吃药的玩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朱高炽气得红温,整个人破大防,他再顾不得父子之情,直接撞了过去,燕王这么壮实的人被这胖子一撞,直接翻倒在地。在一众太监侍卫的惊呼声中,燕王伸出手,艰难地说:“快扶起本王。” 一群距离最近的太监们赶紧冲过去抬起朱高炽扶起燕王。 “别动,”燕王表情扭曲:“肋骨折了。” 朱高炽这会儿理智回笼,要是传出去他把亲爹给撞断肋骨了,他这世子也做到头了。朱高炽立即跪下,大哭出来:“爹啊,你没事儿吧,爹啊,你今儿真倒霉啊!” 这调调真的很像是哭丧,燕王心想这倒霉玩意怎么是自己儿子。 “别哭了,这是你老子不小心跌倒了行了吧。”毕竟是亲儿子,而且这亲儿子挺靠谱,哪怕燕王对儿子整日毒舌,可关键时刻还是和自己的儿子亲。 “爹,儿子谢谢您啦。儿子以后对您好,以后孝敬您。这就给您请太医去!” 看着胖儿子消失在眼前,朱棣心想:日后这胖东西还是别见了,儿子哪里比得上孙子,还是把孙子带在身边,养好了孙子,燕藩还有富贵。 燕王被抬到屋子里,心里还在想:诬陷老五的事儿虽然需要再接再厉,回到洛阳再做也不迟,现在是怂恿朱允熥的好时候。 本来刚才想问问那倒霉胖子最近几天有没有和朱允熥一起玩儿,结果断了肋骨。躺着的燕王还不死心,问身边的太监:“朱允熥最近干吗呢?” 太监回话:“昨日走了。” “走了?” “回封地了。” 燕王举起拳头砸了一下身下的床铺:更郁闷了! 看看看看,大哥家的小透明都这么机灵,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跑了,再看看自家的这几个二傻子!特别是老二,那真是一根肠子捅到底的货色,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燕王这时候颇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这么上蹿下跳地争取权力,维护藩王的利益,这些废物能守住吗? 太医还没来,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先来了。 太监飞快地来通报,朱雄英龙骧虎步进入卧室,立即说:“四叔,您别动,躺好了,要不然更疼。” 两个孩子也跑来进来,挤在床边叽叽喳喳问疼不疼?怎么就跌倒了? 看着胖嘟嘟白嫩嫩的孩子,燕王的心情好了点,说道:“太子,老臣年纪大了,人上了年纪就容易骨头脆,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就跌倒了,受了这无妄之灾,断了几根肋骨。” 阿松连忙说:“四爷爷才不老呢,四爷爷会很快就好的。” 朱棣说:“这倒也因祸得福,皇上,伤筋动骨至少要养一百天,这阵子臣只能待在家里养伤,别的事儿有心无力。” “放心,回头让高炽他们出来做事儿,您多指点他们就行。” 朱棣心里松口气,既然让胖儿子出去当差,可见燕王府没糟糕到被打压的地步。 眼看着这位四叔松口气,朱雄英心里哭笑不得,难道自己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就是刻薄寡恩的人?大战刚结束,功劳簿都没整理好,自己就要飞鸟尽良弓藏了? 这时候两个小孩子已经轮番鼓着腮帮子给燕王吹气,小孩子相信吹一吹痛痛飞走了,这童言童语让朱棣哈哈笑。 在朱棣吃痛的笑声中,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来了,后面跟着小跑喘气的朱高炽。朱雄英立即站起来,招呼两个孩子给太医让开位置。同时进门的还有不少藩王和世子们,周王也来了,和朱雄英站在一起,都在等太医的结论。 应天府的接骨太医在朱棣的胸腔边轻轻探查伤势,洛阳城中,王熙凤在平儿和安儿的陪伴下,来到了千金堂的洛阳分堂治病。 看着她脸上敷了几层粉掩盖气色,大夫略带不高兴地说:“这位姑娘,诊病讲究望闻问切,您这一脸铅粉让老朽怎么望?下次可别再盖这么多粉了。” “是。”王熙凤知道望闻问切,但是她这人要强,如今大小也是个官儿,自然不肯让人小瞧了,因此强撑着支撑起精气神来和大夫说话。 大夫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片刻之后,皱眉对王熙凤说:“去把脸上的铅粉洗了。” 这时候大夫的弟子立即去端水,王熙凤坐着没动,由平儿安儿帮她卸了妆,重新洗脸。 大夫看她的脸色,说道:“面色苍白,乏力,乃是气虚。你们说下红不止,乃是崩漏,崩和漏不一样,听你们的说法,这已经是血山崩。” 大夫接着问平儿:“颜色是黑色还是鲜红?” 平儿说:“是鲜红。” “是否口干?” “是,有口干。” “是否腹痛?” “对,对对,有腹痛。” “这是第一次治?” 平儿摇头:“不是,我们在尚善坊那边请人看过,说是烧山火能治,就给我们姑娘扎针,虽然扎针的时候浑身出汗,但是并没有治好病根,反而更重了。” 大夫说:“烧山火对应的是寒证,她口干,已经不是寒证了,用了烧山火加重血热,自然会更严重。她的病是劳累过度加上肝气郁结所致,想要除根要休养半年以上。” 王熙凤自然不同意:“大夫,实在是好多事儿都等着我呢,您看可否换个法子?” 大夫看了她一眼:“只有这个法子能除根,别的都是治标不治本。你这个病不是喝一两月的汤药能治好的,你慢慢想想,现在先给你止血。” 大夫转头告诉弟子:“益气固冲、化瘀止血,选用固冲汤。加黄芪、白术,益气健脾,固摄冲脉,冲脉主血海,气虚则冲脉不固,出血不止;煅龙骨、煅牡蛎,收敛止血,防止出血过猛;当归、三七,活血化瘀,让止血不留瘀;白芍、山茱萸补肝肾、敛阴血,兼顾她长期劳累导致的肝肾亏虚。” 除了药物,还有针灸,从千金堂针灸完喝了药出来后,王熙凤才觉得没完没了的下红终于止住了。 在车上,王熙凤说:“这千金堂名不虚传,一帖药下去,果然治了我的病。” 平儿皱眉说:“可是那大夫说了,您要是再不养着,不想着固本培元,只怕是过几日还会血崩。” 王熙凤说:“我难道不想治病吗?可是等着替代我的人多着呢,我一旦懈怠,好多人想把我挤下去。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岂能就这么下去了?” 安儿说:“您这真是要权不要命啊!姑娘,算了吧,咱们挣了这么多钱了,在洛阳买个小院,开了铺子,也能安稳过日子了,何必搭上了自己半条命呢。” 平儿说:“说得也是,我看那龚爷一心等您回去成亲呢。” 王熙凤听了立即柳眉倒竖,生气地问:“你看上他啦?要成亲你去,别带上我。” 平儿哪里还敢说话,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安儿赶紧转移话题,说道:“姑娘,别生气,我们都是跟着您的,咱们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久了,我们的心您还不知道吗?现在要紧的是要先调理您的身子,这次病情来势汹汹,说起来这也是突然血山崩,毫无征兆。要不您先别熬夜学认字了,咱们先把熬夜的毛病改了?” 王熙凤点头:“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先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63章 安排 王熙凤的管理能力非常强,但是她有个短板,她没读过书。虽然认得几个字,但是和文盲差不多,好在如今百姓能受到教育的人少之又少,她这种不认字的缺点也不是太明显。 然而她这种争胜好强的人如果不认字,少不了日后被下属背地里蛐蛐,甚至会因此无形中阻碍了她的晋升之路,因此王熙凤接受不了,现在开始读书,这读书的时间就是晚上挤出来的。 她现在住在尚善坊的银砂官邸中,虽然王熙凤现在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也是官身了。她和别的人挤在一座院子里,三间厢房都归她使用,四个丫鬟也能跟着一起住进去,住宿环境以前好了些,关键是进入官邸了! 她回去后,同院的一个女官正好出门,遇到她就问:“王大人回来了?厨房那边做好饭了,赶紧去吃,迟了就剩点别人留下的菜根。” 王熙凤答应了一声,刚进门就看到欢儿和喜儿拿着饭盒和茶壶出去。 两人立即问:“千金堂的大夫怎么说?” 安儿回答:“说是最好要静养半年,今儿遇到了好大夫了,一帖药下去,姑娘如今下红止住了,往后就要多保养。”又问:“你们这是去打饭?” 欢儿说:“是啊,我们刚才跟厨房里的大娘定了鸡汤,现在把茶壶拿去,装壶里给提回来。” 王熙凤已经被平儿扶着躺在床上。 然而得病总不好受,她吃饱喝足,晚上睡不着,腰腹酸痛,这感觉和痛经差不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滚。 现在病了,比起往常,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哪怕现在能勉力支撑,可是这份虚弱早晚会被上官看出来。 王熙凤知道如果自己的病一直不能好,这差事只怕是保不住,一旦保不住,自己该做点什么?该往哪里去呢? 难道真的回去嫁人吗? 她想起龚小旗,人家最近升官了,已经是六品官儿,这六品官儿在洛阳不算什么,但是走出洛阳城也是个老爷。 就这么回去嫁人,王熙凤不甘心。 一提起嫁人,她浑身刺挠,而且她再三跟龚小旗说自己不会嫁给他,但是人家偏要等。 想到姓龚的这烂桃花是自己惹来的,再想到眼下自己的身体不足以应付差事,她越想越焦虑暴躁! 次日她起床后,腰酸腿软,整个人提不起精神,还是强撑着去上工。 王熙凤的事儿很快被管理住宿的女官告诉了驻守洛阳的副使。 因为官邸里面男女官员都有,为了防止出现丑闻,分别有男女各四个风闻官,就是负责管理官邸日常。王熙凤病了几日,最近又强撑着去上工的事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王熙凤管理的店铺里面有很多黑火药,一着不慎容易出事儿,当值的风闻官想了想才去上报。 副使说:“她已经被授予了官身,且是身体抱恙,并非怠慢差事出了差错,不该被罢免,这样吧,我先问问正使大人,回头再处理,你这几日盯着些,她要是身体出了差错,及时给她找大夫。” 随后王熙凤的事儿被报入宫中,小晴看了,来问麟子。 麟子听说王熙凤血山崩,想起书中确实有这一段,沉默不语。 小晴说:“她未曾生育,也没有小产,奴婢就问怎么就血山崩了?下面的人也讲不出来,但是风闻官说这病来得又急又蹊跷,而且那位王大人行动有迹可循,并没有与人私通,不是小产导致的。有大夫当作宫寒来治,没想到治得反而更严重了,怀疑是疑难杂症。所以下面询问能不能给她重新调个清闲的差事,让她先养着。” 麟子说:“我学过几天医,崩漏是崩漏,不孕是不孕,不能混为一谈。既然她病了,那就给她换个活儿吧。有什么清闲的差事给她?” “下面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好差事是没了,倒是官邸里面负责杂事的一个女官要调回银砂港,目前还没人接。” 麟子说:“宦海沉浮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你亲自去一趟,替我去看看她,告诉她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她要想走得长远,单单做个商铺的女官还不行,最好要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如今闲下来了,给自己找个先生,多读书,多想想日后。” “是。” 小晴专门回了一趟银砂官邸。 银砂官邸是一处庞大的建筑,里面分割成了三路,东路是男人住宿的地方,西路是女人住宿的地方,中路是各处办公的场地。小晴是女王身边的侍女,她这会儿来官邸里,本就是代表女王来的。 小晴带回来了很多麟子批复后的卷宗,把正事交代完后,说道:“祁大人,我还有件小事儿,和王熙凤有关系。”随后小晴压低声音和正使说了对王熙凤的安排。 特别是麟子那句“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的话,让这位正使对王熙凤上了心。 “这话蕴含了期盼啊!” 小晴说:“是啊。” 都是官场中人,大家一个眼神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能说这些已经很露骨了,正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点头说:“这事儿就麻烦您了,下官就不陪着您去了。” 小晴说:“您安排个人带路就行。” 下午小晴回来,麟子已经吃了饭,正在灯下看书,小晴请安后,麟子问:“人家什么反应啊?” “起初颇有些失望,后来奴婢把您的话跟她说了,她倒也能懵懂地察觉出这里面的意思,只是还缺机缘开窍。奴婢就自告奋勇,自作主张给她讲明白了。她随后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说是这半年要潜心读书。” 麟子问:“你看着她身体如何?” “王女官脂光粉艳,打扮得神采飞扬,就面色上看不出分毫。奴婢私下里问了她的丫头,都说流了很多血,已经损伤了肝肾。” 麟子听了抬起头来:“损伤了肝肾?” “对,他们去千金堂,那地方一直都有好口碑,里面的大夫说了,如今肝肾已经损伤,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只怕要把命耗没了。奴婢想着大夫也没夸大,毕竟人的血是有数的,她损失了那么多,想补回来也要一两年,如今再这么耗着,就是个没病的好人也要耗出毛病了。” 麟子点点头:“那就让她养着吧。” 麟子这会儿也看不下去书了,她头一次思考警幻这么积极地炮制出金陵十二钗的目的是什么。 女孩子可以钟灵毓秀,为什么不许美人白头,为什么注定了红颜薄命? 是不是有种非凡在人家最好的年岁里取走人家最宝贵的东西? 就在麟子发呆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应天府中,因为燕王受伤,不少勋贵大臣排队来看望他。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受伤的燕王,但是刘暻叔侄两个倒是能拜见躺在床上的朱棣。 刘暻和朱标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和燕王周王也好,但是比不得一起长大的朱标。 诚意伯的爵位是刘暻的侄儿刘廌继承,但是论和皇家的关系,刘廌比不上叔叔,哪怕如今刘廌长大,早能顶门立户,可是有些场合还是要跟着叔叔才能进门。比如说这会儿的燕王府,没有叔叔领着,他只能在前面和世子客气几句,放下礼物就要走。有叔叔领着,他就能进入后院,来到床榻边亲口问候燕王。 在燕王的卧室里正说话,据说皇上的赏赐到了,胖子朱高炽赶紧替父亲去领赏,过了一会儿朱高炽带着刘勉进来。 刘勉看到了刘暻,眼前一亮! 这几天找人去看贾家祖坟的事儿他一直惦记着,但是找不到更靠谱的了,诚意伯家可是家传的神仙手段,看个风水还不是手到擒来?据说这位刘大人给很多人看过风水。 刘勉磨磨蹭蹭在燕王家里待了一会儿,刘暻带着侄儿告辞,刘勉就立即跟了出来。 刘暻笑眯眯地问:“小刘大人,你这是有事儿?” 刘勉立即说:“有件事想麻烦您老人家,就是想请您去一个地方看看风水。” 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动刘暻的,他笑眯眯地说:“如今老了,老眼昏花,就怕看错了,小刘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就和侄儿一起往前走。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靠谱的,怎么能轻易让他走了。 刘勉立即追上去,好声好气地说:“老大人,您就算可怜可怜下官吧。有一家的祖坟有点难说,好几个老仙儿看了,都说利女孩,结果这家人的女孩十不存一啊!” 刘暻听了,来了几分兴趣:“真的?” 刘勉赶紧点头:“比真金还真,老大人,现如今我们是真没招了,就想请您老人家出山呢。” 刘廌不想让叔叔和这些锦衣卫们掺和到一起,就说:“二叔,小刘大人这是哄你呢,哪有这么难说的祖坟。”这种分简直邪门! 刘暻笑着说:“你说得对,必然是这群猴崽子哄我呢。” 刘勉赶紧指天发誓,然而刘暻还是不信。 刘勉没办法,只能拉着刘暻到了一边,压低声音说:“这是真事儿,是朝中一位勋贵家的祖坟有点问题。” 刘暻听了就觉得这里面的水太深,说:“你们平时办案就办案,现在居然连人家的祖坟都盯上了。听我一句劝,做缺德事儿也要给自己留一线,不能什么事儿都干啊!这事儿办不了,告辞。” “您别啊!” 刘暻哪怕年纪大了,但是胳膊腿还很灵活,拉着侄儿就跑。 刘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说:皇爷交代的事儿,不是你们不想办就不办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今上午去医院了,回来的晚。 晚上见! 第464章 警幻 刘勉回到宫里,瞅准了朱雄英休息的空档,抓住机会说:“皇爷,臣找到了一个靠谱的大师去看贾家祖坟的风水,就是这大师不好请,臣今儿嘴皮子都说破了,不敢说是贾家的祖坟,也不敢说您要过问,就没把人请来。” 朱雄英问:“什么大师?看样子架子不小啊!” 刘勉回答:“是刘暻老大人。” “他啊!”朱雄英笑起来:“朕还真把他给忘了。” 有了刘暻,找什么靠谱的大师啊,他就是现成的大师。但是传出去皇帝要看臣子家的风水到底不好听。他斜眼看了一眼刘勉。 刘勉非常机灵,立即说:“臣再想办法,必定能把这事儿办成了。” 朱雄英就说:“你有什么办法?你们的办法都是威逼利诱,这点子伎俩能吓唬住百姓,能吓唬得了刘暻?不是朕说你们,你们也动动脑子,名声为什么那么臭?还不是你们那些前辈们太着急了,本来事缓则圆,却急着建功立业,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刘勉连连应是。 朱雄英对着刘勉招了招手,刘勉半跪在朱雄英身边。朱雄英说:“你就跟刘暻这么说,你说银砂那边有人在皇后跟前进谗言,说最近几年皇后运气不好,祖坟风水有变化,银砂的群臣对此深信不疑,不少大臣在皇后耳边嗡嗡叫,劝她这几年先别回洛阳。 朕心里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想要问问刘老大人郑家和贾家的风水有没有变化。你们先带他去一趟狮子山,再领着他去一趟江宁,记住了,做戏要做全套。” “臣明白。” 刘勉从宫里出来已经天黑,他全家搬去洛阳,只有一些田地还在应天府,家里有几户奴仆种地守着房子,他因为跟在皇爷身边,几乎没回过老宅。从宫中出来,该去班房睡觉,为了尽快把皇爷交代的事儿办了,他带着几个心腹直接去了诚意伯府。 皇爷说锦衣卫办差不能着急,这话皇爷能说,锦衣卫不能听啊!拱卫着皇城的二十二卫中为什么锦衣卫在皇爷跟前出彩,那是因为锦衣卫披肝沥胆,急在皇爷之前把事做完,才能体现出用心和勤快。 这么勤快也没白费,二十二卫中只有锦衣卫军户的日子好过,原因就是皇爷对忠心贴心且愿意干活的鹰犬自然是拿最好的肉来喂养。 敲开了诚意伯府的门,过了一会儿他才见到了刘暻。 刘暻经历的多了,对着恶名在外的锦衣卫也能给出好脸色,笑眯眯地说:“小刘大人,老朽一把年纪了,眼神不好,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勉的半个身子压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小声说:“老大人,白日里燕王府人来人往,有些话不敢轻易说。要是因为下官自己的一点人情来往,下官也不敢来烦您,实在是这事关乎到上面。” 刘勉说的时候,对着上面拱了拱手。 刘暻收起笑眯眯的模样,整个人变得认真了起来:“你仔细说。” 刘勉就根据朱雄英给的话现场编了出来:“您应该是听说过的吧,草原上和海洋上的人都容易被神神鬼鬼的东西影响。银砂国更是如此,他们出海前三番两次占卜,每次求问海神娘娘,有的时候巨浪滔天,他们占卜到海神娘娘允许他们出海,哪怕那浪头几丈高也要推着破舢板去打鱼。” 刘暻不悦地说:“那是人家心诚,不像是你们,一群不敬神佛的玩意。说重点!” “重点是银砂国里面有个老东西说皇后最近几年运道不好,劝娘娘别回洛阳,这话您听听,多气人,当时就把公主和太子气哭了。听说那老东西说皇后家的祖坟有点不正常,皇上本来是不信的,然而话又说回来了,有的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要不去狮子山和江宁县走一遭?” 刘暻说:“狮子山上郑太君的福地是老朽我亲自勘察的,罢了,狮子山距离这边不远,老朽先去一趟狮子山,要是没问题再去一趟江宁。” “我让手下的兄弟陪着您。” “不用,老朽有家仆,快去快回,有事儿没事儿等老朽和皇上说吧。” 这意思就不通知你们锦衣卫了。 刘勉知道这些老勋贵们看不上自己这些锦衣卫,也没放心上,一口答应下来。 刘暻看到刘勉答应得这么痛快,想着还真不是这厮用皇上的名义在自己跟前招摇撞骗!心里也就放下了芥蒂,打算明日一早出城去看看。 晚上麟子来到银砂官邸,找到了王熙凤的厢房。王熙凤在学习,老师是住在她对面的一个女官,祖籍山东,家里有读书人,因此这个女官是他们这一处小院里的才女。 王熙凤认真的读:“垂拱,调鼎。” “这个念垂拱,拱卫的拱,不是前几天给你说的垂裳。还有啊,这个‘裳’不念尚音,要念常音。这个字有两个音,和垂连在一起的时候要读成常音。垂裳,出自《周易》中‘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和垂拱是一个意思,也就是无为而治。” 王熙凤虚心请教:“许大人,这个‘调鼎’是什么意思?” “是治理国家的意思啊。” “这不是吃饭的意思吗?” 这位许大人皱眉,她头一次当老师,没经验,她觉得这是人人都该懂的典故,怎么这王大人就不懂。 她耐心解释:“有个成语叫作调和鼎鼐,意思也是治理国家。以前周天子吃饭的时候,用九鼎八簋,诸侯吃饭的时候,用七鼎六簋,越往下鼎的数量越少。只有大人物才有资格用鼎,所以调鼎代称周天子和诸侯,大概就是这意思。” 王熙凤赶紧点头,用一支很小的笔在旁边几下,写着发现“九鼎八簋”不会写,连忙请教小许大人。 两个女孩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学,都很认真。麟子坐在一边看着,发现这时候的小许大人和小王大人满脸的胶原蛋白,两只眼睛里还带着天真的光芒,再过几年,两个人都要成为官场老油子,到那时候再回想今日,不知道是何感慨。 小许大人端正地写下“九鼎八簋”后,就开始给王熙凤讲鼎和簋的区别。好在王熙凤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专门讲可能不知道,但是和生活联系到一起,她就神奇地领悟了这些器皿是什么样子的,以前当作礼器的时候是代表什么。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带来了雨声,外面下雨了。秋风吹开了窗户,一阵甜香隐秘地在这院子里弥漫。 还真来了。 秋风吹过来,小许大人没什么感觉,但是王熙凤顿时觉得自己浑身发寒,忍不住汗毛颤栗,下意识地捂紧了衣服,一瞬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麟子这时候已经飞出了院子并且锁定了警幻的位置。 警幻在逃,麟子追出洛阳,追着她来到了洛水边上。 蒙蒙夜雨中,黑龙居高临下地盯着警幻,庞大的身躯已经环绕在附近堵住了警幻逃走的任何一条路。 警幻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洛水?” 黑龙的声音像是打雷:“你不是号称主宰人间风情月债,管理着女怨男痴的主神吗?我知道的神仙,他们的职责都是惩恶扬善,只有你这么抽象这么宏大! 这洛阳乃是天地之中,是一处圣地,女娲氏在这里观星,大禹王在这里安家,太上老君在这里传道……唯一有女怨男痴故事的地方就在这里洛水和大河的交汇处!是洛神和河伯那兰因絮果的一段婚姻,对吧?” “对!”警幻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惧,说道:“你既然猜到了,还来这里堵着我,必然是要置我于死地!”说完冷笑:“你的算盘打得好,可是你算错了一点,我乃是不死之身。” 麟子冷笑:“我不信。” “你知道人活着必须有什么吗?” “饭!” 警幻非常优雅的坐在了洛水和黄河的交汇处,松弛的靠在一块石头上,说道:“我就不爱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简直是俗不可耐。是幻想啊!人活着必要有幻想,一旦没了幻想,哪怕有吃不完的饭,也不想活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人活下去的根本。” 什么和什么啊? 麟子觉得自己和她打打杀杀,她和自己谈哲学。 关键是麟子对哲学没研究啊! 为了不露怯,麟子说:“嗯,有些道理!” 警幻说:“就如一生三,三生万物,幻想也会衍生出很多,诸如欢喜痛苦。” 麟子还真接不上话了,呆呆地说:“哦。” “我的职责是散布相思,至于相思带来的是甜蜜还是酸楚,是欢喜还是痛苦,与我无关。一生三,三生万物,我就是三,而欢喜痛苦麻木酸楚这才是万物。” “你说了这一圈,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是这命运运转中的一环,所以我杀不死你,是不是?” 警幻点头:“我说了这么多,你只想到这个吗?” “要不然呢?你在点拨我怎么能彻底杀了你?我读书少,以前学的理科多,文科的东西不太在行,你别跟我兜圈子,你直接跟我说怎么才能弄死你,放心,我不打折扣地全盘执行。” “痴儿痴儿,愚蠢愚蠢!” 麟子觉得她在笑话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65章 宝玉 麟子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愚蠢!痴儿!”麟子听到这些,很想笑。 麟子反问:“你不蠢跑什么啊?你不痴在本王跟前为什么要做这么一番唱念做打?你刚才也说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才是人活下去的必需品。幻想虽然重要,但是吃饱更重要!你乃是虚幻,我才是真实。 如果非要二选一,大部分人会选吃饱饭,而不是饿着肚子空想。 这天地之间只有架起锅子煮粮食,从没有人架起锅子煮虚幻。而且虚幻是更加恢宏的所在,它包含了理想,渴望以及各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而你,不过是代表了一小撮奢侈的相思而已。” 风月情浓,不过是公子小姐们吃饱了撑着才需要的点缀,贩夫走卒织工绣娘他们配得到相思吗?他们都是人,都有情感,但是在吃饱之前,谁会选情感呢? 说完黑龙扑下来,张开嘴就要吞噬对方。靠在巨石上的警幻把背后靠着的石头抡起来砸向黑龙,自己已经化作一阵风就要逃走。 道家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物资是一,幻想是二,物资和幻想能生万物。刚才警幻故意偷换概念,把自己包装成幻想,幻和想是一个庞大的不可捉摸的领域,这里面包含了理想猜想,在其中可以构建小说世界,可以演化神话故事,而爱情从不能在里面唱主角。 杀了她,爱情不会消失,相思不会离去,只会催生出另一位非凡,但那也是好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再出现的不会是警幻,也不可能是警幻。 麟子被石头砸在鼻头上,确实有点疼,在产生一瞬间的疼痛中,警幻抓住机会逃走了。 龙行有雨,泽被江山,雨势渐渐变大,而黑龙本就亲水,秋日雨夜让这战场是利于麟子的。 冷冷的雨水淋在身上,黑龙一击不成看着对方逃走在夜里化成风消失。她也没急,而是闭眼眼睛在感受雨水带来的讯息。一刹那间,雨水里面的消息杂乱无章的涌现出来,在完全杂乱无章的消息里,黑龙很快分辨出一个方位。 乱葬岗! 洛阳城外乱葬岗,距离洛阳很远了。 麟子皱眉:她去乱葬岗干什么? 麟子还是飞快的飞了过去,秋日的乱葬岗阴气更重,乱葬岗的山脚下,警幻已经刨开了一个坑,从泥水中捞出一个盒子。她急切的打开铅盒,然而铅盒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 她顿时大惊! 通灵宝玉在哪里? 通灵宝玉才是支撑这方世界的力量源头,这一枚女娲没用上的补天石,一直被警幻言语打压,不停的暗示通灵宝玉没用。别的补天石都去补天了,要是有用,为什么女娲氏不把你用上? 渐渐的,通灵宝玉自己也觉得自己没用,感慨自己无才补天。如果麟子知道了,只会笑话他没见识,女娲遗留的五彩石诶,放到大世界那也是顶尖的存在!却在这小世界被人言语贬低了很多年。 警幻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通灵宝玉上,她摇晃着盒子,把手伸进坑里在泥水中不断摸着,想要把那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宝玉给找到。 巨龙已经盘算在了头上,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黑龙威严的声音问:“你在找什么?” 警幻颓然盒上了盖子,黑龙再威严,也不过是人间君王的化身,一旦被她知道了娲皇留下的遗宝,将来如何还真不好说。 警幻害怕麟子拿到通灵宝玉。 她强调:“我不会死!” 黑龙笑声从空中传来,整条龙巨大的身体在天际翻滚,似乎是笑的打滚。 黑龙的笑声中传出:“你会死!我也会死!太阳会死!宇宙会死!死是一个过程,而你我不过是圣人眼中的蝼蚁,圣人也不过是时间的蝼蚁,在时间之上,还有至高存在,他们也会只更加至高的所在眼中的蝼蚁。” 宇宙就是个食物链,而人,虽然不是食物链的底层,也绝不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至于警幻这群非凡,也仅仅是比人的食物链地位高一咪咪罢了,这一咪咪也仅仅是他们存在的时间长导致的。他们以为超然物外,和普通人不同,实际上就是胡萝卜和白萝卜的区别。 麟子说这话的时候,锋利的牙齿闪耀着寒光。 下一瞬黑龙扑下去,庞大的身躯挤压着这片大地,堵死了警幻所有的逃跑方向。警幻的惨叫声骤然响起,随后惨叫戛然而止! 随后黑龙飞向天空,鳞爪飞扬,锋利的牙齿上带着殷殷血迹,飞到搬空,黑龙张嘴吐出一个铅盒。 小雨很快变成了大雨,雨声中,威严的龙嘴里吐出一句话:“还真是烤红薯味的。” 就在这个时候,雪芙蓉山上,因为雨下的太大,一处山头上搭着的棚子突然倒塌。 动静惊醒了沉睡的贾宝玉,他从被窝里抬起头,看到火盆里的余烬散发着一点红光,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大雨敲击棚子的声音,让他此时感慨万千。 他在寒夜里坐起来披着被子,将一点木屑丢进火盆里,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火焰冒出来,旁边就堆着干燥的木材,他拿了一块木材放进火盆里,借着火光看到了倒塌了半边的棚子。 贾宝玉没一点反应,虽然时间不长,他的世界从公府的温柔乡名利场换到了这里,他身边温柔的丫鬟姐姐们也消失不见,他的父母早就被执行死刑。对于他来说,每日都是巨大的变化。这种棚子倒塌的小事儿,已经不足以影响到他了。 夜里雨声哗哗的敲打在各处,棚里开始漏水,他对此置之不理,再拿了一块木材放到了盆里就去睡觉,山里比城里冷的更早,自己不被冻死更重要。就在他拿木材的时候,手指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熟悉的纹路让他整个人都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来放到眼前观看。 一枚鸽子蛋大的美玉在火焰的光芒中闪耀着流光溢彩的宝气。 通灵宝玉,贾宝玉出生时候口里含着的宝贝。 贾宝玉叹息:“都这会儿了,你还找来了!罢了罢了,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他把宝玉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说道:“石兄,日后你我兄弟相依为命。” 想起昔日种种,他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心里冒出一首诗来:“破榻听秋秋不眠,残经冷雨共潸然。朱门酒污千般垢,碧玉棋消一局烟。裹病犹簪花灼灼,敲诗曾赌笑浅浅。而今瓦缶烹梧叶,沸尽浮沤始悟禅。” 说完拿了一块木头丢进火盆里,披着被子钻进了草堆中睡了起来。 洛阳的雨下了一夜,次日天亮,麟子的腿伤还没好,因为铲除了警幻,灭掉了自己的心头大患,就拖着伤腿在皇宫里走了走,打算夜里去找朱雄英说一说昨日的好消息。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林黛玉,跟小晴说:“让林黛玉入宫吧。”看看这个在文学史上有这特殊地位的女孩是不是真的有倚马千言的才华。如果有,就有人给自己拟诏了! 太阳升起来后,应天府内城中,诚意伯府的大门打开。 刘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牵马的仆人。刘廌送出大门,对刘暻说:“叔父,早点回来。” 刘暻说:“不用担心,我出去走走就回来了。” 他骑马带着人出了仪凤门来到了狮子山旁,想要看狮子山的山势,不能进入狮子山。就如古诗里说的那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因此就去往更南的一座山上观察狮子山的全貌,爬了半天他们一行人才居高临下的看全了狮子山的山势。 十几年前他就来看过,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山的变化很小,甚至某一棵树,上来遇到的时候之后碗口粗,十几年后再来,还是碗口粗! 眼前的狮子山光看势是看不出来的,还要围绕着郑道长的坟茔去看。 到了下午他才到了狮子山上,在郑道长的坟墓前,刘暻的仆人把供品放好,刘暻开始祭拜郑道长。她说道:“老太君,晚辈年纪大了,本想着上午能来看看您,可惜爬山下山的时候浪费了些时间,拖延到了现在。” 焚烧过了香烛纸马,他在附近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变化,立即带人去江宁。为了今天把事儿办完,他尽量在路上压缩时间,一路纵马疾驰,沿着大江来到了江宁。 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他骑在马上看了一下风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晚上刘暻一行人也没离开,而是在江宁找人家借宿住了下来。 刘暻睡不着,贾家的祖坟确实有点问题,不是不好,而是很好! 也不知道老贾家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还是有高人指点过,这种风水在整个大明境内都难找到相似的。毕竟风水各有各的好,但是大部分都是利于子嗣,特别是男性子孙的,很少有这种利于女性后人的。 想来锦衣卫刚开始找的人也不是一群骗子,也是有点东西的。就是今天来的晚,总觉得有些奇怪,明天再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6章 葬经 次日一早,迎着朝阳,刘暻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往东边的一座山上攀爬。 看风水,就是看这一处地方的山川地势和水流走向。站在高处,刘暻对着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地看,忍不住说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 葬者,藏也,乘生气也。 这是《葬经》的开篇,就如《孙子兵法》的开篇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一样,是全书的总结。这句话后面所有的字,都是在论述这短短的一行字。 气,是风水当中最重要的、被反复强调的。 最理想的风水宝地应该是藏风聚气。 那么“生气”在葬经中究竟是什么? “生气”是万物生长、发展的根本能量,它遇风则散,遇水则止。 群山和水流是藏风聚气的天然屏障,因此,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是很多人眼里的好风水。 假如玄武雄伟厚重、蜿蜒起伏,如同屏障般矗立于后方,用以“藏风”。朱雀有开阔的明堂和蜿蜒的河流或池塘,用以“聚气”。青龙白虎分布两侧,有山丘或地形环抱,如手臂般护卫,起到栏杆的作用,辅助“藏风聚气”。这里必葬了天子或者诸侯。 而老贾家当年没什么权势,自然弄不到理想的地块来开辟祖坟,所以找了一片缓坡来埋葬家人。 这里的地势让那些半桶水的人看了都说不好,因为背后的玄武位于东方,和那种坐北朝南的龙脉玄武不一样。这里左边的青龙是一处不高的小山,白虎是一小片略有起伏的小山坡,可以直接当没有,朱雀方位是长江。 妙就妙在长江从南向北再向东,拐了一个大弯后把朱雀和白虎的方位给占据了,呈现出弯曲环抱之势,这叫玉带水,乃是大吉。 长江可不是一般的河啊!长江拐弯的地方也不多,各种意外叠加之下,这种看上去风水不好,但是各种微妙的条件叠加一起就有一种剑走偏锋、不是正统、邪门歪道的好了。 对于这种不正统的东西,刘暻一律当成邪魔歪道! 正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里因为长江而有一个好风水让家里代代出一些好女孩,但是也因为长江而导致这些女孩红颜薄命。 原因很简单,理想的朱雀方位要有水,最好是湖,因为湖水平静。葬经中对水的要求是弯曲环绕,舒缓清澈,最忌讳直冲、急流或污浊。 长江她是一条好脾气的河流吗? 她不是啊! 这风水吉中带凶,长江水经常泛滥,这几百年里面有数次冲到祖坟不远处,这叫割脚水,对于女性来说难以聚财,意外频发,且家宅不宁。而且水流过猛,奔腾咆哮,这是“声煞”,对于女孩来说命中常伴意外和凶险。 本来是玉带水,谁知道这布局是吉中带煞行成了吉中有凶。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暻看完唏嘘不已,贾琏必须找地方重新开辟祖坟了,再葬几代人,长江一旦泛滥,祖坟被淹,这可不是割脚水了! 他再看了几眼后骑马回到应天府,在下午觐见朱雄英。 朱雄英听说他来了,立即把手里一些不重要的事儿推迟一个时辰再处理,让刘暻进门。 朱雄英问:“贾家的祖坟风水如何?” 刘暻立即把自己见到的说了一番,随后补充:“锦衣卫的小刘大人说您担忧娘娘,大可不必如此。风水之说很多人都信,然而天地之间很多东西都是无稽之谈,娘娘的安危不在这些小道上。” 朱雄英笑着说:“是吗?没想到你能这么说?” 刘暻笑着问:“皇上是不是觉得臣应该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早先的时候确实信,还乐于通过人家的面相推测人家的生平,然而碰壁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信了。” “你还有碰壁的时候?” “臣还为娘娘相过面,娘娘后来的遭遇和早先的面相不一样。臣那个时候才知道,人的将来有无限可能,就如有无限条路,可是人都会选当下最有利的一条路走下去,昨日的选择影响了今日的选择,所以臣看到的和事实是不一样的,因此就不再看了,更不信了。” 朱雄英听了,让刘暻靠近一些,问道:“你相信有神仙吗?” 刘暻一听,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皇上别是想长生不老吧? 皇帝对神仙的好奇都源自对长生不老的执着! 按道理说,一般是上了年纪的皇帝才会急着长生不老,这位现在还年轻,这都已经开始盼着长生了? 刘暻说:“是不是有道士哄着您炼丹吃药了?还是哄着您炼气聚神了?” “没有!老大人想哪儿去!”朱雄英只能说:“朕前阵子不是处理了高皇帝留下的东西吗?发现了一些比较特殊的记载,上面说得神神秘秘,朕心里好奇,朕的有神仙吗?” 刘暻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掐断朱雄英求长生的心思!目前来看,这皇帝还是挺明白事儿的,虽然有时候也执拗,和高皇帝那种杀性重的人一比,这位也是个仁善的人,所以这样的皇帝一定要把一些好习惯保持到驾崩! 刘暻问:“您是问太上老君如来佛祖那样的神仙吗?没有!如果您问那些有名的真君菩萨们,也没有!凡是本子上记载的,都没有!” 朱雄英也觉是这样,他认真地和刘暻探讨:“朕也是这样想的!老大人,你看,早先道家是一门学说,后来才有了各路神仙。佛家更是外来户,后汉白马驮经到洛阳,才有了白马寺,也才有了汉传佛教。这些佛道两家的神仙自然是不存在的。那么更早时候,先民嘴里的神仙们呢?例如东皇太一?例如羲和望舒?” 刘暻摇头:“也不存在!”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味地否定也不行,适当地给皇帝讲点未知领域的小消息也是可以的。 他也压低了声音:“刚才臣讲了,葬经最讲究藏风聚气,其实气才是最重要的!先民中有人会望气。” “哦!”朱雄英转头对车大蓬说:“找出二十多年前的锦衣卫记档,朕记得当时北城的诏狱二次建好,审理过一个马道婆,里面就有望气的记载。” 刘暻皱眉:“皇上好记性啊!”记得这么清楚,难道真的想求长生? 朱雄英笑着说:“朕记得清楚,是因为那道婆母女两个对年幼的皇后望气过,只不过这个过程含糊不清,那对道婆也曾试图隐瞒,到了今日,很多事儿都还是个谜团。” 刘暻低头思考了一下,说道:“他们对皇后望气过,比臣有本事!这就是臣刚要跟您说的,其实这些人没您想的那样动辄毁天灭地,他们也都是苟活着,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为自己弄点好好处。不仅是这些炼气士们苟且偷生,就是一些精灵也是如此。” “精灵?” “是,不是您想的那种山精水魅,也不是山君之流,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聚在一起就成了精灵。比如说晦气、阴气、霉气,这些东西聚的多了,会影响人的气运,但是也仅仅是三五天罢了,甚至当天多晒太阳就能祛除。” 朱雄英满脑子都是“影响气运。” 他问:“贾家这种,会被影响气运吗?” “会,他家那布局,聚气,聚的大部分是煞气,自然被影响,但是影响不大,如今国都迁徙到了洛阳,日后太子继承大位,带着日后的皇帝们在洛阳安葬,到时候贾家自然也会在洛阳重新选地方,祖坟对他们就没了影响。”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皇帝关心的是皇后,立即说:“娘娘更不受影响了,毕竟您和娘娘的福地马上要动工,她从里到外都不觉得自己是贾家人,自然不受影响。” “这样朕就放心了。” 朱雄英说完伸手搂着刘暻的肩膀,小声说:“有件事儿朕想和你说,也想交代你去办。朕的父亲,太上皇他老人家,如今跟着朕的爷爷奶奶挤在孝陵,朕想给他迁陵,毕竟日后也是一大家子附葬在他周围,挤着也不太好。麻烦老大人在附近找个好地方,一定要‘势如万马,自天而下,其葬王者;势如巨浪,重峦叠嶂,千乘之葬’。” 刘暻整个人的脸都皱巴了。 他觉得皇帝是想逼死他! 这样的地方有没有? 有,附近最好的地方被老朱占了! 全国这样的地方有没有? 有,都被以前的皇帝占了! 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老朱家坐皇朝的时候太晚了,前面那么多皇帝诸侯,人家把天下的好位置都占完了,要不然也学你爷爷,把前面的墓主人给挪走? 刘暻摇头:“皇上,附近没了!真没了!您这要求太高,别说臣了,就是臣的爹还在,他也找不到。” 看到朱雄英还要说,刘暻赶紧再开口:“而且给太上皇迁陵这件事,或许是您的一厢情愿,您怎么知道太上皇他老人家不想和父母住在一起?” “老大人的意思是?” 刘暻说:“臣和太子爷,不,是太上皇一起长大。高皇帝对别人或许不够好,但是对太上皇,他有十分好恨不得给太上皇十一分,太上皇对于高皇帝,爱有十分也反馈了十分。哪怕是父子中间吵过,甚至动手打过,然而他们这对父子的感情比别家父子更好。” 朱雄英对这话并不赞成,也没多说什么。 刘暻说:“皇家父子是最难做的,您慢慢就能体会。如今国库有钱,您手中更有权势,选址建陵是小事儿,只要想办,三五年内就能办完。您不妨等等,等上几年再去品味他们的父子情分。” 说完刘暻站起来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走了。 朱雄英沉默地坐着,在思考刘暻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67章 当差:…… 常有人在朱雄英的耳边感慨一些“独柴难烧,独子难教”这类的话。 朱雄英明白,这是让他多生几个,最好多纳妃,到时候也像他爷爷那样,一口气生了二十多个儿子才好。 作为生活在多子多孙大家庭里的朱雄英来说,一想到自己有很多儿子,他第一个反应是:大明养得起这么多藩王吗? 养现在这些藩王他都觉得吃力,一想到往后子子孙孙等着封王继承爵位,他都头皮发麻! 如果把大明比喻成一座房子,这房子千疮百孔,随便一场大风都能把房子吹倒。可偏偏修房子的钱被不断挪用,导致这房子在风里雨里不得不一直支撑着,连修修补补的机会都等不到。 为了省钱,也为了夫妻和睦,还是养一个儿子吧! 至于父子关系? 朱雄英想到了朱标,他们父子没什么矛盾,相反,朱标是个慈父,对朱雄英一直都是积极鼓励的态度,因此朱雄英想不出来他和阿松除了这种友好的相处外,还会有别的相处的模式。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阿松和阿狸在外面玩耍,朱雄英对车大蓬说:“让他们回来,该吃饭了。” 晚上麟子早早地来到了应天府,朱雄英刚睡下她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拉入梦中。 “雄英哥哥,告诉你个好消息!” 朱雄英点头:“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先说。” “警幻被我吃了。” “啊!”朱雄英真的惊讶了,他以为和对方最少再拉扯两三年呢。 “真的?” 麟子点点头。 朱雄英开始分析,问道:“你确定是她?别是一个赝品吧?” “是的。”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朱雄英推断:“这个结果让我怀疑往常的推断,我以为贾家所有的悲剧,背后的推手就是这个警幻。这女人绝对有害人的本事,可是她就这么没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要么是对方太菜,要是麟子太强! 以目前来看,应该是麟子够强! 强到什么地步他并不知道,对于非凡的世界,他什么都不了解。因此他仍然坚持自己以前的推测,贾家的事儿必然有一些隐藏起来的故事。 如果把这个隐藏了许久故事给重新翻出来讲述一番,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 朱雄英就和麟子拥抱,说道:“祝贺你啊!”他是真心为麟子感到高兴,麟子越强大,在茫茫的大海上才会越安全。 麟子除昨天激动了一些时间之外,其余时间并没有太开心。警幻的死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生命中的里程碑。 她说:“我能赢,也是因为五行相生相克,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胜利后通过模模糊糊的感觉也能稍微明白一点。所以想要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对我而言任重道远道阻其长!对了,你有什么消息?” “哦,我让刘暻去看了看贾家的风水,怎么说呢?也是独一份的啊!” 他把刘暻的话给麟子学了一遍。 麟子说:“刘暻的意思,解决办法就是把祖坟废弃了?” “对,抛弃了煞气,自然也抛弃了玉带水带来的吉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麟子点头:“这也是件好事。” 对于贾家,麟子的印象就是这是个很懂得巧取豪夺的家族。 和万千地主一样,孜孜不倦地想要保持财富,并且热衷于往上爬,很懂得拿伪善来掩饰的人家。 仅此而已! 贾家的事情在夫妻两个的谈话里仅仅是一小段,他们两个花了大量的时间来讨论儿女的教育和父子三人的返程安排。 很快夜晚过去,换成了白天,林黛玉也开始了她的第一天工作。 早上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同时一起起床的还有贾敏母子。贾敏负责给林黛玉打气加油,林昙负责给妹妹安排出行的车马。随后三人乘坐马车到了宫门口,这时候大臣们已经进去上早朝了,宫门外虽然有人,都是些等待着主人下朝的随从管事。 有专门的太监在宫门口等着林黛玉,看到林家的马车到来,太监客气地询问:“是林女官的马车吗?” 林黛玉的丫鬟赶紧应了一声是,扶着林黛玉下了车。 贾敏母子两个没有下车,也没再说话,该嘱咐的已经嘱咐过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林黛玉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轻轻推开了丫鬟,对太监说:“公公,我是林黛玉,今日入宫当差。” 太监笑着说:“姑娘,咱们是一家人呢,都在皇后娘娘跟前听差,不必如此客气,跟咱家走吧。” 林黛玉看着太监转身走了,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和哥哥乘坐的马车,随后赶紧走快两步,跟着太监走入宫中。 太监并没有多说,带着麟子从三大殿旁边穿过,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是权力中心,林黛玉在父亲和哥哥的谈话里听见过数次,也知道此时正殿正在上朝,大朝会上议的正是军国大事。她这会儿才有了自己进宫是做女官的感觉! 太监领着她到了偏殿,进门前小声地提醒她:“这是皇爷的书房,上朝的时候正殿那里是解决大事的地方,下朝后,无论大小事情,皇爷都是在这里下旨去办的。如今娘娘替皇爷守着洛阳,也是大小事都在这里处理,这段日子林女官你也在这里办差。” “多谢公公提点。” 随后林黛玉跟着太监进入偏殿。太监指着门口的一张书案说:“林大人,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林黛玉立即称谢,连忙询问这位太监姓甚名谁,回头有机会谢谢人家。 等这个太监走了,就有宫女端着托盘来到她的书案边。 林黛玉赶快站起来,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非常客气地问:“请问姐姐是在哪里当差?有什么指教?” “不敢,林大人是五品,下官是七品,不敢应您一声姐姐。我们是负责管理笔墨纸砚的,您今天头一次来,这个季度的笔墨给您送来,您每个季度能支领五刀纸,若是不够用再来找我们,我们再额外给您出库。砚乃是制式的,各位大人用得一模一样,一并给您送来。” 林黛玉接了,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她看了看,附近还有三张一样的桌子,摆着一样的笔墨纸砚。在宫女送茶水进来的时候,她连忙问:“今日就我一个人当值吗?” 宫女笑着说:“没有,还有一位蜜大人和您一起当值,这是您今天头一次上差,进宫的时间晚,所以没能跟着去参加大朝会,那位蜜大人跟着大王上朝去了。” 林黛玉冰雪聪明,立即从不同的称呼里了解了他们不同的身份立场。 称呼娘娘的,是大明这边的宫女太监。称呼大王的,是银砂的心腹随从。 林黛玉立即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大哥跟自己说的话。 一个人是否聪明,是否一心为民,是否清正廉洁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对上官,站好队。 她来第一天就应该思考是跟着大明这些宫女太监称呼娘娘,还是该跟着银砂的这些随从女官们一起称呼大王。 林黛玉只用了一秒就决定称呼大王! 哪怕这小姑娘没有混过官场,也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进宫做这个女官。而且对方是自己表姐的事情,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不管对方认不认,不管她是不是凑上去,不管她要不要巴结,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对方的血亲,属于天然同盟。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自己在这个阵营里面站稳脚跟呢?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布置,小心地喝了一口茶水,看别人都在做些什么,暗暗从这些人的行为里面推导出他们要做的事情,推导出自己每日该做点什么。 过了一会,外面突然有了动静,打破了这份宁静。大朝会结束了,很多官员从正殿走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都在小声交头接耳。 林黛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等着觐见。 这时候有太监进来通知大家吃早饭,随后小跑到林黛玉面前。 “你是新来的林大人吗?娘娘请您去后殿用餐。” 林黛玉点点头,跟太监客气了几句后跟着他去了后殿。 林黛玉并没有立即见到麟子,而是先见到了小晴。 小晴很客气地打招呼:“林姑娘,我是大王身边的小晴,日后咱们一起侍奉大王,还请林姑娘多提携。” 林黛玉立即诚惶诚恐的表示不敢当,对方是大王身边的红人,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自己何德何能提携人家。 小晴看她惶恐的态度很真诚,才笑了出来。她就怕这姑娘拎不清,把自己真当大王的表妹在这里飞扬跋扈,对着同僚盛气凌人。 大王是办大事的,像身边这样的小事儿全归小晴管。小晴也不想侍奉大王管理这些女官的时候再处理一个刺头,这样也太累了,如今看来,这姑娘还是很清醒的。 小晴的态度就真诚了许多:“林姑娘,我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大王这么多亲戚,也只有您受到了重用,大王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您必然有过人之处。” 林黛玉立即谦虚,发现小晴这个人心眼太多,再三再四的试探她。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下雨,被拉去抢收玉米。明天不会这么晚了,原谅我,爱你们。 十一点以后还有一章。 第468章 重塑 因为大王在里面等着,小晴也不会对林黛玉试探太多,说完对林黛玉讲:“大王等你呢,咱们做臣子的不能让大王久等,快跟我来。” 林黛玉立即敛神静气跟着她进去。 后殿是乾清宫后面的两排房子,在给公主和太子分房睡之后,乾清宫后殿中左边是昭阳殿,分给了太子。右边的是长乐殿,分给了公主。 林黛玉跟着小晴来到了长乐殿。 麟子已经换了衣服,看到有人进来,不等林黛玉请安,就摆手令她起来,说:“坐,我的时间很紧,咱们边吃边聊。” 林黛玉也没矫情,谢了之后坐在了麟子对面。 麟子问:“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昭阳殿了吗?” 林黛玉点头。 麟子问:“自汉到如今,有几个宫殿名非常尊贵,比如未央、昭阳这些,你说是因为什么?” 林黛玉立即说:“昭阳,是星名也是岁名,与天象、历法关联,赋予了‘昭阳’一种宇宙秩序、至高无上的神圣和威严。它来命名宫殿,寓意此宫之主尊贵无比、圣宠正隆,是地位与荣宠的极致体现。 未央,汉代未央宫是皇帝朝政之所,意为‘未尽、没有尽头’,象征国运绵长、皇权永续。这名字气势恢宏,更具政治权威。 所以这两组名字就显得尊贵。” 麟子说:“是啊!前不久皇上说我的两个孩儿渐渐长大,不能再像婴儿时候同处一室,可是放到别的宫殿让内宦宫女照顾又不放心,就把他们放在这后殿,想着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也不怕人给了他们委屈。皇上一时兴起,把东边命名为昭阳,本来想把这里命名为未央,可是最后还是给这里落下了长乐两个字。” 麟子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立即说:“太子正位东宫,东宫的名字为春和宫。《淮南子·天文训》将昭阳解释为‘阳气始萌,万物将显’,正是春和景明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恰如太子朝阳初升,光辉灿烂。 至于未央,最早出现在《诗经·庭燎》中,未央一词,有‘未尽’、‘不尽’、‘未已’等几种解释。不同的解释下,‘未央’虽然尊贵,却不如长乐的寓意好。” 麟子微笑起来,这微笑就像是面具,也仅仅是礼节性质的笑容。 林黛玉看麟子微笑,瞬间背后冷汗流了下来,她以为大王是考她的学问,实际上是考她的立场。她以为大王是随口抱怨了一下女儿的宫殿名字没有被记作“未央”,实际上是在问她站太子还是站太女。 这哪里是问宫殿名字哪个更尊贵,分明是要看她对女性继承人的看法! 林黛玉立即说:“不过长乐比起大气磅礴的昭阳,在气势上处于下风,两座宫殿对着,一左一右,一东一西,东边的名字压住了西方,到底有些不美。” “哦,你不是说未央有多重意思,比起昭阳来,也显得有瑕疵吗?” “这里不能用未央,昭阳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叫作‘尚章’。” 麟子心想:果然是读书多,这么冷僻的叫法都能被她找出来。 “尚章殿”麟子点头:“这叫法不错,什么含章殿、章台宫,带个‘章’字,令人想入非非。”说到这里,她笑着说:“看我,说起话来忘了吃饭,来,别扭捏,把这里当家里就行,一起吃,也尝尝北方的早饭。” 上位者说把这里当家里,听听就行了,要真的把这里当家里了,上位者反而不高兴了。 林黛玉一顿饭吃得胃疼,果然是伴君如伴虎,这上差的第一天还没过完,她就想打退堂鼓,这女官谁爱做谁做,她不想伺候这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的大王了! 麟子自认为对这表妹很照顾,让宫女把好吃的都放在这位表妹跟前,席间态度温和地问了林家的趣事儿,关心了一下林如海和贾敏的身体,透露出见过林黛玉爷爷奶奶的过往。 这顿饭麟子吃得很愉快,觉得小表妹虽然和电视上演的差不多,进宫之后先是观察人家,然后再自己做,但是总体还是个很好的姑娘。 吃完饭麟子带着林黛玉去了偏殿书房,她进门的时候,门口的女官们都站了起来。 麟子对一个叫蜜香的女官说:“香儿,你领着她,让她尽快上手。”说完转过屏风走向里面。 其他女官坐下来,蜜香对着林黛玉招手:“我今年二十二了,比你大一些,托大喊你一声妹妹,你这段日子跟着我就行。” 林黛玉立即乖巧的说:“妹妹刚来,什么都不懂,请姐姐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听说你是个才女,读了很多书,比我强多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自学了几个字,勉强会读会写。这样吧,我把处理大明朝文书的差事分给你,遣词造句你看着办,回头报给大王就行了。” 林黛玉有敏锐的洞察力,发现这里的人都说自己认识几个字,别人又夸她的时候,她也跟着自谦“不过是略认识几个字,并没有外面传言中那样读了太多的书。” 一天下来,蜜香也多少了解了她。 晚上麟子加班,这些女官陪着加班。 林黛玉是要住在宫里的,因为是第一天来,要提前回去安排住宿。小晴从麟子身边出来,找到了蜜香和林黛玉,说道:“林大人刚来还不知道住哪儿,蜜妹妹,你既然带她,这几天就领着她熟悉宫中如何过日子的。大王恩准你们先走,都收拾一下退下吧。” 蜜香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带着林黛玉往后面坤宁宫去。 乾清宫后面就是坤宁宫,但是两座建筑的距离很远,高高的宫城上还有数道宫门关着。 蜜香指着门说:“这是通往东西十二宫的,你记住咱们的身份,咱们是大王身边的女官,在坤宁宫侍奉大王,万不可去东西十二宫,毕竟不是妃子,不要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 林黛玉连连点头。 路上蜜香接着跟林黛玉讲:“大王身边的这些女官,每个人都管一摊事儿,我负责起草诏书,到了洛阳,咱们还要再添一层差事,就是和这边的六局二十四衙门打交道。这里面的老婆婆老公公们一个比一个滑溜,个个都是不粘锅,但凡是有奖赏的事儿冲在前面,背锅的事儿万事儿不粘。 好在咱们和他们打交道的地方不多,只要没抓住他们慢待了大王,轻慢了王子王女就好。如果发现了一丝丝苗头,咱们就要干死他们!” 林黛玉发现这位蜜香姐姐很有“干劲”,就是那种说到干仗,眼珠子发亮的那种。 林黛玉只能点点头。 蜜香说:“你读书多,回头你把我手里的差事接了,我就能尽早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回银砂当县令啊!这次从洛阳离开我就要去赴任”蜜香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咱们要跟着大王一辈子?不可能的,大王说了,到了年岁就要去地方历练,最后能不能成才,能不能再回到她身边做宰做相就看咱们自己的本事啦!” 林黛玉发现这是在培养宰相啊! 宰相的选拔可分为“教于幼,选于精,试于卑,拔于显,炼于难。” “知识教育(学)”“道德塑造(德)”、“资格选拔(考)”和“实践历练(练)”四者结合,历时数十年的漫长过程,才能给中枢储备宰相人选。 很明显,银砂薄弱的教育底子不可能让女王靠正统的官员选拔机制选出有用的人才,因此只能尽量往这个过程上靠。 不可否认银砂有一套已经铺设开的选拔机制,这个机制目前正疯狂地往衙门里吸收各种人才。不拘泥于男女,不拘泥于出身。 林黛玉突然觉得,母亲和父亲说得没错,自己或许真的能跟着大王见识到不同的世面,有别于书上见到的世面。 林黛玉突然想主动了解这群女官,就问:“蜜香姐姐,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姓什么,您贵姓啊!” “我没姓啊!我爹娘都没姓,所以我也没姓。” “啊!” “我们是草民,像是路边的野草一样的草民,祖先是没有姓氏的,也没有族谱。前些年很多人家打听中原的百家姓,因为都不认字,先生们随手一翻,看到的第一个字就是求姓人的姓氏,写在纸上,告诉他们怎么读,大家捧着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我们家当时也想去求,因为我突然被选入宫中侍奉大王,我爹就说不求了,回头我立了功,求大王赏赐一个姓氏,比求来得更荣耀。” “原来如此。小晴姐姐他们也是这样吗?” “是啊!小晴姐姐她这次也要离开了,她去的地方很遥远,她要到明洲去做官。” 林黛玉听了心里大受震撼,那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小晴要去明洲? 在大明朝的官员和百姓眼里,明洲那是不毛之地啊!又远又贫寒,去那里,她居然要去那里? 林黛玉和蜜香住在一起,躺在新被子里面,林黛玉半夜没睡着。 今日看到的听到的已经超过她十几年的见识了。蜜香姐姐说她回去后不会立即赴任,要回家成亲,娶个夫郎,带着他再去赴任。 这让林黛玉有种错觉,就好像是听到一个御前的新贵骄矜地说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先回去成亲再去地方做官。如果不说性别,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蜜香翻身,发现林黛玉还没睡,就问:“怎么还不睡,虽然明日不去当值,但是六局的老婆婆们也很磨人,说不定要浪费咱们半天时间呢。” “我在想蜜香姐姐成亲的事儿。” 蜜香闭着眼笑起来:“这有什么可琢磨的,我忙了一天了,也是要让人侍奉的啊!回去后也要有人操心热茶热饭、教育孩子的啊!男人嘛,不就是那么回事儿,花期太短,年轻的时候鲜嫩一些,还能看,过不三五年就变成脸上有毛的邋遢汉子了。别想了,你小丫头一身奶味,不要那么早想汉子。” 林黛玉又羞又气,翻身起来看着蜜香,蜜香已经睡了。林黛玉倒下去,拉上被子盖住自己,想起蜜香刚才说过的话,忍不住气笑了。 你才一身奶味呢! 还说读书少,这不是阴阳自己乳臭未干吗! 这里的人个个一肚子心眼! 作者有话要说: 麟子眼里的自己:乖巧的哈基米。 别人眼里的麟子:大脑斧! ~~~ 明见! 第469章 寒夜 在宫中生活了几日,林黛玉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读书只有一点用! 只有一点点! 如果真的按照圣贤书上教给大家的道理去处理事情最后只会一败涂地! 人是活的,圣贤书里面的道理是半活着的!想要活学活用,林黛玉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怕摸不到活学活用的门槛了,而那些留守在京中的老大人和女王,都是能活学活用的人,这样的高端局,林黛玉参与不进去,也没本事参与进去。只能勤勤恳恳地当女官。 中午快吃饭,今天那些老大人们也都出宫去了,等于暂时没什么紧急的事儿要处理,隔壁桌的几个女官就开始议论午饭。听说今儿中午煮鱼,而且是麻辣鱼,不知道麻辣鱼会不会比清蒸的更好吃。门外负责茶水的侍女端着一盏茶进去,经过女官们座位的时候,林黛玉闻到一种醇厚浓郁带着些苦香的味道。 她拉了拉旁边蜜香的衣服问:“蜜姐姐,刚才那是什么味道?” “你说刚才啊,那是咖啡!红毛们喝的,大王和姐妹们拿来提神。你去茶房那边讨一口喝,尝尝味道就行了,头一次别多喝,有的姐妹头一次喝,喝完心慌,感觉像是中毒了一样。慢慢地增加一点量,要是没事儿就没事儿,要是有事儿就不要喝了。” 林黛玉光听形容,就觉得这简直是在喝慢性毒药! 没等到她说话,屏风里面出来了一个女官,她小声说:“这里的皇帝听说这几日就要动身,一个月后小主子们就要回来了。” 大家讨论的话题就从午饭的鱼汤变成了小主子们最近有没有长高。 这时候里面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跑出来,在这些女官里面看了一眼,对林黛玉说:“林女官,你来。” 林黛玉看看蜜香,蜜香说:“你进去啊,必然是大王有事儿吩咐你。” 林黛玉连忙跟着侍女绕过屏风,踩上了地毯,走到麟子的书案前面。 侍女说:“大王,林女官来了。” 麟子听到,抬起头看了看林黛玉,说:“这里有一份奏疏,你给读一下是什么意思。这群老倌儿,这是欺负我和身边的人没学问,写的都是些生僻字,遣词造句佶屈聱牙。” 侍女把奏疏拿起来递给了林黛玉,林黛玉先翻看,随后说:“这是请求恢复饮茶习惯的奏疏。”随后逐句翻译成大白话。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 她把毛笔扔到砚台里,说道:“这是看我好欺负啊!要是皇帝在洛阳,他上这样的奏疏,皇上非把他拖出去打板子不可!高皇帝才驾崩多久,这还没三个月呢,他们就蹦跶起来了!” 饮茶是一件雅事! 唐朝时候就出现了《茶经》,饮茶文化在宋朝达到顶峰,不仅对茶叶有诸多要求,对饮茶的器皿也有更高的追求。饮茶不仅仅是为了解渴,饮茶的仪式感更是上层吹捧的风雅。 饮茶也存在着鄙视链,宋朝人又把这种鄙视链进行了更加精细的划分,随着这种精细标准被大众接受,很快茶和茶具都不是普通人能享受的奢侈品。早年宋朝的市场上还能见到普通百姓斗茶,到了元朝,茶和普通百姓没了关系,已经成了上层人才能享受的东西。 洪武二十四年,因为士大夫们对茶的追捧导致茶叶价格虚高,甚至已经隐约影响到了民生,朱元璋下令不许再制作团茶,一律饮用散茶,同时对一些茶器下达禁令,比如被赵宋皇家追捧的建盏就直接封炉。 全国上下浮夸的茶文化顿时消散,自此以后,汉人不再饮用团茶,而改成了散茶。茶叶也终于再次走进千家万户,路边的茶摊也能端出一壶碎茶泡过的茶水贩卖,自此茶文化高雅的身段不再,斗茶的风气荡然无存。 老朱才去世没多久,这些士大夫又想恢复宋朝时候品茶的风雅仪式。 就如麟子说的那样,如今刚失去了爷爷的朱雄英说什么都不会答应。外面说朱元璋是因为自卑,强融茶圈子融不进去才恼羞成怒禁止制作团茶,关闭了很多窑口。 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朱元璋虽然抠门,虽然杀人成性,但是从没掩饰过自己的出身,自己说自己是淮右一布衣,从没给自己找过显赫的名人当祖宗,比说自己是白帝之子的刘邦,比强行碰瓷老子的李渊强多了! 好歹他是有草莽英雄的气度的! 至于为了融入茶圈子而恼羞成怒掀桌子吗? 朱元璋禁茶自然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是朱雄英认可的,所以朱雄英不会答应,这些人就来找麟子碰运气。 碰运气也就算了,还写了这么一份生僻字一个连着一个的奏疏,也不知道是显摆他们读书多还是鄙视麟子读书少! 反正麟子很不爽! 麟子说:“坐,咱们聊聊。” 这屋子里,出身好会品茶的也只有林黛玉。别看麟子是水寨的大当家,茶叶生意是水寨的支柱产业之一,甚至麟子当年还提点过他们制作红茶。但是麟子对流行于宋朝的茶文化一点都不了解。 麟子问:“看这些奏疏看得头昏眼花,咱们也来品一回茶,你会斗茶吗?” 林黛玉回答:“会。” “斗一回给我看看。” 林黛玉也不推辞,张口让人准备工具,不说火炉和木炭,光是水都有泉水、雪水、江水三种,然后开口要工具,工具名字报了十几种。 小晴让人出去准备,麟子揉着太阳穴说:“活该被禁!” 然后对小晴说:“先给我弄杯散茶!” 把茶叶放壶里直接冲泡,这才是喝茶啊! 晚上麟子去应天府,应天府这里各处都在打包东西,到了十月,已经给逝去的亲人们送过寒衣了,该准备回程了。 麟子说起白天的事儿,就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喝上那杯茶的吗?” 朱雄鹰笑着问:“午饭前应该喝不上了,晚饭前?” 麟子摇头:“刚才!我都要睡了才喝上!我那表妹从第一步开始,光是碾碎茶叶就碾了一个半时辰,碾碎后还要过筛。然后烧水把茶粉打成膏,这烧水也有讲究,光是打成茶膏这一步就要了老命了,打了几次她都说不行,光是打膏都打了几次。” 朱雄英说:“那是她本事不行,有人一次打成功了。味道怎么样?” “实话吗?” “咱们有必要说假话吗?” “跟刷锅水一样,别问我为什么这么比喻,是因为我真的喝过刷锅水!” 朱雄英:“……”倒也不必如此评价。 他搂着麟子说:“你明儿找个错处把那上奏本的老东西打一顿!不用,留着回去我打!爷爷才去世,他就嚷嚷着推翻爷爷的政令,如果是爷爷错了倒也能说一句拨乱反正,这是什么?为了和他和同好们争取喝团茶的机会强行说爷爷错了?” “倒也不必打人家,不搭理就行了。要不然人家说你是昏君!” “他都没考虑过我这个丧主的心情吗?我刚没了爷爷,刚把爷爷葬了,人还没回家,他就跳出来了。他但凡把我当个明君就不该这么伤害我?我做不做他们都把我当昏君,我为什么把他们当贤臣?你放心,我也不会亲自出手,爷爷的孙子那么多,想给爷爷出气的人多的是,我回去就让燕王家的那个高煦去揍他们。” 麟子觉得他这是在给他四叔挖坑。 “怎么就挑上了高煦?” “那是因为傻小子最好哄!” 麟子才不信呢,要说朱高煦是傻小子也不尽然,主要是人家一根筋了很多年,也不是最近刚一根筋的。 麟子问:“你四叔不是在病榻上躺着的吗?又闹出幺蛾子了?” “他第二次安排人诬告五叔了!”朱雄鹰就想不明白,叔叔们这么多,四叔怎么就逮着五叔坑啊! 他们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 麟子问:“那你怎么想的?” “先不管。” 麟子觉得这人蔫坏,这不就是郑庄公放纵弟弟共叔段的手段吗? 麟子忍不住说:“你们这些人啊,心可真黑!” 朱雄鹰立即说:“我让你看看我心黑不黑,”和麟子闹成一团。 两人在屋子里打闹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几声惊呼。 有宫女太监压低声音急切说话的动静,朱雄鹰抱着麟子的动作顿了下来,急切走向门口,要看看发生什么了。麟子也赶紧跟过去。 晚上只要有动静,发生的必然不是小事。 两人快走到门口,就听到阿狸说:“你们让开!” 屋子里的两口子听到女儿的声音,跑得更快了。 阿狸说:“我听到我妈妈在说话,我妈妈在这里,你们放开!” 她的侍女在她面前跪成一排,拦着她的路。 “您听错了,大王还在洛阳呢!” “没听错,不会听错的,哪有听错自己妈妈声音的孩子!让开!” 麟子这时候已经走出了门,阿狸看到她和朱雄英站在门口,立即跳了几下:“妈妈,爹爹!” 侍女太监们随着她的眼神往某一处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家对视一眼,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阿狸能看到麟子,他们以为随着长大,这种事儿就会有变化,确实有变化,变得似乎更强了。 阿狸要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一个太监抱着她,哭着说:“公主,可不敢乱说,娘娘在洛阳,皇上已经安寝,您这样……大家会吓坏的!” “可是爹爹和妈妈就在这里,”她的小手指点着太监的眉心:“你大胆!敢无视帝后!” 旁边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说:“您是不是还没睡醒,那边什么都没有,奴婢等没有看到帝后。” “啊?”阿狸惊呆了,再看去,刚才妈妈爹爹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这时候大殿里的太监跑出来,说道:“尔等怎么侍奉公主的!皇上被你们闹醒,都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不过明天就能正常,因为今天把玉米全部收起来啦,明天没活儿可干了! ~~十一点后见!~ 第470章 秘密 说是都进去,侍女太监们都跪在寝宫门口,只有阿狸跑了进去。 朱雄英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正在穿鞋,阿狸已经跑进来了。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的,我妈妈肯定在。”她说着跑到了床边,看到床里面有个小小的鼓包,这尺寸绝不是什么美人妃子睡在里面,只有一个解释: “爹你偏心!说好了大家一起分开睡,你为什么要带着哥哥!” “小点声,你别把你哥哥吵醒了。”朱雄英话没说完,阿狸已经踢了鞋子麻利地爬上床去抓阿松的被子了。 朱雄英这下也顾不得穿鞋,上去拉着阿里的小胖腿把人拉回来,光着脚抱着她往外去,怕她真的闹醒了阿松。 侍奉的太监们赶紧把衣服和鞋子提着追了出去,如今天气寒冷,晚上不注意保暖是会生病的。 朱雄英抱着阿狸像是在抱着一条不断弹跳的鱼,这鱼不仅活力满满,还力气很大,他差点抱不住。到了隔壁,太监已经点灯,车大鹏把衣服给他披上,朱雄英拢着衣服把自己和阿狸包起来后坐下,让车大鹏给他穿上鞋。 朱雄英说:“好了好了,不要闹了,这大晚上你闹起来你哥哥会不会醒不知道,你奶奶肯定被你闹醒来。乖,跟爹说说,为什么不睡觉突然跑来了?” “我听见我娘说话了。” “是吗?”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问问那些侍奉的人,公主怎么突然醒了?是不是有人在公主身边装神弄鬼。” 车大蓬听了立即出去敲打那些太监和侍女,宫中最忌讳神神鬼鬼的东西,今夜公主的行为仿佛是被什么冲撞了一样,如果传出去,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被宫外别有用心的人编排。 朱雄英搂着孩子说:“你啊,你要知道你这是幻听,必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想你妈妈了,所以晚上才觉得你妈妈的声音在附近。” 阿狸摇头:“不,我明明记得有一次在夜里见到了妈妈,那时候妈妈还在外面呢。” “你这是记错了。” “没有,妈妈还抱了抱我。” 看着父亲微笑着摇头,阿狸大声说:“我没记错!” “小孩子不记得三岁前的事情,我也是做过小孩子的,”他在阿狸的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别想骗你爹。” “我没骗人!”说完,她看到爹爹背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妈妈! 阿狸的眼睛里瞬间放出光华! “我没骗人,妈妈!”她伸出双手,麟子弯腰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拍着。 麟子说:“她说的是实话,不要质疑她,也不要哄她,孩子虽然是孩子,但是她也是个独立的人,对她和阿松都要当成个独立的人来尊重。” 麟子在阿狸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阿狸被亲了一下,又被抱着放进了朱雄英的怀里,因为这会儿天气冷,朱雄英的怀里确实暖和。 阿狸则是仰头看着麟子,灯光似乎穿透了麟子的身体,墙上并没有留下麟子的影子。 她再转头看父亲,父亲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几乎盖住了一面墙,显得威严又高大。 阿狸瞬间大哭起来。 朱雄英和麟子都大吃一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哭了? 朱雄英搂着女儿,看她哭得很痛苦,似乎上气不接下气,他都麻爪了,求助一样地看向麟子站着的方向:“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这怎么了?” 麟子此时觉得这男人没用极了! 连个孩子都哄不好,要你何用! 她一把把女儿从朱雄英怀里抱出来,推了他一把,让他把衣服贡献出来,麟子包着阿狸坐在了朱雄英刚坐过的椅子上。 麟子搂着孩子,一边拍一边亲女儿的小脸蛋:“没事儿没事儿,乖乖不哭,阿狸不哭,妈妈在呢,妈妈抱抱,妈妈亲亲,咱们不哭。”麟子说着,一只手还在女儿身上轻轻地摁着,想要判断女儿是不是哪里突然疼了。 阿狸搂着麟子的脖子,哭着说:“妈妈你不能死,呜呜,我还要孝顺你呢。” “妈妈不会死的,妈妈好好的。” “你胡说,”她转头看着朱雄英:“爹爹,你快救妈妈,妈妈没影子了,她变成鬼了。” 朱雄英松口气:“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事儿都怪咱娘她奶奶!老太太没事儿给她讲什么小鬼大鬼的故事,她听进去了。” 麟子赶紧低头看女儿:“怎么去奶奶那里听故事了?” “嗯,就听了两个,是钟馗捉鬼。妈妈,你是不是鬼啊?” “不是,我好着呢。”麟子还没法生婆婆的气,因为钟馗捉鬼属于民间传说,还不属于邪魔歪道,属于正统的传说之一。 麟子坚定了要把女儿带走的心! 在麟子对着孙悟空发誓自己绝对没嘎,就是放心不下他们父子三个才来到应天府后,阿狸才把麟子是不是鬼这事翻篇。 然而她开始控诉爹爹偏心! 这事儿绝对是朱雄英不占理,被母女两个在嘴上讨伐了半夜,朱雄英借口出去穿件衣服到了寝宫外面。 车大蓬做事儿滴水不漏,里里外外已经各处敲打过了。车大蓬把一件披风给朱雄英披上,说道:“宫中的人都知道规矩,不会乱说,而且刚才也没问出什么,就是公主夜里醒来,突然说听到娘娘在说话,立即起床奔着寝宫来了,他们都说没听到,只有公主一人听到了。” 朱雄英点头:“让他们退下吧,今日朕带着公主睡下,让他们明天再来侍奉。” 后半夜眼看着阿狸要睡着,麟子捏着她的小鼻子不让她睡。 “朱韫琮,妈妈有话跟你说,很重要,你要记住。” 阿狸眨巴眼睛:“韫琮是谁啊?哦,是我啊!妈妈要你说什么?” 麟子没被她这可爱的样子转移注意力,而是说:“妈妈要说的就是你能在半夜看到妈妈的事儿!这是我和你爹还有你之间的秘密,你哥哥都不知道。” 哥哥都不知道!听到这里,阿狸一下子精神了! “妈妈你说!” “这是妈妈的秘密,如今你知道了,就要永远地记在心里,不能跟人家讲,知道吗?” 嗯嗯! 阿狸点着小脑袋,非常认真,还要和麟子拉钩发誓。 麟子就把自己能夜里找到他们的事儿讲了一些,中间穿插了很多恐吓阿狸的词儿,阿狸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三保证绝不会把妈妈的秘密传出去。 麟子又怕把人给吓坏了,就又抱着她哄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进来,跟她们母女说:“阿狸今儿熬得久了,也该睡一会儿了。”他压低声音告诉麟子:“外面的事儿已经处理好了,下面人不会乱说。” 麟子点头,看着朱雄英抱着阿狸。 果然早上阿狸没能按时醒来,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哪怕是起床了,也显得没什么精神。 而朱雄英起床后鼻塞头晕,感冒了。 皇上又病了。 不少人说这是上次淋雨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根治痊愈。不少大臣都劝朱雄英好好地治病,不能跟上次一样有了痊愈的兆头就半途而废,这次哪怕是病好了也要多吃几日的药,彻底根除了病根。万不可因为年轻就不当回事,风寒这种毛病若是留下了病根,往后略微天气转凉就容易犯病。 常太后也是这个说法,叮嘱朱雄英不可不当回事儿。 下午探病的宗亲就一拨接一拨地进宫问候,也有些是来告别的,比如说蜀王他们,就不跟着去洛阳了,打算从应天府直接离开。 各位藩王世子都在,因为燕王在家躺着,这里年纪最大的叔叔就是周王。 周王对医学颇有研究,看了太医开的方子,就和藩王们说:“病得不严重,是小事儿,喝两三天的药就能好。” 代王说:“五哥别这么说,这宫里的太医会开太平方子,在他们手里,这病最少能拖十来天。” 齐王说:“代王弟弟说短了,一个月也难治好。” 然后在这一群人的议论中这点儿能两三天好起来的小病绝对能被太医把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 似乎下一刻朱雄英就能驾崩,这些人就该考虑怎么扶太子登基了。 朱雄英不想搭理他们,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王府去。 周王最后才走,因为他对医学颇有研究,就跟朱雄英说了半天的饮食禁忌,讲了不少食补方子。 朱雄英觉得自己壮实得跟头牛一样,但是两个孩子是虚胖,还需要补,就问怎么把孩子养得更加白白胖胖。 周王看着外面玩耍的阿松阿狸,想说这两个孩子已经很好了,再补下去两个孩子就真的痴肥了! 周王委婉地跟大侄儿说过犹不及,两个孩子日常胃口好,饮食更是上等,身体也健康,就这么养着就行,说完留下了些开胃消食的药方离开了。 周王最后离开的消息传给了燕王。 朱棣在病床上想:是不是雄英这大侄儿暗地里警告老五了? 朱棣想看的不是这个啊! 他想看是朱雄英一怒之下把周王父子两个关进大牢里。 诬告了两次,就换来大侄儿对老五私下里骂几句? 要真是这样,也不是不行! 朱棣这么兢兢业业地诬告周王,就是要看看大侄儿对叔叔们是什么态度,既然是骂几句的态度,这行为足够宽容大度。 理智告诉朱棣,到这份上就行了。 可是某种声音告诉朱棣:不行,万一是大侄儿的计谋呢?还要接着试探!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让人告诉锦衣卫,周王要造反!”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470-480 第471章 上缴 “这真是逮着一只哈蟆非要攥出粉儿。” 船队已经启航,在龙舟上,朱雄英拿着宋忠送来的情报看完后忍不住叹口气。 宋忠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他也弄不懂,怎么燕王就盯上了亲弟弟呢! 朱雄英又看了看手里的情报,对宋忠说:“先别管这事儿,你先回去吧。” 宋忠抬起头问:“要不先盯着开封?” “不必盯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雄英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景,对宋忠说:“这么多年,你们一直盯着各路藩王,你们没发现周王有异动,朕就信他没有叛乱,朕是信你们的。” 宋忠立即双膝跪地,连忙表忠心。 “行了,你们的行为朕看在心里,朕心里也有你们,咱们君臣不必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出去吧。” 宋忠站起来倒退了几步,回到了甲板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木质屏风后面转出了阿松。 阿松来到朱雄英身边问道:“爹,人家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都第三次了,还不管吗?” 朱雄英就问:“你想怎么管?” “跟四爷爷说啊,就说您已经知道他诬告五爷爷的事儿了,让他收敛点。” 朱雄英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问道:“你知道你四爷爷为什么就逮着你五爷爷告吗?” “这个我知道!”阿松笑着说:“因为五爷爷驻扎在开封,开封距离洛阳很近,万一他有异心,一旦动起来,会打得洛阳片刻之间难以招架,一旦他们趁乱打快,说不定真能冲进洛阳呢。” 朱雄英点头:“有这个原因,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五爷爷看着笑眯眯,实际上实力强劲,在藩王中更有分量。” 朱雄英坐回到椅子上,对阿松说:“他们都是高皇后也就是我奶奶你太奶奶的亲儿子,你太奶奶的儿子在你太爷爷跟前才是儿子,在我这里才是叔叔。他和你四爷爷在我和你爷爷跟前,是权力中掺着亲情,不好处理。 而且他们两个的相似之处太多,对周王的处理也就是对燕王的处理。如果换成其他藩王,没什么可比的,你老子我不会客气一点,别管是不是诬告,但凡有一点藩王造反的传闻闹出来,咱们父子都饶不了这个传说里的造反藩王。哪怕就是诬告,这藩王也要脱一层皮,绝不是今日什么都不管这么简单。” 阿松听了,小眉头皱巴着,说道:“您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想管!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反正拖下去,这事结局肯定不好。” 朱雄英算是看出来了,阿松的性格和自己不一样。 朱雄英的性格是不急不躁,但是阿松不是,他也不是个急性子,他只是今日事今日毕的脾气。不管大事小事,好办的难办的,凡到了他跟前,他必要解决了,不解决了他睡不着。 看儿子一直惦记着要赶紧处理这事,朱雄英再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最起码这唯一的儿子不是个懒蛋,将来没有怠政的可能。貌似还是个很勤快的皇帝,八成和爷爷一样,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己卷生卷死,也要让臣民跟着卷生卷死,懒惰是他一生之敌!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就怕过犹不及! 朱雄英低头跟儿子说:“这事啊,想要处理很简单。你跟你老子说,为什么要私下里告诉你四爷爷他诬告你五爷爷的事被你看穿了?你这样做,咱们有什么好处?” “让他安静点啊!警告了之后他不就老实了。” 朱雄英摇头:“你啊,还有的学呢。”说完跟车大蓬说:“把这几次诬告周王的奏疏还有捏造的证据拿来。” 车大蓬听了立即出去吩咐管理奏疏的官员赶紧整理出来。 朱雄英对阿松说:“你等会拿着这些去你五爷爷那里,什么都别说,就当是不知道,更要装不懂。你把东西给他,就说是我让你给的,然后跟着你有燉叔叔玩一会儿就回来。” “好。” 没一会儿外面送来一个盒子,阿松带着元迁出去了。 因为他年纪小,被侍卫背着上了小船,到了周王的大船旁边,大船上放下软梯,侍卫背着阿松上了周王的船。 周王父子两个把阿松从侍卫的背上抱下来,朱有燉就抱着阿松没放下,周王问:“阿松怎么来五爷爷这里玩耍了?没和妹妹一起玩儿?” “妹妹是个小猪,吃饱了就想睡,这会儿在我爹那边睡觉呢。五爷爷,我是给我爹跑腿的,我爹让我把一个东西给您送来。” 元迁捧着盒子交给周王身边的太监,周王也没当场打开,带着他们叔侄回船舱里了。 说了一会儿话周王才回到自己的舱室打开了盒子,这里面的东西越看越心惊! 这是有人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甚至是要置他于死地! 也就是周王脾气好点,要是换了其他人,直接开始骂街了!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船舱里走来走去,他身边的太监看着他皱眉,也不敢说话,暗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太子离开后就立即把世子请来。 周王思来想去,又看了看那盒子里的各种奏疏和证据,做了个决定。 等到阿松要回去的时候,周王出来,说道:“太子年纪小,这茫茫江面上又不太安全,万一那些侍卫不懂事,把太子磕着碰着还是咱们心疼,我亲自送太子回去。” 朱有燉听了,笑着说:“您歇着就好,儿子把太子送回去吧。” 周王摆了摆手:“咱们父子一起去。” 他们来到龙舟上的时候,朱雄英正在批评阿狸。阿狸呆滞地坐着,还时不时地打哈欠。 朱有燉和周王坐下后,笑着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叹气:“她乳名叫阿狸,如今真的要变成狸奴了,前几天到现在昼夜颠倒,晚上特别精神,白天就这个样子。” 朱有燉就说:“皇兄也别着急,她这个样子好办,让她今天白天别睡了,晚上自然就困,如此几天之后,就能把昼夜颠倒给治好了。” 朱雄英看着打哈欠没精神的阿狸说:“这主意好!” 说完把阿狸从榻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让她站好,跟阿松说:“带你妹妹出去玩吧,别让她睡着了。” 阿松牵着阿狸出去了,到了外面转了一圈后立即跟阿狸说:“想不想睡觉?” 阿狸赶紧点头:太想了! 阿松就说:“你等会儿在这里睡觉,我听听里面说什么,你要乖,不准闹。” 阿狸点头。 阿松赶紧把自己的披风脱了,垫在甲板上避风的地方,给妹妹铺好,让她躺着睡觉。 元迁拦着他:“太子爷,皇爷说了,让您带着公主玩儿,白日里不让公主睡觉。” 阿松说:“你不许说话,再去拿厚衣服来,拿大毛衣服,给妹妹盖好,我也要穿,快去。” 说完他站在舱室外面,听里面说话。 周王哭哭啼啼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造反的心。 朱雄英扶着他,再三保证自己信叔叔的话。 “我自然是信您的,要是不信您也不会把这捏造的证据送给您。您别多想,这事儿侄儿再不管了,叔叔自己去办吧,查查背后是谁指使的。” 周王父子两个再三感谢,然而周王自己也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自己是没这个心思,但是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以前国都在应天府的时候,开封就是屯兵十万也没事儿。现在国都在洛阳,开封屯兵就是大忌! 他擦掉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跟朱雄英说:“皇上,与其查背后是谁,不如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朱雄英问:“这一劳永逸的办法您想出来了吗?” 周王点头,说道:“昔日就藩的时候,高皇帝心疼臣这小儿子,给了臣三支护卫,如今加起来已经六万有余,臣要把三卫献上。” 没了军权,自然也不存在造反的可能了! 朱有燉惊呆了,看着亲爹,这是把自家的依仗给交了出去!他惊讶后立即想明白了,要是不给出去,周藩是真的永无宁日。 以前爷爷还在,没人说什么。爷爷刚去世就有人诬告,就算是现在皇兄置之不理,将来太子也不信造谣的人,可太子的儿子和孙子呢?慢慢地血脉越来越远,手握着的庞大三卫不再是依靠,而是催命符。 朱有燉立即说:“皇兄,我父王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臣父子一直忠心耿耿,从没有任何不臣之心。而开封地处中原,这三卫除了拱卫王府,再没有什么仗可打,养着他们还要耗费河南府的钱粮,与其这样不如献给皇兄,开封百姓不必再养一支大军,于这些将帅而言,也有地方建功立业,更能破除谣言,此乃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儿。” 朱雄英再三推辞,周王父子再三献上,朱雄英只能“被迫”收下。 门外的阿松听了整个过程,小脸一脸震惊! 还能这样做! 阿松这会儿都能想到四爷爷的脸色,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阿松更能想到别的藩王的脸色,他们肯定集体红温! 阿松决定要把这件事当个例子,反复学习反复揣摩,一定要学会学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2章 父子 周王父子离开龙舟的时候,朱雄英亲自送他们下船,三人看到甲板上的角落里阿松盘腿坐着对着远处的江景正在发呆,而他身边,被一堆大毛衣服裹着的阿狸睡得正香,小脸睡的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朱雄英走过去,在阿松的背上轻轻地踢了一脚,那力度轻的就怕真把儿子踢出问题了,鞋尖刚碰到儿子的衣服就赶紧收回来,但是语气很严厉:“逆子,让你带着妹妹玩儿,你怎么让她睡觉?睡觉也就算了,怎么睡在这里?要是冻着她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阿松转身把妹妹身上裹着的披风兜帽掀起来虚虚的盖在了妹妹的脸上,跟朱雄英说:“您看,风吹不到就冻不着,您放心吧,儿子刚摸了她的手,小手热乎乎的,不会冻着的。” 周王也劝:“皇上,别生气了,这里睡着和舱里都是一样的。” 朱雄英就说:“今儿看在你五爷爷的面子上饶你,再有下次打你屁股。”说完送周王父子下船去了。 阿松已经站起来,跟着朱雄英一起送周王父子离开。等他们下船了,阿松一把抱住朱雄英的腿问:“爹,你笃定五爷爷会上交三卫。” “嗯。” “为什么?” “上位者坐久了,操纵人心这种事儿就无师自通了。” “可我就不会。” 朱雄英笑起来,弯腰把胖儿子抱在怀里,指着滔滔大运河水,说道:“儿子,无论是水到渠成,还是修渠放水,有些事儿是接触得多了就能玩得明白。但是你也要知道,这都是小伎俩,玩一两次可以,真把这当成个本事那就太小家子气了,这些伎俩用多了只会消磨你身上的英雄气概。” 周王父子两个下了龙舟坐上了小船,在回程途中都很安静,直到回到了自家船上,世子朱有燉才急不可耐地说:“爹,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诬告咱们。” 周王反而很淡定,他说:“不用查,不是你伯伯就是你叔叔。” “伯伯叔叔?” 伯伯只剩下一位,叔叔有很多。如果是叔叔们干的,不会把伯伯带上,也就是说,这件事就是伯伯干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外面,让太监们出去看着门,随后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这么对咱们?咱们都是至亲!” “不过是为了后人罢了。”周王叹口气:“你说,将来你和我其他侄儿出事儿了,我是心疼你还是心疼侄儿?真比起来,我只会心疼自己儿子,所以人家为自己儿子打算也说的过去。” 周王拍了拍朱有燉的肩膀说:“把三卫交上去,我怕你想不开。其实刚接到迁都圣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自己都舍不得把这大权交上去,拖到了今天,眼看着拖不下去了,不交不行了。你也知道,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朱有燉确实不舍得,他带着不舍地说:“爹,假如咱们放弃开封到别的地方去呢?” “去哪儿?好地方都没有了,你是打算去云南还是打算去贵州?听说明洲不错,你也效仿春秋时候那些诸侯国的国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朱有燉没说话,很明显,他不想去那些穷苦的地方,他生下来就没受过罪,生活中吃苦也就是生病喝药的时候。 “皇上让太子送那些东西来,就是敬酒,咱们不吃这杯酒,等着咱们的就是一双小鞋。” “皇兄不是这样的人。” “总要把事情想到最坏。” 父子两个同时叹气。 朱有燉说:“事已至此,爹,咱们父子谁也别再提这事儿了,往后就真的做个富贵闲王吧。” 周王点点头。 燕王座舟中。 “什么!”朱棣要坐起来,但是因为肋骨断了,身体刚动了一下,痛得整个人的面目都扭曲了。 “爹啊,您别这样!这骨头不会是错位了吧,赶紧请太医,请擅长正骨的太医。” 舱室内的太监急忙跑出去,朱棣疼得抽气,他顾不得这么多,一把抓住朱高炽的手问:“你五叔把三卫献上了?皇上没说什么?” “您还想让皇兄说点什么?这是五叔自己献上去的,又不是皇兄要的。要说起来也是五叔倒霉,儿子听说有人三番五次地上奏疏告他谋反。我五叔这才没法子把三卫上交了。” 朱棣听完,忍不住说:“老五糊涂啊!” 朱高炽点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五叔太冲动糊涂了,哪怕是情势所迫献上两卫也行,最起码留下一卫保护王府啊。可是后来我一想,我要是五叔,这时候三卫就是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扔得晚了全家都要倒霉。” 朱棣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说:“您这么看着我干嘛?事实就是如此啊!” 朱棣说:“那三卫是你爷爷赏赐给你五叔的,那是你爷爷对你五叔的慈爱之心!” “听您这意思,这三卫就真的焊死在我五叔身上了呗!那咱家的三卫呢?您和我宁王叔造反的时候不也是没了!后来怎么不见爷爷再给您三卫,说起来宁王叔的朵颜三卫才是好汉,这次立下大功,据说年底要在洛阳献俘,礼部说皇上要奖赏朵颜三卫。” 朱棣冷哼一声:“朵颜三卫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他们就想回草原上放牧。这是皇上要操心的事儿,不说这些了。你五叔那边……” 朱棣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朱高炽胖胖的脸认真地看朱棣,说道:“不对劲,爹,您今天不对劲!刚才儿子对您出言不逊,态度不好,还揭了您老人家的伤疤,要是放在以往,您对着儿子又骂起来了,怎么今儿没反应?” 朱棣想弄死他,却转了脸,不看胖儿子,似乎是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嘴里说:“你老子这会儿身上疼,没力气骂你。” “您居然还解释了!更不对劲了!” 朱高炽的胖脸严肃地看着朱棣,随后整个人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对门口的一个太监说:“三保,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随后他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问朱棣:“是不是您让下面的人告我五叔?”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亲弟弟!” 朱高炽确认了,这事儿还真是亲爹做的。他叹口气:“咱们父子这么多年了,您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我做儿子的看不出来吗?你说您这是何必呢!您以后还怎么见我五叔啊!您看看您办的事儿,我五叔虽然早晚有这一日,但是也不能被您坑了为求自保去献上三卫啊!您这是一步臭棋!” “谁知道你五叔这么胆小!他真不像是你奶奶的儿子!这事儿要是换了你二伯三伯,早闹开了。我以为他最少跑来找我商量,谁知道他怂得这么快!你脑子好使,你说说这事儿咋办?” “您让咱家小二小三辞掉身边的卫队,就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和全家去封地。” “这也太寒酸了。” “爹啊!您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这里面的事儿需要儿子给您掰开揉碎了讲吗?您又不是朱瞻基他们!” 朱雄英和阿松坐在甲板上烤玉米、年糕、红薯。 他们身边阿狸睡得正香。 这时候太监们抬着小几放到他们身边,随后摆上了茶水和各类坚果,还有一盘柿饼。 朱雄英看到柿饼,就推了推阿狸:“起来,有柿饼吃,吃不吃啊?” 阿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闻到一股微弱的烤红薯味,立即说:“吃!” 朱雄英拿了柿饼塞到她的“被窝”里,让她躺着啃,对翻着玉米年糕和红薯的阿松说:“关于这些藩王,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烂摊子。” 阿狸听到爹爹要开小讲堂了,立即叼着柿饼蛄蛹到他身边,两眼亮晶晶地听讲。 朱雄英把花生剥了,一边剥壳一边说:“你太爷爷肯定跟你讲过为什么要设立塞王。” 阿松点头:“讲过,说是作为屏障抵御蒙古人南下,拱卫咱们家的江山。” “这话也没错,但是究其根本,是他不信任这些大将和权臣们,觉得儿子们能替代这些人治理天下。这么做不全是你太爷爷任人唯亲,要想看清楚他的布局,要把当年咱们皇朝初立时候的困境考虑进去,然后剥丝抽茧,再评判他册立藩王究竟是对是错。” 阿狸坐起来,裹着大毛的衣服。阿松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父亲在讲重要的国事。 “讲到设立藩王,就不得不提秦始皇坐朝的时候,秦朝的朝堂上也曾为分封制和郡县制据理力争过。始皇帝这个人,可以说他是个暴君,但是就不能说他是个无能的昏君。这样雄才大略的皇帝,废弃了分封,选择了郡县,时至今日,郡县制还在被使用,百代皆循秦制,足见被始皇帝扔进垃圾堆的分封制确实不如郡县制。” 阿狸立即举起胳膊:“我有话要说!” “你说。” “后来汉晋隋唐,都有分封制。为什么说郡县制要比分封制好呢?” 朱雄英把手里的花生放到了阿狸的手心里:“能这么问,可见是动了你的小脑瓜。” 他摸了摸阿狸的头,又揉了揉阿松的头,说道:“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傻,把郡县制和分封制一起用,这叫郡国并行,因为郡国并行,分封制由实封变成了虚封,这里面自然是一番血缘博弈。” 阿松一下子听明白了:“太爷爷这是逆着大势,要从虚封变成实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3章 血脉 能做皇帝的人都不傻。 哪怕朱元璋以前没做过皇帝,但他是个开创之主,他是白手起家的草莽雄主,哪怕他真的不懂,他身边那些谋士们还不懂吗? 分封制这套在很多年前都证明过不好用的制度,在历朝历代都是安置宗室的工具。皇帝的儿子有很多,治国只需要一个。郡国并行的分封制只是保证了皇帝的儿子及其后代饿不死,避免分家后吃不上饭出去乞讨。 朱元璋不会不清楚,但是他还是逆着潮流做了,就如朱雄英说的那样,有必要看一看当初明朝建立的时候,朱元璋面对的是什么困难。 朱雄英说:“自古以来,除了你们太爷爷,北伐都没成功过,诸葛亮数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东晋时期祖逖北伐失败,桓温北伐失败,刘裕北伐只打到了山东;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北伐,辛弃疾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说的就是这事儿,结果还是失败而归。 后面还有人北伐,都是以失败收场。你太爷爷面对是北元的余孽,他们还有南下的实力,自古以来,草原上的人都是咱们汉人的大敌,比如汉之匈奴,唐之突厥,所以把蒙古人赶回草原去是必须做的。 无论谁做皇帝,都要把蒙古人赶走,都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同时,南边也不安定,东西南北几乎是同时开战,在这种四面皆敌的状况下,你太爷爷自然更信任自己的儿子。 在各次大战中,北伐自然是重中之重,他对群臣说‘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振动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枢。天下形势,人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而克。既克其都,走行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矣’。 这样大开大合的用兵,参与进去的将帅不知道有多少,败了倒也罢了,大胜之后该怎么办?如果让儿子们参与进去,败了身死,赢了呢?赢了回来岂不是跟你们爷爷叫板,重现玄武门旧事? 这个时候,就要封王,把他们分到各处,既镇守了边塞,又分了武将的权力,还因为藩王散落各处,无法拧成一股绳进而动摇太子的地位。 所以,这时候的分封制很对你太爷爷的胃口,满足了舐犊之情,也解决了他在大胜之后对儿子们的安排,更分薄了武将们的权力,不至于做出杯酒释兵权的事情。 各方考虑之下,他适当地给藩王放权,就成了眼下各地的土皇帝。你们太爷爷只想着给一点点的权力,可在我看来,这权力太大了!” 阿狸和阿松都没有说话。 削藩势在必行。 阿松问:“削到哪里算合适呢?” 朱雄英说:“削到他们成为一张薄纸了才行。”说着,他转头把阿狸的鞋子提了起来。 阿狸刚才睡觉,脱了鞋放在一边,现在裹着大毛披风,她的胖脚也在披风里捂着,自然不会冷,就没穿鞋。 朱雄英提着鞋子跟两个孩子说:“这鞋是用羊皮做的,穿着舒服,但是选的皮子不一样,鞣制的法子不一样,穿上去的舒适感觉就不一样。但是无论是什么皮子,怎么鞣制,这一双鞋子从一张带血的羊皮变成鞋子送到你们跟前,要经历很多人的手。而削藩,绝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只能做到第一步,阿松接着做第二步,你儿子要做第三步,你孙子做第四步,等到百年之后,甚至一百五十年后,这双鞋咱们的后人才能穿上。” 他把鞋递给了阿狸,示意她穿上,别把脚丫子冻了。 阿狸拽着鞋带把鞋塞到了身后。 阿松又问:“您做到哪一步算完?我要接着怎么做?” 朱雄英说:“我驾崩之前,要让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要先把宗室的权力关进笼子里。而你,要把笼子里的他们弄到半死,你儿子再弄死他们,最后你孙子给他们收尸,你重孙子再给他们叫魂。把这一切做完,你太爷爷留下的烂账算是收拾干净了。” 阿松皱眉,他不懂。 阿狸直接问:“都死了,还叫魂干什么?” 朱雄英笑着说:“叫魂就是把这层遮羞布再给盖上,说成‘善后’你们就懂了。” 阿狸点头:懂了,给你们几代皇帝善后。 她外头看着朱雄英,想起前几天听人说的一句俗语:茅厕蹲坑脸朝外,要脸! 爹爹是个要脸的汉子! 她立即捂着自己的嘴,心想千万不能说出来,要不然爹爹妈妈会说自己粗俗! 朱雄英看着两个孩子,阿松低头沉思,阿狸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两只大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瞟了这里看了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烤着的年糕拿了一个给阿狸:“给你吃,小心烫。” 有吃的在前面,阿狸瞬间住脑,捧着吃的跟一只仓鼠一样开始炫起来。 晚上吃过饭,阿松困得睁不开眼睛,刚要躺倒就看到妹妹跑到了床榻前面。 阿松立即说:“你都是大姑娘了,不能跟我们一起睡。” “谁要和你们两个臭人睡,我就是来看你有没有洗脚。” 阿松看了看自己的脚,立即用被子盖住:“我洗了!” 撒谎! 阿狸对着阿松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阿松松口气,掀开被子躺下去。心里想:没事儿,爹也不洗脚,我们两个这叫臭味相投。心里这么想着,脑袋沾了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回到卧室,一看儿子睡着了,自己也换了衣服,掀开被子,搂着阿松牌小火炉准备入睡,刚躺下盖好被子,立即想起阿狸。就问外面:“公主睡下了吗?” 外面的太监回答:“已经睡下了。” 朱雄英还是不放心,起来又去看了看阿狸,看到阿狸果真睡了,才回到了卧室里接着躺倒。 后半夜麟子来了。 麟子进门就开始抱怨大明朝那些老臣们一个个倔强的跟驴一样。 在麟子的抱怨声中,朱雄英也听明白了,这是因为大军凯旋的事情和大臣们又吵起来了。这次吵架的原因是朵颜三卫!朵颜三卫想要自己管理自己,更想要带着部落去放牧,大臣们都不同意。 朱雄英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打仗这回事儿,前期征调各处兵马,准备粮草,中期各处将士用命,后期就要论功行赏,每一个阶段都马虎不得!辛苦你了,这事儿要真要靠你,靠别人未必能把事儿办下来。” 这说的什么话! 麟子现在讨厌死那些说大话套话官话的人了!大明朝上下都是这样,一个个跟谜语人似的! 而且说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 麟子说:“我也是倒霉,我怎么就留下来看家了呢!我就该跟着你们一起来哭陵,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我要是不回来我就遇不到这事儿,我要不是因为两个孩子和你,我也不用回来,说到底还是你们害的!” “是是是,”朱雄英搂着麟子:“都是我们父子的错儿,辛苦你了。”说完在麟子脸上亲了几口。 麟子两只手像是没力气一样推了他一下:“你少用美男计。”这简直是欲拒还迎,朱雄英笑着要再亲一口,外面传来了丝丝喧闹,麟子一把把朱雄英推一边,赶紧整理衣服。因为宝贝女儿又要跑来了! 果然小姑娘抱着枕头光着脚咚咚咚跑来,侍女和太监们不敢进来,都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阿狸看到妈妈坐在床边,高兴地扑过去。 朱雄英只能醒来,出去打发了门外走廊上的人,回头就看到黑暗处阿狸悬空着和人说话。 麟子抱着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听到的小课,还眉飞色舞的加了很多自己的见解,其中不乏天马行空的想象。 麟子就对朱雄英说:“我就说储君还是需要皇帝来教,那群大臣哪怕是心里明白,肚子里有十分,也只会讲出来三分。” 朱雄英刚要说话,阿狸伸手指着他:“爹爹,你不许说,让我说!” 阿狸又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周王父子上缴三卫的事儿说了。这过程有很多失真的地方,毕竟她没在现场,知道这件事儿还是听哥哥说的,他哥哥讲得都足够魔幻,经过阿狸加工,过程就更加魔幻了! 朱雄英听了忍不住捶床大笑。 这动静终于把阿松弄醒了。 阿松迷迷糊糊地醒来,坐起来问:“爹,你怎么还不睡?” 朱雄英正在笑,笑容还没消失在脸上,赶紧回头,阿狸和麟子都躲进黑暗里了。 朱雄英说:“刚才你妹妹来了,她的小枕头都拉下了。”说完起来捡起阿狸的小枕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放到了床上。拍完看着要起来的阿松问:“怎么突然醒了?” “我梦见到处找厕所,从应天府找到了洛阳,憋了一路,可难受了,我本来找到了厕所想去解手,但是元迁拦着,说我是解手就是尿床,我就醒了。”他爬下去光着脚踩着地毯到了门外,门外的太监赶紧用衣服包着他出去解决。 阿狸看着麟子:“妈妈,你现在站到门口去,看哥哥能不能看到你。” 麟子说:“别吓着他!” “这是惊喜!” 麟子觉得这是惊吓。 但还是把阿狸放下,站到了门口,朱雄英也没说什么。阿松过了一会儿打着哈欠回来,路过麟子的时候都没多看一眼,他爬上床钻进被窝,跟朱雄英说:“爹,你早点睡。”说完,人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这睡眠质量朱雄英和麟子都羡慕! 两人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儿子,很明显,阿松在某些方面就是个普通人。他心里更加偏心阿松,觉得阿松从里到外都继承了他的一切,哪怕这份普通,也被阿松遗传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4章 深秋:……… 大早上麟子起床去上朝,这时候小晴进来,帮着侍女给麟子穿衣服。 小晴低着头给麟子整理腰带,一边整理一边说:“刚才让人去门口听了,那些大人物还是对兑现诺言颇有微词。” 麟子昨日找朱雄英发脾气抱怨的就是这件事:是否对朵颜三卫兑现诺言。 朵颜三卫就是朵颜、泰宁、福余这三卫,这三卫不是汉人,是当初投降的蒙古人,跟随明朝征战。 有句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于投降来的蒙古精锐,朝廷中的衮衮诸公本就不放心,可这朵颜三卫的做法又让本不放心的衮衮诸公对他们充满了警惕。 这中间的不信任,要从一个人说起。 这个人是元朝的辽王阿札失里,他的祖先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弟弟铁木哥斡赤斤,辽东一带是他家祖传的放牧之地,前些年和明军作战,战败投降,因此把他的部落分成了三卫,阿札失里就是指挥使。可是在一次作战中,阿札失里和前元同族接触后又反叛了明军回到了蒙古大家庭的怀抱。 好在朵颜三卫没被他全部拉走,因为这件事,明朝对朵颜三卫的控制就变得更强了,对他们的警惕更高了。 这些年过去,朵颜三卫屡次上书,想要“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朝廷上的老爷们压根不答应,谁知道他们是想真的放牧为生还是想重新回到蒙古大家庭里面。 这次出征前朵颜三卫再次上书,如果大胜,请看在军功的份上,允许他们“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朱雄英答应了,朝廷里的各路大臣都没反对。现在朵颜三卫需要皇帝兑现站前的诺言,皇帝不在洛阳,大臣们纷纷反对。 这样一支精锐,是绝不能放回蒙古的。 麟子对小晴说:“刚驾崩没多久的高皇帝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是听说的,不保真啊!” “高皇帝说什么了?” “‘穷不过讨饭,怕不过杀头’,有人说这话是老爷子说的。如今朵颜三卫有没有人这么想呢?” “您的意思是朵颜三卫会因为这件事造反?” “朵颜三卫肯定会造反。” 小晴急忙问:“您为什么还要同意呢?” “皇帝答应过的话,难道不遵守吗?而且就算是兑现诺言,人家就真的没办法造反?你不了解草原上的习俗,更不了解草原上的规矩,无论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是一刀切的办法,都不是正确的路子。” 麟子动了动脚,鞋子还是穿久了的舒服。她迈动脚步出了寝宫,走廊上是等着的女官们,今日要随着她一起上朝。 麟子挥了挥手,今日不坐车,她要走到前面的乾清宫。 小晴在下了台阶后小声问:“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哪一件?你说的是朵颜三卫吗?这事儿好办,但是这事儿不能让这些大臣知道了,就说咱们现在不办,私下里做好方案,到时候直接用就行。反正现在朵颜三卫的千户们不在,阿松他爹也不在,这事儿礼法上讲,皇帝不在谁都做不了主,咱们和他们没什么可争论的,争论这个浪费时间。 经过一晚上,我也想明白了,这里的人心眼太多了。就跟吃饭一样,有人说咱们今儿吃面条吧,就有人非要跳出来反对,说要吃馍馍,然后一群人因为要吃面条还是馍馍吵得不可开交。本来可以分开吃,两方偏要让另外一群人也跟自己吃一样,最后吵来吵去,吃馍馍的看着对方要急眼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想吃面条也行,但是你们必须让我们多喝一碗面汤。 这也就是阿松他爹脾气好,但凡是我,谁都不许吃,桌子掀了也不给他们吃。 话又说回来了,我在这里明面上没资格掀桌,所以他们这些人吃什么都行,我不和他们一张桌上吃饭了,咱回去吃自己的去。” 每个人都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被这些人在这种事情里拖着,只会让麟子耗费宝贵的精力,所以这件事今天就不议了。 这些女官们都静悄悄的跟在后面,默默地学着麟子处理事情的办法,至于能学到多少,这真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林黛玉的位置在最后面,论资排辈,她来得最晚,年纪也很小,自然轮不到她往女王面前凑。和王熙凤不一样,林黛玉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揽权欲望。 然而就算是一个很淡定的人,站在大殿上,看着群臣下拜,那种冲击力也让她觉得震撼。 只是在上面站的时间长了,那种震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朝十分拖沓,大小事情都堆在一起,让她想起了懒政两个字。林黛玉非常聪明,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大臣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告诉大王,他们不想侍奉了! 而大王的反应也非常强硬,对事儿不对人,只要做不好,轻则被叱骂,重则拉出去打板子。 早朝在双方谁都不服谁的过程中结束,麟子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 因为早朝不太愉快,大王的脸色也不好,所以今天的女官们都没敢露出笑脸。 吃过早饭之后,林黛玉和蜜香开始办公。林黛玉是真的文采斐然,她的学问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人家无师自通能够分析出麟子的意思,把诏书写得符合麟子的心意。除此之外,写得又快又好,几乎不用打草稿,次次都是一遍过。 用麟子的话来说,这就是先天办公圣体。 要是没有诏书可拟的时候,林黛玉也挺闲的。在这一处小办公室里,每个女官都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爱好,有人喜欢针线,有人喜欢练字,有人喜欢八卦,还有人喜欢把碎布片拼成毯子。 林黛玉的爱好就是读书喝茶,她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把御前的茶喝了一遍,还开始尝试着咖啡喝茶混搭。 等到林黛玉从茶房那里端来了一杯咖啡后,蜜香就问:“今儿散值之后你就能回家了,明天打算去哪儿逛逛?要说我还是羡慕你们这些本地的,不忙的时候可以跟家里面人团圆,还能随便逛,不像是我们只能回官邸里面睡觉。” 林黛玉听了之后反而皱起了眉头。 “姐姐是不知道我的愁,说起来我反而羡慕姐姐。你们离家乡远,家里面的事儿虽然知道得不及时,但是有句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这本地的,一进家门听到的都是家长里短,有些消息是实在不想听。” 这里面有八卦的味道,蜜香顿时眉飞色舞:“有什么不想听的,你仔细说。你家里人给你介绍婆家了?” 和这些人待的时间长了,林黛玉现在对某些话的承受阈值已经提高,听到“婆家”“嫁人”这些词儿,不会动不动就脸红。有的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外边那些老爷们在朝房里面也会说些家里面老妻小妾的事儿。是不是家里面的女眷也是他们随口打趣的笑话? “哎呀,你想什么呢!我年纪还小呢,这些事现在是不会考虑的。”林黛玉说完之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忧愁起来:“是我外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变天又病倒了,病情反反复复,我娘和哥哥经常在外祖家侍奉。现如今我们全家都盼着表哥他们赶紧回来,我外祖母实在是有些不好,有些决定是我娘不能做的。” 蜜香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儿,我听你说你外祖母如今都有八十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 “确实年纪大了,让人担心。我听说应天府那边已经动身了,不少人归心似箭,估计最晚半个月他们都会回到洛阳。” 林黛玉叹口气:“我只盼着老太太能好起来。” 下午林黛玉和这些女官们告别之后,跟着太监到了宫门口停车的地方,林昙带着庶出的弟弟林夽在车里等着。 上了车,林夽扑上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喊姐姐。林昙对外吩咐:“回荣国府。” 林黛玉立即问:“怎么去舅舅家?咱们不回家吗?” 林夽说:“我们在荣国府住了好几天了,老太太身子骨不好,母亲在照顾她。” 林黛玉听了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就算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该让林家的人拖家带口地去照顾。她这么想不是不孝顺,而是荣国府是一座庞大的府邸,这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又特别多,管理起来特别麻烦,而且管理这座府邸的尺度很难拿捏,林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吃力不讨好,时间长了,只怕到时候亲戚之间出什么龌龊。 林黛玉能想象得到自己母亲在娘家肯定里外不是人。 她想到这里就跟哥哥和弟弟说:“等会儿去看望老太太,看完之后咱们回家去。我答应了宫中的姐姐们帮她们买一些市面上的脂粉,哥哥你陪我去吧。” 林昙比起林黛玉,和史夫人的感情更深,就因为感情深,所以才忙里忙外。如果偶尔帮忙倒也好,可就是忙帮得太多,如今反而让他烦躁不安。 林昙听了妹妹的话反而松口气,帮着妹妹办事好歹是个正经借口。随后立即说:“宫中禁止私相授受,你带东西进去只怕会招人非议。” “我又没那么傻,明天买完之后直接让店家送到银砂官邸去,咱们只付钱就行了。” “你这主意好。”林昙刚才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起来,脸上有了笑的模样。 他笑了之后,林夽也表现得活泼了起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撒娇:“姐姐,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75章 乱与治 史夫人看着还好,但是屋子里的药味很浓,而探春和惜春表现得很疲惫,至于照顾史夫人的贾敏,也没好到哪里去,往日的雍容华贵消磨殆尽,如今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史夫人拉着林黛玉说话,探春和惜春作陪。说了一会儿之后林黛玉才找机会向史夫人和贾敏告辞,去了探春惜春的屋子。 三春姐妹住在同一处院子里,因为迎春是姐姐,所以占据了正房,两边的厢房就分给了探春和惜春。 天气冷了,各处已经开始烧了火盆,表姐妹三个来到了惜春的屋子里,几个人坐下说话。 说的也就是史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 探春说:“老太太这边实在令人担心,老爷不在,二哥哥也不在,就怕有个三长两短没人主持局面。” 惜春说:“不是还有宝玉哥哥吗?他就是灵丹妙药,老太太看到他,饭都能多吃几口。” 探春拉着她的手:“你别提宝玉哥哥,提他老太太心里更难受。” “我就是这么一说,老太太又不在跟前。” 探春叹气,说道:“算啦,老太太的病咱们就是急也没法子,要是能替她生病,我恨不得自己去替了她,眼下只能找好药材和好大夫。说点别的吧,林姐姐在宫里如何?宫里的娘娘想来必然是怜惜下属的。” 林黛玉微笑着点头。 探春十分羡慕,说道:“我要是能跟着见见世面就好了,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就出去建功立业了。” 林黛玉以前想着所谓的见世面也就是见一下皇家生活的奢靡,如今发现,皇家的奢靡反而是点缀,真正的世面是看人手掌日月星辰,掌控人间生死兴亡。 这样的世面,历朝历代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 她看着贾探春,心里一动,想着要不然把她举荐给大王!然而举荐一个人从不是两片嘴皮碰一下就能办的,必然是要对各方面反复考虑过才行。 林黛玉就问:“不说我了,我在宫里当差,很多事儿是不好对外说的。你们最近是睡不好吗?我看你们都很憔悴。” 姐妹两个同时叹气,她们身边的大丫鬟们也都挂上了怒容。 探春的丫鬟侍书就说:“林姑娘不知道我们家的这群管家奶奶们,她们都是办事办老了的,可偏要来难为我们姑娘!” 探春就不是这家里的姑娘,只能算是旁支亲戚寄居在这里,惜春也是这个处境,就是家里正经的小姐贾迎春,也有不少奴仆不放在眼里,所以荣国府的奴仆们对这两个暂时管家的女孩不在乎,蓄意刁难。这就导致姐妹两个管家的难度大大增加,眼看着这管家的差事变得难了起来,姐妹两个除了咬牙硬扛,也没有别的招数。 好在姐妹们还可以关起门来私下里抱怨几句,眼看着天要黑了,林黛玉这才站起来离开。 次日林黛玉和哥哥弟弟逛了逛,一起回家吃饭,第三天黎明前林黛玉回到了宫中。 这时候还没开始上朝,麟子已经起床,正在检查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冬衣服,检查完衣服,麟子抬头就看到了林黛玉。 她把衣服让人拿下去,捡起两双童鞋检查,随口问林黛玉:“林氏回来了?” 这里面也就林黛玉有姓氏,赶紧上前,低头说:“是,臣昨日已经休过假了,今日回来侍奉。” “我听说锦衣卫说你外祖母不太好,有人询问是否召贾琏回来。正好你今儿在这里,我问问你,你外祖母眼下怎么样了?” 林黛玉说:“年纪大了,已经缠绵病榻很多天了。” 麟子头也没抬,问道:“能撑到年底吗?” 林黛玉心里到底是心疼老太太,顿了一下,收拾好情绪说:“也许能吧,臣不好说。” “那就行。”麟子把鞋子放下:“再有半个月皇上他们都回来,到时候贾赦也回来了,他是做儿子的,侍奉母亲是他该做的,没必要把贾琏从北平召回来。” 这话让林黛玉一时愣住,哪怕是陌生人,这么说也充满了冷漠,似乎老太太的去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林黛玉的印象里,上位者哪怕是装的,也会对臣下表现得温情脉脉,而大王的每字每句都带着冰碴子。 麟子说完站起来,吩咐人把衣服鞋子收好,两个孩子长得快,衣服要准备及时,夏天倒也罢了,衣服短一截也没事儿,但是冬天就不行,短一截是会冷的。 她说完准备去上朝,林黛玉赶紧让开,发现对于亲骨肉,大王还是充满了温情,似乎少说一个字孩子就真的会受冻一样。 麟子步行去上朝,女官和太监们都跟上,大家往前面的乾清宫正殿而去。 天气渐渐转凉,抗寒救灾已经被拿出来讨论。 需要抗寒的群体有两个,一个是滞留在边镇的大军,这些人大部分在等着犒赏,现在针对普通军户的犒赏已经发放一半,估摸着最迟要在十一月底发完。因此滞留在边镇的大军需要临时的抗寒居所,地窝子就非常合适,建造方便,不费什么钱。 另一个群体就是失去土地的百姓,根据各处锦衣卫的观察,北方有百姓已经流离失所,特别是华北一带,土地兼并已经出现苗头。越是天冷,辽阔的北方越是难以过冬,锦衣卫上报说这些百姓“穴居野处”,也就是挖地窝子。地窝子这种临时的居所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冻死,至于会不会饿死,还是要靠赈灾。 提起赈灾,朝廷上又吵闹了起来。 很多大臣反对这时候赈灾,用他们的话说,这时候冻死饿死的都是些无地的百姓,救他们就要消耗赈灾粮食。不救他们,因为冬天,各处百姓都储存了粮食,他们能乞讨到吃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挺过去。 而过了春,大量有地的百姓很可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因为旱灾水灾蝗灾寒灾等各种灾难收不上来庄稼,到时候饿殍遍地,这些百姓就是乞讨都没地方乞讨到吃的,赈灾粮是他们唯一能吃的东西。 所以,赈灾粮不应该消耗在冬天一小撮流民的头上,而是要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尽可能的救更多的良家子! 这些大臣语气铿锵,最后用一句“天下事,无非是乱与治”为结尾。 林黛玉想起刚才在坤宁宫和麟子说话,觉得这位大王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和这些大臣比起来,大王是真的想救冬天里的百姓。 麟子的嘴里嚼着这句“无非是乱与治”。 他们用这六个字告诉麟子:一小撮失去土地的百姓哪怕饿死冻死,也掀不起什么乱子来,他们死不死,天下照样是大治。而来年的事情处理不好,大面积的灾害导致大量百姓吃不饱,这就是乱子。 麟子点头,赈灾的事儿就别说了,议论下一条。 早朝结束后,官员出宫,麟子带着这些女官吃早饭。 林黛玉食不下咽。 蜜香问她:“怎么不吃啊?今儿不合你胃口?还是昨日吃得多,今儿早上不想吃?” “不是。”林黛玉看了看远处吃饭的麟子,在蜜香耳边小声说:“早上说赈灾的事情,就真的不管了?” 蜜香摇头:“一般情况下,事情到这一步就没法管了。就像今儿那群老大人说的那样,谁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一旦有点小灾,恐慌就会被传得到处都是。为了明年的安稳,今年的事儿就当没看到。” “可是,”林黛玉想插话。 蜜香伸手示意她别说,蜜香接着说:“然而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不说孩子,那些大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活到了今天,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大王不会不管的,我若是没预料错,大王要让水寨出粮食,劝那些百姓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就是去南方也比在北方有活路,更何况明洲那么大,土地随便种。” “迁徙?” “这叫移民!”蜜香端起碗:“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移民,有田地的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反而是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只要有口吃的,他们就愿意走。更别说南寨附近还有一处很大的岛,把整个河南府的人挪过去都能安置下。只要他们想种地,到那边真的有种不完的地。” 林黛玉松口气,提起筷子吃饭。 蜜香喝着汤说:“林妹妹,你记住,要想在官府混得好,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没人性,一半是有人性。大部分时候没人性主导大局,可关键时候,要让有人性的那一半出来做决定。” 林黛玉看着蜜香。 蜜香说:“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看在咱们有交情的份上才告诉你的。” “圣人曰,”林黛玉想反驳。 蜜香扑哧笑了:“圣人?就是因为他是圣人,咱们不是圣人啊!圣人的话只能当书读,真正做事还是要看长辈和前辈。”蜜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在官场,良心这东西要不得,但是又不能没有。” 林黛玉还是不赞同。 蜜香说:“回头我介绍唐大人给你认识,唐大人在你眼里不是个纯粹好人,但是在很多人眼里是个绝世大好人。他那人,被大王逮到贪财,但是每次大王都放了他。” “为什么?” “他那人,贪是贪了点,但是办事儿啊!过一阵子我介绍你们认识,请他罩着你,大王身边除了咱们这些女官,还有一些其他官员,唐大人本事大,能为人两肋插刀,知恩必报,你回头就知道了。” 林黛玉听了,心里对要不要介绍探春产生了疑问。 这官场她刚进入就发现是个大染缸,那么把探春推荐给大王,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6章 团聚 林黛玉就关注起移民的事情,在一次休息日她跟着蜜香她们去了银砂官邸,从这里了解移民的事情。 进门的时候蜜香还在和林黛玉说:“大明的这些老大人们心眼多着呢。你看,大王一直派人在大明境内四处动员百姓移民,你可见过这些老大人们反对过?” 林黛玉摇头,对于移民或者是百姓迁徙到海外这件事,朝廷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放佛这事儿不存在一样。 蜜香就说:“这是一件双方都觉得有好处的事情。咱们现在缺人,现在把这些人收入麾下,移民到海外,能立即填补人口缺额。 而这些老大人们就看得长远了,这都是大明百姓,到了海外,也自认为自己是汉家苗裔。王子是女王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太子,现在把大明的百姓跟撒胡椒面一样撒得到处都是,将来他们太子也就是咱们王子接任大位之后可以平稳统治银砂各地和南海以及明洲,这比当初的蒙古人举着大刀南下更温情脉脉更有效果,也更加润物细无声。”背地里把扩张悄无声息的做完了,自然没人反对。 林黛玉惊讶地看了一眼蜜香:“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蜜香说:“事实就是如此啊!” 林黛玉顿时毛骨悚然,她察觉到平和的日子下面埋藏着的战火,这战火在五十年内终究会被点燃。 很多人都觉得太子能够顺利继位,只有在蜜香这种闲谈中林黛玉才发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在银砂人眼里,储君未必是大明的太子。 更严重的是,虽然银砂被同化,对中原风华心向往之,但是他们的内心还是有界限,他们说汉语行汉礼,但他们现在不是汉人,短短的几十年,让他们沁润到父子纲常并真心拥护这些简直是太难了。这些人还是老学究嘴里的蛮夷想法,是骨子里存在的崇拜强者、服从强人统治、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 这种发现让林黛玉除了毛骨悚然就是遍体生寒。 因为这里面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蜜香拉着她说:“你小心点,别被门槛绊倒了。” 林黛玉挤出一个笑容,被她拉着手进了办公区找那位唐大人。 唐大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是主流审美里的阳刚俊美,他和十几个下属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正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单据。 门口的一个属官说:“这不是御前的姐姐吗?今日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蜜香笑着回答:“我今日来找唐大人,介绍一个女官给他认识。” 林黛玉好奇地看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位置在中间的唐大人站起来:“蜜香姑娘来了,这位应该就是林姑娘了,好几个兄弟都说御前来了一个很有文采的女官,听说姓林。请坐,五子,上茶。” 蜜香拉着林黛玉坐下,对唐大人说:“唐大人既然知道我们这新来的妹妹,往后就请您照顾她了。” “好说。”唐大人笑着说:“林姑娘,本官是大王的侍卫长,负责出行的所有事情,回头有用得上我们兄弟的时候尽管吩咐。” 林黛玉连忙客气。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眼看着都认识了,这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看得出非常忙碌,蜜香和林黛玉对视一眼,都想告辞。她们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跑来一个侍卫,对唐大人说:“大人,那姓龚的又来了,王姑娘说不见,但是门口的兄弟拦不住,正使大人说让您出去应付那姓龚的。” 唐大人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从椅子后背上拽下自己的披风,说道:“两位姑娘,回头我摆酒咱们吃顿饭欢迎林姑娘,只要大王出行,咱们互相照应亲如一家,往后相处的时间长着呢,该好好地认识一番。 今儿实在不巧,正使大人让我出去打发个锦衣卫。这哥们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什么天仙娶不到,非要娶咱们院子里的女官,偏人家还不想嫁给她,他现在学会死缠烂打了。” 蜜香满脸八卦:“是哪个院里的?” “就是你们那边西北角住的,现在挂职留薪,名字好像是王熙凤。”说完他披上披风出去了。 林黛玉一下子拉住了蜜香的手。 蜜香问:“怎么了?你认识?” “我二舅妈的外甥女,当然认识。” “你二舅妈?就是死刑犯的那个?” 林黛玉点头。 蜜香恍然大悟:“怪不得能挂职停薪呢!”又是个关系户! 林黛玉说:“我和那位凤姐姐见过几面,今日来了,不去见见也说不过去,我想等会去拜访一番。” 蜜香立即说:“去,我送你去。” 她两只眼亮晶晶的,全是对八卦的渴望,想要看看绯闻女主是什么模样。 这几天院里的绯闻女主王熙凤正抱着一本书在读。 林黛玉进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念:“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 这是《荀子·君道篇第十二》,林黛玉听了一会,发现王熙凤读起来很吃力,甚至有的地方断句都断错了。 她站在门外说:“凤姐姐在吗?” 安儿赶紧出来看,看到是林黛玉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官,连忙说:“两位大人,请进。” 王熙凤和林黛玉算是拐着弯的亲戚,看到林黛玉来了,立即让平儿端茶倒水。 蜜香看到绯闻女主,确实长得很美,看完满足了八卦之心就打算回去。她说:“不用倒我那份,我就是送林妹妹过来,我不坐,这就走。” 王熙凤留她,怎么都没留住,最后送走了蜜香,坐下和林黛玉说话。 林黛玉和王熙凤关系一般,但是王熙凤对贾家很感激,毕竟她落难的时候史夫人和徐夫人都帮过她,因此对贾家的外孙女非常热情。等到林黛玉说她在御前当差后王熙凤就更热情了。 王熙凤当即抓住林黛玉的手说:“哎呀,听说荣国府的人都去应天府了,家里只剩下老太太和两个妹妹,我倒是想去拜见,只是如今我也不好出门,回头你去了荣国府替我谢谢老太太,你说回头我这边得闲了就去府上给老太太请安。” 林黛玉叹气:“凤姐姐,您的话我会带到的,如果想去请安,早点去吧。”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声,问道:“难道是老太太病了?不能吧,我们这里也在尚善坊,我怎么没听过荣国府请大夫的事啊!” “早请了,如今缠绵病榻一阵子了,太医每次都露出‘准备’的意思。” 王熙凤是真感激史夫人和徐夫人,立即说:“我明儿就去拜见老太太。” 史夫人的病情确实很严重,严重到贾敏如今已经开始烧香拜佛。 几日后贾敏在荣国府的小佛堂内正在上香,就有丫鬟悄悄进来,在贾敏耳边说:“太太,皇爷的船队回来了。” 贾敏大喜! 这代表着贾赦也要回来了。 她立即说:“派人去接,务必把我哥哥接回来。” 丫鬟应了一声,立即派人去码头那边等着。 码头这里非常忙,因为衙役和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卫所出面协调,各家各户的车马有序靠近码头。先走的自然是皇帝一家,然后是藩王公主们,最后才是大臣和勋贵。 这一日洛阳一半人家迎来了团圆,麟子亲自到宫门口接着常太后,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送常太后回慈宁宫休息。 常太后非常疲惫,对麟子说:“明明什么都没干,一路都是坐着躺着,就这样上了岸还是觉得疲惫。我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很想睡一觉,今儿我不吃饭了,你们晚上也不用往我跟前来,明儿一早你们一家再来请安吧,我这会儿要去睡了。” 夫妻两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回了坤宁宫。阿松和阿狸扑进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抱着这个的小脑袋亲几下,再抱着那个的小脑袋亲亲,母子三个腻歪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换了衣服出来,发现他们还抱在一起说笑,就对麟子说:“我也要抱抱,来,把我也算上。” 麟子哭笑不得:“你跟着裹什么乱?” 朱雄英说:“你们不抱我也行,我抱抱你们。”说完伸展胳膊,把母子三个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高兴地大笑,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麟子看他照顾孩子这么用心,对他也亲了一下,说道:“一吻赏英雄。” 朱雄英反而扭捏起来:“孩子们都大了,你别这么露骨,回头晚上再说。” 麟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宫中的气氛正好,但是荣国府的气氛就不行了。 林如海和贾赦一家一起来到了荣国府,贾赦夫妻和徐夫人贾迎春先去拜见了史夫人。 虽然徐夫人对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吃一惊,可是她更关心自己的亲儿子,因此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 贾赦看到了史夫人,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强颜欢笑和史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赶紧叫上贾敏去隔壁详聊。 同去的还有林如海,只是有些事儿贾敏也不好当着林如海的面儿说,因此说的都是太医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又讲了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 贾赦听着,不断点头。 妹妹在这里忙了好几天了,该让她回去了,因此贾赦客客气气地送妹妹和妹夫出门。 贾敏有些话没跟贾赦说,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因此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还说明日再来一天,交代嫂子和侄儿媳妇一些侍奉汤药的忌讳。 这事儿有鸳鸯这些丫鬟就行,用不着贾敏再亲自来一趟,除非有别的事情。 贾赦听了连连点头,送他们夫妻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和妹夫有空多来,为兄虽然糊涂,但是人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如今老太太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老太太只有为兄和宝玉他爹两个儿子,如今那个先走一步,老太太的事儿就是为兄来办了。妹夫,回头要不要把琏儿叫回来,哥哥还要向你请教。” 林如海立即客气了几句。 马车离开荣国府,林如海问:“你说老太太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贾敏点头。 林如海叹气,搂着贾敏没说话,这时候如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贾赦送走了妹妹妹夫,立即对身后的管家林之孝说:“去,把老太太屋子里的鸳鸯叫到老爷书房,老爷我有话要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7章 轮回 鸳鸯来得很快,贾赦刚坐下没多久,丫鬟正给他揉肩,鸳鸯已经来到了外面。 贾赦让丫鬟出去,对进来的鸳鸯说:“老太太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是不是你们侍奉得不用心?” 鸳鸯吓了一跳,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主人说不用心就是不用心,怎么辩解都没用。 然而不能不辩解,这些侍奉老太太的人在老太太走后能有什么下场要看老爷和太太的安排,因此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是我们不用心侍奉,是老爷太太走后,老太太就频频做噩梦,大部分时候梦醒后一身冷汗,说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贾赦问:“说什么?” 鸳鸯只能小声说:“说是报应来了。” “胡说八道!”贾赦拍了一下桌子,“必然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完站起来走到鸳鸯跟前,挨着鸳鸯,呼出的气息碰到鸳鸯的皮肤,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几步。 鸳鸯急忙说:“不敢在您跟前编造,实在是老太太因为陈年旧事心有芥蒂,如今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贾赦往前走了两步,贴着鸳鸯说:“什么陈年旧事?” 鸳鸯没敢再动,而是缩着身子尽量和他拉开距离避免有肢体上的触碰。小声说:“是将近三十年前把皇后送走的事。如今二老爷一家已经零散,死的死走的走,老太太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醒来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您若是不信,回头您问问姑太太,奴婢等在一边侍奉,具体的不太清楚,姑太太是老太太的爱女,常陪着说话,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贾赦听了挥手,说道:“出去吧,用心侍奉老太太。” 鸳鸯听了赶紧出去,一路小跑,就仿佛是身后有野狗在追。 她一路跑回到史夫人的院子里心还在狂跳,进了门才觉得好一些。往日老太太身体健康,是府中塔尖上的人物,她们这些侍奉的人自然风光无限。如今老太太看着不行了,这院子里侍奉的人就成了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鸳鸯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往里面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遇上了迎春。 迎春非常疲惫,这会儿满脸憔悴,准备回去睡一会儿缓解旅途中的不适,就看到鸳鸯脸色苍白行动慌张地进来了。 迎春拉着鸳鸯的手说:“鸳鸯姐姐刚去哪儿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鸳鸯说:“刚才老爷唤我过去,问了问老太太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迎春点点头,让开路说:“刚才太太还说要找你呢,你进去吧。” 鸳鸯立即站到路边:“姑娘,您先走。” 迎春点点头,看样子鸳鸯吓的不轻,往日谁先走这种小细节如今也开始留意起来了,随后迎春带着绣橘离开。 回到三姐妹居住的院子里,迎春对绣橘说:“你陪着我走了这么久,你爹娘肯定想你,你回去陪着他们住几日,把你在南边买的一些土仪也带回去给他们,让他们看着家乡物件也高兴一回。”说完把宝庆公主赏赐的物件也分给了绣橘一些。 绣橘高高兴兴地走了,司棋就说:“那是宫里公主赏的东西,姑娘怎么就给了绣橘这小蹄子。” 迎春看了司棋一眼:“给出去了还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给出去,你们一个个看不住家,还不知道被谁摸走呢。我现在也不管那么多,回头谁再作耗,直接把你们交给二嫂子,是好是歹,你们跟二嫂子说去。” 司棋立即骂了几句迎春的乳母,说那老东西不尊重,趁着主子们不在家,老太太病重,三姑娘四姑娘面嫩,姑太太是亲戚,头上没管家的太太奶奶,在家里开了赌场,自己抽水不说,还亲自下场去赌,赌输了来屋子里摸点东西去翻本,好在没得逞被骂出去了。 本来迎春都已经躺下,听到司棋这么说立即翻身坐起来。 司棋问:“姑娘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想起二嫂子昨日嘱咐的事,我给忘了,现在要去一趟二嫂子的院子里。” 司棋赶紧把人扶起来,帮着迎春穿了衣服往徐夫人的屋子里去。 徐夫人压根没侍奉病重的史夫人。 娘家硬气,对太婆婆和婆婆的态度就随意得多。娘家不够硬气的邢夫人也非常疲惫,但是走不开,如今在陪着史夫人,徐夫人露面之后找了个借口带着儿子回院子里,母子两人搂着叽里呱啦哈哈大笑。给太婆婆端茶倒水的活儿徐夫人一点都不沾手。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来奉承,坐在脚踏上陪着说话。 徐夫人搂着儿子歪在榻上,跟赵嬷嬷说:“老太太病了,我这里分身乏术,有家里的事儿要管,有孩子要照看,还有太婆婆那边也要去侍奉,各处都忙不过来,我就怕做不好回头二爷再埋怨我。” 赵婆婆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就说:“二爷和奶奶一向恩爱,从不跟奶奶红脸,家里的事儿,哥儿的事儿,老太太的事儿都要仰仗着您,就是偶尔有一两处不妥当,二爷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有些事儿是有例子在前面的,二爷也知道,断不会埋怨您。” 徐夫人听了老嬷嬷的话一下子听明白了,就问:“是吗?不知道是什么旧年的例子,也让我心里有数。” 赵嬷嬷说:“说起来也快三十年了,咱们家第一代国公夫人,张氏老太君还在时候的旧事。” 贾琏的生母姓张,和张太君一家人,因此徐夫人语气亲热了起来,说道:“是那位老祖宗还在时候的旧事啊,说来听听。” 赵嬷嬷说:“老太君晚年也病着,当初老太太就是当家的夫人,家里的事儿多,就没去侍奉,让咱们前头的太太去侍奉,说是咱们太太贴心,她就不去惹老太君不高兴了。您如今也是当家夫人,家里千头万绪,自然也要循着旧例,这事儿别说二爷,就是大老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徐夫人一下子听明白了,老太太当年就没侍奉过婆婆,如今自己不侍奉这位太婆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夫人心里也不想去侍奉,听了顿时放心,对身边的丫鬟说:“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赵妈妈这样的积年的老人家见识多,时不时地点拨一下就受用无穷。把我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锦缎拿来,听说赵妈妈的小儿子快成亲了,拿回去给新娘子添身衣裳。” 赵嬷嬷赶紧站起来谢恩,整张脸笑得跟菊花一样,屋子里面每个人都快活极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咱们姑娘来了。”帘子打起来,迎春带着司棋进来。 徐夫人笑着说:“妹妹来了,快来坐。桂儿,叫姑姑啊!” 贾桂扶着炕桌站起来,对着迎春张开手臂,大喊:“姑姑,抱抱。” 迎春抱住了小侄儿,坐在徐夫人身边。一边抱着贾桂晃一边说:“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事儿,我刚回去,身边司棋说咱们走后家里这些人聚赌,我那乳母差点摸到我房里偷东西,幸好被他们发现了,嫂子,这事儿我告诉你了,你可要管。” 管,自然要管! 正愁没事儿做没理由不去侍奉病人呢,这件事对于徐夫人来说那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对赵嬷嬷说:“赵妈妈,你带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都有谁在这一两个月内翻了天了,回来告诉我,我给他们紧紧皮。” 赵嬷嬷听了,欢喜地站起来,这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赶紧出去叫上几个要好的老姐妹和嫂子弟妹们办这事儿去了。 贾迎春抱着侄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晃着孩子,又说了一件事。 “刚才我从老太太那边出来,看到鸳鸯姐姐脸色雪白,整个人惊惧不安,我问从哪儿来的,她说从老爷跟前来。” 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个,徐夫人知道话里有话,但是这小姑子没说透,她也不好问。只能含糊几句,打算留着等会找人问问。 贾迎春哄了一会儿侄儿回房睡觉去了。徐夫人立即让人把赵嬷嬷叫来。她把贾迎春的话跟赵嬷嬷说了一遍,问道:“你说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想了一会儿,试探地说:“八成是提醒您把鸳鸯攥在手里。” 徐夫人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来到徐夫人身边,小声说:“这还跟当年的陈年旧事有关系。当年老太君去世,特意交代,把自己的梯己私房留给咱们老爷。那可全是好东西,当年咱们家头一任老国公出去打仗,这位老祖宗弄来不少的好东西,除了一部分拿出来养家外,大部分都给了老太君,老太君留下了遗言,把这些分配了出去,可是后来办完事,不是全部都到了大老爷手里,被老太太刮走了好大一部分。” “还有这事儿?” 赵嬷嬷夸张地说:“您不知道,老太君生前给其他几位姑太太留了嫁妆的,但是这几位出嫁的时候,那嫁妆寒酸的不像是国公府在发嫁女儿。就连咱们前头太太的嫁妆,您婆婆的那些陪嫁,都被老太太和那个做了死鬼的二太太给瓜分了,也就是后来张家又起来了,才算是找回来了些,但是也不是当初的数了,少了很多。” 赵嬷嬷压低声音说:“除了这些,老太君生前再三交代,要把皇后从外面接回来,老太太和前面的国公爷答应了,老太君怕他们克扣了孩子,私下里也留了一笔嫁妆,后来您也知道,老太君咽气后,谁都不提把皇后接回家的事儿,这嫁妆的下落您肯定猜到入了谁的库房。 如今眼看着老太太要咽气,老太太有多少东西鸳鸯知道,老爷是想捏着鸳鸯从而捏住老太太的库房。” 徐夫人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老爷的东西将来大部分都留给了二爷,哪怕有琮三爷在,也分不走太多。至于二姑娘那边,是咱们家唯一的小姐,该出的嫁妆我一分不少的给她,将来也有一门贵戚互相扶持,我和二爷只管等着继承遗产就行。” 赵嬷嬷说:“话是这么说,可二房的人没死绝啊!您说老太太会不会为宝二爷和兰哥儿想呢?就冲着老太太疼爱宝二爷的样子,这遗产最后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徐夫人听了久久无语,过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不好自专,立即派人去一趟北平,我要问问二爷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8章 遗毒 鸳鸯是家生女儿,也就是大家嘴里的家生子,赵嬷嬷知道的事儿她自然也知道。 前头张老太君去世,老夫妻用惯了的人是什么下场鸳鸯太清楚了。当初她被选入老太太院子里的时候,她父母还没糊涂,当时就和她说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要是能走早点离开老太太跟前,寻个人嫁了,总好过被卖出去。为此老两口还特意把当初陈大和王三的事儿讲了。 要说忠心,大家谁没忠心,然而在这个家里和朝廷上一样,不怕笨不怕瞎更不怕聋,就怕不会找主子。主子找得好,很多事儿就好办,主人找不好,最后说不定要粉身碎骨。 鸳鸯早就听过父母的告诫,奈何老太太这院子里好多年没换过人,而且老太太也离不开她,鸳鸯已经过了大众眼中嫁人的好时候,就是嫁人也未必是一条好出路,就怕出了狼窝再入虎穴。 鸳鸯守着药炉子想了很久,如果老太太没了,她十有八九会落入太太手里,太太那人没一点主见,什么事儿都听老爷的,老爷那人除了贪财就是好色。 鸳鸯不想给他做小老婆,她在这大户人家做奴婢好过给老爷少爷们做通房。为奴为婢没得选,因为她老子娘都是奴婢,她生下来就是个奴婢,但是做不做小老婆有的选,她是死也不会留在贾家做上不了台面的通房姨娘。 鸳鸯对着药炉子盘算了半天,觉得自己也不是没优势,她掌握着老太太的库房钥匙。这库房可不仅仅是洛阳这里的库房,这里才有多少东西,前几年迁都搬家,谁也不会带着贵重东西上路,要不然太扎眼了。老太太的好东西都在南边,公开的私密的她都知道。 这时候琥珀进来,小声说:“老太太醒了,太太催汤药呢。” 鸳鸯立即说:“马上就来。” 说完用大海碗盛了半碗凉水,又拿着小瓷碗盛了一碗药,把小瓷碗放在大海碗里降温,端着托盘进屋子里了。 史夫人这会儿清醒了一点,喝了药,对邢夫人说:“我这会儿好多了,你回去吧,明日再来。” 邢夫人也很累,全家都去休息了,留她在这里侍奉了半天,满肚子都是怨气,也不敢发出来,乖巧地带着陪房和丫鬟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史夫人喝了药,对丫鬟们说:“开窗户透透风,屋子里空气污浊,气味难闻。你们去吃饭吧,留鸳鸯和我说说话。” 其他几个大丫鬟打开门窗后退下。 史夫人喘着气,让鸳鸯坐在床沿上,拉着鸳鸯的手摩挲着说:“今儿老爷回来,怎么说的?” 鸳鸯听了,思考了一下,把贾赦叫自己过去说话的事儿讲了一遍,也没敢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说道:“我老了,如今八十,翻了年就八十一,到我这份上已经是高寿,我这一辈子吃过玩过享受过,如今子孙也争气,已经是个有福的人,别的也不想那么多了,毕竟很多事儿都不能四角俱全,自古以来没有十全十美。 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大丈夫在世免不了妻不贤子不孝,又岂是大丈夫,我也免不了儿子不孝。” 鸳鸯不敢说话,静静地听着。 史夫人接着说:“那孽障想要问我的病情,何必让你去他的院子里,难不成我的病是见不得人的事?你又侍奉在我跟前,我离不开你,为了我着想,更该来这里问。把你叫过去,必然是他有见不得人的盘算,他那点心思我知道,只怕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鸳鸯想起贾赦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顿时恶心得够呛,整个人也惶恐起来,立即跪在脚踏上,拉着史夫人的手说:“求老太太救我。” 史夫人很平静:“我都要死了,救不了你,但是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我要是现在死了,你去求桂哥儿他娘,如果琏儿在,你去求琏儿。这夫妻两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特别是琏儿,两只眼睛,一只看的是官,一只看的是钱,靠着你侍奉我这些年的情分还打动不了他,你想求一条活路就把我这些梯己献上。” 这和鸳鸯想得一样,鸳鸯这时候赶紧说:“我哪里敢做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来,大不了到时候跟着您去了,也能一了百了。” 史夫人说:“傻孩子,别说这话。你陪着我这些年,比我的儿媳、女儿、孙女陪的时间都长,我待你的心跟待自家女孩是一样的。 我跟你说,刚才我教你这个法子是下下策。你虽然一时半会被这夫妻两个庇护,但是他们能护着你一时,哪里能护得了你一世。更何况你爹娘哥嫂在这里,这都是你的软肋,老大两口子随便捏一下就能捏死你。” 鸳鸯想到这个结果整个人如坠冰窖。 史夫人说:“这个法子不是不能用,只能当第一步用。你别留在这里家里,你拿着我这些梯己去跟琏儿两口子讲条件,你去求一个自由身,有了这自由身,你去投奔王家的凤辣子。 她前几日来了,你也知道她在哪里当差,你比她强多了,凤辣子不识字,你不仅识字,还很有风趣,在我身边懂进退知规矩,你想出头,比她更容易。但是,你缺一个机会!” 鸳鸯没说话,看着史夫人。 史夫人接着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日后做什么差事。皇后身边那些女官,我看着比你都差了很远,她们都是些草民,不懂事儿,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比她们强多了,你心细,温和,有见识,有魄力,所以皇后看到你必然喜欢,会把你放在公主身边,陪着公主成长,你缺的是一个见到皇后的机会。” 鸳鸯睁大了眼睛,去侍奉公主!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道路。 史夫人说:“你也会问,如果你让琏儿两口子把你推荐给皇后,这难道不是机会吗?不是,这不是,如果是你自己找上门,皇后会用你,如果是贾家推荐你,皇后不仅不会用你,还不给你机会。” 鸳鸯这会儿说不出话,静静地等着史夫人往下说。 史夫人再次开口:“你说你直接去银砂官邸自荐。傻姑娘,等你出头的时候,公主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你要做一件让皇后高看你一眼的事情,要让她觉得你不仅有魄力、有见识、温和知礼,还要让她觉得你忠心、有能力,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然后你再去找凤丫头,你表明你想靠自己吃饭,你才有被考察的机会,你要表现的忠心才能去到公主身边。这里面的步骤一步都不能错,好不然哈哈的一盘棋,满盘皆输,你的运道也断了。” 鸳鸯吞咽了一口口水。 史夫人图穷匕见,她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接下来的一句话:“我给宝玉攒了些钱财,你替我交给他。” 鸳鸯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史夫人说了这么多,已经累了。 她躺在床上喘息着,打算积攒够了力气再说话。 鸳鸯心乱如麻,她压根没想过进宫! 甚至她从没想过自己日后做什么,她对做老爷少爷们的通房姨娘很抵触,更没想过和府中某个小厮成婚生子,她对未来是迷茫的。然而进宫这条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说侯门一入深似海,那么宫门呢? 史夫人喘息够了,她叹口气,接着和鸳鸯说:“孩子,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有这么多孙子,但是嫡出的只有三个,珠儿又走得早,兰儿虽然是珠儿的遗腹子,和我隔得太远,眼下她娘断然不会让他和贾家多接触,只怕这孩子将来不会认祖归宗。如今只剩下两个,这两个里面,宝玉又是最可怜的那个,他一直在我跟前养着,我实在舍不得他,不忍心让他落魄着活下去,最起码要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钱治。 指望你老爷和琏儿照顾宝玉,无疑是痴人说梦,血缘骨肉说放弃就放弃了,我早年不是没经历过,再多的遗嘱,再孝顺的儿子,老母亲死了万事皆空,人家听不进去的。” 史夫人说着哭了起来。 鸳鸯赶紧给她擦眼泪,史夫人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日后很难再找到如眼下这般和鸳鸯独处的机会,于是收拾了情绪接着说。 “我为你算计了一份前程,为宝玉留下了一笔钱财,我刚才说得轻巧,但是你知道吗?你一旦照我说的这么做了,你要过一段苦日子,甚至会没命。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被皇后察觉到,才能惊动她,她才会认真地看你,才会发现你的好。 这里面的步骤不能错,先去求一个自由身,别管你父母,只要你好好的,他们才好好的。然后你去找宝玉,把我的私房交给宝玉,最后你去银砂官邸,求凤辣子给你找个差事,这个差事让你进了银砂官邸的门墙,你才有被挑拣的可能。你要记住,皇后的对你的考察不是从你进入银砂官邸的那一刻,而是从你出贾府的这一刻。这顺序你记好了,不能错。 玉儿也好,琏儿也罢,甚至是凤辣子,都不能推荐你,只有你自己争气给自己拼出个前途来,哪怕九死一生。你愿意吗?” 鸳鸯听了,稍微思考了一下,点头说:“我愿意!” “好,这事儿你知我知,出得我口入的你耳,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鸳鸯的心里思绪翻腾,呆呆地跪在脚踏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外面天已经黑了,各处都挂上了灯笼。 邢夫人刚回去就有丫鬟来请,说是老爷那边摆了饭,等着太太去吃晚饭。 夫妻两个很久都没有一起吃过饭,邢夫人哪怕非常疲惫还是去了,这个家里,她还是要靠贾赦,自然小心谨慎地奉承着。 贾赦看她来了,问道:“老太太那里如何了?” 邢夫人说:“半天没精神,一直昏睡,只怕不太好。” 贾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这一日,我虽然伤心,可如今老太太的儿子只剩下我,该我办的事儿我还是要强撑着去办的。” 邢夫人坐着没说话。 贾赦接着说:“老太太如今还在,但是有些事儿不能不提,你往后常常过去,盯紧了那几个大丫头,免得出了差错。” 邢夫人问:“老爷是指?” 贾赦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能说透吗?但是不说透这婆娘不懂,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有很多私房,这些丫鬟们都知道有什么,你回头盯紧了。” 盯紧了? 邢夫人心里生出一股子气来,让自己冲在前面,好处都是贾琏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盯着,家里能让老太太花钱的也就是三姑娘四姑娘,不过是两副嫁妆,能花几个钱!老太太的都是老爷的,老爷的将来是琏儿的,何必去盯着呢。” “你糊涂啊!难道不是宝玉的?不是我不想着宝玉,宝玉他能吃多少花多少,老太太如果让咱们养着宝玉也不是不行,万一老太太想着兰儿呢?而且家里还有琮儿,宝玉和兰儿多占一份,琏儿和琮儿少占一份。” 邢夫人就觉得他这些话说不通! 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听了。 贾赦又说:“特别是那个鸳鸯,你盯紧了,我就怕老太太有事儿要交代她。”贾赦说完,似乎自言自语:“老太太这人有本事,总能绝地翻盘,我总觉得她要摆我和琏儿一道。” 邢夫人皱眉,但是没敢说话。 贾赦知道,上一次荣国府的女主人临终交代的遗言没人听,老太太都看在眼里,所以她老人家不指望儿孙遵守她的遗言,她自会安排妥当。 这一份“安排妥当”才是让贾赦心里不爽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9章 油尽 随着皇帝回到洛阳,庞大的锦衣卫队伍再次充斥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因此一条不算是重要的消息摆在了朱雄英案头:荣国府的太夫人史氏病重。 这消息传到朱雄英跟前也确实是锦衣卫安排的,这是正常流程,具体原因还在贾琏身上。 贾琏在北平,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贾琏是实职,他祖母去世,他需要丁忧,朝廷要提前安排人前去接贾琏的职。提前为皇帝预警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这个消息也是提醒皇帝早点找合适的人选替换贾琏。 朱雄英就拿这个消息问宋忠:“那位史夫人能撑到年底吗?这都十月底,再有一个月论功行赏的事儿就办完,贾琏在十一月底就能回来。这时候再安排过一个人过去,路上走上十来天,两人交接四五天,掐指一算,都十一月中旬了,替换贾琏的意义不大,还不如让贾琏再顶一个月。” “不好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或许能撑,或许撑不住。听那府里的眼线说,自从他家的人从南边回来,荣国府的老太君似乎一下子泄了气,眼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行了,这事儿你们再盯着,回头有什么变故再报来。” 朱雄英打定主意不让贾琏提前回来,如果这几天史夫人真的没了,就夺情,让贾琏在北平待上一阵子,反正洛阳有贾赦,老贾家不缺披麻戴孝的人。 朱雄英处理这些不避讳阿松,阿松现在有自己的小桌椅,就放在朱雄英的桌椅旁边,父子两人一个处理国事、一个学着读书认字。 阿松也不是那坐不住的小孩,因为来往回禀事情的大臣太多,并不是所有的国事都非常枯燥,相反,大明的大臣们非常会整活,阿松简直乐在其中。 中午回坤宁宫吃饭,一家四口简单地吃些,在饭桌上说点今日朝廷发生的事。 阿松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甜腻腻的八宝饭,对麟子说:“儿子愣是没从他们争辩中听出一句骂人的话来,但是他们辩着辩着就急了,当着我爹的面就要撸袖子打架,被我爹骂了一通,每人罚了半年的俸禄赶出去面壁思过,说是脑袋冷静了再进来议事,我们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们还在面壁。” 朱雄英对麟子说:“咱们儿子看他们可怜,说天气冷,北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怜惜他们一群人上了年纪,让他们先吃饭,吃饱了再面壁。” 阿狸立即撅嘴:“要是我,我让他们站在风口,一个个风干成腊肉!他们都不爱说人话,我都听不懂他们平日里说什么。” 阿松立即跟上:“我也听不懂,但是爹爹说他们骂得可脏了。” 阿狸立即问:“爹爹,他们都怎么骂的?” 朱雄英瞪眼:“吃你的饭!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阿狸乖乖低头刨饭。 麟子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如今在守孝,明面上只有鸡蛋能吃,肉是不能吃的。好在宫墙上的小门能通往隔壁,两小只能每天去补点荤腥。没肉吃的小孩子可长不到这里胖嘟嘟白嫩嫩。 阿狸撒娇:“妈妈,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骂的。” 麟子冷哼一声:“你爹说骂的脏就是骂得脏,你还主动听?你这姑娘有毛病你知道吗?再说了,你听不懂是你学问浅,你要是跟他们那样读上几十年的书肯定能听懂,往后要认真读书知道吗?要不然人家骂了你,你还以为是在夸你呢。” 麟子太清楚那群老逼登们什么样子了,看着个个衣冠楚楚,颇有汉官威仪,凑在一起和街上的泼皮骂人是一个套路,都是以妈为中心,以亲戚为半径;以爹为辅助,以祖宗为目的。区别就是这些老逼登们骂得文雅,街上的人骂得粗鲁! 阿狸不敢再和妈妈再说,而是转头问朱雄英:“爹,他们为什么吵起来?” “自然是为了朵颜三卫,马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要到洛阳来了,对朵颜三卫的处理也该有个章程,拖不得了。” 阿狸睁大眼睛看看爹爹再看看妈妈,父母都在吃饭,她立即问:“你们怎么不说了?” 麟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说道:“吃你的吧!”这事儿是能在这里饭桌上说的吗?特别是你们两个小屁孩还在的情况下。 这时候门外几个女官和车大蓬这些太监说话。自然是说的闲话,天气冷了,女官集体换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看着非常体面气派。关键是人家的衣服质量好,如今寒风起,女官们都穿上了大毛衣服,个个顶着一头珠翠,真的是风流人物。 车大蓬很羡慕! 主要是羡慕银砂财大气粗,不像是大明,花点钱抠抠搜搜。为了给太监和宫女们准备棉衣,六局二十四衙门打了多少饥荒!不是没钱,是这钱花得不爽利! 一时吃过饭,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领着他们两个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女官们听麟子吩咐去吃饭。 林黛玉这时候追上蜜香,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有事儿要请教你。” “都是自家姐妹,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只管说。” “我外祖母病了,我就想问一下,如果她老人家驾鹤西去,我是要请假还是?” “自然是请丧假啊,有三个月的丧假。” 林黛玉点点头,这时候他们听到背后一声大喊,大家回头看去,不知道这次因为什么,王子和王女又打成一团,皇上正两边拉架。 天家的事儿不是女官能围观的,因此这些人赶紧离开。 几日后林黛玉休息,林家兄弟接她去了荣国府。 路上林昙就跟妹妹说:“外祖母只怕就在这个月了。” 林黛玉忍不住哭出来。 林昙也只是叹口气,到了荣国府附近他才说:“赶紧把眼泪擦一擦,别哭哭啼啼进门,更不要让外祖母看到,省得老人家胡思乱想。” 林黛玉擦干净眼泪,车子到了二门外停下,从荣国府的西路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史夫人院子前面。 这时候贾赦和林如海陪着宋大夫出来,郎舅两个对宋大夫都很客气。林昙拉着弟弟妹妹赶紧让路,看着宋大夫和舅舅爹爹离开,他想了想没跟上去。 这到底是贾家的事,既然贾家有人,林家就别凑得太近了。 林黛玉看着林如海跟着去了,想着等会儿回去问问爹爹外祖母到底是什么病症,随后拉着弟弟跟着哥哥进了院子。 宋大夫被贾赦和林如海请到了荣禧堂,先是奉茶寒暄了几句,随后贾赦小心地问:“老侯爷,家慈这是什么病症?” 宋大夫放下杯子,叹口气说:“表面上看,并无大病,只是心有郁结,肝气不舒。” 贾赦赶紧点头,因为其他大夫都是这么说的。要知道如今太医院那边都是世袭制,也就是父传子,荣国府的地位是能请太医的,也有财力请民间有名望的大夫,大部分都是这么说辞,也有一些大夫在这个说辞后加上一句:老夫人年纪大了。 意思是这是命不是病,命数到这里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如今终于请到了宋大夫,宋大夫一直不出诊,但是因为现在不给人治病,只偶尔听宫中召见,因此不少旧友常邀请他出来游玩,趁着游玩的空档看心情给人摸一下脉。今日宋大夫是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来的,已经让贾赦心中非常感激。 而这位名声在外的老神医看上去找到了真正的病根,贾赦急忙问:“表面上是这样,内里呢?” 宋大夫看了一眼林如海,又看了看贾赦,说道:“乃是受了惊吓气逆,导致急痛攻心。起初是头晕、咳嗽、痰中带血,接着就是有时候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贾赦立即说:“正是,正是如此!果然是神医啊,家慈就是如此,请问下什么药才有效。” “贾大人听老夫说完,”宋大夫想了想说道:“区区惊吓气逆还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只是老太君年纪大了,年事已高加上七情内伤,导致虚劳、中风。说白了,身子骨太弱,而且也没心气了,故此如今药石无效,就是贾大人和贾公爷摘星星求月亮,翻山越岭找来神药,也难有效果了。” 贾赦听了如遭雷击,林如海则说:“老大夫,无论如何延续一日是一日,人还在,全家都还有念想,人没了,真的万事皆空。而且公爷还在北平,听说十一月底回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祖孙见最后一面。” 宋大夫叹气,点头说:“老夫有办法让老太君撑到年底,只是这对于老太君而言太受罪了。你们还是早点准备吧。” 说难听点,让人早死早超生吧! 然而贾赦却说:“老侯爷,赦愿意倾尽家产,只求家慈能活命。” 宋大夫看他这么说,只能开药方,荣国府这种人家,家大业大,吃得起药,不怕花钱,家属都这么说了,医生自然听从。 写了药方后,宋大夫把药方交给了贾赦,说道:“这阵子想办法问明白老人家是为什么惊惧不安,尽量让老人家高兴些,要真是解开心结,说不定还能过个年呢。” 贾赦再三感谢,随后和林如海送走了宋大夫。 回到了荣禧堂,贾赦戴着眼镜对着药方看了一回,交给林之孝:“按方子抓药。” 把事儿交代完,贾赦摘了眼镜,对林如海说:“如海贤弟,我这心里难受,我只盼着琏儿能赶上见老太太最后一面。”对老太太的病因他只字不提,因为都知道,老太太的病是自己吓唬自己。 甚至这都不是自己吓自己,或许皇后真的在暗中磨刀霍霍。 当年那真是一段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0章 灯枯 “如今老太太成了这个样子,要把二爷请回来吗?”徐夫人端了杯茶奉给邢夫人。 邢夫人满身疲惫,还是接了徐夫人的茶。她说道:“二爷在外面为国尽忠,向来都是先国法再家法。”别说老太太还有一口气,就是没气了,让不让贾琏回来是皇上说了算。 徐夫人当然知道如今全家都指望着贾琏,她也不过是问问,避免日后有人说他们夫妻对太婆婆不上心。能不能把人叫回来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有这话就行,不在乎结果,更不怕日后有人翻旧账。 这时候外面送进来药方和药材,门外送药的丫鬟跟邢夫人说:“太太,这是刚才老爷、姑老爷请来的宋神医开的药和药方,外面管家已经抓了药,老爷让交给里面的姐姐们熬出来。” 邢夫人转身喊道:“鸳鸯,出来熬药。”说完烦躁地站起来准备进内室。偷懒这事儿也只能偷一会儿,要是时间长了老爷那边不好交代。 邢夫人进屋鸳鸯正好出来,鸳鸯立即给邢夫人让路。邢夫人的眼神在鸳鸯身上打量了一圈,态度轻慢语气傲慢,说道:“出去把老太太的药熬了。” 林黛玉在内室,听见舅妈的话赶紧转头,看到昔日对鸳鸯巴结的邢夫人此时趾高气扬,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老太太还在呢,这装都懒得装了吗? 邢夫人吩咐完进了屋子,在小姑子跟前邢夫人立即换上了殷勤的表情。贾敏也仅仅看了邢夫人一眼,就对林黛玉说:“这里有我和你舅妈看着,你别站着碍事了,出去找你嫂子说话去。” 这种病榻前侍奉人的活儿很辛苦,贾敏不愿意女儿这么辛苦,何况这会儿老母亲不清醒,祖孙两个也没机会说话,不如让孩子出去,等会老太太醒了再喊黛玉进来。 其实这边人很多,丫鬟婆子屋内屋外站满了。贾敏和邢夫人就是陪着熬日子,真的上手照顾还要靠丫鬟们。林黛玉先去找徐夫人说话,打算等会儿再过来,她在门口问琥珀:“二嫂子在哪儿?” 琥珀抱着洗好的床单,忙说:“二奶奶好像在茶房那边,姑娘这会儿去应该能见到。” 林黛玉带着丫鬟去了茶房,就听见徐夫人和鸳鸯在茶房里说话。 她本来要进去,然而两人聊天的内容让她站住了脚步。 一个主持中馈的管家奶奶,一个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两人在用老太太的私房来回讨价还价。 一瞬间林黛玉有种恶心的感觉! 这比朝堂里面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还恶心! 朝廷里面的算计就是算计,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再多的刀光剑影,参与其中的人也能坦然面对,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成王败寇。然而茶室里面,两个人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称斤论量一样地放在了砧板上,老太太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在今日之前没有对不起她们两个! 这种把挚爱亲朋买卖的事情让林黛玉胃里翻滚,捂着嘴跑了出去,她身后的雪雁赶紧追上。 林黛玉有感情洁癖,把胃里吃的东西吐完,脸色雪白地回到了史夫人的屋子里。这会儿鸳鸯和徐夫人都在,史夫人也醒着,鸳鸯如往常一样侍奉无微不至,徐夫人也如往常一样殷勤体贴。 一瞬间,这屋里的每个人都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妖魔鬼怪,让林黛玉不知道如何相处。 史夫人已经很虚弱了,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问道:“是谁在哪里?” 贾敏回头一看,立即说:“是玉儿。”说完对着林黛玉招手:“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 林黛玉走过去,史夫人笑着说:“林大人回来了?” 屋子一群人都笑起来。 贾敏谦虚:“她才跟着当了几天的差啊,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呢,哪里能让人称一句大人。” 邢夫人笑着说:“妹妹,这孩子日后有出息,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史夫人也说:“你大嫂子说得对,回头几个孩子孝顺你,你有后福。”刚说完咳嗽几声,门口的丫鬟立即捧着痰盂进来。 史夫人对着痰盂吐了口痰,鸳鸯立即喂给她一口水漱口,贾敏看到痰盂里带血的浓痰顿时脸色大变。 她站起来对林黛玉说:“你陪着老太太坐着,我出去一趟。” 徐夫人也看到了,立即说:“我出来的时间长了,桂哥儿那边我回去看一眼。” 邢夫人后知后觉,也说:“我去喝口水。” 三个人走了,三春姐妹不在,屋子里只剩下林黛玉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林黛玉也瞄见了痰盂,痰盂已经被收走,林黛玉坐在床边握住了史夫人的手。 史夫人对鸳鸯说:“你们出去吧,我和你们大姑娘说说话。” 鸳鸯给史夫人垫了靠枕,让她舒服地躺着后带着人离开了。 史夫人对林黛玉说:“我吐血都半个月了,人早晚有死的那天,别难受。” 林黛玉立即大哭,忍不住趴在了史夫人怀里。史夫人搂着她说道:“不哭啊!哭什么呢?人都有死的那天,只要你活得够久,将来就会像我一样对死这件事充满了期盼。” “可是,”林黛玉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听到的事儿说出来。 “可是我如今要死了,却失了体面。是吗?”史夫人轻轻地摸着林黛玉的头发,林黛玉先是一惊,随后又明白了,老太太掌控这个家这么久了,必然有别的手段知道这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史夫人缓缓说:“孩子,你没去打过猎,经历的也少。不管是人还是山里的老虎,幼年总是充满干劲,乐于冲撞长辈;青年身强力壮,总是四处炫耀精力;到了壮年,荣耀加身,虽然一切都好,却也明白了很多东西都是转瞬即逝;到了暮年,哪怕是老虎也有被野狗欺负的一天,哪怕是豺狼也开始常常饿肚子,哪怕是我,也会被下人和儿孙玩弄在股掌之间。” “外祖母。” “孩子,这改不掉的!年老的自己总要为年轻的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啊,还是太小,还是没见识,还是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都是尔虞我诈。” “可是,” 史夫人打断他:“没有可是,玉儿,我前几个月做了个梦。梦里你爹娘哥哥弟弟都没了,你来投奔我。你和你宝玉哥哥情投意合,两人心意相通,但是我为了你这些没出息的舅舅表兄弟们,默认他们吃了你的绝户,同意你宝玉哥哥娶了别人,最终你死在了我前面。 你看,我为了我的儿孙,抛弃了你这个外孙女,人心向背就是如此! 我不是个好外祖母,我也不是个好人。我如今老了,想回头已经晚了,所以我盼着你做个仁厚的好人,就为那句‘好人有好报’。” 林黛玉哭起来。 史夫人拍着她的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史夫人一辈子老谋深算,她一开始还想教外孙女一些算计谋划,但是话到了嘴边,觉得还是劝她做个善良的人。 善良能自保已经胜过很多人了。孩子不用太聪明,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也不用太愚笨,因为太愚笨容易被人算计。 普普通通就好! 这时候贾敏等来了贾赦和林如海。 贾敏急切地说:“那宋大夫开的方子请人看过吗?还是说是药材的问题?刚才老太太喝了药,咳嗽的时候吐出来的血痰比往日都多。” 林如海和贾赦松口气,林如海立即说:“怪我们交代清楚,宋大夫开药的时候说过,说是前三顿都会有血痰,从第四顿汤药开始,痰里就没血了,这叫以毒攻毒!” 贾敏也松口气:既然如此,我先回去。” 贾敏和徐夫人一起来问,徐夫人在屏风后面,这会儿出来和贾敏一起回史夫人的屋子里。两人刚进门就听到几个小丫鬟在咬耳朵,说什么“太太要让鸳鸯姐姐给大老爷做姨娘”。 贾敏气得当场红温! 老太太还在呢,他们两口子就盯上了母亲的婢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贾敏都要骂出声了,然而如今年纪大了,心也凉了,当没听见,扭头走了。 徐夫人也听见了,乐见其成,毕竟邢夫人对鸳鸯逼迫得越紧,她越能成事。鸳鸯手里掌握的私房银子早晚落到她手里。 晚上林如海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回家。 在车上,林如海先是跟贾敏说了今日宋大夫对史夫人诊脉的结论,随后安慰贾敏想开些,有时候人不在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林如海虽然没经历过,但是也知道生活在惊惧中绝不是一种幸福,更不是一种平静。他作为女婿,也没想过老贾家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老主母惊惧不安,对此的态度一律是不管不问不听。 回到家,要下车的时候林如海说:“你最近不得闲,不如我先和亲家商量婚期?” 大儿子的年纪不小了,他有未婚妻,前面的流程都走完了,只是没确定过门的时间。林如海的想法是老岳母似乎挺不过这个冬季,担心给儿子的婚事定的时间晚了会受到影响导致婚期延后。 要是林如海昨天说这话,贾敏肯定生气。毕竟自己的老母亲还在病床上,儿子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成婚,不就是想避开他外祖母的孝期吗? 可是经历过今天的事情贾敏觉得心累,如今她还回荣国府的原因就是还有老母亲在世,等有一天老母亲不在了,自己也不去了,和那里的哥嫂侄儿虽然不能说断得干干净净,可也绝不是像现在一样来往频繁。 似乎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也维持不下去了。而贾敏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该为自己的儿孙打算,人这一辈子只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其一就是养大孩子,其二就是送走父母。 养大孩子的最后一步就是让他成家,送走父母的最后一步就是送葬,贾敏觉得自己今年能把这两件事儿都给办了。 她对着林如海点了点头:“虽然老太太那边离不开人,可是那边家里也有不少人能侍奉。我嫂子、侄儿媳妇儿,还有几个侄女儿,她们都在,我日后每天过去露个面儿,陪着老太太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再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儿子的婚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出面,我这做婆婆的不出面,儿媳妇儿心里要多想。” 林如海高兴地说:“夫人能这么想就好。” 晚上林黛玉休息前贾敏特意来到了女儿的院子里,此时已经是深冬,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林黛玉坐在窗边对着外边的雪景发呆,心里有很多迷茫和不解。 贾敏进屋的时候就看她坐在窗边吹冷风,忍不住皱眉:“怎么坐在那边?冷不冷?” 林黛玉站起来看向贾敏,发现母亲这一段时间瘦了很多,而且因为上了年岁,眼角有了皱纹,哪怕是用了再多的粉也盖不住这段时间因为操劳和担忧带来的憔悴。 林黛玉满肚子的话看到贾敏的那一刻忽然说不出来了。 贾敏知道女儿是个敏感的性子,问她在宫里面和其他女官相处得怎么样?皇后娘娘是否威严? 林黛玉提到宫中的同僚,对那些姐姐们称赞有加,对皇后也是夸了几句。 贾敏对着女儿的表情仔细看了一回,发现她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才报喜不报忧。而且说到宫中的事情,语气有些轻快,因此就放心下来。 接下来贾敏又询问林黛玉是否和皇帝说过话?虽然让女儿进宫去做皇后身边的女官是个相对安全的操作,可万一皇帝看上女儿了怎么办? 贾敏是想让女儿跟着皇后长见识,并不是奔着把女儿送进宫中做妃子的。 林黛玉摇头,说是他们这些女官没和皇帝说过话,有什么事都是跟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们来往。 贾敏排除皇宫,那么也只有荣国府的事情让女儿挂在心头。她以为是今天老太太吐了一口血痰把女儿吓着了,所以搂着女儿的肩膀劝慰了半天。 林黛玉心中那一股子郁气并没有消散,为了让母亲放心,林黛玉装作被开解到了的样子把母亲给哄走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很快来临。 宫中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最大头的事情还是在辽阔的北方设置卫所,同时对军官和权贵及宗室们论功行赏也是一件大家都关注的大事。 这段时间常常有人觉得赏赐不公平频繁进宫找皇帝哭诉。再加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们都到了洛阳,朝廷里面掀起了比上一次更激烈的争吵。 这些事情都不是小事儿,林黛玉作为女官有协助大王的职责。而大明朝没有丞相所带来的弊端也在这一次显露无遗。 哪怕朱雄英年富力强,在各种国事的轮换轰炸之下也有了一些疲惫之态。所以麟子就在这个时候协助朱雄英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她身边的这些女官们也都摩拳擦掌,等着拿大明的事情练手。 在各处人马为了争夺赏赐而沸反盈天的时候,贾琏作为最后一批受封赏的勋贵进了洛阳。 贾琏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出去跟人家一块儿分好处,他急匆匆地去看了史夫人之后,脑子里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丁忧后怎么保住现在的局面! 因为死的不是亲爹,作为孙子贾琏只需要守孝一年就行了,可是守孝一年就等于放弃了手中的权力一年。一年之后这权力还能顺顺利利地拿回来吗?甚至贾琏的心里还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多希望这一次家里面的太太和老爷也一块跟着老太太走,自己三年时间守三个人的孝,岂不美哉。 毕竟将来邢夫人去世,他要守三年的孝,贾赦去世他再守三年的孝,加起来就是六年,六年时间对于他而言,手中没有权力不能回到中枢,真的比一生都难熬。 自从贾琏回来之后,史夫人的病情越来越恶化。贾琏回来不到十天就发现老太太现在不认识人了,开始胡言乱语。 贾琏坐在床边听老太太讲自己和王熙凤有个女儿,这话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然而老人病到这个地步了,反驳也没用,史夫人拉着贾琏的手嘱咐他好好地跟凤辣子过日子,对闺女好一点儿,将来俩人和和睦睦的养个儿子。 史家的两位侯爷带着家眷来看望史夫人,穿着男装的史湘云刚出现,史夫人立即伸手对着史湘云抓握,满脸高兴地说道:“宝玉,到我这里来。” 史鼎史鼐兄弟两个和贾赦父子在前面说话。史鼎说:“瞧着老太太也就这几日了,你们派人把宝玉接回来,虽然宝玉出家了,但毕竟和老太太祖孙一场,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 荣国府这才派人去把贾宝玉接回来,这一次贾宝玉没有推迟,来到荣国府见史太君。 史太君看到贾宝玉之后居然不认得他。呆呆地问道:“小师父在哪里挂单?都会念什么经?” 叫宝玉听了两眼含泪,双手合十,低下头来,死死地咬住嘴唇没让自己痛哭出声。 假如史夫人去世,贾宝玉在这尘世牵挂又少了一份。就如风筝一般,几道绳子绑着将要远飞的风筝,断一份缘分就等于断了一根线,早晚有一天绳就会全断,风筝也要飘荡远去。 贾宝玉和史夫人见面的时候,里里外外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唯恐史夫人交代贾宝玉几句要紧的话,更怕十分交给贾宝玉一些值钱的玩意儿。 然而史夫人此时已经糊涂了,她连贾宝玉都不认得,只认得史湘云这个假货。就连史湘云和史夫人见面也有不少人盯着,然而史夫人对这个假宝玉吃穿用度上非常上心。既没有催着他多读书,多上进,多给自己谋划出路,也没有私下里跟他说点什么,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就像普通日子里老太太带着心爱的小孙子吃吃喝喝一样。 在这种充满了紧张和猜忌压抑气氛中,史夫人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最终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早上丫鬟们发现老太太已经凉了,飞快地告诉了贾赦贾琏和隔壁的贾宝玉。云板敲击了四下,丧音传遍整座荣国府。 又一场大雪到来,漫天大雪中荣府的奴仆们扛着白灯笼背着白幡挂在了廊下。 史夫人终究没挺到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80-490 第481章 帝后 早上刚起床,麟子在走廊下打拳,阿狸和阿松跟在一边学。 宫女太监们把雪扫开,这时候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他来到了走廊下请安后说:“车爷爷让奴才来禀告娘娘,荣国府的老太君昨夜故去。” 麟子听了动作没停,说道:“哦,知道了,他男人贾源是开国的国公,这样的老诰命现在还健在的不多了。按着前面那些故去的国公夫人的例子赏荣国府些什么,你再替我跑个腿,把我的话传给二十四衙门,就说依照别人的例子就行,至于赏赐什么东西让你们二十四衙门那边看着办吧。” 小太监听了领命而去。 阿狸立即跑到麟子跟前,问道:“妈妈,还要赏东西吗?” 麟子动作不停,打了一套太祖长拳后才收拳,阿松跟着比画完也停了下来。 要说沉稳,阿狸比不上阿松。 麟子说:“别家的太夫人都赏赐了,为什么不赏赐她呢?咱们不赏赐让人家怎么看待贾琏?” “可是,”阿狸还要再说。 麟子知道女儿想说什么,就说:“孩子,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人家骂了你一句,你记了一天,岂不是人家骂了你一整天!当年他们把我扔出门去,我记一辈子,岂不是我做了一辈子的孤儿? 我在乎这个干什么?没有他们把我扔出去,我就遇不到你们老祖,我也接触不到一些人,没法拥有今天的一切,自然也不会认识你爹,更不会有你们两个小东西。所以人生很奇妙,我为什么不享受这份奇妙,还要那么执着去做荣国府中的笼中鸟呢?” 阿狸还在消化这些,麟子转身进寝宫,招呼两个孩子:“快进来加件衣服喝点热茶,外面冷,别冻着你们了。” 阿松拉着阿狸小跑进殿。 这时候外面再次有人来通报,嫁出去的江都公主带着孩子来拜见太后,麟子听了就跟两个孩子说:“走,去你们奶奶那边,陪着你们奶奶和姑姑说说话。” 江都公主带着女儿进宫,母子姑嫂三个人说话,阿狸和阿松一起围观小表妹。 阿狸用小手指在表妹的屁屁上戳了一下,婴儿的乳母想拦着,考虑到戳自家姑娘的人是公主,顿了顿没敢拦。 好在阿狸只是好奇就轻轻地戳了一下,随后小声问阿松:“哥,你说她冷不冷?这屁股蛋子一直在风里,难道就不怕冷吗?” 阿松也觉得这样不妥当,冷风能从任何缝隙里钻入衣服里冻在皮肤上,换成他早冻僵了,这孩子穿着开裆的棉裤,连个屁帘都没有,别是姑姑在虐待这妹妹吧! 阿松说:“先给她盖上。” 兄妹两个立即找毯子给表妹盖好。 江都公主的眼神时不时地看着三个孩子,瞧见阿松和阿狸给妹妹盖毯子,还掖了掖毯子的一角,就觉得他们表兄妹亲近,心里高兴,觉得该让嫂子知道一件喜事。 她就说:“来的路上,我们从大同坊出来,看到尚善坊那里出来很多穿孝服的人,打听了才知道荣国府今日有白事,原来是她家老太太没了,这可真是天理昭昭。” 天理昭昭的背后一直跟着“报应不爽”四个字。 常太后听了立即问:“是吗?”想到贾家和自家儿媳的过节,她也说:“这真是应了这场大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事儿啊,也干净了。” 麟子知道她的话,暗示当年参与抛弃她的人都死干净了。 麟子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再说了,我姓郑。” 阿狸和哥哥一起盯着表妹看,距离大人也不远,听到奶奶和大姑姑说的话让妈妈不开心了,她立即跑过去,拉着江都公主的手说:“大姑姑,你家没布料了,怎么不给妹妹多穿点,你看她屁屁露着,多有碍观瞻啊,而且还很冷,你就不怕她被冻烂屁屁吗?” 一屋子人笑起来,江都公主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常太后笑着说:“你还说妹妹,你小时候也光屁股啊!”然后搂着阿狸告诉她,小孩子的屁屁不怕冷,不会冻着的。然后说什么“小孩子的屁股三把火”之类的谚语。 经过这件事也没人再提荣国府了。 只是在吃午饭前,小晴来悄悄地跟麟子回了一件事:“刚才林女官要请奔丧假,奴婢已经批了。” 麟子点头,这是正常的流程,没放在心上。 林黛玉不是正常的下班,她一个女孩子也不能直接出宫走在街上,这样太失体统了,因此蜜香让人找银砂的侍卫送她回去,唐大人他们来拿麟子批示过的折子回官邸,顺路就把林黛玉带回尚善坊。 荣国府的大门前已经人满为患,唐大人骑在马上,踩着马镫站起来往里面看了看,随后对车里的林黛玉说:“林大人,这都堵死了!你等等吧。” 旁边另一个骑马的官员说:“她是内眷,从后门角门进去都是一样的,不如带着她绕到后门,先送进去再说。” 唐大人说:“你真以为这时候能进后门?你先派人过去看看,我敢跟你打赌,这会儿后门也堵死了。” “赌就赌。” 就有侍卫骑马绕路到后门去看,这时候一群银砂官员要么骑马要么坐车,都在议论荣国府的权势,这种能堵路的丧事他们在洛阳几年都觉得少见。 林黛玉和几个在官邸当差的女官们守着一堆箱子在车里等,几个女官还安慰她节哀顺变。 好在荣国府的大管家林之孝办事妥当,也就是等了半个时辰,林之孝带着人一路赔礼道歉把道路给疏通了。 唐大人说:“我们就是路过,不过带了你家的亲戚,姓林,是我们大王身边的女官,你们想想怎么迎进府里。” 林之孝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立即说:“麻烦各位顺路拐到我们府里喝杯水酒,我们接了表姑娘再送各位离开。” 唐大人就说:“按理说路过,还和你们说了话,又捎带了你们的亲戚,是该进去给老夫人上一炷香,这规矩道理我们都懂。然而我们车上带着的是公文批示,不可入你们私宅门第,更不能在押送公文的时候喝酒。” 林之孝心里咯噔一下,这洛阳的人情世故对方不是不知道,他们不进门只有一个原因:避讳! 避免和荣国府走得太近! 这传出去就是皇后还记恨着贾家。 然而林之孝就是个大管家,不敢越位做什么,立即低声吩咐了两个人,吩咐第一个人立即把这事告诉琏二爷。吩咐第二人立即带着婆子丫鬟把林姑娘从门口接走。然后对着唐大人再三道歉,说是堵了路,非是自家所愿,再三请求原谅。 排队路过荣国府门口的时候,去后门查看的侍卫也回来了,笑着说:“还真让唐大人说对了,后门也堵了,全是本地的商家,做什么纸扎生意,酒水生意的,上门推销自家的货物,各处乱哄哄不成样子。” 大家在门口等了一下,林黛玉下了车后看着她又上了荣国府的小轿子,一群人这才押送公文回官邸。 这才是葬礼的第一天,各种事情已经让贾琏和贾赦脑袋都大了。 林之孝派人的人详细地说了一下银砂官员的态度,这让父子两个心里有惶恐。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官场人物,路上遇到了官宦人家办葬礼,哪怕送一份薄礼不上门也行。这是真撇得干净,一点都不想沾。 贾赦说:“做官都做到这份上了,不是不懂事儿的人,只怕这是顾忌上面,上面就是这个态度啊!” 贾琏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想办法把这事儿给圆回来,哪怕是圆不回来,也要让洛阳的权贵们相信他还是皇上的宠臣! 关键是这件事皇上怎么想! 贾琏自己就是个男人,他对男人太了解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那是真的能倾尽所有讨她欢心。 看看人家宋真宗和刘娥,刘娥还嫁过人,甚至宋真宗的亲爹都反对他们在一起,宋真宗把刘娥藏起来十年,一朝得势立即接回宫里。因为刘娥不能生育,把别人生的儿子抱来给她,非说是刘娥生的孩子,直到仁宗亲政才知道自己不是刘娥生的。为了让刘娥在前朝有势力,把刘娥的亲夫说成是她哥哥,安排得妥当细致。 再看看自家的皇帝,媳妇不在家,他是当了爹再当妈,对那么多莺莺燕燕不看一眼。 他们这种皇帝,心都挂在一个女人身上,这女人想办什么事儿太简单了。在和这些女人相关的事儿上,是非对错和礼法舆论都不重要。他们觉得他们深爱的女人配得上世间的一切,他们愿意为她们铺平道路。 贾琏就是知道他们的心思,他才在当年靠着私下里称呼还是太孙的朱雄英一句“姐夫”迎来飞黄腾达。 现在要让皇上相信,他贾琏还是认真维护姐姐的好弟弟,不仅不对姐姐心有怨恨,甚至从内心爱戴姐姐敬仰姐姐。 贾琏立即想起了最近的事儿,最近闹得最大的事儿就是对朵颜三卫的安排。他听说前不久皇后同意放朵颜三卫回去放牧,但是满朝公卿不愿意。 贾琏相信,自己通过公开支持皇后,尚且能保住自己在皇帝跟前的荣宠,毕竟公开支持皇后,讨好的不是皇后,是皇帝! 因此他立即说:“老爷,今在你家里招呼着,我亲自进宫求丁忧假。” “家里这事儿怎么办?” 家里的事儿就不是大事儿,贾琏不搭理他,急忙出门问:“丁忧的奏章写了吗?” 外面兴儿回答:“书信相公们写好了,就等着问您什么时候送去?” “拿来,我亲自送进宫去。再把我的官服拿来,我要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2章 寂灭 贾琏急匆匆地来到宫里,对于他家发生的事儿宫里已经知道了。宫门口遇到了不少人,大家都纷纷劝他节哀顺变。 贾琏没等多长时间就进入了乾清宫。 朱雄英这时候满脸疲惫,对进门的贾琏问:“看到出去的那些老货们了吗?在朕跟前吵吵半天了。” 贾琏连忙拍马屁,说些“宵衣旰食”这样的话,没问发生什么,只说官员们不体会皇帝的辛苦。 朱雄英听他这话心里觉得舒服,站起来想走走,刚起来,身上的骨头都在响。他对贾琏说:“朕今日能闲一会儿还是因为你来得及时,要不是你在外面求见,朕都没理由把他们轰出去,只是这事今日能拖,明日就拖不得了。”说完他问:“你家老太太昨日走了?” “是,臣今日就是上书求丁忧来的。” 朱雄英说:“行吧,今年对于你们家来说也不是个好年份。你今年没了祖母,朕没了祖父,他们这些老人家都纷纷辞世,令人唏嘘啊!” 贾琏低头说:“是,臣以前年轻,家中祖母身体也好,没想过这一日,甚至前几日在北平也没想过会有这一日。人的旦夕祸福难以预料,如今臣看到上了年纪的人都是礼让三分,刚才看到出去的那群大臣里面有不少都是一把年纪,主动给他们让路了。” 朱雄英笑起来:“你也是性情中人啊!只怕是他们不念你的好,背后还骂你是个不学无术的勋贵。” “臣的确不学无术,他们也真的不念臣等勋贵子弟的好。要是臣等也读书,加上臣家里的权势,到时候名声传扬天下,哪里还有他们的出路。这些人想不明白这些道理,脑子僵硬不知道变通,就如这几日的事情,臣今日斗胆说几句,这几日的事情,他们也太不知道变通了。” 朱雄英终于问出了贾琏想回答的问题:“这两天为了朵颜三卫吵吵嚷嚷,在京的诸王也来劝朕,说是不能放朵颜三卫回去放牧,你在北平也像模像样地管着三军几个月,你怎么想的?” 贾琏回答:“臣的想法是放他们,这些天臣也看了,朵颜三卫确实骁勇善战,不如让他们回去,回去后疏于操练,也就不像现在这样善战,他们也不能让拧成一股绳,到时候如果出现彼此争夺牧场牛羊的事情,他们自己都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就更好了。 这只是臣的一点愚见,具体如何您不妨问问皇后娘娘,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臣这脑子,就是再有十个也比不上表姐。” 朱雄英笑起来:“你这话算是说对了,你表姐的意思和你一样,她随口跟朕说了几句,朕听着很精妙,只是当时太子和公主在吵闹,你表姐忙着镇压他们兄妹,也没接着往下说,只说回头写个章程来给朕,朕现在拖着那群大臣就是等你表姐的章程。” 贾琏立即说:“表姐身边有人,想要写个章程非常快,只怕是她嫌弃外面老大人们聒噪。要不臣这就回去,在天黑前写一封奏疏送来,臣愿为表姐摇旗呐喊,就当是臣前几日上的本。回头老大人们要是不乐意听也没法子,臣都回去守孝了,难道他们还能追到葬礼上对着臣骂?” 朱雄英笑起来:“嗯,也好,你这真是一场及时雨,回去办这事儿吧。” 贾琏听了立即退下。 朱雄英看着贾琏出去,转身从乾清宫的北门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面阿狸正在抱怨:“他们的名字好怪啊!还这么多字,抄到什么时候?狸狸的手都酸了。” 麟子提着笔正在誊抄,听见小姑娘娇气地抱怨,就说:“要不然给你哥哥抄?你看你哥哥说什么了吗?” 门外的朱雄英都能想到阿狸小姑娘听到妈妈这么说后小嘴是怎么撅的。 宫门的宫女忙通报:“皇上回来了。” 阿狸扔掉笔,跑过去抱着朱雄英的腿,大声说:“爹,你回来啦,我可想你啦!” 阿松站在小桌子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把阿松也抱了起来,觉得两个胳膊像是挂着千斤坠,这甜蜜的负担让他心头火热。 老婆孩子热炕头,或许这种追求不算是胸无大志。 麟子坐过去把两个孩子接着放下来,就问:“忙完了?大妹妹今儿来了,在娘那边呢,去看过没有?” “晚上有时间了再去,这会儿我脑仁疼,让我歇会儿。写什么呢?” 阿狸大声说:“帮妈妈写奏疏呢。” 朱雄英摸她的脑袋:“你和你哥哥可真能干。”还没忘了阿松,另一只手已经在摩挲阿松的脑门。两个孩子立即扑倒他的怀里,朱雄英就习惯地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他问麟子:“什么奏疏,是安置朵颜三卫的吗?” 麟子点头。 朱雄英就说:“今儿四叔被抬着进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放朵颜三卫回去放牧。我回绝了,看上去他挺着急。” 麟子拿奏疏的时候还在想,正史上朱棣南下找建文皇帝拼命,承诺事成之后放朵颜三卫回东北放牧,结果做了皇帝就反悔了,朵颜三卫立即反叛,最后这三卫成为察哈尔、内喀尔喀、科尔沁等部的牧民。 麟子想着与其和朵颜三卫撕破脸,赔上皇明的公信力,不如利用清朝对内札萨克蒙古的统治办法来管理朵颜三卫,既满足了他们回东北放牧的要求,又不让这三卫反叛,日后随召随到,能够直接统治漠南蒙古。 麟子把快要收尾的奏疏拿给朱雄英看,朱雄英放开两个孩子,仔细读了起来,一点点地推敲麟子的安排,甚至还站起来去麟子的书房对着地图开始思考。 麟子就带着两个小孩子吃东西,别看两个人年纪小,但是很能吃,这身上的肉肉绝对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相反,麟子开始觉得自己战斗力下降了,以前她能吃很多,现在总感觉吃一点都很饱,而且也没了那种动不动就很饿的感觉。 麟子看着两张小嘴不停地吃东西,糕饼甜点消失在了他们的樱桃小嘴之内,就忍不住说:“少吃点,吃多了等会儿又不吃饭了。” 阿狸反驳:“怎么说‘又’呢,我和哥哥一顿饭都没少过。” 这时候朱雄英出来,对麟子说:“我先去前面一趟,你这办法很好,我先安排一下,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皇帝可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立即让人把相关的官员叫来,又让人把燕王和宁王叫来。 前往皇宫的御街上,大臣们的车马轿子急匆匆地往宫中去。一个面容英俊气质冷冽的僧人让开了路。 他沿着高大的坊墙走向城外,这时候荣国府贾琏的小厮兴儿带着人骑马追了上来。 兴儿看到他的背影,立即下马,小跑过来跪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宝二爷,求您了,您就是走也要等到老太太的事儿办完了再走啊!老太太疼您的心您都忘了吗?怎么说也要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啊!” 贾宝玉双手合十,俯身看着跪着的兴儿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祖母灵性已离此无常肉身,此刻棺椁仪仗,哭丧跪拜,皆是活人心中执念,与祖母已无干系。我若执意守此残躯,反倒是‘认幻为真’,徒增祖母业障牵挂。此间事已了,你们不必留我。” 说完推开了兴儿,大步离开。 兴儿急地追上去,然而拦不住贾宝玉。 兴儿追着贾宝玉说:“宝二爷,您要走也要等到明天走啊,这都下午了,出了城门天都黑了,还下着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雪夜您住在哪儿啊?而且外面野猪野狼没吃的,饿得眼睛都绿了,您这身板只能给他们当点心。要不明日安排了车马送您回智通寺?” 贾宝玉大踏步离开。 兴儿眼看着要到城门口了,就知道真的劝不回这祖宗,立即跟身后的人说:“快派人跟着宝二爷,看他回到了智通寺你们再回来。” 后面的小厮们都不乐意,这大雪天,谁愿意半夜在外奔波啊!刚想推辞,余光一看,不见了贾宝玉的身影。 “宝二爷呢?” 兴儿回头没看到宝玉,说道:“糟了,这下把人跟丢了!” 兴儿臊眉耷眼地回到荣国府,贾琏问:“宝玉人呢?” 兴儿说:“追到城门口,出城的人多,一时没看住,把人跟丢了!” 贾琏大怒:“废物!”气的倒在椅子里,自己给自己顺气。 这事儿让邢夫人给办差了! 宝玉本来在灵堂给史夫人诵经,鸳鸯就请他去隔壁房间里歇一会儿,说是有女客要来哭灵,请贾宝玉回避一下。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邢夫人在外面吩咐自己的陪房看紧了宝玉和鸳鸯,这两人再说话,一定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言语里面怀疑老太太私下里给宝玉留东西了。 贾宝玉听了伯母的话后没说什么,出去给史夫人磕头后转身离开。贾琏怕堂弟这时候离开让人家传闲话,急匆匆安排兴儿把宝玉追回来。 这下宝玉不愿意回来,甚至往后极有可能不愿意来往,贾琏忍不住叹气:“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眼珠子里只看到钱!钱能买来荣国府的脸面吗?” 要不是邢夫人是他继母,贾琏这会能把邢夫人拧送到庵堂里送她出家! 兴儿说:“二爷,要不多派几个人追出去,哪怕宝二爷不回来,咱们的人带着饭菜和衣服,也能让他一晚上不至于又冷又饿。” 贾琏抬头看着他:“你都有主意了还来问我,赶紧去办啊!趁着这会城门还开着,天还没黑,赶紧追上去。” 兴儿应了一声赶紧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83章 相见 天黑后,贾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穿着一身丧服的贾桂上前抱着他的腿,大声喊:“爹!” 贾琏这才觉得一身的疲惫消失了一点,弯腰把儿子提起来用胳膊夹着进了内室。 徐夫人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她也累得提不起精神。比较起来,去宫中哭灵就比自己办事儿轻松得多。去宫中只管哭就行了,在家里不仅要哭灵,还要陪客,这张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回到家脸皮都是酸的。 贾琏也是如此,他要应付外面的事情,真可谓是劳心劳力。两口子哄了一会儿贾桂,让丫鬟把孩子带走睡觉,徐夫人就问:“你和老爷商量了吗?老太太的事儿要办几天啊?” 五六天还可以熬,但是十几天就真不行了。 贾琏说:“七天。” 徐夫人松口气。 贾琏又说:“老爷那边想着办十几天。” 徐夫人紧张地问:“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贾琏没好气地说道:“这也太高调了,如今还是低调点好。” 徐夫人松口气,颓然躺倒,说道:“这就好,这就好!对了,宝玉兄弟找回来了吗?” “没有,”贾琏烦躁地说:“兴儿这个蠢材把人跟丢了。” 徐夫人说:“鸳鸯求一个自由身,给不给?” 贾琏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天人交战。他说:“我拿不定主意,正好你也在,帮我想想。老太太最后几天确实糊涂了,但是清醒的时候必然有安排,就鸳鸯的脑子想不出求个自由身这样的条件,这必然是老太太在背后安排的。我想着十有八九是老太太要把她得力的丫鬟留给宝玉。” “难道不是老太太给宝玉留了钱,让鸳鸯交给她?” “你傻啊!”贾琏看了一眼徐夫人说道:“你才来了几年,你就有一堆心腹能用,老太太在这家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别看她老了,她能用的人不比你的少,要真是给宝玉留了银子,给宝玉建造智通寺的时候早就给完了,还用得着鸳鸯带出去?” 徐夫人觉得有道理,“要按照你的说法,鸳鸯就是个丫头,放她出去或者把卖身契给宝玉了不就行了,怎么这么麻烦?” 贾琏皱眉:“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老太太必然还有其他后手。她必然还有其他的算计,我猜不透所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鸳鸯离开。我心里觉得让她离开也行,一静不如一动,只要鸳鸯动起来了,咱们才能看透老太太留的后手。” “那就放她出去,等老太太的葬礼结束了,给鸳鸯卖身契,放她自由。” 贾琏点头:“这事儿你答应她,我派人盯着鸳鸯。” 两口子商量好了,随后一起在房间里吐槽邢夫人,觉得这老继母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而她如今是荣国府的夫人,特别是在家里办大事儿还要她出面,贾琏夫妻两个只能捏鼻子劝她别闹事儿。 次日下朝后几位高官都没走,等着皇帝召见朵颜三卫。 而麟子则是带着阿狸出宫,去了江都公主府赴宴。 江都公主昨日进宫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摆寿宴邀请朱雄英和麟子参加,常太后和朱雄英都不去,麟子打算带女儿去凑凑热闹。 江都公主的府邸也在尚善坊,她的府邸是以前的郡王府,外观看着很气派。 麟子打算在公主府露面后吃顿饭,再带着阿狸去一趟银砂官邸,让阿狸先认识一下里面的官员,对里面处理的事情有个模糊的了解。毕竟朱雄英为了培养阿松,除了上朝外无时无刻不把儿子带在身边,虽然阿松还没读书,但是他已经认识了大明朝的重臣,这些臣子对阿松也有几分了解,现在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官场老油条的纹风不动。 麟子打算得很好,去了公主府后带着阿狸去了官邸,从官邸出来后,她的车架就要出尚善坊回宫中。 越是靠近皇宫的几处坊间聚集的权贵越多,权贵的府邸都很宽大,因此这里的人口就少,导致平时各处都很安静,是非常宜居的地方。麟子的车架走到了某条街上,街上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和尚在慢慢走着。 侍卫骑马走过去,对和尚说:“靠边,低头闭眼,不许冲撞了贵人。” 和尚摘了斗笠,对侍卫说:“贫僧要见皇后娘娘。” 侍卫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被同僚拦着了。问道:“那和尚,你从哪里来?在哪里出家?你师父是谁?又有什么冤屈求告娘娘?说清楚了我们替你传话,说不清楚必然要把你抓去大牢里关起来,治你一个冲撞之罪。” 和尚双手合十,说道:“请转告娘娘,贫僧俗家姓是贾。” 这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调转马头往后去了。 留下的这个对着和尚看,还真别说,这小和尚的眉眼有几分像太子!不对,是太子像他,果然是外甥像舅。 麟子在车里听说对方是贾宝玉,问道:“他真这么说?” 侍卫隔着车板回答:“是这么说的。” 麟子想了想,吩咐:“搜身后带来,我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几个侍卫前去搜身,随后带了贾宝玉来到车边。知道对方没携带利器,阿狸掀开车帘把小脑袋伸出去看。 贾宝玉模样俊俏,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阿狸看了忍不住说:“你长得真好看!” 麟子呵斥:“阿狸,怎么如此轻浮。” 阿狸听了,立即绷紧了小脸,对贾宝玉说:“果然是形容出众,举止不浮的人物,你拦车有什么事儿?” 贾宝玉双手合十,念叨:“阿弥陀佛,贫僧来这里,是为了故人询问贵人一件事。” 绷着小脸的阿狸问道:“什么事儿?” “故人已乘黄鹤去,只是临走的时候不放心,怕贵人因为昔日旧事怨恨后人……” 麟子听了打断他,说道:“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我姓郑,她姓贾,早不是一家,昔日种种也过去了,自然不会把昔日的怨愤留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况且是她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有怨恨。倒是你,你有何打算?” 麟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一个本应‘补天’的灵物,却因与世俗的对抗中落败,化为一场大梦,将来何去何从?” 贾宝玉听在耳朵里回答:“不过是一块顽石,哪里是补天的灵物。顽石自然归于旷野,归于山川,归于荒山之下。”说完念了一句佛号,转身朝着车队的反方向离开了。 肉嘟嘟的阿狸看着和尚走远了,对麟子说:“妈妈,那个人走了。” 麟子说:“那是你舅舅。” “舅舅?”阿狸歪着头问:“要认他吗?” “这倒不用,人该知道自己的来处,水有源头人有来处,知道来处就行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阿狸抱着麟子的胳膊问:“妈妈,你说我将来会长得比那个舅舅好看吗?” 麟子的眼神斜着瞥了一眼阿狸,摇头:“不会!” “为什么?” “若是长相有十分,你老朱家顶多能评出六分,老贾家能评出九分。你平均下来不足八分,所以你的容貌不足八分。” “不是这么算的!”阿狸捧着自己的胖脸,说道:“我肯定比他长得好看!” 车子很快出了上善坊,此时朵颜三卫的事情已经结束。顺带把在辽东设置卫所的事情也一并办完。 朱雄英只觉得自己脑子胀疼,天天动脑子,感觉不仅脑子疼,还特别容易疲惫。他把眼光看向往炭火里埋红薯的阿松,心里盼着儿子赶紧长大,长大了就能分忧了! 这万里江山治理起来千头万绪,虽然对臣子比较信任,但是最信任的还是儿子啊! 这时候刘勉悄悄进了大殿,来到朱雄英身边说道:“皇爷,有事情回禀。” “说。” 刘勉上前一步,对坐在椅子上的朱雄英耳语:“皇后娘娘带着公主回程途中遇到了等着的贾宝玉。” “说什么了吗?” “锦衣卫没敢去听。” 朱雄英点头,对刘勉说:“盯紧了贾宝玉。” 贾宝玉的变化太大了! 以前还是个软绵绵的包子少爷,现在变成了一个冰山一般高冷的人物,这要不是有锦衣卫盯着,人家早怀疑贾宝玉被调包了。 麟子回到宫中,阿松拿着烤好的红薯去献宝,跟一只快乐的小狗一样绕着麟子转来转去。 麟子带着孩子去了乾清宫,夫妻两个一起看着两个孩子吃烤红薯吃得一脸黑灰,都露出了慈父严母的笑容。 等两个孩子吃完跟着太监去洗手后,麟子说:“你是不是派人盯着贾宝玉?” “嗯,锦衣卫刚才还说他特意去路上堵你。” “是啊!”麟子叹息一声:“别盯着他了,他已经是非凡中的一员了,把人给盯恼了只怕要出事儿。” “非凡?” 朱雄英皱眉。 麟子说:“刚才他在路上,说是故人去世,临死的时候不放心,他来问问我是否会对贾家下手。 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曾经我跟着祖祖和我师祖她们在山里修炼,我师祖说过一件事,她说人死之后,灵魂意识脱离躯壳,会有一小段时间在身边徘徊不去,最终因为回不到身体内才灵魂消散。她见过虚弱到极致马上要消散的张太君,也就是我太奶奶。我想着贾宝玉肯定见到了他祖母徘徊不愿意离开的魂魄。 他之所以在今天堵着我,只怕是他祖母今天就要消散,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让老人安心,来找我拿到一句准话。” 朱雄英说:“这么说,他倒是有几分人性。” 非凡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把人当人! 贾宝玉能做到这份上,可见是对人还有点感情。 麟子说:“他不会对人下手。” 补天石出自女娲之手,按照神话传说,人是女娲抟土造的,因此补天石和人某种意义上属于近亲。 麟子想到这里,叮嘱朱雄英:“最好别激怒了他。” 朱雄英点头,心里想着:不让贾琏把他祖母埋南边了,就埋在洛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4章 幸福 某些时候贾琏真的想骂朱雄英脑子有病! 你爷爷就能跟你奶奶葬一起,我奶奶凭什么不能跟我爷爷葬一起? 看着贾琏吃惊的样子,朱雄英就说:“你二叔和你二婶是不是葬回去了?” 贾琏点头:“嗯,是。” “你看,你祖父在南边,有你二叔和你二婶侍奉;你祖母在这边,有你爹和你母亲侍奉,这不挺好的。” “可,”贾琏立即想到面前这人是皇帝,改了口气说:“臣是不在乎他们老两口,但是臣的母亲还在那边,她是个可怜人,生了臣的大哥没养住,生下臣之后她自己没了,臣这些年一直惦记她,想着将来在地下孝敬她。” 朱雄英非常感动,拍着贾琏的肩膀说:“琏二,朕就知道你是个有情意的人。你说的这个问题朕替你想过,你把你母亲迁坟迁到洛阳啊!” “啊?迁坟?” “是啊!你想啊,她本就是张家女,听说张家以前就在河南讨生活,对吧?” “是,臣的外祖父说张家先祖在陕州(三门峡)做纤夫。” 朱雄英接着忽悠:“你看,洛阳距陕州不远,她这是葬回故乡了,说真的,你外祖父他们都没这种好运道。再说你,你的子孙将来是不是在洛阳?你想啊,你母亲是愿意跟你家的祖宗一起留在南边还是和你的子孙待在北边?” 这话让贾琏心动了。 与其和恶心人的二婶做邻居,不如把母亲迁到这里,将来子孙四时八节供奉,比在那边强多了。那边虽然是祖坟,但是不在那边住,各处对祖坟的打理已经不上心,还真不如把母亲迁到洛阳来。 贾琏这下真的想把史夫人葬在洛阳,葬在洛阳好处多多啊!他连忙说:“臣早几年已经让人在洛阳附近选好地方,这就去布置。” 朱雄英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 贾琏退出去,出了大殿就看到太子和公主在乾清宫跟前堆雪人。阿狸看他出来,立即拉着阿松拦住了他。 贾琏赶紧请安,阿狸对着贾琏上下打量,这把贾琏打量得心里发毛。贾琏小心地问:“公主看臣做什么?” 阿狸问他:“你看我哥哥好看不好看?” 阿松听了惊讶地转头看阿狸,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说:“对,你看我好看吗?” 贾琏只恨自己读书少,这种时候连点文雅点的词儿都夸不出来,但是文盲有文盲的智慧。他对着太子看了一眼,小孩子长得白白嫩嫩唇红齿白,衣服缓带轻裘,鞋子鞣制得法,吴地产麂皮轻软胜绢,可履霜雪。这种寒冷的天气,两个小孩子玩雪居然不觉得冷,全然没有那种因为寒冷缩手缩脚的样子,足见富贵至极。 他就夸得很露骨。 阿狸听了,忍不住摇头,对他说:“你长得也好看,但是吧,你这人太猥琐了,算了,不看你了,回去吧。” 贾琏还没夸完就被赶走,心想还是要读书,要不然夸人都抓不住机会! 看着人都走了,阿松才说:“妹妹,好不好看不过是一张面皮而已,你看那贾琏,也长得好,但是没那股子撑起皮囊的气质。你再看看那些相貌不佳的老头子们,是不是一个个不怒自威?” 大明朝能经常见到皇帝的大臣都有一种腹有诗书的华贵气质。 阿狸若有所思地点头,阿松说:“走吧,回去跟着妈妈读几页书。” 两人扔了手里的雪球回坤宁宫去了。 这已经是腊月,麟子要忙过年的事情,还要忙银砂来年的预算以及水寨的分红。 每年的年底都很忙,感觉今年特别忙。 反而是这时候的大明不忙了,大家论功行赏后整个朝廷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那些层出不穷的事情也少了,整个朝廷上下喜气洋洋等着过年,颇有一种等放假那种既放松又焦躁的感觉。 在这百忙之中,朱雄英还要给麟子添乱,他把两个孩子塞到麟子这边让她带着去长见识。 因为银砂的预算不可能在坤宁宫解决,麟子要到银砂官邸。水寨的大事也不能拿到宫里去解决,麟子要到水寨设在洛阳的总舵。这段日子以来麟子几乎是早出晚归。 在这种忙碌中新年近在眼前。 到了年底先是给两个孩子过生日,今年有年三十,他们的生日之后又过了一天是麟子的生日。 皇后的千秋节比太子和公主的寿辰场面更大。而且朱雄英早在几个月前就让宫中办得低调热闹,考虑到这个要求有些矛盾,毕竟低调了就热闹不了,热闹了就没法低调。再考虑到今年老皇爷驾崩,太热闹了也不行,因此六局二十四衙门的人精们把整个千秋节办得庄严隆重。 隆重对应了热闹,庄严对应了低调。 隆重场面需要外命妇们,自公主王妃开始,带着各家的诰命夫人们天不亮顶着寒风在宫门口排队进宫祝贺皇后千秋。除此之外,各处寺庙为皇后连续半个月诵经祈福,内廷直接在初八这一日开始派人救济洛阳的鳏寡孤独,在各处街道口施舍粥米。 朱雄英更是从内库调拨一笔银子,对外宣称是皇后的脂粉钱,赏赐洛阳城内外近半年内生产的产妇和婴儿没,给他们发放衣服棉花等,让他们有新衣服过冬。 这生日造势从腊月初八就开始了。 庄严自不必说,参与贺寿的除了外命妇外,还有各处使节的家眷,规矩多到提前半个月让这些女人们演礼,演了千百遍才允许进殿叩拜。弄得这些人非常紧张,就怕出错。场面足够大,排场足够多,气氛足够凛冽。 朱雄英对这效果非常满意,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皇后的威严是不可侵犯的,想和皇后哈气?这念头想都不要想! 麟子不需要用仪仗和礼仪撑起自己的权威,能这么配合朱雄英,全是因为朱雄英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你回头带阿狸走,这些大臣必然会逼逼赖赖,这会儿把你的气势拿出来,到时候他们不敢乱说!” 为了能顺利带走女儿,麟子对这繁文缛节欣然接受。 到了下午,外命妇们陆续褪去,麟子总算是自由了些,因为是年三十,晚上还要和常太后一起吃饭,属于麟子的时间就是下午到晚上这一小段。 麟子刚把大礼服换下来换了轻便的衣服出来,就看到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小炉子。这炉子是下雪时候两人赏雪煮茶用的炉子,上面架着小锅,正咕嘟嘟地煮着高汤。 阿松往锅里丢青菜豆芽豆腐丝,而阿狸绑着袖子在小案板上揉面。 麟子问:“这是干吗呢?” 朱雄英说:“没看出来吗?孩子们要给你煮长寿面。刚才两人打了一架,阿狸胜出,获得了揉面的资格,阿松就只能煮青菜了。” 阿松控诉:“妹妹耍赖。” 阿狸对着阿松做鬼脸:“略略略”。 麟子说:“既然她耍赖,你就不能让着她,使劲揍她,揍疼了就长记性了,下次就不会和你耍赖。” 阿松说:“今儿是妈妈的寿辰,儿子不和她计较,下次肯定揍她。” 麟子就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她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揍她,现在揍,有仇就要今日报,不可拖延到明日。” 阿狸尖叫:“妈妈,你坏!” 朱雄英拦着:“大过年的,也是你大喜的日子,拱火干嘛?这次就算了。” 麟子转头看着他:“你少在这里和稀泥,我说的,公平地打一架,谁赢了谁揉面。” 两孩子还就真抱着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的打架。 看着两人都是菜鸟互啄,朱雄英放心下来,坐到了麟子身边,对麟子说:“小孩子都是红一下脸随后就和好了,你怎么还让他们再打一架!” “你这是拉偏架,纵容一方欺负另外一方,时间长了经常吃亏的就会记在心里,长大了就难免会介怀。 要是普通人家,尚且会因为墙边地头闹起来,咱们家一旦闹起来就是大事。你但凡现在公正一点,一碗水端平,能让他们兄妹相处得更好,也能避免他们将来的不和,更能让你我的晚年宁静一些。 而且规矩定下来就要遵守,不能因为某个人受宠,撒娇弄痴就能达到目的。这样只会让这个孩子学会走捷径,能走一时的捷径难道能走一辈子的捷径?做人和做学问一样,都要踏踏实实。” 麟子担心的是阿狸如果因为走捷径而心浮气躁不愿意沉下心,最后必然会一败涂地! 性格能决定他们的成败,而性格形成于日常的一件件小事里面。 过了一会,阿松凭借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揉面的权力,兴冲冲地洗了手,让他的宫女把他的袍服袖子扎起来,像模像样的揉搓着面团,要给麟子做长寿面。最终搓出来了一条麻绳一样的面条放锅里煮熟,麟子艰难地把这面条吃进肚子里了。 两个孩子问:“妈妈,好吃吗?” 麟子捶打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说道:“好吃是好吃,下次揉得细点。” 阿松高兴地蹦起来,带着一身面粉冲进朱雄英怀里说道:“爹,下次我也给你做。” 朱雄英感动地和儿子额头对着额头轻轻地碰了几下。阿狸不服气:“下次是我赢,我要多吃饭,比你力气大,赢了你给爹爹做长寿面。” 兄妹两个彼此对着又放了一通狠话,随后手拉着手跟着爹妈去慈宁宫吃晚饭。 寒风吹在脸上,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到。 进入慈宁宫大门的时候,朱雄英对麟子说:“麟子妹妹,新年到了,愿你新年胜旧年。” 麟子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85章 分离 出了正月,麟子要带着阿狸离开。 果然大臣们有反对声,但是反对的人不多。毕竟阿狸带走的是个公主,她要是现在把太子带走,大家拼着一条老命也要拦着。 最终离别的日子到了,麟子带着阿狸走,阿狸倒是没什么,阿松差点哭死。他被麟子抱在怀里,死死地抱着麟子的脖子不让走。 麟子恨不得转头带阿松上船,她也确实想这么做,但是一转身,一个全身戎装的老将站在她背后,把她上船的路堵死了。 周围送行的官员们都死死地盯着这边,麟子看这架势,今日是带不走阿松了。所以不得不劝孩子,朱雄英也跟着劝,夫妻两个许下了一堆好处,麟子指天发誓今年过年前回来,绝对能赶上他和妹妹的生辰,这才让阿松态度松动。 麟子把孩子递给了朱雄英,看着他们父子两个都泪眼蒙眬,麟子也忍不住哭了出来。阿狸看看爹再看看娘,又看看和他们抱头痛哭的哥哥,她也想一家人整整齐齐,到底没挤出眼泪。虽然没哭出来全程表现得很乖巧,跟着妈妈上船的时候还跟爹爹哥哥说了几句保重。 大船离开岸边,麟子的情绪才算是恢复了一些,而阿狸已经兴奋的在大船上各处参观。 麟子松口气,觉得女儿没哭闹起来省下了自己哄女儿的麻烦事!还觉得阿狸是个情绪稳定的宝宝。 过了一会儿,距离洛阳越来越远,兴奋劲过去的阿狸跑来问麟子:“妈妈,不难受了吧?” “嗯,好多了。” “妈妈,几个月很快的,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麟子点点头,觉得这是个天使宝宝,居然懂得安慰人。尽管对女儿的关心很感动,她还是做了个无聊的家长,问道:“路上无聊,你打算上午读书还是下午读书?” “都可以,但是今天不能再读了,妈妈今天伤心,我要陪着妈妈说话。” 麟子觉得这真是暖心暖肺的小棉袄,忍不住抱着女儿不撒手。 阿狸在麟子的怀里抬头问:“妈妈,刚才站在你后面的那个人是谁啊?就是穿一身盔甲的那个。” 麟子见过这个老将军,但是这会想不起名字,似乎名字就在嘴边,甚至这个人的履历都能背出来,就是名字说不出来。 “这人妈妈认识,让妈妈想想,他立过战功,是过世凉国公的爱将兼义子,以前你爹在北平的时候,他辅助过你爹,叫什么来着,这会儿真想不起来名字了。” “妈妈,我想嫁给他。” 麟子顿时觉得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她睁大眼看着阿狸:“你说谁?” “就是你身后那个,穿着铠甲的老将军。” “你也知道他是老将军啊!那年纪比你爷爷都大,你喜欢他什么,你看到他脸上的褶子了吗?真是沟沟壑壑,比你爹春天带着百官犁地都深。”那是蓝玉的义子,你奶奶要叫蓝玉一声舅舅,那还真是爷爷辈的! “他很威严啊!”阿狸从麟子怀里滑下来,站在麟子面前,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有气势。绷着小胖脸说:“他看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麟子看她抬着下巴斜着眼,努力表现出狼顾虎视之态。麟子知道,女儿喜欢的是人家老将军身上的英雄气! 这种读过书的沙场宿将,那股子混合了儒雅的英雄气确实很迷人。 麟子放松地坐下去,对阿狸说:“傻丫头,嫁给他多赔本啊,你要收集啊!收集到你的麾下,就像是看到了好看的花草,从田里铲回来,装进合适的花盆里,摆到合适的地方,每日浇水施肥,静静地等着花开就行了。这样你岂不是每天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老将军和老大人。面对一个和面对一群,你知道该怎么选吧?” “妈妈,你说得有道理啊!天天看到肯定会很开心。” “对啊!”麟子趁机教育她:“情爱这种是小道,你要爱你所有的臣民才对啊!” 母女两人达成约定,要爱所有的臣民。 麟子抱着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心想着晚上见到朱雄英告诉他,全靠自己力挽狂澜,要不然他就要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女婿了! 但是该说不说,大明真的是人才辈出啊! 麟子在洛阳半年就看到了整个大明朝廷百花齐放,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聪明人,都有治国安邦的才能,朝廷里真的汇聚了大明最顶尖的人才,这宝贵的人才大明应有尽有那个,取之不尽用之不完。 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人才辈出,而科举这个被骂了很多年的选拔制度也确实选出了不少人才,甚至那些落榜的考生都能搅动风雨,更别说那些上榜的了。 银砂在这方面明显比不上,因此当大明这艘大船调整了方向后,麟子感觉到整个银砂已经没什么优势了,把老命赌上都未必能追上大明。麟子也终于知道周边小国对大明乃至于以前对大元,对大唐,甚至对大汉大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那是一种既羡慕又怕的心态,眼巴巴地看着,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是大明。 甚至到现在很多域外小国对大明的称呼还是秦,足见自秦开始对周围小国的震慑。 目前唯一有一战之力的只有水寨,换句话说,打败汉人的还是汉人! 然而水寨也只有一战之力,多战几遍,麟子觉得水寨哪怕胜利了也是惨胜。大明则不然,这片大地家底厚实,过上三五十年还能卷土重来,然而水寨没有这么厚实的底蕴,哪怕是惨胜,也难在两百年内恢复到全盛姿态。 大明太庞大了! 船队沿着大运河南下,二十天后进入出海口。在出海口这里换了海船,开始北上。 阿狸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没心没肺傻乐了二十多天后才想起亲爹和哥哥。她顿时哇哇哭起来,麟子想着:闺女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这时候已经是二月底,皇帝要在二月举行亲耕礼,表演一番耕种。 因此在洛阳之郊旌旗纷飞,皇帝带着宗亲勋贵百官和百姓来到郊区举行亲耕礼。 麟子可以笑着说这是一番表演,但是在所有人心里,这和祭天等同,是一项国家级的典礼,其庄严程度不能怀疑。 在朱雄英耕种前,先祭祀农神,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所谓的“祀”,不单单是祭祀,还是一种文化,一种凝聚人心的认同。只要人心不散,整个朝廷就不会亡。 朱雄英极其虔诚地祭祀农神,随后换掉礼服,在两位老臣的帮助下给牛套上了犁,前面两位老臣牵着牛,朱雄英一手扶着犁一手扬鞭抽在牛身上,在臣民的注视下犁下第一条沟。 全场寂静无声,默默看着皇帝耕种,站在高台上的阿松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看着皇帝亲耕,态度认真饱含希望,终于明白了种地对于整个国家来说究竟是何等重要!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太爷爷生前都走不动了还要在西苑种地,并且还要督促子孙后人也要种地。 种地是头等大事啊! 他绷着小脸想:也不知道妈妈和妹妹会不会也在今天种地。 耕地结束后,百官簇拥着皇帝的仪仗远去。回到宫中,朱雄英也没换衣服,直接瘫在了座位上,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臣也累得直不起腰来。朱雄英让人给大臣们赐座,这才松口气喝口水打算歇一歇。 朱雄英会种地,可是他没有朱元璋那种种地的爱好,老朱是有事儿没事儿都去种地,朱雄英有事儿就办事儿,没事儿带着孩子玩儿,宁肯培养孩子琴棋书画都不去种地。 眼下儿子也不小了,该让他接触农桑了,西苑那边朱雄英不打算去,那边住着的都是老朱的遗妃,有很多还很年轻,他去得太勤了外面容易传闲话。 他就说:“这几日搬家,搬到行宫去,开辟出一块田地来,朕带着太子教他认识稼穑。” 对于大明的臣子来说,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了,于是纷纷称颂。在一群拍马屁的歌功颂德中,阿松问:“爹,妈妈和妹妹是不是也在仲春举行耕田礼?” 大臣们开始打眉眼官司,要说亲耕礼,周边小国也学了去,甚至有人把整个流程都学了,周围小国的百姓甚至还会在礼毕后冲进田里把种子挖出来种到自家田里,他们相信这些种子比自己的种子更高产,种了之后能五谷丰登。 总之学得四不像! 然而银砂有点叛逆,他们没学。倒不是百姓不愿意学,而是银砂的女王觉得没必要! 不知道他们的女王兼大明的皇后是怎么想的,但是有一条大明的大臣们能形成共识:这女王叛逆! 平时大事小事都和朝廷唱反调大家也认了,毕竟皇帝看上去浓眉大眼,实际上夫纲不振,大家对皇家内部的家庭地位都看得明白,皇帝他自己是个怂包,众人再拱火他也不敢回去揍婆娘,说不定还会被反揍。所以大家都认了,可是有一件事忍不了! 那女王有传位给公主的心思! 她说得好听,因为思念孩子要带走一个孩子养在跟前,可她扒拉算盘珠子的声音隔着大洋让洛阳的大臣们听到了! 大家都不是傻瓜,难道看不出来她要扶持公主和太子打擂台! 太子这么好,而且是她亲生的,她还要作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些大臣们互相打媚眼官司,皇帝指望不上了,只有大臣们互相团聚才能拱太子夺位。绝不能让银砂再迎来一位女主,要不然银砂就距离大明越来越远。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6章 到达 船到了银沙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岸边早有车子等着,整个队伍静悄悄地路过银砂城进入了王城。 一路上麟子抱着胖丫头,到了房间里才把她放下,两只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麟子看着侍女给阿狸盖好了被子,转头看去,小晴身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这女孩大礼参拜:“臣王芸豆拜见大王。” 小晴年纪大了,麟子要放她去明洲做封疆大吏,接替她的是芸豆。这女孩是山东人,麟子刚到山东时候认识的小姑娘,当时小姑娘和阿狸年纪差不多,也是长的白胖圆润,是很多老太太的梦中情孙,如今已经亭亭玉立。 时间过得真快啊! 小晴说:“这几日臣带着芸豆妹妹侍奉大王。” 麟子点头:“好,小晴也辛苦了一路,你先回去休息,今日让芸豆值夜。” 小晴带着芸豆下去交代,谁都能睡,唯独小晴这个女官总管不能睡。麟子在侍女的按摩下胳膊渐渐缓过来,给女儿换了睡衣,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趁着还有后半夜,打着哈欠睡下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刚睡下的林黛玉被分配给她的侍女推醒。林黛玉在船上飘荡了很久,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站不稳,整个人像是站在海波上晃荡。此时她醒来揉着头问:“什么时候了?”看外面的天色还很黑。 侍女小声回答:“大人,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侍奉大王早朝了。提前一个时辰喊您起来是因为今日新旧交割,要认识一下新女官们。” 新旧交割! 麟子这才想起来蜜香姐姐她们要外放做官,她们留在王城的时间不长,因为大王的行程安排过于密集,所以交接要在不影响差事的时进行,自然要挤占休息的时间。 林黛玉赶紧起床,急匆匆梳头洗脸,穿上圆领官袍去了一处装饰华丽的三层楼中。因为圆领官袍是男女都穿的制式官袍,也就是通过颜色不同分辨不同品级,现在一楼这里站满了穿官袍的年轻女子们。 林黛玉在灯下寻找相熟的人,就听见蜜香小声喊:“黛玉妹妹,往这里来。” 林黛玉走过去的时候就听见蜜香和其他几个人说:“她就是我说的林大人,是从洛阳来的。” 一个长得壮实的女官说:“洛阳啊!那是大地方。”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这是个很标准的山东大妞。 蜜香拉着林黛玉说:“黛玉妹妹,这几个新人就是你将来的同僚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大体格的是孙枣花孙妹妹,咱们里面就孙妹妹的酒量好,千杯不醉。” 山东大妞对着林黛玉呲一口大白牙抱拳问好:“林姐姐好。”带着北方的豪爽,给人一种好感。 蜜香又介绍一个瘦小的姑娘,说道:“她是咱们银砂的妹妹,家住在北面,那边天冷,冬季长,她叫雪花。” 雪花是个新人,还很自卑,谦卑地连连问好,站在孙枣花旁边被衬托得越加瘦小。 蜜香指着最后一个说:“这个是从真真省来的,叫马丽娅。” 林黛玉发现这位马姑娘高鼻深目,皮肤雪白,骨架子也很大,明显不是汉人,甚至不是周围番邦小国的土人,倒是像她们说的红毛番。 然而这红毛番一张嘴就说了一口地道的山东话,跟林黛玉说:“林姐姐,我以前的名字叫玛利亚,我姓陶,陶瓷的陶,大名是陶丽娅。”说完对蜜香说:“蜜姐姐可真坏,每次都不主动说我姓什么,大家都以为我姓马呢。” 蜜香嘿嘿笑起来,对林黛玉说:“陶妹妹是官小姐,他爹是战船的船长,她娘做生意,家里富贵着呢。往后你和陶妹妹做对班,你们两个负责拟诏,雪花妹妹和孙妹妹是你们的副手,你们要负责带好她们。” 林黛玉和陶丽娅连忙答应。 这时候有人敲了几下云板,楼梯上突然亮起了很多灯盏。 小晴和芸豆一起从楼上下来。 蜜香小声跟林黛玉说:“看到晴姐姐身边的女孩来吗?这位是新总管。” 陶丽雅问:“这位是什么来头?” 蜜香说:“和枣花妹妹一样,都是银砂卫的老住户了。” 孙枣花抿嘴笑了笑,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这种场合一点消息不漏,是个嘴巴严的女孩。 陶丽雅和林黛玉看了一眼孙枣花,银砂卫在山东,虽然那地方是弹丸之地,但是在女王一串称呼后有个不起眼的称呼是银砂卫指挥使。如今大明还承认这个官职,这可是女王大业的起点,真正的龙兴之地,而银砂卫的老住户们都是最初的从龙之臣。 陶丽雅还以为自己有背景,没想到孙枣花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妞居然也有来头,怪不得能混进女官的队伍里,这但凡要是个读过书且心思灵巧,必然起点比现在还高。 她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雪花,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 小晴开始介绍芸豆,然后两位新旧总管站在台阶上,看着各处女官上前来自我介绍,这让新旧女官都先认个脸熟。因为时间紧,所以大家都是报一个官职和名称就换下一个人,急匆匆自我介绍了一下就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以老带新。 早上麟子起床后去上朝,不是所有女官都有跟随上朝的资格,好在林黛玉负责拟诏,大殿的某个角落里有她能站的地方,她只负责拟诏就行。她因为在洛阳的时候跟着上朝,算是有经验,直接跟着去上朝了。 在匆忙分配中,陶丽雅要了有明确背景的孙枣花做副手,林黛玉只能带着雪花急匆匆地跟着仪仗去了大殿。 陶丽雅在办公的房间内许诺了很多好处,才从蜜香这里打听到了林黛玉和雪花的来头。 蜜香对陶丽雅说:“那个雪花啊,她爹娘都不行,以前是打鱼的,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全家吃不饱,你看她饿得瘦瘦小小的。但是这姑娘聪明,靠自己学了些字,被挑中做了女官,这真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物,你们整个女官队伍里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陶丽雅就说:“这么说,是个渔民的女儿?”这女官队伍里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有背景,陶丽雅觉得雪花这样没背景的人就是垫脚石,毕竟一群贵女中间总要有个草民的女儿来干活,要不然这些小姐们难道真的在大王跟前当牛做马? 蜜香看她带着些鄙夷,点头说:“是啊,她是渔民的女儿。” 蜜香自己都是渔民的女儿,她没跟陶丽雅这个官家小姐说得更深,这四个新女官里面,将来能站在大殿上成为封疆大吏甚至更进一步做公卿的是那个雪花。不是来镀金的枣花,更不是她陶丽雅这位官商结合的娇小姐。 甚至蜜香隐晦的知道,在整个银砂朝廷,陶丽雅这种一半汉人一半红毛番血统的孩子无论男女,除非有大才,要不然出不了头。 要是放在水寨,对这种血脉鄙视就开始明显起来,永远都是汉女生的孩子地位高于番邦女生的孩子,而这种混血则是不配被记入族谱。如果放到大明,对血脉鄙视则更严重。 有些道理规矩是蜜香头破血流才学会的,她为什么要告诉一个看不起渔家女的人呢。 陶丽雅接着问:“林姐姐呢?她从洛阳来,是洛阳的官家小姐吗?” 蜜香轻轻摇头:“可不止呦,她是大王的表妹,嫡亲的表妹。” “真的?”陶丽雅惊呆了,在心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是否得罪了那位林姐姐。 蜜香更不会告诉她大王和生身父母的家族之间的恩恩怨怨。 早朝还在继续,虽然大事送到洛阳请麟子处理,可是积压的小事也不少,麟子的早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阿狸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来了。 她醒来后就发现这房间不一样! 陌生的环境,远离熟悉的哥哥和爹爹,这让她有些慌!虽然太监侍女都是熟悉的人,还是让她觉得不安,她要去找妈妈。 侍女不敢拦着,赶紧给她换了衣服,喂她吃了点东西,带着她到了麟子上朝退朝时候用到的侧门外,侍女指着高坐在上面的麟子说:“您看,大王在呢。” 阿狸可不管这个,她飞快地挤进去,噔噔噔爬上台阶,来到了麟子身边,一屁股蹲在了脚踏上。 麟子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示意下面接着讲。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实在是女儿太胖了,麟子让人给她安排了小桌椅,让她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听。就这样,阿狸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默认为她就是大王的继承人,银砂的储君。 忙了几天后麟子才算是把事情处理完,她和朱雄英一样,会把最近的一件事拿出来给孩子讲,该怎么处理、该怎么拿捏这里面的尺度都要给孩子讲透彻。 这么讲很容易纸上谈兵,在孩子的小时候带她出去多见识,再大一点就要推出去让她实操。 目前阿狸还处于多见识的阶段,麟子打算带她去看看两位师父,顺便看看王城和银砂港的治理。麟子的打算是看望师父处理完积压的事情就带着女儿真正地巡视一遍银砂。 和去年那种巡视不同,这次要深入各处,要认真详实地让女儿看到银砂是什么样子的,而这里底层的百姓又是怎么生活的。 临出门的时候麟子突然想起了薛宝钗,想到薛宝钗就不得不想起林黛玉。她立即对芸豆吩咐:“把林女官喊来,就说换身便服,我带她去尝尝家乡口味。这银砂国的老鸭粉丝汤,很多都是北方人做的,只有南方人才能吃出南北差异来。” 最近雪花拜林黛玉为师,林黛玉也很认真地教她,两人相处得很好,虽然不能以师徒相称,但是雪花对林黛玉已经开始执弟子礼,甚至到了“有事,弟子服其劳”的地步。 陶丽雅只冷眼看着,她在反复衡量怎么结交林黛玉。 这一天有侍奉大王起居的侍女来找林黛玉,悄声和她说:“大王要林大人换了便服随君伴驾。”还提醒林黛玉换一双舒服的鞋子。 林黛玉顾不得陶丽雅的目光,急匆匆换了衣服到了麟子跟前。 麟子正给阿狸扎头发,跟林黛玉说:“我有两位师父,隐了身份在街头开了一家饭店,他们家做的是正宗的南方菜,我想着你也好久没吃家乡口味了,带你去尝尝。” 林黛玉赶紧谢恩,看到镜子里阿狸拿眼神不断看她,而且阿狸小脸圆嫩,又很活泼,就主动说:“臣帮着您给王女扎发辫吧。” 麟子立即把梳子递给她:“来,你坐着给她弄,我不行了,这辫子总是一边高一边矮。” 阿狸看着镜子里的林黛玉,说道:“姨姨,你真好看,我要是个男孩子我就娶你。” 林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要说句小小年纪不正经,碍于身份又不好多说。 阿狸逗她后看她羞红的脸,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林黛玉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您可真淘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487章 帮衬 “师祖,我来看你们啦。”阿狸冲进店铺,就看到麟子的大师父和二师父戴着眼镜看账本。 两人似乎又老了一些,大师父从柜台里出来抱阿狸,当她把阿狸抱起来后,整个人都颤巍巍的。 阿狸摸着她的眼镜问:“师祖,您和二师祖都带叆叇啦?” “这是你姨姨买的,好用着嘞。”说完招呼麟子进门。 二师父问麟子:“吃了吗?” 麟子摇头:“没吃,特意空出肚子等着来这里吃呢。” 二师父就说:“去楼上坐吧,观风呢?观风,你大师姐来了,快给她摆一桌席面。” 麟子自己说:“哎呀,您老人家太客气了。” 二师父说:“回自己家要吃饱吃好,不能让客人吃好的让自己人吃糠咽菜啊。快坐!”说完看一眼林黛玉,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道:“哎哟,这孩子长得好。”说完从头到脚对着人家打量。 林黛玉俯身下拜,躲在麟子身后。 麟子对二师父说:“您老人家怎么一直等着人家看啊!” 二师父说:“我瞧着这孩子有灵气。” 换句话说她想收徒弟。 麟子让林黛玉和芸豆她们先上楼,拉着两个师父在楼下说话。麟子说:“我那表妹不行,她八成是天上神仙投胎的,不是凡人。” 大师父扶了扶眼镜说:“我看着也不像是个凡人。” 二师父问:“你确定?”实在是林黛玉这孩子一看就聪慧,绝不是观雷观风观雨这三人能比的。要说起来,这三个弟子都挺好,但是观雷志在天下,观雨偏执好杀,观风这孩子孝顺,就是有点笨,教什么都学不会。把门派发扬光大的事情她们已经指望下一代人了,但是如果现在有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也不是不能立即把这人收入门墙。 可惜林黛玉属于不能收的那类人,两个老太太兴奋后就有些失望,精气神似乎被那一阵子兴奋消耗掉了,就开始萎靡不振。 麟子陪着她们两个说话,观风抱着阿狸从楼上下来,对麟子说:“师姐,去后院吃还是去楼上吃?” 大师父说:“去楼上,她的人都在楼上,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了。如今你师姐家大业大,保不齐有那小人想行刺,在后面来不及叫侍卫。” 说完就嘱咐麟子注意安全,万不可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把生死当回事儿。 几个人一起上楼,观风带着几个弟子也跟着入席,大家问了几句怎么没把阿松带来,转而聊起最近的生意和银沙港最近的各类消息。 麟子在观风对菜价米面粮油的抱怨中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没必要跟师父师妹说,这是朝廷里要讨论的。 麟子转而问起了最近摆摊的人多不多,街面上生意怎么样。 一顿饭在观风的抱怨和念叨中吃完,麟子又把礼物放下,快到下午了才离开。 麟子带人白龙鱼服,整个队伍像是富商出行,马车里坐着她和林黛玉、阿狸、芸豆四个人。 芸豆全程侍奉,不说一句话。林黛玉因为读书多,暂时做阿狸的老师,教她背书。 麟子的马车是纱帘,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麟子听着阿狸磕巴的背书声,对林黛玉说:“你不适合做官,你倒是适合做个教书先生。”温柔有耐心、默默耕耘,这样的工作适合林黛玉,而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林黛玉不是不能处理,实在是她清高了些,不愿意和光同尘。 林黛玉听了,想象了一下自己去教书,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好差事。 麟子接着说:“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现在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洛阳的贵女成婚都很早,再过两三年,你家里人就要给你议亲了。你是要回洛阳嫁人还是接着出来办差呢?” 林黛玉没说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麟子接着说:“你认识和你一起拟诏的女孩吗?孙枣花是想嫁个好人家,她和你做一两年同僚就要离开。那个陶丽雅,想要做官还想要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丈夫。她盯上了老唐,老唐的夫人病逝,留下了一双儿女,陶丽雅想要得多,因此就很活跃。 至于雪花,这是个苦命人,以前想吃饱,如今吃饱了想要留下,只要能留下就能一直吃饱。至于以后,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不知道她将来能走多远。 倒是你,该想想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该何去何从。” 林黛玉没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车子走了一会儿,刚才麟子嘴里的老唐也就是侍卫长唐大人来到马车边,小声跟麟子说:“大王,看到人了。” 麟子把纱窗掀开一点,看到不远处表情麻木的薛宝钗。 这也就一年而已,薛宝钗从去年的满怀希望变成了如今的麻木不仁。 麟子皱眉:“她经历了什么?” 唐大人立即接话:“臣让人去打听。” 车里的阿狸跑到麟子身边:“妈妈,你看什么,我也要看。” 麟子给她指了指远处的薛宝钗。 在阿狸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扭头不看了。说了句:“妈妈,这人也不好看啊。” 麟子很惊讶,最后一想才明白,阿狸看人不是看表面的,她是真的在看一个人的气质的。如果真的看皮囊,离开洛阳那天,一个一脸老褶子的老将军何德何能让她看上眼,她一眼看上的是人家那股子沙场宿将的英雄气。看林黛玉也是,她看上的是林黛玉身上的那股子灵慧气质。 而如今薛宝钗有几分姿色,但是那股子气质被磨灭后,阿狸就跟瞎眼了似的,看不上人家了。 看人气质,麟子只能说自己刚摸到门槛,可能在这方面她不如孩子。 麟子招呼林黛玉:“那个薛家的姑娘,你认识吗?” 林黛玉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居然真是宝姐姐。”她点头说:“自然认识,薛家在贾家住过一阵子,我去外祖家走亲戚,是认识她的。” 麟子问:“我是没和这些姑娘打过交道,说起来她还是我姨表妹,你是我姑表妹,都是我亲戚。这薛姑娘是个什么的人?” 阿狸听说是亲戚,立即挤过来,喊着:“再让我看看,让我再看一眼。”看过一眼说:“死气沉沉,像是木头。”又嫌弃地把头扭开了。 林黛玉回忆了一下和薛宝钗的来往,说道:“她那人会做人,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阿狸问:“她哪里可怜?” 林黛玉认真和阿狸说:“她虽然有母亲和哥哥,可还不如没有,哥哥实在是混账了些,有母亲也只比没有略强了一点。” “她哥哥怎么了?”阿狸凑上来,她也有哥哥,就想知道人家的哥哥是什么样的。 实在是薛蟠办的事儿有很多让人说不出口,因此林黛玉没法给小姑娘讲,为难该怎么开口。 这时候唐大人已经骑马来到了车边,隔着车壁板说话:“大王,打听清楚了。” 麟子问:“是怎么回事儿?” “听周围的摊主说,那薛姑娘的哥哥去港口的黑赌场赌钱,被抓了。现在还在大牢里呢,她娘天天在家哭,闹得四邻都不安生。” 麟子问:“就这些?” 真的逼急了,这家里最值钱的人是薛宝钗,麟子就不信薛家母子不打她的主意。 唐大人稍微一想就明白,小声跟麟子说:“大王,您想啊!他们是外来户,就是媚上,也要找到路子啊!” 这话是说薛家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想磕头都不知道往那边磕。 说的也是,街头摆摊的小商贩,哪里有机会认识大人物。 麟子叹口气,对外面说:“老唐,走吧。” 成年人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 而林黛玉蹙眉,怎么说她和薛宝钗也是相识一场,既然在他乡相遇,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回到了宫中,林黛玉就找蜜香。 “姐姐,怎么和外面的唐大人联系,我有事儿请他帮忙。” 蜜香笑着说:“看,我就说认识唐大人不亏,你以前还一脸不乐意。要请人家做什么?” “我和大王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旧相识,看她在街上引车贩浆,日子过得苦,想要帮一把。” 蜜香点头:“妹妹心地善良,发达了还不忘以前的老朋友。帮一把可以,要帮到什么份上呢?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人家现在日子过得苦,知道有你这个大靠山,要是不管不顾地攀附上来,你这一番好心岂不是没得到好报?” 林黛玉摇头:“宝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蜜香笑着摇头:“傻妹妹,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样的直肠子怎么混官场?我真怕我走了,你被那个谁给剥皮拆骨吞进肚子里。” 林黛玉问:“谁啊?” “别管是谁?对谁你都要留个心眼。”说完低头小声跟林黛玉讲:“陶丽雅啊,她最近和唐大人偶遇了好多次,要是知道你和唐大人也认识,而且一叫就到,我走了她岂不是要黏上你。” 林黛玉眨巴了几下眼睛,不是不懂,但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后,还是觉得有几分震惊。 蜜香就说:“我觉得,你瞒着你的旧相识帮衬一把就行了,而且也别帮其他的,给点钱就好。这年头,有钱能处理人世间九成九的事儿。你请唐大人悄悄地给她些银子,她渡过了难关,你也心里安宁些,还没什么后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黛玉点头。 银子她有,她离开洛阳的时候,父母给她兑换了很多宝钞银票,足够她用了。 林黛玉转身打开自己衣柜里的盒子,从里面捡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出来,递给了蜜香:“麻烦姐姐帮我交给唐大人。” “拿一张一百两的就够了,再不行五百两的,你出手就是一千两,你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林黛玉换了一张五百的。 蜜香说:“我带你去找唐大人,我下个月就要走了,你日后还有找人帮忙的时候,你要知道怎么找人家才行。” 蜜香带着林黛玉找到了唐大人,唐大人听说要悄悄地给薛宝钗五百两银子,就笑着说:“果然是亲戚连着亲戚,联姻的好处就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纵然是落魄了,只要有一家伸出手拉一把,就能把人从坑里拉出来。” 他把银票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靴筒里面,说道:“放心吧,回头我想个法子给她,不让她知道是你给的。再有她的消息,我告诉林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8章 决裂 唐大人带着五百两宝钞出了宫,找到了一个属下吩咐了几句。 第二天就有人来到了薛宝钗的小摊子前。 虽然已经到了三月,天气还是有点冷,薛宝钗这几个月卖的是鳝鱼面。这人坐下后对薛宝钗说:“来碗面。” 薛宝钗起初呆呆的,并没有主动招揽客人,听到声音赶紧坐起来,脸上挤出笑容,问道:“客人是要脆鳝还是软兜?” 这人说:“随便,多放点面,放得少了不够吃。” 薛宝钗麻利地煮面,把满满一大碗面条放在了客人前面,客人拿起筷子低下头呼噜呼噜吃完,然后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擦了擦嘴。 薛宝钗用余光观察他,这人衣料很好,裁剪精良,穿着一双牛皮短靴,腰间用革带。无论是靴子还是革带,都保养得好,可见家资不俗,这样的人很少来小摊上吃东西。 这人把手绢塞回袖子里,从革带挂着的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船的银票,放在了带着油渍的桌子上。 “姑娘,你有故交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跑了一趟特意送来,你请我吃碗面不过分吧?”说完站起来就走。 薛宝钗见过太多吃饭不给钱的了,眼前这人不是薛宝钗能惹的,也不纠结这一碗面钱,赶紧拿起了叠好的小船。 这纸张入手她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纸,这是掺了棉的宝钞。这宝钞是银砂官府发行,在大明也能通兑,比大明的宝钞信用更好,因为银砂是真的有白银做抵押。 薛宝钗不动声色地把小船塞进自己袖子里,她赶紧抬头找刚才的客人,想问问是谁送来的,可是看来看去都没再看到刚才客人的背影。 薛宝钗也很聪明,她在银砂的这里认识的熟人不多,能拉他一把的故交就更少了。仔细算起来,王熙凤算一个,如果真的是王熙凤,她会亲自来,就算是来不了也会安排丫鬟来。不来的也只有另外一个,她血缘上的表姐,也是这银砂的国主。 薛宝钗完全想不到是林黛玉在拉她一把,在薛宝钗的印象里,她和林黛玉的交情不深,毕竟林家是荣国府的正经亲戚,是贵客,而薛家是打秋风的破落户。两个女孩在荣国府的身份地位不一样,受到的待遇不一样,有交集的地方就不多。 薛宝钗坐下后没敢拆开小船看里面的面值,而是坐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似乎在深坑里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来,她真的累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来到了小摊前,说道:“妹子,来一碗软兜。” 薛宝钗立即回神,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快开始煮面。 这男人问:“你哥哥的事儿你打听清楚了吗?” 薛宝钗点头,从坛子里用筷子夹出处理好的鳝段,一边操作一边说:“我去问过了,要拿五十两银子才能把人赎出来。我哪里有五十两啊!姚大哥你也知道,我每天挣的这点钱刚够我们母子三个的饭钱,还要交房租,这一年来不仅没一点剩余,把早先攒下的也都赔进去了,我是真没法子把我哥从牢里赎出来。” 她面前的姚大哥是老主顾了,祖籍是哪里的不清楚,但是出生在应天府,而且就生在麒麟镇。麒麟门外的麒麟镇住着的都是锦衣卫,他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朱雄英一句:“盯紧”,就有一个锦衣卫在这里潜伏,紧盯着薛宝钗和薛家。 为了让这一家人能活下去,这些潜伏在银砂城和王城的锦衣卫轮番来薛宝钗这里吃饭,要是没这些人的饭钱顶着,薛家的生意早黄了。 薛宝钗将面碗双手捧着递给了姚大哥,这位姚大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宝钞:“妹子,你家的事儿哥哥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你,这钱你拿着。” 锦衣卫提前收到了消息,薛太太为了换儿子出来已经和人商量好了,把薛宝钗卖了。锦衣卫之所以盯着薛家是因为要盯着薛宝钗,如果薛宝钗被卖了,锦衣卫还要跟着跑到另外一个地方,就潜伏的难易程度而言,这里才是最合适的。 为了避免潜伏困难,避免真的因为薛宝钗耗进去一个锦衣卫的青春,甚至避免需要一个锦衣卫一辈子在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岭隐姓埋名,几个锦衣卫的百户一商量,不就是五十两吗,给她! 姚大哥把这五十两拿出来,就说:“妹子,咱们都是应天府的乡亲,来这里还能遇到也是缘分,这是哥哥攒的,你先拿去用,回头有了再还我。” 这位姚大哥的人设是个力工,就在码头上扛包卖苦力。这样的人薛宝钗刚来银砂的时候压根都不看一眼,熬过了这一年,她发现公子小姐这样的故事主角不是她,甚至她都不是陪着小姐的丫鬟红娘。 如今她年纪大了,在底层熬了一年,知道攀附无望,已经死了向上攀爬的心了。 她收起宝钞,说道:“姚大哥,这钱攒起来很难吧。” 姚大哥说:“也不是很难,咱们这种人,只要节衣缩食,多干点活儿,就能攒够。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没事儿,你先拿去用,我暂时用不上这个。” 薛宝钗说:“我未来三五年还不上你,要不这样,这钱你当聘礼给我,我嫁给你。” 正吃饭的姚大哥大惊,一根面条从他鼻孔里滑了出来,他差点被呛得背过气去。 这转变是他没想到的! “不是,不是,不是,你咋想的?”姚大哥想拔腿就跑,他以前都是看到女人躲着男人,今天他这大老爷们想躲开这女人。 姚大哥的屁股已经离开凳子:“这事我都没想过,我就当没听见,我先走啦。” 说完他真的拔腿就跑,跑得太急,差点扑地上,都已经两手摁着地了,还能飞快地爬了几步站起来就跑。 背影简直是极其狼狈。 薛宝钗想了想,立即收拾东西回去。回到租的小房子里,刚进门就看到一个胖胖的媒婆坐在家里和薛太太说话。 薛太太看到她回来,似乎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薛宝钗看着媒婆,问道:“这位妈妈怎么来了?替谁说亲啊。” 薛太太想拦的时候媒婆已经说出来了:“是金沙省的一个老爷来银砂这里做生意,想要买个小老婆暖被窝,这不,都说你读过书,我来看看。”说完对着薛宝钗上下看了一眼,带着嫌弃说:“这姑娘没你们说得好啊,年纪大了,看看这脸也不鲜嫩了,跟个老妈子一样,人家能看上吗?” 薛太太顾不得女儿的脸色,立即说:“就是家贫,没打扮过,收拾一下就好。” 媒婆说:“就是收拾也是年纪大,比不得年轻小姑娘,要不是因为你们是汉人我还不来呢,能娶个汉人做小老婆,那位老爷是愿意出钱的。” 薛宝钗看着她们把自己当货物一样挑来拣去,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就是去市场上买卖牛羊,也知道不能当着它们的面议论价格,是不是在她们眼里自己还不如市场上的牛羊呢。 薛宝钗转身去把摆摊的刀抡了起来,对着媒婆砍了过去,媒婆吓得赶紧躲,像个大肉球一样滚出了薛家租下的小房子里。 薛太太看着薛宝钗发疯的模样,哭着说:“你砍死我好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长大,都是为了你们好。你非要在这里摆摊,风里来雨里去,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如今越干越穷,我让你嫁人也是让你去享福,我还能害了你吗?” 薛宝钗已经心哀若死,她也没和薛太太争辩。把刀丢下,说道:“你说得对,银砂这里不是家乡,就不该来这里。” 她从怀里把宝钞叠的小船拿出来,扔到了薛太太怀里。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早吗?我把自己卖了。喏,这是人家给的银子,你拿去把我哥接回来,拿剩下的钱买了票,你们回应天府吧。不用管我,我往后是人家的人了,生死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今日见一面就是永别,往后你也别想着我,就当我死了吧。” 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太太拆开小船,看到是五百两白银的宝钞。 她惊呼:“五百两!”喜意爬上她的脸,急忙问:“人家是干什么的?买你回去是做续弦还是做妾。” 薛宝钗转头看着她:“你去把我哥接回来吧,外面还有些面条没卖完,咱们吃了,我今天就走,咱们各奔东西。” 薛太太这才有一丝悲意爬上脸,哭了起来,说着:“宝儿,你也别怨娘和你哥哥,实在是咱们家运道不好。” 薛宝钗说:“赶紧去吧,你回来得晚了就见不到我了。” 薛太太赶紧起来,嘴里说:“我先把钱换开,不能找旁人,要去钱庄,先去钱庄换开再拿五十两去接你哥。”说着急匆匆出去了。 薛宝钗在她出去后转身把自己的衣服收拾成一个小包,出门对邻居嘱咐了几句话,让她们代自己跟娘和哥哥说一声时间等不及要走了。随后背着小包去了银砂港口,去找姚大哥。 这会儿姚大哥整个人都麻了,跟他的百户说:“没开玩笑,她亲口说的要嫁给我。” 几个百户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说:“娘娘带着公主刚回王城没几天,这事儿既然咱们没法做主,要不然问问娘娘?” 留在这里的锦衣卫有直接觐见麟子的权利。 另外的百户有顾虑:“娘娘会不会生气啊?这点小事儿咱们都拿不定主意,还要问给她。” “那薛姑娘可不是小事儿,是皇爷亲口交代的大事。” 这时候门外跑进来一个少年,带着些吃惊,语速很快:“几位大人,那薛姑娘来了,说是要找姚大人,要给他做媳妇。” 姚大哥喃喃地说:“她来得也太快了吧!” 一个百户说:“就说大姚去码头扛包去了,先把她带到大姚的屋里,先稳住她。大姚,你屋子里没什么暴露身份的东西吧?” 姚大哥赶紧摇头。 几个百户站起来,有人说:“大姚说不定还真要有个媳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89章 新路 林黛玉正在教阿狸下棋。 麟子这些女官中,林黛玉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林家才是真的累世富贵,因此琴棋书画这些也只有林黛玉才是最专业的。 就目前而言,林黛玉的水平足够给阿狸启蒙,所以麟子让林黛玉教给阿狸琴棋书画以调冶性情。 在阿狸学习之前,麟子就告诉她,琴棋书画这种东西向来是富贵日子的装饰品,略懂就行,不能一窍不通。过日子还是要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正职上,就算是目前没有正职,也要学谋生的手段,而琴棋书画从来不是皇族的谋生手段。 阿狸因此学得很轻松,她的目标就是略懂就行。在锦衣卫的官员觐见的时候,阿狸和林黛玉在珠帘后面的木榻上坐着下围棋。 锦衣卫的声音从珠帘的一侧传来:“……薛氏就在我们院子里,臣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姚槟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还收拾了一大盆脏衣服出来洗。看样子是真的要和姚槟过日子了。” 阿狸听到这里把棋子放下,光着脚从榻上滑下来,掀开珠帘跑了出去。林黛玉赶紧下榻,来到了珠帘边听着。 麟子把女儿搂在怀里,皱眉问:“你们看着她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锦衣卫皱眉想了想,说道:“瞧着不像是假的。” 麟子叹气:“既然她愿意,那姚槟怎么想的?” 姚槟不乐意。 锦衣卫不是一般人,这是一支世袭卫队,在别人看来,当差是他们的义务,从出生那一刻都注定给皇帝做鹰犬,想要选其他的职业这辈子基本没戏。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对于锦衣卫内部而言,当差是他们的特权,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当初皇明初创,老朱穷得叮当响,手里没钱,拿受潮的胡椒给百官抵俸禄,都穷成这样了,朱标还能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给锦衣卫发饷,锦衣卫是从没受过委屈,加上他们本就忠诚,因此对当差非常积极。随着皇明政权稳固,锦衣卫在皇帝跟前的分量越来越重,又遇到海外扩张,锦衣卫急速膨胀,然而年年都出现人手不够用的现象。 这就导致了锦衣卫内部对生儿育女的热情空前高涨,生了儿子当差,生了女儿联姻。才几十年而已,锦衣卫内部已经联络有亲。 姚槟自然也想娶一个锦衣卫人家的女孩,夫妻一心,多生几个孩子,多给孩子置办些家业,将来日子越过越红火。 而薛宝钗的身份本就敏感,她是皇爷让紧盯的人物,再者薛家的那小子不是个好人,帮不上忙还要拖后腿。综合考虑之下,薛宝钗不是个好的结亲对象。 然而这个锦衣卫官员却在麟子跟前说:“那薛姑娘是个美人,如今主动,姚槟心里并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欢喜。” 盯紧了薛宝钗的办法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牺牲姚槟的婚姻能省很多精力。而且姚槟在这件事上并不吃亏,甚至将来还会得利。 麟子问:“这么说,这婚事能成?” “十有八九会成。” 麟子说:“既然如此,两人情投意合,结成夫妻也是一桩美事。那薛家的姑娘只要能稳下心过日子,她早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她有现在的困境全是因为被她那不争气的哥哥连累了。” 说完对芸豆说:“芸豆,给我准备一份贺礼,回头他们成亲了送去。” 麟子这么做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遇到了,贺一贺而已。麟子小的时候在秦淮河边居住,因为报丧的人没来过这里,记错了街道报错了人家,报给了郑道长。郑道长知道误会一场后并没有生气,让张剃头带着一份礼去了丧主家。她曾经对麟子说,遇到这种红白喜事是缘分,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既然知道了,也不缺那点钱,不妨随礼。 而且一个锦衣卫小吏和一个民女的婚事,悄悄地送一份贺礼过去并没有什么。如果是大臣的婚礼,那肯定要大张旗鼓的赏赐。 在锦衣卫官员替姚槟和薛宝钗再三感谢麟子随份子的时候,薛家母子两个回到了居住的小房子里。 此时天快黑了,薛家母子两个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陶瓷瓶子,里面包着的是刚买的卤味和刚打的酒。 两人回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院子里还有薛宝钗平时摆摊的小车。薛太太说:“宝丫头,快点火盆来,让你哥哥跨火盆去晦气。” 家里静悄悄的。 薛太太就说:“难不成是睡着了?” 她提着油纸包进屋,嘴里还说:“宝丫头,我和你哥哥刚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些酒菜回来,你哥哥这几日在大牢里受苦了,你也累了,咱们家吃顿好的庆贺一番。” 她和薛宝钗的房间里没人,再去厨房看,还是没人。 门口站着的薛蟠问:“妈,火盆弄好了没有?我饿了,赶紧弄完了好吃饭。” 他的嗓门大,声音惊动了隔壁邻居,就有邻居隔着墙问:“是薛家的老婶子回来了吗?你家姑娘出门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她说人家等得急,她先走了。” 薛太太听到,手里的油纸包“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这才想起来,接儿子出大牢的银子和买酒菜的银子都是女儿的卖身银。她赶忙跑到隔壁问:“她嫂子,我家孩儿说往哪里去了吗?” 隔壁邻居在院子里洗衣服,这里住的都是讨生活的人家,邻居也接些洗衣服的活儿,听到后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到了薛太太跟前:“这可没说,她就提了个小包,站我门前让我跟您和薛家兄弟说一声,说她要走了,别的一概没提。” 邻居这才想起来薛宝钗提了个小包,惊讶地问:“她带着行李去哪儿了?” 薛太太这才觉得天旋地转,这下是真的失去女儿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哭着说:“这让我百年后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薛家的百万家财不仅没保住,女儿也卖出去了,薛家富贵了这么多代,这是头一次卖家里的孩子。 薛太太大哭不止,薛蟠也哭哭啼啼,说是要去找妹妹。天黑了,街上宵禁,也没地方可去,两人只想着明日去报官。两人心里也明白,所谓报官也仅仅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将来说起来,也是找过她了,不算什么都没做。 而母子两个心里都冒出念头:趁着还有钱,回应天府去吧。 家乡再穷也饿不死自己,这异国他乡到底不是家乡。 再说了,他们母子本来也不想来这里,是宝钗非要来的。 夜幕低垂,几位锦衣卫百户劝姚槟娶了薛宝钗。姚槟并不讨厌薛宝钗,他只是觉得娶薛宝钗不如娶同僚家的女孩更有前途。 “你娶她好处很多,你娶了她,最起码皇爷和娘娘记得你,要不然两位贵人日理万机,谁记得你啊!这对你将来升迁有好处,对你孩子有好处。” 经过这几位百户的轮番劝说,姚槟就是不想娶也要娶了。 而且这几位百户也说了:“你放心,你娶了她,她就是咱自己人,至于她哥哥,这好办,想弄他办法多的是,保证不让他们母子来烦你们。” 所以被灌了一肚子迷魂汤的姚槟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就看到巴掌大的地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晚饭都做好了。 姚槟甚至在想:娶她也不算错。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有个大娘端着箩筐进来,把红纸剪的喜字和红蜡烛拿出来,说道:“今儿先凑合着用,明日给你们摆酒席。姚家媳妇,往后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人了,有事儿找我们,大家互相帮衬。”说完就出去了。 没有婚礼,也没有双方的父母,两人就这么成了婚。 次日一早,薛宝钗起来做饭,在姚槟吃饭的时候,她把那五十两宝钞拿出来,说道:“这钱我没花,我想着你去码头扛活儿总不是个办法,年轻的时候还行,老了怎么办?而且挣的那点钱也不够养孩子,我想着不如咱们做点小生意,这总比你天天扛活儿来得强。” 姚槟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他问:“你哥怎么办?你不管他了?” “其实昨天你来之前,我一个表姐给我送了点钱,我给我娘了,我告诉我娘那是我卖身钱,我娘拿着这钱接了我哥,找不到我,回头他们自己会回应天。”她说完,担心姚槟问这个表姐,就立即说:“我那表姐和我们家关系一般,而且嫁得好,咱们也打不了秋风,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帮我了,日后想把日子过好还是要靠自己。” 她表姐什么身份姚槟可太清楚了,默默低头扒拉稀饭。 薛宝钗开始畅想未来:“将来咱们攒了钱还回应天府吗?是回应天府买房置地还是在银砂这边买房置地?” 姚槟说:“去洛阳。” “去洛阳?”薛宝钗惊喜极了,她本就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如果丈夫有去洛阳的想法,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儿。她说:“洛阳的房子可比这里的贵多了。”随后她又说道:“也好,咱们干上二三十年,应该能攒够去洛阳买房的钱,虽然洛阳居大不易,但那毕竟是帝都,天下首善之地。你放心,我娘家以前有百万家资,我虽然挣不来百万,只要咱们一心,挣十万八万还是能做到的。” 姚槟笑起来。 他差事办完了会回洛阳,他在洛阳有一处三进宅邸,行宫旁边有别院,洛阳城外还有五十亩地,每年还有可观的俸禄被送回洛阳。当然了,锦衣卫不是靠种地过日子,锦衣卫分到的土地被戏称养老田,那些老了不当差又没事干的老头才会闲不住去耕种这点田地。 只不过现在这些还不能让薛宝钗知道。 姚槟放下碗,对她说:“你这几日先歇着,我今儿跟几个叔叔去买菜,中午咱们在院子里摆一桌,请大伙吃顿喜席。” 薛宝钗看着他出去,飞快收拾了碗,麻利地把这小屋子里的卫生打扫好,出门认识邻居去了。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薛宝钗想着:这或许这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0章 神石 麟子在王城没待几天就紧锣密鼓地带着阿狸巡视银砂各地,她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因为水寨那边在不停地催,她需要尽快赶到水寨去处理事情。 好在她是白天忙,晚上有时间能回到洛阳看看朱雄英和阿松。 晚上夫妻见面,阿松还是和朱雄英睡在一起。 麟子就说:“说好了让孩子和父母分床,后面就有他的寝殿,什么都不缺,你怎么还带着孩子睡?” 朱雄英就说:“阿狸走了之后,阿松没玩伴,白天郁郁寡欢,我只能两眼不错地看着他,哄着他高兴。” 麟子说:“这不正是机会吗?你那些大臣家的孩子呢?他那些宗室的小兄弟呢?这时候该让孩子和他们接触了。” “找了,我精心挑选了很多孩子来陪着他玩儿,白天玩得开心,可是到了晚上就开始闷闷不乐。我白天很忙,晚上自然要和孩子谈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晚上从吃饭到睡前这样时间深入聊一聊,毕竟白天没那么多时间。” 说到这里,朱雄英倒打一耙,指责麟子这个当娘的不关心儿子,哪有做父母的对孩子一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不闻不问的! 麟子被她指责的时候觉得莫名其妙。 朱雄英又问麟子有没有给阿狸找玩伴,麟子支支吾吾说没有,又被朱雄英指责不够关心孩子。还说孩子大了,不能再拴在裤腰带上了,要让孩子接触同龄人,要让孩子多见识见识宫门外的事情。 总之夫妻两人互相觉得对方在溺爱孩子! 上半夜在两个人的指责和反省中度过,到了下半夜才开始说些两边的事情。 麟子跟朱雄英说了薛家的事,薛蟠母子两个拿到钱之后,在银砂逗留了两日急匆匆地走了。之所以还逗留了两日,是因为他们能买到的最近的船票是两日后的。走这么急,也是因为薛蟠好赌,惹了道上的人,走得急也有躲避的意思。 母子两个算是没去找薛宝钗,甚至薛宝钗那套摆摊的工具也被他们两个急匆匆地贱卖给了邻居,还有半个月的房租都没和房东扯皮要回来,拿着剩余的四百两宝钞,匆匆买了两张乙等票离开了银砂。 而薛宝钗则是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她自己一个人守着小店,赚得不多,算是有个细水长流的收入。不会被风吹日晒,也没有地痞无赖,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她的丈夫姚槟并不和她看店,而是到处跑,并不是只在码头上干活。 他没有出去拈花惹草,虽然很多时候不会按时回家,但是这院子里的男人有不少人夜不归宿。邻居们都安慰她,说大家都是出去赚钱的,只要不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已经是个好人了。况且姚槟隔着三五天给她些钱,对她说这都是出去干活赚的,薛宝钗省吃俭用,夫妻两个这小半个月已经攒了五两银子了。 薛宝钗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这收入比起早先薛家日进斗金来差的太多,然而薛宝钗如今也没了浮躁,知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道理。目前夫妻两个最盼望的事就是赶紧养个孩子。 朱雄英对锦衣卫娶了薛宝钗没什么不满,而是问:“你看着薛宝钗还有几分灵气?那些非凡还会盯着她吗?” 麟子说:“是不是还盯着她就看她会不会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而亡。这些女孩都跟庄稼一样,那些非凡都是在她们年华正好的时候收割她们,死因大部分都是难产。” 朱雄英说:“说起非凡,你那个弟弟最近变化真的很大。” 麟子皱眉想自己哪里有弟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贾宝玉啊! “哦,我以为是谁呢,我心想我也没认过干弟弟。贾宝玉怎么了?” “锦衣卫说他变得阴郁邪魅,同时看着又真的是个得道高僧。” “啊?”麟子没法想象,就问:“锦衣卫看明白了吗?” 朱雄英说:“我又没亲眼看到,只能相信锦衣卫了。” 得道高僧怎么可能阴郁邪魅呢? 麟子觉得等会亲自去看看。 天快亮了,朱雄英醒来去上朝,麟子趁着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去看一眼贾宝玉。 贾宝玉就住在智通寺,对联和牌匾还是麟子题的字。她站在门外看着对联,左边写“身后有余忘缩手”,右边写着“眼前无路想回头”。 不得不说这两句话真有哲理。 虽然麟子不学哲学,还是觉得这两句牛逼大发了!可惜麟子在这个时代也是个妥妥的文盲,连夸人都只能说一句“牛逼”。 这时候她背后突然有人问:“贵人看对联心有所感?” 麟子警觉转头,看到贾宝玉一身僧服站在自己背后。 这让麟子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麟子说:“能肉眼看到此时的我,小和尚神功大成啊!” 看到这时候的贾宝玉,麟子才明白自己有些冤枉锦衣卫了,这群人或许没读过书,但是群体的智慧盖过了个人的短板。眼前的贾宝玉确实是阴郁邪魅且带着一股子大德高僧的神圣慈悲。 这股子悲天悯人给人神圣之感,让麟子心里纳闷,这气质是怎么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呢? 麟子皱眉,对方也在眉头微蹙。 都有满心疑问,但是都没开口。 这时候智通寺内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麟子挑眉:“宝玉弟弟,告诉姐姐,你此刻站在外面,里面是谁?” 这时候智通寺的大门被打开,鸳鸯提着桶出来,她看不到麟子,只能看到贾宝玉,立即说:“宝二爷,您什么时候出去的?晚上没睡吗?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麟子对着鸳鸯看了看,又看了看贾宝玉。 贾宝玉合掌,低头说:“鸳鸯姐姐,贫僧刚才出去的,您去打水吧,等会儿一起吃早饭。” 鸳鸯提着桶说:“宝二爷等会儿,我打完水就回来。”说完下山打水去了。 这时东方将要亮起来,麟子再不回去,整个巡视的队伍就会以为她出事儿了。 她对贾宝玉说:“姐姐先回去,回头有空了再来看你。”说完化龙飞向东方,须臾之间不见踪迹。 贾宝玉看着黑龙,喃喃自语:“化龙?” 晨风吹起他的衣袍,让他的僧袍鼓鼓的,粗布僧袍被风吹动,他的袖子里一枚莹润的五彩石散发出五彩光芒,偶尔露出一点光芒令人觉得美丽且神圣。 麟子醒来的时候,阿狸正拿着手指戳麟子的鼻孔。 麟子睁开眼,就看到闺女的大脸在自己眼前。 “臭丫头!把你手指拿开!” 阿狸哈哈笑起来,她伸手抱着麟子的脖子问:“妈妈,你怎么才醒来啊!” 麟子说:“这不是做梦了吗?梦到你爹和你哥哥了。” 阿狸的小脸立即皱巴起来,整个人也变得不开心。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不让说啊?怎么提起你爹和你哥哥你就这模样?” “人家想他们了。”阿狸开始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洛阳?” “不是说年底吗?年底冷的时候再回去,这还没热呢,距离年底还有大半年呢。” “我想回去了。” “你不要妈妈了?你回去了妈妈怎么办啊?” 阿狸就陷入深深的纠结中,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爹爹和哥哥,最后还是心一横,说道:“爹爹有哥哥陪着,那我就陪着妈妈。” “这才对啊!”麟子抱着胖小猪阿狸出去走一走,早上该运动了。 麟子就想着给女儿找玩伴,正好再过几日就能路过侍卫长唐大人的家乡,他父母和孩子在老家,麟子想着给阿狸找个玩伴,就想着让唐大人的孩子来和阿狸见一见。 这件事她先和阿狸商量:“给你找几个小姐妹一起玩儿,好不好啊?” 谁知道阿狸不乐意,听了撅嘴说:“不要,我不要和傻瓜一起玩儿。” “怎么是傻瓜呢?那是小朋友。” “我想和大朋友一起玩儿。” “大朋友是谁啊?” “好多人啊!比如说吉兆啊,比如说姨姨啊,很多很多。” 麟子就说:“也别把话说那么绝对,回头你见见。” 到了唐大人的家乡,唐大人来找麟子请假,因为他原配去世,父母又给他寻觅了新的妻子,趁着这次回家,想要完婚。 麟子批了婚假且对这个侍卫长赏赐了一番,随后对唐大人说:“老唐啊,既然你父母带着孩子在老家,不妨请来见见。” 唐大人诚惶诚恐,说是婚后带父母孩子和新婚妻子来磕头,随后他归心如箭一样回家去了。 唐大人离开的时候,麟子教阿狸认识工尺谱,她听到唐大人请假回去成亲,就想起了她的对班陶丽雅。那姑娘对唐大人挺殷勤,那心思谁都看得明白,热情到唐大人都躲着她。 林黛玉也看出来了,唐大人一来没看上陶丽雅,二来是他不敢招惹这些女官,他对这些女官彬彬有礼,和女官交往谨记着分寸,拿捏着边界。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御前和女官们眉来眼去。 林黛玉倒是不对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在意,她在意的是,唐大人回去成亲,陶丽雅伤心难过之下好几日不能当差,陶丽雅要是不能当差,这活儿都压在了她自己身上。 林黛玉已经开始有班味了,就目前而言,她的怨气深重,因为她只拿了一份俸禄却干了两样活儿——当女官和给王女当启蒙老师。 她除了睡觉之外一点自由时间都没有,偏王女这个年纪看到什么都好奇,路边走过去一条狗她都要问问为什么狗子的尾巴是卷翘的。 就这辛苦的差事陶丽雅还羡慕的眼红,要是能让,林黛玉早让给陶丽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490-500 第491章 交谈 晚上林黛玉回到自己的住处,雪花和她住一间房,小声说:“今日陶大人告假,刚才枣花姐姐来了,说是明日要跟着您去上差呢。” 林黛玉心里有准备,但是听了还是怨气冲天。 不就是个臭男人吗?陶丽雅她至于吗! 但是有怨气也不能对着不相干的人发出去,林黛玉点头说:“好,我知道了。”随后立即问:“陶大人要请几日的假?” 雪花摇了摇头:“枣花姐姐没说。” 林黛玉点点头。 另一边枣花劝陶丽雅装病别装的时间太长,但是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她就说:“我就盼着姐姐赶紧好起来,这银砂虽然大,可是大王的马车很快,巡视一遍也不过是半个月而已。如今时间过半,您若是一直不好,回头到了王城,总管是不会带着您这个病人渡过大洋去水寨的。我听说今年还要去南寨,前后折腾起来要大半年,您要错过了多可惜。” 你病一两天就算了,要是时间长了,等着挤掉你的位置的人多着呢,先把你从南巡的队伍里挤掉,回头大王不记得你,回洛阳过年也没你的份,你往后还能不能做女官了? 陶丽雅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她又比不过林黛玉,林黛玉有一层亲戚身份,王女又日日跟着喊姨姨,大王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她表妹,自己可没这么硬的关系。 她立即跟枣花说:“我就是这几日受凉了,有点头晕,明日睡一天就好,后天还接着当差,你回去帮我跟总管说一声,就说我只请一天假。等会儿我亲自去找林大人,请她明日替我上一天差,后天我还她。” 陶丽雅装着虚弱的模样跟林黛玉说话,请她帮忙上一天班,林黛玉怨气深重,心想后天你就是还我班我也休息不了。 她张嘴就说:“你且不必费心挪日子了,便是后天还我,这身子骨也攒不出半分精神来。昨儿夜里咳了半宿,明日这般调换,倒像是把残灯挪到风口上——横竖都是要灭的,何必徒劳换地方?” 陶丽雅被这林氏风格的发言挤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她也不是真病,完全是躲羞,到底是她底气不足,因此只能陪笑。 林黛玉第二天就带着怨气上班,那股子不开心连麟子都看出来了。 麟子看出来了也不问,成年人谁容易啊!有几个愿意天天上班的!林妹妹上班不开心还能辞官回家,麟子不开心了能扔下这一摊子去潇洒吗? 只有驾崩的大王,没有辞职的君上! 过了两天,唐大人带着父母新婚妻子和儿女来拜见麟子。 唐家的老翁和老太太是普通人,在大场合很紧张,有些缩手缩脚。倒是两个孩子,因为父亲的发达受到了良好教育,表现得中规中矩。唐大人的新婚妻子出身好,和麟子对答显得落落大方。 在麟子和唐家人说话的时候,林黛玉带着阿狸在屏风后面看唐家人。 对于麟子要给阿狸找玩伴的事情林黛玉举手赞成,阿狸有了玩伴等于她有了更多时间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不用天天给阿狸当启蒙老师,关键是不用回答阿狸刁钻的十万个为什么。 她跟阿狸说:“你看唐家的小姑娘,圆圆的脸是不是很可爱,让她和你一起玩儿吧?” 阿狸摇头:“不要,傻呆呆的,不喜欢。” 林黛玉指着旁边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呢,陪着你玩儿好吗?” “不要,我都和哥哥玩了那么久了,不想再和臭小子玩儿了,还要让着他们,好烦的。” 林黛玉不死心,就说:“可是你该和小孩子一起玩儿啊。” 阿狸斜眼看着她,带着些睥睨的气势:“谁要和他们一起玩儿啊!我和他们爹娘一起玩儿。” 这时候唐家的人退下了,麟子喊了阿狸出去说话。 阿狸自然表示谁都没看上,麟子就说:“咱们来的时候你爹说了,他担心你孤单,要让我给你找小伙伴玩儿呢。这些重臣家的孩子,有合适的我会给你挑选出来做玩伴。” 阿狸摇头:“孤家寡人是不需要玩伴的。” 麟子觉得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孩子的成长似乎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她需要找家里的育儿专家商量一下。 晚上麟子又回到了洛阳。 黑色的龙从东方来,落入了洛阳城,在山顶打坐的贾宝玉看到了,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就没再有什么动作。 麟子和朱雄英针对女儿的教育问题讨论了半夜,朱雄英的意思是,如果女儿真的不想交朋友也别强行干预,毕竟神童都有些看不上同龄人。大明从不缺神童,对于神童的奇异之处他是听过见过的,所以朱雄英嘱咐麟子“随她去吧”。 但是麟子觉得不太对,因为女儿这明显是认知有问题,可是做父母的也不能干预得太粗暴了。而且麟子也不想做个独裁蛮横的家长,更不想做朱雄英这种没有什么作为的家长,心里盼着在言语和行动上对女儿多多影响,回头让她知道,有朋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她要离开,刚飞腾到洛阳上空,就看到一阵五彩光在雪芙蓉山上一闪而过。 麟子当时就飞到了发出亮光的地方,她看到贾宝玉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打坐。 麟子明白这是对方在吸引自己过来。 她落到了山顶上,问道:“宝玉弟弟,叫姐姐来有事儿吗?” 贾宝玉睁开眼,眼神锐利:“你是谁?” “啊?”麟子笑着问:“这是什么佛门机锋?你要不问我从哪里来,我就回答一个从来处来。”说完她突然想起来该怎么贾宝玉的回答,立即兴趣盎然地说:“我现在有答案了,我是我!” 贾宝玉看着她神采奕奕,等着自己问下一句,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人有病!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我是说,你以前是谁?昔日娲皇补天,你在哪里?你是谁?”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女娲补天,大禹治水,我都不信发生过。以前真的不信,现在也说不出来该信还是不该信。”麟子想到刚才的五彩光,就问:“你真的是女娲留下的补天石?你有个兄弟是不是被拉在了东胜神洲花果山上,后来做了齐天大圣?” 贾宝玉皱眉,这什么跟什么啊? 他还是认真地解释:“昔日我兄弟姐妹都去补天,只留下我一人,我没有其他兄弟留在下界。” “哦”,麟子点头:“看来孙大圣不是你兄弟了。” “你认识?” 麟子哈哈大笑:“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人家名气大,我听过。” 贾宝玉追问:“你到底是谁?也是被警幻设计投生到了贾家?” 麟子听她这么问就觉得这里有故事。 她说:“你先说,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贾宝玉觉得她在哄自己。他冷笑一声,表情阴郁:“你先说。” “我就是轮回到这里,上辈子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好出身,一辈子窝窝囊囊,到死的时候还一无所有。对了,我是病死的,死的时候没钱看病,我自己放弃了,回家后该吃吃该喝喝,大夫说我能活五个月,我活了一年,就是过程有点痛苦,全身上下到处都疼,死的时候我觉得解脱了。”说完她压低声音:“我悄悄的跟你说,死的时候我很怕,因为我想到自己被埋在黑乎乎的地下,又冷又寂寞,是不想死的,但是身体已经衰败,我就是再不愿意也要死了,我死的时候其实是不甘心的。” 贾宝玉说:“我上辈子是个乞丐,冬天冻死饿死的。” “啊!你不是在那什么大荒山上吸收日月精华吗?” 贾宝玉再次冷笑:“你确实知道得不少,你究竟是谁?” “我刚才跟你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里里外外都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化龙?” 麟子这才哑火。不过她随后再次确认:“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但是这样挺好啊!我很喜欢现在这样。” 贾宝玉发现她的情绪变了,变得激动起来,有些歇斯底里。随后贾宝玉放软了口气:“我没有恶意,我是想帮你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身份和我这些年的过往。警幻迷惑了我,我在人世间世世代代轮回转生,世世代代都下场凄惨,本来这一世我的结局也不好,好在你助我跳出了轮回寻回真我。我只是想报答你,你必然还在轮回中,不知道自己真身是谁。” 麟子摇头:“不需要,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儿,更不会是你现在的模样。” 麟子说了一点实话:“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上辈子看过一本书,讲的是你和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故事,里面伴随着国未破家已亡,总之是个悲剧。” “你怎么知道你的上辈子不是虚幻呢?你怎么证明你看到的不是警幻让你看到的呢?” 麟子笑着说:“你也太高看她了。” “她是个小角色,可把你我这样的人困在这小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到现在都跳不出这方世界,你还要小看她?我每一次转生,她都用温柔乡抹去我的灵慧,一辈子消耗去一点,只等着我彻底被脂粉污浊,被怨气包裹,成为她的踏脚石。你呢?你难道不是也被她用虚幻包围?困在这世界经历生老病死,一世又一世,想不起自己是谁,跳不出这痛苦的轮回?” 麟子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从不想这么宏大的话题,我只知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或许神仙世界足够迷人,但是蒸汽机械也别有一番魅力。” 此时东方将亮,麟子说:“下次聊吧。”她化龙将要飞走,突然停住了,在云头跟贾宝玉说:“宝玉弟弟,你既然愿意在这山中修行,不如帮我个忙,算是还了我助你跳脱轮回的人情。我儿子朱文昭,也就是这世间的太子,他在洛阳,我不能日日照看,你帮我盯着些,他这一辈子若是有危险,你帮忙出手化解了,如何?毕竟按照俗世间的规矩,你我这两具身体的血缘关系,他该称呼你一声舅舅呢,娘舅亲,娘舅为大。” 贾宝玉合掌:“阿弥陀佛,一言为定。” 保护朱文昭一辈子以还这一桩因果,贾宝玉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2章 端午 一转眼到了五月,又到了一年一度赛龙舟吃粽子的端午节。 自从迁都到顺天府,每年的端午节都很热闹,洛阳府衙门早早地安排妥当,和往年一样,百姓们在金谷园游乐。权贵们簇拥着皇家在伊水比赛。 这次皇家和各处王府公主府都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常太后带着朱元璋和朱标的后宫嫔妃们一起在河流南岸观看,同时有大量的外命妇在这里侍奉陪伴。燕王朱棣带着宗室勋贵和文臣武将们陪着朱雄英在桥上观看,其他官员们在北岸给各支龙舟队加油助威。 这时候各支龙舟队已经在桥下等着下令开始比赛。 远远看着桥下龙舟旌旗招展,常太后转身问身后的燕王妃:“四弟妹啊,听说你家老二老三也在船上?” 燕王妃就说:“这哥俩是人来疯,有热闹就凑,关键是谁都不服谁,看在他们过几天就要就藩的份上,我们王爷也没拦着。今儿我来的时候我们家王爷还说,有这哥俩在船上,只求这次别太丢人,赢不赢的已经不盼望了。” 常太后说:“这哥俩身强体壮,想不赢都难。” 宁国公主笑着说:“大嫂子,这可未必,宁王弟弟可是亲自上船,还有别的勋贵,个个摩拳擦掌等着赢呢。这次比赛必然争斗激烈。” 这时候太监端着托盘来到了这些女眷跟前,小声跟这几位贵妇介绍了托盘里望远镜并教会了她们用法。随后姑嫂几个人拿起望远镜就往桥下看去。 因为天热,桥下的龙舟上都是些赤膊的汉子,远着看倒是没什么,可是经过望远镜放大后,立即被几位贵妇斥责“伤风败俗”“有碍观瞻”,但是谁都没把望远镜放下来。 宁国公主就问常太后:“说起来咱们家还有个娇客没送走呢。”她说的是宝庆公主。 常太后说道:“去年老皇爷才驾崩。” 宁国公主小声说:“我知道还没过孝期,但是这事儿要提前办啊!就怕好小伙子被人家抢了先。您也记得提醒一下皇上,就怕他心里装着九州万方,把这事拖上个三五年,只怕那时候再操心,黄花菜都凉了。” 常太后说:“放心,忘不了。” 被她们议论的宝庆公主被一群未婚的贵女们簇拥着,她自己扇着扇子,觉得这比赛好没意思。就把自己的几个伴读叫来问道:“荣国府的迎春来了吗?” 一个小姐回答:“他们家守孝,全家人都没来。” 宝庆公主叹气。 这个小姐说:“贾姐姐是孙女,算算日子只用守一年,到了年前必定能来拜见您。” 宝庆公主说:“年前冷了,天一冷我就懒得出门,到时候也没地方玩儿。我早上还说今日来的人多,说不定她能从里面挑个如意郎君呢。” 周围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起来。 宝庆公主说:“笑什么笑,她那人脾气太软,不像是你们到了谁家都被人敬着,我就担心迎春,她到了谁家都会吃亏,只盼着找个能心疼她的。” 大家看她说得认真,也就收敛了笑意,就有人安慰她:“有公主操心,贾姐姐必有如意郎君。” 此时被她们议论的贾迎春跟着贾琏夫妇去了雪芙蓉山,同行的还有探春和惜春。 当他们的车到了智通寺所在的山谷外,贾宝玉已经知道了。他对在织布的鸳鸯说:“鸳鸯姐姐,有客人来了,准备些热水吧。” 鸳鸯擦了一把汗,从织布机上下来,说道:“是哪里来的客人,您前几日拿回来的野茶味道不错,不如冲泡一壶?” “自然是琏二哥哥两口子和姐姐妹妹来了,不用准备茶,有热水就好。” 鸳鸯听了赶紧去烧火。 过了快一个时辰,荣国府的马车才到了智通寺门前。 贾琏从马上下来,亲自去扶徐夫人下车,徐夫人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说道:“这地方可真远。” 后面一辆车上迎春和探春惜春一起下来。 再后面是两辆大车,上面装着的都是吃的用的。 贾琏的小厮兴儿去叫门,开门的是鸳鸯。 主子们先进去,随后奴仆们把东西往寺庙里搬。 徐夫人拉着鸳鸯的手说话,她摸到鸳鸯的手非常粗糙,加上这半年来鸳鸯因为操劳有了几分老态,立即心疼地说:“鸳鸯姐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鸳鸯没接着话茬,她已经是自由身了,没必要再和以前一样捧着主子们,笑着说:“宝二爷在后院,几位请跟我来。” 后院比起前院来明显多了几分生活痕迹,贾宝玉看到贾琏他们也没站起来,仅仅是抬头看了一眼。 贾琏发现贾宝玉的这半年的变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是气质大变,甚至连年龄都变了。现在的贾宝玉身上没半点少年气,更没半点在荣国府养出来的骄矜气,反而有一股他说不出的感觉,自己和对方一比反而更俗更稚嫩了。 贾琏笑着说:“宝玉,你这半年来瘦了不少,过得如何?我和你嫂子姐妹来看你。” 贾宝玉没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三春姐妹。 探春立即红了眼眶,叫了一声:“二哥哥。” 贾宝玉叹息一声,说道:“坐吧。” 几个人坐下后,鸳鸯从屋子里抱出一摞子粗瓷大碗,又指使着徐夫人的陪房抱出来一个陶罐,里面是放凉了的凉白开,把凉白开倒进瓷碗里分给大家。 贾琏看着这里里外外只有贾宝玉和鸳鸯,就说:“这里怎么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回头我去买几个人来,打发他们来侍奉宝玉。” 贾宝玉说:“不必送来,我之修行不染尘垢,你送人来只会坏了我的修行。” 贾琏看看徐夫人,徐夫人摇头,她不懂这个。迎春合掌说:“所谓‘不染污垢’,并非指身体不沾尘土,而是指内心在面对一切境界时都能保持清净觉性。心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有名利恭敬,如梦如幻,内心不生一丝一毫的骄慢与贪恋,此乃是不染‘贪著’之垢。” 迎春说完贾琏恍然大悟,徐夫人眼神往宝玉那里瞟了一眼。 贾琏说:“话虽如此,可你也太辛苦了。” 惜春说:“明明辛苦的是鸳鸯姐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都是鸳鸯姐姐的功劳。 但是在贾琏眼里,鸳鸯还是贾家的奴仆,她侍奉宝玉是应该的。就当贾琏看向惜春的时候,贾宝玉说:“四妹妹说了鸳鸯姐姐,今日琏二哥哥也来了,有些事儿也该说开了,免得二哥哥和二嫂子心里惦记。”说完转头对屋子里说:“鸳鸯姐姐,请出来一趟。” 这时候三春姐妹都往徐夫人那里看了一眼,不同的是探春看完赶紧低头,她太清楚如今寄人篱下徐夫人能拿捏她。贾迎春则是对着二嫂子看了几眼,眼中没半点好奇,全是了悟。只有惜春,歪头对着贾琏夫妻二人看起来,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 鸳鸯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来到宝玉身后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宝玉说:“我此生极其幸运投身贾家,祖母疼我爱我,这番心意我感受到了,因她老人家的原因,我纵然是出家也没法斩断和你们的缘分。” 这时候鸳鸯从包袱里拿出一本账册递给了贾宝玉。 贾琏和徐夫人心中顿时了然,老太太老谋深算了一辈子,不可能不给宝玉留点钱财傍身。他们夫妻两个看鸳鸯就变成了果然如此,老太太一番算计,就是要让鸳鸯留在宝玉身边侍奉。 贾宝玉拿着册子说道:“这是老太太担心我日后没有衣食着落,给我留了些浮财,我已经出家,用不着这个,所以今日我分成五份,赠予五人。”说完直接翻了几页纸撕了下来,把一本账册撕成了五份。 他说:“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是我的姐妹,他们三个都是可怜人,二姐姐虽然有父亲,跟没有是一样的,三妹妹和四妹妹都是孑然一身,更没父母可以依靠,我帮不上什么,把这些浮财分给你们一份。 老太太晚年除了姑妈外,忙里忙外侍奉她老人家的还有大伯母和鸳鸯姐姐,姑妈那边不缺这个,我也就不给了,日后找机会报答她。剩下的这两份是给大伯母和鸳鸯姐姐的,鸳鸯姐姐这份她自己拿着。大伯母这份,还请琏二哥哥带回去交给她,多谢她去年对老太太尽心尽力。” 徐夫人本想用刚才“不染尘垢”的说法反将贾宝玉一军,让他把钱财吐出来,没想到不需要自己说话,他还真吐了,但是没吐给自己。 徐夫人看着贾琏的小厮兴儿接了给邢夫人的那几页纸,深呼吸一口气。这也没法闹,别管邢夫人当初是真心还是假意,就如贾宝玉说的那样,她还真是日日不落地去照顾了老太太,送了老太太最后一程,这儿媳妇在侍奉婆婆的事情上没有可挑剔的。 贾宝玉对三春姐妹说:“你们看一下你们都有什么东西,要做到心里有数。这纸上的东西我帮你们寄存了,回头你们若是要用,自己去取。” 贾琏问:“你这什么意思?你这是怀疑我贪了她们那一份?” 贾宝玉没回答他,而是接着对三春说:“我帮你们存在尚善坊郑府,在那里没人贪你们的这点浮财。” 贾琏气得胸口起伏,他确定了,贾宝玉是真的认为自己会贪了妹妹们的资产。 三春姐妹面面相觑,贾琏问:“我怎么不知道尚善坊还有一户姓郑的人家!”说完他突然想起来,如今皇后姓郑,人家说起皇后都是称呼郑娘娘或者皇后娘娘。 这下贾琏急了:“你放郑府?皇宫隔壁?你什么时候和人家搭上线的?” 这对荣国府非常重要。 贾宝玉说:“你今天走晚点,等会就能看一出大戏。” 贾琏没再说话,徐夫人也忘了没把钱财弄到手的不快。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下午太阳稍微偏移了一点,山谷里的光线就黯淡了下来。一队青壮带着兵器骑着马冲进了山谷,这是锦衣卫和白衣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软甲带着兵器,凶悍之气在整个队伍里弥漫。 有些马屁股后面还带着包裹,被围在中间的马背上坐着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宋忠搂着一个用斗篷裹着的孩子。 最前面的锦衣卫看到寺庙前面的马车和大车,立即上前呵斥,让乘凉的马夫和奴仆们赶紧回避。 看到锦衣卫凶悍的样子,荣国府的奴仆们赶紧拖着车让开。随后有锦衣卫冲进智通寺开始检查,他们检查后白衣卫不放心,又冲进去检查一遍。 荣国府的人被盘问两遍,男人被侍卫搜身,女眷被白衣卫中的女侍卫搜身。 贾琏看这架势就知道谁来了。如今能在洛阳城用白衣卫的人也只有太子!可是太子该在伊河上看龙舟啊! 这时候宋忠翻身下马,把太子从马背上抱下来,也没放到地上,而是直接抱着阿松进了后院。 锦衣卫已经把马屁股上挂着的包裹取下来,通通堆在了贾宝玉跟前。 在贾家人各种表情中,阿松被宋忠从怀里放下,揭开斗篷。阿松走到了贾宝玉跟前躬身作揖,说道:“舅舅,我娘让我给您送节礼,祝您端午安康百邪不侵。” 贾琏羡慕的眼都红了,太子承认这是亲舅舅,那贾宝玉就是国舅,这是天大的好处、泼天的富贵啊!贾琏恨不得抢来摁在自己身上。 因缘和合,虚妄有生。 贾宝玉闭上眼,看到阿松身上有丝丝缕缕的线向着自己飞来,缠着了自己身上。 这是他答应郑麟子的,他任凭这些线缠上自己,随后睁开眼,对阿松说:“节礼,我收下了。” 说完他一口喝干了粗瓷大碗里的水,把碗递给了阿松,在阿松惊讶的目光中,他说:“第一次见面,做舅舅的没好东西给你,这碗你拿走,你之子孙,只要香火未断,就有饭吃。” 宋忠想骂,看了看贾宝玉那阴郁的气质,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把太子全须全尾的送回去比什么都重要。而阿松则懵逼的接了碗,不管怎么说这是舅舅给的。他说道:“长者赐不敢辞,外甥谢舅舅。” 贾宝玉闭上眼,心道:人族喊我一声舅舅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93章 反应 回程的路上,贾琏夫妻两个都默默无语。 两口子想的东西不一样,徐夫人想到今日贾宝玉的种种行为,就在怀疑外面是不是在传自己克扣未出阁小姑子。要不然为什么贾宝玉给姐妹的资产不抬进贾家的大门。 和损失这点钱财比起来,徐夫人更在乎自己的名声,毕竟她的名声连着徐家和贾家。徐家这一代姐妹四个出了三个王妃,可以贤惠、可以仁慈、可以聪慧、可以善妒,但是不可以搜刮小姑子的资产! 贪婆家小姑子的资产不仅仅是品行问题,还牵扯到了徐家的教养问题。 徐夫人这会儿真有点慌。 而贾琏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利益最大化! 就目前而言,贾宝玉出家没孩子,贾宝玉留下的遗产理论上属于贾珠的儿子贾兰,但是贾兰种种行为算是脱离了贾家,可毕竟没有公开把贾兰逐出家族,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贾宝玉遗产的第一继承人。贾琏想要让自己的儿子贾桂越过贾兰继承这份遗产。 贾宝玉一个出家人,所谓的遗产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无形的。比如说在和尚中的名望,比如说他和皇家的这份香火情。 这种遗产是荣国府这权贵之家求不来的,是稀缺资源,比黄金万两良田千顷更让贾琏稀罕! 贾琏心里算盘,回头过年过节让心腹护送贾桂来给叔叔请安,平日里也不能不闻不问,天冷送衣服,天热送凉食,将来宝玉年纪大了,让贾桂给他养老送终,无论如何,要让贾桂成为宝玉遗产的继承人。 这一会贾琏觉得老太太生前真是英明无比,果然留宝玉在洛阳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了。 贾琏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对徐夫人说:“今天回去让针线上的人赶出几件纱衣,明日让人送来。” 徐夫人点头:“家里正好有几匹好纱,既然要做,咱们家的人都做,不过宝玉兄弟住得远,先紧着他,接着是老爷和太太妹妹们的,咱们晚几日也行。” 贾琏点头。 前面马车里两口子三言两语确定了对待贾宝玉和三春姐妹的态度,后面三春姐妹的心情也不平静。 姐妹三个都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是三个人求的东西都不同,姐妹三个的路也不尽相同,因此都没说话,都在心里默默盘算。 锦衣卫和白衣卫一路疾驰,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护送太子进了行宫。 宋忠尽管年纪大了,骑行了一天没看到一点疲态,他到了行宫后下马,把阿松从马背上抱下来。 等着的太监们一拥而上,簇拥着阿松往大殿去。宋忠和白衣卫的美岩跟在后面,美岩的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裹。 阿松带着宋忠和美岩进入大殿,朱雄英抬头看到阿松进来,放下笔站起来走下台阶,蹲下来和阿松平视,问道:“回来了?这一路累不累?” 阿松说:“不累,倒是辛苦了宋忠和美岩他们两位。” 朱雄英站起来,对两人说:“起来吧。”随后牵着阿松的手坐到了墙边的两把椅子上坐下。 宫女端了茶和茶点送来,阿松有些饿了,就拿茶点吃。朱雄英则是对宋忠和美岩赐座,询问今日在智通寺的见闻。 宋忠把今日的事讲了一遍,随后美岩把包袱里的碗拿出来献上。 民间的粗瓷大碗,市面上一两银子能买好几个,朱雄英接过来看了看。哪怕是给百姓用的普通碗,因为天下太平国力上升加之和外洋文化碰撞,就导致这碗的花纹和质地颇有时代特色,碗的质量上乘,卖到外洋也是这些年来他们见不到的精品。 这是一种外面紫色釉面,内里是紫色外洋画法大公鸡图案的大碗,这种颜色是最近几年才有的,是拿外洋颜料和本土颜料按照比例烧制出来的艳丽紫色,也是高层权贵不屑用甚至不敢用的紫色。 不敢用不屑用是因为一个成语“恶紫夺朱”,这就是夺朱的紫色,而且皇家姓氏是朱,因此社会上层对紫色忌惮。 说起“恶紫夺朱”,前几年麟子还没生下孩子的时候,洛阳就有个说法,说是“恶紫夺朱”是谶语,因为麟子在当银砂卫指挥使的时候姓氏为“訾”,而这个字和紫同音,自然会夺了朱家天下,随着阿松被生下来,这个说法几乎销声匿迹。 朱雄英对这碗看了一会儿,说道:“民间窑口的手艺不错,这碗就是拿到官宦人家也能用啊。” 宋忠就躬身回答:“洛阳乃是都城,天下的好东西汇聚在这里,餐具亦是如此,若是这些窑口没点看家的手艺,又不够用心,早晚要关张。” 朱雄英点头,把碗递给了车大蓬:“送回坤宁宫,你们娘娘有一面墙放这些瓷器,这大碗也放上去。” 车大蓬双手捧着碗出去找人送回宫去。 朱雄英就跟宋忠和美岩说:“智通寺附近是不是还有人盯着贾宝玉?别盯那么紧了,太子既然喊了一声舅舅,该给人家一点国舅的体面,让他们留意些就是,不必日夜盯梢。”对于那些大能,盯也顶不住,不如轻松一些,彼此脸面上也好看。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朱雄英挥手,他们一起告退。 朱雄英等晚上麟子来,这件事既然迈出去这一步也算是和非凡搭上线,希望能窥视非凡的世界,从而制定应对办法。 阿松去雪芙蓉山的事情皇家没主动说,贾家也不敢宣扬,然而洛阳本就很难藏秘密。端午这一日太子没出席已经让很多人私下里有了各种猜测。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爷恨不得把太子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甚至担心太监宫女侍奉得不好,就是再忙也要分出一只眼睛盯着这一棵独苗。端午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不带着太子出席呢? 不出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子失宠,一种是太子病了。如果病了,皇爷压根不会去看大伙赛龙舟,会把全城的好大夫提溜到宫里去,弄得整个洛阳愁云惨淡。不是病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太子失宠了。 如果太子失宠,大家都要分析一下背后的原因,这原因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太子品行不好让皇帝失望了,一种是有了别的皇子,这独苗的重要程度下降,就不稀罕了。 太子还是个孩子,从他还喝奶的时候已经处在大臣们的视线中,太子是朝中大臣们公认心地厚道的好孩子,说他像朱标不是大家昧良心说的,是太子真的像他祖父。这样聪明仁厚的好孩子是很多老大人的梦中情孙,怎么可能品行不好! 也只有一个原因,宫里有了别的皇子。 这下每个大臣都觉得朝廷要有点小麻烦,毕竟女人的妒忌心最可怕。所谓“青竹蛇见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 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朝廷里的老大人们已经在思考到时候他们夫妻两个闹起来大家该怎么站队。 因此为了弄清楚皇爷和皇后的婚变始末,免不了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还真从荣国府一些出门买办的嘴里了解了一些始末。 端午节太子去拜见舅舅送粽子去了。 这让老大人们更迷惑了。 好处是大家不用为皇爷是否婚变站队了,因为皇爷还是那个惧内的皇爷,皇后还是那个骑在大明君臣脖子上的皇后。 现在大家在想太子认舅舅这事该不该夸! 正常情况下,根据伦理道德,这事是该夸的。但是皇后和贾家之间的恩怨着实精彩了些。 关键是,荣国府的门第不低,如果真的给予了荣国府外戚地位,那么对于朝政格局有没有影响呢? 酷爱战队的大明臣子们又开始站队了! 一队是赞成,这些人动作迅速,压根顾不得荣国府还在孝期,已经想办法给荣国府捎话想要接亲! 一队是反对,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两汉为什么没了,是因为宦官和外戚互相争夺权力。老皇爷在的时候限制太监的权力,对太监接触朝政严防死守,甚至不许太监认字,老爷子做了初一,前朝的各位肱骨之臣就要做十五! 坚决抵制外戚! 这事儿传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听完哭笑不得:“这什么和什么啊!” 他再次见识到了大明这些臣子们的做官学问,这真是把“思危、思变、思退”的精神发扬到了极致! 不过是太子悄悄地去看望了一个出家人,因为这个出家人和皇后是同母同父的兄弟,在朝臣那里已经展开了“外戚是否误国”的争辩,下一步是不是要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然后分成两党开始党争? 朱雄英觉得这些人个个闲得蛋疼,必须找点活儿给这些人,也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案牍之劳! 在大明权力中枢暗流涌动的时候,王熙凤雇佣了一辆马车,在休息日子里请了镖局的镖师护送,她们打算去一趟雪芙蓉山。 出门不久龚小旗就跟了上来。 他骑马挨着马车,隔着窗户说话,从外表看,像是去郊外玩耍的年轻夫妻带着下人们赶路。 龚小旗跟马车里的王熙凤说:“你在银砂不是有个表姐妹吗?她成亲了你知道吗?” 王熙凤还打算和薛宝钗一起挣钱呢,掀开车窗问:“是吗?你怎么知道的?你消息挺快的啊!” “她嫁给我同僚了,我自然知道。是我家前面三条巷子里的姚家老大,最近的消息是她有身孕了,姚家的老太太要派人去照顾,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并没有派人去,让我们一些同僚捎了银子过去,让他们在银砂那边买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使唤。” 王熙凤知道薛宝钗的年纪有水分,对外宣称的年纪和实际不符,算算薛宝钗的年龄,现在不生将来再生风险就大了。 王熙凤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她母子平安。她嫁出去也好,对于她来说,有个家比待在她薛家好得多!待会儿我跟宝玉弟弟说一声,也让他为他宝姐姐高兴一回。” 龚小旗靠近窗户,笑着说:“人家成亲生子你倒是高兴,不如自己也办一回喜事。你看我,我怎么说也是小有家资,模样也不差,咱们什么时候成亲?我八抬大轿把你迎进门。” “哼!我就不误龚大人的终身大事了,免得我这个犯官之后影响了龚大人升迁,这种事往后别说了。”说完一把拉下帘子,隔绝了对方的视线。 龚小旗最终叹息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4章 坚定 贾宝玉看着眼前的两位,觉得自己刚才决定留下来就是个错误,就该在他们进山前离开。 不是不知道情,他可太懂了! 很多东西都是拥有了就祛魅,看不见的感情也是如此。 警幻迷惑他的手段就是情,世世代代他只谈情,每一段都足够荡气回肠,结局都是以生离死别收场。每次套路都差不多,但是他每次都跳不出轮回。 他也曾反抗,但是每一世都没反抗成功。 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人难忘,有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人惆怅,有很多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人绝望。当警幻死去,所有记忆如潮水一般出现,就是个情圣也觉得自己该封心锁爱。 此时再看眼前这两个人,贾宝玉觉得这两人非常讨厌! 他冷着脸问王熙凤:“有事儿吗?有事儿说事,没事回去吧。” “没事,宝玉兄弟,姐姐就是来看看你。” 贾宝玉说:“我有什么可看的,死不了。太子没来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来看我,太子出现了,你们个个都积极,这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回去吧,我没什么可看的。” 贾宝玉说完站起来走了,王熙凤喊了几句,贾宝玉没停,王熙凤站起来想追的时候门外鸳鸯端着茶壶茶杯进来了。 鸳鸯说:“凤姑娘别追了,他的左性又犯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和这位龚大人先喝点茶。” 王熙凤叹口气:“他现在连和人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了,以前他脾气好得很,就是那些小丫头们呵斥他几句都不恼,现在和以前比起来简直是脱胎换骨。” 鸳鸯说:“宝二爷总要长大的,他如今也不小了,不是小时候了。”说完把茶水先放在龚小旗前面再放在王熙凤跟前。 王熙凤往外面看了一眼,平儿他们几个在院子里和龚小旗的下人们一起喝茶说话,她也就放松了下来。说道:“我进山后发现这里风景不错,这里买下来要花多少钱啊?” 龚小旗听了就说:“这里不卖。” 王熙凤当没听见,跟鸳鸯说:“我如今手里有点俸禄,放在手里也没地方花,想着置办些家业,这荒郊野外该是好买才是。” 鸳鸯说:“龚大人没说错,这雪芙蓉山里里外外都是郑家的产业,也就是看在宝二爷的面子上才匀出这处地方,别人买还真买不到。” 王熙凤了然地点头,然而眉心的皱纹能夹死个苍蝇。 龚小旗看了,喝着茶问:“你怎么现在这么着急把钱花出去?有什么难处?” 王熙凤这才说:“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不必在你们跟前掩饰,我在洛阳站住脚的事儿被我哥哥知道了。” 鸳鸯对王仁的印象都来源于史夫人她们的谈论,反正大家嘴里的王仁不是个好人。 鸳鸯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被王大爷知道了?” 王熙凤苦恼地说:“我们户部的小官儿都要赚钱,免不了抛头露面。而且居住在洛阳的应天府乡亲又有很多,鸳鸯姐姐你也知道,我们家以前好歹也是一处门第,认识的人也多,现在落魄了,还是有几个熟人的,有人就给我哥哥传了消息,说我在洛阳。有我这个摇钱树,我哥哥岂能善罢甘休。” 鸳鸯想到王熙凤曾经为了躲避婚姻来到洛阳,连忙问:“那你怎么办?你哥哥会不会给你安排什么人家?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旁边龚小旗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看他。这意思就是他就是个好的成亲对象啊! 王熙凤看了他一眼,就说:“我想回一趟应天府,我想要把户籍迁出来。” 鸳鸯追问:“迁到洛阳吗?” “不,我想去明洲。” “什么!”龚小旗大惊。 王熙凤说:“我想着至此之后,我和我哥哥一人在天北一人在地南,我们再不相见。”在洛阳她难有出头之日,去了明洲她的权利反而变大了。 她追求的一直都是威风八面的权利,哪怕是死了,这个追求也不会改变。 龚小旗拖着王熙凤出去:“咱们去外面聊。” 鸳鸯又不眼瞎,她看得出来那位龚大人对凤姑娘有心意。老话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鸳鸯自己都替王熙凤捏一把汗,她希望王熙凤能嫁一个有情郎。 然而鸳鸯到底是外人,到最后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商量出了什么结果。而王熙凤这次拜访也虎头蛇尾,她带着人急匆匆地走了,龚小旗也追着急匆匆地走了。 整个智通寺就剩下鸳鸯一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到了下午时间就过得快,鸳鸯直接把门关了,把茶具收拾了,再把这几日收到的礼物规整一下。这套茶具就是礼物之一,前几日这里家徒四壁,现在好多东西应有尽有。 有时候鸳鸯自己也觉得宝二爷说得对,太子没来的时候这些人谁都不出现,太子来了一趟,这些人隔三岔五地到来。别说会不会打扰宝二爷清修,连鸳鸯都觉得烦。 根据鸳鸯的推断,今天夜里宝二爷不会回来了,因此早早地做饭吃饭,关门吹灯睡下了。 晚上麟子来到了行宫,她刚和朱雄英聊上两句,说到女儿最近在海边玩耍晒成了个小黑妞,麟子就突然转头向外看。 朱雄英问:“怎么了?” 麟子说:“有客人来了。”她飞出行宫,看到不远处龙门石窟前面有人打坐。 麟子谨慎的问:“宝玉弟弟,你有事儿?” 贾宝玉睁开眼回答:“礼佛的事儿。” 你大半夜来礼佛! 麟子冷笑:“我竟不知道你这么虔诚!”别看这石头是僧人相,张嘴闭口都是佛法,他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麟子抱着胳膊飞在半空,对贾宝玉说:“你有事儿赶紧说,说完赶紧走。你在这里影响我们两口子说话了。” 贾宝玉和麟子隔了很远,贾宝玉说:“我和你这么远,怎么能打扰到你呢。” 麟子说:“你在这里被我感受到了,我就不舒服,自然打扰到我了。” 贾宝玉接着说:“草木从不把脚下土壤认作是自己的地盘,只有掠食者才会如此。今夜月光正好,不妨聊聊你的本体是什么?你若是想不起来,我倒是能帮你推断。” 麟子皱眉,总感觉怪怪的! 她耐着性子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多看看我丈夫儿子,你能去别的地方礼佛吗?整个洛阳能礼佛的地方多了去了,别在行宫旁边行吗?” 看麟子好说话,贾宝玉站起来。麟子以为他要走了,谁知道他涉水而来,直接进了行宫。 叔能忍婶不能忍! 麟子化成龙扑了过去,尾巴以雷霆万钧的架势抽下去,然而贾宝玉突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已经站在了朱雄英身边。麟子连忙把尾巴抽向别处,这一下抽下去,朱雄英能让麟子抽死。 麟子横行惯了,发现朱雄英父子两个似乎成了贾宝玉的人质,顿时大惊,差点慌了神。 这真是成天打鸟,今日被鸟啄了眼! 麟子没说话,暗暗戒备,倒是贾宝玉客气地跟朱雄英问好:“人皇,最近可好。” “好,挺好。那啥,别叫我皇帝,人皇这词儿太重了,扛不起来。” 贾宝玉点头:“知道你不是人皇,不过是跟你客气一下,人族不都是这样吗?见面寒暄先说几句好听话,这几句好听话往往违心。” 麟子飞到了他们不远处,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贾宝玉也没再兜圈子了,直接说:“你帮我把那些烦人的亲戚赶走,最好封山。” “为什么是我赶?” “因为那是你的山,因为我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麟子点头:“这个好说,明日就办。我们两口子有话说,你能走了吗?” “还有一件事,我身边鸳鸯想给你做个管事,你带走她吧。” 朱雄英问:“她走了你怎么办?连个说出话的都没有?你修炼也要吃饭啊!” 麟子摇头:“带不了,我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再说了,我身边人都满了,带不了,一点都带不了!” “那我就不走了。” 麟子还要说话,朱雄英伸手示意她别说,跟这种非凡就不能硬顶。很明显,贾宝玉这个非凡任性了些,态度还不错,愿意商量,就是商量的过程有点让人难绷。 朱雄英就问:“你怎么办?我听说你们修炼,哪怕是大成,也是要吃饭的啊!虽然有传言说你们能餐风饮露,那也不能一直餐风饮露啊!总要换衣服吃东西,有她在你好歹饿不死。姐夫说话难听,话糙理不糙,你别犟了。” 贾宝玉说:“不远处不是有个村子吗?你派人天天盯着我,盯我的时候顺便给我送饭洗衣服不就行了。” 被人点破,朱雄英还是有点难为情,支支吾吾地说:“哪里是盯着你,主要是,主要是……互帮互助,山上猛兽多,他们担心你离群索居被狼叼走了。这样吧,你也别一张嘴就把人家女孩送走,问问她的意思,她跟着你姐姐和你外甥都是一样的,不行就跟着你外甥。但是做姐夫的提前跟你说,当宫女很累,自古宫怨说的都是那群宫女们生出怨愤,所以你也别推人家姑娘进火坑了。” 贾宝玉合掌:“这是她求的,我自然会助她一臂之力。”说完身形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麟子立即看看周围,贾宝玉真的离开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 麟子很羡慕贾宝玉的本事,似乎贾宝玉的天资在自己之上。 麟子说:“不愧是女娲留下的补天石啊!” 朱雄英点头:“是啊!” 女娲啊!这都不是一般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95章 鸳鸯 两口子商量了半夜,最终麟子同意让鸳鸯跟在阿松身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宫中不是一般地方,宫女的日子过得太苦,而且在宫里,想让一个宫女太监消失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朱雄英的原话就是“拿捏补天石太难,拿捏一个宫女可太容易了,不用咱们出手,甚至不需要阿松出手,只要对元迁露出点意思,不出三五日,一条人命就没了。” 麟子想了一下,同意了。在她心里儿子女儿比什么都重要。 早上鸳鸯起床开门准备做饭,就看到贾宝玉在院子里打坐。 鸳鸯没觉得惊讶,这半年来宝二爷天天神出鬼没。她说了句:“宝二爷,今天熬小米粥吧?” 贾宝玉破天荒地回应了她:“好。” 鸳鸯以为他心情好,也没多说,去厨房烧水做饭。吃早饭的时候,贾宝玉看着面前的小米粥,跟鸳鸯说:“你还想着去侍奉公主?从公府出来进入宫中,不过是换了地方做奴才。如今你自由身,做点其他的不行吗?” 鸳鸯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说道:“宝二爷,我生出来就是个奴才,不像是家里的姑娘们日后都是做主子的,我自小就学着怎么侍奉人。而且我得到了消息,我爹娘开始糊涂了。” 贾宝玉坐着没说话。 鸳鸯接着说:“我爹娘对我挺好,但是给他们养老送终的还是我哥哥。我哥嫂那两人我是知道的,利字当头,要是有利益就是刀山火海也愿意上,没利益了亲爹娘都不管。 我能落下一个自由身,我爹娘却不能,我手里只有这么多钱,把我爹娘一对老奴才赎出来或许不花钱,但是我们三个生活日久,这点钱勉强只够撑十年。十年后他们归西,我怎么办?我也没打算成亲,说不定成亲了,我爹娘反而更受磋磨。 我这几个月来仔细想,或许进宫是个好出路,我在公主身边,荣国府就会善待我爹娘,不至于他们老了被儿子媳妇打骂。我也有个自己能做的事儿,过上一二十年,再收养个孩子,晚年不能动了也能有口饭吃。” 甚至活不到晚年,鸳鸯太清楚伺候人的活儿有多难干,甚至有时候连凄惨落魄的死去就是一种福气。 可她不在乎! 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要死,重要的是生与死这段时间该怎么过。 人活着总要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崭露头角力争上游,不能浑浑噩噩一辈子。哪怕是侍奉人,鸳鸯也是荣国府里最顶尖的那个侍女,到了宫中她也要做个到公主身边数一数二的侍女。 她是有心气的。 贾宝玉低头合掌,说道:“公主不在,你去太子身边吧。” “啊!” 贾宝玉没解释:“吃饭吧,吃完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去行宫。” 下午一队太监带着马车来到了寺庙跟前,先从马车里搬下一些粮油和衣服僧鞋,随后敲了敲门。 鸳鸯打开门,为首一个太监客气地说:“您就是鸳鸯姑姑吧,奉车公公命令,咱家来接您进宫。” 鸳鸯很快反应过来,就说:“辛苦各位了,我这里收拾下就走。” 太监说:“这会儿不急,姑姑慢慢收拾,别拉下东西了,咱家先去给国舅爷请安,等会一起走。” 这太监来到贾宝玉跟前,先是请安,随后从怀里取出信,谄媚地笑道:“大师,太子爷给您写了信,奴才带来了。” 贾宝玉接过,点头说:“知道了,出去吧。” 这太监赶紧让人把米面这些东西送进厨房,又请鸳鸯把衣服鞋袜送到了宝玉的卧室,几个太监吭哧吭哧把里里外外的打扫干净。最后鸳鸯背着一个包袱和宝玉告别,贾宝玉眼睛都没睁开,无动于衷。 鸳鸯磕头后跟着太监一起离开了,等到门关了,人都走远了,贾宝玉的手指点在了信上,字迹从信件里飞出来排好了顺序从贾宝玉跟前蹦跳着离开。笔迹稚嫩,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一群飞鸟,迫不及待地飞到了空中,想要越过院墙,却在离开这院子的那一刻消散在了空气中。 鸳鸯在晚上进入行宫,但她不能立即到太子跟前,要经过宫中老宫女的训练才能上岗。 老宫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咱们后宫和前朝是一样的。前朝的相公们别管以前读书时候的学问有多好,出身有多富足,进入朝堂就要‘拜码头’。羊找羊,马找马,毕竟应付起狼群来,羊有羊的办法,马有马的办法,从没有一只羊或者一匹马能应付狼群的。 后宫也一样,你既然入了后宫,就要找个靠山,只要有了靠山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姑娘也别觉得两边不靠或者两边都靠,岂不知风吹的从来都是墙头草,雷劈的也是孤树。” 鸳鸯恭敬地回答:“多谢您提点,我初来乍到,还要您多照顾。” 这老宫女笑起来,对鸳鸯这种明白争斗的反应很满意。 前朝有各个衙门,后宫也有衙门,鸳鸯是空降的东宫女官。然而后宫当中的刀光剑影并不比前朝少,眼下太监们正在掠夺女官的权力,自古以来六局二十四司衙门都是女官做主导,现在这些个阉人居然慢慢地掌握了二十四司衙门,再过几年只怕要把六局给夺去了。这些年纪大的老女官们忍不住了一点。 而鸳鸯这个东宫女官更不能弱,一旦她弱了,他日太子登基,元迁那阉狗就会带着太监们在宫女脖子上拉屎,甚至还会伸手要纸! 前朝的相公们斗败了还能离开朝堂回去做个寓公,大家都有默契,点到为止,不伤性命,但是后宫的奴才们斗败了直接丧命! 鸳鸯学了半个月的规矩后已经到了五月中旬,这时候天气炎热,她在这个夏天去侍奉太子。 鸳鸯去的时候阿松正和几个太监踢球,但是天气热,稍微动一下就一身汗,他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鸳鸯的到来让无聊的阿松有了些兴趣。 阿松扔了球看着鸳鸯,问道:“你就是舅舅身边的侍女?” 鸳鸯回答:“奴婢只侍奉了宝二爷半年,以前都是侍奉荣国府老太君的。” “哦。” 鸳鸯看着被阿松扔到一边的球,问道:“太子爷是不是不想踢球?奴婢教给您拆字令如何?回头您会了带着外面的小公子们一起玩。” 阿松点头:“好啊好啊!” 元迁看着鸳鸯,虽然微笑,但是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太监有个短板,就是洪武老皇爷下的死命令:太监不许认字。 虽然太监们都偷偷地学了,可是很多时候不敢露出来,就比如现在,鸳鸯能教给太子一些雅趣游戏,他们一来不懂,二来懂了也不敢显露。 鸳鸯的到来让朱雄英觉得轻松了不少,有人领着阿松玩耍,而且寓教于乐,把阿松的各项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关键是阿松目前跟着鸳鸯学了一些浅显的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这为将来给阿松找师傅打下了基础。 比较起来,贾家富贵了很多代,朱家才是暴发户,因此富贵人家的玩乐游戏很快被鸳鸯带给了阿松,朱家在这方面就很匮乏,所以阿松再也不觉得无聊。不是所有的游戏都玩物丧志,很多游戏能寓教于乐或者强身健体,鸳鸯很懂得这里面的尺度,让等着抓她错处的元迁一直找不到机会。 鸳鸯的行为让朱雄英觉得该给儿子找些琴棋书法类的师傅,先让孩子慢慢适应上学。 因此他这念头传达给了群臣后,朝堂上瞬间掀起了一轮新的争夺,大家撸起袖子要比试一番,谁赢了谁去给太子当师傅。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太子要在各方的紧盯下过日子。 甚至还暴露处一个问题:无论是谁都在摩拳擦掌,一旦掌握了有人带太子不学好就立即出手参死对方!如果皇帝对带坏太子的人不处置,这些人也想好了,凭着一条老命不要,也要和带坏了太子的王八蛋一起上黄泉路。 他们还个个振振有词,说什么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太子成为昔日的隋炀帝之流。谁能说隋炀帝不聪明?人家不仅聪明,还有野心,甚至还有几分雄才大略,但就是因为太荒唐,导致隋朝二世而亡。独子难教,太子不仅是皇帝的独子,还是大明的独子,所以一定要认真教养,不许出现一丝不好的兆头。 当麟子知道这些群臣的打算后,皱眉跟朱雄英说:“你的这些大臣都太可怕了!” 这也太极端了! 朱雄英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感觉自己的儿子不是自己的,这些人怎么个个都想掺和太子的教育! 麟子不得不给朱雄英敲响警钟:你知道为什么强君无太子吗? 麟子给他举例:唐太宗和李承乾,秦始皇和扶苏。 这两对就是强君无太子的典型。 后者因为史料太少,前者可是有据可查。李世民对儿子李承乾非常疼爱,以至于期望太高,导致各方大臣紧盯着太子,最后把人几乎逼疯。李承乾造反是有理由的,也能理解的。 麟子再三跟朱雄英说:“你可要保护好孩子,别最后你们父子也到了太子造反的份上!” 朱雄英反而说:“我又不是李世民那小气鬼,要是儿子有造反的那股子心气,我立即给他让位,我就他一个儿子,我的不早晚是他的。我当初不也是这么上位的吗?爷爷都没同我计较。” 麟子只觉得和这人说不通:“我是和你讨论怎么上位吗?我是和你讨论养孩子!” “放心!李世民有一堆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他就是造反也没什么,赢了我让路,输了我把他关在东宫关上一年半载就够了。我们父子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麟子立即捂着他的嘴:“好了,你不许说了!” 她就怕朱雄英这乌鸦嘴说中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6章 七夕 很快到了七夕节日,这一日是女儿节,无论是大江南北还是南海各处都处在节日的热闹氛围中。 七夕这个传统节日,各个年龄段的女性都能在这个节日里折腾出一些庆贺的小仪式来。 比如待字闺中的少女,乞求姻缘;比如薛宝钗这样的新婚妇女,种豆求子;比如麟子这样的已婚的妇女,给孩子身上绑红绳结,乞求孩子平安;而阿狸这样的小女孩能求的就更多了,有的要乞巧,有的求平安。 阿狸自从来到了水寨,整个人就成了个野孩子,嘴上嚷嚷着不要和小孩子一起玩耍的阿狸,现在天亮后睁开眼就闹着要出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她跟着孩子们一起踩着沙子奔跑在海滩上,还一起赶海,甚至还能一起在香蕉田里和甘蔗林里躲猫猫。 这一天小孩子们来到了甘蔗田,甘蔗的脚下会挖出一排排的水沟,刚灌溉完的田里存了水,一群女孩子站在小小的水沟边看自己的倒影。然后各自找了小木棍丢在浅浅的水沟中,验证是否得巧。 到了中午,大家各回各家,一哄而散,阿狸也撒丫子回去找麟子。 阿狸回去的时候议事大厅外面站着很多廉贞堂的人,这些人掌刑罚,而且这地方出现了这么多人,必然是出事儿了。 阿狸急忙往议事大厅里冲,被门口的芸豆拦着后一把抱起来,哄着阿狸说:“王女,里面的事儿您听不得,出去找人玩儿吧。” “什么事儿啊!” 芸豆说:“都是些脏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嘴,更不能污了您的耳朵。您去找林女官玩吧,看她们是怎么乞巧的。”说话的时候已经抱着阿狸走了很远,随后几个侍女把阿狸接过去,抱着她去找那些女官。 阿狸就知道她们怕自己跑了,就说:“放我下来,这么热的天你们抱着我不热吗?我去找女官们玩儿,你们去给我弄点吃的,我要吃舂菜,多放点香料。” 侍女们把她放下来,看她跑到了女官们居住的小楼前就放心下来,随后去准备午饭。 阿狸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想要听里面说话,果然让她听到了一些。 其中林黛玉的声音最独特,她说:“果然是臭男人。” 阿狸把小脑袋往门口凑了凑,努力不让自己被发现。 就有负责出行的女官说:“这事儿听起来可真恶心,这年头给人介绍老婆居然包藏祸心,先给人介绍老婆,然后……” 这时候有人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往门口看,大家就看到门口有小小的影子晃动,随后大家又看向林黛玉。 意思很明显:你去! 林黛玉站起来到了门口,阿狸抬起头,对着她嘿嘿笑起来。 林黛玉说:“好孩子怎么能做出偷听人家说话这么不体面的事儿?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阿狸被她牵着下楼,就开始撒娇:“好姨妈,你们在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啊!” 林黛玉看着阿狸,有事儿就喊姨妈,没事儿就喊林女官。 她捏了捏阿狸的小脸:“这时候喊我姨妈,你也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随后她板着脸对阿狸说:“这事儿你别打听了,反正就是有人黑心烂肺,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力辱人妻女。” 这时候侍女们提着食盒来了,笑着跟阿狸说:“王女,饭菜好了,您要摆在哪里吃?” 阿狸意识到自己打听不出来,就说:“随便。” 林黛玉说:“摆在这边的小亭子里吧。” 一行人转入亭子里,刚摆好,就看到孙枣花提着裙子往小楼处跑去。恰好看到林黛玉,就拐了小弯来到了亭子里。 林黛玉问道:“打听出什么了吗?” “嗯,这事儿把各位当家和各处堂主气得差点砸了大厅,最后廉贞堂柳堂主给了两个死法,”孙枣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剥皮楦草。”然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千刀万剐!” 阿狸赶紧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问道:“这人犯天条啦?怎么这么严重?”她突然想起剥皮楦草这酷刑是他太爷爷爱用的,他太爷爷经常用这个惩治贪官,立即问:“他贪了多少钱?” 孙枣花说:“和钱没关系,他是……他是真该死!您年纪小,这事儿别打听了。” 林黛玉追问:“最后定了哪种死法?” 孙枣花说:“大当家说了,先千刀万剐,再剥皮楦草。大家一致同意,没一个反对的。”说完跟林黛玉说:“我把这消息告诉其他姐妹。” 阿狸看着孙枣花跑了,问林黛玉:“这是不是判得太重了?” 林黛玉给阿狸扇着风,冷哼一声说:“我要是廉贞堂的堂主,我再给你娘出个主意,千刀万剐和剥皮楦草后,再来个五马分尸!” 阿狸更好奇了! 到了下午,麟子抽出了点空,打算和女儿说说话,毕竟自从来到了水寨,阿狸就彻底成了野丫头,除了睡觉的时出现,每个白天跑的都找不到人影。 阿狸跑去找麟子,希望能从麟子这里打听出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儿。她搂着麟子的脖子问:“妈妈,上午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堵在大厅?” 麟子叹气,对阿狸说:“这牵扯到人之初到底是善还是恶,这事儿很复杂,猛地一看是个以权谋私的事儿,仔细一看是品德败坏的事儿,浅浅地查一查,是有人想要夺位的事儿,可是等到深入调查,发现是要动摇水寨的大事。总之这事儿你现在品不明白,等你大了,等你成熟稳重了,妈妈仔细给你讲讲,你就是不想知道那时候我也要摁着你的头给你讲明白。” “好吧,”妈妈都这么说了,阿狸就听妈妈的,开始窝在麟子的怀里和妈妈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阿狸的乳名,阿狸听到后坐不住了,跟麟子说:“妈妈,我出去看看,等会儿就回来。” 麟子知道这是想出去玩儿,就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阿狸跑到外面大喊:“带上我的小桶,我要去抓螃蟹。”一群侍女和太监追着出去,这就是麟子不担心孩子跑丢的缘故,毕竟后面跟着十几个人呢。 这时候门外侍女通报,说是林女官求见。 麟子就站起来,出门对林黛玉说:“走吧,出去走走。” 两人走在水寨里面,一起吹着下午的海风。 麟子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林黛玉回答:“您以前问我,日后想做什么。我也一直在思考,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日后要做老师,开一座很大的学堂,教很多学生。” 麟子看着她:“真的?教书育人这事儿还真的适合你。为什么啊?我是说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个?” 林黛玉说:“是因为这几天的案子,太违逆伦理了,咱们和那些绿眼睛红头发的红毛番最大的区别就是咱们有伦理,他们则没有,如今水寨孤悬海外,一两代人还好,将来若是有人渐渐地忘了伦理怎么办?” 麟子想起西游记的开篇: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伦理道德这四个字真的很沉重,是华夏的压舱石之一。 叹口气,麟子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是又有一种说法,说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可能屋子里藏了上百只蟑螂了。” 大风带着海浪声掠过麟子的耳边,让麟子想起最近发生的糟心案子。 起初有人上报,说是有一位总舵主强了自己老婆,廉贞堂一开始只当是个偷情的小案子去查,结果越查越心惊! 这个涉案的总舵主把一些好人家的女孩甚至是朋友家的女孩介绍给了下属,一副热心拉媒的模样。然后在人家成亲后,用尽各种手段和这些女性发生关系,利用这层关系强迫这些女性和丈夫之外的人再次发生关系,再利用这些极不道德的关系威胁这些男男女女。这里面有的人是被胁迫,有的是自己凑上去,因此一开始是真的当偷情案子处理的。 查到这里,廉贞堂还以为这总舵主就是个人渣,但是把涉案的这些男女的身份再仔细查验,发现都是一些关键地方的人,这背后的动机就耐人寻味。 而所有参与进来的人,不全是被胁迫的,甚至很多是主动的,特别是很多手握权力的人,这种不堪的关系就是投名状,这些人背地里已经结成了一张大网,这让整个水寨的上层集体震动! 这真的在动摇水寨在南海的统治,毕竟庞大的人口和广袤的土壤想要治理的天下太平,靠的就是人心齐泰山移! 人心不齐,水寨就真的摇摇晃晃。而人心齐的基石之二就是伦理道德和公平公正。麟子针对这些事必然有所动作,但是所有的动作都是针对当下问题,而加强伦理道德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 麟子对林黛玉说:“我读《左传》,曾经读到‘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就纳闷,兴亡都是有迹可循的,怎么就突然兴盛又突然败亡了呢!后来我发现了,兴亡确实有迹可循,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所有兴亡都藏在细节里。如今我抓到了这个细节,你也看到了其中的可怕!你想做,就去做吧!” “需要很多钱?” 麟子笑起来:“水寨从不缺钱。” “需要很多人。” “人手你自己想办法,各处都缺人,各处都找我要人,我哪里有那么多人给你们。” “我要男女都入学。” “我双手赞成。”麟子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要是觉得我赞成的力度不够,我双脚也可以赞成。你这辈子如果能‘为往圣继绝学’并传给了下一代,无论男女,也不枉你入尘世间的一番造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97章 豪奴 在洛阳,七夕这一日也是满城都在庆祝,尽管荣国府是居丧之家,可是女孩们乞巧是再小不过的事儿了,徐夫人早就让家里的人把东西准备好,让这些小姑子们尽情玩耍。 然而七夕这一日,不断有人给荣国府的小姐们送礼物来,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都是一些太太奶奶们送的,属于礼轻情意重,送礼这行为足以让守孝闭门不出的荣国府显得炙手可热。 因为今日的礼物源源不断,因此下午迎春探春惜春姐妹三个去了徐夫人的院子里,想要问问这些礼物是否需要小姐妹们回礼。 她们进去的时候徐夫人正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和榻上铺满了地契。 姐妹几个也没敢开玩笑,中规中矩地打完招呼就在椅子上坐了。 徐夫人揉着发胀的额头说:“看到这些地契了吧?都是小地块,有的三五十亩,有的三五百亩。如今天下太平,各家日子都好过了起来,有人想着修建别院,找咱们家换地。” 探春问:“换地?” 徐夫人点头,让丫鬟把这些地契收起来,倚在靠枕上跟这些小姑子们说其中的门道:“前些年往洛阳搬迁的时候,皇爷早早地让人把洛阳附近的地块收到内库,后来赏赐给了各处,如今大家虽然在城外有土地,但是都是指甲盖那么大,修别院或者园子都不够,自然要和相邻的人家换一换,凑成个园子的规模才好动工。” 探春就说:“这还不简单,多花点钱总能买来。” 惜春立即说:“土地在手里能传家,谁都不乐意卖,要不是遇到败家子或者实在急着用钱的人家,谁都不会有人出手卖地的。” 徐夫人笑着说:“四妹妹这话说得对,这洛阳附近最让人惹不起的不是咱们这些勋贵,也不是地主,而是那些锦衣卫。皇爷把这些土地都分给锦衣卫了,锦衣卫不缺钱,人家哪里会卖,不仅不卖,一旦买家说话冲了点,锦衣卫就说他们在欺压勒索,回头整个锦衣卫群起而攻之。要紧的是皇爷偏心锦衣卫! 所以勋贵人家就是想换,也是拿江南的好地十倍地换咱们在洛阳的地,我倒是心动,可是你们哥哥不想换,如今还拉扯着呢。” 这时候门外一个陪房女仆进来,跟徐夫人说:“金家的嫂子来了。” 门外进来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进门就给坐在榻上的徐夫人磕头。徐夫人对陪房说:“快扶起来,给金嫂子看座。” 这个金嫂子被扶起来后又对着三个姑娘问安,随后坐在了绣墩上。 惜春皱眉看着这个人,悄声问探春:“这是谁啊?” 探春用团扇挡着嘴,说道:“鸳鸯姐姐的嫂子。” 金嫂子未开口先抹了一把喜悦的泪水,对徐夫人说:“我们当家的再三嘱咐,让我给太太奶奶和姑娘们磕头,没有二爷和二奶奶的大恩大德,我们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造化。” 惜春看了一眼探春,探春的团扇一直遮着半张脸,感受到了惜春的疑惑,就小声说:“二哥哥和二嫂子开恩放金家出去,还给鸳鸯的哥哥谋了个县令的缺儿,过几日就去上任了。” 惜春听了免不了皱眉。 徐夫人说道:“你家的造化来了,你尽管受着就是,往后你也是太太了,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迎春突然说:“造化来了虽然挡不住,但是想要丢掉这份造化却简单。回去告诉你家男人多多惜福,到了外面,少贪钱多办事儿,这样福气才一直有,才能惠及儿孙,要是仗着宫里的姑娘和昔日的旧主在地方上鱼肉百姓,那真是失靠山招众怒,最后锒铛入狱,谁都救不了。” 金嫂子本来兴致勃勃地来了,听了这话,一半脸色白一半脸色红,只能支支吾吾说:“二姑娘说得对。”说完之后整个房间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下来。 徐夫人笑着打圆场。 晚上贾琏回来,看到儿子刚洗完澡闹着不穿肚兜,赤条条地在屋子里跑,笑着上去抱起他,在他小脸蛋上亲了几下,抱着进了内室。 徐夫人正卸妆,在大梳妆镜里看到他父子进来,就说:“这镜子是稀罕物,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 贾琏抱着孩子问:“哪里孝敬来的?” “在西安当差的云光云老爷送来的。” 贾琏听了没说话,抱着儿子逗弄起来。徐夫人转身看着贾琏,说道:“今儿金家的人来找我谢恩,被二妹妹挤兑了几句。” 贾琏皱眉:“什么金家的银家的,这又是哪里的官儿?我跟你说,现在咱们家守孝呢,别什么人都放进门!咱们家的门槛也不是那么好踩的,往后控制好人数,别让满京城的人说咱们吃相难看。” “我知道,所以这次七夕,也就是前面两代老公爷的旧部和你的那些人送礼我收了,其他人送来的该收的收了,不该收的我一概没收。就是收了的我也回礼了,人家是挑不出一丝错误。我说的是鸳鸯的哥嫂,鸳鸯家姓金,你忘了?” “哦,他家啊!怎么了?二妹妹挤兑金家的女人了?哼!别说挤兑,就是打骂他们也要受着,真以为出去当官了就是个官老爷,说到底还是我贾家的奴才。给他家一个自由身,捐个官儿出来,不过是看在鸳鸯的份上。鸳鸯从咱们家出去的,在太子身边颇为受宠,如今施恩也不过是让她在关键时候替咱们说句话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看着金家狂了些,真把自己当贵客了。今儿二妹妹虽然说话硬了点,在我看来这番敲打也是应该的。二妹妹让他们家惜福,去了地方上别鱼肉百姓,少刮点民脂民膏,那金家的脸色当时就变了,看上去对二妹妹的话十分不喜。” 贾琏听了,抱着儿子一边拍打哄着他睡觉一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贾琏说:“咱们家也不缺用的人,这金家断不能留在咱家这边,远着他们些,免得到时候引火烧身。” 徐夫人说:“我看着咱们家这三个姑娘都大了,特别是二妹妹,这两个月不少人找我递话,说是要给二妹妹介绍个好人家,你心里有数没有啊?这二妹夫你看上谁了?” 贾琏发愁:“我看上好几个,可惜只有一个同父的妹妹。” 贾迎春的联姻价值比探春惜春高多了! 贾琏说:“容我再看看。” 徐夫人提醒:“姑娘的花期短,你可要早点拿主意!” “嗯。” 晚上的贾迎春非常焦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的焦虑越来越严重。她知道因为老太太去世,她才能有今年平静的日子可过,等到年底,荣国府就会对外商量她的婚事,等到三年孝期彻底过去,她就要出嫁。 她不想嫁人,可她又不知道她该去哪儿?难道要学着宝玉出家? 就在贾迎春对着棋盘叹气的时候,司棋从外面进来。看到贾迎春还在下棋,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司棋就说:“姑娘,天黑了,该睡了。” 贾迎春把手里的棋子放下,对几个小丫头说:“铺床吧。” 司棋看了看贾迎春,欲言又止。 绣橘问:“姐姐,今日怎么话少?平时都是叽叽喳喳的。” 司棋看了一眼绣橘,就说:“去去去,我有话跟姑娘说。” 绣橘带着几个丫头出去,临走的时候跟贾迎春说道:“姑娘,我带人出去打水给姑娘洗漱。” 迎春点头,示意司棋把棋盘收起来。 司棋一边收拾棋子棋盘一边说:“姑娘,听说今儿您在二奶奶跟前说了金家的?” 贾迎春没说话,也就是抬头看了司棋一眼。贾迎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贾琏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在这个家庭里就显得越来越重要。 特别是有贾敏的例子在前面,这些年来林如海对贾家向来有多大力气出多大力,比贾家自家宗族更有用。在贾史王薛联盟溃散的今天,林家的这门姻亲是帮了大忙的。因此能和高门联姻的贾迎春就被家里上下重视了起来。 尽管这位二姑娘还是木头样子,不爱说话,内向到没什么存在感,甚至有时候说话能噎死人,但是家里对她的容忍度向来很高。 司棋被贾迎春看了一眼,就笑着说:“都是那些长舌妇乱传的。”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对贾迎春说:“姑娘,有件事要和您商量。” “说吧。” “今天回家看我妈,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要把我许配给我表弟。” 贾迎春听了,皱眉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司棋显得很局促,但是没说话。 贾迎春就说:“你们家是太太的陪房,你那表弟是个自由身,你却是奴籍,你们两个真的能成夫妻吗?而且你做大丫鬟,将来是要陪着我出嫁的,这点规矩你家里难道不懂?这话传到二嫂子的耳朵里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她绝不会轻饶了你们!” 贾迎春说完冷笑了一声,徐夫人不仅不会轻饶了司棋一家,甚至连她外祖王善保一家也不会轻饶。拿着大丫鬟的银钱在府里耀武扬威做着副小姐,在姑娘出嫁前反而自寻前程,养了这么久的奴才用的时候缩到后面去了,让徐夫人以后怎么管家?司棋一家是在挑衅琏二奶奶。 司棋当然知道,立即跪下抱着迎春的腿说:“姑娘,我和我那表弟一见钟情,这辈子我非他不嫁,求姑娘成全我们。” 迎春冷哼一声:“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你愿意为这一见钟情把一家子都连累了吗?你才见他几面?你怎么就知道他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家里是愿意的,我也是愿意的,求姑娘成全,往后是好是歹我自己受着。” 贾迎春说:“你们以为太太能保住你们,哼,罢了,不见黄河不死心。既然你想好了,我就成全你。” 说完她把手边的一个茶杯砸了,对外面说:“来人。” 外面进来几个婆子,也不敢进屋,站在门口问:“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贾迎春说:“司棋毛手毛脚,打了我的杯子,叫她娘来把她领走吧,再找个人把她的铺盖和她自己的东西一并带走,侍奉我了一场,我没什么好赏她的,她攒的自己带着吧。” 门口的婆子面面相觑,司棋惊讶地看着贾迎春,她没想到姑娘居然一刻都等不得,而且这种犯错被赶出去也不是他们家期盼的结果。如果可以,她家还是想让贾迎春去徐夫人跟前说情,让司棋体面地离开。 贾迎春问婆子们:“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 门口的婆子立即进了屋子,拉着司棋出去。 司棋被跌跌撞撞地拖走,左右两边厢房探春和惜春的仆人都挤在门口往外看。绣橘带人端着水进院,看到有婆子拖着司棋,立即说:“你们干什么呢?撒手!” 迎春在屋子里说:“绣橘,你进来。” 绣橘只能赶紧进屋,婆子们把司棋轻松地拽出了院子,司棋也没反抗,整个过场更像是顺水推舟。 贾迎春在窗口看着司棋轻松离开,心里叹气,她如果想离开这家里只怕比司棋还要狼狈。而司棋一家和金家一样,都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司棋将来注定悲惨。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8章 商量 次日徐夫人起床,她的陪房心腹们就把昨日赶走司棋的事儿说了。 徐夫人非常惊讶,她问:“二姑娘真的把司棋赶走了?这是为什么?太太怎么说?” 名义上教养女儿的是邢夫人,而且司棋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孙女,换句话说,司棋是邢夫人的人。 徐夫人的陪房回答:“怪就怪在这里,谁都没说什么。” 徐夫人说道:“奇也怪哉!” 高门大户的奴仆比外面平头百姓的日子过得好,有的奴仆有骨气,想尽办法让全家褪去奴籍,但是九成九的奴仆恨不得世世代代赖在主家,有的时候赶走赶不走。对于大部分奴仆来说,放他们出去于他们而言比天塌了都严重。 司棋是迎春跟前的一等大丫鬟,不说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她还有自己能使唤的小丫鬟莲花。在徐夫人的眼里,司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少仗着是迎春的丫头在府里作威作福,动辄对地位不如她的二等三等仆妇打骂出气,甚至有时候对着正经主子迎春都阳奉阴违。且迎春年纪大了,马上要出嫁,嫁出去后最少是个管家奶奶,司棋作为她的左膀右臂,到时候能捞的油水更多。 这样一个跋扈嚣张喜欢作威作福的丫鬟,被主子赶出去了居然没闹,没托人找关系回来重新侍奉小姐,居然这么平静?而且邢夫人也没说什么,更没为下面的人出头,这有点不正常! 徐夫人说:“去查查二姑娘为什么把人赶出去。既然司棋出去了,就把绣橘提成一等大丫鬟,每个月领一两银子的月钱,过会儿你再去把家生女儿们叫到一起,我挑几个乖巧听话的给二姑娘送去。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身边就小猫两三只,到底没国公府小姐的气派,现在赶紧补上。” 教养贾迎春是邢夫人的职责,倒是这位太太一直没对庶女的教养上心过,到现在更是不管不问。 没一会儿外面的陪房进来,悄悄地跟徐夫人说了几句,徐夫人听了立即吩咐:“就说我说的,王善保家那一条藤上的人卖身契都不许给出去,就是太太问了,让太太派人来跟我说,我去跟太太解释。不是想出去做个正头娘子吗?先去问了姑娘再问了我这管家的奶奶就这么难?居然先自己私订终身。好好的官盐当私盐卖,打量着我和姑娘都是面捏的是吗?跟账房说,就是扣着她的卖身契,我看她怎么嫁给外面的情郎!” 奴才是家里的资产,怎么处理是主人说了算,什么时候奴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了? 王善保家的拿了钱给司棋赎身,账房不答应,只能回去求邢夫人。邢夫人派人问徐夫人,被徐夫人身边的仆妇给怼了回去。 徐夫人不说怎么处理,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反而让司棋一家着急上火,没两日司棋的爹娘又被寻了错处革了差事。她爹娘在贾家奴仆中的地位不低,司棋的爹负责贾赦跟前的事儿,是个地位比林之孝低了一等的管事,她娘是邢夫人跟前的管家娘子,这就是司棋一向飞扬跋扈的底气,如今一家子没了差事立即陷入了恐慌中。 司棋想求贾迎春,然而她一个没差事的丫鬟怎么可能见到家里的小姐,连二门都进不了,只能求昔日一起当差的小姐妹传话。 贾迎春知道后到底心软,去找徐夫人说情。 徐夫人不给婆婆邢夫人面子,自然也不会给小姑子面子。她跟贾迎春说:“咱们这个家大有大的难处,不仅处处花钱,要紧的是管好家里的人。我自从嫁进来后发现这家里不止一次出现了奴大欺主的事。如今有这样的刺头,不好好管理回头不知道有多少人骑在咱们头上。妹妹年纪大了,也该给嫂子搭把手了,明天你来,我教你怎么管家里的事儿,回头你嫁出去了也能立即上手。” 贾迎春点点头,到底没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 在徐夫人看来,一只羊是放,一群羊是赶,把探春和惜春一起叫了来。 晚上贾琏回来看到几个妹妹在,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带着贾桂去院子里玩。晚上夫妻两人说起贾迎春的婚事。 贾琏要给妹妹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而且也是在勋贵人家找。他跟徐夫人说:“我看上了武定侯家的郭兰,但是郭兰是公主生的,不是说这人不好,是公主太难伺候了。我露出这口风后郭家父子都同意,但是永嘉公主嫌弃迎春不是嫡出。” 徐夫人听了气地坐起来,抱着被子说:“她自己都不是嫡出的,还对儿媳妇挑拣上了。放眼看看这京城有几个嫡出的勋贵女儿,要是真有,都看着各处王府呢。她家也不过是个侯府罢了,咱们还是公府呢!” 贾琏叹气,毕竟公主尊贵,他说道:“永嘉公主看上了一个人,和郭侯爷打擂台。” “谁啊?” “说起来还是咱们亲戚,就是史家的大妹妹。” “史湘云?” “嗯,永嘉公主喜欢她,想让她做儿媳妇。但是湘云是个孤女,叔叔再亲能亲过亲爹吗?拿咱们家来说,老爷问过二丫头的事吗?亲爹还这样子别说叔叔了。武定侯看不上史家,永嘉公主看不上咱家,夫妻两个较劲呢。” 徐夫人说:“郭家不是好去处,还有人家吗?” “有,长信侯耿家。” 徐夫人皱眉:“我记得耿璿的年纪比咱们家迎春大啊!”大了将近六七岁呢,现在都快三十了。 “是啊,他家早先想尚公主,但是后来没娶上。如今转头想从勋贵家里选个合适的。他家倒是不嫌弃二丫头是嫡出,但是吧,我是觉得他家的人都有点……我怎么跟你说呢?” “我知道!”徐夫人出身徐家,对这些淮西勋贵了解得非常透彻,说道:“我爹说这家的人缺根筋,又笨又认死理。” “对,”贾琏瞬间和死去的老岳父产生共鸣,说道:“你看看这朝廷里的勋贵,谁不是粘上毛就是个猴精,但是他家的人脑子就是榆木疙瘩做的。” 徐夫人说:“以前老皇爷在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长信侯和武定侯没被杀?原因就在于长信侯太傻,武定候会装傻。”说到这里,徐夫人对长信侯很满意,就说:“耿家的老爷子看着快不行了,耿璿不出三五年就能承袭爵位,二妹妹嫁进去就是当家夫人,我觉得挺好的。” 但是贾琏更看好郭家。 徐夫人就说:“郭家好是好,但是公主和武定候打擂台,妹妹假如嫁入他家,武定候是开心了,但是公主不开心。公主是婆婆,一天和妹妹见八百次面,看妹妹不顺眼想拿捏她太简单了。 而且我看着公主康健,妹妹想多年媳妇熬成婆当家做主只怕不容易。耿家不一样,耿家没婆婆啊!虽然耿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到时候分家分出去了,各自关门过日子,相处的时候也不多,就二妹妹那性子耿家是最合适的。” 贾琏说:“还有江国公吴高。” 徐夫人摇头:“你让妹妹去给他做填房?我听说吴高的儿子前不久进宫陪太子玩耍,不是七岁就是八岁,早就记事了。后娘难当,你真让妹妹进门就给人做后娘?你这哥哥是怎么想的?你后面那几个人也不用说了,我能猜到,八成有一个是曹国公家的。” 贾琏问:“你觉得耿家合适?” “嗯,人家一根筋就一根筋吧,耿家的人长得不差,而且家里简单,咱们都是吃勋贵这碗饭的,门当户对。早说了你不能只对人家挑拣,也要看看你妹妹!我是看出来了,你妹妹肚子里有成算,但是就是不愿意说,就跟没长嘴一样。说实话,这样的性子不讨人喜欢,要是对方是个油嘴滑舌脑子灵活的,我就怕你妹妹降不住他。” 贾琏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就说:“行啊,我回头和老爷说一声,跟耿家那边传信。耿璿年纪大了,他家侯爷也快不行了,急着成亲呢。” 徐夫人说:“再急也要等着出了孝期啊!家孝国孝套在一起,咱们都是吃皇粮的,谁敢违反?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守满二十七个月之后再把人嫁出去。” “嗯!我明儿找耿璿说一声,再去跟郭家解释一下。” 徐夫人说:“你和人家说定了,咱们就安排他们见一面。” “见面?” “对啊!重要哄着迎春高兴的嫁出去。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去智通寺。平时不让去,难道过几天给老太太庆冥寿宝玉还不让去?到时候让耿璿装作迷路,咱家正好在寺庙里给老太太做法事,这样让他们看一眼,谁都挑不出错来。” “宝玉能同意吗?他现在比以前更孤拐不合群。” “你就问他愿不愿意给老太太读经吧?虽然老太太的生辰是在正月,我让人算了,冥寿放在七月庆贺说的过去,日子就定在七月二十八,也不大动干戈,到时候全家都去,留下香油银子在那边吃一顿斋饭就回来。 我算好了,往后咱们就把智通寺当家庙,把给家庙的银子给宝玉花了,说到底没花到外面去。还有个好处,宝玉是自家人,回头家里有事儿请他,他穿堂入院没人说闲话,请外面的和尚,就怕是些花和尚,对家里的名誉有损害。” 贾琏觉得徐夫人这打算不错:“嗯,一箭三雕,花一份钱办三件事,高啊!妙啊!” 徐夫人笑起来,扑到贾琏的怀里,夫妻两个搂着哈哈笑。 次日贾宝玉在锦衣卫家里蹭饭,自从朱雄英决定不用紧盯贾宝玉后,一大批青壮拖家带口地搬回城里,这里留着的都是锦衣卫家里的老头老太太,仅有的青壮年是白衣卫的家眷。 贾宝玉经常去两卫组成的村里化缘,因为很多人都信佛,加上大家日子过得好,因此贾宝玉每次去都如座上宾一般,在吃饱喝足后给全村人念一段经就当是钱货两讫。 这一日他正在一户人家蹭饭,老婆婆端出一碗蒸辣椒,跟他说:“大师,这个开胃,这个多吃点。” 贾宝玉合掌谢了他,刚准备拿筷子,就转头看向门外,他皱眉问:“婆婆,不是说封山了吗?” “哦,是啊!” “为什么还有外人进来?” 厨房里一个老头提着刀跑出来:“什么外人?是不是又有人偷着进山打猎了?” 贾宝玉摇头:“不是,是贾家的人。” 老头子恍然大悟:“哦,荣国府啊!那是大师您本家,怎么算外人呢?皇爷说了,您虽然出家了,但是人间的缘分难灭,就算是雪芙蓉山封了,贾家的人也能来看望您。这叫什么‘不外乎人情’,这词儿怎么说的?我给忘了,我记得前几天跟您说了,您怎么记性不好了。” 贾宝玉哭笑不得:“是您老人家记性不好,您没说。” 老头子提着菜刀回厨房,自言自语:“没说吗?我记得说了啊!哎呀,先不管这个,大师,还有个拍黄瓜,您等下再吃。” 贾宝玉深呼吸,他倒要看看贾家又要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99章 玩耍 吃完饭,院子里坐满了老太太和老头子,老头子们都提着一篮子玉米,老太太们都拿着鞋底子。听大师讲经不影响他们干活,一场经讲下来,老头子们的玉米粒搓得干干净净,老太太们也都纳了半只鞋底子。 讲完后一个老太太问:“大师,那个第六天魔王最后怎么样了?佛祖打死他了吗?”这完全是把经书当故事听了。 贾宝玉纠正:“是‘第六天’魔王,不是‘第六天魔’王。他没有被灭杀,而是被降伏了,并在未来世成佛。” 一群人开始议论起来,贾宝玉的目光看向遥远处的一座山峰,山峰的下面是一片山谷,山谷里就有智通寺。 此时荣国府的大管家林之孝带着一群奴仆把里里外外给打扫了一番,厨房的大缸里倒满了水,一群人这时候拿着抹布在前院准备把大雄宝殿给擦干净。 要说起来,林之孝这个管家绝对是历任大管家里的楷模,公平和气知道进退,关键是眼里有活儿,和他相处如沐春风。 看到这群人干得这么卖力,贾宝玉心头的火气几乎消散,就对一院子的老人们说:“我先回去,过几日再来。” 大家看着夕阳西下,都说:“大师也该回去了,走回去天都要黑了。” 贾宝玉离开村子,在无人的僻静地方一步跨出去下一瞬间到了智通寺外面。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智通寺,看到一群人把衣服的下摆掖进腰带,绑着袖子仔细擦拭佛像。 贾宝玉走进大雄宝殿,仆人们纷纷放下工具见礼,林之孝立即整理衣服,跑来贾宝玉跟前请安。 贾宝玉虽然是个和尚,但是他除了打坐和给老人们讲佛教故事混口饭吃外,就没再做过和佛相关的事情,而且佛道两家都打坐,打坐是修行,和佛的关系也不大。单看这大雄宝殿差点成盘丝洞,里面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二指厚,就知道他这和尚做的也不虔诚。 贾宝玉看着干净的大雄宝殿,对这群人的勤劳还是满意的,毕竟生活在一个干净的环境里足以让人心情愉悦,他对林之孝说:“出来说话。” 林之孝跟着出去,其他人接着干活。 林之孝跟着宝玉念叨:“老爷和二爷都想念您,眼下天热了,各处都收了庄稼,家里有了新的稻米,有些是上进的贡米,老爷吃了说好,让奴才拿来给您尝尝。二爷还说天热了,您的衣服也是厚的,让给您送些薄衣服来。吩咐奴才们勤快点,把您的被子褥子拆开洗洗晾晒干净再缝起来。” 宝玉心里算是满意,这种关心虽然惠而不费,那些稻米布料对于家大业大的荣国府来说不值什么,但是这种关心宝玉还是受用的。 但是宝玉对荣国府的这群人太了解了,欲先取之必先与之,这么殷勤背后必然是有事儿需要自己办。 他开门见山地问:“荣国府出什么事儿了?” 林之孝摇头:“这倒没有,家里一向太平。就是二奶奶前几日找人算了算,说是老太太的冥寿要在七月二十八办,二奶奶说老太太的冥寿也就办一两次,往后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想着她老人家生前最疼您,让您给老太太读几卷经书。” 贾宝玉合掌:“这是应该的。” 史夫人有万般不好,她可能对不起所有人,但是她对贾宝玉是一心一意,甚至在躺着动不了马上要死的时候,还算计着给宝玉留一笔钱,让最得力的丫鬟鸳鸯来侍奉宝玉。 林之孝说:“二十八那日老爷太太带着二爷三爷奶奶姑娘们一起来,二爷说了,这事不让人知道,就咱们家自己人关起门来办。中午吃顿饭后就走,明年再办一场,日后就不办了。” 贾宝玉想了想,同意了。他和贾家的缘分也就是这两代人,顶多和贾桂还有一些来往,日后再出生的人和他再没一点因缘纠葛。 很快到了七月二十八,天不亮荣国府的人都起床了,大家纷纷上车,要赶在开城门的时候第一拨出城。 贾赦的庶子贾琮还在打瞌睡,靠在丫鬟身上睡觉,被贾琏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上车,去车上睡。” 贾琮不敢说话,慌忙爬上车。 等到各处都上了车,林之孝跑到贾琏身边说:“二爷,各位主子都上车了。” 贾琏问:“老爷也上车了?” “是,老爷太太,奶奶和三位姑娘,琮三爷,哥儿,都上车了。您也上去吧。” 贾琏去了徐夫人母子的车上。 车子出了门又出了尚善坊,来到了北边的城门口。城门打开后车队飞快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去往雪芙蓉山。 他们离开没多久,一队骑士从北门出发,也往雪芙蓉山方向去了。 到了上午,在贾桂闹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来到了智通寺前面,大家都松口气,这一路走来差点把命给颠没了。贾琏赶紧抱着儿子下车,再待下去父子两个都能闷死在车上。 这群人到了之后,贾宝玉的脸抽了几次,毕竟人多就闹腾,最闹的还是贾桂和贾琮,这对叔侄的嗓门二里地外都能听见。关键是今天不知道山里为什么这么热闹,还有一群打猎的直奔雪芙蓉山。 这时候贾琏对着贾宝玉的房间各种挑剔,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说道:“宝玉,你这屋子里都有一层灰了,你也不是个能做粗活的人,早前就不该让鸳鸯进宫,这样吧,回头我把晴雯袭人她们给你送来。” 贾宝玉听了立即说:“不用,鸳鸯姐姐在这里好歹安静,她们在这里只会闹腾。” 说完对着面前桌子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吹了一口气,这口气让桌上的灰尘弥漫起来。在贾琏看来,这就是宝玉吹了吹桌上的灰尘,但是在雪芙蓉山的外围,长兴侯耿家的人只觉得一阵风吹面而来,带着灰尘沙粒,弄得人鼻子里嘴巴里都是灰,一群人勒着马停下,喝水漱口吐了嘴里的灰尘后打马接着往前走,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从来路上又赶了来。 前面的随从勒住缰绳,对身后的耿璿说:“大爷,这里刚才咱们走过一遍了。” 这是真迷路了? 这群人都是亲军,野外寻路的本事自不必说,大家根据太阳的方向和树叶的浓密程度分辨出东西南北后再次赶路,半个时辰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再次回到了这里。 这是真迷路了! 此时在智通寺的大雄宝殿,贾家的人都在佛前听贾宝玉读经,整个大雄宝殿的气氛庄重,就连全家的心尖子贾桂都老实地坐在了贾赦身边听宝玉念经,唯独贾琏有点坐不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长兴侯家的耿璿怎么还不来? 他尽管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坐着听讲,到了中午,下人来报,说是午饭做好了,全家人饥肠辘辘,因为早饭都没正经吃,都是在马车上对付的,因此全家都盼着吃午饭。 贾琏借口出去看看马匹,出了智通寺的门,带人骑马沿着路找了十几里,还是没看到耿璿一行人的影子。兴儿说:“二爷,先回去吧。” 大家都是又累又饿,先去吃点东西吧。 贾琏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吃饭。 智通寺内,贾宝玉知道贾琏带人返程,夹菜给贾桂,慈爱地说:“桂哥儿,你多吃点。”别给你爹留。 贾琏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结束了午饭,贾赦正拉着宝玉说话。问他往日饭菜都是怎么解决的,贾宝玉回答去隔壁村里化缘,衣服也是隔壁村里好心大娘帮着洗的。贾赦就说:“你也不必这么麻烦,现在大家都想建园子,回头咱家也建,在园子里建造寺庙,你去寺庙里住着,到时候衣食无忧,你老了让你侄儿侍奉你。” 贾宝玉说:“不用,我既然出家,就不再回家去。现在因为老太太的孝期没过,我才在这里,等到老太太的孝期过了我打算周游天下,偶尔回这里看看。” 贾赦皱眉:“这岂不是更受罪了?而且当初你爹娘的事儿牵连到你,你是不能出洛阳的。” 贾宝玉没解释太多。 贾琏进来后贾赦问:“吃饭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贾琏回答:“去跑马了。” 贾赦看这儿子跟看神经病一样,但是如今贾琏是家里的顶梁柱,贾赦也没说什么,对宝玉说:“你在这里,你伯母和妹妹们也牵挂你,我去你房里睡个午觉,你和她们说说话去。” 贾宝玉来到以前鸳鸯居住的屋子里,邢夫人和三春姐妹都在这里。 迎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探春和惜春想说的也不少,探春本就比迎春更强势一些,因此寒暄了几句后,探春就开始拉着贾宝玉说话,惜春跟着插嘴,而迎春因为温柔木讷,连插嘴的机会都捞不到。 临别的时候,迎春想单独和贾宝玉说点什么,贾宝玉却被邢夫人拉走了。 邢夫人摸着贾宝玉的光脑门,十分慈爱,对着他的生活全方位关心了一遍。 此时的邢夫人对贾宝玉的好感爆棚,要是她有亲儿子,此时的慈爱状态和对待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原因很简单,全家就贾宝玉一个人记着她侍奉老太太非常辛苦,甚至原谅她在老太太葬礼时候谋划过抢夺贾宝玉遗产的事,贾宝玉还让人把老太太的一部分遗产送给她,她此时爱宝玉如爱自己儿子一样。 在婆子们的再三催促中,邢夫人拉着宝玉的手说:“前几日有几个姑子来咱家和我说话,说起来老太太,她们掐指一算,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犯过错,要在地府服刑,地府的阎王爷判老太太背三年的铁旗才能往生,我给老太太捐了银子,让那些姑子们偷着把铁旗换成了纸旗,好歹让老太太松口气。你平时要为老太太多诵经,好减轻老太太的罪孽。” 贾宝玉看着她,这分明是被一群尼姑给骗了。这方天地压根没地府,老太太的魂魄也就存在了几日,连头七都没熬过消散了! 但是宝玉没说,应了下来,再三保证给老太太多诵经,邢夫人才在贾赦的催促中上车离开。 贾宝玉站在智通寺前看着贾家的车队离开,对着车队背影说:“经书是最没用的东西。” 今天又是配合他们玩耍的一天! 说起玩耍,贾宝玉想起一队骑士还被困在一段路上呢。 他转身回到寺庙里,想着:让他们再玩儿一会,天黑了再让他们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0章 选择 次日耿家给贾琏传信,觉得他家的大公子和贾迎春没缘分。 贾琏当时听到这话就不满的皱眉,心想昨日安排得好好的,说好了相见,结果等了一天都没等到耿璿。今天自己还没派人兴师问罪,他家倒是出面拒绝了。 眼下大家都是体面人,而且这也没定亲,还属于两家商议的阶段,所以人家这时候回绝也不能说对方不仁义。 长兴侯家的管家到了贾琏的书房,十分谦卑地表示自家不是有意推了这门婚事,只是在相亲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稀奇的事儿,可能是列祖列宗保佑,所以现在及时推了这事对谁都好。 他随后跟贾琏讲了他家大爷带着人在雪芙蓉山的山脚陷了一整天怎么走都出不来的窘境。 贾琏越听越觉得这像是鬼打墙,心里也有了些怀疑,怎么两家安排他们相亲就出现了这样的事儿?只怕是真有些不好。 耿家再三道歉,又奉上了厚礼,贾琏只能作罢,说了几句客气话,两家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贾琏回去和徐夫人说这件事,徐夫人心里气恼,就说:“咱们家很有诚意,为了和他家结亲,二爷已经把其他人家都拒绝了,如今他家不同意,难道还要让咱们家回头找那些刚拒了的人家?而且二妹妹的年纪不小了,还能再等几年!” 贾琏也生气,他说:“他家说昨日遇到了鬼打墙,咱们昨日进出都没出事儿,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耿璿也很奇怪,想要娶公主,可皇爷的两个妹妹都没选上他,依着他那模样,不该落选,这就很奇怪。眼下又找这种理由拒绝了咱们家,难道是等宝庆公主?” 徐夫人没好气地说:“宝庆公主能会看上他?他就是长得好,但是年纪大啊!比宝庆公主大了一轮还不止,皇爷才不会让宝庆公主嫁给一个老男人呢。罢了罢了,二妹妹和耿家没缘分,现在提耿璿没意思,想想给二妹妹找什么样的人家吧。” 贾琏说:“要不然往各处王府里看一看?咱们家这地位,二丫头做王妃也够了。” 王妃不是那么好做的,徐夫人三个姐姐都是王妃,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特别是大姐,和燕王殿下恩爱,两人生了三子四女,但是架不住燕王那人想一出是一出,跟着他也没少被折腾。徐夫人的大姐燕王妃前几年差点被吓死,外面吹一阵风都以为是锦衣卫来抓燕王父子的。 徐夫人说:“王府岂是好进的?碰到个好脾气的王爷倒也罢了,就是不恩爱也有王妃该有的体面,就怕碰上那性格暴烈的。”朱家的某些人在不做人这方面是真的不做人。 贾琏一想,这也是真的,朱家人脑子都有点不正常,甚至有时候最靠谱的皇爷也有不正常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不嫁人啊!” “要不然去找林姑父,请林姑父介绍几个大户人家的孩子。” “大户人家?” 徐夫人就说:“像是文坛领袖家的孩子,颇有名望的大户子弟,这些人家都合适啊!” 贾琏瞬间眉开眼笑:“还是你说得对,让我豁然开朗。这都七月了,下个月八月十五中秋节,我派人给姑妈家送月饼,正好求林姑父对这件事上点心。” 这时候绣橘急匆匆地进入院子里,迎面碰上了探春的丫鬟侍书。 侍书主动问:“绣橘姐姐打哪儿来的?怎么火急火燎的?” 绣橘说:“我给我们姑娘找东西去了,就怕去的时间长了被姑娘责怪?你呢,这是要去哪里?” 侍书说:“我也要去找管着库房的大娘,我们姑娘说要给宝二爷做双鞋,过了八月天就冷了,宝二爷在山里,那边冷得更早,我们姑娘说做一双夹棉的,到时候秋天穿。” 两人说完一个进门一个出门,错身各自路过。 绣橘拿着棋盘进屋,看到晴雯正在窗户下做针线。 晴雯是宝玉的大丫头,甚至是宝玉的准姨娘,分家的时候分给了宝玉,因为一直侍奉宝玉,躲过了二房奴仆被发卖的命运,但是她的哥嫂被卖。她被留在荣国府这段时间,一直没地方当差,几乎处于不闻不问的状态,因为有一手好针线手艺,帮着针线上的人做过一阵子的针线活,但她毕竟是一等大丫鬟,但是史夫人还在,晴雯还能领大丫鬟的月例银子,因此她的去留就容易被关注。 徐夫人在史夫人去世后想随便打发了宝玉留下的人,可是把人叫来一看,这里面晴雯长得最好。虽然贾琏这一两年很老实,为了能再生个嫡子,他很专心地和徐夫人一起造人,然而徐夫人对这些漂亮丫鬟带着戒备。 前不久给迎春安排侍奉的人,本来说要把家生女孩安排给迎春,然而她破例把晴雯这个外面买来的丫头安排到了迎春房里。 一来是晴雯牙尖嘴利,而迎春是个木头疙瘩,有个能替迎春吵架的丫鬟属于锦上添花的好事儿。二来是省的贾琏惦记貌美的丫鬟,毕竟妹妹屋子里人,贾琏就是不讲究也不能把妹妹的人拉进被窝里。 绣橘是家生女儿,家生女孩的消息广,这时候对晴雯说:“晴雯,你看着点外面。” 晴雯刚来没多久,绣橘也是个牙尖嘴利且忠心的,晴雯没和她吵,白了她一眼,看向窗外。 绣橘把棋盘放下,跟迎春说:“姑娘,听前面侍奉的几位大叔说,二爷本来想给您找长兴侯家的大爷,但是他家今儿派人来了,说不同意。” 晴雯听了往迎春那边看了一眼,反而看到迎春脸上有一丝喜意。 迎春过了一会儿才说:“罢了,没缘分的事儿,往后别说了。再说咱们是居丧之家,这些事休要再提。” 绣橘叹气:“可惜了!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关键是您年纪大了,这京城的勋贵人家,好点的公子哥儿本就少见,错过了,不知道下个在哪儿呢。” 晴雯站起来说:“不就是个公子哥儿吗?有什么可惜了的。这些公子哥儿没一个好东西,娶个天仙都不满足,姑娘就该跟二奶奶说一声,要嫁也要嫁个好人,最起码是个人!” 绣橘没想到晴雯这么说,气得跺脚:“你,你你,你怎么这么说!” 晴雯白了绣橘一眼。 绣橘看到她翻白眼了,立即喊:“你个新来的,你要造反!” 迎春看着她们两个要吵起来,就说:“别说话了,我让你们说得脑仁疼。” 绣橘和晴雯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看着贾迎春又歪倒在榻上翻起棋谱,晴雯就看不得她这缩头样子,立即说:“姑娘,等是等不来的,您也别觉得羞涩,说句难听的,您没有了生母,太太又是个不管事儿的,您再不替自己打算将来可怎么办啊!” 绣橘也说:“她这话虽然说得不中听,说到底也是事实,您该为自己想想。要不然等会儿我去找二奶奶身边的嫂子们说说话,打听一番?” 贾迎春翻身起来:“不许去,你们都老实点。” 晴雯实在受不了贾迎春这脓包样,转身出门,在院子里看到侍书拿着一些鞋面子进来,就问:“妹妹要做鞋?” 侍书也是二房的丫鬟,因为以前大家都是二房的人,和晴雯格外亲近些。侍书说:“不是我做,是我们姑娘做,她说要给宝二爷做几双鞋穿。” 想起贾宝玉,晴雯的眼里冒出眼泪,自从二房出事,再见到贾宝玉是老太太的葬礼上,宝二爷的变化太大了,似乎一下子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爷们。 晴雯说:“给我几对,二姑娘那边活儿少,也轮不到凑上前侍奉,我趁着有空给二爷也做几双鞋。” 侍书说:“那正好,你的手艺巧,做出来的鞋子穿着也舒服。你挑一些,剩下的我给我们姑娘拿去。” 侍书拿着鞋面进屋,对读书的探春说:“库房的大娘们热情,多给我了几双,刚才在门前遇到了晴雯,她说她也要给咱们二爷做,我让她拿了些。” 探春说:“跟你说几遍了,日后别说什么‘咱们二爷’,宝二爷就是宝二爷,琏二爷就是琏二爷,该怎么叫就怎么叫。”都寄人篱下了,这称呼上更要注意。 侍书听了应了下来。 探春把鞋面从筐里拿出来,捡了捡,说道:“让你挑着素色的拿,你怎么拿的都是花的?” “这是最素的了。” 探春叹气:“昨日你没看吗?宝二哥哥穿的是粗布衣服,要是做一双精致花哨的鞋子,他是不会穿的。” “要不您给琏二爷做?实在不行给琮三爷和桂儿哥儿也行啊。” 探春再次叹息:“你不懂。”想从这里离开,想要有个体面的未来,还是要靠同父异母的嫡兄嫡姐。 探春想着林姐姐都能做女官,自己并不比人家差,只是因为出身导致自己没机会。 她这些天反复思量过,从父亲嫡母的葬礼来看,嫡姐那里露出来的意思是恩怨一笔勾销。上一代人的恩怨牵扯不到这一代人,要不然太子不会对二哥哥喊舅舅。 她现在冷眼看着,琏二哥哥夫妻两个对二姐姐的婚事更上心,她和惜春都是捎带的,想要指望他们给自己寻个好未来无疑是痴人说梦。所以只能自救,而自救的途径就是嫡兄嫡姐伸手拉自己一把。 不求将来大富大贵,最起码不能让人把自己的将来胡乱打发了。 她对着侍书说:“你去我柜子里拿一两银子,去库房那边要半匹粗布来,黑色灰色蓝色的最好,我拿来给宝二哥哥做衣服。” “那这些鞋面子怎么办?”这都是上好的绸缎,花纹精致,色泽艳丽,这种绿色青色蓝色的布料带着吉祥纹样,一看就价值非凡。 探春说:“放着,做几对小儿的棉鞋。” 侍书以为她要给贾桂做,立即说:“我找桂哥儿的乳母要鞋样子,到时候您放宽点,小孩子的脚长得快,冬天穿着大小合适。” “不用,不全是给桂哥儿做的。”毕竟住在荣国府,对全家的心尖子贾桂不能没一点表示。 但是她最终的目的是要通过嫡兄的手把棉鞋送给太子和公主。太子和公主穿不穿不重要,重要的是送出去那一刻,哪怕是回头扔了赏人来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两个孩子背后的皇爷和嫡姐知道有自己这个人。 如今她只能这么办了,自己手里没钱没物,做双鞋还是用的荣国府的东西,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借花献佛了。 成功与否她不能保证,但是人生不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过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500-510 第501章 夜访 八月初麟子回到了洛阳,除了看望朱雄英父子外就是要告诉他过几日自己要带着女儿去南寨,那里距离洛阳会更远,因此她大概在半个月后的八月十五和女儿赏月后再回洛阳。 朱雄英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夫妻两个聚少离多,这种事儿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两人说完话后,他皱眉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前几天长兴侯家的老大去雪芙蓉山遇了鬼打墙,一直困到天黑才出来,因为城门关了,只能在野外住了一宿,是第二天才进的城。我觉得鬼打墙这种事和贾宝玉有关系,你要不去问问?说实话,这事儿就发生在洛阳边上,我心里是有点怕。”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我和你一起去。” 麟子摇头:“你别去了,我担心打起来顾不上你。”但是随后一想,打打杀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明显贾宝玉比自己厉害,所以在面对未知庞大的潜在对手,人总是格外小心,也格外有耐心。 朱雄英还要再说,麟子想着带着朱雄英也能示之以弱。就说:“是我想岔了,你这脑袋瓜转得比我快,到时候我和他吵架你也能居中转圜。” 两人随后一起到了智通寺门口。 贾宝玉正在睡觉,麟子他们刚落地,贾宝玉就被惊醒了,他烦躁的翻身起来,打了一个哈欠,怨气深重的穿堂过院到了门前,深呼吸一口气打开门。 他跟自己说不能因为对方打扰到自己睡觉就把对方弄死,这样不好! 麟子笑着问:“宝玉,最近好吗?” 贾宝玉强压着火气合掌打招呼:“还好,你们要是不来打扰就更好了。请进吧!” 麟子说:“你也知道不请自来的人非常讨厌了吧,你上次来行宫就很令人讨厌,现在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扯平了。” 随后她拉了一把朱雄英进门,对着智通寺的前殿看了看,说道:“宝玉,你比以前大有进益,都知道把院子里收拾一下了。” 贾宝玉面无表情地说:“荣国府的人收拾的。” “哎呀,收拾得挺干净的。”麟子状似不经意地说:“你是不是讨厌贾家的人经常来,所以才在山下设了鬼打墙?” “鬼打墙?哦,你说的迷踪阵吧?”贾宝玉不在意地说:“我没困贾家人,倒有几个进山打猎的被我困了。” 麟子立即说:“好样的,这山里哪怕一片落叶都是我的,不能让人带出去。” 贾宝玉上下打量麟子,问道:“你这么抠门,你原形是山君吗?” 众所周知,一般意义中的山君是老虎。 麟子大怒! “你才是老虎,你全家是老虎!母老虎是个骂人的词儿你知道吗?” “哦,我记住了。”他说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麟子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记住了还是没记住。 这时候朱雄英说:“你知不知道你困住的是谁?长兴候家的长子。” 贾宝玉想了想,说道:“哦,我记得前几年见过,你刚才说这个爵名的时候我想起的是长信侯。” 长信侯和赵太后搞在一起,还生了两个儿子,只不过后来被秦始皇弄死了。 麟子忍不住问:“你见过很多名人啊?” “也算吧,都是时间长河中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你如果恢复了记忆,你或许也会记起很多以前的人和事,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好记忆,不记起来也挺好,你看你现在傻乎乎很幸福。” 麟子一时无法分辨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朱雄英就觉着两人鸡同鸭讲,今天来的目的是弄清楚贾宝玉为什么设置鬼打墙。他接着说:“宝玉,咱们说回长兴侯家,他家的大公子来山里是要和你堂姐贾迎春偶遇的。贾琏设了一个局,让人家大公子故意‘迷路’到你门前,然后让贾迎春和对方见一面,这是青年男女相亲,本来这亲事有九成希望能成,结果耿家大公子被困了一天,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就不同意这婚事,现在你堂姐的亲事算是黄了。” 麟子惊讶:“还有这事儿?那耿家大公子怎么样?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要是那男孩子不错,可以再续上啊。” 贾宝玉说:“你可真虚伪!你愿意嫁给一个没见过的人吗?” “那不愿意!就是我身边人把他夸出花了我也不愿意。” “那你刚才说什么?” 麟子立即认错:“你说得对,是我虚伪了。我不该这么轻飘飘且事不关己地乱说。” 贾宝玉满意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怪不得我觉得琏二哥哥和琏二嫂子太殷勤,而且吃饭的时候琏二哥哥跑出去很远,把午饭都错过了,原来是为了相亲啊。” 朱雄英立即插话:“你为什么要把耿家大公子困在那里?不是专门要黄了这件事。” “我就是嫌弃这山里人太多!那天桂哥儿和琮儿吵得我耳边嗡嗡嗡的,我就是不想让段家人进山。” 朱雄英稍微放松了一些,想着封山这事儿要封得彻底才行。他说:“我明天就把段家父子叫来骂。” 麟子说:“迎春都是大姑娘了,是该成亲了。不过她那性子,不知道嫁人后能不能过得好。”麟子问贾宝玉:“要不帮一把?” 贾宝玉合掌念了一句佛号:“自助者天助之,她要是想逃离此番命运,哪怕是往前走了一步,别人也有理由帮她走剩下的九十九步,你看她自己往前走出一步了吗?她不往前走一步,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她是愿意嫁人还是不愿意嫁人?” 麟子对这事儿知道得不多,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摇头:“我哪里知道?我日理万机,能把朝廷的事儿处理明白,把儿子照顾好,偶尔去问候一声咱们娘,已经够了,谁关心臣子家的儿女私情。” 麟子心想说他说得非常对,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谁管这个。 朱雄英对贾宝玉说:“她不嫁人或许有个好结局,就是前几年,刘暻路过你们家在金陵的祖坟,说那祖坟有点问题,看上去利女孩,实际上对女孩很不好,所以你家的女孩大部分都是短命的人。” 麟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套贾宝玉话呢。 贾宝玉皱眉:“你不说我还真没留意过,我以前年纪小,老太太说怕我被冲撞了,很少带我去那些她觉得容易被冲撞的地方。” 说完他仰起头看向夜空,八月的夜空中群星突然开始闪烁,似乎一眨眼群星改变了位置,再眨眼,群星除了亮了一些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贾宝玉低下头,说道:“确实有煞气,那个刘大人不愧是刘家的子弟,看来得了几分真传。二姐姐她们这代人还是会被影响到,琏二哥哥没有女儿,她的孙女不饮金陵水不吃金陵饭,自然不受影响。” 麟子问:“宝玉,你既然懂这个,我就问你,我女儿不受影响吗?” 贾宝玉看向麟子,刚才因为是抬头,没有面对麟子,麟子就没看到贾宝玉瞳孔的变化,此时贾宝玉的瞳孔冒出红光,非常瘆人。 “宝玉,你这模样让我拳头有点硬你知道吗?这三更半夜,你眼冒红光很吓人的!” 贾宝玉说:“我在看你女儿的命数。” 朱雄英追问:“如何?是否平安到老?是否一辈子无灾无忧?” 贾宝玉有些发愁:“平安是挺平安的,也活到老了。她的灾都是自找的,也算是原本无灾无忧吧。” 朱雄英松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麟子看了表现出庆幸的朱雄英:“我跟你说,这种就不要信!我是不信命的,将来如何要靠自己,自己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就够了!” 朱雄英说:“你自然能选,可是有的人没本事选,有的人不能选,罢了,不说这个了。”朱雄英问贾宝玉:“这都八月了,八月中秋要走亲戚,你这边还缺什么,过几天让阿松给你送来。” 贾宝玉想了想,想不起来缺什么,就说:“不用送,我不缺。” 朱雄英打定主意要和他搞好关系,就问:“有什么想吃的吗?最近有个厨子,在外面得罪人来,要不然我把他藏在那边村子里,方便你回头去蹭饭?” 贾宝玉就开始直勾勾地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说:“乐意还是不乐意?你说一句不就行了,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贾宝玉说:“你这人可真坏!好吧,让厨子去村里吧,让你儿子送点蘑菇来,我听村里的严婆婆说,蘑菇汤喝着鲜美,我想试试。” 朱雄英刚松一口气,麟子就说:“你知道吗?吃面条要吃热的,守着锅台,刚出锅就开始吃,那时候味道最好。老鸭粉丝汤要去金陵吃,小笼包要去开封吃,而蘑菇汤,要去云南吃!” 贾宝玉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会去云南?” 朱雄英:“啊?” 麟子说:“这都后半夜了,现煮应该来得及。” 贾宝玉点头,很认真地说:“嗯,走!” 他和麟子把朱雄英夹在中间,一起走出门。 朱雄英问:“真的要去?” 回应他的是一道五彩光飞向南方。 麟子和朱雄英还站在门口,麟子说:“云南菌子好吃,这时候去还能赶上吃见手青。你不是很想问点什么吗?机会来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2章 秋日 “闻起来味道不错。” 麟子说:“你尝尝。” 朱雄英也觉得味道不错,伸手要去拿竹棍,这是临时筷子。 麟子的腿碰了一下朱雄英。 宝玉立即问:“你拦着他干嘛?你下毒了?” 麟子无语:“对你下毒有用吗?我是提醒他,他现在是魂体,吃不了。” 宝玉立即说:“这有什么,”随后整个人变得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姿态,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着麟子听不懂进入脑子里却又懂了的语言。 “赐尔人身。” 说完,宝玉的手指隔着石锅来到朱雄英面前,朱皇帝很不爽,一向是他说“赐”,从没有人敢当面对他说过这个字,当然和麟子之间除外,那是闺房乐趣,和这种明显带着上位者恩赐的情形除外。 然而他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贾宝玉的手指来到了自己面前,随后冰凉的触感接触到了额头,像是石头碰到了皮肤,稍微接触一下就离开。一阵温暖的感觉弥漫全身,再看周围,居然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贾宝玉身上那种冰冷神圣俯瞰众生的气质消散,高兴地提起筷子:“吃吧!” 麟子知道今天不“献祭”朱雄英是哄不了贾宝玉,就说:“我跟你们说,这东西味道鲜美,吃一次就想吃第二次。” 朱雄英说:“真的假的?”说完夹菜,吹了几口气,等凉了些吃下去,他点头:“确实鲜美!” 贾宝玉也跟着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点头说:“回头我找你们,咱们还来这里吃。” 麟子说:“够吃不够,我再撕点。” 朱雄英还不忘媳妇:“别弄,我来,”他嘱咐麟子:“你多吃点,动作慢了只能喝汤。” 麟子悄悄把菌菇藏了起来。 朱雄英拉着麟子的手,说着说着眼睛直了,问麟子:“麟子,妹妹,你怎么长了两个脑袋!” 贾宝玉听了转头看过来:“我没听说过有两个脑袋的神仙妖魔,你们两个蹲在树上干什么?” 麟子心想这见效也太快太夸张了,朱雄英是个凡人,见效快麟子认了,贾宝玉不该怎么快啊! “没喝酒怎么就说胡话啊!”麟子不敢让朱雄英吃了,现在就是有幻觉,万一吃坏了中毒怎么办? 她说:“雄英哥哥,你来的时候喝酒了吗?” 朱雄英已经抱着麟子,扒拉着她的脖子开始说胡话:“两个脑袋也没事儿,亲亲的时候可以多亲一个嘴。” 哪怕现场只有三个人,麟子也觉得自己已经社死,自己的一世英名全被这厮毁了,立即捂着他嘴说:“你不许说话!” 旁边咣当一声,麟子再看,发现宝玉把汤都喝干净了。喝完汤的宝玉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星空说:“归,吉?” 麟子的脑袋里忽然想起了一场祭祀,有人捧着龟甲询问上天吉凶祸福,随后自己的脑子里出现了自己向师门长辈询问小世界返回大世界的办法,此时回想起来就跟吃了菌菇看世界一样,不仅无法分辨真假,还不记得内容。 麟子对贾宝玉说:“宝玉,我曾经用龟甲占卜,不知道问的山岳还是苍天,我问小世界如何回到大世界,龟甲给了办法,但是我只记得需要两头猪做祭品,似乎还有别的祭品,但是我只记得两头猪。” 然而贾宝玉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幻视中,开始又唱又跳,时而悲喜,时而苦恼。压根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旁边朱雄英搂着麟子:“媳妇抱抱,抱抱嘛。” 麟子看着空空的石锅,再看蹦跳的宝玉和撒娇的朱雄英,觉得自己今日的盘算真的糟糕透了! 就不该拉着他们两个来吃菌子! 麟子直接化成龙,背着朱雄英,用尾巴拖着贾宝玉,打算回洛阳,等飞过长江马上要到淮河的时候,贾宝玉突然大喊:“好吃!” 听声音是恢复了,麟子松开了尾巴,五彩光飞到她身边凝聚成宝玉,他看到跟喝醉了一样闹着找媳妇的朱雄英,贾宝玉说:“我就知道你心眼多!” 麟子没搭理他,她现在心情很不好,整个人很生气。 贾宝玉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收了找麟子算账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郑姐姐,你为什么生气啊?”叫大姐姐是不可能的,大姐姐的称呼属于贾元春,二姐姐的称呼属于贾迎春。 麟子说:“我小时候拜师学艺,听说我师门是祝女传承,我幼小的时候梦到过祖师,她跟我说小世界回归大世界需要祭祀,祭品之一是两头猪,还有其他东西,我印象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是具体是什么我忘了。” “忘了!!” “嗯,我那时候小,年纪小很容易忘事的!” “没有忘,只是你暂时想不起来了!我恢复了之后,能想历次转生的事情,你肯定也有想起来的一天。” 麟子叹气。 贾宝玉心情很好:“等吧,我是石头,我等得起。你要是着急不妨再去你师门找找线索。” “找不到线索了,”麟子说:“祝女断了传承,我师祖去世后就没有祝女了。” “那挺可惜的,”这时候已经飞到了洛阳上空,贾宝玉说:“你知道祝女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 “是娲皇的女官啊,就跟你身边跟着的那群女官一样,不是一个,是好多个,有一个被落下留在了小世界,甚至死去了,只留下传承,这都是有可能的。你说祭祀很简单,我却觉得不简单。” “为什么?” “太简单的祭祀,为什么被留在这里的祝女不做呢?是不想吗?是做不到啊!” 贾宝玉说完,对着被麟子背着的朱雄英吹了口气,随后五彩光飞向雪芙蓉山。黑龙静静地漂浮在云端,朱雄英擦了擦口水,从那种看什么都诡异的状态里恢复了,想起了刚刚自己的举动觉得无地自容,立即把吃过菌子的记忆给扔出脑海,不记得就是不存在。 他搂着麟子的龙角说:“媳妇,你要是走,等我死了再走好吗?” “胡说八道,你不是盼着我和你埋在一起吗?” “嗯嗯!”他亲了一口麟子的龙角:“我是盼着生同衾死同穴。如果我死了,你没死,何必陪着我一起腐烂于地下呢。那些寡妇改嫁的多的是,等我死了再改嫁好吗?” 麟子飞向皇宫:“再说我抽你!”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 八月初十,贾宝玉在寺庙里煮菌菇,在锅里的菌菇被咕嘟咕嘟煮着的时候,他抬起头,山下锦衣卫和白衣卫一起送阿松进山。 贾宝玉估算了一下马队的速度,不慌不忙地在锅下添了一把火。添了火之后,他把挂在房梁上的空篮子拿下来,一步踏出,整个人像是透明了一样,厨房里大锅中菌菇还在煮着,但是整个智通寺已经没人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出现了一个透明的人,慢慢地凝实,是提着一篮子菌菇的贾宝玉。 他拿起勺子盛了满满一碗汤,美滋滋地喝了下去。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马队才到了智通寺门前。 锦衣卫和白衣卫先冲进去各处检查,宋忠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平时在北镇抚司养尊处优,感觉不出来,这跑了半日马,已经浑身疲惫。 他把阿宋从马背上抱下来,进入智通寺的时候还在想:找个机会向皇爷祈骸骨吧,比起毛大人蒋大人秦大人,自己好歹有个好下场。而且纪纲还心心念念想做一回指挥使,他也一把年纪了,自己不退,他只怕没机会了。 阿松跑进院子里,大声喊:“舅舅,我来看你啦。” 美岩从后院快步出来,跟阿松说:“要找的人在后院。” 阿松小跑着进后院,就看到贾宝玉装模作样地洗蘑菇。阿松远远地站住,行礼说:“舅舅,我来看您,给您送节礼,还给您带了一些衣服鞋袜。” 贾宝玉抬头看到阿松穿着一身大红色圆领常服,衬得好气色,看上去气宇轩昂。 他数次转生都是贵公子,大部分时间都打扮得精致贵气,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真的是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为了招待你,舅舅特意去摘了蘑菇,等会给你煮蘑菇吃。” “好啊,我和舅舅一起洗。” 宋忠和美岩对视了一眼,宋忠还特意去给他们烧火,煮好了之后,宋忠厚着脸皮蹭了一碗汤,目的是为了试毒。 秋高气爽的时节,抱着一碗鲜美的汤吹着秋日的风,简直是美滋滋。 阿松说:“舅舅,你这日子真的神仙不换啊!” “那是,我以前住在大荒山,你知道大荒山有什么吗?” “什么?” “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没有。这里不仅有鸟,还有各种地貌各种植被,比大荒山有意思多了。” 阿松点头:“对,还有好吃的蘑菇。” “蘑菇不是这山上的,”他斜眼看着阿松:“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蘑菇汤吗?” 阿松问:“难道不是只有蘑菇吗?”舅舅都穷得只能吃蘑菇了,他伸出小手安慰似的拍拍贾宝玉的胳膊,小声说:“我回去让人给你送米面和肉肉,肉肉好吃,你可千万别只吃素,我听我奶奶说了,她说有些和尚会偷着吃肉的,所以舅舅你别太老实。” 宝玉哽了一下。 还是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舅舅请你喝好喝的蘑菇汤,就是告诉你,等你娘回来了,让她多找点好吃的带舅舅去。你说的你娘才会听,别人说的她不当回事,记住了吗?” “记住啦!”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3章 遇谏 临走的时候,贾宝玉说:“你等等,你三姨给你和你妹妹做的鞋,你带走吧。” 阿松有点懵,他对“三姨妈”没什么概念,还是呆呆地拿了鞋谢了舅舅和那未曾见面的“三姨妈”。 一路疾驰回到了行宫,阿松把今日见到舅舅的经过说了,还说了鞋子的事儿。 阿松不明白的问题朱雄英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种凑上来的人多了,没人往他们父子跟前凑才不正常。他让人把鞋子拿走,哪怕是做得精美舒适也不能让阿松穿。 朱雄英问:“你舅舅说他等你妈妈带他去找好吃的?不是送过去几个大厨了吗?” 阿松疑惑:“有这回事吗?反正这几天舅舅一直在煮蘑菇。” 朱雄英发现当他觉得找到了贾宝玉软肋的时候,贾宝玉告诉他那不是软肋。这让他很无力,只能耐心接着找,对于这种超出掌握的非凡,他足够警惕,也足够有耐心。他自己也知道,有的时候再有耐心,可是人的生命是有终点的,也就是说,有些事儿注定要让儿孙去做。 八月十五中秋节,宫中举办宴席,邀请宗亲和一些大臣来参加。万里之外的南寨也是载歌载舞,上下欢腾。 麟子带着阿狸举办宴席的时候,女官中不当值的人也都聚在一起赏月。 不知道为什么,在南寨这里赏月,感觉月亮比大明看到的更大更圆。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大家都有些惆怅,就有人提议来点吹拉弹唱助助兴。 当热闹欢快的乐器声响起的时候,林黛玉站了起来,离开了这欢闹的人群。 从春天出来,眼下到了秋天,大半年过去,对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她心里清楚,她在思考自己将来该怎么做才能做的更好。 没离开大明的时候,觉得天下就是大明,大明是天地之中,而南海和海外诸岛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水洲。可是看过经历过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就是因为海外太大了,想要真正实现自己的目标难度很大,毕竟在哪里开一处学堂很重要,以她目前看到的现实就是各处都有学堂,只能给孩子们启蒙,而那些孩子们再大一点,就不能更进一步了。 这样不好,她不满足于仅仅让大家认得几个字就行了。 《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林黛玉看来,教养下一代,甚至是教养每一代人都是“祀”的一种。 要让这些孤悬海外的人知道中原之美,知道中岳“崧高维岳,峻极于天”,知道东岳“登泰山而小天下”,知道西岳“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知道南岳“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知道北岳“岩峦叠万重,诡怪浩难测。” 既然挡不住时间流逝和血脉稀释而导致与中原的疏远,就要在精神上让他们和中原密不可分。 林黛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如果做成了她不枉来人间一趟。 没一会儿月上中天,各种欢庆活动都结束了。眼下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因此各处都在收拾东西,慢慢地外面的人越来越少。 林黛玉就打算回住宿的地方。 她没走几步,就看到有大量灯光向着这里而来,转头看去是大王的仪仗。林黛玉站在路边避让,可是麟子的车子在她前面停下,芸豆招呼:“林女官,大王让你上车同行。” 林黛玉躬身应是,上了车,看到麟子坐在车的正中,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阿狸。 麟子说:“免礼,坐吧。” 林黛玉刚坐下,车子动了起来,整个车队安静地向前。 麟子说:“听说你才思敏捷,今日中秋,不知道有没有作诗。” 林黛玉没思考,直接说:“倒是没和姐妹们写,自己心里有了一首诗,还请您斧正。” 麟子笑着摇头:“我乃是草莽之辈,只有鼓掌叫好的份儿,哪里能修改你写的诗。咱们不必在这里来回客气,我想听听你的大作。” 林黛玉稍微思考了一下,结合着麟子嘴里的“草莽之辈”的豪气,眨眼间作出一首诗来。 “名为《海国望月抒怀》 天海逢圆月,清辉共此宵。 舟行万里外,心与故乡邀。 浪涌寰宇阔,风扶星斗遥。 莫愁云水隔,明日趁归潮。” 麟子连连点头赞叹:“好,真好!” 林妹妹果然是林妹妹,拍马屁都这么不着痕迹,让人丝毫不觉得是谄媚之作。 麟子说:“我想起一首诗来,读给你听听,你评价一下好坏。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在一本名为《石头记》的神书里面,林妹妹写下了这首应制诗,应制诗就是颂圣诗,主要是夸赞皇帝或者是皇家。 林黛玉看了一眼麟子,麟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写得好吗?”谁能懂她这一刻的恶趣味啊!拿原作来问原作者写得好吗? 林黛玉说:“写得很好,非常好。” 麟子问:“好在‘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林黛玉点头,缓缓说:“这似乎在说如今天下升平,各处安居乐业,何必操劳,像是赞美您治国有方,天下太平。” “像是?” 林黛玉点头:“这句话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如果耕织忙,难道还是盛世?这诗是赞是讽,全看如今小民们如何生活了。天下人不只是贵人们喜好享受,难道小民们偏偏不喜爱享受吗?” 麟子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拍着睡熟的阿狸。 过了一会儿,外面芸豆说:“大王,到了。” 麟子似叹气似顿悟:“林妹妹不愧是林妹妹啊!罢了,今日晚了,你先回去吧,有空了咱们再聊聊。” 林黛玉先下车告辞,麟子抱着阿狸下车后,拿湿毛巾先擦了擦闺女的脸和手,又换了一块擦了擦她的脚,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决定今天放过她,不催着她刷牙了。 折腾完麟子才回到洛阳。 洛阳行宫的寝宫中放着很多写过诗词的纸张,麟子走过去翻了翻,再看这些颂圣的诗词就想起林黛玉的作品,总觉得牙疼。 学问低了,人家明晃晃到讽刺都看不出来。麟子叹气,推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麟子不高兴,搂着肩膀说:“这是怎么了?今儿和人吵架了?” “那倒没有,今天夜宴,我和闺女都吃爽了,下面人把我也奉承爽了,就是有一首诗,让我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觉得今天的自己就是个跳梁小丑。” “哦?”朱雄英居然很高兴:“你也被骂了!哎呀,咱们真是天作之合,连挨骂也在同一天。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被臣子讥讽了?” “算吧,”麟子皱眉,这是自己凑上去问的,也不算讥讽,就是有种当头棒喝的感觉。以为花团锦簇,实际上是大家让自己看到花团锦簇,自己治下的百姓大多数是奔波操劳,就为了挣那二三两的白银来养家糊口。她接着问:“你被谁骂了?” “被李时勉和解缙,我和他们今天吵了一架。起初大家高高兴兴赏月说话,下面的诗词一张一张送上来,我正高兴呢。阿松和我坐在一起,他养的那只五红犬跑来在阿松身边撒娇,阿松就从盘子里掰了半块糕点喂狗。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那些大臣们不乐意了,说阿松拿好粮食喂狗,这是奢侈!还说天下那么多人吃不饱,太子居然拿糕点喂狗!” “真的?”要是这些人喷朱雄英,麟子肯定无动于衷,但是喷阿松就让麟子生气了! “本来在赏月,他们这么说阿松我肯定不乐意,结果我亲自下场,带着一大群勋贵宗室和他们嘴里的贪官污吏跟那群言官对喷!” “赢了吗?”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朱雄英想了想:“该是赢了吧,反正对方很不情愿,回去的时候还在嚷嚷拿好粮食喂狗就是不对!要写一篇雄文劝谏。” 麟子心说:完蛋了,你父子两个真的被挂了。 人家说写一篇雄文必然是真的雄文! 麟子问:“你要怎么做啊?” “自然是硬扛到底了!是,天下是有百姓吃不上饭,我儿子拿半块糕点喂狗怎么了?省下这半块糕能到百姓嘴里吗?刚出这宫门,就被这些老爷们截了,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到这里还是很生气,就说:“不行,我不痛快,所有人都不痛快才行!” 麟子看他气得在自己跟前走来走去,问道:“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不是说要心系天下吗?朕这里有个心系天下的主意!问他们干不干去办。” “什么主意?” “清查田亩,然后按田亩交税,去掉人头税,把所有的苛捐杂税废除了,只留下关键几种,一年只收一次税。” 麟子心想这就是简易版的一条鞭法啊!放几百年后也是摊丁入亩! 她鼓掌大声说:“好啊,正好趁着如今四海安宁,大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出手。” 朱雄英听到这说法,转头看向麟子:“你这杀气比爷爷都重!”老爷子最多用锦衣卫,你直接用大军? 麟子趁机说:“我跟你说,有脓疮别怕疼,要赶紧挤干净,要不然只会烂下去!我想着你到时候忙起来了,没时间顾上阿松,我明年带走阿松吧!” 朱雄英皱眉想了想,为了儿女的安全,带他们出去走走也挺好。 “再说吧,走,去雪芙蓉山看你那个弟弟去,他最近吃蘑菇上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4章 吃鸡 麟子刚落下,就遇到了贾宝玉出来开门。 贾宝玉问:“你是来带我去吃好吃的吧?实话说,菌子已经过季了,也就是我,换成一般人还真的找不到那些深山里的菌子。” 麟子说:“那些菌子好吃,就是吃过后人能出点小问题,严重的还能吃死人,你该不会是吃某种蘑菇上瘾了吧?”麟子真怕他上瘾,因为她骨子里对上瘾的东西保持一种强烈的敌意。 “咱们又吃不死,换成他就不一定了。”宝玉指了指朱雄英,对麟子说:“所以你这次一定要带我吃点没毒的。” 麟子说:“我去弄一只鸡来熬汤。” 贾宝玉有些失望,但是没说什么。 麟子飞出去,留下朱雄英和贾宝玉两人大眼对小眼。朱雄英说:“正巧这会有时间,咱俩说说话,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没空!”贾宝玉斜着眼睛看向朱雄英:“你们这些做皇帝的我知道,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对神仙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只想着怎么驾驭。哼,我劝你收起你的小心思,小心最后受到天罚。” “你误会了!”朱雄英睁眼说瞎话:“咱俩什么关系?咱俩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我能害你吗? 是这样的,我最近要去清查田亩,这里面的凶险你肯定能猜得到,毕竟你经历了这么多轮回,知道这人世间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所以我一旦查这个就是戳了一些人的肺管子,人家肯定会报复。 对于我来说这倒没什么,他们就算是造反也翻不了天去。但万一他们要对阿松下手呢?阿松可是我仅有的儿子,我不能不提前为他打算。” 贾宝玉抬头看天,朱雄英问:“你抬头看天是什么意思?以前你答应过我媳妇儿你姐姐要保护阿松的。” “我知道,我没反对不就是同意了吗?我就是看看大外甥这几年有没有劫难。” “这都能看出来?” “夜观天象是每个神明都要会的。” 朱雄英说:“我媳妇就不会。” “她那是因为还没想起来。” “先不说这个,先说眼下最要紧的,毕竟我媳妇儿白日飞升是最近一二十年内不会发生的,但是我儿子的安危是眼下最要紧的,我儿子没事吧?” “嗯,稍有波澜,最终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有办法化解吗?” “没事儿化解什么?而且命中的劫难是注定要发生的,躲是躲不开的。” “我打算明年让阿松跟着他娘去海外一年,但是今年你姐姐肉身回来前你必须保护好阿松。” “我保证明年也能保护好他,我也想去海外。” “你怎么这么调皮呢!行吧,但是你要保护好阿松!” “不仅是阿松,我还能保护好你闺女。” “那我谢谢你。” “不用,你回头再允许我离开洛阳去游玩就行了。” 朱雄英瞬间抓住一个重点:“我允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间帝王对神仙在某种意思上是一种规则,言出法随那种。” “哦”朱雄英拖长了强调:“原来如此啊!” 贾宝玉冷哼一声:“你看看你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朱雄英说:“你以后对我客气点,要是我心情不好,你以后连这雪芙蓉山都出不去!我画地为牢!” “你也太高看你手里那点权利了!你知道我兄弟姐妹是谁吗?” “谁?你还有兄弟姐妹?” “我们是补天的五彩石啊,他们才是天。” 物理意义上的天。 贾宝玉得意地说:“哪有天去不到的地方,我能通过他们躲开你的规则。” 朱雄英问了个诛心的问题:“他们都去补天了,为啥把你拉下了?”不就是没用吗? 这真的戳了五彩石的肺管子! 在朱雄英戏谑地询问中,贾宝玉哇一声哭了,跑进房间里关上门用被子封印自己痛苦起来。 因为速度太快,朱雄英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贾宝玉不见了! 居然哭了!这是宝玉吗? 朱雄英也觉得把人刺激得狠了,立即追进后院,一路小跑到了后院主卧的门外,他拍着门说:“宝玉,兄弟,小舅子,孩儿他舅,别哭了,都过去那么久了是不是?现在哭哭啼啼也没用啊!” 他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听了听,随后说:“你很厉害啊!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看这青史上很多厉害的反贼,他们都是科举被拉下的人物。比如黄巢,谁记得他们同科的状元是哪个?大家都记住了黄巢!你看你,大家都知道你是宝玉,你那些兄弟姐妹谁会记得。” 麟子提着鸡和一些药材飞到园子里,问道:“干吗呢?宝玉呢?” 朱雄英反问:“你怎么才回来?你干嘛去了,用来那么久?我刚才很慌的。”很怕宝玉揍他,然而宝玉哭着跑走了是他没想到的。 “买鸡和药材去了,天冷了喝鸡汤滋补。我知道宝玉的口味,你找的厨子因为放料太多,他不爱吃,宝玉就爱清淡的,他嘴巴刁着呢,而且你以为的美味和他以为的美味不一样,所以今天喝清淡的鸡汤。宝玉哭了?” “啊!哭了。”朱雄英用拳头砸门:“宝玉,哭两嗓子就行了,出来吧,你姐姐熬鸡汤呢。” 里面没动静。 朱雄英只能下了台阶,小声说:“走,媳妇,咱们带着鸡褪毛去。”说完拉着麟子出去了。 在后院,麟子烧了一锅热水倒进盆里,朱雄英蹲着用热水给鸡褪毛。 麟子拄着烧火棍问:“也就是说,你问他为什么不去补天就把人给问毛了?” “问哭了,大小伙子活了那么久,直接哭了。” 麟子说:“你先煮一下,把鸡的血沫煮出来,记得头一遍是凉水下锅。”说完就要走。 朱雄英问:“干嘛去?” “我去劝劝宝玉。” 麟子到了宝玉的卧室前,拍了拍门:“宝玉,我找到一只小鸡,很肥,这个季节就该炖汤进补,出来吃啊!” 里面没动静。 麟子说:“我听说昔日女娲氏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你就是被放弃的那个,你觉得你是个悲剧,补天这是多伟大的一件事啊,大家都参与了,唯独你是被放弃的那个。 这也很正常,因为无论做什么事儿,特别是大事,总要多准备一些,总要有冗余,女娲担心前面三万六千五百块中的一个万一出事,这样你能顶上。她补上了天,离开了,留你孤零零地在那山崖下,自知没有希望补天,也没有人再需要你,你就自暴自弃。 你说是警幻控制了你,实际上你甘愿受她摆布,甘愿沉沦!你觉得你格格不入,你想融入,但是你又是世世代代被放弃的那个。 你为什么一直在洛阳,不就是贪恋那点不愿意被放弃的感觉吗?贾家那老太太死了都放心不下你,她从没放弃过你,所以你才甘愿留在这里,才会觉得他是你的亲人,才会用今日的面目出现在我跟前。除非你愿意,你会是凡人贾宝玉,会是个乞讨的和尚,会又老又聋又哑的过一辈子,你所有的变化都是从老太太去世那时候才开始的。 其实你误会了,你或许没机会补天,但是你有机会把天捅个窟窿。你的天命和天有关系,补和不补在你一念之间。” 贾宝玉打开门,问道:“什么意思?” 麟子说:“这只是一方小世界,小世界的天也是天,你不是想回大世界吗?或许把天捅个窟窿是个办法。” “捅不开。首先,一般神明捅不开天,而且这个小世界的人,比你高明的只有我,可你的本事在我看来也稀松平常。而我在那些大神眼里,跟一只蚂蚁一样。其次,娲皇补天确实如你所说是一件伟大恢宏的大事,她不许再有人捅破天,所以天永远不会再被捅破,而我也永远没有补天的机会,这就是我绝望的原因。” “我的预感,这方小世界想要回归大世界,就是和天有关系。我没要在这件事上骗你,而你也确实是破局的人。” 麟子转身走下台阶:“走吧,你都游戏人间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百几千年,但是好的鸡汤值得现在去喝。” “你先去告诉你男人日后不许在我跟前提补天!” “我现在就去。” 麟子走到厨房门口,闻到一股腥味,问道:“怎么有股子腥味啊?” “是啊,肉腥味。我明明放葱姜蒜去腥了的。对了,我知道了,媳妇你没买黄酒。” 麟子看着他,眼里恨不得冒出火来! 这臭老爷们是不想做饭是吧?故意的是吧? 麟子握着拳头冲上去对着他打了十几拳:“我不管,我吃不下去的你吃!” 贾宝玉晃悠来的时候,鼻孔里堵着纸,他说:“我不吃了,你们吃完记得把我的厨房收拾干净!” 好好的厨房,全被这两人污染了。 朱雄英觉得还好啊,自己吃着很清淡啊,吃到胃里很暖和,秋季了,后半夜有点凉,喝点热汤正好暖身体。 他甚至自吹自擂,说道:“我觉得我这手艺和宫里的御厨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贾宝玉招来一阵风,把厨房里各处的气味吹走了。麟子默默地吃着,对朱雄英的话充耳不闻,吃过的都知道,宫中御厨的手艺仅限于把饭煮熟,就这水平,老朱还要夸一句煮的好。 贾宝玉问麟子:“你还真吃了?” 麟子说:“对啊!不能浪费,再说,也不是吃不下去。” 宝玉爱的是食物的本味,而世人爱的是各种烹饪过的味道,不一样的。对于麟子来说,她自然也爱食物的本味,要不然不会带着贾宝玉寻找到好吃的蘑菇,然而腥味闻得多了鼻子就忽略了,所以能毫无负担地吃下任何食物,但是贾宝玉不是,他在闻到腥味的第一刻就主动放弃了。 这一刻麟子明白为什么补天石那么多,只有他没有被用上,因为他并非能力不济,而是一场深刻的、主动与被动交织的“不合时宜”。 这种不合时宜,除了他的性格使然,也是因为“天(鸡)”已经不值得他去补(吃)。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5章 动静 中秋节没过去几天,一道圣旨从行宫发出:丈量天下田亩。 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官场瞬间安静了,也就安静了一天,然后在次日的大朝会上群臣激烈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全面。 其中呼声最高的是“违背祖制,惊扰祖宗”。这么说是因为朱元璋开国时已核定鱼鳞图册,定为“永制”。如今重新丈量,是公然违背祖训,惊扰了列祖列宗奠定的法度。这么说是指责皇帝不孝、不敬,动摇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除了这个理由外,还有“与民争利,非仁君所为”。他们喊着君王应“藏富于民”,丈量田亩的真实目的是增加税收,这是赤裸的“与民争利”,是暴君行为,与尧舜之道相悖。将皇帝污名化为贪暴之君,使其在道德上陷入被动。 以上理由还算是温和的,看朱雄英油盐不进,这些大臣们立即言语锋利了起来,渲染恐慌,威胁皇权。 他们的说辞变成了“天下骚然,恐生变故”“刁民猾吏,上下其手”。 大规模清丈必将派员下乡,胥吏如狼似虎,必定扰民害民,激起民变。若天下动荡,谁来负责?丈量田亩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地方贪官污吏会借此机会勒索良民(增亩),而豪强地主会贿赂官员隐匿田产(减亩)。结果必然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朝廷也收不到多少税,徒然败坏风气。 指责皇帝的理想主义脱离实际,结果只会更糟。用“官逼民反”来要挟皇帝,暗示改革可能引发全国性叛乱 这倒是真实存在的,朱雄英并没有被这些说法吓唬住,把自己要用的人公布了,这可是你们公认的刚正不阿之人,其清正廉洁是有目共睹的,你们只管睁大了眼睛看着,要是这些下乡的官员和刁民贪官勾结,到时候对所有涉及的人剥皮楦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些官员还没死心,又祭出一条理由“士绅乃国之基石”。士绅享有免税免役特权,清丈田亩会侵犯他们的利益,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这几乎是把话挑明白了,就是这些士绅上下其手占了土地,动了他们,皇帝会失去整个官僚集团和读书人的支持,动摇统治基础。 这话朱雄英信,他对自己家的发家史非常清楚,当初反抗元朝的红巾军那么多,为什么最后他老朱家脱颖而出建国了?为什么昔日并肩作战的香军对他爷爷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是因为他爷爷朱元璋和江南的士绅们结合,抛弃了原先的穷兄弟啊!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靠士绅得到的江山,必然在日后从士绅手里丢掉!因为这些江南士绅们胃口太大了,他们大量兼并土地,开国不到五十年,他们的财富积累到令人咋舌的程度。要不是南海水寨需要大量移民,如今的大明哪里会这样风调雨顺?必然早有人揭竿而起了! 朱雄英对他们说:“你们不是一直笑话朕惧内吗?没事儿,大明丢了,朕换个地方还是个贵人,大不了朕带着孩子投奔皇后去。你们呢?天下动荡,你们能有什么好处?你们在等一个黄巢? 各位也是饱读诗书的人,自古以来,得天下的会是柱国门阀六镇权贵,会是汉高祖和我朝高皇帝这样的草莽英雄,会是部落酋长,至于你们?哼,区区臣子,全是秀才,能得了天下?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给你们的,你们拿着,朕不给你们的,你们不能伸手。听朕的,麻溜把你们吃进去的吐出来,否则天兵一到即刻化为齑粉。 至于没了你们,这大明的天下怎么办?放心,大明地域广阔人杰地灵,治理天下的英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没有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人拦着,那些一直不能出头的人能立即出头,相信北方的读书人会感谢你们的。” 勋贵们磨刀霍霍,点齐了兵马跟着锦衣卫押着要主持丈量田亩的官员从洛阳奔向四面八方。八月正是种地的季节,当数不尽的队伍奔赴各地的时候,一瞬间各处县衙们集满了来告状的人。 升斗小民之间的摩擦无非是邻居霸道,多种了自己一寸宽的地,为了这一寸地,两家能械斗到头破血流,这种事儿不需要官员出面,有几个衙役或士兵去做个见证,根据鱼鳞册的记录,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自古民不与官斗,有官府的老爷看着两家丈量土地,就是那霸道的人家也不会赖着不还。 而当地的豪强大族霸占的土地就多了,隐匿的土地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不是小打小闹,可是这些人一向是土皇帝做惯了,不知道这次是皇帝顶着压力在推行这件事,以为靠以往的手段给官员送点礼就能打点清楚,如果这官员不识趣,不收这礼也不给方便,他们在朝廷里也是认识人的,言语之间拿他们的靠山压一压微末小吏。 凡是经过核实还想耍滑头贿赂官员的地主会被锦衣卫抓起来,紧接着就是抄家,严重的要押送到洛阳等着剥皮楦草。 时隔几年后洛阳的城门楼子上挂了很多皮子。洛阳人从一开始的惊悚到后来进出城门的时候低头路过装看不见也就是用了两天时间。 洛阳,自来是天地中心,洛阳人自认为什么事儿都见过,不就是剥皮楦草吗?应天府的人能适应,洛阳这历朝古都的百姓难道会不适应? 八月各省乡试刚结束,十月初,各地的举人老爷们都风尘仆仆地赶赴到了洛阳,在洛阳住到来年参加会试。同时间各地的商人和仆人也急匆匆地进入洛阳城。 荣国府留在应天的管事急匆匆地来到了尚善坊,从角门进入了荣国府,等着和贾琏汇报江南老家土地的清查之事。 贾琏没上朝,外面的事儿他却知道得清楚,他的消息渠道很强大。听说看守老家田地的管事来了,急匆匆来到书房。 贾琏进门就问:“咱们家的地,量的时候没出幺蛾子吧?” 管事躬身回答:“回爷的话,没出事儿,太太平平把这一关过去了。” “这就好,”贾琏松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你们进城的时候看到了吗?城门上面挂着很多人呐,这些人都是逼死了人命的。你们没在老家闹出这种事儿吧?” 管事笑着说:“二爷,应天府那地方不比其他地方,那里的邻居看着普通,保不准家里人就是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咱们和人家交往都客气着呢。种地也是,二奶奶一直说要和邻居友善,就是人家占了咱们一尺半尺,也别和人家吵闹,要好商好量,免得落下话柄,以为咱们以势压人。” “正是这话!”贾琏放松坐在椅子里:“越是富贵越要战战兢兢。种地才赚几个钱,种地不过是不让土地荒废了,这是家业,是传给子孙的,要是没本事传下去才是落魄了,用北方的话怎么说来着?哦,是羞了先人。” 管事听了,想了想说:“二爷,要说羞了先人,咱们在江宁的邻居,王家的王仁王大爷才是真羞了先人,也真落魄了。” “什么意思?” “他把家里的地卖了。” “卖了就卖了,他那人守不住家业,卖地是早晚的事儿,早先不久开始卖了吗?” “他卖完把钱拿到手,转头勾结了县太爷诬陷买家占了他的地,说那买卖契约是假的,是买家伪造的。县太爷拉偏架,判那买家输了官司,那买家的汉子不服,说是要去应天府打官司,却在路上死了,县太爷说那买家汉子做了亏心事,被鬼魂索命,是鬼魂杀了他,与旁人无关。” 这漏洞百出的案子让贾琏目瞪口呆! “谁啊?这县太爷是谁?可千万别说是咱们府里出去的门生故吏。”要真是这样,贾琏觉得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是,是史家的。就是老太太娘家,保龄侯史家的人。” 贾琏又松口气:“他家啊!” 那没事儿了! 管事接着说:“前不久户部清查的小官到了江宁,那买家死者的家属去告状,告的是王家谋杀。清查的官员说自己不是钦差,不管刑罚案子。然后这买家得到高人的指点,告王家勾结官员侵吞自家田产,户部的小官就接了案子,请锦衣卫查案。您也知道,锦衣卫才是应天府的地头蛇,不出两日,这事儿查得明白,如今那官儿和王仁王大爷都被羁押在了应天府大牢。” 正说着,外面兴儿进来,说道:“二爷,外面说王姑娘要来拜访您和奶奶。”说着送上了拜帖。 贾琏接来低头一看,落款是王熙凤。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凤辣子居然能读会写了。”贾琏想了想,无论如何要给银砂女官一个面子,人家都到门口了,不见传出去不好。 他跟兴儿说:“就说我这会儿忙,先送后院去见见你们奶奶,顺便跟你们奶奶说一声,就说王熙凤她哥哥在江南因为谋财害命被抓了,让你们二奶奶收着点,别什么事儿都答应。” 说完对管事说:“你说说,你来之前,王家那憨货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6章 末春 “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难道能给自己换个哥哥?我和他做兄妹是天注定的,如今我只盼着能拉扯一把我嫂子和侄儿侄女了。” 王熙凤和徐夫人的关系还挺不错,刚收到消息就急匆匆地跑来找徐夫人帮忙。 徐夫人拍了拍王熙凤的手,说道:“唉,真是辛苦你了。放心,回头我派人送你嫂子和你侄儿侄女去找你。你真不管你哥哥了?” “不管,死活都是他该得的!不是我跟你显摆,我们王家以前那是真富贵。” 徐夫人点头:“听说过,金陵那边有说法,说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王熙凤叹息:“那是好多年前的老皇历了。自从我祖父被治罪,我家虽然不复之前的富贵,但是我爹和我叔叔也算是守住家业。可是我爹和我叔叔先后去世,我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两家的家业都归了他。这还不到二十年,把几代人的积累败得干干净净,说真的,这是我们王家的罪人!别说我了,就是我嫂子和我侄儿侄女都不愿意救他。” 徐夫人跟着唏嘘了一阵子,王仁做人到这个份上,有这个下场也是恶贯满盈得来的报应。随后徐夫人说:“你什么时候走?” “哦,最迟过完年。” “还好,咱们还能见面,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阵子呢,你嫂子他们能赶来和你相见。” 王熙凤叹息,她也不想养嫂子,但是她嫂子带着孩子能去哪里?就是回娘家,孩子的舅舅舅妈也不愿意养,既然自己有俸禄,权当是报爹娘的恩,把他们的孙子养大,把他们的儿媳妇养着,不缺她一口饭吃。 只是多了几张嘴,往后日子肯定紧张,总要有来钱的路子才行。 就在王熙凤发呆的时候,徐夫人说:“你那个表姐回来了你知道吗?” “哪个表姐?” “嗨,自然是薛家的表姐,以前在我们家住过。你大概不知道,她嫁给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现在就在洛阳安心养胎呢。” “听说了些消息,算算日子也确实到洛阳了。”王熙凤肯定要去见薛宝钗,薛宝钗既然已经成了官太太,王熙凤更想把她编制到自己的关系网里。 徐夫人也在盘算,以前薛宝钗住在家里的时候,虽然没对她们母女两个说太难听的话,可是当时相处得确实不痛快。锦衣卫位卑权重,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得好! 徐夫人说:“说起来都是亲戚,你和我们家三姑娘,还有那个薛太太,你们都是表姐妹,回头一起见见。我送我家三姑娘找你们。” 徐夫人是国公夫人,薛宝钗就是咸鱼翻身,和徐夫人的地位也是相差悬殊,所以作为上位者徐夫人不会主动示好,有些事儿让贾探春去做就挺好的。 这安排正合王熙凤的心意:“也好,回头我问问,有消息了我给你传信。” 王熙凤说完站起来:“我今日还当差呢,不能出来得太久,就怕我们正使大人生气,过几日我散值休沐了再来约你们。” 徐夫人也站起来:“既然你今日还有差事在身上,我也不留你了,你放心,你嫂子和侄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让人把他们全须全尾的送洛阳来。”说着送王熙凤出去。 过了一会儿贾琏才进来,进门就问:“王姑娘走了?你没答应她什么吧?王仁的事儿别插手,他该死!” “不是王仁的事儿,我听凤丫头说她不管王仁的死活。她来是找我帮她把她嫂子侄儿侄女带洛阳来,翻过年带他们去南海赴任。我算是看出来了,凤丫头眼下是他们家的顶梁柱,没了她,这王家真的散了。” “去南海赴任?什么差事?” “哦,是和那些红毛鬼做生意的差事,银砂要和红毛鬼做买卖,她去做副官的。” “这么说高升了?” “嗯,是啊!前一阵子病了,这病不好和你说,总之差点没命,好在休养到现在算是好了。” 贾琏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正好她有求咱们家,你和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咱们弄点好处。” 徐夫人皱眉:“什么好处?” 贾琏得意地说:“我问你,自古以来怎么做生意最赚钱?” 徐夫人皱眉。 贾琏接着说:“自然是戴着乌纱帽做生意最赚钱!有她在,咱们想赔钱都难。” 徐夫人说:“不是我泼二爷冷水,她要是大明的官,你掺和也就掺和了!但是她是银砂的官儿,你想想,万一被皇后发现了后果如何?” 贾琏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如今荣国府和皇后相安无事,但是贾琏不是真国舅,他这国舅是蜡做的,真把皇后惹急了不仅没好果子吃,说不定是新仇旧恨加一起算总账。 贾琏一脸肉疼:“可惜了,这多好的机会啊!” 徐夫人说:“和她结个善缘,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完对外面说:“去请三姑娘来,我有事儿嘱咐她。” 贾琏问:“什么事儿?” “薛蟠的妹子嫁人了,是锦衣卫的一个小官儿,刚回洛阳就升任百户,听说颇受那些锦衣卫老官儿们的重视。她回到洛阳,我想着广结善缘,让三丫头替咱们去探探路,她们是两姨姐妹。” 贾琏听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三妹妹是庶出!和薛家有血缘的是宝玉贾珠元春还有皇后,三妹妹也就是名义上的表姐妹。” “有这一层就够了!” 贾琏说:“不管你,随你折腾。对了,明年春天又要举行抡才大典,我打算给二妹妹三妹妹在明年的进士中找合适的人家。” 这主意不错,徐夫人连忙问:“你又有看好的人吗?” “我不认识这些人,但是林姑父认识,他看好了几个,想要仔细挑挑,毕竟林家的大妹妹也要谈婚论嫁了,他和姑妈睁大眼睛看着呢。咱们家从他挑剩下的里面选两个合适的做姑爷。” 徐夫人点头:“这也好,请他老人家一并关注了。” 这时候门外丫鬟说:“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探春惜春进来,惜春先说话:“二嫂子,我先说,我说完了就走,留三姐姐陪您和二哥哥说话。我就是问问今年我是否还要去庵堂跪经。” 惜春是宁国府一脉的人,宁国府的人除了惜春都死了,每年秋季给他们做一场法事,每次做的时候惜春都会去,因此今年她又问起了这件事。 徐夫人说:“去吧,这也是你的孝心,但是你不能住在那里,白日去晚上回来。” 贾琏说:“何必来回跑,早起晚睡还要跪一天,太累了。让她带着人住在别院就行,那么大的院子也不能总空着,该用的时候要尽快用。” 徐夫人说:“可她一个人住在别院我不放心啊。”哪怕是奴仆成群,没有别的主子跟着,在世俗眼里就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单独住在别院,在世人眼里必定多猜测,这对惜春的名声不好。 贾琏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让太太带着琮儿去住几日。”反正继母和庶弟是他眼里的工具人。 徐夫人觉得这安排妥当,派人去通知邢夫人和贾琮。惜春应下,带着丫鬟告辞离开。 很快一场秋雨来了,秋雨绵绵,整个北方都笼罩在秋雨里面。伊河两岸宫观庵寺连绵成片,颇有些“多少楼台源于中”的意境。 邢夫人本意不想来这里,但是被贾琏“发配”了过来,脸色不好看,也不管贾琮和惜春,独自去安歇。惜春想着贾琮被从城里送到别院是因为陪自己,因此对这个隔房的堂弟照顾些,姐弟两个相处得也挺好。 次日天气放晴,秋高气爽,惜春面色平静地坐车去庵堂跪经。 贾琮白日里没事儿可做,他现在年纪该读书了,一来是没人教养,贾赦这个亲爹对他不闻不问,邢夫人这个嫡母更是看不上他这种“上不得高台盘”的“小冻猫子”,贾琏和徐夫人更不管,所以没人过问他是否读书。二来是他自己也不争气,不想读书。 这次别人觉得他被发配到别院,实际上贾琮自己高兴得要死,终于不用读书了。 在没人跟着他的情况下,他一路沿着伊河走,慢慢地走到行宫前的大桥上。 桥的对岸是龙门石窟,远远看到一片石窟,贾琮就要跑去观看。他撒丫子沿着桥跑向对岸,在下桥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侍卫立即逮着他开始盘问。 贾琮顿时吓哭了,哭声传过去,惊动了常太后和阿松。阿松陪着常太后出来礼佛,听到哭声他从蒲团上爬起来,说道:“奶奶,你坐,孙儿去看看。” 看着阿松带着他的宫女太监离开,常太后立即跟身边的太监说:“快跟上,要是太子磕破了一点油皮,我饶不了你们。” 这真是宝贝麟孙,常太后自己都恨不得晚上睡觉睁一只眼看着孩子。 一群人跟着阿松跑出来,阿松远远地看到桥边有侍卫组成人墙,如临大敌一般。就问:“那里怎么了?谁在哭?” 随后有侍卫来报,说是一个孩子在桥上玩儿。 阿松说:“能走到这里的人必定是勋贵家的子弟,放进来我问问话。” 贾琮全身被搜,连头发都被拆开重新扎了一遍,裆都被人摸了几次。 他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来到距离阿松一丈远的地方。 阿松歪头看他:“你是谁?怎么来这里的?” 贾琮尽管年纪比阿松大了很多,然而看到阿松后自惭形秽起来,因为阿松看起来真的跟仙童一样,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灰毛老鼠,整个人自卑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7章 艰难 贾琮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在家里是个小透明,想到自己回家后肯定会被父兄责怪教训,又哇一声哭了出来。 阿松小脸全是困惑,忍不住问:“他怎么又哭了?” 鸳鸯就站在阿松身后,她认得贾琮,贾琮太紧张没看到鸳鸯,毕竟宫女们打扮都一样,个个低头敛眉,而且鸳鸯的变化也太大。 鸳鸯就说:“太子爷,这是荣国府上排行第三的贾琮,是荣公贾琏的庶弟。” “哦!”阿松点头,他问贾琮:“你别哭了,跟着你的人呢?” 贾琮还是哭,鸳鸯看了立即走上前拍了拍贾琮的衣服,替他整理一下翘起的下摆。问道:“琮哥儿,你还记得我吗?别怕,只管回答太子爷的话就好。太子爷问你怎么在这里,跟着你的人呢?” 贾琮看到鸳鸯这个认识的人,果然轻松了不少,躲在鸳鸯背后说:“我来玩儿,没人跟着。” 阿松头一次看见躲在人家背后的小可怜,就说:“好啦,你不要哭了,咱们玩吧,你会玩儿什么?” 鸳鸯把身后的贾琮拉出来,哄着说:“太子爷和你玩呢,你平时玩什么,和太子说说。” 贾琮一连说了几个,比如“赶围棋”“抢新快”“跳百索”“捉迷藏”,阿松摇头:“我都玩过了,没意思。” “那过家家呢,你玩过吗?” 阿松来了兴趣:“过家家?怎么玩的?一起玩啊!” 旁边的侍卫宫女太监们心里咯噔一声! 过家家要有爹妈,谁敢占太子的便宜给他当爹妈? 大家都看向鸳鸯:赶紧哄啊! 千万不要真的过家家啊! 万一让皇上觉得这是大家哄着太子、糊弄小孩子喊自己爹娘怎么办哪? 此时大家看贾琮的眼神都不好,你说你玩点什么不行,非要带着太子玩过家家。 鸳鸯果然不负众望,很快就把他们两个玩耍的方向从家庭伦理剧扭转成了神魔爱情剧。阿松和贾琮分别是白狐狸和花狐狸两家的父亲,宫女们跟着阿松是白狐狸家的人,太监跟着贾琮是花狐狸家的人,侍卫们扮演小鸡。两家狐狸日常偷鸡,偶尔联姻,也就是贾琮和阿松过一会亲家见面商量婚事的瘾。 常太后的太监宫女在一边看着,派人回去告诉常太后太子爷和荣国府的一个庶子玩起来过家家,常太后叮嘱:“别让他们闹起来了。”也就暂时放下,开始礼佛。 一群侍卫学着老母鸡咯咯哒,让阿松带着一群宫女抓了押回洞府关起来,为了增加趣味,他们还给自己加戏。 阿松玩儿的非常高兴,常太后结束了礼佛,出来后看到阿松小脸全是笑,脸颊红扑扑的,有种气血充盈的模样,笑着摸他的头说:“今日玩得高兴了吧?都下午了,让人赐你这个玩伴一顿饭,打发人送他回去吧,就怕回得晚了他家的人着急。” 阿松使劲点头:“嗯!” 常太后带着阿松上了车,贾琮被安排和某个侍卫同乘一骑,一起过了桥到了行宫门口。 贾琮在行宫吃了顿饭,阿松还惦记这个朋友,就让人送他回去。 因为天黑得早,这会儿太阳已经消失了。阿松就怕贾琮回不去,急切地问元迁安排谁送贾琮。 元迁说:“这要问金姑姑,她安排这事,奴才对此一无所知。” 元迁趁着这个时候给鸳鸯找碴,这些太监也知道,不能在大事儿上使绊子,办不成大家都有罪,谁都讨不到好。也不能在日常的小事儿上使绊子,小事儿找茬还让人识破了,在主子眼里就是个废物。贾琮这种突然出现,日后不会再出现的人最合适。 更合适的是贾家是鸳鸯的旧主,贾家的事儿,鸳鸯办得妥当利索,就说她心里还记挂着旧主子,这对她在东宫的前程有影响。如果鸳鸯办得不利索,就说她对旧主心存恨意,这样的奴才最容易背主。 鸳鸯怎么能不知道元迁这群阉人怎么想,回去后就让人打听有哪些锦衣卫散值,请这些人捎贾琮回去。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弹性很大,首先不用大张旗鼓,大张旗鼓很容易被元迁攻击成给荣国府做脸面。其次,符合太子要求的早点把人送回去的说法,要不然安排太监送人,只要元迁暗示一番,送人的太监必然磨磨蹭蹭,所以鸳鸯就没考虑让太监送人。 这时候在朱雄英身边侍奉的锦衣卫刘勉也刚散值,看到太子的宫女在外面等着,就问道:“这里怎么有东宫的宫女?” 就有人小声说:“大人,金女官请大伙回去的时候把荣公的兄弟捎带回他家的别院。”然后小声讲了贾琮今日怎么摸到了桥边,又是怎么和太子玩了半天。 刘勉一边责怪侍卫们糊涂,这要紧的地方怎么就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摸进来了,一边又想着该怎么把这要命的安保窟窿给堵上。 他说:“带那个小家伙一起走,路上我问问他是怎么摸到行宫门前的。” 天子亲军的职责就是拱卫宫廷,今日不过是个勋贵子弟,万一是个刺客,这会儿大家的脑袋已经从脖子上搬家了! 刘勉亲自去接了贾琮,带着贾琮出了行宫,一路上刘勉亲自套话,才明白这就是贾家的小透明、没人管得小可怜,他自己一个人乱跑才跑到了行宫门前。 锦衣卫看这小子是真带着怜悯,这一路上安安静静,都没人来找,看来荣国府的人要么是发现贾琮丢了不打算找,要么是没发现。 到了门前,有几个奴仆正打着灯笼出门,看到一群人骑马靠近,这些人吓了一跳。有人出声询问:“你们是谁?这是公府别院,不是尔等能进的地方。” 就有人问:“这是你家的公子吗?” 说完提着贾琮把人放下马背,这些提灯的奴仆一看,立即惊喜地说:“谢天谢地,哥儿总算回来了,我们姑娘刚才问了几遍了,这不,打发我们出来找您呢。”说完对着这些锦衣卫再三感谢。 刘勉带着人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有个锦衣卫就说:“这贾家人也太不讲究了,把他家的公子送到门口,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哪怕说进去喝口茶呢,咱们又不是真进去。” 刘勉说:“他们倒是想请你进去,只怕他们也做不得主,没听见那些奴仆说他们姑娘吗?这大概是他们长房也就是以前宁国府那一支的奴仆。何况这里是两个孩子跟着太太,老爷不在家,天黑了,咱们男客也不好入宅,不说才是最好的。” 一群人想想也是,转而说起其他的。 刘勉说得没错,能被惜春指使动的都是宁国府的奴仆,昔日宁国府落难,女主子的陪房们大半幸存了下来,如今跟着惜春一起寄居在荣国府,将来惜春出嫁,他们是要跟着惜春一起离开。 贾琮先去找惜春,于情于理都该感谢这个隔房的堂姐惦记自己。惜春和贾琮几乎没什么交流,也就是这两日见面说的话多了些。 贾琮今日非常高兴,他居然进了行宫,也见到了太子和太后,还和太子玩了半天。他迫切地想要和人分享这个消息,就对惜春说了今日的经过。 惜春听了现实大惊失色,然后跟贾琮说:“这事我知道就行了,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贾琮问:“为什么?要是琏二哥哥和老爷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交浅言深是大忌,而且惜春是借居在荣国府,更不该对他们父子兄弟的关系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惜春只说:“你记住了,千万别说!”害怕他忍不住显摆出来,惜春强调:“我不是吓唬你,你要是不想吃苦受罪,不要和任何人说,往后这些日子,也不要再出家门。” 惜春的大丫鬟白墨看自己小姐这么说,只说:“姑娘,天黑了,我送三爷出去吧。” 惜春叹息一声,点点头,让白墨送贾琮出去。 白墨送了又送,终于路过一处水上亭子,拉着贾琮进了亭子里,小声说:“三爷,我们姑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明日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回头想和谁说就和谁说。”说完就告辞离开。 贾琮整个人都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在亭子问:“你们到底是让我说还是不让我说啊!” 白墨回到惜春身边,先是埋怨惜春:“姑娘,俗话说‘疏不间亲’,咱们不过是借居的隔房亲戚,怎么能教着三爷防备老爷和他家的二爷呢。” 惜春说:“陪着太子玩耍都是各家的嫡长子或者是受宠的嫡出幼子,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不受人重视的庶出子了?琏二哥哥知道有这好事会不会立即把桂哥儿送来?然后让桂哥儿陪着太子玩耍,琮儿最终会‘病了’,然后慢慢病死。” “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要您自己好好地,别人如何与咱们无关。”白墨说完压低了声音:“姑娘,为今之计您什么都别说,您太平长大,日后早日嫁人,再不回荣府。荣府吃人不吐骨头,咱们宁府那么多资产,连同太太大奶奶的嫁妆都被琏二爷吃下去了,别的不说,咱们太太的嫁妆该留给您啊!” “算了,白墨姐姐,别说那么多了。” “嫁妆的事儿就不说了。姑娘,说回这件事,您以为不让琮三爷声张就没人知道吗?行宫的消息二爷比谁都关注,琮三爷进出行宫,只怕琏二爷比咱们得到的消息还要快。” 惜春一怔,她还真没想到这一节。 白墨说:“到时候琏二爷问琮三爷为什么不说,那缺心眼的三爷自然会说是您不让说的,到时候二爷和二奶奶怎么想?” 惜春这下无话可说。 白墨想了一会儿,说道:“眼下老太太去世了,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吃荣国府一碗饭没什么,老太太乐意让咱们吃。可是老太太没了,咱们就成了吃白饭的,一旦二姑娘三姑娘的婚事定下来,就要给您订婚了。反正您都要嫁人,与其让琏二爷拿主意不如咱们自己拿主意。” 惜春没说话。 白墨说:“我说句不好听的,您是犯官之女,婚配上就很艰难。那些读书人和做官的不会娶一个犯官的女儿。他八成要把您嫁到富商家里去。就跟以前二太太的妹妹一样,为什么姐姐嫁入了勋贵之家,妹妹嫁给了做生意的薛家?而且您是长房嫡女,不能让他们这么作贱。” 惜春叹息一声,宁国府早就消失了,自己这犯官之女的身份也坐实了。现在还纠结长房嫡女的名头做什么? 她说:“什么作践不作践,婚姻之事你情我愿,不关身份,只看两个人能不能处一世。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 “姑娘!” “算了,你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8章 温情 次日一早,惜春带着人早早出门,贾琮也想再溜出去,看看还能不能混到行宫,毕竟陪着太子玩耍比自己一个人在别院玩好太多了,而且宫里有好吃的东西。 然而贾琮比惜春晚出门一会儿就让贾琏堵在了别院。 贾琏坐在堂上,看到贾琮来了,把身边的贾桂轻轻的推了一下,对贾琮说:“老三,今儿带着你侄儿出去玩吧。” 贾桂毕竟年纪小,往日也是和贾琮一起玩过,立即说:“三叔,玩去啊!” 贾琮身为一个小透明,没人教他,自然没那么多心眼,高兴地领着贾桂出去了。和昨天他一个人相比,今日是一群人在伊河边玩耍,然而昨日行宫附近加派了人手,今日靠近行宫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要再靠近行宫是不可能了。 贾桂毕竟年纪小,跑了一会儿累了,兴儿跟着他们,发现没机会靠近行宫就直接抱走了贾桂,而贾琮身边再次空无一人,留下孤零零的他坐在了河岸上。 刚才还热热闹闹,现在突然孤身一人,贾琮就算什么都不懂,往日的经历和今日的遭遇让他瞬间明白惜春的话。 到处说自己和太子玩耍,人家不会高看他一眼,对他的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变。当他没用的时候,二哥哥还是不会管他的。 眼下快要中午,刚才奴仆们带都着吃的,离开的时候没给他留一点,他现在饿了,也没地方吃东西,更明白这会儿就算是回去了也没得吃。 要不去找四姐姐,四姐姐所在的庵堂里面应该有吃的。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沿着伊河,对着行宫的反方向走去,打算找惜春跪经的庵堂。 伊河两岸的寺庙庵堂道观有很多,他如果真的上门乞讨,也能有一口吃的,然而他不敢,只要他讨饭了,传出去丢的是荣国府的脸,别说二哥哥了,他亲爹贾赦能剥了他的皮。 就在他饥肠辘辘地走在河岸边时,迎面来了一群骑马的人,正是昨日散值的刘勉等人。 刘勉拉着缰绳也没下马,居高临下地问:“贾家的小子,琮三爷是吧?你怎么还在外面跑?”还是一个人,这孩子怎么天天不着家。 贾琮没说话,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 刘勉身后有个锦衣卫笑起来:“瞧把这孩子饿的,我这有吃的,给你。”说完从怀里拿出来一块肉干,撕下来一指宽递给贾琮。 贾琮嘴里的口水分泌得更多了,摇头说:“多谢您,我们家守孝,这几年吃素。” “那就不给你了。” 刘勉说:“早点回去吧,午饭时间都过了,你再在外面溜达,回家天都黑了,说不定要错过晚饭。” 贾琮说:“我去找我四姐姐,和她一起回家。” 刘勉他们踢了一下马肚子,说了“别乱跑”之后骑马离开。 路上这些人就边骑马边聊天,其中一个说:“这小子能天天闲逛,必然是个皮实结实的孩子。听说这样的淘小子长大有出息。” 就有人反驳:“能有什么出息,这是没办法了,出来也就挨饿,不出来被人折腾。大户人家的庶子个个都是表面光鲜,还不如小门小户的孩子呢。” 再说就是豪门阴私了,大家也就没再聊。 贾琮找到了惜春跪经的庵堂,吃的倒是能给他提供,然而惜春身边的大丫鬟白墨觉得这琮三爷要沾上自家姑娘了。 豪门小可怜会抱团取暖,然而白墨不想让自家姑娘和贾琮一起抱团。和他抱团没前途还容易得罪贾琏夫妇。 白墨看着贾琮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 贾琮所有的悲剧都源于他的出身,他是姬妾生的孩子,没有母系的助力,能平安长大都是他命硬。他是大老爷唯一的庶子,是贾琏父子的替补,更是贾琏这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 和这样一个随时要倒霉的人走得近没好处。 惜春出来后看到贾琮噎的翻白眼,立即说:“白墨姐姐,你怎么看着啊,快给他端水。” 白墨端来一杯茶,贾琮喝下去后才觉得好一些。随后他跟惜春说:“四姐姐,一起回去吧,我蹭你的车。” 惜春点头,在车里问他怎么寻到这里来了,贾琮就把今日的事儿讲了。他对锦衣卫颇有好感,锦衣卫昨日送他回家,今日人家二话不说给他一指宽巴掌长的肉干,这样的热情慷慨是他很少遇到的。他就是说:“我长大了也要做锦衣卫。” 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上飞鱼服后的样子了,装模作样地跟惜春比划:“我到时候穿一件飞鱼服,挎着绣春刀,肯定很威风。” 同乘的白墨忍不住打击说:“飞鱼服不是人人都能穿的,也只有指挥使和副指挥使能穿。”说完上下打量贾琮,明显不信他能穿上飞鱼服。 贾琮忍不住说:“白墨姐姐,你看不起人。” 惜春推了一把白墨,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对贾琮说:“锦衣卫都是军户,咱们是在册的百姓,你要是入错行,往后子孙都要做军户了。” “做军户也行啊!”就目前而言,军户的日子还挺好过,反正贾琮觉得他将来不会得到分家的资产。要是不做锦衣卫,八成将来要天天来荣国府讨饭,关键是要看奴才的脸色,想到这样的将来,他的情绪就低落了下来。 这时候车子进入别院,门口的人说不需要给太太奶奶二爷请安,所以车子一直到了惜春住的院子门前停下。 贾琮先从车里跳下来,哎哟了一声,白墨出声问道:“指挥使大人这是崴脚了吗?” 车外迎春和探春一起走来,探春热情地问:“原来琮弟和四妹妹在一处,刚听到有人说指挥使,路上遇到了吗?” 惜春被扶着下了车,看到贾琮不好意思的样子,就问了一声:“二姐姐三姐姐来了?” 白墨说:“琮三爷说他日后要做锦衣卫指挥使,说指挥使大人威风凛凛呢。” 探春听了,收起了脸上的客气笑容,很认真地说:“既然琮弟这么想,就去做啊!但凡我是个男人能随便出门,我早出去立下一番功业了。琮弟若是认真思考过了,就去做,将来成功倒也罢了,不成功也不后悔不是?” 因为她认真的语气,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贾琮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手足无措。 白墨立即缓解气氛:“我让人送三爷回去吧。” 贾琮立即撒丫子跑了。 几个女孩一起回院子里,路上探春解释:“早上二哥哥带着桂哥儿来了,二嫂子不放心,就带着我和二姐姐一起来,我们先和四妹妹挤着住几日。” 惜春说:“一直都挤着,也不差这几日了。”说完对白墨说:“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给姐姐们腾地方。” 探春立即拦着:“我们住的时间不长,不用挪动。” 迎春也罕见地说了句话:“都是自家姐妹,你住着吧,我和你三姐姐的床铺都铺好了,天也黑了,你累了一日,咱们早点吃饭睡觉吧。” 晚上探春身边的侍书说:“也怨不得四姑娘生气,不管是别院还是府里,又不是没空院子,收拾出来两处安置您和四姑娘也行,非要让您二位和二姑娘挤在一起,二姑娘住着不舒服,您和四姑娘更不舒服。” 探春说:“唉,寄人篱下,自然要听人家安排,还能说什么。” 侍书忍不住絮叨:“家里的小姐还不如姨娘呢,大老爷的那些姨娘好歹都有个自己的院子。” 探春立即疾言厉色:“你少说两句!” 侍书赶紧缩脖子:“我不说了,姑娘,早点睡吧。” 次日一早,贾琮又跑出去了,衣服皱巴巴的,在伊河边上等锦衣卫,等到天黑了也没等到,最后担心家里关门进不去,他就先回去了,回去后没吃的,厨房敷衍他这会什么食材都没了,明显是不想伺候,他只能跑去找几个姐姐。 迎春自己都顾不过来,加上不爱说话,在贾琮看来就是不乐意亲近人,所以排除了贾迎春去找探春讨口吃的,他和贾探春更亲近是因为和贾环关系好,自然爱屋及乌,觉得探春可亲。 探春就说:“你明日一早过来,换身干净衣裳,穿厚点别冻着了,我给你包些点心,再给弄点水,你去等,一天等不到等两天,两天等不到等三天。你想鱼跃龙门,只能靠自己。可天下比你聪明伶俐比你家世背景更硬得人多的是,凭什么让人看中你,凭什么让人提拔你?必要让上面的官儿看到你能豁得出去性命!” 贾琮不懂,但是能坚定支持他给他出主意的也就是贾探春,点头说:“好!听三姐姐的。” 结果晚上没回来。 惜春听了有些担心,次日天黑,故意拖了很久,让人驾车走慢点,碰到了刘勉他们。 惜春顾不得男女大防,让人拦着他们,亲自下车和他们打招呼。支支吾吾地说:“我有个弟弟,想做锦衣卫,还请几位大人带他入门。” 车上挂着一盏琉璃灯,这叫气死风灯,灯就在惜春头上,月下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耐看。 刘勉一瞬间看直了眼,只觉得呆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人还以为他不愿意搭理女眷,就主动说:“贾姑娘,虽然锦衣卫缺人手,但是我们不敢收留你兄弟,他的去留不是他能做主的,这会儿要看令兄贾公爷怎么安排。” 另一个说道:“刚才我们遇到他了,他等我们两天一夜,冻得快成冰棍了,我们兄弟看了也不落忍,心里也感动。按理说他乃是清白人家的良家子,愿意做锦衣卫我们是欢迎的,可……这事不是双方情愿就能办成的,你回去劝劝他吧。” 其他人纷纷叹息,一群人裹着刘勉离开。 惜春听到也免不了叹息一声,这声叹息精准地钻入了刘勉的耳朵里,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有灯光的地方。 走远了,有个人突然说:“头儿,你该不是看上那四姑娘了吧?她是犯官之后,你别为了她搭上自己的前途!” 刘勉的前途很光明,宋忠已经在朱雄英跟前请示过了,这次丈量田亩的事儿必然引得乡绅怨声载道,结束后,这些人必然要反扑,宋忠愿意在结束后“引咎辞职”,给这些乡绅们一个“交代”。朱雄英同意了,明面上不好赏赐,私底下对宋忠和他的儿子厚赏,而且宋家人的前途必然更宽广。 宋忠之后就是纪纲,纪纲上位,副指挥使就是刘勉。纪纲和毛骧他们是一辈人,如今年纪一把,能再当十年指挥使都是他老当益壮,不出十年刘勉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在锦衣卫内部已经是最大的官儿了。 这些人劝得都对,别为了一个犯官之女把前途搭上了。 惜春回去后,迎春和探春都很沉默。最后还是探春说:“琮弟回来了,听说失魂落魄,我让人给他送了一碗热汤他都没吃。” 惜春说:“我回来的路上遇上了那群锦衣卫,我问过了,他们说这事儿要让二哥哥点头才行。” 迎春说:“二哥哥那边,要是有人把他说动,他是会答应的。” 探春明白迎春的意思,她缓缓地说:“有三个人能说动二哥哥,其一是大老爷,这是最有可能的,毕竟琮弟是他儿子,他就是再不管也要为儿子的将来考虑一下,然而他的话二哥哥听不听还真难说。 其二是林姑父,这是最不可能沾手这件事的,毕竟是贾家的家事儿,他是亲戚,能不管就不管。 其三是宝玉哥哥,但是宝玉哥哥那边不常见到,而且他也不想管这世俗的事。所以我觉得还是要从大老爷那边下手。” 说完惜春和探春看着迎春,迎春作为亲女儿去劝劝自己的爹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迎春思考一会儿说:“大老爷远在天边,我还是去宫里求一求宝庆公主吧。来这里几天了,不去拜见公主到底不好,我明日跟二嫂子说要去见公主,她自然热心帮我把事儿办好。” 探春和惜春对视一眼,忘了迎春和宝庆公主关系不错。 朱元璋去世后,宝庆公主的监护人变成了朱雄英,因此朱雄英来到行宫,宝庆公主自然也来了。宝庆公主日常读书,偶尔陪陪常太后,日子过得千篇一律,听说贾迎春求见,约定下午在自己住的寝宫见她。 宝庆公主的屋子里摆放了很多菊花,都是些进贡的珍品。贾迎春进寝宫的时候,宝庆公主招手:“快来簪花,我选了一朵黄色的,你选哪种?” 贾迎春和宝庆公主一起对着镜子簪花,贾迎春把今日来的目的说了。 宝庆公主抱怨:“你也就是遇到麻烦了才来找我,明明到这里几天了,怎么今日才来?我看你是用人朝前,不用朝后。” 迎春叹气:“我这也是没法子,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我那哥哥嫂子,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满脑子都是钱和权,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关系这么好,攀附上您怎么办?唉,我听说我那庶弟真的想去做锦衣卫,眼下失魂落魄,看着半条命都没了,所以不得已才来找您。” 宝庆公主说:“天子二十二卫,怎么就看上锦衣卫了呢?锦衣卫名声不好,外面都骂他们是朝廷鹰犬。再说了,依着你们家的权势,给他弄到别的卫中也不是不行,比如说给皇宫当柱子的那些侍卫,来不来,上不上差都没人管。这难道不轻松自在?” “这孩子糊涂了这些年,这是头一次有主意,不成全心里过意不去,”当然这是体面的说法,迎春压低声音说了更实际的:“他在家里谁都靠不上,连他奶娘都看不上他,吃穿不管他,衣服没人给他处理,整日穿的乱糟糟的,再这么下去人都要废了。我这也有一番私心,好歹这也是个娘家兄弟,他出息了念着我今日的帮衬,将来对我的孩子善待几分,也足够了。” “你这话听着不吉利!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顾,指望孩子的舅舅照顾简直是痴人说梦,”宝庆公主接着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能帮你。可是你要想好了,我这次出手帮你,你哥嫂肯定知道,到时候更抓着你不撒手。” “不撒手也好,实不相瞒,现在给我看婆家呢,我不想嫁人,不撒手我还能做老姑娘待在家里。” 宝庆公主叹气:“你年龄比我大那么多,你的事儿我预料着呢,你不嫁人是不可能的。可是这洛阳城也没几个好人。我有个主意,就看你敢不敢办了。” “您说。” “私奔啊!” “啊!” “我不是让你和男的私奔,让你和我侄儿媳妇私奔,我侄儿媳妇就是你堂姐,她最喜欢读书识字能做大事的小姑娘了,你要是跟着她走了,往后不再回来,你哥嫂能把你怎么样?” “万一我走不掉呢?” “我就问你愿意不愿意吧?你要是愿意,明年我把你塞到她身边,保管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贾迎春立即跪下给宝庆公主磕头。 宝庆公主扶着她说:“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跟着她走,必要有本事,要是没本事站不住脚养不活自己,她还是会把你送回来的。” 这话让贾迎春十分忐忑。 “我想想。” “嗯,你只要稳住你哥嫂,明年二月之前,你都能好好考虑。” 贾迎春立即问:“我要是走了,不会连累公主吧?” 宝庆公主笑起来:“放心,你哥嫂不敢找我的事儿,我大侄儿也不会埋怨我。他要是埋怨我一句,我立即搬到四哥家住着,我只要不搬家,一切好说。” 贾迎春破涕为笑,连忙擦眼泪。“我那兄弟的事儿就求公主做主了。” 贾迎春走后,宝庆公主想了想,去找朱雄英。他到天子寝宫,就看到阿松坐在榻上,脑袋上顶着他爹的翼善冠,正和一群太监宫女模仿上朝。一群人哄着阿松过大型家家酒,而且阿松还很投入,宝庆公主看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 她的笑声惊动了阿松,阿松转头大声呵斥:“谁在朝上大笑,拉下去打板几!”最后一句话明显变音了,因为翼善冠的头围比他的头围大,他转头导致翼善冠突然滑落,盖住了他半张脸。 “是我啊!阿松,你玩什么呢?” 阿松手忙脚乱地摘下翼善冠,回答说:“玩上朝呢,姑奶奶快来坐,吃了吗?等会儿和我爹咱们三个一起吃吧。” “你这跟谁学的啊?” “玩过家家吗?跟荣国府一个叫贾琮的学的。” 宝庆公主心里一动,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让他来陪你玩儿?” 阿松摇头:“再好玩的游戏玩上三五天就没意思了,这两天我都有点腻了,明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 “你看,你这几天很快乐,要不然你赏赐他些什么。” 阿松点头:“姑奶奶说赏赐点什么好?” “你让他来你的东宫做个侍卫怎么样?” 阿松摇头:“不怎么样!功名利禄要赏赐公平,别人都有功劳在身上,几乎豁出去一条命才到了东宫做个侍卫,他仅凭着陪我玩耍就能做侍卫,让那些原本的侍卫怎么想?赏罚不公,这非明主所为,不行不行!” “你这么小懂这么多!” 阿松看着宝庆公主:“姑奶奶,你不对劲!从实招来,你是替谁来做说客的!” “你这小胖墩真不好玩儿,好吧,我说实话,是贾琮的姐姐,她求我把她弟弟贾琮塞进锦衣卫呢。” “啊?”阿松的小脑袋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啊?锦衣卫很苦的,我可心疼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9章 桎梏 要是锦衣卫在这里,这会儿肯定感动哭了。 要说这个世界上最坚持最在乎最支持嫡长子传承的就是锦衣卫了,给大老板和小老板哐哐干活不用带脑子,更不用学着站队,回头闯祸了也知道去哪里哭着求饶,最适合他们这种执行力高脑子不太好用的亲卫了。 阿松盘着小胖腿坐在榻上,对着安庆公主说:“既然姑奶奶亲自开口了,不能让姑奶奶在人家姐姐跟前失了面子。这样吧,就让他去锦衣卫做个大头兵,回头干的好了论功行赏,他要是觉得苦不想干了让他回家去吧,也不必迁户籍。”说完一本正经地说:“我奶奶说了,小孩子年纪小,没定性,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这是天性,往后长大了就好了。我想着他是觉得做锦衣卫威风好玩,等真的吃了苦,肯定后悔。” 安庆公主听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阿松的胖脸蛋:“好阿松,你可真是太好了。” “不要捏脸啦。” 两人闹在一起玩耍起来。 元迁趁机把掉在榻上的翼善冠拿起,捧着交给了专门管着冠冕的女官,这女官立即抱着翼善冠退出去,这翼善冠是皇上戴的,可不能让太子弄坏了。 她抱着翼善冠出门的时候,迎头遇上了朱雄英,立即靠边跪下。 朱雄英站住,问道:“你拿着冠做什么?”这翼善冠上面装饰着二龙戏珠,这是实打实的黄金,戴在头上很有分量,朱雄英今天没戴,自然好奇她把这个送寝宫来做什么。 这女官小心回答:“太子爷要玩上朝的游戏,索要您的翼善冠戴在头上。” 朱雄英嗯了一下,对着身后的车大蓬看了一眼,车大蓬微微点头,看着宫女眼神冰冷起来。 能给皇帝看管冠冕的女官绝不是不会说话的人,说这话就令人浮想联翩了。 朱雄英进去的时候看到宝庆公主和阿松趴在榻上学牛叫,阿松还在不断地指点她:“不是这样的,是门~~,声音要拖长。” “门?” “你用河南话,门~~~”阿松能在应天官话、河南方言、中原官话、银砂土话之间随意转换,还会说些蒙古话和红毛番的土话,之所以学得这么杂,全是因为身边说各种话的人比较多,加上老朱有意让他学习银砂的土话,导致他对海外的各种方言土话都精通。 朱雄英哭笑不得地走来,说道:“好了好了,该吃饭了,你们两个不饿啊?” 次日,有太子的恩准,贾琮成了锦衣卫中的一员。 最近锦衣卫很忙,然而贾琮进入锦衣卫后是地位最低的那个,大小事儿都让他去做,稍微年纪比他大点的人都能使唤他,贾琮一天到晚都没歇着,每次都是匆匆吃几口饭就被指使着去干活。 他进入的是锦衣卫缇骑,这是锦衣卫中的骑兵精锐,也是抓捕时候的主力。几个年纪大的人这会闲着没事儿坐在一起说话,看着贾琮搬动书籍册录干得热火朝天。就有人说:“大人,这好几天了,天天让他干活,也不好吧,他干的比驴都多。” 坐在中间的人捧着杯子说:“送他来的时候,他家的管家说了,让咱们难为他一下,让他知道外面日子不好过,回头就乖乖回家去了。荣国府都打招呼了,咱不能不应下。不过说起来,这金尊玉贵的少爷一连干了几天,没偷懒也没抱怨,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一天都干不下去呢。” 这时候贾琮干完活了,跑来问:“大人,搬完了,还有什么活儿要干吗?” 一群人左右看看,这旁边也没活给他干了。 其中一个说:“出去喂马吧。” 贾琮说:“半个时辰前我跟着洪大爷一起喂过了,换了水,清理了马厩,洪大爷还教我给马刷毛,说过几天让我看怎么给马换马蹄铁。” “你把咱们大门外扫一扫。” “大早上我就扫过了,落叶都扫到树根下,听刚才出去的刘大叔说叶子沤烂了能肥树根。葛大人,还有什么活儿干?” 葛大人端着杯子想了想说:“再去扫一遍,叶子随时都落,多扫几遍显得干净!” “诶,现在就去。”贾琮说着往外跑。 葛大人立即说:“小贾,你回来。” 贾琮转身回来:“您还有什么交代。” “扫地能有啥交代,有手就能扫。我是问,这天天让你干活,你不觉得累吗?” “不累啊!” 几个人对视一眼,葛大人问:“小贾啊,你不觉得我们在欺负你吗?你看,你现在什么活儿都干。” “你们也干啊,几位大人不是天不亮就出去,这不是刚回吗?你们回来后我就跟着洪大爷把你们的马给喂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日子过得比我们好,没必要在这里受苦,要不你回家去?” “我日子没比你们过得好啊,我这几天刚吃饱,在家都吃不饱的。我这几天才不流鼻涕,以前穿得不暖和,冷的时候天天流鼻涕。” 几个大老爷们都不信:你可是公爵府的子弟啊! 贾琮问:“还有事儿吗?没有我就去扫大门去了。” “去吧。” 等贾琮离开,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真的假的?听这小子的说法,这和外面的要饭的花子也没二样啊!” “不能这么说,比叫花子强,他有地方睡觉。叫花子能有地方睡觉吗?” 葛大人喝了两口茶说:“这有什么难的,咱们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四处打听消息,是真是假找人问问不就知道了!要是真的,不妨做回好事儿,给咱们积点德,带他入门,往后也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要是这小子满嘴胡说,早点送回去吧。” 大家纷纷点头。 贾琮还在外面扫落叶,秋季到了,叶子到处都是。扫一遍不能干净一天。 他离开别院的时候,几个姐姐再三嘱咐,出去多问多学勤快点,万不可有公子少爷的脾气。他倒是想有公子哥儿的脾气,但是没养出来啊!到了锦衣卫这里才知道原来吃饱穿暖睡够是什么滋味,虽然白天很累,但是吃得饱啊! 不回荣国府也是好事。 至于将来做军户,做就做吧,也没人给他规划人生,他能跌跌撞撞地进入锦衣卫已经很了不起,比很多摆着臭架子整天吃喝嫖赌的人算是走正道了。 这事儿倒是让贾琏心里不满,本来以为贾琮是个废物,现在看这孩子上进过头了! 他虽然让兴儿暗示过锦衣卫故意刁难贾琮,然而眼下他不敢把手伸进锦衣卫,只能默默地等着贾琮被赶回来,贾琮不仅没回来,已经开始学着骑马,跌跌撞撞惊惶失措的跟着锦衣卫出外差了,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背景板边角料,属于跑腿听差的,但这行为无疑是锦衣卫告诉他,贾琮是锦衣卫的一员了。 贾琏心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贾琮彻底从家里踢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家。 他去和贾赦商量这件事。 贾赦压根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喝得醉醺醺的,听说分家,也不多说什么,让贾琏自己去办。 贾琏就回去和徐夫人商量分给贾琮点什么。 但凡家里值钱的有用的,两口子都不想分给贾琮。所以让人拿了家产册子来,一点点过滤,看什么样的渣渣是对家里没用的,两口子也不在乎的,倒是可以分给贾琮。 荣国府的内部已经因为这件事掀起滔天巨浪,家里的奴仆永远比一些边缘的主子们更早得到消息。全家已经从别院回到了府,。三春姐妹又恢复到以往的生活中,读书下棋写字说话,日子过得毫无波澜。 这一天绣橘从外面进来,对榻上下棋的三姐妹说:“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大事啊!听说二爷二奶奶要把三爷分出去。” 迎春皱眉:“这是要分家?”说完摇头:“胡说八道!老爷太太还在呢,分什么家!”正常情况下是父母不在了才分家,虽然这一对父母一个比一个糟糕,但也是个人啊!怎么会分家? 绣橘点头:“姑娘,没听错,外面都传遍了,好多人不想被分给三爷,担心跟着他吃糠咽菜,都托关系找门路呢。对了,三爷的乳娘一家这会儿正哭天抢地,不过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拿钱出来,要么用钱请动二爷身边的兴大爷,要么去外面买一家替他们侍奉三爷。” 惜春冷哼一声:“家里的奴才几十年都没长进。当年不是有两户人家被分出去了,有人还背地里笑话他们日后上街讨饭,人家现在是皇家的奴才,皇后的陪房,听说那两个老奴才的重孙子管着太子的内库和田产,这会儿凑上去人家都不搭理。莫欺少年穷,将来琮儿要真的是大官儿了,他们后悔也晚了。” 探春把棋子放下,说道:“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眼光。”探春叹气,揉着太阳穴:“我现在是担心这会儿真的办了,外面怎么看二哥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是家风正派的根本。从大房的事情来看,父慈子孝已经烂到根了,兄友弟恭这块招牌也挂不住了,只怕富贵不过三代。 探春心里想着:这家里留不得了! 探春想到这里,就跟姐妹说:“这事儿咱们去劝劝二哥哥吧,要真是做了,外面怎么看咱们家?眼下老太太的孝期没过,老爷和太太还在,分家不妥当。” 迎春不想去,却没说话,她觉得去不去结果都一样,贾琏听不进去妹妹们的话。惜春觉得说一声也好,有些事儿做了,回头再看也能称呼一句问心无愧。惜春点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去吧。” 探春和惜春都下榻准备出去,迎春看了,微微叹息,对绣橘说:“去把我的披风拿来,外面起风了,穿着去二嫂子那边。” 这边三姐妹正准备走,外面林之孝媳妇笑着进来,大声说:“跟姑娘们说件喜事,史家大姑娘定亲了,定的是武定侯家的大爷,永嘉公主的儿子。” 姐妹几个算了算时间,老太太是史湘云的姑奶奶,服“大功”,只需要守孝九个月,如今也确实可以定亲了。 探春笑着说:“果然是喜事,史家来报喜了?” “对,史家的女人正在太太屋里,二奶奶也在呢。太太说叫了姑娘们一起过去说话。” 姐妹三个对视一眼,探春说:“这是大喜事,我们也该出一份贺礼,林大娘你等会儿,我们姐妹让人准备,收拾好了就去太太跟前。” 林之孝家的一口答应,退后几步出去了。 今日再去说分家的事儿不合适,姐妹几个立即收拾了三件小东西作为贺礼带去了邢夫人的院子里。史家来的都是管家娘子,属于史家比较体面的下仆,看到三位小姐来了,立即站起来相见,这时候出面应答的都是探春,迎春不愿意说话,惜春不想说话。 这场面让邢夫人看了非常不满,觉得迎春也太懦弱了些,明明自己才是这家里的小姐,倒让探春这个鸠占鹊巢的事事争先出尽了风头。这让邢夫人生气:这不是在亲戚前面丢自己的人吗?显得自己不会养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0章 独夫 次日三春姐妹终于找到机会去了徐夫人的院子里。 徐夫人正对着账本检查,看到她们姐妹来了,说道:“今儿巧了,往日请你们都不来,今天是喜鹊叫了吗?怎么一起来了?” 探春笑着说:“在院子里坐着没事儿,静极思动,就想出来走一走。嫂子这是忙什么呢?” “哦,这是往年的册子,我想翻一翻,看看以前分家是怎么分的。” 姐妹三个对视一眼,惜春问:“嫂子,好好地怎么分家?如今老太太的孝期还没过,老爷和太太都在,这时候要分家不合适吧?” “是不合适,”徐夫人喝口茶说:“但是琮儿兄弟如今有差事,也是大人了。说起来,家里在守孝他不该出去当差,但是他是太子钦点的,而且锦衣卫不讲究这个,不像是那些文官对名声在乎。所以我想着他也该顶门立户了,等过了孝期,悄悄地把宅邸田产划给他,他日后请同僚吃饭喝酒,和同僚随份子兑钱都方便。等老爷和太太百年后,再对外宣布分家的事。” 徐夫人说完把册子拿起来,说道:“咱们老爷这一代人,因为没庶出子,所以分家的事儿不能按着他们的办,只能参考更上面的一代人。儒太爷和修太爷分家都是分了宅子和田亩奴仆的,按照前人的例子分家就好。咱们就这么一个小兄弟,二爷是不会让他吃亏的。” 徐夫人大家闺秀,名门之女,面子必然做得足足的,分家出去的庶子该有的贾琮都有,也仅仅是有罢了,绝对不多。她也能解释,因为祖宗都是这么分家,她作为后人不敢违逆了祖宗。 迎春平时跟木头一样,这时候问了一个看似平常却是最核心的问题:“嫂子打算在哪里让他安家?” 荣国府在前几年那一轮四王八公覆灭中得到了不少好宅子,少数在尚善坊,其他也都是好位置,如今都是有头有脸的奴仆看管,说白了,那些房子是给这些奴仆们住的。但是这些宅子随便拿出一处也足够让贾琮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了。但是贾迎春笃定二哥哥夫妻两个不会把尚善坊的宅子分给贾琮。 果然,徐夫人说:“他如今已经做了锦衣卫,锦衣卫大部分集中于北边城门处的道术坊。” 探春和惜春同时皱眉,锦衣卫因为人员庞大,明面上一共占据了三处坊。 靠近皇宫的陶化坊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所在地,同时这也是锦衣卫各种办公地点所在地,这里有大量的空宅子充当集体宿舍,是给进宫侍奉的锦衣卫当临时居所的,同时也是很多锦衣卫高官们聚集的一处坊间,住在这里的目的是应对随时被皇帝召见。 接着就是明教坊,这里位置偏僻,易守难攻,是诏狱的所在地。当然了,这里只关押一部分犯人,因为当年临阳侯的经验教训,不能把犯人们关押在一处,就有秘密监狱遍布洛阳城内外。这里还有驯象所,锦衣卫也负责皇帝出行时候的仪仗,因此仪仗用的马匹也养在这里。这里住的大部分都是不出外差的锦衣卫。 而靠近北边城门,居高临下监视全城的道术坊内住的都是出外差的锦衣卫。这些锦衣卫就是文官嘴里的朝廷鹰犬。 这地方不仅偏僻,也因为靠近城墙,周围十几处坊市住的都是洛阳的底层百姓,那些便衣锦衣卫也真是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探春忍不住说:“听说那边没大房子。” 这是委婉地说,既然分家了,就给贾琮分一处好宅子,那是要养儿育女几代人传下去的祖宅。他既然姓贾,祖宗遗泽也该润泽到他身上一些。 徐夫人说:“确实没大宅子,不过我想了个法子,买两个挨着的三进宅子,打通之后不就是大宅了吗?” 探春皱眉。 迎春拿起手绢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她比谁都清楚,话是这么说,到时候奴才们就说买不到相邻的,或者有人说两个宅子并在一起僭越了,最后到贾琮手里还是一个三进的宅子。两口子只需要埋怨奴才就行了,他们两口子四只手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粘。 惜春忍不住,直接刺了一句:“琮弟真可怜,有好宅子让奴才住的,他这个主子却住不得!也不知道究竟奴才是手足还是兄弟是手足!”说完站起来走了。 探春连忙说:“四妹妹,四妹妹!” 这妹妹,你还寄人篱下呢,怎么能这么说。 探春看惜春出门了,连忙回头笑着对徐夫人说:“二嫂子,四妹妹就是这脾气,大概是经书读多了,有些孤拐。” 徐夫人因为惜春的话整个人一惊! 有些事儿确实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分家这是大事儿,如果真的敷衍了贾琮,只怕是这些弟弟妹妹们都不满。贾琮那边满意不满意先不提,妹夫是盟友,维系的纽带就是妹妹们,不能让她们觉得唇亡齿寒。 徐夫人说:“四妹妹是个急性子,我话没说完呢。我昨天和你们哥哥商量了,道术坊那边算是个别院,毕竟行宫旁的别院太抢手,你哥哥也弄不到新的,就拿道化坊的房子充当别院。你们也该理解,伊河两边的地方就是有钱也买不来,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好多吃多占。 至于他平时住的宅子,我想拿咱们尚善坊的房子去陶化坊和人家换,日后他上差也方便。我想着总会有人换,要是没人换,他只能住在尚善坊了。 至于田地这些,洛阳这里的田地我们不打算分给琮儿,江南的田地,昔日第一代国公夫人张老祖宗的陪嫁田在杭州府,你们二哥哥打算全部给琮儿,杭州府距离洛阳比应天府更近,也方便他派人管理。 至于奴仆,还在选。不过咱们家的这些奴才,选几户老实听话的安排给琮儿,回头我再买些,新旧搭配着也能把他侍奉得妥当。” 就目前而言,这似乎听起来很不错。 迎春知道,这是刚才惜春一句话换来的,物资看上去很多,但是缺了关键的两种,其一是店铺,其二是分家的压箱银子。 迎春是看过贾赦贾政分家的,该给什么她心里有数。 但是迎春没说,探春也没说。两人都努力保存自身,就怕得罪了贾琏夫妻。 徐夫人看他们没说话,笑着说:“回头我拟个单子出来,这事儿争取在年前办完。琮儿没成亲之前还在府里住着,我这个嫂子惯着他衣食住行,回头在给他娶一房贤妻子,成亲后他们住哪里再说。” 探春不敢直接问,只能迂回着说:“怎么说分家也是个大事儿,回头见到了宝玉哥哥,还要跟宝玉哥哥说吗?”这是提醒徐夫人,有些该给的还是要给的,最后弄的全家都不高兴,毕竟看不惯贾琏贪财的人里面也有宝玉。 徐夫人笑着说:“看他心情吧,要是宝玉心情好,让你们二哥哥提一嗓子,要是不好就不打扰宝玉兄弟清修了。这会儿咱们别开口,到底是家里的大事儿,让爷们去商量。” 这是堵住了妹妹们的嘴,警告别在宝玉跟前瞎说! 迎春站起来:“嫂子,您坐着,我们去看看四妹妹。” 迎春和探春出来,两人都叹息一声。 姐妹都没说话,但是心里想的内容不同。迎春想着:这家里留不得了,赶紧走吧。探春想着:宝玉哥哥看得清楚,嫁妆放在府里不安全,要是嫂子但凡能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放在没说过几次话的姐姐家里。 姐妹两个回到院子里去了西厢房,白墨正苦口婆心地劝说惜春别和二奶奶顶嘴,惜春听得不耐烦,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去做个姑子,不在这红尘里看这些人的脸色。” 探春在门外说:“四妹妹,你少说两句吧。”说完和迎春进了房间,白墨赶紧请两位坐下,出去端茶。 惜春说:“这家里奴才比咱们都得脸,二哥哥二嫂子身边的奴仆个个穿金戴银,琮哥儿的衣服又小又脏,穿上去后伸手露出手腕子,哪里还有点主子的模样。” 探春说:“庶子不都是如此吗?昔日环儿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冬天冻得脸上挂着两管鼻涕,谁看到了都绕着走,难道大家不知道这是冻的?谁敢过问?毕竟我们太太是有名的贤惠人,菩萨一样的心肠,怎么会冻坏自己的‘儿子’,只能是环儿出身低微不知好歹,故意大冬天少穿衣服败坏太太的名声。就是我,也只能跟着骂几句环儿不识好歹,不做几件踩他和我姨娘的事儿上下都不舒服。” 迎春问:“说到环儿,兰儿和环儿给你送过信没?” 探春说:“环儿倒是送来过,兰儿不曾送来。唉,环儿流放的时候路过贵州,遇到我姨娘了,没想到我姨娘老蚌生珠,又生了小子,母子见面,她给了环儿些吃的,让他去云南,让环儿日后也别去找她,环儿眼下在云南住下了,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等给我们老爷守完孝,他就要在那边娶妻生子。” 惜春说:“你还好,虽然不见面,也知道有个亲人在世间,不像我,全家死绝了。” 探春隔着桌子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这么说。 屋子里重新开始安静了起来。 迎春听着院子里丫鬟们说话的声音,突然说:“宝庆公主答应我,明年送我走。” “走,去哪儿?” 迎春鼓足勇气:“去追皇后,给她做个女官,我想好了,我就是死也死外面。” 探春立即拉着迎春的手:“算我一个。” 惜春想了想,张嘴想说又没说出来。 探春问她:“你不走吗?” “我娘和我嫂子在这里。”惜春说完哭了出来:“我娘因为生我死了,我一日都没见过她,可我就舍不得她。” “她们在应天府呢,你现在处在洛阳。” “可她们还在大明,我离开大明后,我初一十五给我娘上香她还能收到吗?” “你糊涂!”探春说完叹气:“罢了,人各有志。” 外面有脚步声,惜春赶紧擦眼泪,白墨端着茶进来,看到惜春哭了,心里又不落忍,但是这姑娘的脾气又太倔,早晚会吃亏。 大家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白墨看看三个人,放下茶后离开了。 徐夫人这时候派人把贾琏从前院请回来,说道:“我还是那些话,给琮儿多分点,你一直反对。我刚说在道术坊给琮儿买院子,四妹妹就怼了我一句,说是有些房子宁肯给奴才住也不愿意给主子住,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四妹妹真这么说了?” “嗯,”徐夫人调整坐姿,压低声音说:“老爷就你和琮儿两个儿子,你不妨表现得大度一些,你这几日找中间人请那些锦衣卫的官儿们喝点酒,请他们多照顾琮儿,就说咱们家如今守孝,你不好出去应酬,先请大伙吃顿饭,回头能喝酒了再请一遍,把好哥哥的姿态做足了!” “这家业本该是咱们桂儿的。”一丝一毫都不想分给琮儿! “我当着妹妹们的面儿说了,拿尚善坊一处宅子换陶化坊,把杭州府的土地分给琮儿,再在道化坊买一处宅子当别院送给琮儿。至于分家的银子和铺子,我没提,到时候你亲自去说,分他几处铺子,给几万两银子,也够了。” 贾琏的人生本色是贪财贪权,至于好色这一块,真比不上贪财和贪权。 他说:“你都许诺出去了,咱们只能给了。” 徐夫人说:“既然要给这些钱,他回头收到俸禄补贴和各种孝敬你也别要。” 徐夫人知道锦衣卫里面俸禄发放非常及时,时不时还有各种贴补,他们这些出外差抄家的锦衣卫你,在抄家时候私下里还有东西分给他们。 规矩是不能私吞,抄多少全部上交,等着上面分配,大部分到手一两件东西,值不值钱就看被抄家的人家有没有钱。 贾琏对于锦衣卫内部的钱财分配知道的不多,当时就说:“我还看不上他那几文钱。” 徐夫人说:“对琮儿大方些,在宝玉那边也好说啊!” 宝玉是没名分的国舅,前几日南方进贡了一批螃蟹,宫中守孝,皇帝分给了群臣。太子特意派白衣卫给舅舅送去两篓子大螃蟹。 阿松怕他舅舅没酒配着吃不美,还特意送了进贡的绍兴黄酒、刚摘的菊花、白糖红糖、进贡的鲜姜和一小桶红毛番的白葡萄酒,以及拆蟹的蟹八件。又因为担心他舅舅光吃蒸蟹容易腻,还特意送了贡米和宫里的面条过去,让他舅舅做一顿蟹黄拌面和蟹黄拌饭。 这操作让群臣发现太子是个老饕,相当会吃。 当时有人哼唧了几句:“他就是个出家人,吃不得荤腥。”然后被身边的人拦住了,这傻子没看明白吗?太子的行为轻易不要提出批评,皇上护犊子。就因为八月十五那半块喂狗的糕点,这天下的土地被丈量了一遍,多少乡绅家破人亡,不是被挂在城门楼上就是全家都在流放的路上。 少说几句吧! 这件事贾琏自然知道了,他自然不会放着贾宝玉和太子的关系不用和贾宝玉疏远。 贾琏想了想,点头说:“听你的,大方些!”说完他又说:“过两天寒衣节,带着全家去寺里烧香。” 这个寺里自然是宝玉所在的智通寺。 徐夫人回答:“顺便给宝玉带些厚衣服,再给他送些吃的,那些干笋、豆干、蘑菇、木耳和海带这些,都带过去。” “嗯,你看着安排,被子木炭也送去些。” 这种事儿徐夫人自然能安排妥当,随后说:“把琮儿也带去。” 提前派人去智通寺和宝玉说过了,一大早,荣国府的马车驶出城,车里有冷得哆嗦的贾赦,他是真不想出门,但是拗不过贾琏,被抬上了车。 这一路上都是在烧寒衣的人,贾琏特意选择骑马,这是他为所不多可以在孝期社交的时刻,自然不会错过。 一路上车马走走停停,车里的人开始晕车,但是车外的贾琏兴致高昂,直到遇到了刘勉。 刘勉也是出来烧寒衣的,贾琏看到他,立即喊了被要求骑马的贾琮来到了刘勉跟前。 贾琏拱手感谢刘勉照顾贾琮,贾琮能被分到缇骑就是刘勉吩咐的,缇骑是锦衣卫中的精锐,关键是贾琮去的时候都不会骑马,要说没人安排谁都不信。贾琮立即下马跪在路边向刘勉磕头,刘勉赶紧下马扶起贾琮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贾琏趁机恭喜刘勉升迁。 大臣中很多人都是地主,这次丈量田亩没少吃亏,他们没胆量喷皇帝只能喷办事儿的人。户部的文官都是自己人,他们也是听命令办事儿,怨不得他们,算来算去,就锦衣卫不是自己人!于是宋忠这个指挥使就被人围攻,宋忠左支右绌了几日后谢罪辞职,这才平息了文官的怒火。 文官们对此结果并不满意,闹了半天就喷下去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大家都觉得自己窝囊。但是今日不同往日,往日毛骧、蒋瓛是替死鬼,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子办完,勋贵文官们元气大伤,锦衣卫献祭了一个指挥使,拿一条人命换文官们咽下这口气。可眼下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辞官回家抱孙子,连死都没死,可大家比前几次还要元气大伤。 而且这也难说到底是辞官还是荣退! 宋忠是真回家带孙子去了,这厮居然还公开带着孙儿们在街上玩耍。 纪纲走马上任,刘勉接了纪纲的位置成为副指挥使。这就是贾琏恭喜的原因,只要刘勉不出错,熬下去,将来就是指挥使。在锦衣卫中做官做到这份上,已经是这庞大势力中的佼佼者了。 刘勉走马上任好几天,那股子升官的喜悦也没了,和贾琏彼此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后跟贾家兄弟告辞,骑上马带着仆人走了。 路过贾家的车边,听到一辆车里有人抱怨:“还不走吗?这都停几次了!还说去烧香,走走停停和人攀关系拉扯,菩萨都看不过眼,说这不虔诚。” 这声音他记着呢,一瞬间觉得全身的血都在燃烧,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马车,然而坐骑没停,他的身体和马车越来越远。 刘勉的一声叹息飘荡在风里。 贾家的车队接着走,探春掀开了一点缝隙,叫道:“琮儿,你们和谁说话。” 贾琮熟练地控马靠近马车,说道:“是我们新任的副指挥使刘大人。” 车里惜春问:“是不是那个长得老相的大人,我那天晚上遇到了,可惜人家不爱搭理人。” 贾琮在外面说:“刘大人是面冷心热。” 探春说道:“这人我前几天还真听说了,我前几日不是跟凤辣子去看望怀孕的宝姐姐了吗?听宝姐姐说她男人去贺纪大人和刘大人去了,不在家。后来说闲话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刘大人前面有一妻一妾,都死了,只留下嫡子庶女。 我就问怎么没得?说起来也惨,妾是难产死的,没出一年,他媳妇回娘家,娘家也是锦衣卫里面的,和娘家人去上香,遇到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要生孩子,这刘家的夫人也好心,就把马车让出来,让人赶紧送产妇回家生产,总不能把孩子生在野地里啊。随后就徒步登山,山上滚落一块石头,她推开了老娘,被砸得头破血流,送到家就没气了。” “哎呀”惜春说道:“这是好人没好报?” “是啊,”探春也说:“让人意难平,不过这是刚迁到洛阳那一年发生的事儿,算算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迎春说:“这刘大人肯定春风得意。” 探春笑着点头:“是啊!” 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男人啊,古今都一样。 惜春觉得他们说的东西好像和自己理解得不一样。她问:“当官当然春风得意啊?我要是当官了我也得意。是吧琮儿?” 车外贾琮大声说:“是,我将来要做大官。” 锦衣卫最大的官就是三品指挥使了!探春敷衍似地说:“好,有志气!” 这时候车子突然开始加速,这是要进山了,路上再遇不到熟人了,马匹可以放开跑了。 智通寺内,贾宝玉把最后一口白萝卜水喝下去,满足地放下了碗。 水煮的白萝卜果然好吃,明天听郑姐姐的,煮冬瓜水喝。至于今天,今天要和一群人吃郑姐姐说的“垃圾食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510-520 第511章 父子 次日锦衣卫和白衣卫护送着阿松来到了智通寺。 因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年纪大了,这种从洛阳城到智通寺的骑行对他来说颇具挑战,因此护送阿松来此的是刘勉。 刘勉下马后要伸手抱阿松下来,阿松立即说:“孤要自己下。” 刘勉忍住笑,看着阿松的小短腿不断地向下落,整个人挂在了马鞍上。眼看着太子下不来了。刘勉立即上前说:“太子爷恕罪,大师的脾气难琢磨,别让他等急了,臣冒犯您了。”说完抱着阿松直接进门。 其他人跟着进去,阿松被抱着,问道:“人家说‘马高蹬短,上下两难’,是不是我刚才的样子?” 刘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贾宝玉站在了门口,阿松立即大喊:“舅舅,我来看你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妈和妹妹已经返程,腊月的时候就能回来啦!” “嗯,进来吧。” 贾宝玉领着阿松进门,就说:“走,舅舅给你煮冬瓜汤喝。” 阿松确实有点渴,跟着贾宝玉进来厨房,并且很乖巧地坐在灶前烧火。 贾宝玉切着海带说:“要不说你这孩子讨人喜欢呢,这机灵劲就难得!” 阿松就问:“必然是有人惹得舅舅不开心,谁啊?谁惹舅舅了?” “我这里除了你之外,就贾家的人来,自然是贾家的人啊!” 锦衣卫在外面劈柴打水,院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贾宝玉从窗户往外看,就发现老朱家的人比老贾家的人更接地气。别的不说,这眼里有活儿就很讨人喜欢。他免不了想起北面村子里的老人们,这些老人们的儿孙都在锦衣卫中,有禄米可领有银钱可用,老人们最后的选择是在能动的时候来耕田,并不乐意在城里摆老太爷老太太的架子。 而荣国府的奴仆则是更喜欢买奴蓄婢,以前灵巧的晴雯就是赖家的丫鬟,似乎劳作对于他们来说,是下贱的事情。 阿松问道:“昨天寒衣节他们来了?不该去祖坟给他家老太太烧寒衣吗?我爹就带我和姑奶奶给太爷爷太奶奶爷爷还有几位叔爷一起烧寒衣,我堂兄弟们昨天来找我玩儿,也说各家都烧了寒衣。” “是啊!不过来庙里烧也一样,毕竟贾家还有一群祖宗在南边呢。”去庙里烧也行,但是这些人如果去一趟祖坟,就知道那里有烧过的痕迹,昨天一大早宝玉就去老太太的坟墓前和元春母女的坟前烧过了。他们一天没提,可见是没去老太太那里,或者是派人去了,但是还没得到消息,这让贾宝玉更腻味了。 宝玉把海带倒进锅里,想了想,外面锦衣卫在干活,冬天冷,让他们也喝点热汤暖暖身体,不过是多放点海带冬瓜多倒点水罢了。 说完又拿了一些海带出来切,一边切一边说:“烧寒衣不是个大事儿,庙里烧和坟前烧都一样,就是昨日他们家的烦人事闹到我跟前了,让我到现在都在烦。” “什么事儿啊?” “分家的事。” “分家?”这个词对阿松来说相当陌生,他是独子,不存在分家,而皇家的分家和民间不一样,更多的是分封藩王。所以到现在阿松不知道分家到底有多严重。 这时候刘勉提着一只火腿进来,说道:“大师,这是金华进贡的火腿,您看放哪里?” 贾宝玉看到锅里的海带,就说:“你们去处理一下,待会我切了,今儿给你们煮一锅火腿海带汤,大家见者有份。” 刘勉看了一下阿松,阿松说:“快去!” 刘勉就提着火腿出去了,锦衣卫在外面升起一堆火,把火腿放在火上烤,把表皮稍微烤焦拿去洗刷。 这群锦衣卫个个都很能吃,一碗汤是吃不饱的,最终把剩下的火腿全部切了,各种干货泡发了煮一锅,让那些锦衣卫自己揉面团做面条,下了两大锅面条才让这些人吃饱。看着这些人吃的很香,贾宝玉没忍住,也跟着吃了一碗面条,感慨说:“人多吃饭就是香!” 关键是锦衣卫吃饭不文雅,是争抢着吃,一碗面条呼噜几下吃进肚了,这种抢着吃的氛围才是吸引宝玉的根本原因。 在这里吃顿饭后贾宝玉催着阿松赶紧走,如今天黑得早,要是走得晚了,路上天黑,加上阿松身份特殊,容易出事儿。 事实上刘勉和阿松同乘一骑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雄英早就坐立不安,看到阿松平安回来,朱雄英才放松下来。 晚饭是父子两个一起吃的,阿松一边吃一边和朱雄英说了今日见舅舅的事儿,还特意问到什么是分家。 朱雄英说:“分家啊!假如我和你娘有两个儿子,就是说你妹妹假如是个男孩子,我们两个将来没了,你们不会住在一起,是要分开吃饭分开过日子的,那么我和你娘留下的东西你们两个就要分了。如果父母在的时候分家产叫作分锅,父母不在了叫分家。你舅舅说贾家闹分家,其实是闹分锅。但是他们家是体面人家,这时候闹出来不好听,所以无论分家还是分锅,都是要藏着掖着,怕人家说三道四。” “分就分呗。” 朱雄英笑起来,把筷子放下,两只胳膊撑在饭桌上跟儿子掰扯其中的事情。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单纯把财产分出去也就罢了,无论是咱们家还是贾家,不仅仅有大把的资产,还有大把的权力,权力是最难分的。 你舅舅是不是说贾琏抠门、贪财,算计到了兄弟姐妹头上?” “嗯!” “他不懂,这事儿我懂。” “爹你懂?” 朱雄英说:“你爷爷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一件事就是我是否能继承大位,那时候我都十几岁了,顶门立户不成问题,可你爷爷还是很担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那些兄弟们都年富力强身强体壮,而且羽翼已成,他怕大权落在了兄弟手里,然后你那些叔爷爷对我和你几个叔叔赶尽杀绝。 贾琏也一样!贾琏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和他年纪差不多、地位也差不多的勋贵们个个儿女成群,唯独他子嗣艰难,如今他三十多岁了,人生几乎过半,儿子想要长成还需要二十年,如果这二十年内他去世了,贾桂能敌得过叔叔吗? 你要知道,咱们家的江山不能传给你,这江山将来如何,是兴盛是败亡,与我没了关系。我奋斗一场,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临死的时候就是毁了这江山,也不会留给别人的儿子。贾琏也是如此,荣国府如果将来富贵至极,和贾桂没关系,他宁肯让朝廷抄了都不会留给贾琮。” “这就是他不愿意分家多给贾琮分一点的原因吗?” “对啊!要处处防着贾琮,对他比对妹妹们更苛刻。贾琮是贾赦的备选,但是贾琮不是贾琏的备选,这才是根本区别。 至于说奴才比兄弟们日子过得还好,这也简单,你看看你叔爷爷们,是更信任自己身边的太监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兄弟?” 朱雄英说完,意味深长地说:“贾琮日子过得惨,难道贾琏不知道吗?他不仅知道,只怕故意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阿松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装得好一点,对外面装成爱弟弟妹妹的样子?外松内紧,内里多防备就是了。”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装得真的像了,家里的奴才以为他真的爱弟弟妹妹,到时候他不在了,跪得最快的也是这群不明真相的奴才。如果那时候的贾桂还有一丝力量去争取,但是奴才们心安理得的倒戈,会葬送贾桂那仅剩的力量。或许你也会问,贾桂有很得力的外祖家,难道外祖家坐视不理吗? 傻孩子,外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有的舅舅疼爱外甥,但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舅舅的良心上啊!关键时刻,良心不值一提! 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刘暻,愿意为父兄的死冒死奔走,甚至在爵位悬而未决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他爹传下的爵位留给侄儿。 像贾琏这种,他吃人家的绝户,自然也怕人家吃他的绝户啊!” 阿松惊讶:“贾琏吃了谁的绝户了?” “他那个堂妹四姑娘,叫什么贾惜春的绝户啊!宁国府这么一大块肥肉就这么吃下去了,他也不怕自己被噎死!” “朝堂大臣怎么这样,居然霸占孤女的资产。” “要说霸占孤女的资产,谁都有分,贾琏的亲戚,他那两个表叔,就是保龄侯兄弟两个,也霸占了他们大哥的资产,他们替侄女保管大嫂子的嫁妆,保管到现在这嫁妆一丝一毫都没出现,眼下侄女要出嫁了,两家为了嫁妆扯皮,没一个人说把大嫂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给侄女。 好在他们没害死侄女,到底是给了一口饭吃。不少人先吞家产再害死人,这种事多了去了。 咱们家也有不光彩的时候,你娘没嫁给我之前,你太爷爷没少从你娘手里划拉钱,美其名曰你娘的嫁妆提前送来,你郑家的老祖就不止一次指着他鼻子骂,说他要吃人绝户。” 阿松眉头紧蹙,一瞬间知道这么多黑暗往事,脑子有点不够用。 朱雄英夹菜放进阿松的碗里:“多吃点,别把自己饿瘦了!过不久你娘就回来了,看到你瘦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我那是长个子才瘦的。”说完还是把饭菜吃掉了。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能明白爷爷看爹的眼神,有时候欣慰孩子是个仁厚的好孩子,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过于仁善了些。 吃完父子两个一起去行宫散步消食,阿松仰着小脑袋问:“爹,我有个问题哈?” “嗯,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娘和我妹妹已经启程回来了?我问白衣卫了,美岩说她们没收到消息,连洛阳的官邸都没收到消息。” “自然是你爹有自己的消息啊!” “锦衣卫送来的吗?可纪纲说他不知道啊!” “你别管,总之你老子有消息。” “好吧!跟没回答一样。” 朱雄英听完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阿松对着朱雄英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弯腰把阿松抱在怀里,趁着孩子还小多抱抱,过几年孩子就大了,也抱不动了。 此时朱雄英对明年送阿松出去的事儿又有了几分犹豫。要是真的让两个孩子都走了,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家待上一整年,想想都凄惨可怜。 而阿松和他想得不一样,阿松问:“爹,这些大臣都不是什么君子,甚至很多是小人,为什么还要用他们?” “傻儿子,哪有完人啊!如果有人德才兼备,这自然是个好臣子,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只能唯才是举了!且人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人没做官没中举的时候是好人,但是一朝权在手,就开始迅速变成了恶人,所以才要用锦衣卫啊!咱们父子走不出这紫宫,总要有一双眼替咱们看一看百官是什么样的。” 阿松搂着朱雄英的脖子,小胖脸和朱雄英的脸贴在一起,父子两个温情脉脉。 这让朱雄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和阿松差不多大,被朱标扛在肩上从乾清宫走回东宫。 “阿松,抱着你胳膊酸,爹扛着你吧。” “啊?” 随后阿松骑在朱雄英的脖子上,他很少在这个角度看行宫,立即兴奋起来:“爹,明天你扛着我咱们去河边玩儿吧?” “好啊!” “爹,你真好。” 朱雄英笑起来:“那是,爹是你亲老子,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2章 隐秘 晚上麟子回到行宫,就看到朱雄英和阿松抱在一起睡。 麟子抱臂看着他们,坚定了明年带走阿松的心:朱雄英太溺爱儿子了!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看到麟子,连忙说:“看看阿松后背那边掖着没有?北方冷,别把孩子冻了!” 麟子说:“这屋子里不是开始取暖了吗?怎么会冻着。你对孩子太溺爱你知道吗?” 朱雄英立即说:“就是你平时对两个孩子横眉怒目,我才要对两个孩子好点,要不然孩子要被你吓唬成鹌鹑!” 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理由?” “就这一儿一女,不对他们好点要对谁好?再说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不是那不懂事儿的人,更没染上什么坏习惯,多疼爱些怎么了?”说完拉着麟子的手转移话题:“昨天去应天府,四处都看了吧?” “嗯,”麟子知道他要问什么,就说:“给爷爷奶奶和公爹烧过纸和寒衣了,放心。我也去了我祖祖那边,没想到陈家的人前几日去祭拜我祖祖了。” “陈家?哪个陈家?” “你忘了,前杞国公陈家啊!” “哦!他家的老太君和太姨婆的关系好,话说你给陈家花了很多钱,”朱雄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皱眉思索接下来怎么说。 麟子说:“是啊,这钱也不是白花的,陈家要给我收尸,他们答应了要送我最后一程,让我生而为人能体面地入土为安。” “可是咱们有儿女,就算是我走在你前面,你也不必让外人来办你的身后事,我的意思你派人告诉陈家,昔日的约定就算了吧。” 麟子说:“当初这么说有救陈家的意思,也有让祖祖放心的意思。我到了如今这个地位,除非是葬身海底,不然不会无处安葬导致暴尸荒野。”陈家就算还有爵位在身,也轮不到他们给麟子办身后事了。 麟子坐在朱雄英身边,说道:“他家的人还住在开封,距离这里很近,等我回来派人去说一声。” 朱雄英搂住麟子的肩膀,心里松口气。这件事一直放在他心里,麟子是他的妻子,是阿松阿里的母亲,不该让陈家人来办身后事。到年底正式给陈家写封信,昔日的约定就作废吧。 他接着说起了贾家的事:“今天送阿松去看宝玉了,宝玉跟阿松说贾家要分家。” “分家?贾赦不是还活着吗?” “贾琏焦虑了啊!他目前只有一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都三十多了,子嗣稀薄已成定局,能不焦虑吗?” 朱雄英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他不焦虑,因为只生一个儿子是夫妻商量好的。但是贾琏却是被迫接受这个现实,他骨子里还是盼着多子多福。 麟子笑着摇头:“算了,随他去吧,不用管。最近儿子学什么了吗?” 在麟子和朱雄英说话的时候,在陶化坊的某处小宅子里,王熙凤和他嫂子也在一起说话。 王嫂子今天通过贾家的船只进入洛阳,来的时候母子几个几乎是面带惶恐,因为家里被抄,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贾家人给他们买的成衣,穿着不合身,看上去十分落魄。 尽管这样,他们还带着几户仆从在身边侍奉,王家这样的人家说败了也没彻底败,还是有使唤的仆从的。这在上层人眼中已经是破落户了,可在底层眼里,这还是大户人家。 男男女女几十口人进洛阳要有安身的地方,王熙凤住在银砂的官邸是因为她有官身,平儿她们如今也有了职务,王熙凤只好放了她们自由身。但是王家的人没有职位在身,自然不能住在官邸。 薛宝钗就在半个月前出面找了一处短租的房子,租了四个月,让王家人先住着,这房子就在锦衣卫扎堆的陶化坊。 王嫂子来这里带来了薛家母子的消息,薛宝钗带着她们来这处宅子安置,王嫂子就把薛太太母子的近况告诉了薛宝钗。和薛宝钗想得一样,这母子两个由奢入俭难。 五百两银子回到家已经花完了,身无分文,薛家族内不愿意接纳他们,甚至还有账要和他们算,然而薛蟠如今没皮没脸,薛太太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族里让他们赔前几日的钱他们母子也拿不出来。然而母子俩人笃定了在家乡饿不死,要去讨饭,眼看着要丢人现眼,薛宝钗的堂弟薛蝌捏着鼻子租给他们几亩地,让人给他们搭了一个窝棚,这母子两个也不是干农活的人,到现在那几亩地都没种上粮食,又要去要饭。 薛蝌身为族长,只能让人每个月给他们送米面,只要饿不死人且不出去丢人就行。 王嫂子跟薛宝钗说:“你叔叔前几年给你堂妹薛宝琴找了一门好亲事,是翰林院梅家的公子。就等着你叔叔的孝期过了送她来洛阳完婚呢。” 薛宝钗听了摇头说:“她是翰林家的儿媳,我是锦衣卫家的娘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不来往就是了。”至于母亲哥哥她半点没提。 因为大着肚子,薛宝钗坐了一会儿就有奴仆劝她回去,薛宝钗想要陪着王嫂子等王熙凤回来,然而薛宝钗的站着就要有人扶,王嫂子看各处米面粮油都有,不敢一直薛宝钗做客,再三劝她回去,薛宝钗只好站起来告辞。 王嫂子带着孩子把人送走,盼到天黑才等来了王熙凤。 王熙凤已经和管理官邸的女官说过了,这段日子她要住在陶化坊陪着嫂子。 姑嫂两个见面免不了要说起王仁,王仁身上的罪责多的是,背着好几条人命,逃不掉明年的秋后问斩。 王嫂子满脸愁容:“我们来之前,我去看过你哥哥,我隔着大牢的门跟他说你派人来接我们去洛阳,他点头说好,嘱咐我听你的话,养好孩子,将来王家只要有人还能东山再起。” 王熙凤叹气,给嫂子倒了一杯茶。 王嫂子说:“他让我嘱咐你,说他这人十恶不赦,毕竟杀亲是大罪,活该被凌迟处死。” 王熙凤的手一抖! 王嫂子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哥哥杀了二叔?” 二叔王子腾,死于中毒! 动手的人不是王仁,虽然大家都怀疑是王仁,但是苦于没证据才让王仁一起逍遥法外,可事实投毒的人是王熙凤。 王熙凤知道这是哥哥通过嫂子的嘴告诉自己,他烂命一条,顶了这件事,往后王熙凤是清白的,这陈年旧账就是王熙鸾想翻,案子也钉死了王仁这个凶手。王仁混账了一辈子,终于在临死之前为老婆儿女做了一件事,拿这个秘密换王熙凤照顾他们。 王熙凤叹气,跟王嫂子说:“嫂子,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二叔和二婶对我们兄妹煎迫太急!他们夫妻两个看我们兄妹的眼神越来越凶恶,那年过年看我们跟看两个死人一样,我不会理解错的,我叔叔婶子想弄死我们的心一日比一日强!”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王家的那点家产呗。” “那能有多少?我听说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家里确实堆满了金山银山,后来不是都没了吗?”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不明白事儿,二叔只有熙鸾妹妹一个孩子。王家的仨瓜俩枣和他的一切,如果我哥哥活着,能有多少到熙鸾妹妹手里?我哥那就是个草包,有酒有女人就能安然过一天,连这样一个草包他们都容不下,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真的要死了才后悔吗?” 王仁才是王子腾的眼中钉肉中刺,相反,王子腾夫妇对王熙凤还有三分亲情。但是王子胜的死和王子腾脱不开关系,王子胜死的时候,王熙凤哪怕是年纪小也记得被毒死的父亲和哭嚎着不敢挑明一切的母亲。 王熙凤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随着王子腾一命呜呼,这一切在王熙凤的心里都翻篇了。让人相信一切是因为家产,谁都不要往深里扒了,真相对谁都不好。 王嫂子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她说道:“你哥只怕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后来视人命为草芥,毕竟毒死了二叔,就有一大份家业,弄死一个买地的,岂不是白得一笔钱,唉!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但凡能听一点劝也不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王熙凤说:“我打算明年带你们出海,外面机会多,我打听好了,那边科举宽松一些,我侄儿因为老太爷的事儿在大明科举艰难,那边不查这个,只要在那边榜上有名,在洛阳这里参加春闱不会落榜。”这是朝廷笼络海外读书人的手段,相对应那边有严格的学籍管理制度,必须从蒙学读到考试,以此证明不是科举移民。 为了儿子们读书,王嫂子一口答应。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的房间里出来,因为心事重重忍不住在院子里踱步。 昔日种种往事跃上心头,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候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起,王熙凤抬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到邻居家房顶上站着个人。哪怕那就是个人形轮廓,王熙凤也忍不住心头一跳,她知道那是龚小旗! 这时候人影晃动,几个起落之间对方站在了院子里的阴影处。 王熙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去父留子?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心里迅速衡量这件事带来的风险和利益,最终觉得,利益比风险更大! 生个孩子,生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好的养大这个孩子,这是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爹没关系! 她让屋子里丫鬟回嫂子那边去,说自己习惯了独处,且自己的房间里有公文,日后不让任何人进来,免得丢了公文吃罪不起。 丫鬟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王熙凤吹灭蜡烛,飞速地脱掉衣服躺好,对外面说:“进来啊,咱们聊聊。” 窗户打开,有人跳进来。 王熙凤说:“明天走门吧,走窗户容易被发现。”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你隔壁?”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房子是你家的!” 听声辨位,龚小旗‘看’向王熙凤那边,摸到旁边有个凳子坐下后说:“我有话和你说,我爹娘说我老大不小了,要给我定亲。” “恭喜你啊!” “你不想说点别的吗?你只要说一声,我不会和别人订婚的,我会一直等你。” “不,我不会嫁给你,我要去海外。” 龚小旗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你去,我这会儿只要叫一声把人引过来,你的名声就臭了!你还怎么做官?” “你这是吓唬我吗?”王熙凤笑起来:“我们不讲究这个的,你就是喊破了嗓子,明天只会有同僚问我把你留下,到底是你的脸好看还是腰子好用。”要不是太开放,为什么官邸里有专门的官员管理住宿和风评? 单身可以随便搞,成亲了就必须守身如玉,就是不愿意守身如玉,法规也要强迫已婚的男男女女守身如玉。 银砂的律法就是这么狂野! 龚小旗很郁闷,他就是吓唬她,又不是真的要毁了她,没想到吓唬也没有那个。最后才说:“你对银砂的律法研究得挺透彻的啊!” 王熙凤缓缓地说:“是啊,总要知道的啊,不知道怎么做官?听说你高升了,从小旗变成总旗了?” “嗯,”并不是很开心。 “咱们庆祝一下吧?” “我回去拿酒。” “不用,喝酒多没意思啊,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来,我告诉你。” 自家的房子,床铺在什么地方他是知道的,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想,但是他还是站起来缓缓地走了过去。 注定了有缘无份,不如留下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3章 下元 天气越来越冷,寒衣节过去,转眼下元节就在眼前。 每年的一、七、十月之十五日分别被称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祭天官,中元祭地官,下元祭水官。下元节这一天,各处道观做道场,祈求水官排忧解难,而民间各处利用下元节进行一年中最后一次祭祀家人。 伊河两岸的宫观寺庙都在做法会,朱雄英再次带领阿松和宝庆公主祭祀去世的高皇帝夫妻和朱标。而常太后早早去参加行宫附近的法会,祈求朱标和常家人蓝家人在下面万事如意,一切顺遂。 回去后父子两个和宝庆公主分开,阿松一直抬头看朱雄英,朱雄英注意到了,就说:“想问点什么?” “我怕问了您会揍我。” 朱雄英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让身后的太监们退下,蹲在阿松跟前问:“你想问无君无父的问题吗?” “这倒没有!”阿松摇摇头后说:“我就想问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祭祀先人啊?七月有中元节,十月有寒衣节和下元节,我记得上元节咱们也祭祀了,还有清明节,算算没隔太久就会祭祀一回,不觉得这样太多了吗?” 朱雄英还以为是什么逆天言论,没想到是这个,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小胖手说:“这事儿啊,爹现在不回答你,等爹和你娘双双埋在地下后你就知道了。” “算啦,那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不想给你们烧纸钱。” 朱雄英刚想给儿子树立正缺的生死观就看到有侍卫跑来,说道:“走,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侍卫请安后说:“皇爷,太子爷,刚才银砂国正使来了,说是奉命要在行宫建造一座琴,还说要为这琴专门建造一座房子。” 朱雄英问:“这琴很大吗?”随后低头跟阿松说:“或许是你娘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侍卫也说不清楚,没一会儿正使来了,他也说不清楚,直接让朱雄英看图纸。 正使说:“大王抓了一群红毛番,让人押送他们来洛阳造此乐器,据说这乐器最长的一根管子要三丈多,重量更是以千斤计,当所有管子被演奏的时候,声音能声震动天地。”他说到这里伸出胳膊拥抱天空,似乎还处在想象里。 朱雄英皱眉,对银砂正使这种赞叹口气有点嫌弃。主要是大明的臣子们大部分时候都喜欢用夸张这一类的修辞,比如说洛阳的钟楼,那也是“声闻于天”,所以一旦有人要夸张,他就有些生理性不适。 要说起来钟楼的钟声也确实很大,在朱雄英的理解中这所谓的管风琴和钟楼的作用差不多,就等于在行宫内修了个钟楼。 虽然宫中各处房间有钟表和铜漏,但是媳妇想修钟楼,不是什么大事,修就修吧。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内库,就对车大蓬说:“行宫里没什么好位置了,这个钟楼就修到山脚下吧,靠着大山,回头修好了请皇后去看看。告诉下面的人,别省钱,修得结实点。就从内库走账,别动用国库,朕也给后来的子孙们立个规矩,能花自己的钱就不要花国库的钱。”省得惹出各种麻烦。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区别就在这里,老朱觉得国库就是自家的库房,随便从里面拿东西,因为老朱足够霸道,下面的臣子虽然想劝却不敢开口。 朱雄英是有意识把皇家内库和国库分割开,前提是他不拿其他人也不许拿!想动国库,谁动弄死谁。而且他跟个仓鼠似的,热衷于抄家收税,国库里囤积的各种东西数量都非常多。 秋季时候丈量田亩,国库瞬间装满,不仅有金银粮食,还有各种园林宅邸珠宝古玩和各种值钱的物件。这里面有大量的布料和家具,最近金谷园拍卖布匹,参观的人在金谷园排长龙。 排队的人群里就有姚槟的管家。这个管家听从少夫人薛宝钗的吩咐来买布匹。虽然对外宣称是拍卖,但是这东西是锦衣卫抄家抄出来的,户部核算价格比市场进货价低一些,其实只要稍微加点,让户部好做账,这布料就能拉走。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个进货的好渠道,然而没点门路,连这种消息都不能听说,更不能这般操作,而薛宝钗显然神通广大。 薛宝钗跟着姚槟回到了洛阳后立即盘算了一下姚槟的家底,通过姚槟找到了人做明面的东家,她隐藏在幕后操控,在洛阳做起了生意。靠着姚槟的关系和消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半年时间夫妻两人的钱财已经翻一番。 有了钱,薛宝钗非常大方,托人给姚槟买了骏马宝刀,又专门请人买明洲来的皮子做软甲,花费不菲。这软件轻便抗撕拉,耐磨又透气,姚槟非常喜欢,夫妻两个商量着多置办些,可以送给姚家其他人和一些关系好的锦衣卫。 有丈夫支持,别看薛宝钗大着肚子,如今已经在布匹行业站住脚,很多外地商人来洛阳奋斗十几年都不一定有薛宝钗半年的成就。 薛宝钗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自然不想和母亲哥哥再有联系。 姚家的管家很快进入拍卖场地,看了货之后,找到了能做主的人,靠着主人的关系,不走拍卖流程,用比起拍价高出一成的价格把某一类布匹包圆,交了钱拿着提货单出了金谷园急忙往家赶。 管家刚进门,就看到有几匹马被拴在门年内,正好有男仆提了水桶来喂几匹马,这里面是温水,水面微微冒一点热气。 管家看这些马眼生,问道:“来贵客了吗?”毕竟马鞍用的皮料油润十足,不像是一般的货色。 喂马的奴仆回答说:“老爷请了一些大人在隔壁吃饭,这些马那边放不下,有些放在了咱家,咱们爷也在隔壁呢。” 管家听了,先去找女主人汇报,交了提货单,随后去了隔壁侍奉。 因为来的人多,上房的大件家具都被抬了出来,里面放了五六张圆桌,都在一起吃饭。 管家随手拉了一个正院侍奉的仆从问:“这是有什么大事?” 仆从回答:“老爷和太太的心尖尖,也就是咱们家的姑娘,要议亲了,今儿是人家男方那边请了一些老大人来商议婚事的。” 正说着,就有这座院子的大管家对着姚槟的管家招手,说道:“今儿人手缺,你进去给各处布酒,机灵点。” 姚槟的管家连连点头,少爷的管家在老爷的管家跟前横不起来,连忙接了托盘端着酒进去了。 这管家进门先扫了一眼,发现最中间的桌子主位坐着上一任指挥使宋忠宋老大人,左边是这一任指挥使纪纲纪老大人,右边是副指挥使刘勉刘大人。其余都是些资格老的千户,那些新晋的千户都没资格坐中间的主桌。 姚槟的管家赶紧端着酒进去,悄无声息地给各位来宾把酒杯倒满。 这时候宋忠在说话:“老姚和老龚,还有老童,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能做儿女亲家,这是更进一步。” 纪纲在一边说:“老兄弟越来越少,现在挑大梁的都是这些小崽子们,就盼着他们跟咱们一样互相之间可托付生死,这亲上加亲才是好事。” 一桌子老头子都点头。 这时候气氛热络,都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婚期,反正各家的老登都希望这对新人能在年前完婚。 姚槟的管家提着酒壶来到了刘勉身后,正要倒酒,刘勉捂住杯口,说道:“拿清水来。” 管家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让人上一壶热水,询问外面应酬着各家随从的大管家:“里面小刘大人不喝酒啊?” 大管家听了瞪眼:“你傻啊!万一皇爷叫人,纪大人和刘大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说皇爷会不会生气。”明显这就是留着小刘大人预备着皇爷召见,能喝酒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有挎刀的锦衣卫急匆匆闯进上房,两个管家站在门口往里面偷看了一眼,果然这人来到了纪大人身后说了几句,随后转到了小刘大人身后说了几句,小刘大人站起来,跟各位老大人们拱了拱手,急匆匆离开了。 刘勉出了姚家,随从牵来马,刚才挎着刀请人的锦衣卫拉着马缰绳,对上马的刘勉说:“宫里的意思是让摸一摸这几个红毛番的底细,虽然是皇后娘娘差来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查还是要查的。” 刘勉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子,坐骑小跑起来。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外都是一些烧纸钱的百姓,因为是占了路,刘勉的马跑得又快,直接跳过了一处火堆,落地的时候马蹄子把火堆踢散了,马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后面的锦衣卫急忙控制马匹速度,就怕这时候马踢了两边百姓,回头那群文官儿又要在朝堂上开骂,因此前面刚被踢散的火堆这下被踢的更散了。 刘勉勒转缰绳回头看那些星星点点的火苗,说:“看着点,别在城门口走水了。” 不少锦衣卫赶紧下马,把刚才踢散的纸钱纷纷踩灭。 刘勉回头找苦主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对着自己瞪着眼。 把人家烧给祖宗的纸钱踢了,刘勉也觉得底气不足,就说:“那什么,这里有银子你们收下,你们再去买点,多买点,当我们给那边人的赔礼了。” 对面一群人看向站在中间的白墨,白墨认出刘勉来了,这是锦衣卫的大官儿,惹不得!但是又生气,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胸膛一起一伏,想一口咬死刘勉。 刘勉觉得白墨眼熟,看这姑娘气得跟青蛙一样鼓着腮帮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别是有仇吧,锦衣卫可没少杀人。 刘勉借着披风的遮挡,把手悄悄地放在了刀柄上,说道:“姑娘,我们急着出城,你看这么多人烧纸,你们就差点堵在路中间了,咱们彼此各退一步,我们赔点银子,这事儿就过去了。对了,我看着姑娘眼熟,咱们认识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凡这人的身份存疑,必定动手。 白墨深呼吸几口气,说道:“这事是我!们!不!对!,怨!不!得!大!人!钱我们也不要了,大人请便。” 刘勉说:“我看姑娘眼熟,不知道府上何处,回头登门致歉。” 白墨不知道他是在盘查自己的身份,咬着牙刚想回答,她身边一个老仆刚才听她回答就觉得心惊胆战,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是锦衣卫呢。连忙说:“回大人的话,我们主人祖籍江宁,如今寄居在荣国府,我们奉主人的吩咐来给去世的老主人们烧纸。大人您只管走就是,我们准备的纸多,重新烧就是了。” 两边的百姓也纷纷说:“是啊是啊,让他们换个不碍事的地方烧就是了。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儿算了。” 刘勉听说对方寄居在荣国府,如今寄居的只有两位小姐,哪怕心里猜到了,还是问了一句:“哦,难道你们主人是贾家长房宁公之后?” 一群仆人立即点头,纷纷答是。 刘勉把手从刀柄上放下,笑着说:“我和荣公有些交情,请回去告诉你们主人,今日之事,明日我亲自登门致歉。”说完带着人立即上马,行宫还有事儿等着呢,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路上有下属问:“头儿,真要去贾家?” “嗯。” “要不算了吧,不管是勋贵还是文臣,咱们和他们走得近了不太好。听说贾家有个小子在老葛那边当差,把那小子叫来说几句不就行了。” 刘勉知道这是正确的处理办法,但是他心里有种草,在这个冬天迎风蹿了三丈高,以前是没机会接触,现在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利用呢? 他说:“再说吧,先把今儿的差事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见! 第514章 退意 刘勉第二天没能去荣国府,哪怕他前一天都已经打了腹稿,第二天还是被迫加班。加班原因是纪纲这老登昨日喝多了,今天拉肚子起不来。 一把年纪了,还以为年轻呢,拼酒不说,吃得那么油那么辣,肠胃能受得了才怪。 刘勉上班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不仅仅是替纪纲去行宫等着随时召见,还有北镇抚司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只能白天侍奉皇爷和太子,晚上去加班加点地处理那些积累的破事。 到了次日,纪纲的肠胃病还没好,刘勉不得不再支应一天。因为干他们这一行经常吃住在衙门,所以出了北镇抚司的后门,巷子里所有的院落都是锦衣卫们的集体宿舍。刘勉不用跟人拼床,他有专门休息的院子,一连住了几天才算是等来了痊愈康复的纪纲。 纪纲跟刘勉说:“不行了,人老了,想吃点喝点,肠胃受不住了,没福气啊。” 刘勉就说:“您倒也不必把这点小恙说成老了,您这就是喝了太多的酒,就是换成我喝多了也要上吐下泻。那日我看着呢,您和几位老大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刚坐下没吃菜,先干了十几杯在肚子里,都说酒乃是穿肠毒药,无论谁都不能这么喝啊。” 纪纲说:“毕竟是老兄弟,往日太忙,有些人退得太早,不好聚在一起,遇到了自然亲热,喝得就多了。” 刘勉问:“姚家和龚家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啊?” “这眼下快十一月了,这个月的二十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先订婚,等到腊月十八就让他们成亲。” “十月到十二月,挺急的啊!” “是老龚着急,他家那小子是个没笼头的马,到现在还不成亲,再放任他,只怕要打光棍。” “说的也是。” 纪纲把茶杯放下,看着刘勉说:“说起来你媳妇也没好几年了,你怎么想的?” “我儿女双全,家里还有老娘照顾,没必要娶妻。” 纪纲着急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老娘一把年纪了,你不说娶个媳妇孝敬她,还要她给你操心,她命够苦的了。你爹在洪武五年去世,那时候你还小,刚袭了千户,你娘担心你面嫩,下面的人不服管,拉着你找我们,挨家挨户地托人情,让我们这些叔伯们多照顾你,来我们家的时候我不在家,回去后你婶子跟我说你娘不容易,这你都忘了吗?” “哪里能忘。” “你也出息,你爹泉下有知也放心了。你现在样样都好,就是缺个媳妇,早点娶个媳妇让你娘少操点心。我今日跟你说这个也是这两天我在家养肠胃,你婶子逮着我唠叨,让我劝你娶个媳妇,她说去你家串门子,你娘头发都白了,还要管着一家人的开销,惦记你的衣食住行,关心你两个孩子的饥冷饱暖。现在你娘腿脚也不利索了,还能给你操心到什么时候。” “您说的是。” 纪纲小声说:“你岳父那边有意思再许你个女孩。” 刘勉皱眉:“我前头的媳妇没妹妹啊,我那老泰山从哪儿弄出个女孩塞我们家来?” “自然是认养的。” “那不行,谁知道什么来历,不行。” 纪纲压低声音:“确实来历有点问题,是个江南的苦命孩子,打算送你做妾。” 刘勉冷哼一声:“做妾都抬举她,我前头那妾是同袍的妹妹,正经的好姑娘。一个欢场出来的瘦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是谁,也配给我做妾。不行,我经常在外面,我娘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这样一个女人在家还不知道怎么对待我爹娘呢。” “所以你要赶紧娶个媳妇,说来说去,你现在就缺个媳妇。” 刘勉叹气,娶媳妇,不仅要娶个心地善良能善待孩子的,也要娶个自己喜欢的,千万人里面难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 纪纲一下子看出了些问题,立即问:“你叹气干嘛?你该不是看上白衣卫的人了吧?倒不是不行,但是这事要问皇爷。不过最好别和他们有纠缠,就怕有人背地里说你勾结外人。” 锦衣卫的主子有且有两位,分别是皇爷和太子,哪怕是娘娘也一概不能认作主子。 “不是,我叹气是好几天没睡了,我先回去。” “你小子心里指定有事儿。” 刘勉已经拱手退了出去。 纪纲摸着下巴的胡子,思索道:“要不让人问问谁家的好孩子合适。” 刘勉家就在陶化坊,骑马没走多远就到了家门口,随从拍门,里面的人打开门后高兴地说:“大爷回来了,今儿来亲戚了,应天府莫家大爷来看老太太,在里面说话呢。” “表弟来了,这是喜事。”刘勉下了马,急匆匆绕过前院,去了后院老母亲的院子里。 刚进门刘勉就问:“表弟回来了?”说着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陪着老母亲说话。 莫三勤站起来,打招呼说:“大哥回来了。” 刘勉笑着问候了母亲,摸了摸女儿和儿子的脑袋,和表弟一番客气后坐下说话。 莫三勤说:“前几天我在船上听说大哥高升,今儿先去上官那里缴了差事立即赶来给姑妈和大哥贺喜。” 刘家老太太跟刘勉说:“我留你兄弟在家里住着,等明年你舅舅舅妈搬来了再让他回去。” 刘勉笑着回答:“自然如此,表弟一个人在那边房子里冷锅冷灶,在这里我们兄弟能经常说说话,还能时常陪您,再好不过了。”说完对莫三勤说:“哥哥有好茶,咱们去喝一杯,等会再来陪着你姑妈说话。” 刘勉的儿子还要闹,被姐姐拉着,老太太哄了几句,不高兴地看着刘勉出门了。 刘勉这会儿没心思哄儿子,他带着表弟来到自己的书房,把茶叶拿出来,亲自煮一壶茶招待兄弟。 “你也好几年没回来了,当初迁都的时候,我就说让舅舅和舅妈一起搬迁过来,他舍不得那几亩地,还说其他舅舅都在江南,想多和兄弟们亲香,你姑妈再三劝都不好使。这才发生了那件事,这下你回来了,他们也该一起来洛阳。” 莫三勤接了茶杯,说道:“我爹常说莫家人都是亲人,也就他看不清,差点被敲骨吸髓。你我兄弟鞭长莫及,好在我那两个姐姐厉害,要不是她们出手帮忙,我爹娘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说起来我两个姐姐平时再不给我娘好脸色看,关键时刻还是她们愿意拉扯我爹娘一把,至于莫家人,回头再和他们算账。” 刘勉叹气,说道:“当初老皇爷举起义旗招兵,我爹和你爹去投奔老皇爷,我娘说那时候其他几个舅舅没少说难听话。后来老皇爷坐了天下,每家分了十几亩地,被他们一通嘲笑,说我爹丢了大半条命才换来几亩烂田。 再后来我爹伤病不治,那时候还没你呢,他们在葬礼上说得难听,我那时候才几岁,气的赶走了他们,就因为这个不和他们来往。好在现在二舅也算是幡然醒悟,我怎么听说二舅妈还在和你那两个姐姐没和好。” 莫三勤叹气:“我看着这辈子都难和好了。我两个姐姐不是出手赶走了莫家人吗?我娘以为她们回心转意了,听说我大姐生了孩子,我娘带着东西去看,我大姐正坐月子呢,直接下床把她带去的东西扔出去了,人也赶回来,我娘哭着坐车回家。” 刘勉听了忍不住蹙眉:“她们母女这样这也不是办法啊。” “我大姐和二姐记恨我娘当初不带着她们改嫁。原本我爹娘不乐意来洛阳,我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娘娘担心太子爷,要把我两个姐姐调到洛阳来侍奉。我让人回去劝了半天,我爹娘这才答应收拾东西先来洛阳。 我娘的信里还说让我先给我姐姐她们找房子,我心说这事儿也轮不到我啊!自有人愿意给她们跑腿,不过给她们找房子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回头我有空了,各处转转,看哪里的房子合适。” 刘勉问:“这消息不真吧?不是一直以来陈家和王家替太子爷打理宫外的事情吗?” 莫三勤说:“他们比起我两个姐姐在娘娘心里的地位,还是差了一筹的。” 他的两个姐姐是麟子昔日的丫鬟和玩伴,双胞胎秀秀和兰兰。他的母亲就是当年的董娘子。也正因为董娘子对水匪里面的事儿知道得多,毕竟秀秀兰兰的生父也是水匪之一,因此朱元璋特意挑选了莫三勤去水寨,莫三勤小小年纪跟着其他锦衣卫远赴海外,虽然有书信和家里联系,也不过是一年一封信而已。 莫家其他人以为他早死了,就趁着迁都后应天府的锦衣卫数量减少,逼到莫三勤家里,要让他过继儿子,把锦衣卫的身份传给过继的孩子。偏偏莫三勤去了哪里不能说,而且其他锦衣卫看不过,要替莫老头打发了莫家人,可莫老头偏偏不认为兄弟侄儿在贪图他的家产和世袭的身份。 最后莫家人图穷匕见,拘着他们老夫妻不许出门,甚至开始给他们老两口吃馊饭,赶他们去睡库房,这才招来了秀秀和兰兰对着莫家人一顿铁拳,现在还有几个姓莫的在应天府大牢里吃牢饭。 莫三勤在水寨已经有十年了,如今功成身退回洛阳任职,这也就是刘勉说的喜事。 刘勉就跟他说:“我替你打听过了,这两天就升你为百户,好好干,多立功将来升个千户。” “现在千户都不值钱了,以前的千户数得过来,现在北镇抚司一块瓦掉下来就能砸到一个千户。” “话是这么说,这是锦衣卫壮大了,人多了自然千户也多了。” 莫三勤小声说:“虽然千户多了,但是副指挥使少了!自从那位倒霉蛋秦大人没了之后,就一直设一个副指挥使。大哥,纪大人老迈,你年轻,努努力,也让老大人少干点。” 这意思是慢慢架空纪纲。 刘勉摇头:“算了,要谨守本分。”嘴上这么说,他清楚纪纲死赖着指挥使的位置不走就是为了过一把官瘾,纪纲年纪大了,就跟这次一样,一点小病都能折腾好几天,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直到差到当不了差,这指挥使的位置就跟一个熟透的果子一样,自然而然的落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候管家拿着帖子进来,跟刘勉说:“大爷,外面有荣国府的人,说是前几日他家的奴才冲撞了大爷,今日来赔礼,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刘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位荣公可真是个妙人啊! 刘勉说:“你看他们送了什么,加厚一倍回他们的礼。” “是。” 管家出去,莫三勤说:“大哥,这家人的家风不太好。我二姐手边就有很多听差的,是宁国府的奴仆,我二姐说贾家的事儿不太干净。” 刘勉问:“不干净?哪种不干净?”他突然想起以前皇爷让他找人看贾家的风水,刘暻刘老大人笃定说贾家女命短。 一想到惜春会命短,他的心脏像是被钻了一下,有点难受。 “就是家风不净,有一年我两个姐姐过寿,我娘打发我去送礼,我去的时候她们正给一群买来的奴才训话,完事儿了我大姐抱怨,说这都是一群刁奴,也就是薛公公贪便宜买了,换成她,绝对不要这些好吃懒做的人。 然后我就听说,死的那个贾敬,酷爱用女子经血炼丹,他儿子,另一个死鬼贾珍,酷爱欺男霸女,无论男女都和人家那啥。总之说了很多脏事,不是什么好话。回头您打听一下就行,这事儿也没过去多久,肯定还有人记着呢。” 刘勉喝了口茶,说道:“作孽的是那些男人,他家的家眷还是无辜的。” 莫三勤没听懂表哥的开脱之意,说道:“未必!吃穿用度难道和男人无关?您要知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 这时候门外仆人来请,说是饭菜已经做好,请两位爷去用饭。 莫三勤一口喝了茶,兴奋地说:“我好几年没吃家乡口味了,外洋的咸鸭蛋和小馄炖吃着不是应天府的味道,今儿我要吃撑。”说完招呼刘勉赶紧走。 刘勉慢慢站起来,心里头一回有了退缩的念头。 万一那姑娘有一张美人皮内里脏污不堪呢。 婚姻大事赌不起啊! 可错过了他有觉得终身遗憾。 要早点想个办法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5章 冬日 十一月中旬,麟子的船队到了扬州。 船队在扬州这里停留一天,阿狸被允许下船后到各处走走,正所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麟子想让她对这个富裕的城市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阿狸被牵着下船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在等着召见。 她们看到阿狸,立即笑容满面地下拜。 阿狸被林黛玉牵着手,小脑袋歪头对着这姐妹两个打量了一番,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回答:“我是大唐氏,这是我妹妹小唐氏,以前我们姐妹在应天府看守老主人的坟茔,如今我们孩子接着在看守,我们奉命去洛阳侍奉。” 阿狸聪明,一下子想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们是我妈妈留在应天府的老家人?” 姐妹两个立即点头。 阿狸就说:“行吧,你们上船去吧。”说完带着人去游览扬州城。 大唐氏和小唐氏就是秀秀和兰兰,麟子离开应天府去山东后她们就立即成亲,各自的长子都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 姐妹两个上了船拜见麟子,麟子看到她们也是感慨万千,麟子问了问她们的孩子,又问了问她们搬家的事儿,得知他们的公婆留在应天府照顾留守的长子后点头,这才把对她们的安排说了出来。 “太子一年比一年大,再有两年就要入学,一旦入学就要搬到东宫去住。东宫虽然有女官,但是管着的是东宫之内的事情,太子在宫外的事情还需要你们替他操心,将来有太子妃了,你们再把外面的事儿交给太子妃。” 秀秀就说:“奴婢们自当尽心竭力,就怕那些太监们生出心思。” 麟子说:“你们也是见过大户人家行事的,什么时候哥儿身边的小厮有资格插手外面管家的差事了?太监和宫女们都一样,内廷侍奉的人管不到外面来。自古以来都是在其位谋其职,胡乱伸手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有人会治理,但是你们要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差事。” 姐妹两个放心下来,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她们姐妹在来之前打听过洛阳的一些事情。毕竟陈家和王家在洛阳非常风光,怎么就突然把自己姐妹调入洛阳,姐妹两个疑惑之下,难免打听的仔细了些,其中就有消息说陈王两家有人和内廷的太监交情好。 作为母亲,姐妹两个很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毕竟儿子不在身边,最怕的就是儿子小小年纪被人哄着架空了。她们姐妹两个过去,只要不和内廷的宫女太监还有陈王两家搅和在一起,必然立于不败之地。 这姐妹两个还不知道,其实内廷的宫女太监和为太子管理财务的王陈两家都算不得什么,正经难对付的是东宫属官和太子的老师们。 姐妹俩到底是读书少,不知道东宫三师三少的霸道,所以将来免不了要吃苦,这就是后话了,现在她们信心满满地准备进京大展拳脚。 次日大船重新扬帆起航,阿狸在船上摆弄她买来的土仪,这些都是买回去送人的。 麟子看她和林黛玉一起给这些东西分类贴签,忍不住拿起一个没贴标签的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些香粉胭脂,不得不说,这种手工作坊出来的东西没后世工业流水线制造出的东西好,就比如这珍珠粉,虽然磨得非常细,放眼大明,已经是了不得的东西了,但是和工业化之后的珍珠粉比起来就差远了。除了质量有些差之外,就是颜色比较少,这粉抹在脸上跟把脑袋塞进面缸了一样,腮红只有大红色。 麟子心里吐槽:都不能做点粉色出来吗? “妈妈,你喜欢吗?送给你。” 麟子抬头看看闺女,笑着说:“这真是给我的?别是看我拿到了这东西就顺水推舟了吧?” “爱要不要!不要拿来!”阿狸跑到麟子跟前,把盒子从麟子手里夺过来,抱着盒子对麟子跳脚:“妈妈这是冤枉我,不识好人心。”说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麟子说:“好啦好啦,我谢谢你,我知道这是专门给我买的,我明天就用,刚才是逗你呢。” 阿狸这才转身跑回来把盒子放在麟子手里:“当然是给妈妈买的啊,别的都贴上签子了,就这个没贴,那是因为妈妈就在眼前,直接送了,不需要专门记着。” 麟子低头对着阿狸的小脑门亲了一口,她把盒子递给芸豆,就问阿狸:“昨天和姨妈出去玩得怎么样啊?你姨妈前些年就住在扬州,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扬州人呢,好吃的好玩的知道的多。” “姨妈都没出过她家的大门,领着我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林黛玉在旁边苦笑了一声:“我和王女一样,也是头一次逛扬州。” 阿狸接着说:“好可惜没看到琼花,不知道杨广想看的琼花是什么样的。”说完小姑娘叹息一声:“扬州太大,一日看不完;扬州存在得太久,其中的名人轶事一天听不完。好可惜,刚接触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麟子摸着女儿的小脑袋,也忍不住叹息。 世界有很大,终其一生也看不完。 不过随后阿狸用一种很昂扬向上的语气说:“扬州再好也比不过洛阳,因为爹爹和哥哥在洛阳,早点离开扬州就能早点回到洛阳。” 麟子笑了起来。 同时在洛阳的阿松萌生了一个念头:我去接妈妈和妹妹吧。 有了这个念头后,他立即跑到朱雄英的书房,没进门就喊:“爹爹,我有个好主意,我去接妹妹和妈妈。” 书房里一群大臣听到这话立即把头转向门外。 朱雄英正低头看他们书写的奏疏,阿松跑到屋子里无视了这些大臣,绕过桌子爬上龙椅,挤在了龙椅上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爹,您不是说妈妈他们快到京城了吗?我去接他们吧。” 这时候就有大臣反对:不妥,外面太冷,容易把太子冻坏。 这理由看上去很荒唐,比那种有刺客的说法更令人信服,因为在这个时代,感冒发烧是容易死人的。 朱雄英本来很心动,想了一下,觉得大臣这话说得对。他就说:“你别跟着裹乱了,你娘过几天就回来。你好好地待在家里活蹦乱跳地等你娘回来,万一你路上病了,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 朱雄英皱眉:“有病看病啊!”说得跟自己要死了一样。 “你小孩子不知道冬天出行的苦,算了,你在家里坐着吧。” 阿松被赶了出去,担心阿松不高兴影响了饭量和心情,朱雄英立即让朱瞻基进宫陪太子玩耍。 朱瞻基比阿松年纪大,领着小堂弟玩耍自然是手到擒来。两人玩了一天,朱瞻基回去后阿松又把脸拉下来了。 朱雄英一看,立即把宝庆公主叫来,让宝庆公主带着阿松玩儿。 吃过晚饭,宝庆公主拉着阿松打叶子牌,阿松总觉得没意思,无聊至极,应付了几次就不想再打了。 一连两天,朱雄英看阿松都提不起精神来,觉得该让他单独出一次门了。 群臣拗不过朱雄英,但是也提出了要求,他们要派人跟着去! 文臣武将一下子跟过去二十多位,加上白衣卫和锦衣卫,朱雄英还不放心,让刘勉亲自去智通寺送信,让贾宝玉背地里跟着,保护阿松的安全。 除了以上人员,还有不少宫女太监太医相随,更有皇帝二十二卫之一的羽林左卫随从保护。 这样凑出来一支庞大的船队,马上要从洛阳出发,顺着大运河南下,等着在河面上和皇后的船队相遇。为了保证太子安全和消息传递通畅,整个锦衣卫都活跃了起来,各处锦衣卫都参与其中。这中间也包括全员机动性强的缇骑。 贾琮需要带上换洗的衣服,而且还要额外准备一匹马。他以前骑的那一匹马是锦衣卫配发的,所以现在他要准备一匹自己的马。 这在锦衣卫里面不是大问题,锦衣卫发展到如今,都是父传子,家里最少积累了几十年,乘着国力强盛的东风,锦衣卫的日子都很富裕,家家户户都有马,还都是好马。但是贾琮是半路出家,且年纪小,家里对他的支持不够,他平时只有一匹马,能应付简单的差事,比如在洛阳附近缉拿抄家,但是应付不了大差事,比如这次随船远行。 他这次回荣国府,拿衣服都是其次,关键是想求姐姐们借给他点钱,同僚帮他找好马贩子了,连马带马具需要绢十匹、布十八匹。 三春姐妹对外面的物价不太了解,惜春就问:“你直接说多少银子吧!” 贾琮说:“这是辽东来的上等马,茶马司规定必须用茶叶或者丝绸布匹来换马。一匹绢值五十两面值的宝钞,布一匹值三十两的宝钞。” 银子比宝钞略贵一点点,探春算了算:“十匹绢就是五百两,十八匹布就是五百四十两,加在一起是一千零四十两。” 贾琮点头:“马贩子说了,如果是白银票号,一千两白银也行,但是这是私下里交易,不许让外人知道。如果没这么多白银,也没有布匹,用茶叶也可以,需要六十斤茶叶,如果茶叶好,斤数少点也没什么,但是他们要先看茶叶。” 惜春就说:“太麻烦了,直接给银子吧。” 问题是:银子哪儿来啊! 一千两银子,这姐妹几个手里凑不出这么多,甚至一百两都凑不出来。 探春想说让贾琮去找贾琏,但是贾琮害怕贾琏,看到贾琏跟老鼠看到猫一样。 惜春就说:“宝二哥哥不是说给咱们准备了银钱做嫁妆吗?让琮儿去取吧。” 迎春想到自己要走,这钱也没用了,就说:“行,让琮儿把我那份取走。都别和我争,琮儿是我亲弟弟,这钱该我出。” 说了就拿了信物,让贾琮去取钱。 探春也猜到了迎春的想法,就说:“买马的钱我不和二姐姐争,只是如今天冷,长途奔跑,普通棉衣难抵寒冷,我那份银子,琮弟取三百两,去买些厚衣服,最好是大毛衣服,睡的时候能铺,起来了能披,别把自己冻着了。” 探春说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怎么处理了,肯定带不出洛阳城,不如回头留给贾桂,也算是自己这些年寄居的花费。 贾琮激动地要给姐姐们磕头,被拦着后连忙拿了信物离开。 惜春看着两个姐姐提前处理嫁妆,心说这是铁了心要走。 只是这府邸院落层层叠叠,想离开是很难的,更别说两个大活人同时离开。 所以自己要想个办法,来个声东击西,把琏二哥哥两口子和老爷太太的目光给吸引走才行,要不然她们两个是离不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6章 产难 晚上三春姐妹一起在邢夫人跟前吃饭,徐夫人也在。 自从婆婆去世后,邢夫人也过上了老封君的日子,只是缺少了那份一言九鼎的底气,大部分都是家里的奴仆们陪着她说笑,偏偏她还没史夫人那么大方,更不会跟家里的丫鬟仆妇们调笑,因此她努力往老太太的日子过,却显得用力过度。 就比如现在,要求家里的女眷晚上到她跟前吃饭,哪怕是天气冷了刮风下雪也要来。 吃饭的时候,邢夫人带着三春姐妹先吃,徐夫人要侍奉婆婆,等到婆婆和三个小姑子一起吃完才能轮到她。 规矩就是如此,各家各户都是这样,因此徐夫人就是不乐意也要站着侍奉婆婆吃饭。 等到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吃饭,剩下的饭菜被仆妇端下去,邢夫人心里不满意也没说什么。因为她吃过史夫人的剩饭,也想让徐夫人吃剩饭,但是徐夫人压根不接招。站着侍奉可以,吃剩饭是万万不行的。 为了让儿媳妇吃剩饭,邢夫人张嘴让徐夫人节省些,把剩饭剩菜吃了,徐夫人没吃,反手断了她院子里奴才们的月钱,婆媳斗法了几次,最后还是徐夫人在吃剩饭这件事上大胜而归。因此这边残羹剩汁撤了之后,仆妇们又送来新饭菜,热气腾腾,虽然不多,都是徐夫人爱吃的。 看着徐夫人坐下吃饭,邢夫人故意在这时候开口,问道:“琮儿那边,衣服给他准备够了吗?” 徐夫人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说:“准备够了,自从他出去当差,就给他做了新衣服,这次出去一水的好衣服,连新靴子都准备了两双,交给小厮背了,保管把他侍奉妥当了。” “嗯。”邢夫人暂时挑不出错处。却又想起一件事:“哪些小厮跟着出去了?” 徐夫人又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回答:“他的奶兄弟。” 邢夫人顿时大怒:“你糊涂!他那个奶妈子一直不老实,从来不尽心侍奉,你还派了他奶兄弟去,这不是让奴才作践他吗?” 徐夫人惊讶地问:“太太,这奶妈子不是您指派的吗?用奶兄弟做小厮也是家里的规矩。我一个做嫂子的,哪里能插手小叔子的教养。太太这会儿问起这个岂不是晚了,早该在三爷出门的时候叫来嘱咐几句,再看看是什么人跟着,敲打奴才用心侍奉。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邢夫人被儿媳指责了一通,气得差点失态,然而她又想起一个办法,说道:“虽然现在晚了,但是外面还没关坊门,你重新派人,要不然明日办不成事儿,唯你是问。” 旁边三个姑娘对视一眼。 探春说:“太太,她们锦衣卫驻扎的地方不能靠近,特别是夜里,更容易被当成贼抓起来,明日太子爷的座船要离开洛阳,今晚上洛阳城不出事儿倒也罢了,出了事儿人家查问为何派人在夜里行走,少不得要牵连老爷和琏二哥哥。三思啊!” 邢夫人这才冷哼一声,没说话。 徐夫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带着三个小姑子扬长而去,邢夫人气得半夜没睡着。 徐夫人带着三个小姑子走到了她们居住的小院子门口,徐夫人心里高兴,就说:“今日我兄弟家派人送了些川滇那边的风味美食来,你们二哥哥吃着说好,让我给你们送点来,你们等会回去看看。” 三姐妹同时谢了徐夫人,看着徐夫人走了才一起回去。 徐夫人送来的是几坛子泡菜腌菜,别看是泡菜,冬天里能吃到这些也让人心情舒爽。 几个丫鬟打开了一坛泡椒口味的蘑菇竹笋,闻着味道,刚吃过饭的几个人食指大动,让拿筷子碟子来,一起尝尝。 这时候晴雯从迎春的房间里出来,跟迎春说:“刚才有个婶子来求姑娘,说是司棋快死了,求姑娘赏赐些钱给她看病。” 迎春听了皱眉问:“她得病了?她爹娘呢?我记得她外祖母还在太太跟前当差呢,没人管?” 晴雯回答:“我问了,说是她舅舅不许管,嫌弃她丢人,败坏门风。原本是她嫁给了表弟,但是没法赎身,外面的管家就要告发她表弟拐带家奴,那狗男人直接跑了,司棋当时怀着身孕,得知他跑了之后一下子小产,她爹娘没钱给她治病,她外祖家袖手旁观,也就是和她娘关系好的老婶子求到您跟前了,想问问能不能赏赐她些钱去救命。” 迎春叹气,转头问绣橘:“我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七两多。” “怎么这么少?” 绣橘立即说:“饭菜不合口味,让厨房换菜,要打赏;屋里缺什么去库房拿,也要打赏。这前前后后可不就把钱花出去了。” “那就把这钱给她吧。”迎春夹了一根泡椒蘑菇,说道:“我就这么多钱,靠着这七两银子,能活下来是她命硬,活不下来也是她的命。” 探春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银子,她也没比迎春多多少。 惜春说:“我还有,我补上四十三两,这五十两也算是全了二姐姐和她的一番情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白墨赶紧拉惜春的衣服,这就不是大方的时候。 迎春说:“你那银子攒起来不容易,现在花她身上,你将来怎么办?” 惜春说:“将来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白墨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拿了银子交给了晴雯,晴雯让人把那仆妇叫来,当着三个姑娘的面儿警告她不许贪财,那老仆妇再三保证,又替司棋磕头谢恩,抱着一包碎银子出去了。 晚上白墨睡不着,披着被子坐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 惜春被她的叹气声弄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又怎么了?” “姑娘,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一群老家丁要养啊!” 惜春确实有自己的仆人,这点比探春强,但是负担也比探春重。 惜春的仆从有十几户,是她生母和大嫂的陪房,因为这在法理上属于她母亲和她嫂子的私产,大部分人不在发卖的名单上,贾珍的妻子因为只有一个儿子贾蓉,贾蓉被斩首,因此这群陪房们无处可去,就跟着惜春过日子,这也是默认了惜春能继承嫂子的遗产。 起初史夫人养着惜春,可怜这孩子襁褓里就没了至亲,从自己的钱包里拿钱养着这群人。惜春慢慢长大,史夫人也没撤了这笔钱,甚至考虑到自己日渐老迈,而惜春还要在荣国府住一阵子,她在晚年时常贴补惜春,这就是现在惜春有银子的原因,可这笔钱也不多,还不知道能用几年。 白墨很焦虑,因为给钱的史夫人去世了,自家姑娘断了收入,这几十口人呢,将来怎么养? 白墨披着被子对着贾琏骂了八辈祖宗,甚至她也不念史夫人的好。在白墨看来,但凡史夫人拦着贾琏,让贾琏的吃相别那么难看,自家姑娘也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太太奶奶的嫁妆都够姑娘吃一辈子了。 白墨气地捶两下床板! 贾琏这黑心烂肺的,你吃了长房的钱财倒也罢了,为什么把女主人的嫁妆也吃了! 那是你们贾家的产业吗? 白墨气的差点翻白眼,黑夜里,惜春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凌空乱抓,就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惜春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没用。” 汉代之前,妻子的嫁妆是妻子的,夫家别想过问。唐宋的时候,妻子的嫁妆法理上还是妻子的,但是管理权在夫家,好在法理明文规定,抄家的时候要仔细分辨,除了混为一谈不好明晰产权的部分,凡是产权明晰,一律属于女方,不在抄家之列。 可是大明朝就和前面不一样了,嫁妆归入夫家,基本上是夫家的了,不仅是管理权,连产权都模糊起来。官府和民间都倾向于这是夫家的产业,但是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嫁妆是夫家的,也没明文规定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因此想要把被卷入抄家的嫁妆讨回来,一般是先被抄,后有娘家出面证明,最后官府退出来一部分,至于退回多少,全看娘家的社会地位硬不硬了。 这就是贾琏心安理得把宁国府两代女主人的嫁妆据为己有的心思。反正一个孤女还小,奴仆们说话没分量,两位夫人的娘家不肯出面得罪他,他对着这一份肥肉就笑纳了。 这些年过去了,那些嫁妆早就讨不回来了,而且惜春也笃定,两位夫人的娘家不会出面帮自己讨要嫁妆,因此死了要嫁妆的心。 只有身边的这些奴仆们还一直记着,时不时提起来,每次提起来又把自己气得半死。 惜春翻身对白墨说:“睡吧!” 宁国府藏污纳垢,荣国府难道就是好人家了? 惜春觉得迁坟是对的,老贾家从根上都坏了。 白墨睡不着,不只是因为那四十多两银子。她翻身倒在惜春身边,说道:“姑娘,赵叔叔今日在府里听说二爷给二姑娘三姑娘看好婆家了。” 惜春翻回来,问道:“真的吗?” “嗯!赵叔叔说给二姑娘找的人家是好人家,家里是读书的,听说在江南很有名,写过什么什么文章,还说家里良田很多,颇有名望。我问什么文章,赵叔说他记不住。” 惜春过了一会才说:“听着不错。三姐姐呢?” 白墨先是叹气,说道:“是个江南的海商。据说饱读诗书,长得也好看,是个儒商,”说完压低声音:“聘礼人家给得多。” 惜春也跟着叹气:“要是个好人物也行,就怕不是什么好人物,白瞎我三姐姐一身本事。” 白墨说:“赵叔他们打听来,这富商在南海还有个家,儿子都三四岁了。回来是为了攀关系,同时也照顾在大明的爹娘,就是两头大,两头都是太太,都是大老婆。” 惜春冷哼了一声:“恶心!” “您先别替三姑娘感到恶心,三姑娘是他亲堂妹,咱们是隔着房的。都是犯官之后,您比三姑娘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您是嫡女,只怕比三姑娘卖的价钱更好。”白墨焦虑的原因正是这里,她说:“那两位姑娘有主了,这接下来岂不是轮到您了?” 惜春这下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您怎么还惦记着做姑子的事儿!”白墨苦口婆心:“世间事不是您出家了就没了。” “大不了我去上吊。” “您……您这……您怎么油盐不进啊!我不跟您说了。”说完赌气躺下,再不理惜春。 惜春这下真睡不着了,她没随口乱说,如果真的被逼急了,她宁肯上吊。因此一夜睁眼到天亮。 次日姚槟家的管家媳妇来荣国府请探春去家里说话。 探春姐妹三个在屋子里下棋,听说薛宝钗家的管家媳妇来了,就叫进来见面。 这管家媳妇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些红绸缎包裹的东西,一番见礼后坐下说话。 她笑着说:“贵府的夫人阔气,奴婢不过是替我们家奶奶问候了一声,谁知道就得到了这些赏赐。”说完让姐妹三个看小丫鬟提着的包袱。 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小丫鬟尽力提着。 探春说:“二嫂子一向热情,你只管拿着就是。” “是,”这媳妇想了想也不寒暄了,直接表明来意:“表姑娘,今日来,实在是有些事儿不好启齿,奴婢跟贵府的夫人说了,她说让您拿主意。” 姐妹三个看她说话吞吐,面面相觑。 探春问:“怎么了?是不是宝姐姐出了什么事儿?” 这管家媳妇才说:“我家二奶奶昨日动了胎气,要早产,可是过了一晚上都没生下来,”说到这里带着些哭声,“我们二爷昨日没在家,也不知道这事儿,他今日一早随船走了,这是公差,不敢拦着。我们太太和大奶奶急得没法子,思来想去,我们二奶奶就您这个表妹在京城,想请您去见见。” 三春姐妹三个心里咯噔一下,这意思是薛宝钗不好,让她最后见见亲人。 惜春立即问:“不对啊!凤姐姐也在洛阳啊!”这才是血缘上的表姐妹,探春是个名义上的表姐妹。 这管家媳妇脸上表情变了变,立即说:“王大人在当差,不敢去打扰。” 迎春听完皱眉:“我怎么听说王家的人也在京城,就是凤姐姐去不了,王家的人也该去啊!” 这管家媳妇立即起来跪在了脚踏上,上前拉着探春的手哭了起来,求探春去看看薛宝钗。 “我们奶奶命苦,好不容易跟着二爷远渡重洋回到洛阳过了半年好日子,眼看着这也快成了泡影,您怎么说也是亲戚,她如今孤身一人在此,您就去看一眼吧。” 都说到这份上了,探春说:“我去一趟吧。”姚家怎么说家里也是吃皇粮的,不至于把人骗过去侮辱。 惜春说:“我也去。” 迎春拉着她:“你跟着裹什么乱。” “我会念经,我去给宝姐姐念经去。好歹是认识的人,她也在咱们家住过一阵子,去看看也无妨。” 迎春想说在哪儿念经都行,最后还是叹口气,说道:“行吧,我去二嫂子跟前替你说一声。” 姚家的管家媳妇再三感谢,外面徐夫人让人准备好了车,探春和惜春一起去了姚家。 薛宝钗的婆婆和大嫂迎出来,她大嫂说:“孩子生了一半,卡着了。那是个丫头,小脚丫小腿都看得见,就是弟媳没力气了,而且还昏了几次。大夫说让你们陪着说说话,让她有求生的意思,就怕真睡过去了。” 贾家的婆子们不同意:“我们姑娘都没成亲呢,怎么能进产房,隔着窗户说几句话就行了。” 薛宝钗的婆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三姑娘进去看看。没事儿,里面都搭着布呢,那脏污的不让姑娘看到,不脏了姑娘的眼。” 贾家的婆子还要反对,被探春呵斥了一声,探春嘱咐惜春:“你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姚家婆媳陪着探春进去,而惜春被姚家的管家媳妇请到了厢房。这里坐满了上年纪的女人,大家正在窃窃私语,看到一个年轻不认识的女孩进来,都停了说话看向惜春。 惜春被看得很不好意思。 刘勉的娘立即说:“这是哪里的亲戚,请来我这边坐,我孙女这几日读书呢,有几个字不认识,请姑娘来教教她。”这屋里只有她带着孙女在身边,把年轻女孩请来和孩子玩儿再合适不过了。 姚家的管家媳妇就说:“这是我们二奶奶那边的亲戚,”随后强调:“是姨表亲戚。” 她强调完满屋子扎人的视线才收回。 惜春觉得自己被强调是姨表亲戚后,大家似乎都松口气。 白墨推着惜春在小女孩旁边坐下,小女孩长得圆圆胖胖,一看就是奶奶喂养的,颇有一种“有种瘦是你奶奶觉得你瘦”的神韵。 小女孩说:“姐姐好,我叫刘果儿。” 惜春看着她,这小脸红扑扑的确实像个果子。 “果儿妹妹你好,你叫我四姐姐,我在家行四。” 刘勉的娘看她们两个说话,也就没再注意,转身和身边的老姐妹接着咬耳朵。 但是一群老人家,有些人耳背,免不了高声说些“不要脸”“这事还办吗?”“姚老二的媳妇可真倒霉,你说这倒霉催的,都躲远了还被推了一下。”“不出事儿还好,要是姚老二回来媳妇出事儿了,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惜春悄悄地问:“果儿妹妹,我宝姐姐她怎么了?不是说过完年才生吗?” 果儿看看四周,用小手挡着嘴巴,悄悄地说:“是姚家姑姑的未婚夫龚家小叔叔夜里爬墙被发现了,姚家姑姑要去闹,一群人拦着,不知道怎么姚家姑姑把姚家二婶婶推倒了,姚家二婶婶就一直生不出小妹妹。” 小姑娘不理解“爬墙”的意思,说的时候都没停顿,简直是一语带过轻描淡写。 惜春皱眉:怎么哪里都有脏事儿! 果儿叹气:“小妹妹好可怜,我也可怜。” 惜春还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也可怜了,这时候门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进来,跑到果儿身边拉她的衣服:“姐姐,走啊,我给你占了一个竹马,去巷子里骑竹马去。” 果儿听了立即拉着惜春:“姐姐,一起去啊。” “我不会,我要念经呢。” 惜春没想到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力气那么大,扯着就把她从榻上扯下来了,姐弟两个拖着惜春跟一道风一样出了厢房往外去。 白墨和贾家的仆妇赶紧跟上,巷子里一群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小姑娘们手里拿着木棍竹竿,看到果儿姐弟出来,一起跨上木棍和竹竿,嘴里喊着“驾”奔跑了出去,因为人多,还真有些万马奔腾的气势。 惜春哪里见过这种玩法,转头看到墙边有一根不长的竹竿,手控制不住地伸向了竹竿。 在仆妇们震惊的目光中,在白墨崩溃的眼神里,她学着小孩子骑上竹竿,不顾裙子拖在地上,快乐地跟在后面跑。 “姑娘!”白墨崩溃地大喊一声,却拦住了跑过去要把惜春拽回来的仆妇。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517章 跳出 惜春这么个大人在一群孩子里面跟着“骑马打仗”,就身高而言,绝对是鹤立鸡群。 但是小孩子们不歧视她,还很热情地跟她传授骑竹马的窍门,说得最严重的一句话是“这个姐姐好笨呦”。 在惜春虚心学习的时候,白墨过去,拉着她说:“姑娘,咱们今天是来看姚二奶奶的。” 你收敛着点啊!里面正难产呢!你在这里笑的嘎嘎响合适吗!说好的来给宝姑娘祈福念经呢! 惜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到了死气沉沉的模样。她只能跟小朋友们说自己还有事,垂头丧气地被仆妇们围着进了薛宝钗家的院子。 产房里薛宝钗从昏迷中醒来,一个女大夫拔了针,说道:“赶紧生,再不生就真要一尸两命了。” 姚家大嫂压低声音:“大夫,这是头胎,您别吓着她了。” 姚太太就说:“都这时候了,告诉她吧,她要是再不争一把,母女两个都没命。” 惜春握着薛宝钗的手,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宝钗自己知道,孩子一般都是头先被生出来,自己的孩子是脚先被生出来,这就是难产。她要强了一辈子,哪怕上青云的路子断了,自己眼下的日子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日子,她不想这么放弃,更不想死。 她随着稳婆的要求呼吸吸气,外面一盆盆热水端进来,眼看着薛宝钗力竭,稳婆说:“快切参片来。” 姚家在洛阳已经是富裕人家,家里有人参,立即切了一片,婆子送进来,惜春拿着塞薛宝钗嘴里,说道:“含着,压在舌头下含着。” 她发现薛宝钗的瞳孔在扩散,心里一惊,整个人浑身冰凉,全身都在抖。稳婆也发现了,赶紧让开,女大夫摸了脉搏,跟姚家太太摇了摇头。 姚家的婆媳两个顿时哭出来,姚太太一想到儿子回来没法交代,推了儿媳妇的还是自己生的孽障,这兄妹两个中间隔着两条人命,日后就是大仇,顿时放声大哭。 随着她的哭声,在探春呆呆的目光中,一缕极细微的五彩毫光在太阳光中凝结,缓慢地落入了薛宝钗的眼睛中,扩散的瞳孔瞬间收缩,薛宝钗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随着心脏再次跳动奔涌向四肢。她使劲握着抓到的一切,探春直到手被攥得生疼,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五彩光是真的。 她就说:“赶紧准备,宝姐姐还有力气。” 稳婆重新冲过来,屋子里的人重新动了起来。半刻钟后一声响亮的嘤啼让厢房里说话的人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没说话,都知道是难产,生了孩子不代表母女平安。 这时候屋子里的人喜极而泣,稳婆把孩子清洗完包起来给姚太太抱着,姚太太又哭又笑,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说道:“为了生你,你娘差点搭上一条命。”说完把孩子放在了薛宝钗的身边。 薛宝钗很虚弱,也还活着。 稳婆指挥着姚家的仆妇们清理产房,大夫和姚太太悄悄地到了门口。 大夫说:“万幸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次实在是伤了元气,好在她身体健壮,养养就养回来了。只是这三年内不能再怀上了,一定要再养养。” 姚太太赶忙点头,随后去了厢房里。 满屋子老太太们站起来问:“你家儿媳妇怎么样了?” 姚太太松口气:“万幸母女平安,我就怕有一个出了事儿回头没法跟儿子交代。” 大家都劝她别多想,如今母女都平安,只管等着安排满月酒吧。 隔壁和大儿子一家住着的姚老爷听说母女平安,放心下来,也跟着松口气。 管家问:“既然二奶奶没事儿,那咱们家姑娘和龚家小爷的事儿?” 姚老爷说:“接着办,不能因为这件事就退婚,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翻墙过院和人家女人勾勾搭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管家点头应下,随后问:“这事儿怎么跟龚家回话?” “不回,抻着老龚几天,虽然不退婚,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 听说孩子生出来了,母女都平安,念经的惜春也停止了念经。这时候姚家留饭,大家都留下吃午饭。探春一直在产房里陪着薛宝钗母女,只有惜春跟着吃饭。 然而她和许多老太太也不认识,不想和她们坐一起,刚出门,院子里一群小孩子跑过来拉她,这个说要和四姐姐挨着吃饭,那个说要和四姐姐坐一桌。 最后惜春“盛情难却”之下,快乐地和小孩子们坐一桌,因为小孩子多,给小孩子们摆了好几桌,彻底把惜春和一群老太太们隔开,惜春简直太快乐了。 而且跟孩子们吃饭可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抢着吃饭,一桌菜很快就吃光。他们像是一群快乐的小猪,吃得开心的时候还把两只前蹄子踩进了猪槽里。对应到现实,总有个小霸王要把他爱吃的霸占了,惹的一群孩子声讨。 吃完后惜春又跟着孩子们玩,贾家的仆妇们已经放弃了劝她注意公侯小姐的颜面,眼不见为净。 下午这些孩子们要走,个个和惜春依依不舍地告别,果儿和他弟弟还拉着惜春去家里做客,因为她家的后门和姚家的前门是错对门。 惜春自然不去,姐弟两个因为住得近,不和奶奶回家里,要玩到四姐姐离开了再回家。刘家老太太就由的他们去了,先回家,派了两个仆妇出来看着姐弟俩。 等到天快黑了探春才从产房出来,和姚家人告辞带惜春回家。 姚家人准备了厚礼,对贾家的奴仆们一番厚赏,姚家大嫂亲自看着探春和惜春上了车。惜春还惦记果儿姐弟两个,再三托要姚大嫂把两个孩子给他们奶奶送回去。 姚大嫂就说:“我们是邻居,都是老交情了,放心吧,两位姑娘走了我就去刘家,把两个孩子全须全尾的送家去。” 车上惜春问探春:“宝姐姐和孩子没什么事儿吧?” 探春非常疲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点头说:“暂时没事儿。” “暂时?没事儿?” “要等等看,那孩子不足月,必然比别的孩子难养。”说完长叹了一声。 惜春看了看探春看,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两个大丫鬟,小声说:“我听那些小孩子们说,宝姐姐是被她小姑子撞了一下,还说,她小姑子的未婚夫和凤姐姐不清楚。” 侍书和白墨对视一眼,她们也听说了。 探春比惜春知道得更清楚,因为薛宝钗说得比小孩子们更详细。 探春说:“今儿宝姐姐趁着她们去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跟我说了。宝姐姐给王家租的房子是龚家的,当时也没想到两个人能看对眼,也不知道怎么了,龚家小爷每天晚上翻墙和凤姐姐见面,一待就是一晚上,这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啊,特别是在锦衣卫的老窝里,也不想想锦衣卫是干嘛的! 结果这事儿传到了姚家姑娘耳朵里,那也是个虎妞,半夜去捉人了。” 白墨:“啊!” 她以为自家小姐和小孩子骑马打仗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姚家的小姐这么彪悍! 白墨追问:“抓到了?” “嗯!”侍书点头,接着补充说:“关键那时候也没太晚,据说,哎呀,都不好意思说。据说两人被姚姑娘堵在房间里,王姑娘直接带着王家人坐车离开去住客栈,龚家小爷被他爹押了回去。姚家姑娘越想越生气,要去龚家退婚。全家都拦着,因为闹出太大动静,宝姑娘就去隔壁问问怎么了。 谁知道她刚去,姚家的小姐就指着她鼻子骂,说她把狐狸精招进门,要是没宝姑娘牵线搭桥龚家的小爷就不会给勾搭狐媚子。宝姑娘再三解释,那姚小姐就不信,非要闹着去退婚,结果拉她的时候,她使劲挣脱,把袖子扯断了,退了几步止不住那劲头,倒在了宝姑娘身上,然后宝姑娘就难产了。” 白墨问:“那姚家小姐呢?” “被关起来了啊!”侍书看看探春姐妹,又看看白墨,小声说:“我瞧着两家是不会退婚的。” 探春点头:“婚姻是两家之事,自然不会退婚。” 锦衣卫内部联络有亲,这不仅是老兄弟之间的情意延伸到小辈身上,更是以家族血亲来结盟抢夺锦衣卫内部权力。在老东西们看来,不过是小孩子年少轻狂,风流了些,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随后大家叹气一声,整辆马车里陷入沉默。 惜春则是对自己和两个姐姐的未来感到绝望,姚家姑娘的亲父母明知道她未婚夫劣迹斑斑,还不愿意退婚。这可是亲爹娘,自己这没爹没娘的岂不是更惨。 探春这时候在回想那五彩毫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如今回想起来,那光芒是如此神奇,以至于记忆犹新。 而行宫中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子上,他面前摊开的一张简报上注明了薛宝钗难产又平安生女。 果然如麟子说的那样,薛宝钗难产了,但并没有死亡。 朱雄英抬头看纪纲:“薛氏没死对吧?” “没有,”纪纲再次回答一遍:“虽然凶险,几次险象环生,好在最后平安生下一女,如今大夫说没事儿了,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朱雄英点头,把手里的简报丢进火盆里,对纪纲说:“回去告诉姚威父子,就说薛氏逃出大难,可喜可贺。妇人生子灵气尽失,那些非凡不会再盯着她了,日后不必再报,好好过日子吧。” 毕竟锦衣卫是心腹,朱雄英随后吩咐准备一份贺礼,以皇后的名义赏赐下去。 嘱咐纪纲:“悄悄地赏了,左邻右舍知道就行了,不必惊动各处,毕竟皇后和贾家关系不睦,太子需要一位舅舅就够了。” 纪纲应下。 趁着夜幕,宫中的赏赐到了姚家。 姚槟的父亲姚威接了赏赐,留纪纲吃饭喝酒,让老妻和大儿媳妇带人把东西送去隔壁。趁着这个机会,姚威拉着纪纲吐苦水,两人把龚家的傻小子骂了半晚上,眼看着纪纲要喝醉,姚威不敢再劝酒。刘勉不在洛阳,这老大人喝醉了没人替他顶班。 薛宝钗没睡着,孩子生下来跟一只大耗子似的,似乎一只手掌都能盖住她,哭起来甚至没猫的叫声大。 薛宝钗就怕这孩子养不住,夜里盯着女儿睡觉的模样,怎么都睡不着。 这时候院子里有灯光和说话声,薛宝钗抬头问丫鬟:“大花儿,外面谁说话呢。” 门帘被掀开,姚太太进来,手里拿着单子喜气洋洋地进门,说道:“老二媳妇,大喜啊,宫里赏赐给你和妞妞东西了,还是咱们妞妞有福气。” 说着把厚厚的单子递过去。 薛宝钗那精于算计的心思瞬间活了过来,倒不是她要攀附宫中,她比谁都清楚,和宫里的感情比纸都薄。她是想狐假虎威,利用宫中那微薄的怜悯让自己和女儿在姚家处于超然的地位。 特别是昨日小姑子指着自己鼻子骂,又撞了自己,害得自己差点一尸两命,到现在小姑子都没出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8章 胭脂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那边出来,走进了屋子里。安儿点燃了烛台,套上灯罩,端着进了王熙凤的卧室。 王熙凤看到安儿进来,坐下说:“今日辛苦你了。” 一日之内找好院子,安排人住进来,这多亏了安儿。 “我就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您掏钱。”安儿说完叹气,问道:“姑娘,您打算怎么办啊?” 王熙凤问:“上头有大人们过问这事儿了吗?” 安儿摇头:“没公开问,喜儿倒是旁敲侧击了一番。上头的意思是反正你们都没成亲,不过是一夜风流罢了。对方不找上门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先这么糊弄着,您过了年就走,走了之后这事儿更没人管了。” 王熙凤松口气,只要不影响自己仕途就好。 她放松下来,说道:“我就是想要个孩子,无论男女,总要有个孩子。” 安儿说:“但是这不是个好时候啊!您前阵子病着,那时候下红不止,差点送命,好不容易养好了,毕竟伤了元气,不能这么早要孩子。要紧的是您万一这时候怀上了,到了南边还没交接您先生产,接着是坐月子,这岂不是半年工夫耽误了?到手的香饽饽要拱手让人,等于白赴任了。” 王熙凤叹气:“确实冲动了。” 安儿小心地问:“如果真的怀上,要不先打了?男人多的是。” 王熙凤看着跳动的烛焰,想了想说:“不,我现在年轻,早点生比晚点生好。可能会错失现在的机会,比起将来官职越来越大,现在付出的代价小。将来如果官职大了,一旦错失机会,那真是抱憾终身。” 所以这孩子必须在仕途刚起步的时候生下来,日后男人可以有,孩子不会再有了。 安儿觉得她有些意气用事,说道:“您早点睡吧。” 王熙凤点点头:“我明日和你一起回官邸,差事不能拖。”不就是丢人现眼吗?随便丢,人家多蛐蛐几句自己不会少半块肉。 安儿想了想说:“听说宝姑娘被她小姑子推了一下,难产,今晚上又听说生了个姐儿,母女平安。要送份礼吗?” “自然要送。” 安儿心说姚家肯定把礼给扔出来。 安儿说:“我去送吧。” 王熙凤想说自己去,但是一想姚家和龚家的关系,这时候还是别火上浇油了,说道:“咱们谁都别去,请贾家的三姑娘带去吧。” “也行。”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安儿出去,王熙凤对着火焰看了一会,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不知道怀孕了没有,她内心清楚,自己对那人不是没感情。年少轻狂后总要留下点什么,证明过自己不枉少年。如果真的有孩子,她愿意把这孩子生下来,哪怕是失去了这次晋升的机会。 对于做官来说,她还年轻,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但是对于人生来说,她做母亲的机会不多,要抓住了。 希望有个孩子。 晚上船队停靠在岸边,狭窄的舱室里面,贾宝玉坐在阿松的床上打坐。 贾宝玉的相貌非常英俊,过往的男男女女都会看他一眼,同时感慨这么好的相貌怎么就做了和尚呢。 舱室内的灯芯爆了,轻微的动静让贾宝玉睁开眼。贾宝玉看了一眼蜡烛,把手放下,手指轻轻地拨动起佛珠来,灯光下的贾宝玉非常圣洁,真的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阿松睡不着,一向沾着枕头就睡、夜里就是在他耳边敲锣打鼓都醒不来的阿松居然睡不着。他睁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发现舅舅不冥想了,立即问:“舅舅,为什么夜里不航行啊?” 贾宝玉看了阿松一眼,就知道这是没话找话,去年这小子跟着他爹回应天府葬老皇帝,就不信他没问过一样的问题。 左右孩子无聊又睡不着,贾宝玉把佛珠塞进袖子里,对阿松说:“我给你表演个戏法吧。” “好啊好啊!” 贾宝玉把两只袖子撸上来,对着阿松把两只手展示了一番,随后一抓,就抓出一枚铜钱。那股子圣洁的模样已经消失,带着他这个年纪还残存的童趣。 “哇啊!”阿松把钱拿到手里,高兴地说:“舅舅,你真厉害。” “想不想学啊?我教你啊!免得你将来被人骗了。告诉你,这世间没有神仙,凡是有人来给你讲修仙都是骗你的。” “是吗?” 贾宝玉向他展示了一枚铜钱在手指缝里如何翻飞,靠着快速的动作欺骗观众的眼睛。 阿松看完大呼过瘾,拿着铜钱一边把玩一边说:“好多人都信有神仙,舅舅怎么笃定说没有神仙?我奶奶就信天上有神仙,一日三炷香地供奉着。” 因为真神仙从不跟你这凡夫俗子说有神仙! 贾宝玉说:“你奶奶那是无知妇人。” “你这么说我爹会生气的!” “世间都是庸人,一些愚夫愚妇罢了。至于神仙,都是他们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如果真有神仙,那么神仙自己也如同凡人一样,有着他们自己过不去的劫难。他们救自己都难更别说救苍生了!” 这时候一只衰老的蛾子扑向蜡烛,随后舱室内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阿松问:“这么冷了还有虫子?” 朱雄英说:“你现在下床,走到角落里,把你的小肥手在舱地板上抹一下,看看有什么。” 阿松说:“太冷,我不出被窝。我让元迁去抹一把。” 元迁立即屁颠屁颠地到了角落里,伸手在地上狠狠一擦,就说:“太子爷,这里擦得干干净净,不会有灰的。” 说完举着手来到了床边,灯光下,几只比黑芝麻还小的黑点在元迁的手上。这是一种非常小的飞虫,阿松一下子意识到,屋子里到处有飞虫。 “有虫子!” 贾宝玉说:“是啊,就是冬天也有虫子。你这舱室潮湿,而且这船久久不用,虫子有很多,但是这熏香里面有杀虫的东西,对人无害,对于虫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如今他们无声地死去,大片尸体散落在这里,你可怜过这些小飞虫吗?” 阿松摇头:并不会生出怜悯。 “如果有神仙,神仙也不会怜悯众生,因为在神仙眼里,人不比虫子大,生命更不比虫子长,人的哀号是听不见的,人的生死苦难是看不见的。反而因为他们的熏香会害死人。所以就算是神仙,也不会靠近虫子,就跟你不会天天用这艘船一样。也许你是船的主人,但是整日在船上蹦跶的是虫子。” “啊!”阿松觉得有些听懂了,又有些听不懂。 贾宝玉把手隔着被子放在阿松身上,他的掌心下五彩光十分微弱,轻轻地拍了几下,说道:“睡吧,睡吧。” 阿松果然眼皮发涩,慢慢睡着了。 元迁看了,叫了个太监进来守着,他出去洗手。 阿松做梦了,阿松梦里提着个小篮子快乐地走在大地上,一瞬间路过洛阳,一瞬间越过北平,就这么蹦跶了几下,来到了金陵。 阿松在金陵看到了几只好看的白色虫子,有一只小虫子摔倒了,身体里冒出一种红色液体来,这颜色太美了,他的脑子里冒出“胭脂虫”三个字。 随后就冒出想法:拿胭脂虫给妈妈做胭脂啊! 他搓了搓其中一只胭脂虫,虫子死了,但是留下的红色更浓郁了。 阿松就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少了,让他们多繁衍吧。 于是就把这虫子放在肥厚的仙人掌上面,把这仙人掌埋在一处适宜仙人掌生长的地方,日夜照顾,看着一代代的虫子尸体挂在仙人掌上,积攒着虫子尸体积攒着胭脂红。 梦中的阿松很有耐心,时光在变,他一直盯着虫子繁衍,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已经累积了好多代,他还是觉得不够。 在阿松的梦境里,贾宝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眼睛里,阿松把贾家的祖坟凭空转移到现在的位置,守着贾家的祖坟,看着一座座坟包冒起来,似乎坟包越多越开心。 贾宝玉暗暗皱眉,他是根据阿松血脉里那残存的一丝气息逆流而上想要重现当年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一丝气息太单薄,看到的东西只是片段。 贾家其他人身上没有一丝残存的气息,阿松算得上是漏网之鱼,但是这丝残存的气息被耗尽,仍然没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贾宝玉走过去,和阿松蹲在一起。 阿松在梦里表现得很惊喜:“舅舅,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啊,你这是在干嘛?” “我在攒胭脂虫,”他找了一根小草,挑起一只胭脂虫的尸体展示给贾宝玉:“看到了吗?这白白的虫子身体里是红色的,我要攒好多,给妈妈做胭脂用。” 说完阿松碾碎胭脂虫,掌心里出现一抹红色。 但是在宝玉的眼里,是扒开坟茔挑出白骨,白骨瞬间被碾碎成了骨粉。 “胭脂虫?”在你眼里这是胭脂虫? “对啊!舅舅你不知道胭脂虫?” 贾宝玉想起刚才给阿松讲的那番道理,神仙和人的关系就如人和虫子的关系,因此这套说法残留在阿松的思维里,导致这丝气息按照阿松的理解呈现了出来。 关键是他讲人和虫子的时候阿松听得半知不解,现在他看阿松和胭脂虫也是半知不解! 贾宝玉的脸都快扭曲了:下次不管讲什么,一定要给他讲明白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19章 早熟 船行五天后,两只船队在运河上相遇,随后通过小船阿松进入麟子的船上。 当他爬上甲板的时候,一个蹲在梯子边的黑妞对着他龇牙一笑,大喊一声:“哥”! 把阿松惊呆了! 这黑胖丫头是阿狸? 就惊讶了一下,随后两人手拉着手在甲板上蹦起来,虽然是两个小孩子,但是蹦跶的时候把甲板砸的咚咚响,可见两人的吨位都很瓷实。 麟子蹲下去对着阿松张开臂膀,说了句:“阿松,来啊!” 阿松舍弃妹妹,跑去让麟子抱起来。 对于麟子来说这跟抱了个秤砣一样,果然沉重了很多。 麟子抱着阿松一番亲亲抱抱,举高高就别想了,孩子已经举不起来了。阿松一年没见到妈妈了,赖在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也一直抱着儿子不撒手。母子三个个说了一会儿话,麟子才问:“是谁陪着阿松来的?叫上来我见见吧。” 这问的就不是太监宫女,而是陪同而来的大臣们。这时候跟随阿松来的鸳鸯恭敬地说出了一串勋贵大臣的名字,随后又说:“尚有一人,因无职不得入内。” 阿松立即拉了拉麟子的衣襟:“是舅舅。” 麟子说:“请大师暂时休息,等会一起吃饭,请各位大人上船吧。” 船上打出旗号,官员们陆陆续续上船,各自整理了一番官服一起去拜见麟子。 麟子对他们送阿松过来道了一声辛苦,彼此客气几句,又因为没有从属关系,两方都很客气,随后这些人退下,见面不到一刻钟。 这些大臣们也松口气,把太子好好地交给他亲娘了,要是过几日病了,这事儿怪不到臣子们头上,因此回程路上大家都很放松,权当出来游玩了。就连一直紧张的锦衣卫和羽林左卫都在心态上放松了起来。 麟子随后召见贾宝玉,贾宝玉穿的不怎么样,看得出来都是旧衣服,但是气质出尘,阿狸看到了,颠颠地跑到舱室门口忍不住夹着嗓子喊了一声舅舅。 她不仅夹着嗓子说话,甚至一改刚才的模样,行动的时候淑女了很多。这丫头的毛病麟子也不打算扭回来,谁都有点怪癖,闺女就是喜欢看有气质的男女老少,这没什么。 等贾宝玉坐下,麟子已经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了几分生气厌烦的模样。麟子抱着阿松,看阿狸绕着这舅舅转来转去,就笑着问:“什么事惹宝玉弟弟生气了?” 阿狸连忙问:“是吗是吗?舅舅生气啦?”她没看出来啊! 贾宝玉说:“刚才和几个官儿说了几句话,他们太招人嫌了。” 麟子了然,似乎贾宝玉和做官的犯冲。就问:“他们和你说了些世俗经济,你嫌弃他们是国贼禄鬼?” “难道这些人不是国贼禄虫?但是我们没说世俗经济,说的是修道之事。” 麟子笑起来:“他们指点你如何修道?” “他们说出家人就该餐风饮露,该抛弃七情六欲,总之要活得跟块石头一样。说我这种修行与大道背离,难成正果。” 阿狸抢问:“舅舅是不是觉得他们说得太难听了,冒犯了你?” “这倒没有。”贾宝玉愤愤不平:“石头过什么日子我难道不知道?用得着他们说?我说我已经得道了,不需要他们操心,这群人反而说我没得道!” 说完气地闭上眼睛,胸口起起伏伏。 从石头修成人,某种意义上他真的已经得道了。就是太像人了,平时表现得再高冷神圣还是容易破防,还是留恋人间富贵繁华。 麟子觉得他比人还像个人。 “好了好了,”麟子笑着说:“不过是一些寻章摘句的书生,以为读了几本书就真的知道什么是修道。道是不能诉诸口的,每个人的道是不一样的,他们连道的门径都没看到,你又何必生气?想吃点什么?” 贾宝玉真不客气,直接点菜。 麟子让人把林黛玉请来,几年后林黛玉和贾宝玉再见面,已经不是当初的孩童模样,都已经是大人了。 就麟子来看,两人相貌气质真的登对,然而也仅仅是寻常兄妹相见,虽然有欢喜,却没什么暧昧,更没什么男女之情。 等到吃完饭,林黛玉哄着阿松和阿狸去甲板上走动消食,麟子看着贾宝玉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一世你还浑浑噩噩,你和这位表妹还有一段情呢。”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都是神魂被迷惑之后看到的幻象。她是河边一株野草,我是河边一块石头,如果真有什么关系,也不过是邻居关系,她因为我被人拉到这里,硬捏了一段缘分,就是为了让我经历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而她也会因此殒命,无数年月的修为化为乌有,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们。” “你说的是所谓的金陵十二钗们?” “不,我说的生生世世和我一起逃不出逃回的那些邻居们,你该不会以为河边只有一株草吧?河边有很多的草,她们都化为飞灰了。” 麟子听完,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难受。甚至心脏抽抽的疼,但是这感觉瞬间过去,也仅仅是一瞬间。 麟子只是觉得自己冷了。 麟子问:“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关于修行?” “你的打算呢?” “我没打算,我又不修行,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求长生只求霸业,虽然人生如露,过好每一天就够了。说不定,称霸就是我求的道呢。” “我日后再说吧,反正这几十年要在红尘中度过。”这时候阿狸和阿松跑进来,贾宝玉说完,对着绕着他转圈的阿狸伸出手要摸摸阿狸的脑袋。 麟子一把将阿狸拉到自己怀里,对贾宝玉说:“不许你摸我们家阿狸的头。”还对阿狸说:“以后离着臭男人远点,亲戚也不行。” 贾宝玉没说话,他确实被麟子抓包了,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阿狸追根溯源。但是贾宝玉也没解释,因为她发现,麟子似乎对神圣非凡的世界没有一点向往,她骨子里认为自己不属于其中一员。 一条黑龙顶着一块破烂的黑布,宣称自己是个人,这让贾宝玉哑然失笑,还觉得非常荒唐。 而麟子只是觉得阿狸一个女孩子要知道保护自己,早早地树立和人保持距离的习惯,不论男女,不论是不是亲戚长辈或者是亲近的臣子。任何时候,保护自己都该是第一位的,不仅是保护自己家的身体,也要保护自己的名誉。 阿狸看了看贾宝玉,立即转头跟麟子说:“妈妈,哥哥说有个叫贾琮的在锦衣卫里当差,叫上船看看好不好?” “看贾琮干嘛?” “看看好不好看啊!” 麟子摇头,“算了,把人叫来怪折腾的,回头有缘分了就能见,没缘分就不用见了。” “那好吧!”阿狸说完,拉着阿松说:“哥哥,出去玩啊!” 然后阿狸拖着阿松到了甲板边,对旁人说:“我要坐小船。” 白衣卫立即动手准备软梯送他们下去,但是跟随着阿松的太监宫女们一起拦着。 理由是外面冷,江面上太潮湿,容易生病。 说法只有一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在大船行进中,从大船转移到小船上的过程在他们看来本就非常危险,而且小船穿梭在大船之中,更是平添了几分危险。 但是阿狸也有理由,她在大海上换船的时候比现在更危险,那风浪更大,这水面波平如镜,没有一点涟漪,能有什么危险。 因此在甲板上赞成的人和反对的人各有一半。 阿松的大眼珠子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他制止了两方争吵,就问阿狸:“妹妹,你下船想干什么?” “坐小船啊!” “让他们拿一只干净的桶,装一澡盆的水,你坐在桶里晃荡几下,就当是坐船了。” 阿狸气得跺脚! “有船不坐,为什么要坐桶里!” “你到下面去干嘛?”阿松笃定妹妹不仅仅是想坐船这么简单,她肯定要淘气。做哥哥的一定要拦着她,万一她掉水里了怎么办? 这么冷的天,她掉水里再捞出来半条小命没了,至于剩下的半条小命,要看祖宗是不是保佑她了。 “我就是想玩儿。”阿狸没说实话,她想拉着哥哥去见见那些大臣和将军们。 阿狸比阿松这一年成长得更多,她在水寨直面了权力斗争,因此她也想压哥哥一头,不仅要让银砂的群臣听自己的,也要让那些大明的臣子听自己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说得不管用,所以拉着哥哥一起去,有太子在场,她可以徐徐图之。 阿松是想不到对方和自己想得不一样,阿松还以为妹妹仅仅是淘气。 他摇头说:“阿狸,你要乖!不能去,太冷了。”说完转身回船舱。 他都走了,阿狸就是见到了那些老臣老将也没用,只能撅嘴跟上来,拉了阿松的手,说道:“好吧好吧,我们在船上玩儿。” 兄妹两个进门的时候,听见贾宝玉说:“嗯,林姑父尽力了,选的都是好人家,二哥哥对那户人家十分满意。然而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二姐姐只怕未必满意。” 麟子说:“自助者天助之,就看她自己如何选了。我的意思是少掺和别人的命运。” 贾宝玉摇头:“不过是懦弱了些,懦弱又不是大罪,为何不救呢?” “那你去做好人吧。”麟子对着两个孩子招手,把兄妹两个搂在怀里,接着说:“有这两个孩子,够让我操心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0章 团聚 “妈妈,你和舅舅在说谁啊?” 阿狸把自己的小身体塞进麟子的怀里开始撒娇。麟子说:“说你舅舅的姐姐呢。” 舅舅的姐姐?不是你吗? 阿狸把眼神放在麟子脸上,麟子在她的小屁屁上拍了一下:“少胡思乱想,去,今天的书还没读呢,和哥哥一起读书去,比一比你们两个这一年谁读书多。” 两个人的胜负心就这么出现了,兄妹两个一起拉着手跑去阿狸的小书房,要比一比谁读书多。 麟子接着跟宝玉说:“贾琏那人要脸,在守孝前不会说什么的。” 大户人家都是先把所有的干扰排除了,等到了日子再宣布大事,十分沉得住气。 贾宝玉说:“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两年时间很快就到。” 麟子说:“不着急。” 此时在荣国府有太监登门,贾琏赶紧前去接待。 这太监是宝庆公主身边的人,和贾琏寒暄后坐下,荣国府的奴仆奉茶后太监才说明来意:“两日后公主请贵府大小姐进宫,公主在宫中请几位小姐赏雪,大家做些诗词灯谜,预备着过年时候用,特意让咱家请贵府的二小姐入宫。” 贾琏自然一口答应。 送走了太监,贾琏急匆匆地问徐夫人:“给迎春的衣服做了吗?她后日入宫,虽然是居丧之家不能奢华,但是也不能丢人了。” 徐夫人说:“放心吧,今年给三个妹妹一起做了大毛的斗篷,给她们过年穿的衣服也准备好了,先让她明日穿了,过年的衣服再准备。” 贾琏很满意,徐夫人管家是不会有错的。 和公主交好,这绝对是迎春的加分项。让迎春进宫读书就是要结交公主和贵女,就这个目的而言,迎春完成得相当好,毕竟公主是真惦记她。 皇帝还在行宫住着,太后自然是跟着儿子,儿子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而且太后绝对是某种意义上最潇洒的女人,只要和皇帝儿子的关系好,日子就过得非常惬意。常太后的日子就过得好,好到她居然忘了朱标的所有缺点,只记住了他的优点,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朱标加滤镜,觉得他真是绝世好男人,下辈子还嫁给他。 因此常太后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朱标祈福做法事,只要能纪念朱标,她一定去做。朱雄英不管她,随便她折腾,提供各种人力财力物力,好在常太后能折腾的范围有限,顶多就是请尼姑念经,请道姑作法,让人给朱标做点针线活儿烧了,再偶尔给朱标烧点书,怕朱标在地下想读书了找不到。 好在明朝的印刷业非常兴盛,而且明小说已经在市面上有了很多受众,每过几天市场上就会出现一部新小说。 书商都是会做生意的人,印刷粗糙的走量,抢先占据读者市场,印刷精致的收割高端客户,还送相关书中人物的工笔手绘插图。遇到那种写得好的小说,还能造成一时轰动。 常太后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买小说,太监去买两套,一套她自己收藏,一套烧下去给阴间的死鬼男人。美其名曰“太上皇没看过,给他见识见识”。 这一日迎春进行宫的时候,安庆公主正坐在常太后这老嫂子跟前,看着她把好好的一本书烧了,那精美的套印插图被火苗吞噬,忍不住说:“可惜了。” 常太后问:“可惜什么了?” “可惜我还没看过呢。” “这本不好看,这本是我们这些成了亲的看的,你闺中女孩不要看这个。” “嫂子,你稍微漏点内容。” “就是”常太后努力想了一下,她读书不多,属于刚告别文盲行列,但是也没深入学习,在大众眼里不算睁眼瞎的水平。 常太后还真想出了个表达方向:“就是‘新台之丑’啊!” “哦!”安庆公主拖长声音,表示理解了。 她忍不住说:“就是卫宣公霸占宣姜的事情啊!”她忍不住说:“我虽然没见过我大哥,但是我大哥肯定是个正派人,你烧这种东西下去他会不会生气啊,就像现在这样,”使劲拍一下子的安庆公主努力装出生气的模样,大喊一声:“成何体统!” 常太后说:“哎呀,天天看圣贤书会累的,回头我有空了给他烧点圣贤书。” “您这话敢当着我侄儿的面跟太子说吗?” 常太后一下子捉住安庆公主的耳朵往上提了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好啊,你是不是怂恿我去和皇帝吵架?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太子读书是大事,哪里能让太子知道这些。” 安庆公主揉着耳朵,刚要说话,就看到自己的太监进来,太监小声说:“公主,贾家小姐到了。” 安庆公主站起来说:“嫂子,我不和你玩儿了,我要和小姐妹玩去了,” 常太后说:“去吧去吧。” 看着安庆公主出去,常太后叹口气,觉得日子过得也怪没意思的。 这宫里的人太少了,想和孙子玩儿,但是孙子是儿子的心头肉,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等闲时间找不到孙子。虽然朱允熥有很多儿子,但是常太后不能养,常太后就想着:要不让允熥送个孙女过来? 养不了藩王的儿子可以养藩王的女儿啊! 常太后觉得这主意好,打算回头和儿子聊聊。 安庆公主到了寝宫,发现贾迎春已经等着了。 贾迎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斗篷,显得人温柔贵气。 安庆公主进门就说:“你这件月白的斗篷真好看,这料子看着眼熟,是贡品吗?” 迎春立即说:“家里准备的,应该是进上的料子。” 安庆公主围着迎春转了一圈,说道:“你嫂子对你不错啊,我看你这斗篷不是凡俗物件,必然是你们家上等的料子。”随后她很认真地问:“你是否考虑清楚了,你真的要走吗?你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头了。你哥嫂虽然有私心,但是比起你两个妹妹来,你将来会比她们的日子过得好。” 迎春认真地点头:“我虽然比她们嫁得好,那是因为我侥幸投生在我姨娘的肚子里。如果当家的是我二叔,我的日子只怕是姐妹里最惨的。公主,不能和姐妹们比嫁出去的门第,这么比不过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棺材躺进去,再好的棺材也是棺材,难道能阻碍腐烂的臭味吗?” “你这念头真的是离经叛道,看不出来,你这么安静的人,心里却很叛逆。如果我爹还在,听见你这么说肯定会气得破口大骂。”安庆公主笑着说:“只要你不后悔,我就帮你!” 贾迎春立即跪下对这安庆公主磕头:“我和我三妹妹给您磕头了。求公主把我们都带走。” “你三妹妹也走?你四妹妹呢?不如一起走啊。” “我四妹妹不走,她说要守着祖宗坟茔,大概会回应天府去吧。” 安庆公主说:“你这是自欺欺人,你们走了,你们留下的坑就要她来填。” 贾迎春只能叹气。 安庆公主说:“你想带她也走吗?到时候把她装箱子里带走。” “可”可这和绑架有什么区别。“可四妹妹她不愿意走,她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但是她不愿意走。” 安庆公主说:“你再劝劝她吧,一只羊是赶,三只羊是放,我不介意多弄走一个。” 贾迎春点头。 接下来安庆公主先说了初步的设想,然后让贾迎春回去思索一下行动细节,让她再琢磨琢磨容易在哪一步露馅。 迎春带着赏赐回去了。 四五天后,皇后和太子的船队停靠在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去接。 阿狸草草地抱了抱爹爹后就拉着哥哥往大臣群中挤去。因为麟子带着朱雄英经常去游览南寨,因此阿狸经常见到爹爹,所以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阿狸拉着阿松来到一群穿着文武袖的武将群里,这并非大朝会,也不是很正式的场合,因此这些武将们大都穿一层软甲,外面罩一层衣裳。 所谓文武袖就是一只袖子为宽大飘逸的文袖,另一只袖子为紧身束口的武袖。这种设计巧妙地将文人的儒雅气质与武将的干练英武融为一体,象征着穿着者既能文又能武的气质。 这把阿狸迷得差点走不动道! 她像是一只吸了猫薄荷的猫,只觉得头重脚轻,恨不得把所有武将们都收入麾下栽种在自己的小花盆里。 这些武将们拱手问安,阿狸激动地冲在哥哥前面,说道:“免礼免礼!” 看她走在太子跟前,抢在太子前面开口,一群老将们都暗暗皱眉。 阿狸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发现他们真是气质各不相同,连忙对后面喊:“哥,你来,快给我介绍一下。” 阿松说:“妹妹,你来。” 他指着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说:“这是华老将军,他以前是淮安侯华云龙的亲兵,后来在北平镇守,随着蓝大将军和四叔祖两番打到捕鱼儿海,今年七十多了。” 老将对着阿松拱手作揖,并没有说话。 阿狸全然不顾人家冷淡的态度,凑上去说:“老将军,你肯定熟读兵书。” “公主高看某了,某只会写自己名字,并没有读过兵书。” 阿狸眼冒星星:“哇啊,你都七十多岁了,说话铿锵有力,耳聪目明,反应还快,老将军,你真是老将不减当年勇。” 阿松说:“是啊,这些跟着太爷爷打天下的老将都是皇明的宝贝,老将军身体强健是我朱氏之福。妹妹,你没见上个月老将军和唐老将军一起在朝廷上痛骂几个文臣,那真是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下朝后爹爹跟我说,说两位老将字字铿锵,回想一番话如千军万马,自带雷霆之势。” 说完上前左手拉着这华将军的手,右手拉着另外一个老头的手,谦虚的说:“昭十分佩服老将军和唐老将军呢。” 华老将军顿时红光满面,笑容怎么都压不住。旁边被拉着的唐老将军开始结巴起来:“太子爷抬举了,就,就一股气冲到脑门,就把话说出来了。” 阿松又是一番夸奖,整个场面气氛热烈,大家喜笑颜开。那模样只需要阿松一句话,一群人不论老少都愿意现在替阿松去死。 阿狸看着十分眼馋! 馋死了! 过了一会,几位老将把阿狸和阿松抱着送到了玉辂旁边,看着阿松和阿狸进去,一群人在车外隔着车板对朱雄英和麟子把太子狠狠地夸了一通。 这不是客气也不是拍马屁,是这些人真的觉得太子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太子,往后五千年也不会出现这么好的太子,夸人的时候发自肺腑和客气寒暄不同,他们夸到阿松自己撅着屁股趴在麟子怀里羞的整个人差点冒烟,外面还在夸,没一点词穷的迹象。 朱雄英就说:“各位老将军,朕知道你们喜爱太子,虽然做得好了该夸,但是夸一两句就够了。一来是怕他生了骄傲之心,二来是古往今来没有四角俱全的美事,夸得太多容易折损他的福气。” 一群老头子听了瞬间脸色雪白,诚惶诚恐地请罪。 朱雄英亲自下车扶他们起来,又站在车边和他们说了一会话,安抚了他们后才上车离开。 阿狸看了全程,她以为自己够礼贤下士了,可是和爹爹哥哥比起来,自己还是显得高高在上了些。 改! 不就是给臣子们灌迷糊汤吗?她会! 阿狸的大眼睛看看哥哥再看看爹爹,小脸上全是认真学习的表情。 把皇帝一家送回宫后,出外差的锦衣卫交了差事急匆匆地各回各家。 因为住在一起,大家都结伴而行,路上碰到了互相说笑几句。 刘勉匆匆回家,刚进门就看到表弟莫三勤带着几个人出来,这些人手里拿着锯子斧子,看上去是上门干活的匠人。 “大哥回来了。” 刘勉下马,问道:“兄弟,家里要修东西?” “姑妈说趁着现在赶紧把厨房收拾一下,这不马上就要腊月了吗,到时候煎炒烹炸要用厨房的时候多,现在修理了,天气冷,各处干燥完也就到腊八了。” 看着匠人离开,刘勉搂着表弟的肩膀说:“多亏了你在家,哥哥谢谢你。今儿哥哥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你赶紧去银砂官邸,你两个姐姐来了,刚住进去,你赶紧把她们请回你家。”莫三勤的房子已经修缮过了,可以随时住人。 莫三勤门都没见,立即说:“这真是好消息,您进去跟我姑妈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儿。豹子,豹子,快点牵马。” 刘勉说:“骑我的马去。” 莫三勤说:“不差这一会儿,而且你这马刚跑了远路,让它歇歇。” 这时候院子里送马出来,莫三勤带着人骑马就走,刘勉牵着马带着随从回家去了。 他一身疲惫回家,直接去了他母亲的院子里,进门就看到女儿穿着一身新裙子和儿子玩耍。 “荣儿,果儿。” 刘勉的儿子刘荣看到爹爹回来,兴奋地冲过去,抱着刘勉的高兴地蹦了两下。果儿也很高兴,但是显得很克制,故意装出衣服淑女模样。 刘勉进门后坐在榻上,把骑马的长靴子脱了,丫鬟把靴子拿出去。 他娘在榻上坐着砸核桃,预备着给孙子孙女做点心,看到儿子回来就问:“这靴子怎么样?我特意找人做的,都说这师父的手艺好。” “挺好,就是太沉了,跟绑了十斤沙袋似的。” “重一点好,重了才是真材实料呢,你东跑西跑,要穿一双好鞋,要不然半路开线了,你去哪儿换鞋去。” 刘勉听着老娘的唠叨,转头看到女儿坐得端庄,忍不住问:“果儿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蔫蔫的,病了?” “别胡说八道!我们这是大姑娘了,这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看看这裙子好看吗?刚做的,为了那压裙子的玉环闹着要做新裙子。” 刘勉笑起来,问道:“这是跟着谁家丫头又闹幺蛾子了?还用玉环压裙子,又不是秀才家的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说到秀才,刘勉想起前妻家,他前妻家里的当家的也就是他岳父是当初锦衣卫中管着来往文书和上报军功的小吏,因为读了点书,家风就使劲往读书人那边靠,说话强行之乎者也,开口必是子曰诗云。 随着刘勉地位越来越高,岳父家没少打刘勉的主意。 刘勉问:“是去荣儿外祖家了吗?” 刘勉的娘知道儿子不爱提岳父家,她自己对儿媳妇的死非常难受,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儿媳妇不去跟着亲家母烧香,是不是也没那场劫难。 就说:“不是,别多想,后面巷子里姚家老二的媳妇难产了,我听说后带着孩子去那边坐了半天。姚老二媳妇的表妹来了。哎哟,真是两个好人物,果然是公侯门第出来的姑娘,通身都是气派,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那家的四姑娘和咱们家孩子玩得好,走的是人家把自己的禁步送给了果儿,果儿就非要学那股子端庄劲儿。” 刘勉听了立即问:“贾家的四姑娘?” “嗯,是行四,看着面嫩,虽然长了个大高个子,却瞧着一身孩子气,不太爱和我们这些老婆子说话,和孩子们玩得挺好,或许是内向吧。” 果儿说:“不是,四姐姐才不内向呢。” 毕竟是从小放养着的,也学不会淑女,刚说两句话就露出了活泼的本性,压裙子的玉环随着她的动作显露了出来。 刘勉心里的野草越长越高,他突然说:“果儿,你这玉环看着不太好,爹给你个好的,你这个就别挂着了,回头爹找人给你雕个兔子。” 到时候给她个玉兔子就行了,这玉环就自己留着。 果儿立即提着垂着的玉环抱在怀里:“不行。” 刘荣也说:“不行!这是四姐姐送的,好不好的都是礼物,不能嫌弃。” 果儿大声说:“是!我弟弟说得对。” 一计不成,刘勉心生二计。 他笑着说:“行,你挂着吧。”有些事儿要徐徐图之。 刘家老太太往儿子那里看起来,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不是那不知道规矩的人。虽然这玉环现在是果儿的,可以前是人家四姑娘的,人家未婚小姐的物件,他怎么就想弄到手? 男女那点事儿,她老人家哪有看不清的。儿子到底还年轻,如今从三品,也算是少年高位,长得也不差。 可人家毕竟是公侯府里的小姐,未必愿意嫁到锦衣卫人家。 要不然先打听打听? 刘家老太太心里有了计较,慢慢地砸着核桃,听着他们父子说话,觉得日子还可以再慢点。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520-530 第521章 轻松 刘家老太太想着既然儿子有那个心思,不如就直接派人去荣国府说媒,你情我愿就赶紧把事儿定下,人家看不上自家也早点断了念想。 做事不可拖泥带水,想做就赶紧去做。因此她就问门口的丫鬟:“你去后门看看,看姚家这会儿有事儿没?要是他家里闹起来你就别说什么,要是没闹,就说等会儿我吃过饭请他家老太太过来说话。” 丫鬟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勉问:“闹什么?姚家出事了?” “简直是造孽啊!”刘老太太瞬间愁眉苦脸地说:“前不久姚家和龚家不是订亲了吗?” “什么前不久,”刘勉笑起来:“我记得是十月十五下元节,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有两家订婚的事儿牵扯出来的,龚家的小子都订婚了,却和租客看对眼了,晚上翻墙和人家厮混,被姚家丫头发现闹了起来,然后就牵连到姚老二的媳妇,这媳妇被姚家的小闺女撞了一下,早产生了个闺女,前几天我去看了,那孩子声音弱的跟猫叫似的,看见就心疼。” 刘勉当然知道薛宝钗是重点盯梢对象,听了之后紧张的问:“姚槟他媳妇还活着吧?”别再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养死了! “活着呢,人家好好的,别瞎说。我前几天去看,能下床被搀扶着走几步了。” 刘勉放松下来,就说:“人没事儿就好。” 刘老太太对儿子表现一惊一乍的模样有几分不解,看见刘勉让送鞋进来,要换衣服去姚家。就问:“你干嘛去?刚回来又要游逛到哪儿去啊?晚上还吃饭不吃了?” 刘勉说:“我去姚家问问姚槟他媳妇。” 刘老太太听完皱眉,这都要天黑了,去人家问人家的媳妇,怎么听着那么离谱!别是这孩子又看上姚老二的媳妇了吧! 这可真是造孽啊! 看着两个孩子追出去,刘老太太觉得要赶紧给儿子再找个媳妇,然后深深的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官做大了人品也开始没了。 刘勉带着孩子到后门的时候,看到家里的下人躲在门口,趁着夜色对着姚家方向张望。 刘勉问:“站这里干嘛?” 下人们吓了一跳,随后赶紧散开,刚才刘老太太打发去姚家说话的丫鬟也在,被主人抓到摸鱼,这会儿脸都白了,赶紧解释:“大爷,姚老爷家吵架呢,我们等他家不吵了再去敲门。” 刘勉懒得拆穿她,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后门去姚家。 他没进姚槟家里,而是直接去了姚老爷住的三进宅邸。两家关系好,下人直接陪着他们进去。刘勉牵着孩子的手到了前院,就听见女孩子哭的声音,还有姚槟骂人的声音。 下人提高嗓门:“老爷,二爷,刘大人来了。” 姚家老太太赶紧出来,笑着说:“勉儿回来啦?你们坐着说话,我打发人给你们送饭菜来。”说完把屋子里捂着脸哭的女孩拉了出来,又带着果儿姐弟两个走了。 刘勉进屋看到一脸怒气的姚槟说:“骂你妹妹呢?” “她不该被骂吗?我媳妇和孩子差点没保住。” 刘勉进去跟姚老爷请安,坐下后问道:“怎么没见姚大哥?” 姚老爷说:“当差去了,今儿他值夜。”说完压低声音对刘勉说:“前几日槟儿媳妇生孩子,宫中赏赐来的时候也传了消息,日后不用再盯着薛氏了。” 刘勉连忙说:“恭喜啊!恭喜老二了,这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这下心里踏实了。” 姚槟点头,人心换人心,尽管当初成亲他不情愿,但是这半年相处下来,薛宝钗贤惠顾家,夫妻关系和睦,他自然盼着媳妇能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 刘勉看了看姚老爷和姚槟,就问:“那,和龚家的婚事怎么处理?姚叔叔,有用得着侄儿的地方您尽管说。” “自然是两家接着结亲啊。” 刘勉微微蹙眉。 姚槟说:“刘大哥不知道,我爹和龚家伯伯都不愿意退婚,姓龚那小子前几天被他爹打的下不来床,现在稍微能动弹了,就日日来献殷勤,我妹妹居然被哄的回心转意,就盼着下个月成亲呢。” 所以他生气地打了妹妹几巴掌!当然也被爹娘男女混合双打了几巴掌。 到现在姚槟还耿耿于怀:合着你们又和好了,我媳妇闺女这磨难白受了是吧! 刚才刘勉来的时候,他正质问妹妹:“当初你推我媳妇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姚槟越想越生气,看了一眼老爹冷哼了一声,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气得差点掀桌子。这也幸亏早分家了,要不分家自己一刻钟都呆不下去。 几个人匆匆吃了顿饭,姚槟送刘勉回家,随后也回了自己家。 薛宝钗正在喝鸡汤,听说姚槟回来了,立即把碗放下,看着棉门帘子被掀起来,就问:“可算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刚才刘大哥去了隔壁,我们一起吃的。”姚槟站在门口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到火盆前烤了烤手,烤走了身上的寒气之后走到了摇篮边,小婴儿正躺在里面睡觉。 薛宝钗说:“刚睡着,喂过奶换过尿布了。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别抱她了。” 姚槟想起刚才在父母那边听老娘说孩子费尿布,洗出来的还没干呢,新换上去的已经又湿了。他就说:“家里不是有棉布吗?撕了给孩子当尿布,别把孩子委屈了。” 薛宝钗一边喝汤一边点头:“我让人煮一煮,再捶打几遍,太硬了也不好。”她停顿了一下问:“没和老爷吵起来吧?” 姚槟说:“吵了几句,下个月把妹妹嫁出去,婚礼你不用去,在家里坐月子吧,一直坐到年后,坐两个月。” “那也太久了。” “多养养,你和孩子在家养着比什么都强,何必给我那傻妹妹出力!” 薛宝钗听他那口气,怨气还没散。薛宝钗脸上不显,心里却很轻松,她也不想参加小姑子的婚礼,这姑娘有点糊涂。 她就说:“这眼看着快过年了,我生咱们妞妞的时候,贾家的两位小姐过来看望我,我想着过年该送份礼物回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送,这事儿还要你拿主意。” 姚槟听了想了一会儿说:“他们是勋贵,咱们别和他们走太近,能不能送?我要问问,明天晚上回来再告诉你。” “不着急,过年还有一阵子呢。” 这时行宫里面灯火璀璨,宫女太监们没发出一点声音。今晚上吃团圆饭,除了麟子他们一家四口,还有常太后和安庆公主。 麟子就在饭桌上讲了明年带走阿松的事情,常太后听了高兴地说:“哦,你们母子去南海啊?把我也带上,你平时忙,有时候顾不上孩子,我来照顾他们,你也放心忙你的。” 麟子以为她会反对,听了这个觉得意外,看了看朱雄英。 朱雄英说:“娘,您怎么也跟着去啊?我怎么办?” “你这么大了,是不会吃饭还是不会穿衣服。”常太后说道:“但是阿松和阿狸还是孩子呢。” 宝庆公主连忙说:“嫂子,我也想去。” 常太后立即说:“你不去,你在家。” “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娘舍不得你,我把你带走了,她虽然不说,肯定眼泪汪汪的。” 宝庆公主想起自己的生母张美人,也就闭嘴不再说什么了。 麟子和常太后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年的事情,朱雄英觉得挺好,反正他晚上也能去,肉身还能在洛阳坐镇,挺两全其美的。 阿松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看爹妈的态度都很平静,就知道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因此他立即扔下筷子要和麟子抱一抱。 旁边有提醒太子礼仪的女官,看太子吃了一半就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忍了又忍没敢开口提醒。 明年出行的事儿就这么几句话说完了。 等到饭菜撤了,麟子抱着阿松、朱雄英抱着阿狸回寝宫的时候,阿松突然说:“妈妈,你说的那个钟楼建好了,明天去看看吗?” “钟楼?”麟子的脑子先出现的是四四方方的钟楼,洛阳城的钟楼麟子看过,那是一座庞大巍峨的建筑。 “我什么时候建钟楼了?” 阿松和朱雄英对视一眼,阿松问:“不是您打发几个红毛鬼来修钟楼吗?就是西洋钟有些奇怪,是把大管子镶嵌在墙里。”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 “那是管风琴,琴,不是钟。” “哦,红毛番们用的是琴楼报时。”阿松自认为懂了。 “也不是,那就是一种琴,也不是为了报时,就是在他们教堂用的,教堂和咱们这里的寺庙差不多。” “和钟一样啊!寺庙里也有钟啊,有寺必有钟。” 麟子没再说,觉得还是让儿子亲自去外面看看就行。但是吧,这个外面也就是南海那一片,说白了,那也是大明的环境。大概是因为出去了,大家更抱团了,别管以前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统统一起歧视外邦的。因此越是核心的地方越是看不到外人,阿松出去见世面的范围有限。 随后麟子想到了一个地方:真真省啊! 那是附近洋化最多的地方,当然了,那里也是洋化和汉化最激烈的地方,街上看到的建筑和穿衣风格都让人觉得难绷。 麟子说:“有些事儿妈妈给解释不清楚,这样吧,妈妈身边有个女官,叫作陶丽雅,她能给你解释清楚,明天让她跟着你,先跟一个月。” 阿狸就说:“妈妈,要是让陶女官跟着哥哥,林家的姨妈又请了假,谁顶她们的职责啊。” “雪花和孙枣花又不是两个木头架子,能办事儿。” 阿狸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道:“希望海神娘娘保佑,林家的姨妈回家肯定挨骂,求海神娘娘保佑她不要被骂的时间太长。”说完象征性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看上去没那么虔诚。 朱雄英问:“咱们阿狸说的是林海的女儿?” 麟子点头:“嗯,她有大宏愿,所以想用一辈子去完成,不打算嫁人了。” 朱雄英皱眉:“什么大宏愿?不会是要出家吧?她爹娘会被气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后见! 第522章 欢喜 林黛玉有一个多月的假期,从现在到正月初六前她都不用上班。 林家今日喜气洋洋,林黛玉的大嫂子怀孕了,眼看着添丁进口就在眼前,加上林黛玉从外地回来,今日的林家像是过年一样喜庆。加上林黛玉有很新奇的礼物带回来,又听她说了一些大家未曾见识过的奇闻趣事,林如海夫妻觉得没白送女儿出去见见世面。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林如海夫妻和林黛玉后,林黛玉脸上的笑容才淡了,换上了忐忑模样。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了一眼,这时候夫妻两个心里冒出了很多想法,比如:女儿难道是看上了外面的男孩子要远嫁? 两口子认为自己是开明的好家长,如果对方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子,而且女儿也喜欢,嫁了也就嫁了,只是想到这件事会有些心痛。 贾敏小心翼翼地问:“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们说?” 林黛玉点头,小心说道:“是有一些,我想和您二位谈谈我的婚嫁之事。” 两口同时松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贾敏就问:“那男孩姓甚名谁,家是哪里的?几口人?如今有什么官职?可曾读书?” 两人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女婿的形象了,最好是个读书人,但是女儿喜欢上了武将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林如海立即加了一句:“必须是汉人才行!” 林黛玉嘴唇动了动,心一横牙一咬,直接说:“爹娘,没什么喜欢的人。我是想说我不想成亲了,我想去水寨教书。” “什么!” 两口子同时站了起来,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贾敏确认一般地询问:“我没听错,你不想嫁人了?你老了怎么办?你日后病了怎么办?” 林如海说:“你不嫁人?你怎么有这么叛逆的想法?” 林黛玉对贾敏说:“我有弟子,我老了会有弟子来服侍我,就算没有,我有声望,我的门前不缺车马来往,我晚年有奴仆侍奉,有故人看望,不比嫁人差。” 林如海跺脚:“你糊涂,糊涂啊!” 林黛玉问:“我又不是学着鱼玄机,更没辱没了门楣,怎么就糊涂了?”她站起来说:“我意已决,等你们二位冷静下来咱们再聊,夜已经深了,您二老早点睡吧。” 林黛玉转身出去,贾敏追着说:“玉儿,你教学好啊,但是教学不耽搁成亲啊!” 林黛玉问:“怎么不耽搁?我夫家不让我教学呢?我孩子反对我教学呢?”说完对着贾敏福礼,随后转身离开。 贾敏呆呆地回到房间,林如海的眉头能夹死蚊子。 贾敏问:“老爷,您是怎么想的?” 林如海叹气,背着手走来走去。过了很久,林如海说:“咱们当初让玉儿读书是为了什么?” 贾敏说:“自然是让她有立身之本,当初她还小的时候,打扮成个男孩子,您带她出去见人,长大后,她这女官咱们也支持。说到底,让她读书不是为了嫁人时候增光添彩,也不是为了靠读书嫁一个贵人,而是要让她自立自强,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如海又问:“你我可曾了解过咱们的孩子,玉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敏叹气:“自己的孩子哪有不了解的,这孩子既敏感又孤高。” 林如海说:“她不擅长和人钩心斗角,不是孩子不知道尔虞我诈的手段,而是知道,心里厌恶,因此常常愁眉不展。若是个男孩,去教书反而是件好事。只是她是个女孩,眼下对女孩并不宽容,到时候流言蜚语到处都是,她需要有大恒心大毅力才能抵御这流言纷纷。” 说到这里,林如海说:“教书育人这条路不好走,孤独、清苦、艰辛。她将来面对得多啊!我不是不支持她,而是这路太难走了,我是心疼她。” 贾敏皱眉:“老爷同意她去教书?” “不嫁人不是什么大问题,到时候她兄弟能给她遮风挡雨就行。没孩子也不是大问题,无论是过继还是抱养,再或者是她日后的弟子侍奉她晚年,这都好说。这都能解决,唯独她要走的路注定了不好走,她将来如果后悔了想回头,已经人生半百,只能这么辛苦地走下去。” “要不咱们再劝劝,让她出去看看那些私塾先生的清苦,要是这一个月她能吃糠咽,不用人侍奉,自己能过得下去,咱们就和她聊教书的事。” “夫人这办法好,”林如海走到蜡烛前,拿剪刀剪起了灯花:“让她尽早知道她日后过的日子,比今时今日苦上千倍,我要看看她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有大恒心大毅力。” 贾敏紧接着说:“我回头请我那几个侄女来家里,和她说说话,让那几个孩子也劝劝她。” 林如海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次日一早麟子开始处理银砂官邸积累的各类卷宗,这里面还夹着王熙凤的风流事。 麟子看着上面整个事情的记录,皱眉想了想,就放到一边当没看到。 在麟子看来,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很忙的,没时间管那么多。至于凤姐儿的结局,是她自己书写的,自己没必要干预,她违反了法律自有法律收拾她。 中午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一家四口去看管风琴。 远远的,麟子看到了建筑,这是一处大约四层楼高的建筑,红墙碧瓦,飞檐斗拱,从外面看这建筑就是传统建筑。 当麟子踩着高高的台阶走到门口,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勒个去!” 好一个中外结合啊! 还没进门,就看到最里面的墙壁上各种长度粗细的黄铜管子排满了一面墙,管道下面全是红木,雕刻着传统各种传统题材,什么福寿延年、祥瑞瑞兽,都是老手艺,各种吉祥的题材应有尽有,大部分都是镂空雕刻,站得远了看过去全是老北京味。 朱雄英说:“为了这钟,不,这琴,用了很多铜,要不是因为银砂负责提供铜,这些大臣早闹起来了。” 号称地大物博的中央之国缺铜! 大臣或许能容忍皇帝挥霍白银,但是绝不允许他挥霍铜。好在有海外稳定持续地供给铜矿石,因此对于这庞大的管风琴,大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看不见。甚至有人在想,回头要是缺铜了,再请皇上把这管风琴给熔了,就当是皇家提前存铜吧。 麟子走进去,看到脚下的地砖上,有各种拉弓射箭的胖娃娃,这娃娃都是年画造型,穿着肚兜,扎着朝天辫,举着小弓箭做出拉弓射箭的举动。再往前走几步,小娃娃们动作各异,麟子甚至看到了一个长翅膀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麟子心说:这是小天使? 中式小天使? 再抬头,看到房顶上是中氏藻井,中间有龙盘旋,木质龙头张大嘴向下做出凶猛的表情。更让人难绷的藻井旁边是壁画,这有点像教堂拱顶的壁画。让麟子脸部肌肉抽搐的是,上面的人的面部是西欧人种,但是穿的衣服是正宗的汉服。 因为天花板让藻井占了好大一片位置,所以这壁画就是镶边的,可这镶边的壁画布局有种西方写实和东方写意结合后的拧巴感。 麟子低下头,打算让自己的眼睛看点有艺术性的东西,可能头顶的壁画很多年后很有研究价值,但是此刻在麟子眼里她觉得这壁画太吵闹了,闹的自己眼睛都有点受不了。 撑着房顶的是四根巨大柱子,把室内空间分割成了几个区域,也挡了一点墙壁。好在除了管风琴靠着的那面墙,三面都是窗户,采光非常好。麟子松口气,窗户好啊,全是窗户就没壁画了。 这时候陶丽雅已经开始调音,因为前两天刚调过音,而且对这种琴的保养维护是极其复杂的工作,因此那几个红毛番不仅建造了这管风琴,还要定期来调试。 陶丽雅发现不需要自己调音后就坐在阿松和阿狸旁边,开始弹起来。 听起来庄严恢宏,朱雄英第一次听这种乐器,听了之后忍不住说:“铜管列阵,似昆冈玉碎;木枢衔机,若斗拱星陈。抚之则五音并起,奏之则万象俱吞。” 麟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羡慕:这才是有学问的人啊! 让麟子自己形容管风琴,就是:这声音真大! 麟子说:“会说啊,多说点,多夸夸,替我也一并夸了。” 朱雄英斜着眼看了麟子一眼:“让你多读书,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我晚上有时间,我教你。” 这人不正经,瞟了他一眼。 朱雄英瞬间笑出两排大白牙,觉得麟子妩媚动人。他伸手搂住麟子的肩膀,说道:“以前觉得外面都和蒙古差不多,茹毛饮血,野蛮血腥。今日看这东西,才发现外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野蛮。” “想要睁眼看寰宇?” “嗯,看看呗。” 麟子觉得花在这管风琴上的钱值了! 朱雄英说:“这曲子不错,听起来庄重大气,把这个女官借我用一天,我明日在这里邀群臣听曲,让这个女官演奏。” “嗯,有想法!”麟子问:“怎么想起邀请群臣的?” “礼乐二字在古往今来分量很重,忽视不得。咱们既然不知道外人的礼,有机会一窥他们的乐也行啊!而且礼容易作假,但是乐很难作假。” 麟子搂着他的脑袋亲了一下,觉得今天的朱雄英特别帅。 朱雄英嘴角压不住,但是语气带着三分呵斥:“光天化日,你这么亲有碍观瞻,让孩子们看到了怎么解释?回去再亲,关门没人的时候随便你亲。” 麟子想对他翻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AI 请大家欣赏AI大作《管风琴赋》 夫管风琴者,集天地之宏器,纳山海之元音。 其形也,巍巍若层云叠塔,森森如群岳参辰。铜管列阵,似昆冈玉碎;木枢衔机,若斗拱星陈。抚之则五音并起,奏之则万象俱吞。 其声也,洪洪乎震殿宇,凛凛然动鬼神。 初如松涛拂壑,渐作雷鼓催春。升则扶摇接汉,似鹤唳九皋;沉则渊渟岳峙,若龙潜重溟。高亢处,裂石崩云,贯日月而惊飞鸟;低回际,凝霜咽露,漫阶除而泣幽魂。 至若众籁齐鸣,犹星河倾泻,江海倒悬。 千管共鸣,合阴阳之变;八风共震,契律吕之玄。如万骑驰原,烟尘蔽野;似千帆破浪,霹雳裂天。钟磬为之屏息,箫管因而失妍。 昔者庄周论天籁,谓其「吹万不同,咸其自取」;今观此器,可谓声之至极者矣! ~~~~~~ 明见! 第523章 变化 “皇上要请大家听外番乐?” 一群大臣三三两两地往安装管风琴的行宫角落去,面色都带着些调侃:“外番还有乐?必然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有人在路上说:“去年我带人出使东国,前头打仗用了他们的粮食,咱们上邦是要给他们个说法的,因此我去了之后,他们说要迎我,特意在路上吹拉弹唱,我下车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在咱们大明,那声调乐器再配上几个披麻戴孝扛幡摔盆的就是出殡。” 周围的官员瞬间哄笑。 就有人问:“翟大人就没让人打他们板子?” “打了,我气的没让别人动手,我自己一巴掌打在他们那什么王的脸上,我问这是要葬老爷我吗?他们赶紧请罪,最后因为深感对我中原汉家的敬仰,说那粮食不用还了。我以为他们懂事儿,没想到这群人奸诈,去两天才知道,银砂的户部分两年把他们那边‘借走’的粮食还完了,这群人居然一开始打算吃完银砂再吃咱们。” 周围纷纷大骂,骂这些小国鲜廉寡耻。 最后这官员得意地说:“我找了银砂的官儿,把这事儿说了,大家一商量,都是一家人,何必和这两面三刀的客气,我们就杀了个回马枪,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一群文官边走边吹嘘边骂外番,后面一群武将们个个无精打采,像是一群吃饱了出来晒太阳的老虎,带着漫不经心的凶悍。 礼部安排座位,地上放的是蒲团,最中间放着三个燃烧的大香炉,因为空间太大,香味若隐若现,很符合高雅环境对香味的要求。 明朝以左为尊,香炉左边的蒲团迅速被行动敏捷的武将占了,一屁股坐下就不再起来,文官们动作慢了,更没想到这群浓眉大眼的厮杀汉居然不顾脸皮抢座位,那座位是安排给你们的吗? 于是纷纷开口讥讽,可惜武将们大部分都文化低,听不出来,听的出来的气性好,都不生气。 礼部的官员只能出来说:“这边是给各位大人准备的,各位将军的位置在那边。” 武将就讨厌礼部,什么准备没准备,这蒲团上贴名字了吗?你们一张嘴说是准备的,我们还能说这地方就是我们的! 负责演奏的陶丽雅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这和她想象中的汉官威仪没有一点沾边。一瞬间,她对大明的滤镜碎了一层。 眼看着两边已经开始上升了群体攻击,就有太监来提醒:“各位大人请快点归位,皇爷的大驾马上到了。” 文官们纷纷冷哼,恨不得用眼神捅死武将,脚下动作不停,迅速按照品级官职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个个咬牙切齿的坐在了原本属于武将们的右边。 朱雄英带着阿狸和阿松来到现场,众人见礼后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椅子上。最上面的门窗开着,下面几扇门窗关闭,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太监把火盆送来,给一些老大人旁边放了小几,上面放着茶水点心,还给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送了毯子靠垫。 一切准备完毕,大门关上,陶丽雅开始演奏。 雄浑壮丽的乐声充斥在整个空间! 这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呕哑嘲哳不一样。文官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武将们倒是心潮澎湃了起来,看着管风琴的眼神变得炙热:如果用这些铜管子奏响破阵曲?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激动。 乐声冲破房间,让站在外面的侍卫和太监宫女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庄严肃穆的环境里,此时天地之间只有管风琴的声音。 这和那种模仿汉家乐声模仿出四不像的附属国乐声不一样,这是一种全新的“乐”,是一个有“礼乐”族群自己的声音。 如今放眼看去,蒙古不足为惧,不少武将都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朱雄英也有这种心态。 他的年号是“绍武”,绍,继也。继承的是洪武朝的铁血征战,而征战停止了之后这个年号显得有名无实,朝廷中已经有了劝说他更改年号的声音。 居安思危,忘战必危! 朱雄英抬头看着黄铜管矗立在面前,骄傲的皇明不屑于欺负周遭小国,欺负他们就如大人欺负孩子一样,就是赢了也没什么可值得庆贺的。 皇明需要的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有着自己礼乐的对手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朱雄英放在阿松肩膀上的手抬了起来,车大蓬连忙凑过去。 朱雄英说:“这乐器有意思,你让人给在京的所有宗室和勋贵发请柬,就说明日朕请他们来赏乐。” 车大蓬连忙走到墙边,沿着墙根到了门口,开门后跟太监说:“快去写请柬,皇爷明日邀请所有在京的宗室和勋贵来赏乐。” 太监听了赶紧通知一些小官们写请柬,其实皇帝召见不需要请柬,但是皇爷说写,那就当一件赏乐的雅事办了,正式发出请柬。 很快有请柬送到了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在前面陪着太监说话,等着贾琏从后院出来。 林之孝小心捧着茶水送到太监跟前,问道:“内相大人,请问是所有老爷都去,还是单单是我家老爷被召见?” 太监说:“自然是都去啊!不仅是各家的勋贵,还有在京的宗室,几位王爷和诸位世子也都参加。” 林之孝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宝钞塞给了太监。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甚好。 贾琏急匆匆赶来,接了请柬后让林之孝送太监出去,他打开请柬看了看,皱眉思索起来。林之孝扶着太监上了车,急匆匆回到荣禧堂。 贾琏问:“说什么了?” 林之孝小声回答:“说是前几个月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行宫建造了一处琴楼,今日皇上邀请了很多老大人去听,明日邀请宗室和勋贵去再听一遍。” 贾琏松口气,想着这次送集体活动,属于不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儿的事情,总体上来说是轻松事。 他站起来说:“甚好,咱们家这两年都没出去和人来往,趁着这个机会明日和其他人家说说话。” 林之孝就说:“奴才这就让人准备。” 贾琏恭敬地把请柬送去祠堂里供奉起来,从祠堂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后院。 贾敏派来的仆妇正陪着徐夫人说话。 对于林家,徐夫人极其热情,让人给这些仆妇搬了凳子,把三个小姑子也叫来,大家一起说笑起来也热闹。 这时候贾琏回来,看到这几个仆妇,认得是管身边的人,立即问:“姑妈打发你们来,是有什么吩咐?” 几个仆妇早就站起来见礼,起来后其中一个回答说:“回二爷的话,我们太太哪里有吩咐,就是我们家大姑娘回来了,让我们明日来请贵府的三位姑娘去家里,陪着说说话。” 贾琏敏锐地察觉出林家有事儿,倒不是贾琏拿腔做调,而是如今贾赦还活着,林黛玉从外面回来,该是来看望舅舅舅妈的,怎么没来拜见舅舅就先请了姐妹过去? 他立即说:“大妹妹回来了?既然如此,明日你们也不必来了,咱们骨肉至亲,何必客套,明日我家准备车马送她们去你家。” 贾琏说了几句,转头出去。想到林黛玉都回来了,那么贾琮自然也该回来了。他就跟兴儿说:“老三呢?要是他今日不当差就把人给我叫回来。” 贾琮在缇骑营地,正提着一桶水给一个老头打下手,老头子是营地的马夫,贾琮跟着他打扫马厩换草料,此时老头让贾琮去给马喂了水,喂完了水就教给他怎么给马换马蹄铁。 贾琮最喜欢看修马蹄了,欢喜的兑了温水,颠颠的端凳子拿工具,准备看老头露一手。 这时候兴儿来了。 缇骑乃是皇帝的卫队,皇帝不出行的时候还肩负着抓捕犯官的职责。对于缇骑来说,马匹是他们的核心资产,兴儿一个家奴是没资格靠近马厩的,更没资格进入缇骑营地。 有人路过马厩跟贾琮说:“贾琮,你家打发人来接你回家了。” 贾琮听了只回答了一句:“多谢告知。”然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修马蹄换马蹄铁。 等这一处马厩的马匹换了一遍马蹄铁之后已经是中午,贾琮这才牵着自己的马出了营地,兴儿他们都快冻成冰棍。 兴儿是在贾琏身边待久了,连家里的大管家林之孝都对他礼让三分,对于昔日不受宠的贾琮,兴儿此时的态度绝对不好,冷着脸说:“三爷好大的架子,让我们等半天。” 贾琮不是几个月前的贾琮了,几个月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可怜,可这几个月待下来,见识多了,自然胆气足了。 贾琮听他说得这么不客气,就说:“等得久啊?不想等啊!不想等你回去吧。”说完拉着马转身回营,再不搭理兴儿。 兴儿着急,让身后的人拦着,贾琮直接翻身上马,抽出马鞭对着这些人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一群奴仆吃痛,立即躲开,贾琮骑着马回了缇骑营地,兴儿再托人进去喊人,连缇骑中的其他人都不搭理他了。 兴儿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府,免不了添油加醋说了贾琮的坏话。 贾琏对身边这些奴仆了解得清楚,看着兴儿说:“狗东西,是不是你惹他了?他都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难道就为了出来逗一逗你再回去?你有那么大的脸值得他专门出来逗吗?” 骄横的锦衣卫什么德行贾琏是知道的。为什么对锦衣卫骂得最难听的话是鹰犬,鹰犬也是捕食者啊,抓得最小的是老鼠,会跟棉花叶子上的红蜘蛛计较吗? 兴儿支支吾吾。 贾琏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兴儿惹贾琮了。贾琏心想着将来林之孝老了,让兴儿当大管家,如此看来这奴才差林之孝太远,日后得势了就是第二个赖富贵,看来大管家的人选还要从长计议。 他对外面喊:“让赵天梁来。” 没一会儿他奶兄弟赵天梁来到了书房外。 贾琏说:“你带人赶紧去缇骑营,把老三接回来吃顿团圆饭,就说老爷和太太想他了。” 赵天梁听了领命而去,兴儿可怜巴巴地看着贾琏,贾琏说:“你先回去,下次再有这事儿仔细你的皮。” 兴儿连声感谢,从屋里退了出去。 贾琏想了想,对屋里的丫鬟说:“让人给老三收拾一下房子。” 丫鬟出去后,贾琏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对贾琮既要拉拢又要防备,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去见贾赦。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4章 心酸 下午阳光很好,刘勉的母亲去了后面巷子里的姚家,和姥家的太太说了几句话,言语里面打听贾家的姑娘。 中老年妇女的爱好就是保媒,姚太太听她打听贾家的姑娘,想到刘勉还是个鳏夫,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立即说:“老嫂子,这可不行,那两个姑娘的教养没的说,也识文断字,可是她们都是犯官之后啊!特别是那个三姑娘,她父母卷入了谋逆大案,将来不好婚配。那四姑娘倒还好说,就是普通的案子,和谋逆无关。” 只要是犯官之后,对刘勉的仕途就有影响。因此刘家老太太这边的态度就立即凉了下来。这几天刘勉留在家里休息,早上能睡到自然醒,白天里带着两个孩子打拳玩耍,倒也轻松自在。 刘家老太太回到家就把儿子叫来,开门见山地跟儿子说:“在荣国府寄居的四姑娘不能娶,她虽然是好孩子,但她父亲毕竟是犯官。” 刘勉倒是没对他母亲的敏锐吃惊,而是叹口气没再说话。 刘家老太太以为这事儿说开了,就算是翻篇了,往后儿子就不想了。然而成年人不会轻易说放弃,刘勉早知道对方是犯官之后,所以他早想先去探探皇爷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果皇爷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再从长计议。 这事儿不着急! 在办这事儿之前他要知道人家姑娘对他是什么印象,不能最后什么都做了,结果却是一对怨侣。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荣国府里面有锦衣卫的眼线,还不止是一位,他可以随时调阅有关荣国府的存档,先了解一下这四姑娘是个什么的人。 次日荣国府的三春姐妹一起上车,在一群家仆的护送下去往林家。 姐妹三个先去拜见姑妈和大表嫂,贾敏愁眉苦脸,对姐妹三个说:“今儿请你们来是姑妈有事儿求你们帮忙。”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迎春连忙说:“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尽力,哪里能用一个‘求’字。” 贾敏叹气,她整个人显得很憔悴,对三个侄女说:“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们家玉儿这个魔障,她说她不打算成亲了。” 迎春和探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涌动的情绪非常复杂。 惜春立即问:“她打算出家?” 林昙的妻子摇头:“四妹妹,不是出家,是要教书。” 探春说:“教书好啊,外面老爷们不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教书能增加名望。” 一个好的先生在文坛地位很高,如果这个先生的学生将位高权重,那地位就更高了。给人做老师从来都是先苦后甜,收获时间很长,有一个弟子名扬天下就是巨大成功。 贾敏说:“太苦了,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她过清苦的日子。”说完就开始讲对林黛玉未来日子的担忧。 惜春不顺心就说她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其实庙里不干净她是知道的,就算是干净的安堂,日子也是清苦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人说青灯伴古佛。今日她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如果她母亲还在,看到她闹出家,是不是跟姑妈一样觉得心痛至极呢。 惜春忍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 白墨赶紧把手帕塞她手里,这是来做客呢,刚说几句就哭上了,这可不是做客之道啊! 惜春擦了擦眼泪,整个人已经开始神游天外。 母女相处该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但是她能看,能感受,从老太太和姑妈的相处中与从二太太和元春大姐姐的相处中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温暖。就好像是她又冷又饿站在街上的一家店铺门口,偶尔有客人进出的时候,里面透出来一丝丝炉火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她是感受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下,那暖意和香气就消散在天地间。而她也只能回味,期盼着下个人再次进出让她再次感受一下, 而她永远是那个没钱进店的人,一墙之隔的温暖和饭菜与她没一点关系。 惜春机械地跟着两个姐姐去了表姐的屋子里。 坐下后林黛玉拿出相关的奏疏来给两个姐妹讲。 和迎春惜春想得不一样,林黛玉不是去做人家的私塾先生,也不是去权贵的家里做人家的女西席。她要做的是一个庞大教育体系中的山长。如果硬要套的话,她相当于是礼部的一个主管教育的官员。 简直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探春问:“你跟姑妈姑父解释了吗?” 林黛玉说:“他们两个现在不够冷静,我暂时没把这个计划说出来。” 迎春问:“你出去做官不影响你成亲啊!可以先成亲,回头生了孩子再出去做官。” 林黛玉说:“这样只会浪费我时间,您二位不知道外面有很多人不读书不识字,我要只争朝夕!孩子只会拖累我,男人也只会拖累我。如果我昨日和我父母说了我要去做学官,他们会和二姐姐的态度一样,先成亲再做官。我要的是独身一人,把所有时间放在教学上,而不是放在家里。” 迎春和探春姐妹两个对视了一眼,心里不仅不想劝说,甚至还想跟着一起去闯荡一番! 这是多么波澜壮阔的日子啊,比在家里读书写字下棋画画有意思多了。 探春看了看外面,让身边几个侍女先出去,随后拉着林黛玉的手说:“林姐姐,这事儿非常好,带我们一起去。”她认真地对林黛玉说:“我也觉得,和教化天下相比成亲简直是小道!” 教化天下!这是圣人行径,那些老爷们穷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教化天下的成就。 林黛玉看她不像是说谎,点头说:“你们能来帮我,简直是再好不过了!翻过年咱们就走。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们可要想好了。” 迎春和探春没什么,反正姐妹两个早就打算好了,此时一起把头转向惜春那边。惜春明显在发呆,她压根都没有听姐姐们说话。 探春推了她一下:“四妹妹,林姐姐说的这个计划你听了吗?” “啊?” “你看,这是奏疏,有朱砂批复,有大印,这是真的。也就是明年南海那边要开始遴选先生和各级学官了,咱们一起去吧?” 惜春看看三个姐姐,摇头说:“我不去。” 林黛玉以为她对这件事的恢弘之处了解得不够,再三把计划说了,又给她描绘了一番前景。 惜春摇头:“我不去。” 林黛玉问:“为什么?我当初拿到计划的时候心潮澎湃。妹妹,这是大功德,不仅能收获名望,更能让你觉得你没白在世界上走一遭。” 惜春摇头。 对于一个寒冬中站在街头快要冻死饿死的人来说,她需要的是衣服、热水和饮食,不是春天的花、夏天的草、秋天的月。春花秋月美则美矣,对快要死在寒冬里的人来说没一点吸引力。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 其实这三个愿意去的人目的不一样:林黛玉是为了理想,贾迎春是为了摆脱家庭,探春是想成全自己。 直到今天,惜春看到姑妈对表姐的忧愁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母亲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别人是替代不了母亲的。 因为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她才觉得痛苦。 接下来的时间,惜春坐着发呆,另外三个姐妹商量怎么应付家长,在年后怎么一起离开洛阳。等到下午三春姐妹离开的时候,林黛玉的态度就比昨日软化了很多,最起码没有那么坚定地表示不婚了。贾敏还以为小姐妹们劝说有效,瞬间眉开眼笑。侄女们走的时候,她还塞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惜春一路都很沉默,回到家后贾琏还没回来,徐夫人看着三个人离开时候还挺好的,回来后两个兴高采烈一个有气无力,就问:“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惜春当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探春尽量给惜春打掩护,最终姐妹三个一起回到了院子里。 惜春没说话直接回到自己房间,白墨跟着她进去,问道:“姑娘,你们在里面说什么了?不会是其他几个姑娘连在一起挤兑您吧?”不能吧,这姐妹几个感情好,从不做这种霸凌的事儿。 自家姑娘这到底怎么了? 惜春说:“白墨,我心不静。”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把经书拿出来给您读一读?” “读经有什么用?泥胎彩绘压根救不了我。” 白墨悄悄地看她的表情,说道:“原来您心里清楚啊!以前您动不动就提出家,原来心里比谁都清透。怎么办啊?我是说您现在心不静,想怎么办?” “我想躺着,一直躺着。” “您就只能躺一会儿,等会儿还有去太太那里吃饭呢。” “不想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今晚上能说您病了,糊弄过去,明天还是要去的。”白墨坐在她旁边:“好姑娘,哪有不和人说话的啊!再怎么说也要吃饭穿衣,少不了要和人见面。就是宝二爷,别看他一个人清修,还是要去山下化缘的。” 惜春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死了干净。死了之后躺在棺材里,一个人静悄悄的,不用说话不用吃饭,多好。” 白墨整个人都惊了! 这话说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姑娘,你们今天到底在屋子里说什么了,怎么生啊死啊!我不觉得您是在开玩笑。”她站起来:“我去问二姑娘三姑娘去。” 惜春怕她闹起来,把两个姐姐的事儿搅黄了,不,现在是三个姐姐的事儿了。惜春立即说:“你回来!” 白墨看她有点生气儿了,站在门口问:“您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娘了。”惜春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今天听姑妈担心林姐姐,我就想,如果我娘还在,是不是也担心我。”说完她泣不成声。 这话让白墨听得心如刀割,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惜春在林家突然哭出来。她走过去搂着惜春,刚想劝她,就听见惜春说:“我也认真地想了,如果我下去了,是不是就能遇到我娘了。” 白墨还没掉出眼眶的眼泪瞬间消失,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泪全做了眼珠子和眼眶的润滑液。 “姑娘,这念头可不能有啊!要不然,要不然再去庙里给太太和大奶奶烧纸做法事。这点钱咱们还是有的。” 只要让姑娘开心,这钱花得值! “别自欺欺人了!”惜春说:“那些尼姑个个长在钱眼里,没一点德行在身上,我就是花了再多的银子,他们也没那个功力把我的思念转给我娘。” “那怎么办?别人信不过,您难道还信不过宝二爷吗?而且宝二爷那边清静啊!您不是不想见人吗?您带我去,我给你们做饭,保管让您一躺就是一天,我给您侍奉得舒舒服服,不让您有一点烦恼。您觉得怎么样?” 惜春觉得这主意好,大不了,和宝玉哥哥一起出来,往后兄妹两个一起去要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25章 年前 晚上贾琏回到家,听说惜春要去和宝玉住一阵子。 贾琏立即反对,理由也很简单,惜春一个未出阁的女孩住外面不妥当。 哪怕这个外面是哥哥所拥有的寺庙! 荣国府又不是家败了,公侯府邸的小姐怎么可能住在外面?别说住在外面,就是亲戚家也不能常住,最多三五天,时间长了还以为这孩子贾家不要了呢。 贾琏就说:“她要是想宝玉了,去看看宝玉在那边吃顿饭说会儿话就回来。想住在外面是万万不能的。” 白墨听说后,赶紧来找徐夫人的丫鬟,就说:“我们姑娘是想念我们太太奶奶,想着去寺里请宝二爷给念段经,住几日罢了,怎么就不让去呢。” 徐夫人的丫鬟就说:“二爷不许,说再多也没用。顶多能去一天,早上去晚上回来。” 这有什么用! 白墨心里不满,也只能说:“姐姐,你替我进去求求二奶奶,一天就一天。”有总比没有强啊! 白墨回去后,跟惜春说:“姑娘,想去躺着是不可能了,只能去一天。” 惜春没说话,还在床上躺着。 白墨说:“这能去总比不能去好啊!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白墨接着劝:“姑娘,人活一世,不就是快乐一日算一日吗?” 惜春被她絮絮叨叨了很久,就说:“那就去吧。” 去的过程也很不愉快,白墨原本是想带着惜春的那些奴仆出门,可是没想到荣国府的一些老嬷嬷们也要跟着一起去。 贾琏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宝玉维持关系的机会,自然给惜春配置了大量的奴仆,选了最轻便的车,带了大量的礼物。惜春只能上了车,任凭车子带着她往雪芙蓉山而去。 半日后,车子停在了智通寺门口,惜春被扶着下了车,抬头看了看智通寺的牌匾和两边的对联。 她在奴仆的陪伴下进入了智通寺。 贾宝玉坐在前院大雄宝殿的佛龛下看着惜春,惜春先是焚香敬佛,随后站起来坐在了宝玉旁边。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佛前三炷香在冒着青烟。 宝玉问:“你怎么不跟着她们一起离开?” “离开?”惜春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们要离开?” “她们干的事儿能瞒住贾琏,瞒不过锦衣卫,瞒不过宫里。” 惜春顿时慌乱起来:“那宫中是什么态度?”她问的不是朱雄英的态度,是麟子的态度。朱雄英管不到南海,而麟子才是南海的天。 “没什么态度,想干什么就去。”宝玉看着惜春说道:“宫中和我都很好奇,你怎么不离开呢?” 惜春说:“难道外洋就是一片净土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我在洛阳日子过得都非常艰难,难道到了外面就能过好吗?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宝玉说:“琏二哥哥和我们老爷一样,要求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听他的安排,他不仅要管着你的衣食住行,还要管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贾宝玉站起来,对惜春说:“这里没什么看的,我带着你出去走走。” 惜春跟着出去,院子里坐着休息的仆妇们立即站起来,看着他们兄妹出去了立即远远地跟在后面。 贾宝玉招呼着惜春跟上,带着她爬寺后的一处小山包。这里的地势没那么陡,小山包也不高,然而惜春爬了半个时辰就没力气了,靠着白墨扶着也没能再爬太远。 迎着冬日的太阳,贾宝玉各处看了看,给惜春找了一块向阳的大石头,说道:“你去坐一会儿吧。” 白墨扶着惜春坐下,后面的仆妇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下晒太阳。 贾宝玉说:“你既然不愿意走,荣国府也不会一直养着你,那你就要有谋生的本事。第一步,你该有个强健的身体,你说对吧?只要身体好,天下哪里都去得,是走是留,也有回转的空间。” 惜春想了想,点头说:“对!” 这时候在宫里,朱雄英正皱着眉头看向一群世子们,而后宫中,麟子也看着一群小孩子干笑。 因为昨日朱雄英宣布要让太子后年读书,明年跟着皇后出去游学。这就导致整个朝堂上出现轩然大波。 朝臣还好应对,然而宗室内各处的反应一致:他们要派遣家中子弟跟随太子出海。 麟子当然不同意! 她都够忙的了,不想再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别人家的小孩子身上,大人可以去,小孩子不行! 但是这会儿一群小孩子求到她跟前,男孩女孩挤成一堆,把她的房间挤得满满的,耳边仿佛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叫! 老朱家真的是太能生了! 倒是阿松和阿狸对这么多堂兄弟姐妹接受良好,两人拉出去了两拨人一起玩儿,可这屋子里还剩下好多人。 麟子说:“不行,你们太小了,回头长大了再去。” “大娘” “伯母” 一双双小手扯着麟子的衣服,麟子说:“不行不行,不能答应你们。” 有几个还精通卖萌,对着麟子歪头眨眼,十分可爱,麟子看到会卖萌的幼崽眼睛都快直了,还是艰难地说:“不行的呀!”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嗓门已经开始夹了。 然后卖萌怪开始哼哼唧唧撒娇,把自己塞进麟子怀里扭来扭去。麟子的心更软了,抱着她忍不住亲了亲。 最后还是说:“不行的呀!” 说完就觉得自己快顶不住了,跟芸豆说:“都问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快让他们家里的人来接走。”再不接走麟子就不想还人家了。 和小萌物一比,自家的两只就差远了! 阿狸和阿松现在已经不可爱了! 麟子叹息。 孩子没跟着母亲来,都是跟着父亲来的,各家的男人在前面和皇上掰扯出海的事情。 他们不反对出海,但是顾虑太子出海的时间太早了,而且出海的危险很大,要不是看到公主全须全尾的回来,他们这个时候绝不是现在好商量的态度。如果皇帝真的要让太子明年出海,朱家必须派人跟随,并且出海的人足够有能力保护太子。 朱棣请缨,大家都认可,除了朱棣,其他人也有很多请求一起去的。 朱雄英早想过这件事,他早把名单拟好了,眼下把名单拿出来最后走一遍过场,今天就要把随行的宗室名单敲定下来。 等名单敲定后,除了朱棣,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朱棣和朱雄英在屋子里下棋,车大蓬端了茶水来放起棋盘边就退下了。 朱棣落下一子,对朱雄英说:“皇上的打算你四叔我都知道。能蚕食就蚕食,不可轻易动刀兵,毕竟咱们汉家百姓和蒙古人不一样,不可妄动大军。” 朱雄英点头:“四叔看得透彻,所以四叔去了,首要的大事是保护好阿松,其次是对各处要深入了解。” 如何深入如何了解,朱棣是清楚的。朱雄英的盘算朱棣也是清楚的。 朱棣用棋子敲了敲棋盘,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研究棋局的朱雄英。 朱棣一直觉得他从战场回来后,大侄儿要对藩王下手,第一个对付的就是自己。没想到大侄儿对藩王下手直接跳过了自己。如今各处安定,藩王也早早地各回封地,虽然他和宁王还在洛阳,但是行动并不受限制,在洛阳享尽了繁华。朱棣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到北平了。 他叹口气。 朱雄英没抬头,对着棋盘说:“您怎么突然叹气?是觉得这盘棋要输了?”说完笑着摇头:“让侄儿说您老人家宝刀不老,这么算下去,是侄儿输给您了啊!” “不是为了这盘棋”朱棣再次叹气:“是因为你五叔。” 朱雄英抬头:“五叔?五叔好好的啊!” “自去年从应天府回来,过年过节,我派人给你五叔送了不少东西,东西他收了,就是不搭理我。你说这怎么办?” 朱雄英当然知道五叔为什么不搭理他。 但是他装糊涂,低头接着看棋盘,想要逆风翻盘,在棋局上赢一局。说道:“那是您送的东西他未必喜欢。” “怎么不喜欢?我让你几个兄弟特意找的好医书,你五叔就喜欢这个。” 朱雄英说:“您是不是还送药材了?让我说送多少药材和善本书都没用,您找个绝症的病症写信过去,请教他怎么治疗,我五叔肯定技痒。病人在您手里,他肯定和您联系。” “皇上这主意好!”朱棣高兴地说:“你比你兄弟们强多了,朱高炽这胖东西说让我写信道歉,我做哥哥的能道歉吗?” 朱雄英抬头看了看他,说道:“您真的要找个绝症病人和五叔拉近关系?” “嗯!最好找个不能动的,让你五叔来洛阳义诊。”他趴在桌上问朱雄英:“你五叔能来吧?” 虽然现在藩王的权力小了,但是没有诏书不能出封地的铁律还在。 朱雄英就说:“也别那么麻烦了,我就请五叔进洛阳,给阿松阿狸把把脉,到时候再留他和婶子在洛阳过年。如果五叔愿意,也可以义诊。” 朱棣立即高兴起来:“还是皇上的法子好啊!就这么办!” 他拿起杯子一口干了,站起来拱手告辞。 朱雄英说:“四叔,不差这一会,下完再走啊!” “不了,要办就赶紧去。”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朱雄英看着棋盘,觉得四叔这行动力还是值得学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夜里十一点后更新 第526章 朦胧 下午贾宝玉看着惜春上了车,车子慢慢走上山路,后面跟着的几辆大车也在颠簸中消失不见。 贾宝玉对着车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惜春靠在马车的壁板上,白墨看她不开心,就说:“姑娘,这车里还有几块糖,您要吃吗?” 惜春把头扭到一边,白墨就知道她这会儿很烦,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不远处的山路上,刘勉骑马看着马车经过。 今儿也真是巧了,他趁着休假来看望几个锦衣卫中的长辈,往日差事多,对这些照顾提携他的长辈疏于问候,今日来这里属于正常走动,没想到能遇到荣国府的马车,而且还是四姑娘的马车。 刘勉这时候就想远远地看看,毕竟对方和自己身份都特殊,他要准备的万无一失了才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后面几辆大车上坐着的仆妇们打开食盒开始吃东西,还把饼子糕点分给了骑驴的仆从们。这些东西都是徐夫人特意为宝玉准备的,但是宝玉对荣国府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饭菜没兴趣,直接让人拿走。而这些仆妇们在路上吃的就是这些荣国府大厨房了特意准备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吸引了附近的野猪,眼下是冬天了,很多野外生物都找不到吃的,因此天上盘旋的、地上潜行的,都在盯着他们。偏偏荣国府的人又奢靡浪费,半块饼子掉在路上就不捡了,嫌弃沾了泥土太脏。 因此看似平静的回家路,此时非常凶险。 贾宝玉知道凶险,所以才对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还没回寺里。 然而大车上的这群人不知道危机就在眼前,为了不惹那位脾气古怪的四姑娘生气,大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说笑吃喝。 也正是在他们从刘勉的眼前走出去没多久,十几头野猪奔袭而来。 刘勉的马匹蹄子动了动,拉着大车的马匹开始长嘶,车上的人还不知道危险,用鞭子抽打了几下拉车的劣马。刘勉安抚了马之后闻了闻味道,找到了气味的来源,他身后的水从说:“有野猪,在东北方,可惜今天没带弓箭。” 随后荣国府的车队里有人发现了野猪,尖叫声四起,反应快地拿起车上的东西朝着野猪砸了过去,那些骑马骑驴的男仆们大部分慌了手脚,吓得心惊胆寒。 白墨听到后面尖叫,忍不住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随后她心口狂跳,缩回了脑袋,嘴里对惜春说:“我早说荣府的奴才靠不住,还不如自己人,出门的时候偏偏不让咱们的人跟着,这下坏了。” 惜春问:“怎么了?” “后面有大猪,可凶了。” 前面赶车和在前面探路的男仆是惜春的仆人,在车外纠正说:“姑娘,是野猪,不好对付,咱们赶紧走。” 惜春立即说:“后面的人怎么样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猪咬死啊!” 白墨立即说:“那是他们活该,本来该紧跟着马车,要不是她们懒散,拖拖拉拉,会离着咱们这么远吗?” 外面的男仆说:“姑娘,走不掉了,咱们前面有两头大猪!” 惜春赶紧掀开帘子,白墨还要拦着:“姑娘,别看了,太吓人了。” 惜春看到两只堵路的野猪身上有厚厚的一层壳子,这壳子是泥巴混合着别的东西敷在猪身上,显得十分坚固。而猪的武器就是那些闪着寒光的尖牙,在没有老虎的山里,猪就是这山里最大的猛兽,而如今这猛兽就堵在路上。 外面的男仆已经开始找石头了,除了车夫有马鞭,他们几乎是赤手空拳。 惜春忍不住说:“野猪好聪明啊!”还知道前后夹击。 这时候除了后面的尖叫声,还有马蹄踩在地上传来的轰隆声,一个男仆说:“谢天谢地,那边来人了。” 野猪的惨叫响起来,然而这叫声刺激了堵在路上的两头野猪,这两只猛兽立即动了起来,一头奔向后面,一头冲向马车。 惜春和白墨同时尖叫,因为拉车的马也受到了惊吓,拉着马车向着道路旁的野地里逃命。 惜春和白墨在马车里被颠簸的七荤八素,车里的各种东西在车厢里咣当乱砸,眼看着马还不停下来,惜春在连续被撞了几下脑袋后以为自己不用上吊都能去和母亲大嫂团圆的时候,马被拉住,车子也停了下来。 惜春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爬到车门口开始吐,然后看到了一身血的刘勉,那股子血腥气浓烈,味道冲的她再一次胃部痉挛,忍不住吐了刘勉一身。 看着刘勉身上挂着还没消化完的残渣,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可惜了宝玉哥哥那里的干蘑菇! 第二个想法是:他可真厉害! 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这么勇武的人,昔日奴仆们讲先祖是如何从私人对立挣来了功勋得到了如今的家业,她听了很多遍,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死人堆是多么的血腥。而眼前的这个人奇异的令她安心,她朦胧的觉得,这人能庇佑自己。 此时的惜春算不上形象好,脸上的泪痕和嘴边呕吐物的残渣加上散开的头发让她看上去疯疯癫癫。 刘勉却觉得好笑,瞬间觉得这不是什么仙女,而是地上的佳人,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一个饱受惊吓的可怜人。 他送刀入鞘,直接脱了外面一层带着野猪血和呕吐物的罩袍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开了。 白墨扶着惜春:“姑娘?” 惜春看着刘勉走到追着马车而来的野猪跟前,弯腰拉起死猪,拖着向着山路走去,才惊讶的发现在刚才那扑向马车的野猪短时间内被刘勉打死了。 惜春的男仆这时候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哭着问:“姑娘,您没事儿吧。” 惜春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扔在地上的罩袍。 而白墨大怒:“刚才我还骂荣府的奴仆不当用,原来你们也是草包!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姑娘的马车跑远都不知道追吗?” “那猪太凶了,我们……我们……姑娘恕罪。” 惜春叹气,她整个人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全身软的几乎要倒在车里。惜春说:“罢了,拉着马车回去吧。” 男仆上来牵马,因为道路不平,马车再次颠簸起来。好不容易回到路上,车子没立即返程,因为这次跟来的管事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刘勉一行人离开。 管事在荣国府的管家队伍里连边儿都摸不上,但是这时候他负责安全,实在是怕了,就想给自己一行人找个临时靠山。 管事点头哈腰地帮着把死猪捆好抬上大车,刘勉带着人和一大车的野猪准备回锦衣卫和白衣卫居住的大村,这些野猪认真收拾一下,每家都能分点肉。 但是贾家的管事被吓破胆子了,跟着刘勉赔笑道:“大人,小的知道小的要求实在过分,但是这一路上也着实危险。我们皮糙肉厚不怕什么,就是我们家姑娘是个闺中小姐,最怕惊吓。要不您派几个人送我们一程,只要我们姑娘平安到家,我们家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冷哼一声:“你还能替你们二爷做主啊?” “实在是车上乃是正经的主子小姐,不是外八路的亲戚,”这人还不知道刘勉的身份,就说:“我们家三爷也在锦衣卫,如今您遇到袍泽家里有难,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啊!” 这个理由让刘勉停下脚步:“帮衬袍泽啊!这倒是说的过去。这样吧,我把你们送到城门口,进了城就没事儿了,进城了你们能自己走吧?” “能,肯定能!” 刘勉去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两个随从跟在了贾家队伍后面。这次贾家的仆从们再不敢磨蹭,拉着伤员用最快的速度到城门口。 管事下了马跑到刘勉跟前,小声感谢,随后问刘勉的名讳,说道:“请大人留下尊讳,我们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看着破破烂烂的马车快散架的马车,说道:“告诉你家主子,本官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说完勒转缰绳带着人走了。 管事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锦衣卫啊! 车队急匆匆进了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贾琏叫上了贾琮出去看看,贾琮想去看四姐姐,被贾琏提着领子带到了前院。 管事儿就开始讲野猪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被人救下来的,还说救人的就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并且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口。 贾琮对刘勉的印象很好,就说:“刘大人一向乐于助人。” 贾琏可不是贾琮这种初入社会的傻白甜,刘勉要是好人,这朝廷里外都是好人!出来混的,有几个真的是好人?他接着盘问管家,务必要弄清楚这到底是真的偶尔遇上,还是被做局了。 好在贾琮在一边补充,说道:“雪芙蓉山是皇爷送给娘娘的,里面驻扎着不少锦衣卫和白衣卫,特别是白衣卫,他们在里面种地放牧,官邸这边的人住不下了也要去山里住。” 贾琏心说怪不得买不到雪芙蓉山,宝玉能在里面有一块地方落脚也真是靠一母同胞的香火情谊。 刘勉进山的理由说的过去,也就是说惜春这一行人是真的倒霉被野猪盯上了。 贾琏就说:“人家救了咱们家的人,必然要重谢。琮儿,你明日去一趟,拿厚礼谢谢刘大人。” 贾琮应下,随后敷衍了几句,去后面安慰姐姐去了。 等贾琮开后,管事就说:“刘大人救了四姑娘呢。”管事的意思是,人家都救你妹妹了,你多少表现的有诚意一些。 但是贾琏意会错了,贾琏从管事儿的提醒里明白过来,锦衣卫虽然名声差,但是那是在文官里面名声差,勋贵天然和文官对立,彼此都在争夺朝廷中的权力和资源,自然和皇爷的心腹锦衣卫算是一家。 这是和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拉近关系的一个好机会。他想了想,对管事说:“你说得对,让大管家来。”随后对这个管事赏赐了一通。 没一会儿林之孝来了,贾琏嘱咐:“今儿四姑娘她们在雪芙蓉山差点被野猪啃了,多亏了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大人热心相助,我不方便出面,明日你陪着琮儿去,一定要再三感谢。” 林之孝连连点头,这不是大事儿,很好办。 贾琏接着说:“咱们家和锦衣卫素来没什么交情,你去了之后,要拉一拉你二爷和锦衣卫之间的的情谊。” 林之孝点头:“是。”这是不带上琮三爷。 林之孝素来会办事儿,贾琏非常信任,就点头说:“去准备吧,礼重一些。” 惜春回到家,邢夫人都来了,加上一起长大的迎春惜春,几个人围着惜春问了几句,惜春在熟悉的环境里终于放松,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眼看着惜春都这么惨了,徐夫人也不愿意再问,她先去找了白墨,问道:“四姑娘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白墨连忙说:“当时马匹失控拉着马车乱跑,姑娘在马车里面颠簸磕到了头和身体,可能有撞伤。” 徐夫人听了,立即让自己的陪房出去请女大夫。 邢夫人把徐夫人叫回来说:“我看着这孩子吓坏了,琏儿家的,你派人赶紧给她叫叫魂儿。” 徐夫人应下,又急匆匆地出去询问跟车的那些仆妇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查看有什么损失。 白墨看徐夫人要走,只能一把扯住了徐夫人的丫鬟,说道:“姐姐,你跟二奶奶说一声,就说是一位大人救了我们姑娘,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姑娘被车颠簸得昏天暗地,吐了那救人的人一身。麻烦姐姐跟二奶奶说赔人家一块布。” 这丫鬟毫不在意:“原来救人的是个官啊,咱们家布料多得是,到时候随便扯一匹,赔他就是了。”说完急匆匆走了。这是高门豪奴的心态,自己是个奴才,却看不起四品官一下的所有官儿。 屋子里面邢夫人对着徐夫人破口大骂,埋怨她安排得不尽心,让惜春受委屈了。 这是婆媳矛盾谁都调解不了。探春听着邢夫人骂了几句,越听觉得越不像话,就为徐夫人辩解道:“二嫂子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实在是意外。” 邢夫人也不喜欢探春,本来想教训几句,但是一想到这丫头牙尖嘴利,不好惹,更是府内绰号“玫瑰花”的硬茬子,顾忌着体面,也就没有再骂下去,更没有教训探春。然而免不了把从探春这里受到的顶撞之气发泄在迎春身上,指桑骂槐地骂了迎春几句。 迎春这个时候仍然如往日一样,显得木愣愣的。这是因为有了离开家里的计划和通道,整个人都显得疏朗大气了起来,虽然没有还嘴,但是也没有放在心里,坦然听了,自然是听过就忘。 邢夫人来关心了一阵子也离开了,迎春和探春坐在惜春两边,两人陪着坐,并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眼看着天就黑了,惜春总算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贾宝玉说的,无论是走是留,总要有个强健的身体。如果她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她今天就可以跳车逃命,甚至她还可以像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亲手杀掉一头猪。 惜春忍不住跟两个姐姐说:“我想习武,我想飞檐走壁。” 探春听了忍不住想笑:“妹妹,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压根没有人能够飞檐走壁。厉害一点的顶多是跳得高一点儿,翻墙的时候利索一点,像话本子那样上天入地飞檐走壁,那都是编的。” 迎春对着探春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惜春对某一件事有了兴趣,何必打击她呢。迎春就对惜春说:“你既然有这个念想,咱们就想办法让它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27章 见面 晚上麟子听说雪芙蓉山有野猪出来攻击人群,就跟朱雄英说:“这两天我带人去抓野猪吧。” 阿狸听了,立即大喊:“我也去!” 阿松明显比阿狸性子慢,在妹妹大喊了一声之后,才跟着喊也要去。 洛阳附近有很多野猪,在寒冬时候,真的会有野猪去村里抢吃的。而且野猪非常危险,朱雄英反对两个孩子过去,但是麟子却觉得带他们去看看也无妨。 朱雄英和麟子的几乎是父亲溺爱母亲严厉,好在两个人都不算极端,朱雄英的溺爱不明显,麟子的严厉也并不令两个孩子觉得窒息,他们都愿意给两个孩子讲道理,告诉他们为什么有些事儿可以做有些事儿不能做。而阿松和阿狸也并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孩子,很讲道理。 因此麟子带着白衣卫进山,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去了。 想要捕获野猪有很多方式,麟子的白衣卫有兵器,这种卫队进山,大部分是直接搜捕,发现野猪后乱箭射死。而对于缺乏兵器的百姓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设立陷阱,这需要一定的经验才行。 因此麟子先带着卫队把山路两边的野猪群给清理了一番,接着就带着卫队追踪山中野猪的痕迹,设下陷阱坑杀野猪。 她带着孩子一去就是半个月,直到腊月初八还在山里。 腊月初八之后年味就浓了,各种年货也开始准备。腊月初七朱雄英让人找到了麟子,让她带着孩子回家喝腊八粥,这意思是野猪杀到现在也可以了,给山里留点野猪明年再杀,哪怕是野猪也不能赶尽杀绝。 有个原因就是皇家姓朱,杀猪略等于杀朱,因此皇家有种说不出的忌讳。就如唐朝皇帝姓李不许百姓吃鲤鱼,还给鲤鱼封了个赤鲟公的名头一样。 麟子在初八这一早带着孩子准备回城,路过一片地方的时候,麟子说:“从这里走岔路二十里,是你们舅舅的智通寺,要去看看吗?” 两孩子一起说要。 麟子就带着小队人马往智通寺去,留下大队的侍卫在下个路口等着。今日腊八,贾琏不放过和贾宝玉拉关系的机会,派遣了他的奶兄弟赵天梁来给宝玉送煮粥的各色米粮。 赵天梁一早就来了,让其他人去挑水煮粥,他自己陪着宝玉说话,说的自然是最近府内发生的事情。 家里的主子少,老爷整日酗酒却不能提,毕竟是在孝期,喝酒吃肉这种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邢夫人在家摆出老封君的架子,但是因为她的体面都是空中楼阁,奴仆们也就是面上奉承,内心满不在乎,有工夫讨好太太还不如直接去讨好二奶奶,因此她这几日也没折腾出什么。对于这对癫公癫婆,赵天梁的说法就是“老爷太太一如往常”。 贾琏和徐夫人也是如往日一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自然也没什么说的。贾桂太小,贾琮不在家,迎春和探春在大家眼里也安安静静,闹出动静的是惜春,这个奴仆眼里性格古怪的四姑娘最近总是折腾些有的没的。 赵天梁说:“四姑娘先是要强身健体,被太太和二奶奶说了一通,四姑娘一直性格孤僻古怪,顶撞了太太和二奶奶。好在最后二奶奶不计较,给她找了几个健壮的仆妇陪着在家走走。走了几天后,四姑娘闹着效仿先祖,想要骑马射箭,二爷直接给她从库房里翻出祖宗用过的弓箭,四姑娘把自己给拉伤了,如今在家里养伤呢。” 肯定是贾琏没告诉她拉弓要循序渐进。 哪怕是家传渊源,也要有人带着入门才行,就贾琏夫妇的态度,压根没把惜春的要求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系统地安排她如何在不受伤的前提下锻炼自己。 宝玉忍不住叹息,就说:“不如送她来我这里,我劝劝她。” 赵天梁听了立即说:“这寒冬腊月,二爷一直惦记您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直想着让您回城过冬,如今更不会送四姑娘出来受冻。四姑娘不比爷们,爷们冻烂了手脚留下疤都不在意,她是金贵人,万一冻坏了有疤痕在身上可怎么办?” 贾宝玉看了看外面,对赵天梁说:“去门口等着,贵人来了。” 赵天梁心说是什么贵人还要专门去外面等着,且信且疑地出了门,看到一队人骑着马来了,都是皮毛油亮的高头大马,行进之间颇有章法,顿时觉得这还真是贵人来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来:会不会太子来了? 越想越有可能,今儿是腊八,真有可能是太子来了。 这时候骑队的前锋到了门前,毫不客气地提着他的领子盘问是什么人。 蛮不讲理的态度让赵天梁心里激动得要死,立即谄媚地说:“军爷,小的是荣国府的管事,奉命来给我们二爷送粮食来了,里面都是我们荣国府的人。” 他刚说完就被人摁着靠在门板上上下搜身,搜完后推进门去,对着里面的人都搜了一遍,随后这些人里外检查。 看着这些人如狼似虎一般地里外检查一遍,荣国府的人个个如鹌鹑,却时不时瞅着机会往门口张望一下。 这时候门外来了大队人马,下马后急匆匆地进入智通寺内警戒,等到确认环境彻底安全后,整个智通寺才算是安静了下来。不到一刻钟,外面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两个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奔进寺里,嚷嚷着“我先进来的,你不算”往后面院子里跑去。 赵天梁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去跟贾琏吹嘘,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个穿软甲挎着刀的女护卫,随后就有看管荣国府奴仆的人说道:“低头,快拜见我们大王!” 麟子已经进来,看到前院有群人别押着,问道:“这是香客吗?你们别吓唬他们,好不容易我兄弟的寺里有香客了,对人家客气点。” 赵天梁立即说:“娘娘,奴才荣国府的管事,奉命来给宝二爷送粮食的。” 麟子颇有些失望:唉,宝玉这破地方还是一个香客都没有啊! 还不如当年的青莲观呢,麟子小的时候,青莲观那时香火鼎盛,初一十五人满为患。随后一想,这好像是自己的锅,因为自己让封山的。 “行吧,”麟子说完就进了后院。 后院里面,贾宝玉看着阿松和阿狸捧着大碗吃粥,就问:“你娘没让你们吃饱?” 阿狸抽空回答:“不是的,我吃饱了还能再吃二两。” 阿松跟着点点头。 贾宝玉看着这两人的吃相,觉得这不像是太子和公主,简直是像逃难的。忍不住说:“慢点吃,还有很多呢,够你们吃一天的了。” 阿狸说:“骗人,我刚看了,就一小锅,我们吃了这一碗再去吃,舅舅今天就没得吃了。” 宝玉问:“你既然知道还吃?” 阿狸说:“那是因为我们带了好吃的野猪肉来,我妈妈说她要给你露一手。等会有肉吃,你还想吃粥吗?” 宝玉真心实意地说:“肉和粥在我这里一样美味。”只有你们小屁孩才觉得肉比粥好吃! 这时候麟子进了后院,看到贾宝玉说:“前面那群人是荣国府的?我还以为香客呢。” 贾宝玉这里一年到头来上香的香客寥寥数人,都是后面村子里的老人家,和其他香火鼎盛的寺庙比起来,这里可以说门可罗雀。贾宝玉不在乎就是了,而且他自己都不是那虔诚的和尚。 他不在乎香客不香客的,贾宝玉说:“正好你来了,刚才赵天梁说四妹妹最近在家折腾呢。” 麟子好奇地问:“折腾什么?” 贾宝玉把从赵天梁那里听来的话讲了一遍,麟子和贾宝玉的看法一样,就是贾琏压根不想让惜春强身健体,他的想法和这个社会的封建大家长一样,这些兄弟姐妹在他眼里不是血脉手足,而是重要的家庭资产,养着这些人是在某个时候等着丰厚的回报。 不要觉得封建大家长把一切包办了是件好事儿,关键是他包办的一切是以他的需求为核心,从不考虑被包办人的喜好和利益。就如三个妹妹的婚姻,他从不考虑妹妹们的幸福,是否和对方性格互补,而是只考虑对方的门庭和自家的体面。 从大事到小事,别人的需求他都看不到,而一旦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就会招到他的提防和算计,比如贾琮。 这样的家庭是窒息的,被安排的人生也是灰暗的。 麟子说:“惜春这孩子也是倔强,她怎么就不想着和姐姐们一起离开。” “她有执念。” 麟子看了一下两个孩子,问他们:“吃饱了吗?” 阿松说:“饱了,但还想再吃点。” 麟子说:“抱着碗出去吃,妈妈要和舅舅说话。” 阿狸撅嘴:“臭妈妈,还不许我们听。”说完还是端着碗跟着哥哥出去,坐在了厨房门槛上一起喝粥。 麟子就对宝玉说:“你姐夫身边的那个刘勉你认识吧?” 宝玉说:“认识,送阿松来过几次的人。我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对四妹妹有兴趣。” “你看出来了?” “他们是成不了的,如果要按现下世俗眼光来看,刘勉也确实是四妹妹能攀上的高枝,我如果没猜错,琏二哥哥给四妹妹安排的婆家还不如三妹妹。然而四妹妹不适合嫁人,她不知道夫妻如何相处,更不知道如何生儿育女,嫁人只会令她早早地亡故凋零,所以哪怕刘勉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合适的人,但是他仍然不是四妹妹的良配。” 惜春没有看到健全家庭该如何生活,她自始至终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她也迟迟进入不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强行成亲,只会让她抑郁早亡。 麟子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让她出去躲几年风头,过上五六年或者十来年再让她回应天府去。”回到应天府,回到那个葬着先祖和她母亲的地方,她会答应的。 麟子点头:“明年我走的时候,你跟着一起走,你负责带走她吧。” 宝玉点头。 麟子站起来,挽着袖子说:“你这边还有葱姜蒜吗?我给你露一手,咱们今天吃一顿炒肉。” 外面两个孩子一起喊:“吃肉肉!” 阿狸放下碗,对麟子说:“妈妈,我去把贾家的人薅来给你打下手。”水太凉,让那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来洗菜,她才不要让妈妈自己洗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8章 千秋 赵天梁回去后告诉贾琏今日见到皇后了,贾琏后悔得捶胸顿足,他但凡今日亲自去了也能和皇后拉一拉家常,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随后贾琏就发散思维,皇后亲自去看望宝玉是不是还念着一丝血脉亲情?那么给探春安排的婆家就不能差了。他在犹豫要不要给探春找个更好一点的婆家,当然了,这事儿还有大半年时间考虑,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讨好皇后,这个月就有两个不错的机会,分别是腊月二十八太子和公主过寿,以及除夕夜庆贺皇后千秋。 就在贾琏摩拳擦掌准备礼物的时候,宫中传出消息,说是今年不庆太子和公主的生辰,对外的说法是太后觉得两个孩子不能福气太满,还说把两个孩子吃饭的碗给敲个小豁口,免得福气太满遭鬼神嫉妒。 这说法让洛阳内外的所有权贵一起齐声高喊太后英明! 要说整个朝廷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太子夭折。但凡是和太子寿命有关的,别说不过生日、把太子吃饭的碗敲个豁口,就是让太子用半只碗吃饭他们都愿意。蹄子还是国本,一旦国本出事就是地动山摇。 不给孩子庆贺麟子并不反对,主要是月底太忙了,而且孩子也太小了,加上朱雄英没其他孩子,不存在太子公主得宠失宠的传闻,因此这生日在麟子这里过不过都行。 但是常太后这种“福气太满”的说法很有市场,自从她这个说法出现之后,留在京城的公主郡主和王妃们纷纷进宫,一人送来一块布,意思是要给孩子做百家衣穿。还建议说不仅是吃饭的碗,喝水的杯子,以及平时用的镇纸砚台毛笔都要破坏一点点。 麟子皱眉,觉得这群人简直魔怔了。 但是常太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真的带人来把两个孩子的用品都敲了一遍。好在敲的太监很知道分寸,都是只敲掉一点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各种物品并不是影响美观,更不影响使用。 阿松满不在意,让用破的就用破的,但是阿狸在意,抱着自己的碗干嚎了好几天。常太后在这件事上不惯着她,阿狸干嚎了几天之后发现爸爸妈妈也不替自己说话,只能就这么算了。 这让贾琏的如意算盘差点打不下去,他准备了很多讨孩子欢喜的小玩具,因为宫中不办太子和公主的寿宴,更不会大肆庆贺,因此他这小玩意送不出去。 但是贾琏信心满满地等着给皇后献礼。 今年庆贺皇后千秋的庆典还是很盛大,连荣国府这种居丧之家都要参加。邢夫人和徐夫人早早准备,贾琏更亲自把礼物看了又看。 在庆典前一天,宝庆公主突然打发人来,说想见见迎春和她的两个妹妹,让贾家的三个姑娘明天一起进宫。这下贾琏夫妻两个又连夜安排三个妹妹进宫的事。 发饰头面还好说,这三姐妹一直都有,明日捡着那华丽隆重的戴上就行,就是衣服片刻之间没合适的。因为是居丧之家,原本准备过年的衣服比较素,明日去宫中给皇后贺寿,怎么能穿着素色衣服出门,因此荣国府针线上的绣娘们连夜为三位姑娘准备衣服。 晴雯自然被借走,这些人前半晚上熬油费蜡,半晚上把衣服赶出来,半夜把三个小姐叫起来试穿衣服。穿完之后也不让躺下,安排她们洗漱梳妆,穿好了衣服鞋子梳好头之后,刚到寅时,外面就催着出门。 姐妹三个也不敢抱怨,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邢夫人和徐夫人也准备好了,两人都是按品装扮起来,穿着诰命礼服坐轿子出门,而三个姑娘则是坐马车出门。 夜里各处都静悄悄的,因为尚善坊住了很多显贵,路上免不了要避让,因此走走停停。本来很短的一段路,因为路上要避让其他的马车,也被其他的马车避让,出了尚善坊,外面就是御街,对面大同坊的宗室们出行,要等着他们的车全部过去了才能走,所以这短短的一段路走走停停,快天亮了才进宫门。 姐妹三个在车上睡着又醒,醒了又睡,只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接着就被外面的宫女通知下车列队,刚下车,外面寒风一吹,身上的暖气和寒风对抗,那种乍暖还寒的感觉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汗毛倒立,十分不爽。 很快就有宫女来问她们的身份,因为不是外命妇,不在觐见的范围内,更没地方让她们姐妹列队,所以宫女带着他们往西苑去。 快过年了,皇家从行宫搬回皇宫,以前专门为老皇爷修建的西苑如今住着的全是老皇爷的遗妃们,昔日崭新的建筑随着这里人员减少导致各处都显得陈旧了。在黎明的时候,姐妹三个沉默地跟着宫女走在西苑内。 宝庆公主刚起床没多久,正在梳妆。 姐妹三个一起进了寝宫,宝庆公主说:“是不是早早就起床了?想着就是这样,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去隔壁睡一会儿吧,等外面办完事了咱们再出去。” 探春和惜春是第一次进宫,都看着迎春,迎春谢了宝庆公主后带着两个妹妹去吃早饭再去歇息一下。 在这种地方不敢真的像在家里那样睡实了,姐妹三个也怕把衣服弄皱了,尽管宫女请她们脱了衣服去床上睡,但是姐妹三个都是穿着衣服坐着睡。 在陌生的地方还是要有边界感,更要保护好自己,或许宝庆公主是真的一腔好意,可万一这时候突然闯入一个宗室男性,姐妹三个又都脱了衣服在睡,无论是否发生什么,后果都不是三姐妹能承受的。所以出门在外要处处小心更要时时在意。 过了一会太阳升起来,坤宁宫中一家四口吃了早饭,宫女把饭菜撤下,阿松拉着阿狸走到麟子跟前,兄妹两个一起跪下去。阿松说:“妈妈,儿子祝您萱草长春。”阿狸说:“妈妈,愿以后慈竹荫浓,灵椿枝茂。” 两个人说完一起跪下磕头,麟子笑着说:“快起来。”随后抱着他们,在他们脑门上都亲了一下。 阿松扭捏地说:“妈妈,儿子是大人了,不能再这么亲亲了。” 阿狸说:“妈妈,哥哥不让亲亲,你就亲我,亲双份。” 麟子笑着摸他们的脑袋,没有说话。 朱雄英说:“外面都等着呢,你去前面吧。” 麟子点头:“也好,今儿要是能早点结束,我也能早点回来和你们吃晚饭。” 朱雄英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自己高兴就好,让两个孩子跟着我,午饭我们三个一起吃了。” 麟子点头,随后换了衣服就去了正殿,外面的诰命们已经等了几个时辰了。 两个孩子乖乖地随着朱雄英去了乾清宫,麟子在坤宁宫接受贺寿。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宫中有地暖烟道,被太阳照着,暖气一烘,人就感到燥热,探春因此醒了过来。 宫殿外面阳光高照,探春看到带来的丫鬟也在打瞌睡,大殿里没其他人,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想往外张望一下,却看到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少女修剪宫殿前的树木。 这树木被砖石围着,伸出来的枝丫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探春刚张望了几下,就有人说:“贾家的姑娘醒来了。” 一群人看过去,宝庆公主对着探春招手,探春只能出来对着宝庆行礼。 宝庆公主说:“你是三姑娘?我听你二姐姐说过你,说你们家姐妹里面就你最有见识,本事也最大。” 探春立即诚惶诚恐地谦虚。 宝庆公主说:“你也别急着撇清,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出去了,外面可不认荣国府的门楣,有本事才立得住脚,没本事日子还不如现在呢。我见过很多被吹捧的找不到北的人,他们谦虚都是假谦虚,都装出虚怀若谷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有真材实料的就是真有真材实料,没有就是没有,本事是不会说谎的。不说这个了,你看看我这棵树,修剪得怎么样?” 探春被她那“真材实料”的说法弄得非常清醒,就立即请罪:“民女不懂修剪树枝,请公主恕罪。” “有什么可恕罪的,不懂就是不懂啊!这又不是你的错,没人什么都懂。”宝庆公主说:“这是我爹还在的时候种下的桃树,如今还在结果,我修剪一下,春天开更多的花结更多的果。对了,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身在宫中,不敢多睡。” “你倒是谨慎,你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进宫吗?” 探春回答:“知道,您为了我们姐妹……” 宝庆公主打断了她:“不是我,你误会了,是皇后让你们进宫的。” 探春非常意外。 她还没见过皇后,听说和大姐姐长得一样,但是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一时间她的心绪非常复杂,脑子里想了很多,从小时候一直回忆到贾政夫妇两个被执行死刑,还有那不明不白不知道为什么死了的大姐姐元春。她半天想不明白,再抬头的时候宝庆公主已经带着人把院子的桃树慢慢修完离开了。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看太阳的高度,这会儿应该是中午了,吃了口早饭的探春感觉到了饿。 这时候外面太监们提着食盒进来,跟站在庭院中的探春说:“贾三姑娘,宫中开宴了,这是娘娘的寿宴,你们可要多吃点,沾点喜气。” 探春连忙俯身应是,太监们鱼贯而入,把桌子上摆满了饭菜,并没有酒,摆完之后退下了,也没再说别的。 因为这番动静惜春她们已经醒了,几个人起来看着满桌子饭菜,探春说这是寿宴,又说不知道宝庆公主在哪儿。 迎春想了想,她经常来宫里陪着宝庆公主读书,知道宫中的一些流程,就说:“既然是开宴了,公主必然早就去贺寿了。咱们吃吧。” 惜春就说:“想弄死咱们早就下手了,不至于在饭菜里下毒,吃吧。” 白墨恨不得把自己姑娘的嘴巴缝上,这是在宫中,号称一块砖头就能有耳朵的地方,您说这个合适吗? 探春也跟着坐下,几个丫鬟站着布菜。饭菜还是热的,几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吃完后几个丫鬟站着吃了几筷子,吃个半饱不饿着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太监来收碗碟,临走的时候告诉她们:“只管等着,回头有人来叫你们。” 几个人在屋子里等着,一直等到了太阳开始西落才有太监来请她们。几个人赶紧跟着太监出了西苑,一路上没碰到人,走了一会儿才越过西六宫来到了位于中轴线上的坤宁宫。 在互相听说了对方面子几十年后,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麟子倒是无可无不可,反而是坤宁宫外面等着的三姐妹心情极其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29章 阳谋 中宫之主居住的地方自然富贵,但是三春姐妹都不敢打量,出身富贵之家的她们自然知道等级森严,在觐见的时候不容她们放肆。 走进去后,有个一口山东口音的女孩子说:“你们等下,我们大王马上就来。” 姐妹三个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一会儿外面进来一个人,惜春先发现了,她眼珠子瞪圆了,因为来的这个人和元春姐姐很像,更英气。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扯了一下身边的探春,探春转头一看,“大姐姐”三个字到了嘴边,赶紧捂住嘴。迎春已经站起来了。 三姐妹立即下拜。 麟子说:“今儿初见,你们与我想得有些不同,坐吧。” 姐妹三个谢恩后忐忑地坐下。 这时候有宫女送了茶水进来,麟子说:“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前几日我路过宝玉那边进去坐了一会儿,宝玉和我说了半天话,说是你们在洛阳也不是个事儿,让我带你们走,我来就是问问你们,愿意走吗?” 探春立即说:“自然愿意,一切听娘娘和我家兄长的安排。” 迎春没说话,也点了点头。倒是惜春,低着头说道:“民女不愿意。” 麟子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跟我走会比现在生活得更轻松一些。四姑娘不愿意,你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你吗?锦衣卫中最有前途的副指挥使刘勉,一直对你垂涎三尺,虽然你是犯官之后,但是刘勉想娶你还是很简单的,他是天子心腹,娶一个十几年前犯官的女儿不算什么,皇帝不会计较。能攀上锦衣卫这条线,贾琏会很乐意和人家结亲,你可要想好了。” 惜春对刘勉有印象,毕竟见过几次。说:“我想嫁人的时候自然会嫁人的,我不想嫁人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嫁人的,大不了到时候一死了之,我虽然没法决定我的婚事,难道我还不能决定我的生死吗?”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把麟子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麟子点头说:“好!虽然我不赞成你去死,你这几句话说的很有决心,不愧是你四姑娘。强扭的瓜不甜,都是大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罢了,你不想走,我就送你一份礼物。雪芙蓉山上有一片地方可以耕种,听说你还有不少奴仆,我卖给你一块地,再给你立个女户,你自己去谋生吧。你觉得如何?” 白墨使劲拉了拉惜春的衣服,这太划算了。皇后娘娘开口立的女户,洛阳换多少个官儿都改不了。 惜春先是皱眉,接着问:“我怎么买?”钱多了买不起。 麟子说:“你头上这只金凤不错,拿你这只金凤来换,如何?” 惜春立即把头上的金凤摘下来放在了桌子上,麟子对外面拍了拍手,一个圆圆脸的女孩进来,麟子说:“雪花,让外面起草一份地契,雪芙蓉山香叶谷五百亩田地连同红石峰卖给贾家的四姑娘。” 麟子拿起金凤抖了抖,金凤的嘴里衔着的金流苏也跟着抖了抖。麟子对雪花说:“就写银货两讫!” 雪花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麟子拿着金凤一边看一边跟她们姐妹说:“我小时,我祖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给我规划的路子,背靠着昔日的高皇后,有些田地和奴仆,单独立女户,将来自己过日子。这日子注定了难过,因为不仅要养着一群嘴,还要防备着被人欺负。我如今不需要这条路了,我愿意给四姑娘做靠山。四姑娘,虽然我这靠山够硬,但是你也要立起来才是啊!” 惜春恭敬地拜了麟子。 麟子说:“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至于二姑娘和三姑娘,我会派人和贾琏交代清楚的,我要带着你们走,你们的婚事,他不许插手。” 探春连忙问:“四妹妹的婚事呢?娘娘,我愿意把我的机会让给四妹妹,她更需要这个机会。” 麟子说:“我许她婚事自决,去吧。” 姐妹三个再次拜别麟子一起出去了。惜春走在最后,出了坤宁宫,回头看去,此时天色慢慢黯淡下来,坤宁宫各处掌灯,整个宫殿显得金碧辉煌。 白墨悄悄地提醒了一下,惜春转身离开。 在惜春看来,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不自由,无论是中原还是海外,人永远没法跳出藩篱。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洛阳,哪怕是一个人,吾心安处既故乡。 姐妹三个一起出宫回家去了,和她们一同前往的还有皇后跟前的女官。 很快贾琏就发现自己做了赔本买卖,不仅是大赔,几乎是血本无归!甚至比血本无归更惨! 因为养了十几年的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一下子没了!两个跟着皇后远走高飞,这辈子甚至都不会再回到洛阳,另外一个虽然没远走高飞,但是也脱离了贾家的掌控,她的婚事她的前程,自己不能过问。 但是这事儿是皇后说的,贾琏比谁都明白,皇爷身边的高人多的是,为什么自己能出头,不过是沾了皇后的光,如今皇后有要求,他不仅要答应,还要答应得欢呼雀跃。 因此在太监女官跟前,贾琏再三称颂皇后此举英明,连忙吩咐人给妹妹们准备行李,还从府库里拿出真金白银来给惜春盖房。 贾琏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因为过了年他就要为复出奔波了,这时候要是自己没一点眼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自己的前途就真的完蛋了! 晚上麟子一边梳头一边听女官说今日在荣国府的见闻,女官下去后,朱雄英就说:“我就说贾琏这人识时务。” 麟子说:“位高权重的人有几个是不识时务的。虽然他答应得很快,还不知道在心里怎么想我呢。” “不用管,”朱雄英说:“宝玉委托你的事儿你算是办完了。他答应咱们的事儿也要办。” 贾宝玉答应给阿松和阿狸当一年的保镖,要保证两个孩子健健康康,不能有一点灾殃。 麟子说:“唉!宝玉轮回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人的狠心。有些事儿不要管,管得多了反而不好。”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指望别人是不行的。 或许这个道理宝玉懂,但是宝玉还是义无反顾地越位替人家做了。 夜色越来越暗淡,热闹的除夕夜过去,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大年初一各处都在拜年,锦衣卫更是成群结队地去拜年。 一大早天不亮,贾赦还在睡梦中,贾琮就跑到他的院子里冲着卧室的方向磕三次头,说了一句“祝贺老爷新年好”后,站起来就跑了。 到了邢夫人这里更是如此,连吉祥话都说得很不走心。邢夫人的丫鬟想叫住他,说太太还没醒呢,但是贾琮就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跑没影子了。 跑到贾琏夫妻的院子外面吼一嗓子新年好,跑到姐姐们的院子外面特意背了一段吉祥话,他在家里的拜年就算是结束了。然后一溜烟地骑上马出了尚善坊跑去陶化坊找同僚们拜年去了。 贾琮的年纪小,跟着上司同僚们进了东家进西家,算是把高层的锦衣卫都给拜访了一遍。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发现这大门处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贾琮问:“这又是哪位老大人家?” 就有同僚说:“毛大人家。” “在应天府给老皇爷守灵的毛家?” “那是他家的二爷,大爷在海外呢。对,就是他家,他家现在就一个老太太在家,咱们是给老太太磕头的。” 贾琮恍然大悟:“哦,是老太太啊。” 这老太太贾琮听过,很低调的一个老太太,日子过得也简朴,很少出来走动,听说身子骨还好。 不出来走动的原因很简单,她男人是毛骧那个替死鬼倒霉蛋。虽然毛骧死了,他老婆孩子没被亏待。逢年过节,毛骧的老妻,和同样是倒霉蛋的蒋瓛的老妻,都有锦衣卫成群结队地去拜年。 贾琮进去,就看到一群上了年岁的老婆婆坐成一排,笑眯眯地看着人磕头拜年,然后每个老婆婆都会给新入职的青瓜蛋子发压岁钱。 贾琮也得到了一堆红封,对于他的来历很多人都清楚,因此毛骧的老妻握着贾琮的手说:“好孩子,好好干,皇爷不会亏待干得好的孩子。” 贾琮就觉得这话听着有点让人难绷,不会亏待自己吗?那么毛骧是怎么死的?而且这老太太当时也差点跟着毛骧一起死了,如今反而说起皇爷的好了。 哪怕心里想法很热闹,他还是恭顺地接了红包,对老人家的提点表现得感激不尽。 也就过去小半年,贾琮觉得自己进步神速,马上就成了老兵油子了。 给这些老太太们拜完年后,一群人就去北镇抚司拜年。北镇抚司是大年初一还有人上差的衙门,毕竟理论上锦衣卫是一支随时待命的卫兵。 在北镇抚司衙门的是纪纲和刘勉。两人在这里接受在职锦衣卫拜年。大部分都是来说几句吉祥话,也不是那种围在一起吃吃喝喝,快说快走,一波接着一波,接连不断。 但是因为在京的锦衣卫人多,一波接着一波也显得人多,尽管这样,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大年初一这一天能给指挥使和副指使拜年的。 好在作为精锐的缇骑是有资格给这两位拜年,因此贾琮再次见到了刘勉。昨日宫中的事刘勉已经听说了,就把贾琮叫到身边,关心了几句差事,让他们一起退下了。 纪纲就问刘勉:“你对那个贾琮很看好?” 刘勉就回答:“他到底是姓贾。” 纪纲以为他说的是贾家和皇后的关系,了然地点头,以为刘勉在提前布局,也没放在心上。 转眼正月十五到了,过了正月,麟子就要扬帆起航,出了正月十五,宫中各处都在收拾行李。 林家也接受了林黛玉离开的事实,同时也知道了林黛玉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当林黛玉把一个庞大的教学计划放在林如海夫妻面前的时候,夫妻两个在灯下读了好几晚上也没读完。 这计划太庞大了,一个孩子从四岁到十六岁这十几的时间用来接受教育,初次目标是要让这个年龄段有至少四成的孩子上学,随着一年年过去,要在十年内让九成五的孩子上学,无论男女,无论汉蛮,都要接受教育。 林如海看完之后除了心潮澎湃之后就是遍体生寒。 如果外洋真的搞成了,那么中原怎么办? 难道真的任凭外洋反客为主把正统的地位夺去吗? 林如海想了几个昼夜,知道这件事是避免不了的,因为阳谋无解,越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越是显得中正堂皇,越是没法拆解。 除非中原和他们一样,也在教育上加大投入,比他们更快更好地完成他们的计划。 然而这一套计划实施下来要花很多的钱,大明有这么多的钱吗? 在这一刻,林如海深切体会到了“落后”的可怕。 因此正月十五,林如海觐见朱雄英,把林黛玉提供的教育计划拿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看完之后只觉得毛骨悚然! 自古以来,从没有人想过在穷人之间普及教育,因为自始至终知识都被门阀垄断,哪怕是后来门阀消失,门户之见还是很强烈。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门户之争,怎么会有南北之间的巨大差异,怎么会有每次开考南北之间的尖锐矛盾。 在这群蠢货们还在南北之争的时候,海外已经雄心勃勃地计划着普及教育了。 朱雄英拿着计划书找到了麟子,问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过?” 麟子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道:“这就是个理想状态下的假设,要知道这事儿上百年都未必能办成,你要知道,想要教育孩子必须有先生,你说海外有多少人可以被称作先生?而且养了这么多先生要发俸禄,你算过一年要发多少的俸禄吗?很难实现的。” 朱雄英了解麟子,麟子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但是客观事实不影响她去实现这一项计划。 可能事实真的会比计划书上的慢,或许真的会如麟子说的那样,需要百年时间来实现,但是百年之后呢?如果真的实现了呢? 那时候大明怎么办? 那时候汉家正统怎么办? 朱雄英心里在盘算着国库,虽然国库有钱,但是国库的钱支撑不了教育这项大计! 因此麟子还没带走两个孩子,整个朝廷已经吵翻了。 有人觉得教化万民本就是崇高的事情,别人能做,难道我汉家正统就不能做了? 有人觉得这太花钱,而且还不是一锤子的买卖,需要不断往里面投钱,这钱从哪里来? 每年一大笔开支,就是把全天下的有钱人都榨干了也弄不出这么多钱来。 因此新一年的大朝会就围绕着钱吵架了。 钱从哪里来? 很多人给朱雄英出主意,为什么大明不自己组织商队去赚钱呢?养了那么多皇商,只会在窝里横,这时候就该去外洋从红毛番的手里榨取银子,弄到银子后,别说回来教育孩子了,就是真的按《礼记·大同篇》治理大明也不是不可以。 户部还真的梳理起了皇商名册,想从里面选一些合适的人为大明的商号掌舵,为国敛财。 薛宝钗的叔叔获取了昔日薛宝钗家的皇商资格,如今他去世了,薛宝钗的堂兄弟薛蝌被下旨召进京。 此时也到了正月的月底,麟子要重新扬帆起航。 朱雄英这次送老娘和老婆孩子一起出海,临别的时候十分不舍。 常太后哭哭啼啼地提醒他饿了多吃饭,热了要减衣。一边众人听着觉得十分无语,皇帝都好大一个人了,儿女都已经满地跑了,怎么在太后眼里还跟个吃奶的孩子一样,连饿了吃饭都做不好。 常太后带着孩子上船后,麟子和朱雄英告别。 朱雄英说:“我觉得你是故意的,在你走之前抛出一件大事来,让我着急上火,一年都要为这件事操劳奔波,这样就没心思去想美人了。” 麟子说:“随你怎么想。”然后伸出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麟子主动抱了抱朱雄英,说道:“我带着孩子走了,放心吧,我会侍奉好太后,照顾好孩子的。” 反正今晚上两人还会见面,不必说太多。 朱雄英没想到麟子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抱自己,嘴角已经咧开了。说道:“妹妹,保重!” 麟子笑着转身去上船,眼看着大船要开了,朱雄英追了几步,踩着码头向下的台阶走进了水里。正月的河水冰凉,大臣们赶紧把他拉上来。 眼看着大船走远了,朱雄英怅然若失,叹气对周围的人说:“朕恨不得跟她们一起去。” 这句话被人传了出去,在租给官员的小院中,一个小官儿听了,瞬间眼前一亮! 他打算写点小说赚钱,托大明出版行业的福,市面上有很多才子佳人的小说,都是一些落魄文人写的。还有些别的书,则是这种少年高中春风得意但囊中羞涩的官员写的。 也托元曲的福,到了明朝,有了杂剧和戏曲。 因此,这小官儿想写一篇《释厄传》。正愁没有故事原型呢,这不就送来了原型? 他乐滋滋地回去磨了墨,对着砚台想道:皇爷有很多面,每个面都展现出来不就是一个有特点的国王了吗? 今日的皇爷爱哭,爱老婆,还惧内。 于是这小官儿下笔如有神,兴奋的连夜写了三千字,天快亮的时候满意地看了一遍,甚好甚好啊! 他刚要放下,突然想起皇后。 把她写成一般王后就有点太压国王的风采了,不如写成女儿国的国王! 妙哉妙哉啊! 瞬间不觉得困了,今儿请假,也不去上差!他飞快研磨,叫着小厮去给自己请假,然后挥笔写了女儿国一篇,写完不检查,毛笔一扔,倒下就睡。 因为文思如泉涌,他小说很快写好,因为没什么名气,而且牵扯到了神魔志怪,没有一家出版商愿意刊印他的小说,好在天不负有心人,这小说到了一家新的出版商手里,几日后掌柜的说东家很喜欢,准备付梓,来和他商量润笔银子。 这新书商就是薛宝钗,薛宝钗出了月子后,盘算了一下夫妻两个的钱财,开辟了新赛道。 反正做生意的事儿姚槟不懂,让她留点银子给家里花用,剩下的随便她折腾。这大半年来,他媳妇都能折腾出钱来。 姚槟这一日喝了点酒,回家逗女儿,说起了最近皇商云集洛阳,他瞧着都不靠谱,一群大男人挑不出一个赛过他媳妇的。 这话比任何夸奖都让薛宝钗心里美滋滋,那简直比大热天喝了一杯雪水更爽快。 薛宝钗把书稿递给了姚槟:“我哪里能和那些积年的老东家老掌柜们比,你啊,也就是因为我是你媳妇,才觉得我处处好。咱们不和别人比,咱们挣点小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好。你看,我新收的书稿,我觉得这书稿不落俗套,回头必然赚钱。” 姚槟一看那蝇头小楷就觉得头晕,说道:“算了算了,别让我看,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种子,看不得这长篇大论。你决定就好,我趁着这会天气好,抱着闺女去外面晒一晒太阳。” 姚槟抱着女儿出来,看到女儿小脸也就是刚圆润,心里十分心疼,毕竟是不足月的孩子,难养了些。他出门的时候对着女儿的小脸亲了两下,走在巷子里,对女儿说:“咱们去隔壁找柳儿姐姐玩儿好不好啊?” 正说着,看到一群人进了巷子,看着不是本坊的人,操着一口正宗的应天府官话。要不是因为这口官话,这几个人连片地方都进不来。 为首一人说:“这位老爷好,我们打听姚槟姚二爷府上。” 姚槟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找姚槟有什么事儿?” 为首一人说:“他是我堂姐夫,我是姚二奶奶的兄弟,我姓薛。” 姚槟对着薛蝌上下打量,他听说过薛蝌,毕竟锦衣卫对着薛家盯了好长时间。 姚槟问:“你有事儿?听说她和你们薛家恩断义绝不来往了,你找来了,人家未必愿意见你啊!” 姚槟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说道:“十日后是舍妹大婚的日子,想请她出席。” 士农工商,尽管昔日有婚约,但是梅翰林一家已经是官,娶商户女无疑是拉低了门楣,被外人笑话。听说梅家拖着婚事好久了,从年前拖到了现在,怎么现在突然要成亲。 姚槟看着薛蝌,笃定地说:“最近在选拔皇商,你被选上了?”薛蝌被选上就有官职了,因此梅家同意了。 薛蝌说道:“是,在皇明四海总局找了个差事。” 皇明四海总局,管办商号,为国敛财。 姚槟都忍不住说:“这可是个肥差啊!” 锦衣卫得到消息了,一群硕鼠要在开工前先搬走皇明四海总局的库房,到时候这威风的四海总局办不下去,毕竟做生意有输有赢,他们连退路都想好了。 姚槟看着眼前的薛蝌,不知道这人会在接下来的选择中如何衡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ps 明天白天不更新,晚上再更。 第530章 旅居 姚槟还是带着薛蝌进了家门。 薛宝钗对于见到堂弟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抗拒,见到堂弟就意味着她还会和娘家有牵扯,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一件事。 两边都客客气气,薛宝钗婉拒参加薛宝琴的婚礼,并表现的不想和薛家多来往。因为有姚槟在一边坐着,薛蝌没把薛太太和薛蟠的事情说出来,他也看得出来堂姐日子过得不错,更能看出来堂姐不想和薛家牵扯,所以放下礼物后就告辞了。 姚槟送客,把人送走后回来和薛宝钗说:“你这个兄弟如今在皇明四海总局的贡贸司市舶处做主事,是正五品。你别小看了这五品官,贡贸司是整个四海总局里面油水最大的衙门,日常主持互市交易、平抑物价、征收关税。” 薛宝钗皱眉:“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这差事一听都很难办。不知道蝌儿能不能办下来。” 姚槟没说话,他还不知道薛蝌到底是什么成色呢。如果真的有本事,那是真的能在光明四海总局里干得风生水起,如果没本事,那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时候推出来给那些贪官污吏顶罪。 姚槟跟薛宝钗说:“等等看吧,我想着你那兄弟不是个笨蛋。现在我担心你天天闷在家里不和嫂子他们打牌说笑,把自己憋出病来,这才让你摆弄点钱财,要紧的是你现在要养好身子。月子里落下毛病将来还是你受罪。等将来你身体好了,咱们孩子也立住了,你再谋划着大生意。” 薛宝钗也是这样想的,她想早点养好了身体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彻底放开手脚去做生意,甚至她想去那四海总局里走一趟,和那些有官职的大人们比比本事。 至于烦闷,她倒是没觉得烦闷,不出门也有不出门的好处,现在只要去了隔壁嫂子家,嫂子倒是好说话,妯娌两个没什么利益纠葛,毕竟早分家了。主要是婆婆,抓住机会就劝她让丈夫姚槟和小姑子恢复关系,薛宝钗应付了几次之后就不想再应付了。 关于皇明四海总局的消息她暗暗留心了起来。 麟子在入海口换乘海船的时候,也接到关于四海总局的消息。四海总局的庞大组织架构写了十多页,所设立的官职和品阶也介绍得非常详细,更别说每个官员对应的职责了。 麟子看了整个四海总局的权力架构,如果这四海总局真的运行起来了,对于水寨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这也是麟子乐见其成的,虽然水寨的利润会被分走一部分,但是也能让水寨上下意识到没有对手的好日子不会一直有。而且麟子是真的佩服大明的文官,就这个衙门而言,是有划时代的意义,更具有先进性。 随后麟子让人刊印出来发放到水寨各处,让他们做好准备,野蛮人来敲门了,如果还不醒来就要做好被偷家的准备。 水寨的情报系统也很发达,高层早就知道了消息,这件事在水寨上层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 但是大部分人的想法是:皇明四海总局的名头非常响亮,然而这件事儿不一定能办成。 他们的理由有很多: 首先:士农工商的观念深入人心,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商人凌驾在头上的。自古以来重农抑商,所以四海总局必然是个半死不活的庞然大物,所求的就是稳当,不敢有丝毫冒险,毕竟冒险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其次:就跟兵部的当家人是文官一样,所谓的四海总局上头的那几个大人物必然也是文官,文官懂什么生意?他们只会讲三纲五常,只会强调温良恭俭让,从不知道自古商场如战场。 所以大家一通分析下来,都觉得这四海总局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上层的态度影响了下层的积极性,因此当麟子的船队到达水寨本部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一点的紧张,大家都很松弛。 至于跟随而来大明官员和宗室,水寨上下对他们保持距离,不亲近不冷淡,一切尺度把握得刚刚好。 阿松是第一次来到南方,看到一切都新鲜,阿狸因为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就天天带着哥哥到处乱跑。为了保护好阿松,每日都有官员和宗室跟随。 好在他们去的并非要紧地方,所以麟子就随他们去了。麟子的事儿非常多,她在忙碌中察觉到水寨上下对四海总局并不看重,就把在本部和散落在其他大岛上总舵主以上的人物聚集在跟前,跟他们开会,强调四海总局的威胁。 麟子跟这些认识说:“天地之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阴就有阳,同样的,咱们出现了,就有克制并和咱们相辅相成的人出现,四海总局就是阴阳的另一半。我回来一阵子了,听了你们中间一些人的看法,不得不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你们还是忽略了很多要紧的东西。” 麟子看着这些人问:“你们说,名和利是不是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这世界上争权夺利的人多的是! 麟子接着说:“大明人才济济,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和真正追求名利的人都会努力推动四海总局这庞大的巨兽去吞噬海外的利益,所以我相信,总有一天皇明四海总局会压得咱们喘不过气来。如果你们不早点应对,被他们压制的翻不了身是早晚的事儿,甚至能扼住咽喉。” 最后麟子强调:“别忘了,几十年前你们还在大明的江南求生,天下英雄何其多也,你们只管和村里的人比一比,你们的本事和才智是冠绝整个村子的吗? 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是的。所以你们怎么看不起那些千军万马从科举考场上杀出来的书生呢?怎么就看不起那些早就名满大江两岸的皇商巨贾呢?一百年后,甚至五百年后,天地之间能和汉人争雄的还是汉人。咱们能小瞧了任何人,唯独不能小瞧了自己人。” 麟子的话大家很信服,除了早年她能领着大家发展壮大之外,还有就是这两年有人发现只要大当家在某个地方,某个地方就风调雨顺,连台风都很乖巧不上岸来打扰人。 吃海上饭的人都有些迷信,因此私下里都觉得麟子有些神奇,就是麟子自己没听说过他们议论自己的神奇之处。 等到麟子忙了一阵子之后,才有心思问一问两个孩子最近的日常。 因为平时照顾两个孩子起居的是常太后,麟子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吃饭时候才能聚在一起,而饭桌上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拌嘴吵架是日常,导致麟子很久没和两个孩子聊一聊了。 等麟子抽出一个下午把两个孩子从外面喊回来,就问:“最近在玩儿什么?” 阿狸兴奋地回答:“跟着四爷爷学打仗!” 朱棣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和教导阿松,因此整日跟着两个孩子。 麟子就问:“学打仗?”随后她笑了一下:“不是我小瞧了燕王,他马战步战算得上无敌,但是海战和陆地作战不一样,他能教你们什么?” 阿狸说:“可多了!” 阿松立即说:“我知道,妈妈我给你讲。” 阿狸立即把哥哥撞开:“我说,我都记住了,我来说。” 眼看着两个孩子又要打架,麟子觉得头疼,没在一起的时候都想念对方,在一起了又天天打架。 麟子说:“停下,你们先说说有什么相同的,有什么不同的。这样,我写了字条,你们抓,抓到哪个说哪个?可以吧?” 两个孩子一起说:“可以!” 然后两个人背过身去,麟子写了两张纸条团成一团,让人拿了一个装饰的花瓶过来,把纸团放在花瓶里摇了摇,麟子说:“好了,你们石头剪刀布,一次定输赢,谁输了谁先拿。” 阿狸输了,先把手伸进瓶子里,抓了一个纸团出来,阿松抓了另外一个纸团出来。 阿狸要说相同之处,阿松要说不同之处。 根据麟子刚才说的顺序,相同之处先说。 阿狸清了清嗓子说:“相同之处有三个,分别是:协同作战、火器运用、攻防一体。 地上是步兵骑兵协同作战,海面上则是水寨—烽堠—巡检司协同作战。还有就是火器,地面上至少有三成火器兵,海面上则有七成火器兵,剩下三成是跳帮作战的勇士。至于攻防一体,就是重点设防、纵深配备,形成海上防御链条,就跟长城一样。” 麟子不确定女儿是不是真的听了,但是根据这似是而非的表述来看,这丫头没懂! 麟子点头:“嗯,回头细说。”回头妈妈给你补课。 麟子看着阿松:“你说有什么不同?” 阿松回答:“兵源不同:地上作战,兵源来自军户,农兵合一,屯田自给;而海上水寨,兵源是募兵。因为兵源不同,导致了指挥作战的方式也不同,这部分太复杂,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响应时间不同:地面上反应时间太漫长,发现入侵到大军反击,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是海上反应时间很快。 目前来说,就这两种不同。” 麟子发现,儿子已经初窥门径。她不确定这到底是儿子在这方面天赋比女儿高,还是朱棣私下里给阿松开了小灶。 总之温吞阿松和要强阿狸在面对系统军事培训的时候,两人的学习方向似乎不太一样。 麟子就在晚上宴请了朱棣和其他宗室子弟以及一些随同而来的高官。 农历三月,南方温度适宜,去海边赶海会觉得海水的温度非常舒服。屋子各处点着蜡烛,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晚风让大家觉得心旷神怡。 既然来到了海边,吃的就是海鲜。当一道道菜被端上来,麟子举杯,下面群臣一起说了祝辞,大家满饮了一杯。 麟子就问:“今日邀请大家来,就是问问你们,来这里一个多月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们打算怎么教导太子和公主?” 其他宗室都是安心坐着吃喝,除了朱棣之外,他们的任务就是陪伴照顾保护阿松。 朱棣说道:“臣教导太子和公主一些行伍之事。”说完让身后的太监拿了两本奏疏出来,说道:“这就是计划,请您过目。” 麟子看了一下,这两本计划分为陆战和海战。这会不是细看的时候,麟子点头笑着说:“还是燕王准备得充分。” 随后高官们也纷纷把自己的计划拿出来呈给了麟子,麟子满意地点头。她说道:“各位的计划我随后再看,回头要是有不明晰的地方我再召见各位。”麟子举起杯子,大家又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就是饮宴。 麟子在前面饮宴,阿狸和阿松从常太后跟前吃了晚饭跑出来消食。 现在吃晚饭的时间是固定的,但是太阳落山的时间是不固定的,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吃完饭之后兄妹两个要跑着玩一会儿才会回去睡觉。 水寨这里有很多寺庙和道观,贾宝玉就在一家寺庙挂单,这寺庙距离麟子居住的地方很近,因此阿松和阿狸坐小狗拉着的小车跑到了寺庙跟前。 一群随从跟着他们冲进了寺庙里,阿狸远远地喊着:“舅舅,舅舅,你吃了吗?” 吃了吗? 是国人独有的打招呼方式,在灾民聚集的南海,无论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 吃不上饭对于国人来说是一种根植于基因里的恐怖记忆。 宝玉看到他们兄妹冲进来,说道:“我吃过了,你们吃了吗?” “我们和奶奶一起吃了。”阿狸看到宝玉的手里有信纸,就问:“这是谁寄来的呀?” 宝玉说:“是我三妹妹寄来的,除了信,还有几件衣服和几双鞋。” 马上就要天热了,探春利用一个月的时间给贾宝玉做了几件素色的僧服和几双布鞋。 阿狸伸着脑袋看了一眼,忍不住评价:“灰扑扑的,舅舅,这些衣服颜色好丑啊!”阿狸的审美就是银砂当地人的审美,无论衣服还是家庭装饰,一定要颜色艳丽。 “耐脏啊!”宝玉也非常务实。他把信纸收起来,带着兄妹两个往麟子居住的大宅走去。 阿松倒是很安静,被宝玉牵着手,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头,整个人都没说过什么。反而是阿狸一直在叽叽哇哇地说话,而且话题非常跳跃,上一秒还在说跑过去的小花狗可爱,下一秒就成了:“舅舅,你妹妹在哪里啊?现在做什么啊?” 宝玉说:“和我表姐在一起,管着些人,靠俸禄为生。” 阿狸嘟嘴:“说得好简单啊!多说点呗,具体做什么的?俸禄多少?她们最近怎么样?” 阿松就说:“妹妹,不要打听这么多。” 阿狸就说:“我这么打听没错,她们掌管着银砂赚钱的铺子,我为王女怎么就不能问了?” 宝玉说:“我表姐有了身孕,好在还能干活,我妹妹给她打下手,等到我表姐生孩子了,我妹妹就把表姐的活儿给担下来,明年她们一起往汉洲去。”或许今年是欢聚的最后一年,日后山高水远,她们想回来非常难,甚至在她们看来,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阿松抬头问:“舅舅,你很难受吗?” 宝玉确实有点难过,但是这种情绪并不重,只是有淡淡的愁绪弥漫在心头。 宝玉说:“我是个喜聚不喜散的。” 阿狸伸手拍了拍舅舅的手背,说道:“舅舅,你日后还会遇到好多人呢。不要难过!” 说话的时候到了大门口。 里面有女官急匆匆出来把他们兄妹带回去,宝玉看着他们兄妹跟着女官回去了,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就有一个藩王世子提醒贾宝玉:“大师,太子和公主回去了,咱们也走吧,这会儿天快黑了。” 宝玉嗯了一声,他的目光穿透建筑,看着两个孩子跑回到常太后跟前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寺庙里去了。 几个藩王世子看着贾宝玉离开,也没走,就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其中一个说:“这和尚自从来了这里没念过一天经,但是看着有几分高僧的样子。” 另外一个说:“要么是有宿慧,要么是皮相好,能哄人。我听一些大和尚说这人是有宿慧的,倒是凡心重,和他谈论佛法,他整个人都面无表情,那样子很像庙里的金刚罗汉,一副恶相。但是只要不说佛法,他这人还是好相处的,所以大和尚说他凡心重。” 几个人说完天已经黑了,今日的差事忙完了,明日就可以休息,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一起回去。 而麟子还在前面没有回来,天黑后两个孩子就累了,闹着要睡觉,常太后就送两个孩子回麟子的院子里休息。 为了方便照顾,更为了安全,兄妹两个睡在麟子房间的小橱间里,这小橱间就是碧纱橱。同时碧纱橱分割成两处,用一块薄薄的木板隔开,兄妹两个各占一处。 不需要人哄睡,两个孩子的睡眠都很好,白日里玩得累了都是沾枕头就睡。 常太后看他们睡了,打着哈欠,她也困了。但是她要等到麟子回来,她不放心把阿松和阿狸放在眼里让宫女单独看管,没有自家人看着,谁都不放心,特别是阿松,千顷地上只有这一棵独苗,就是再累再困她也要把阿松全须全尾的交给他娘。 常太后再次打哈欠后看到一个女孩觉得眼熟,就说:“你是哪里的孩子?我怎么看着你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迎春俯身回答:“臣女出身荣国府,曾伴随宝庆公主读书。” “哦,原来你就是贾家的二姑娘,怪不得觉得你眼熟,原来是在西苑见过你。”常太后这会儿需要聊天转移注意力,就问:“我听说你和你妹妹跟着一起来了,你在这里当差,你妹妹也在这里吗?” 迎春回答:“只有臣女在,家妹在别处当差。” 常太后通过几句话就了解了这姑娘不太爱说话,就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差事?” 迎春回答:“在我们大王身边做些抄写的活儿。” 常太后点头:“这差事安静,适合你。” 迎春没说话。 出来后她才体会四妹妹说的意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不善争斗,一个人在外,很多时候退让惯了竞争不过人家。要是真的依着她的性格,必然是在各种竞争中坐冷板凳,日子自然过得潦倒。 好在她有一层特殊的关系,麟子也愿意照顾她,因此在女官中贾迎春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大家都知道别去打扰她,让她自己干活就行,偶尔一起说说笑笑倒和气。她不会升职,也不会降职,更不会调动,她永远沉默温柔安静腼腆。 像是女官里面的隐形人,在角落里活得很好,拉到阳光下会迅速枯萎。 好在迎春不缺钱,她工作多能加班,麟子不吝啬钱财,衣食住行让人多照顾些,迎春就觉得这日子简直轻松愉快。 常太后本来想说说话缓解困乏,但是和迎春说了话更觉得困乏。在常太后再次打瞌睡眼皮子差点粘在一起的时候,麟子回来了。 常太后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睡了,奴才们哄了我半天,我才能坚持到现在,要不是现在我们祖孙三个已经去夜访周公。” 麟子说:“您也别回去了,我那边的大床宽,咱们娘俩挤一挤。往后我如果再回来晚了,您直接睡我那床上去。” 常太后也没推辞,让人拿洗漱的东西来,就问:“和你四叔他们聊得怎么样?” 麟子让女官们回去,留下侍女侍奉。一边摘头上的发饰一边说:“我四叔倒是有章法,就是那些大臣们恨不得一下子让两个孩子变成神童,他们恨不得今日学诗明日学经,我就说欲速则不达,偏偏这些人小时候都是神童,觉得人再笨难道五岁还不会背完整篇《诗经》!” 常太后叹气:“他们才见过几个笨蛋啊!净说些没根基的话,难道他们不知道老朱家的人脑子都不好用?哎哟,阿松他爹派错人了,就该送来几个笨蛋里面的勤奋人来,也不能送一群神童过来,神童哪里吃过普通人的苦!”说完跟麟子说:“你可要压着点阵,现在学的浅还好说,我就怕学的深了,师傅嫌弃学生,学生憎恨师傅,那才是冤孽呢!” 麟子笑着说:“没想到您还有这份先见之明。” “哪里是先见之明!”常太后说:“阿松的那几个叔叔一个比一个笨,也就是朱允炆聪慧点,从朱允熥往下,没一个读书的苗子。别说师傅了,我拿书教他们的时候恨不得一人给一巴掌,特别是最小的朱允熙,我生气的时候想弄根绳子把他吊在你公公的陵前,让他看看他这笨儿子有多难教!” 她是教过孩子的,深呼吸一口气,对麟子说:“不过咱们家阿松聪明,但是吧,聪明孩子难教,你也要有耐心。” 麟子说:“您放心,我一直有耐心。”说这话的时候麟子莫名地觉得良心有些痛,就不该昧着良心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见!《 》 530-534 第531章 约定:…… 似乎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麟子再见到林黛玉的时候,已经是夏季五月了。 再次见到林黛玉,麟子大吃一惊,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和几个月前的林妹妹相去甚远。 几个月前的林妹妹是个女神,长得花容月貌,举手投足之间只见高雅。而眼前的人皮肤黝黑,两眼明亮,举止之间带着说不出来的爽利,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看到对方雷厉风行的样子,麟子再也想不到“林妹妹”三个字,她已经脱胎换骨,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也早就跳出了情爱的圈子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林黛玉恭敬地来拜见麟子,汇报这小半年来自己的工作。 两人说了一上午,中午时候麟子打着一把纸伞带着林黛玉逛到一处高台前。过几日就要赛龙舟,这次比赛的场地在海上,参与的不是小龙舟,而是大海船,所以海边开始建造了临时高台。 麟子带着林黛玉来到了高台前,跟林黛玉说:“刚才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这时候只有你我,所以我要嘱咐你几句话。” 林黛玉立即认真起来:“您说。” “教育非常重要,重要过所有你能想象的职业。如果不能教化民众,坚船利炮只能掠夺百姓,金银珠宝只能奉给贵族。百姓不开民智,刀剑越是锋利,百姓越是弱如羊群,这天地之间就越来越灰暗。所谓教化并不是要让百姓温顺,反而是要让他们勇敢,敢于反抗,敢于造反。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和我的身份极不匹配,我作为一个人主,该嘱咐你把天下百姓教得更温顺一点儿。然而,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于我而言,郑氏银砂可亡,但汉家百姓的天下不可亡。” 林黛玉真的很惊讶,甚至到了震惊的程度。 “大王,你……这话确实令我出乎意料。” 麟子放松了起来,她看着潮起潮落的大海,对林黛玉说:“雄才大略如始皇帝,都没能长生不死,秦更是二世而亡。朱明和郑银砂也都有死去的那天,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林黛玉不敢说话。 麟子看着茫茫大海,对林黛玉说:“相信我,我见过有人为了维护家族统治,切断了一个族群前进的路,让一个族群错过了大争之世,百姓苦不堪言。 而咱们就不一样,咱们记得屈原,咱们并没有永远留在屈子那个年代,这就够了。” 在麟子和林黛玉说话的时候,阿狸和阿松一起来爬高台。 但是高台太高了,两人的小短腿很难爬上去。于是一群世子顶着中午的太阳,把兄妹两个背在背上爬上了高台。 站在高台上能看到辽阔的大海,阿狸忍不住说:“哇!大海真大。” 这就是正确的废话。 朱瞻基跟阿松说:“殿下,以前都是在河边看赛龙舟,这一次在海边看,还是头一次呢。” 阿松点头:“我也是。” 就有人说:“要是能去船上划船就好了。”说完之后很多人跟着一起叹息。 往年在京城看赛龙舟,这些宗室子弟还能下场比试一番,这次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驾驶大海船,所以只能在岸上看,因此很多人都觉得遗憾。 阿松把目光从茫茫大海上收回来,看到了不远处举着伞的一群人,他一下子认出了麟子。 阿松指着远处对妹妹说:“快看,妈妈在那里。” 阿狸立即伸出小脑袋去看,大声说:“我要去找妈妈。” 两个人被人从高台上抱下来,手拉着手去找麟子。这时候麟子已经和林黛玉聊起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了。 麟子说:“……我打算过几天去南寨,八月后回银砂。因为今年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往汉洲去,明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往汉洲去一趟。” 林黛玉问:“您明年还带着王女吗?” 麟子摇头:“太远了,还是算了吧,等孩子大了再带她去。” 这时候林黛玉示意麟子看后面,后面远远地有一群人跑来,为首的是戴着草帽的阿松和阿狸。 等到一群人跑到跟前,林黛玉俯身行礼,看到阿松和阿狸忍不住感慨兄妹两个的变化太大了,尤其是皮肤,简直是黑得发亮。 兄妹两个看到了林黛玉,也觉得这个姨姨变化好大。阿狸问:“姨妈,您也是双胞胎吗?” 林黛玉说:“我不是双胎之一,这才过了多久,两位殿下这是不认识我了?” 阿狸回答:“是姨妈你的变化太大。” 麟子就招呼他们:“走吧,回去吃午饭。” 一行人离开,这时候阿松突然叹气:“也不知道端午节爹爹一个人怎么过?” 麟子说:“那么多人陪着他,放心吧,他过得好着呢。” 阿松点点头,觉得每逢佳节倍思亲,全家都在这里,唯独爹爹一个人留在洛阳,爹爹真的好可怜。 麟子晚上去见朱雄英,说起这件事,笑着说:“你儿子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就差点淌眼泪了。” 朱雄英没有笑,反而说:“果然是儿子肖母,女儿肖父,阿松肖你,是个仁义的孩子。” 麟子皱眉:“你这话是话里有话?难道阿狸在你眼里缺仁义?” “对啊,你到现在没发现吗?阿松就吃亏在嘴笨,不会撒娇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是这孩子是个心善的孩子。阿狸则不是,这孩子面子上一盆火,心里一把刀,颇有些我们老朱家的神韵。” “神韵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吗?”麟子听他这么说,心乱如麻,却嘴上说着轻松的话。 朱雄英说:“对于咱们这种人家来说,阿狸这性子才是最合适的。但是对于你我做父母的来说,心里总觉得这孩子冷漠。” 冷漠甚至残忍,是一个人君的说不出口的美德。 麟子没再说话,因为在麟子心里,阿狸还是那个处处被打压的可怜孩子。只是没想到在孩子的父亲眼里,阿狸是个心机深沉的孩子。 就在麟子想说自己只信自己看的现实的时候,朱雄英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再拖到腊月,我这块肥肉就要被叼走了。” 麟子皱眉:“有人要挖我墙脚?” 朱雄英无辜地点头,说道:“锦衣卫不是盯着各处吗?他们说最近有几个像你的美人被送进洛阳了。刘勉亲自去查,就半天时间把事情搞清楚了。有人觉得我今年形单影孤,要给我排忧解难。” 麟子冷笑一声:“他们可真闲。但是我相信你,我知道我青梅竹马的雄英哥哥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给咱们的家庭造成伤害。还是让咱们来聊一聊家庭吧。” 朱雄英问:“聊两个孩子?” “对,你觉得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人?” 朱雄英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真的想过,因为他觉得两个孩子未来的走向可能没有他和麟子一厢情愿认为的美好。 麟子问:“你没想过吗?其实我想过。” 朱雄英问:“哦,你怎么想的?” 麟子叹气,对朱雄英说:“今天这个话题很沉重,如果我们只有一个孩子,绝不会有今天的烦恼,可偏偏我当时生了两个孩子。我觉得,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互为磨刀石。 阿狸是一把锋利却刀身单薄的快刀,虽然锋利,却容易折断。而阿松,虽然不锋利,却不会被折断。” 朱雄英说:“重剑无锋。” “对,是这个意思。”麟子艰难地说:“以往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既然今天说到了这个话题,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想法。这两个孩子将来必有一战。” 朱雄英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说:“翻翻史书,这种事儿在皇家并不稀罕。只是,在皇家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你我这对父母来说,很难接受。我只是想着,如果将来你和我无论谁还活着,拦不住就保证失败的那个活下去。你我只有这两个孩子,我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折损。” 麟子问:“你就不打算现在阻止吗?我以为你会和我商量怎么避免他们将来刀兵相见。” 朱雄英说:“你太较真了,你要学着接受并尊重他们的命运。”朱雄英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酷:“静静地看着,只在最后关头保住另外一个就行了。” 麟子没再说话。 她在别的事情上走一步看三步,在儿女的事情上就有些顾头不顾尾。她知道将来阿狸会和阿松动手,她也乐见其成。但是她从不敢想这件事结束后的样子,更不敢想失败一方会有什么下场。 这是害怕面对将来的事实。 麟子叹息:“唉!好痛苦啊!” 朱雄英没说话。 他没把今天的一件小事说出来,几个叔叔在前几天悄悄地劝他,趁着今年家里没人,养个私生子在外面,对外瞒得死死的。如果将来阿松继位,这个私生子就永远见不到光。如果阿松不幸夭折,没留下子嗣,皇位万不可落入公主手里。所以那些秘密被送进京的女子,背后都是宗室诸王。 朱雄英拒绝了。 时至今日,他虽然还算年轻,仍旧年富力强。然而他的头脑并不昏庸,阿松和阿狸都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什么为着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当下做出这样伤害妻儿的事情呢。况且,一个没经过自己教导,没和自己见过面的儿子不过是个陌生人,自己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一个被宗室控制的陌生人?他宁肯传给阿狸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儿,也不会把这庞大的家业传给陌生人。 朱雄英再三对麟子强调:“你我无论是谁活到最后,一定要保住这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后人。我不想早早地在地下见到他们。” 麟子也不想。 她点头说:“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见! 第532章 论菜 秋季的南寨还很暖和,当北方在八月开始降温的时候,阿松和阿狸还穿着薄纱小短裤和没袖子的纱衣到处乱跑。 朱棣瘦了很多,很多年轻人没有水土不服,但是他到了南寨后就开始水土不服,病了半个月,把一直身体健康的朱棣折磨的面黄肌瘦,最近才能出来走动。 吹着南寨的海风,朱棣漫步在这片巨大的岛屿上。这真像是一片陆地,和他想象的岛屿完全不一样,听说汉洲比这里更大更广阔,他真的没法想象到底大了哪种程度。 他是个武将,有着开疆拓土的雄心。因此在两个孩子跑累了,一起和他坐在阴影处喝凉茶的时候,朱棣突然说:“真想去汉洲看看。” 阿松说:“今年不去啊,日后再去。” 朱棣苦笑:“太子,臣年纪很大了,自从你爷爷和二爷爷三爷爷去世后,高皇帝留下的儿子中臣的年纪是最大的。不知道什么就有下去侍奉你们爷爷奶奶了,所以臣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海外。” 阿狸笑起来:“四爷爷,你可真容易满足,据说在海的那边更遥远的地方,有比汉洲更庞大的土地,比咱们大明还大。我想着我长大了去看,你不想看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 去看,去征服!” 阿狸说完挥舞了一下拳头,看的出来她热血沸腾。 阿松没说话,慢慢地喝着自己的凉茶。 朱棣因为阿狸的话觉得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转头看阿松,阿松抱着杯子事不关己地喝茶,让他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太子以为呢?” 阿松抬头看看朱棣,摇头说:“哦,我不去。” 朱棣说:“为什么不去?去看看也行啊!” “劳民伤财,就是为了去看一眼吗?这一眼可真奢侈。”阿松说:“有汉洲还不够吗?而且汉洲也未必能掌握在手里。四爷爷,大明需要的不是地域广阔,而是传承久远。” 阿狸站起来,叉着腰说:“哥哥,明明是你胆子小。”她还指责朱棣:“四爷爷,全是你们,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我哥哥现在跟小老头一样,做什么都瞻前顾后。” 朱棣嘴里说:“千金之子当然不能轻动,”但是看阿松的时候,还是觉得阿松缺了几分锐气。 朱棣觉得阿松年纪还小,如今没正式入学,还能扳回来,心里已经有了教育计划,准备回去和朱雄英商量。 几个人又玩了一下午才回到驻地,常太后刚刚午睡醒来,看什么都还有些恍惚。 阿狸跑过去搂着常太后的脖子问:“奶奶,你怎么了?” 常太后说:“中午那一场午觉睡得太长,醒过来还以为是上午呢,好几个宫女纠正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现在是下午。”她抱着阿狸的小身子问:“今儿去哪里玩儿了?跟着谁去了?” “去了海边,和四爷爷一起去的。” “你四爷爷病好了?” “嗯!” 常太后叫了宫女进来,给两个孩子端吃的喝的投喂两个孩子。 这时候外面有太监进来,跟常太后禀告:“燕王请太子出去说话。” 常太后就说:“让燕王在门口等着,你们亲自送太子过去。” 阿松端了一盘子点心出去了,说是要和四爷爷分着吃。阿狸看他出去,就和常太后说:“四爷爷要劝哥哥胆大一点,像个男子汉!” 常太后问:“这是为什么啊?你哥哥不是挺好的,你四爷爷怎么这么劝?” 阿狸小嘴叭叭地把中午的事情给讲了一遍。 常太后很捧场,不停地回应,等到阿狸的小嘴闲下来,瞅准机会把一块点心塞她的嘴里。 阿狸嚼着点心问常太后:“奶奶,你说哥哥是不是跟着那群老夫子学胆小了?” “这奶奶可说不好,这事儿啊,要问你娘和你爹。奶奶就照顾好你们吃穿就够了,读书做事,奶奶是不管的。你回头晚上跟你娘说,问问她的意思。” 阿狸点头。 大门外,朱棣和阿松靠在一起坐着,两人手里都拿着点心在吃。朱棣边吃边挑刺:“这是怎么做的又甜又咸的?齁甜齁咸,好吃吗?”他这么说,还是把点心全塞自己嘴里了,不好吃也要吃完,不能浪费。 阿松说:“好吃啊!盐腌的酸梅,配上花生芝麻和糖,好吃着呢。”阿松嚼着嘴里的点心问朱棣:“四爷爷来是想劝我将来有开拓之志吗?” “嗯,你都猜到了,国土大一点不好吗?” “不好啊!”阿松反问:“蒙古是怎么分崩离析的?” 朱棣说:“自然是奴役我汉家百姓,你爷爷才带着百姓推翻了暴元。” 阿松摇头:“您说的是前元,我说的是蒙古。我虽然小,也听过很多故事,我爹就给我讲过,说蒙古西征占据了很多土地,最后一位蒙古大汗蒙哥死在了钓鱼城下,忽必烈都继位一年多了,还有人赶在回来的路上想要争夺汉位。就因为太大了,通信不方便,蒙古一下子分裂成了好几个汗国各自为政,而前元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被派往汉洲,封了藩王,我死了埋在洛阳一年多了他才接到我的死讯,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回来奔丧。四爷爷,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国土太大最后只能国将不国。” 说完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不可贪心啊!” 说话时候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朱棣看了觉得他简直是那些老文臣的翻版。明明没直接和那群老东西接触,怎么有股老人味? 朱棣想到这里,立即把盘子从阿松的手里抢出来,递给了身后的太监,站起来把阿松夹在臂弯里,说道:“光吃不动会胖的,走,四爷爷带你各处走动一下刮刮你身上的肥油。” 晚上麟子回到了住处,两个孩子一起围了过来,阿狸叽叽喳喳地说道:“妈妈,我们要请你评评理。” 麟子以为他们两个吵架了,就说:“你们今天吵架了吗?” “没有,我和哥哥今日意见不一样,所以让您说一下我和哥哥谁说得对。” 麟子就安静地听完了两个孩子的描述。 阿狸问:“妈妈,你说我们两个谁说得对?” “这个吗?”麟子说:“都对。” “为什么?”阿狸很不满,觉得妈妈是端水大师。 阿松也嘟了嘟嘴,觉得妈妈太敷衍人了。 麟子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守成之主,一个是开创之主。各有各的路要走,所以说得都对。你们想要的正确与否,其实要等到几百年后才能由后人评说。不过后人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因为青史选择了谁,谁就是错的。 那个未曾实现的选择才是人们眼里最好的选择。就好比,我问今日是吃凉菜还是吃热菜,我选择了吃热菜,你们吃完之后出了一身热汗,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就说还不如吃凉菜呢。 我如果选了吃凉菜,无论是不是凉菜导致你们拉肚子,你们都会说,还不如吃热菜呢,最起码吃热菜不会拉肚子。” 阿狸问:“难道不能既吃凉菜又吃热菜?” 麟子问:“天地只有一处,大明这样的好百姓只有一个地方有,就好比饭桌只有一张,放了凉菜就不能放热菜,放了热菜就不能放凉菜。万万没有半盘子凉菜和半盘子热菜拼一下的。你们两个谁愿意端着凉菜蹲地上吃,眼睁睁地把小饭桌让了出去呢?” 两个孩子都没说话。 麟子说:“你们问的这个问题,就跟问我凉菜好吃还是热菜好吃一样。都好吃,都各具风味,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不同。” 麟子说完对着芸豆说:“天气太热,我选凉菜,让他们做几盘送上来,要多放点醋,吃着爽口。” 阿狸立即喊:“别放香油,最讨厌凉菜里面放香油了,这是哪里的吃法?” 麟子说:“全国各地都有的吃法。” 这时候阿松说:“可是妈妈,我想吃热的。将来不好说,这会咱们家的小饭桌是能放下一盘热菜的。” 麟子立即说:“好,我儿子想吃就让他们做。芸豆,再加两盘阿松爱吃的热菜,让他们里面多放肉,少放配菜。” 阿狸跟着欢呼一声,说道:“反正我凉菜热菜都爱吃。” 麟子吃过饭后带着两个孩子散步,遇到了常太后,常太后最近在吃斋才没和麟子他们一起吃饭,因为下个月的初五是朱标的冥寿,常太后想通过吃素来给朱标积德。 常太后问:“咱们下个月什么时候走?” 麟子说:“初五之后走。” 常太后说:“你这孩子有心了,单单为了等我,我都记着呢。” 麟子说了一句客气话:“都是一家人。” 八月,麟子的船队从南寨启程赶到了水寨本部过中秋节,过完中秋后不顾风浪再次北上,这次是要去银砂。 这次有大量的商船跟随着麟子的船队,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麟子能抵抗台风,这一段行程必然逢凶化吉。 果然有天夜里台风来到了船队附近,大风吹着风帆几乎要把风帆吹破,却并没有靠近船队,也没有靠岸,而是诡异地向着大海而去,在两天后消弭于无形。 晚上贾宝玉坐在甲板上看着一条黑龙在半空中行云布雨,使劲搜索自己的记忆,却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贾宝玉这里,麟子的身份成谜,偏偏麟子自己不想去探寻,一直强调自己是个人。而贾宝玉虽然没说自己是个人,但是做事方面也尽量往人靠拢。 人比精怪厉害多了! 化形成人是很多精怪一辈子的追求,他们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比人更像是人。 就在这时候贾宝玉听到麟子大船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哭的是阿狸,她被外面的狂风吓着了,醒来后就哭着找妈妈。宫女在一边哄着她,然而她隔壁的阿松睡得很沉。 麟子也睡得很沉,女儿的哭声并没有惊醒她。 贾宝玉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一直想找机会通过阿狸溯源,可一直没机会。 他相信从阿狸那里得到的真相比从阿松那里得到的真相更准备,因为在五彩石生活的年代,部落的核心是以母系传承,而那个时候有独特的甥舅继承制度,叫作乙丁制,存在商朝之前,核心就是“兄终弟及”和“舅死甥继”。而“父死子继”这种继承方式是西周才出现的。 从周朝开始,五彩石就不断地进入轮回,所有的过往如梦幻一样,而独特的甥舅继承制度比他在“梦中”经历的父死子继更有鲜明的印记。 从五彩石的角度来讲,麟子是非凡,和他一样不属于人间,结成姐弟没有什么毛病。从贾宝玉的角度来讲,他和麟子都是贾政夫妻的子女,在贾珠和贾元春死亡后,他和麟子是关系最近的血缘亲人,符合“舅死甥继”,也就是说,他在人世间的一切是要给阿狸继承的。 阿狸才是贾宝玉这个从母系社会走来的“非凡”眼中最正确的继承人。 但是凡事没有绝对,如果阿狸斗不过阿松,贾宝玉是要接受阿狸落败的结果。同样,他出于舅舅的血缘关系也有庇护阿松的义务,就如眼下社会,一个姑姑看到侄女被侄儿欺负,有义务上去阻止一样。 贾宝玉回忆了一下昔日的过往,叹口气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就是在阿狸和阿松的舱室,薄薄的一层壁板把兄妹两个隔开,隐身的贾宝玉刚走进去,就听见迷迷糊糊的阿松在壁板的另一边说:“妹妹,你哭什么?” “我要找妈妈。” 阿松说:“你不是害怕大风,哥哥搂着你睡,哥哥不怕。”说完闭着眼睛,让鸳鸯抱着走进了阿狸的碧纱橱,阿松全程都没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搂着阿狸,拍着她的背说:“不怕不怕。” 阿狸怕的不是风浪,而是这么大的风浪席卷天地,出去和巨浪搏斗的妈妈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怕的是妈妈落败。 不知道的时候想象不出天地之威,如今亲眼看到了,令人胆战心惊。 而阿松已经睡着了,他的小手不再拍人,却还在搂着阿狸。阿狸对着愚蠢的哥也是真佩服,所有人都睡不着,只有他睡得昏天暗地。就在她往哥哥怀里缩了缩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门口站着的舅舅。 这么晚了,舅舅必然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阿狸的眼神瞬间看着他。 贾宝玉做出一个睡觉的动作,往床边走了走,要拍阿狸睡觉。阿狸刚闭上眼睛,这时候整个船似乎摇晃了一下。像是有重物突然落在了甲板上一样,这种轻微的晃动和风吹大船不一样。 然后阿狸就听见脚步声,那是一种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步履之间的声音是阿狸很熟悉的节奏,令她非常安心。她一骨碌翻身看向门口,几个宫女立即劝:“公主,睡吧。你听,现在外面的风小了呢,说不定到明天就没有了。” 阿狸看向门口,看到麟子站在门口。 阿狸欣喜于妈妈毫发无损,于是立即乖巧地躺下,闭上眼开始睡觉。周围的宫女都松口气,这祖宗可算是睡着了。 然而这时候麟子和贾宝玉已经到了甲板上。 麟子以为他是来哄孩子的,就说:“阿狸哭声大吧,多谢你来哄孩子。阿狸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不顺心就知道哭,回头我要治治她这毛病。” 贾宝玉没提他想利用阿狸回溯过往的事情,看到麟子客气起来,就知道今日没机会了,于是告辞离开。 次日果然艳阳高照,大家都在船上,因为靠近了吴淞口,所以船队慢了下来,那些商队要脱离麟子的船队驶入吴淞口,也有一些大明的官员因为身体原因要随着商船进入吴淞口从而返回洛阳。 趁着船队靠岸休整的一日时间,早就堆积在吴淞口驿站里的各种家书飞一样地进入了船队。 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都是大家仔细阅读家书的时间。 贾宝玉这个出家人也收到了一摞子家书,拆开看,大部分是贾琏写的,还有一些是贾琏替贾桂代写的。惜春和琮儿也都写了一封,贾琮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字迹写得潦草,看得出来是赶工,里面的内容也很空洞,都是不走心的问候。 反而是惜春的信纸写得很情深意切,甚至还寄来了几双鞋。惜春在心里也说明了,这鞋不是她做的,她也没这本事,是她身边的白墨做的,请宝玉哥哥别嫌弃,反正手艺比不上晴雯。 说起晴雯,贾宝玉想到了很多人,因为贾迎春的大丫鬟绣橘是家生子,所以她的父母在洛阳,她虽然可以跟着迎春走,但是一想到日后一辈子看不到爹娘,又整日哭泣。因此迎春没要她的卖身契,把自己攒的银子给了她一部分,全当是送她做嫁妆,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谊。因此反而是晴雯这个牙尖嘴利没有任何牵挂的人跟着贾迎春离开洛阳,在南海过渡一段时间后奔赴汉洲。 而因为晴雯又想起了昔日他的几个大丫鬟,像是麝月秋雯茜雪这些人据说已经嫁人。毕竟都是家生女儿,特别是她们都属于昔日的荣国府二房。二房获罪,贾宝玉这个主子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宝玉身边的女孩们自然也树倒猢狲散。贾宝玉离开后,史夫人还存着把人留给宝玉使唤的想法,但是在老太太去世后,这些人自然没人再搭理。 晴雯这种无依无靠的只能在府内靠着手艺给针线上的娘子们帮忙等待机会,而其他人选择了各自嫁人这一条路。 这里面唯有昔日的袭人特殊一些,她是外头买来的,她家慢慢地把日子过起来了,她哥哥和老娘都想把她买回去,徐夫人为了显得家里慈善,就没要袭人的赎身银子,把袭人攒的家当也让她带走。 而最终袭人做了班主蒋玉菡的老婆,因为曾经是大家婢,婚后整日周旋在高门府邸给自家的戏班子拉生意。蒋玉菡也是看重她见过大场面,做过老太太和公子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才娶她,目的自然也是想通过她攀附高门大户。 年年都有钟毓灵秀的女孩,也年年都有美好的女孩沦为老妇。年轻的时候或许性格分明,到了老了为了生存,两只眼睛里只能看到钱财二字,甚至对自己的女儿都非打即骂,压根不顾及这孩子的想法,把孩子当成一件物品来随意处置。 这番联想到故人,让宝玉的心绪很难安宁下来,他把信纸叠上,像是储藏了过往一样。把棉布包拆开,从里面拿出几双做工简朴却厚实的棉鞋出来。 随后他把鞋子放下,因为他看到了另外一封信,信封上落款是贾兰。 在眼下的世俗中,继承贾宝玉俗世一切的该是贾兰。但是根据母系社会的规则,贾兰是大嫂子李纨的儿子,属于另外一个部族。贾宝玉是叔叔,却不是舅舅,因此他和贾兰也没什么联系,也没必要加深联系,彼此之间已经有好几年不来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贾宝玉看了看信封,并没有拆开。 这时候门外传进来请安声,阿松和阿狸一起跑来,一起挤进了贾宝玉的舱室打招呼。 阿松说:“我们是来看四爷爷和诸位叔叔的,听说舅舅也在这船上,我和妹妹一起来请安。” 在人前宝玉也很客气,口称太子公主,不敢受礼,早早地拜了他们,请兄妹两个坐下。 阿狸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就问:“舅舅,你手里的信谁给你写的?咿,这里还有鞋子,谁给舅舅做鞋子了。”说完她扒拉掉自己的鞋子,把小肥脚丫子塞进了鞋子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对阿松说:“哥哥,舅舅的鞋子好大啊!” 不等阿松说法,阿狸跳跃的思维转回到信封上,立即说:“舅舅,我最近学读书了,认识了好多字,我给你读信可好?” 贾宝玉本来就弄不清楚贾兰为什么这时候来一封信,以他对贾兰的了解,这封信的目的绝不是询问贾政夫妻和贾珠坟茔祭祀的事情。 他已经把信纸递给了阿狸,无论对方有什么打算,只要拆开了就能看到。 没什么可纠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3章 书信 “侄兰顿首百拜叔父大人足下: 侄兰流放瘴疠之地,苟延残喘,本无颜再扰叔父清修。然身陷绝境,举目无亲,唯念叔父乃贾门唯一血脉尚存于世者,故冒死呈书,泣血以闻。” 阿狸念到这里疑惑地问:“我记得云南还有个贾环啊?贾环他不算个人吗?贾兰不算个人吗?”怎么就剩下舅舅和一个家门血脉? 阿松说:“贾环在那边娶妻生子,还做了小生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对于这些流放之人,锦衣卫都盯着呢,遍布全国各地的锦衣卫卫所不是空设的,贾环的父母牵到了谋反,他本人以及子孙几代人都会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而且他在孝期成婚,这样也说明他几代人没有进入官场的打算,因为进入官场的家族全家不能有道德瑕疵,孝期娶亲生子绝对是道德丑闻。 阿狸接着往下念:“哥哥,舅舅,你们不要再说话,我接着念。” “‘自家门巨变,祖母与祖父身首异处,母亲携兰颠沛至此,已数载矣。昔日簪缨之族,今成刑余之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母子相依,命若蝼蚁。母亲鬓发尽白,日夜纺织,十指皆裂,犹难糊口’” 阿狸皱眉:“有这么惨吗?” 阿松说:“骗你呢,北平那地方和云南比简直是膏腴之地,而且他们贾家在那边有数十个庄子,是当地的大地主。他怎么说也是贾家族人,当地看守庄子的庄头再过分也不能真的让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荣国府丢不起这人。再说了,北平那地方,如果冬天真的衣不蔽体,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贾宝玉说:“他们母子走的时候,是带着资产走的,贾兰名下至少有上千亩地。这比一般的百姓要好太多了。” 此时的贾宝玉不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因为在民间行走了几年,他对民间的物价非常清楚。多少普通百姓靠着自己兢兢业业都未必在一两代人中攒出上千亩地的资产。而且史夫人当初可怜李纨青年守寡,每年都会私下里补贴她,她们母子以前还在贾家的时候吃穿都是公中的,也没花钱的地方。 当初贾政被执行死刑前,麟子是还了当初从贾家得到的东西,因为书籍字画这些是贾政嘱咐过换成钱的,贾兰走之前,经过史夫人监督贾琏办理,把分给贾兰的书籍字画换了钱又重新置办土地。所以李纨和贾兰走的时候,有钱有地,已经是小地主了。 他们母子的情况这些年贾宝玉也问过,绝不是他们说得这么凄惨,甚至还在北平买了房子和奴仆,关起门来母子两个平静过日子了。 阿狸接着往下读,她念道:“兰虽年少,亦知贾门之祸,罪在‘不臣’。然兰每忆祖父昔日课读之严,母亲灯下督学之苦,未尝敢忘‘诗书传家’之训。兰不敢求复旧日荣华,唯求一线生机——望叔父念及骨肉之情,恳求皇后娘娘或太子殿下,为兰求得一‘科举资格’。 叔父,兰今日之求,非复当年宝玉叔厌弃之“禄蠹”贪念,实为绝境蝼蚁求生之哀鸣。若叔父觉此事万难,亦乞赐下一言,示我以方向。若叔父觉兰痴心妄想,玷污佛门清净,则兰亦不敢再念,唯待埋骨于此蛮荒之地。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不肖侄贾兰叩首再拜。” 阿松问:“这就读完了?三句话全是说他自己,没问候舅舅最近如何?” 阿狸摇头:“好像是真的没有诶。他这人前后说法都不一样,前面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面说母亲在灯下督学,哦,原来没吃没喝没衣服穿却有钱买蜡烛和灯油啊!” 阿松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阿狸把信递给了阿松,阿松拿到信,先问贾宝玉:“舅舅,我能看吗?” 贾宝玉皱眉:“你们兄妹已经读过听过了,再问这个还有意思吗?” 阿松嘿嘿笑了笑,拿着信看起来。 阿狸问:“舅舅,你要写回信吗?” 贾宝玉想了想,说道:“嗯,是要写的。” 阿狸凑过去:“我要看着舅舅写。” 贾宝玉想了想,磨墨后提笔写信,一气呵成: 兰儿: 见字如面。 汝之来信,我已收到。汝自幼苦读,所求者莫非重振门楣光宗耀祖?然今日之“宗”,已为逆宗;今日之“祖”,已为罪祖。 北平虽苦,然天地广阔,无庙堂之虚伪,无礼法之桎梏。你可隐姓埋名,或耕读,或行商,娶一房妻,延续血脉。虽永无富贵,然可得性命之全,人心之安。此乃我剃度出家后方悟出的“以退为进”之法。 汝信中提及皇后和太子,汝之盘算我已经知晓,叔父郑重告知汝等:此乃取死之道也!切记,天家无情,切莫存此妄念! 兰儿,叔父无能,无法予你前程。唯能赠你一言:放下金冠梦,做个田舍郎。 此非绝情,实为大慈悲。树倒猢狲散,然每一只猢狲皆可于荒原野林中寻得一线生机。莫再回头望那已焚之大厦,向前看,活下去。 无用之叔 宝玉 贾宝玉写完之后吹干了墨迹,阿狸挤过去看,然后抬起头问贾宝玉:“舅舅,你说你侄儿会听你的吗?” 贾宝玉说:“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 阿狸把信拿给阿松看,阿松看了就说:“我觉得不会听的,舅舅回信,字字句句是为他打算,是好心提点他的。但是他给舅舅写信,全是仰仗着那层血缘关系在许愿。甚至都不愿意多写一行字寒暄问候。”如此自私自利之人,是听不进去一个被迫出家的叔叔给予的提点。 阿松说完,把信递给了鸳鸯,就说:“金女官,把这信封了,派人送出去。” 因为银砂和山东一带距离非常近,加上来往船只络绎不绝,所以这些信很快就上岸。岸上的驿站把信件分类,派人送往各处。贾宝玉估摸着贾兰收到信已经是冬天了。 晚上阿狸和阿松窝在麟子的怀里把这件事说了,阿狸问:“妈妈,你说贾兰会听吗?我哥哥说不会听。” 麟子也觉得贾兰不会听。 关键是贾兰这孩子见识过富贵,哪怕是流放了也有贾家给他兜底,反正饿不死他。别人流放是一路吃苦,他流放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加上他母亲一直教他读圣贤书,导致贾兰只会读书,只愿意读书,不愿意睁开眼看看北平,也不愿意看看自己母子如今的处境,一门心思想回到洛阳的名利场。 麟子就说:“有句话我要跟你们说,有些人他的想法是错的,可固执的不愿意改,这时候就不要多管他,尊重他的命运,静悄悄地看着他自取灭亡就够了。”贾兰如果不收手,那真的是取死之道! 两日后船到了银砂港,本地的百姓奏着欢快的音乐来迎接麟子,麟子特意让自己的车架绕着巨大的港口转了一圈,她站在车夫坐的横板上对着道路两边的百姓们挥手,让所有来接驾的人都看到自己。 到了晚上,车架进入了王城。银砂的百姓很多人都信佛,因此贾宝玉被安排到王宫附近的一家寺庙居住。 王宫只有常太后和麟子母子居住,至于其他明朝的宗室和官员随从们,在王城附近有空闲的房子安置,因此尽管旅途劳顿,晚上大家都睡得早。 第二天常太后就领着两个孩子去各处转转。阿狸和阿松现在饿的快,而且吃得也多,转完没多久两人在常太后的投喂下吃得肚皮滚圆,也正是因为吃得太多,阿狸和阿松夜里积食,很快就发烧起来,阿松倒是能睡得着,但是阿狸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又哭又闹,让麟子抱着她亲了又亲,安抚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导致麟子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出门后整个人都精神恍惚,时不时的打哈欠。 大早上观雨进入了王城,看到麟子不停地打哈欠,就问:“师姐昨日睡得不好?” 麟子叹气:“你是不知道,阿狸和阿松吃多了,昨日发烧,阿狸闹着不睡觉,非要让我抱着,换别人还不行,别人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我抱着哄了一晚上。”麟子说完又开始打哈欠,询问道:“这大早上进宫有事儿?” 观雨说:“我昨日发现旁边寺庙里有五彩光闪过,师姐,那光我认识。” 麟子说:“是不是你昔日扔到黄河的那块五彩石?” “对!师姐,它居然敢闯来,我看它这是在找死!” 麟子打哈欠,说道:“它就在贾宝玉身上,虽然眼下能说一句是友非敌,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盯着些。” 观雨应了下来。 她看麟子一直在打哈欠,就说:“要不然您去睡一会儿去。” 麟子说:“算了,我这会睡不着。” “您确实日理万机,肯定惦记着一堆事儿呢。” “日理万机是小事,”麟子站起来,带着观雨去外面走一走,也是防止自己真的睡着了。 麟子说:“我如今三十多岁,眼看着要四十岁了。”她回头看去,站在王城的高处能看到远处的银沙港。麟子说:“当年我从小船上跳下来,踩上这片土地,从港口走到这里只花了一年时间。”这意识是说她来到了银砂,从进入到称王之用了一年。 麟子接着说:“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我自认为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如今我处理公事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年富力强,我意气风发,丝毫不觉得疲惫,那些难办的事儿,难啃的硬骨头反而更能激发我的兴趣。说真的,人主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有的时候我在想,难道这样的日子我要一直过下去吗?似乎每天都在处理各种棘手的问题,每天都在应对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新鲜,然而想一想,我一直在处理这些问题。 我没有成就感了,我也没冲劲了,我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 观雨说:“李太白写了《行路难》,其中说‘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说的是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分明是万事不顺,可您说您对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本不该有这种壮志难酬的焦躁和烦闷啊!” 这也太前后矛盾了。 麟子不过是对着她感慨一句,没想到她能从中发现自己的苦闷。 麟子就说:“下面还有一句‘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想让我统治的地方变得更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众生平等。可我发现,我梦到的那些真的是难以实现。 人力都有穷尽之时,而有些事无论人怎么努力,都不会出现自己想要的结果。很多事情都是人亡政息,如果我强行让自己变成干尸坐在王位上,运势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观雨有些听不懂。 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就能干完的,麟子只能遗憾地放弃,站在原地,看着后人带着自己的梦想和愿望去实现。 盼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观雨看着麟子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虽然她确定大王没在大早上喝酒,但是这猜谜一样的对话让她觉得大王早上喝酒了。 特别是她睁不开眼,因为太困还有些走不直道,有点东倒西歪。这更像是喝醉了! 观雨扶着麟子说:“师姐,回去睡会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见! 第534章 无术 “昨天怎么没来?我一觉睡到天亮。” 晚上见面,朱雄英就这么问麟子,如今麟子能在晚上带他到银砂国去,他能在晚上和家人团聚。 麟子就回答:“昨天晚上阿狸和阿松吃多了,积食导致发热了。阿松还好,阿狸一直哭闹,我只能抱着她坐一晚上,”麟子说完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到现在我这脑袋都觉得晕乎乎的。 现在不比当年了,当年熬夜一点事儿都没有,第二天该干吗还干吗,现在熬一次夜要三四天才能补回精神。” 麟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倒不是说现在身体不好,而是一点点小事在不断地提醒她,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过了巅峰,不可避免地向抛物线的另一端向下滑落下去。 以至于身体的变化让所有的雄心壮志变得如梦似幻,缺少了那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在麟子和朱雄英在洛阳说话的时候,银砂王城外的寺庙中,贾宝玉坐在房顶,看着观雨翻身爬上屋顶坐在了对面。 房顶的屋脊上,一头坐着贾宝玉一头坐着观雨。 贾宝玉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观雨反问:“你跟着我们大王干什么?你就是诡异,你就是想害人!” 贾宝玉皱眉:“你少在我跟前装得大义凛然,不过是一缕器灵的残念附着在了女孩身上,平时不敢出现,这时候居然就指责别人是诡异。” 说完伸手出去,五彩光芒一转,他手心里有了一块比米粒大一点点的镜子碎片,这镜子碎片发生了啸叫,贾宝玉全然不放在心上,随手扔进嘴里吞噬掉了。 对于观雨来说,眼前白光一闪,然后看到对方把一个东西扔进了嘴里。 观雨皱眉,她记忆里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盯梢,怎么盯着盯着反而把自己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观雨立即说:“阿弥陀佛,打扰大师清修了,我这就离开。”她必须弄清楚自己是为什么爬到了这屋脊上,又是为什么坐在了贾宝玉跟前,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引起的后果很严重。 贾宝玉当然知道她这会急于脱身是因为什么。贾宝玉也清楚,观雨能来到这里就是受到了那比米粒大一点的镜子残灵影响。 因此贾宝玉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巫大人这就要走?不是说一起辩经吗?还没开口就走,是何意思?” 观雨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辩经? 她怎么可能会和对方约着辩经?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师祖是尼姑,她两个师父也做过尼姑,但是她自己没有做尼姑的经历,拿什么和他辩经? 诡辩吗? 诡辩也是需要本事的啊!她天生就没这本事! 观雨也没再急着下去,她历经两世,镜中世界已经让她活过一世了,后来成了两卫统领,每天要处理的意外不计其数,对今日这局面,她心神宁静之后能迅速调整自己和对方周旋。 观雨问:“不知大师想辩哪一部经?” 贾宝玉双手合十,眉目圣洁,说道:“客随主便,在这里我是客,就看巫大人想辩哪一部经。” 问题是观雨肚子里没有一部完整的经书,倒是曾经听师祖说过几个佛门小故事,和这种佛门弟子一起辩经那真是班门弄斧。 观雨硬着头皮说:“我小时候倒是听过一部《坛经》。”大不了胡搅蛮缠,诡辩是不可能诡辩的,胡搅蛮缠的本事还是有的。 贾宝玉听了之后点头说:“原来是六祖慧能传下的《六祖坛经》,强调了‘见性成佛’。敢问巫大人,见性何解?成佛何意?” 观雨对天发誓,她是真不知道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刚告别文盲的程度,她是真答不出来。 观雨表面沉默,内心在疯狂地回忆师祖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见性,此‘性’不生不灭,人人本有,只是被妄念遮蔽。成佛,并非变成外在的、神通广大的神祇,而是觉悟到自身本即是佛,达到心灵的彻底自在。 直指人心,不立文字。” 贾宝玉轻轻地鼓掌:“巫大人有慧根啊!多少人都拜泥胎,岂不知佛乃是无相无形。” 观雨松口气,心里默默地感谢一番志心这位师祖。感谢多年后徒孙还能从她昔日的一番闲谈里截取一段话来应付眼前。 就在观雨松口气的刹那,五彩光从地上,弥漫到了观雨背后,一瞬间包裹了她。 贾宝玉松口气,区区幻术,自然比不得警幻仙子,但是瞒住观雨是足够了。贾宝玉想要避开麟子从阿狸身上回溯往事,自然也要避开观雨,观雨可是麟子的心腹,再忠心不过了。 宝玉第一次使用幻术,怕被观雨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眼前的观雨不容小觑,她这是个经历过风月宝鉴束缚的人物,不可不谨慎。 就因为谨慎,他坐着没动,看着观雨。 观雨陷在幻术中,幻想着和对面的宝玉辩经。 然而幻想这种事儿要有根基,一个穷人幻想皇帝的日子是中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好歹也算是幻想了出来,哪怕皇家不吃大饼卷葱。 但是观雨对于佛经最多就是知道个名字,她连佛门里面有几个菩萨都不清楚,就算是后来师祖师父带着她们去给大户人家读经,她因为年纪小也没参与过,让她在幻想中辩经,她辩不出来,甚至都问不出来。 于是幻想中的观雨就问:“大师,听说您饱读诗书,后来又在洛阳跟随高僧修行,您怎么哑口无言?” 幻想中的贾宝玉因为观雨没有丝毫观点而张口结舌,现实中的贾宝玉因为关于的不学无术目瞪口呆。 晚风吹着贾宝玉的衣角,他整个人都快无语了。刚才聊得挺好,无相无形不是说得挺有大德高僧的见识吗?据说她师门是修佛的,弟子就这么拉了? 而此时,银沙港周围的一条街巷里面突然跃起两个人,大喊一声:“贼子,好大胆子!” 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踩着各处屋脊,一跳接一跳地奔跑而来。 眼看着今日没机会了,贾宝玉撤掉五彩光,观雨也从幻境中脱身。她一转头就看到两个师侄奔来,立即说:“胡闹,谁让你们来的?快回去!” 五彩石邪门得很,几次想扔了都没把这玩意扔掉。观雨的想法是自己和对方的恩怨自己了结,万不可牵连师门牵连到下一代人。 两个女孩听了站在了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后退,也没向前。 空中送来了一丝大葱切碎后的辛辣味道。 贾宝玉突然问:“听阿狸说,你们在卖吃食?” 观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回答说:“是啊!我师父他们已经退出江湖,再不过问是是非非,专门卖小馄饨和粉丝汤,所以江湖的是是非非和她们没关系。” 贾宝玉嘴角抽了几下,这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他长叹一声:“祝女怎么就混成你们这样子了!” 虽然他对功名也没什么在意的,对名声也毫无兴趣,但是想到大祭司的后人居然现在沿街叫卖小馄饨,他还是觉得心酸。 想到这里他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今儿散了吧。”说完从房顶上跳下去,回房间里打坐去了。 两个小女孩伸着脖子往宝玉进的房间看了一眼,悄悄咬耳朵:“那花和尚住在这里最好的房子,他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吃肉喝酒啊?” 观雨来到她们身边,搂着两个人赶紧离开。 次日麟子的精神好多了,观雨在早朝后急匆匆来见麟子,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麟子问:“你为什么要和他辩经?” 观雨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就说:“我把他叫来问问。” 观雨立即阻拦:“师姐,他肯定会狡辩。” 麟子摇头:“师妹,你现在看不清现实啊!现实是我比不过他,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们两个加一起甚至把师父他们也加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用硬的不行,不如直接开门见山。最起码还落下个坦诚的印象,总比你什么不说强得多。” 观雨点头。 没一会儿贾宝玉来了。 麟子问:“你昨日和观雨辩经了?” 贾宝玉看了巫观雨一眼,实在是昨日贾宝玉心里有盘算,不敢让麟子知道。虽然从阿狸身上溯源不会给她带来危害,但阿狸毕竟是麟子的亲生女儿,以宝玉对麟子的了解,她肯定反对。与其生出没必要的麻烦,不如他抽个空把事情做了。 因此他隐去昨日自己的打算,说道:“昨日甚是无聊,静极思动,想和人辩经,可是寺里的和尚见我的面就喊舅爷,个个谄媚至极,和他们辩论必然是我赢,这也太没意思了。昨日巫大人又在暗处窥视我,我寻思着巫大人祖上是名满应天府的比丘尼,必然家学渊源,因此想和巫大人辩经,彼此都能消磨时间,担心巫大人不同意,因此用了点小伎俩。” 说到这里贾宝玉变得十分气愤:“刚开始巫大人回答的还好,谁知道我让她心无杂念的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她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见是肚子里一两佛经都没有。” 观雨顿时闹了红脸。 她之所以脸红,除了被人指着鼻子说不学无术之外就是盯着人家还被当事人发现了,前者被嘲笑的是学识,后者被嘲笑的是专业技能。 这真是杀人诛心! 他这会还没留意到贾宝玉的避重就轻,把陷入幻境说成了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麟子笑着说:“原来是误会一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观雨,你别总盯着我兄弟不放,他疼阿松和阿狸的心不比你少。” 麟子说完对贾宝玉解释:“观雨以前奉我的命令把你的本体抛入黄河,而且因为贾政夫妇的原因,她担心你对我们母子不利,所以对你就多了几分戒备。她也是一番好心,不如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你们以为呢?” 麟子都这么说了,作为下属兼师妹,观雨立即同意,再三向宝玉道歉。但是宝玉把头扭向一边,没接受道歉,也没答应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而是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离开。 麟子看着他离开,对观雨说:“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处理。” 观雨含羞带愧:“都是我学艺不精。” 麟子说:“别说你,我也不如人家。罢了,你先回去。” 贾宝玉从王城出来也没回寺庙里,他倒是没把观雨的盯梢放在眼里,自始至终,作为一个俯瞰众生的非凡,对一个凡人的小小冒犯他是不放心上的。毕竟大部分人不会在乎一只蚂蚁从脚背上爬过去。 他只是觉得有些意难平! 作为殷商之前母系氏族中地位崇高的祝女,在周之后,居然真的从神坛走下,弟子们居然艰难求生。 他不认识祝女中的某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群体,这个沟通天地的群体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循着一丝气息贾宝玉踏入一家酒楼。 刚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里面站着一个青年女子在低头算账,跑堂的大娘殷勤迎上来询问要吃点什么。 贾宝玉直接坐在了大堂,对大娘说:“来一份小馄饨,一碗粉丝汤。” “好嘞,贵客您一口应天府官话,想来是江南人,我们这里的江南菜做得最好,除了小馄饨和粉丝汤,要不再给您来一份咸鸭蛋,再来一份烧饼,我们店的烧饼酥脆掉渣,泡在馄饨汤里,外软里脆,香气四溢。” 贾宝玉点头。 大娘转身报菜名,还跟厨房说:“贵客是修行的大师,送一份爽口素菜。” 厨房那边的厨子立即回应了一声。 旋即就有鸭血粉丝汤、素馅小馄饨、烧饼和咸鸭蛋端上来,跑堂的大娘端着一份各种绿叶子菜拌在一起的什锦凉菜,说道:“贵客,这是小店赠送的,请贵客慢用。” 贾宝玉看着好大一盘的什锦凉菜,说道:“大娘,这么大一盘别是送错了吧?” 大娘说:“没错,我们这几日送小菜,别的人送一些冷卤拼盘,想着大师您吃素,我就擅自做主给您换了素菜。” 贾宝玉问:“你们店家大业大?这么送生意还做不做啦?” 大娘说:“这是要给老东家祈福,”大娘还在说,贾宝玉敏锐地注意到二楼有三双小眼睛盯着自己,他转头看着在柜台里算账的青年女子,忍不住叹气:这人都进门半天了,她还没发现,还不如那三个小孩子。 大娘的声音还在继续:“老东家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整日里生点小病,东家说愿意多行善事,为老东家祈福。” 两个老东家也是本事稀疏平常。 行吧,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这时候楼上一个小姑娘跑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入了柜台里,在算账的观风耳边说了几句,观风一惊,抬头看去,贾宝玉正抱着那盘子什锦凉菜就着烧饼吃得开心,反而是小馄饨和粉丝汤没碰。 观风推了一把小徒弟,放下笔走到了柜台外,想了想觉得不妥,提着一壶茶笑着走过去。 “大师,今儿得闲?”观风飞快地倒了一杯茶涮了涮杯子,把茶水倒在地上,又立即倒了一杯放在了贾宝玉跟前,语气亲和,像是和老街坊说话一样,令人觉得如沐春风。毕竟开店做生意这么久了,怎么化解危机她是懂行的。 贾宝玉没搭理她,吃了烧饼和什锦凉拌菜后,把咸鸭蛋也吃了,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不是高邮的咸鸭蛋!这小馄饨不好吃,老鸭粉丝汤里面有股腥味,鸭子处理得不干净!”说完也没给钱,直接走了。 观风一路陪笑,到了门外还喊:“您下次再来。” 弟子跑来抓着她的衣服,伸出小脑袋悄悄地往外看。观风拉着弟子说:“了不得,他居然上门了,先告诉你师伯们一声。” 贾宝玉吃完出来,觉得自己就不该和这几个人计较!从她们身上看不到昔日祝女的风采,全是一群为了口粮在人世间奔波的俗人。 麟子知道了贾宝玉去吃霸王餐,就跟观雨说:“放心吧,这事儿翻篇了。你盯了他一场,他吃了你一顿,扯平了。” 观雨却不敢真把这事儿放在一边,而是慢慢等着,看贾宝玉是否真的有其他的打算。 过了两天,阿狸和阿松从麟子的两位师父那里回来,才知道舅舅去吃了霸王餐,两孩子问及原因,观雨只说先前有点小误会。 因为这件事两个孩子请贾宝玉一起来花园里看花。 虽然重阳过去了一阵子了,可菊花还在盛开,月季花也挂满枝头。白日里陪着阿松到处玩耍的宗室子弟和一些给阿松讲授学问的文官跟着阿松在玩耍的时候赏了一遍花园,这几日阳光好,一群人要教做诗,就拉着阿松指着月季和菊花为题,想要启蒙阿松的诗情。 贾宝玉来了之后,阿松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世子文官们把宫女太监都挤到一边了。 而阿狸在一边打瞌睡,正昏昏欲睡。 贾宝玉问:“怎么不跟你哥哥一起玩儿?” 阿狸揉着眼睛说:“我才不要学诗,我想睡会儿,吃得有点撑,撑了就容易发困。” 春困秋乏夏打盹,阿狸打着哈欠,准备趴在桌子上睡觉。 贾宝玉心中一动,觉得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对阿狸说:“你妈妈说了,不让你吃那么多,你偏要吃,再吃的积食了怎么办?下次不许这样了。我抱着你,你睡得舒服些。”说完盘腿坐在了月季花树下,把阿狸横放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一会儿把她哄睡着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在,还有宫女送来一张小毯子,贾宝玉用毯子裹住阿狸,抱着他坐在花下,两只手隔着毯子把一丝五彩光送入阿狸体内,随后他闭上眼似在假寐养神。 而他的心神早就随着溯源的力量来到了更遥远更荒凉的年代。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 第535章【正文完结】 第535章 幻梦 高天上,阿狸蹲在云头,小手捧着脸咯咯笑起来:“原来这就是做梦啊!” 贾宝玉站在她身后向下看,荒凉的大地,穿着兽皮和树皮的人族,除了那些山川河流外,后来的大量粮田如今都是树林和滩地。 贾宝玉看着长江,在他读过金陵当地的文献后得知长江几乎没有改过道,不像是黄河,动不动改道。如今在天上俯视长江,贾宝玉表示人族才有多少年啊,早年长江动不动改道的时候还没人族呢。 他追寻着记忆找准了一个方向,拖着趴在云彩上到处看的阿狸飞到了地面上。 “舅舅,我们来这里干嘛?” “来这里寻宝。” 阿狸立即噘着小嘴反对,说:“有什么宝贝需要我去寻,都是人家寻好了献给我。不如去摘花,舅舅,咱们去摘花啊。”说完蹦跳着向前去了。 看着前面蹦跳的阿狸,贾宝玉跟了上去,走了几步进入大雾。阿狸立即伸手:“舅舅,你要牵着我。” 贾宝玉上前牵着阿狸,走了几步,眼前突然明亮,大雾消失,没了那灰蒙蒙的景象。 而在不远处,几个鹤发童颜的神仙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童男童女,其中一个童女长得很像警幻,贾宝玉对着那童女多看了几眼。随后他被那几个神仙的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因为他们在讨论“女娲之肠”。 第一个神仙说:“女娲之肠位于栗广之野,为十位神祇的居所。” 第二个神仙问道:“栗广之野在哪里?女娲之肠难道真的是一节肠子?十位神祇又是哪些神祇?” 第三个说:“传说女娲的肠子化作了十位神仙,这十位神仙就居住在栗广之野。” 阿狸突然拉着贾宝玉跑走,贾宝玉还要再听,就被阿狸扯到了一片浓雾中,等到浓雾散去,就看到一条长江水,旁边钟山龙盘石头虎踞,这就是金陵城所在的地方。 这时候阿狸突然说:“舅舅,好可怕。”贾宝玉看到旁边走过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押着一个快要死的男人。 鬼爪子拖着这个男人往前走,路过宝玉他们的时候,阿狸要去救人,但是她的手指穿过了那男人的身体,就好像穿透了空气一样。 “舅舅?” 宝玉说:“这是过去的事情了,看这人的衣服,大概是春秋战国时候的人,他怀里抱着竹简,大概是个读书人。也就是说这是个两三千年前的读书人。” 那时候能读书的人都是人上人,和现在满大街的读书人不一样,那时候的读书人说起来都是有名有姓的出身,哪怕现在落魄了,祖上也是有名人的。 小鬼把这个濒死的男人扔到了一块石头前面,对着石头频频磕头呼唤仙姑,没多久,仙姑出现了,正是警幻仙子。 宝玉的呼吸一下子沉重了下来。 警幻仙子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濒死的男人,这男人已经一把年纪,枯瘦的手还在抱着一卷竹简。警幻的眼神落到了竹简上面,小鬼上前一把夺过竹简双手捧着献给了警幻。 警幻展开竹简看了看,表情变了又变,随后说道:“栗广之野果然是这里,那么女娲之肠是什么?十位神祇又是哪十位?” 濒死的男人呼吸沉重,风吹过这片大地,几乎带走了他的生命。眼看着人要死了,警幻仙子着急了起来,她弯下腰,姿态诡异地低下头拉长了腰身,把腰身拉长了两丈左右,脸就悬在男人头部的正上方。 男人费力地说:“痴心妄想。” 警幻没了耐心,对着这个男人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濒死的男人沉重呼吸了几下,诡异又呆滞地说:“女娲之肠是女娲的胞宫,十位神祇不是十位,她的名字叫十位。”说完嗓子里赫赫几声,眼看着要死了,警幻赶紧施救,然而这男人还是死了。人死之后会短暂的有灵魂停留,但是这男人的灵魂立即消散,警幻整个人气的一口气杀了在场的小鬼们。 大雾又笼罩了阿狸和贾宝玉。 贾宝玉眉头紧皱,他是被女娲炼制出来的五彩石,自然对女娲后来的去向关心过,女娲的传奇到补天后戛然而止,女娲的去向里就有一个猜测是她死了,死后身体化为大地,她的肚子化作了一片膏腴之地。以前贾宝玉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那是女娲,是娲皇,是能补天的大神,怎么可能会死呢? 但是现在有人笃定她死了,还要寻找到所谓的“女娲之肠”,让宝玉愤怒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这时候阿狸拉了拉宝玉,问道:“舅舅,我有个词儿不太懂,你能为我解惑吗?” 宝玉问:“什么词儿?” “就是荡气回肠啊?你看,荡的意思有很多,比如说:洗涤、摇动、清除、行为不检点,再有就是四处走动。如果按照摇动来理解,就是有一股气在肚子里摇晃,我就问气怎么能在肠子里摇晃?肠子里的气难道不是屁吗?” 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粗俗! 贾宝玉立即说:“这意思是说,肝肠回旋,心气激荡,形容令人振奋激动。就是这个意思!不许说粗话!女孩子是水做的,又不是泥做的!你怎么给舅舅的感觉是泥石流做的!” 阿狸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发出疑问:“真的吗?”他对舅舅后半截话自动过滤了。 “真的。” 这时候大雾散开,眼前是夜晚,周围有夜枭在叫。 阿狸吓得一下子抱住了贾宝玉的腿,说道:“舅舅,我怕。” 贾宝玉弯腰把她抱起来,说:“别怕,枭是神鸟。天命玄鸟将而生商,玄鸟就是枭,也就是猫头鹰。” 阿狸小声问:“人家不是说燕子吗?” “《诗经》里唱到‘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鸱鸮就是猫头鹰,商人的神鸟到了周人嘴里就是恶鸟,不仅能吃人的子嗣,还能毁坏人的巢穴。对鸱鸮的愤恨到了极点,燕子有这待遇吗?”贾宝玉抱着阿狸往前走了几步,一只猫头鹰张开翅膀飞向前面,飞不远就停下,等宝玉抱着人走到了跟前,又张开翅膀飞向前方。 “舅舅,这鸟看得见我们。” “天命玄鸟,将而生商。猫头鹰是福鸟啊!” 猫头鹰蹲在一根树枝上,没有再飞,贾宝玉和阿狸站在了树枝下面,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这一幕用历史书上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岁大饥,人相食! 一群人在吃人! 贾宝玉立即捂住了阿狸的眼睛,阿狸飞快地扒拉开他的手往外看。因为有几个人疯了,提着刀到处乱砍,而且力气巨大,周围的人一时半会无法制服他们,便一拥而上,用长矛刺死了这些人。而刚才被刺死的死者便立即被同伴扔进锅里煮。 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铃铛声,整个树林里的歹人瞬间全部倒地。 头上的猫头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贾宝玉和阿狸朝着铃声发出的地方看了一眼,阿狸什么都没看到,但是觉得害怕,她立即搂住贾宝玉的脖子说:“舅舅,我怕。” “别怕,咱们不仅仅是距离远,时间更远,中间隔着,”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是隋末,隔着好几个朝代呢。” “可刚才的猫头鹰都看到咱们了,他肯定也能看到。” 这时候一个全身裹着黑衣服的人走了过来,他裸露在外面的手上布满了刺青,刺的都是经文。贾宝玉看了一眼很笃定地说:“放心,玄鸟是先天之灵,这是一个后天修成的诡异,他没那慧眼穿透时间。” 这时候提着铃铛的手把脑袋上的兜帽摘下,原来是个光头,然而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上都刺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让他看上去非常恐怖。 阿狸小声说:“原来也是个和尚。” 贾宝玉纠正:“不是和尚,这人同类相食遭到天谴,他是在身上刺满了佛经,想要逃过天谴。他的头发脱落,就是他的报应之一。” 这个光头低头看了一下锅,伸出手指蘸了点肉汤,放到嘴里尝了尝,随后感慨:“好东西!” 然后提起手里的铃铛摇晃了几下,阿狸听到之后连忙捂着耳朵,对贾宝玉说:“有一股力在拉扯我,还在我耳边尖叫。” 贾宝玉立即抱紧了阿狸,哄她说:“没事儿,舅舅保护你。” 就在这时候,黑暗中有一个男孩慢慢走来,只是走得很呆滞,遇到树居然不知道拐弯,直愣愣的撞了上去。 拿着铃铛的光头有些失望:“居然是个男孩,罢了,吃了你也行。” 说完就要张开嘴,然后林中突然有一抹光斑照耀下来,照在了这男人身上。一阵甜香弥漫而来,阿狸小声说:“这是烤红薯味。” 贾宝玉捂着阿狸的嘴,小声说:“你都没看到这满地骨骸如修罗地狱吗?”你还想着吃! 阿狸立即像只被揍的小狗一样缩在了贾宝玉的怀里。 这光头看着光斑立即说:“雕虫小技!” 随后他的衣服下摆里冒出一只怪物来,有人的肢体也有兽的器官,张牙舞爪地向着发光的地方冲去,光头说:“兄弟,给这劫道的点颜色看看”。怪物冲入光斑笼罩的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光头瞬间浑身紧绷,想要逃走,一阵香风吹过,这光头放松放下来,似乎一下子陷入了幻觉中。他笑着把铃铛挂在腰上,很放松地把那小男孩提起来,对着旁边的一棵树说:“兄弟,看,我抓到什么了?这是大补之物,他乃是女娲之肠!这真是意外之喜,只是可惜了,锅里的是个女人,他们这一族,女人比男人更大补。唉,咱们来晚了啊!” 这时候警幻仙子走到树后,用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胡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是女娲嫡系。” 光头立即笑着说:“他当然是嫡系,虽然血脉斑驳,但是嫡系毕竟是嫡系。如果他繁衍下去,他家的后人中总有一个能生出接近女娲的女人。” 警幻在树后说:“何不留他繁衍,我们只管吃了那个接近女娲的后人不就行了。” 光头大笑:“兄弟,你今日怎么净说大话!萤虫怎么能跟皓月争辉?小溪怎么敢和大海比水?你怎么就敢对接近女娲的人下手?她就是有女娲十分之一的本事,一指头就能戳死你!咱们也就欺负一下这落难的后人,是万万不敢招惹有本事的后人。” 警幻不服气地说:“大哥,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咱们不是他的对手?吃了他不过是吃一个人而已,咱们到时候养着他世世代代的后人,凡是女人,不到青年,懵懂之时,吃了便是。女娲补天这么久,到了如今还没有一个接近她的人出现,就是咱们吃到天荒地老,说不定也等不来那个人。” 光头有几分心动:“你说得有几分道理。这是膏腴之地,昔日女娲死去后,肚子上的肥肉化作了这片土地。女娲之肠就藏在女娲的肚子里,让他在这里繁衍生息就好。”光头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咱们兄弟今日路过的河边,我说藏风聚气,利于女子,让他日后就住在那片地方吧。” 光头刚说完,一块玄铁从天上掉下来把光头砸成了肉泥,玄铁随后变成了手持的铜镜。贾宝玉认识,这即是风月宝鉴! 警幻仙子从树后走出来,捡起了风月宝鉴,上前牵着呆滞的男孩离开这里。他们的背影很快进入了黑暗的林子中,只有一缕声音传来:“你姓甚名谁?家里还有哪些人啊?”呆滞地童声回答:“我叫贾小二,还有个姐姐,姐姐走丢了。” 贾宝玉听完立即抱着阿狸跑到刚才的锅前,此时火已经熄灭了,里面曾经煮过那个贾小二的姐姐。那群吃人的歹人会疯掉也是必然的事情,吃了女娲的嫡系后人,必然有此报应! 他抱着阿狸追上去,但是他找不到警幻和贾小二的影子了。 警幻不会吃了贾家的女孩,她所图甚大。 她在等一个接近女娲的人出现,或者是等一个拥有女娲血脉的女子出现。这就让他想起阿松的梦境,阿松说给妈妈养胭脂虫攒胭脂,胭脂乃是红色,血液也是红色,一只胭脂虫不够做胭脂,一个人那稀薄的女娲血脉也不够警幻用。 警幻在等一个超大个的胭脂虫,在等一个接近女娲的血脉出现! 抱着阿狸的贾宝玉奔跑在林子里,按照他对地形的记忆往江宁赶去,他知道贾家最终在隋朝末年来到江宁生根发芽,然后世世代代地居住在这里。自己这个被女娲放弃的补天石、被警幻糊弄着不断转世的倒霉蛋这时候还在轮回,他在隋朝末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家被流民冲散,怀孕的妻子被流民裹挟走,自己哭到肝肠寸断,在内疚了几年后痛苦去世。 为了让自己玩得开心高兴,警幻不惜赔上那些精怪的性命。 让自己不断经历末世,不断经历家族败落父母去世所爱的女子早夭。 她究竟想干什么? 宝玉抱着阿狸奔跑在林子里,而这片黑暗的林子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这时候林子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贾宝玉抬头一看,猫头鹰飞来,一翅膀扇在了贾宝玉的脸上。下一瞬间贾宝玉呸呸两声,总觉得猫头鹰掉毛,有毛飞进自己嘴里,他呸完眼前大亮,已经身处在了银砂王城的花园里,怀里抱着熟睡的阿狸,身上落满了花瓣。 大梦一场已经结束。 宝玉心绪难安。 他在想:难道麟子真的是人,是警幻一直在等的那个血脉接近女娲的人? 或许是的。 他叹口气,闭上眼,心里想着:娘娘,我实在不信您已经陨落,无论过去多少年,您作为唯一一个能造出生命的神祇,唯一一个能补天的神祇,就算陨落也该留下轰轰烈烈的痕迹,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怀里的阿狸似乎要惊醒,她整个人身体突然一怔,眼看要睁开眼,宝玉赶紧拍了几下,阿狸又沉沉睡去。 这时候阿松颠颠跑来,拿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凑过来小声说:“舅舅,我们要写月季诗,您也写吧?”看到宝玉抱着阿狸,立即说:“您说我写。” 他蹲下要写,旁边的宫女赶紧拿托盘垫着,让他方便写字。 贾宝玉此时还带着梦境中的思绪,想都没想,直接说: “仙根谪堕玉京夜,开谢由心不待春。 刺密非关防世眼,色浓岂是媚红尘。 补天旧魄凝寒露,离恨天风炼此身。 莫问人间兴废事,一枝看尽万花湮。” 阿松看完觉得舅舅满腹孤愤,就问:“要不您再重写?” 宝玉说:“我就凑个热闹,又不是要夺魁,去吧,别吵着你妹妹睡觉。” “哦。”阿松跑了回去。 下午麟子处理事情头昏脑涨的时候,阿狸和阿松回来了,阿松高高兴兴地把今日收集到的诗词呈给麟子。 麟子揉着太阳穴说:“今日作诗了啊?真了不起,比妈妈强,妈妈到现在都不会。” 阿狸超自豪地说:“我也不会!” 麟子低头一看,小姑娘仰着小胖脸,满脸的得意,仿佛她拿了大奖一样,那样子带着三分显摆三分嘚瑟四分自信昂扬。 麟子说:“你比你娘强!你娘当年不会的时候难过得差点哭鼻子,你要保持啊!咱要一直这么骄傲!” 阿狸立即点小脑袋。 麟子对阿松说:“你也很厉害,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我在秦淮河边玩儿,那真是出口成诗,你老朱家的人高兴坏了。” 阿狸立即说:“妈妈,我哥哥也让老朱家的人高兴坏了,刚才叔叔哥哥们一致推荐我哥哥的诗夺魁首。” “是吗?那必然是好诗啊!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 阿松的脸立即垮了:“妈妈,您怎么睁眼说瞎话,都是他们讨我高兴才推我做魁首的,我能看出来我写得好不好。你还没看呢,就胡说八道。” 麟子想了想,儿子不小了,这种闭眼吹彩虹屁的事儿还是少做,立即说:“好好好,妈妈先看看。不错诶,阿狸,咱们一起欣赏一下你哥哥今日的大作。 胭脂匀染淡浓妆,带露翻风自在香。 刺密偏宜护真色,月月新花暖旧墙。” 阿狸说:“妈妈,我理解了!我哥哥的意思是说,月季颜色有深有浅,风一吹还带香味,上面就算是有刺,那刺也是保护花的,每个月都开,让那破墙月月好看。就是我听说月季没香味啊?哥,你怎么不实话实说呢?” 麟子立即说:“你可别乱给你哥哥扣帽子,是有香味的。” 阿狸立即道歉,阿松原谅了妹妹的无知,两人手拉手没闹起来。 麟子往下翻,发现那些文臣们都擅长用典,麟子这文化水平看得头疼,忍不住拿起来说:“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春归莫妒婕妤妆,汉苑凌霄有真香。 常忧谪仙醉笔污,却喜魏紫御袍黄。 刺密非关锦官城,香浓自破玉蕤霜。 一枝堪赠云间客,不似牡丹侍君王。” 麟子读着,感觉在内涵自己。 考虑到那些文臣一向是骂人不带脏字,麟子觉得这诗骂得很难听! 她立即问自己的首席大秘书:“芸豆,你来看一下,你读书多,这里面都用了几个典?” 芸豆不愧是女官第一人,人家能坐稳位置,除了和麟子早年的那丝感情、全家是最早的从龙之臣之外,也是个有学问的女孩子。 她看了立即说:“婕妤妆,典出汉代‘玫瑰朱颜,婕妤娇容’意思是夸月季花乃是花中后妃,您的园子您的花,依着臣的品读,该是变着法的奉承您呢。” 麟子冷笑:“夸我用得着用‘婕妤’?不说喊我一声女王,也该称我一句皇后。” 阿狸小声跟阿松说:“这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吗?” 阿松小声回答:“妈妈最近心情不好。” 晚上麟子把朱雄英带来,朱雄英看着说:“人家也不是小瞧你,就是文人的臭毛病,有点学问爱显摆,四联用了八个典故,要是字数再多点,他还能再塞进去几个典故。” 说完看到贾宝玉的诗,就问:“你看宝玉的了吗?” “没有。”麟子走过去,看了之后皱眉:“不对劲,他好端端的怎么有这样的感慨,按道理说他这两天和观雨在闹菜鸡互啄,才吃了霸王餐,正是得意的时候,不该怎么愤懑啊!”她说到这里,拉着朱雄英说:“走,我带你去找宝玉!我这个知心姐姐要开解开解(了解了解)他。” 两人一起找宝玉,宝玉此时坐在寺庙的屋顶上,无精打采地看月亮。 麟子问:“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你以前补天落选的事情了?” 贾宝玉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担心自己说实话会被麟子两口子摁着打。 尽管麟子追不上他,但是他还是某种时候会对姐姐有种血脉屈服,似乎做弟弟的的都翻不出姐姐的五指山。 贾宝玉想了想,站起来和两人拉开了距离,说道:“我说的这件事你们知道了不能生气。” 这样的表现让朱雄英和麟子立即警觉了起来。 这小子肯定背地里闯祸了! 麟子说:“你先说!” 朱雄英拦着麟子,笑着跟贾宝玉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儿了?” 贾宝玉摇头。 麟子就跟朱雄英说:“你就多余问这个,他是谁啊?邪魔歪道斗不过他,外面的官员百姓都避让着他,他也不是那欺负人的恶少年,能惹什么事儿!他指定带着阿松和阿狸没学好,让我想想这俩孩子最近染上什么恶习没有。” 麟子用排除法:“阿狸吃饭踩凳子是跟你四叔学的,这怪不到宝玉头上。” 贾宝玉直接打断:“你也别猜了,我带着阿狸回溯了一下过往。” 麟子:“回溯?” 朱雄英:“过往?” 两人一同问:“回溯什么过往?” “就是贾家的过往啊!”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卷袖子要揍贾宝玉,尽管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贾宝玉这心虚的样子绝不是好事!你就算是块补天石,在愤怒的爹妈跟前也要挨揍。 宝玉被摁着在身上捶了几拳后,开始坦白从宽。 随后麟子和朱雄英顾不得再揍他,赶紧回去看两个孩子,这次贾宝玉跟着一起去了,麟子的身体醒来,赶紧跑去检查两个孩子。在宫女们惊讶的目光中,麟子把两个孩子弄醒,一番摆弄后又把两人哄睡着。阿松这个睡着不容易醒的都被麟子摆弄醒来,睡着前,阿松还在嘟囔:“我不想再梦见妈妈啦。” 他以为还在梦中,梦中的妈妈对他可凶了,掐他屁屁提他的耳朵,非要让他睁开眼。 确定了两个孩子好好的,麟子才回去睡着,然后再出窍和他们说话。 这次在麟子寝宫内的小书房,这里有椅子,刚才麟子和朱雄英在这里看诗,此刻三人一起坐下,倒也显得心平气和。 朱雄英就说:“我当初预估得没错,他家那祖坟就是有问题。” 麟子心情复杂,她对隋末乱世那个吃人的世道觉得十分痛苦,但是这痛苦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毕竟没看到,光靠想象不如直面现场来得有冲击感。 贾宝玉也没说话,他愤怒于有人居然在算计娲皇的血脉——如果有的话,总之他在心里骂人族对女娲不敬,你们都是女娲造出来的,怎么能这么坏良心啊! 朱雄英看他们都不说话,就问:“那警幻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麟子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打算从明年征集能工巧匠。”麟子打算推动工业革命。 虽然还有剥削,完成了工业化不至于饿死……吧? 有时候太发达了人也未必能吃大饱。人吃不饱,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天灾不常见,人祸年年有。 麟子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觉得还是不要想那么多,工业化对于眼下来说太遥远,还是先在眼下的基础上推动整个社会从农业社会向着工业社会转变。 贾宝玉说:“我想去找娘娘。” 朱雄英和麟子都听明白了,这是要去找女娲娘娘。 麟子说:“你去哪儿找?” “总有线索,我的时间无穷无尽,我总要找到娘娘的下落。”他说完看着麟子说:“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或许是娘娘的嫡系后人。” 麟子摇头:“我倒是想成为她的嫡系后人,成为娲皇的后人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但是我不是。我不信娲皇陨落后身体像盘古那样身化万物,而且这是个小世界啊!就算是她陨落了,也不会落到小世界里来。总之,这就是很扯淡的事情。而且我就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没一点特殊。” 贾宝玉问:“你为什么死不承认。” “我不是你让我承认什么?”麟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要说特殊,她也就是个穿越女,仅此而已。 一个普通的穿越女,到底是脸多大,居然冒充女娲后人。麟子做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你不承认算了。”贾宝玉不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麟子追问:“你答应照顾我孩子一辈子的。” 贾宝玉头也没回:“我答应的是照顾阿松。” “我女儿也喊你一声舅舅啊!一只羊是赶两只羊是放,宝玉弟弟,好商量啊。” 宝玉没说话,人已经走出寝宫来。 麟子追到门外大喊:“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朱雄英看着贾宝玉化成一道五彩光飞向寺庙风向,就问:“他这算是答应了吗?” “嗯!总要分离,不让孩子承受离别之苦,等咱们都下黄泉了,也是他离开的时候。” “按你的说法,这是小世界,他怎么走?我意思是怎么回大世界。” 麟子说:“去天尽头,哪里有五彩光像是帘子一样垂下来,我今日突然明白,那就是天。我上次大战落水,我去到那里,只是我走到了门前,没拿钥匙而已。” “什么意思?” “有一次在我梦里,我梦到了门中前辈告诉我如何祭祀能返回大世界,但是我醒来后忘了,现在也想不起来。” 朱雄英说:“想起来很简单,让宝玉来对你回溯一下不就行了。他都能通过外嫁女的孩子对老贾家的列祖列宗回溯一遍,对你十几年前忘掉的事儿岂不是手到擒来。” “你说得有道理啊!”麟子转身出去,“我去找他。” 朱雄英一把抓住麟子:“他不缺时间,再等等。等你我埋入地下,等阿松和阿狸一把年纪。” 麟子挣脱他的手:“他分明心急如焚,你还要抻着,何必呢?大度一点,没有他,我们也能逢凶化吉,孩子们也能平安到老。” 麟子拉着他:“走吧,告诉他这个办法。” 朱雄英心里万般不情愿,还是被麟子拉着去了寺庙。 这次宝玉还在屋顶上坐着,麟子和朱雄英落到他旁边,麟子说:“宝玉,我年轻的时候有一番奇遇,或许能助你离开这里。我现在讲给你听,你可以立即试一试。” 贾宝玉说:“不用了,这么近的距离,你们两个说话那么大声,我早听见了。”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朱雄英咳嗽了两声,蹲在宝玉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说道:“宝玉,姐夫的意思是……是……想着你的时间长,可我和你姐姐还有你外甥外甥女加起来也是百年时间,真的是如朝露一般,眨眼之间消失不见。我们想和你有更深的羁绊,想要和你多相处一些年头。” 明知道这是假话,但是宝玉还真的就吃这套!他的时间是真的长,长到无限期,甚至天再次塌了,他可能也还在。可他历次轮回,经历的都是男女之情,亲情少到可怜,而且回忆起来都不是什么好记忆。最起码现在的阿松和阿狸是两个可爱聪明的小孩子是以前没遇到的,麟子对他也足够真诚。 他说:“我是看在我姐姐和孩子们的份上才原谅你。” “嗯嗯,都是姐夫不好,人太俗了。”朱雄英说:“回头这事儿不会再有了。姐夫请你吃顿好的!我祖传的做烧饼,等你回洛阳就做给你吃。” 麟子和贾宝玉都有些绷不住。 贾宝玉问:“你祖传的不该是讨饭吗?” “你这就是故意找茬啊!”朱雄英也没恼,说道:“我说的祖传,是我奶奶的手艺,我奶奶做烧饼是真的好吃,不信你问你姐。” 麟子点头:“我跟着吃了好多,我是觉得好吃。好吃不好吃是每个人的口味问题,但是他奶奶是真的做了很多,关键是他爷爷也爱吃,给他爷爷做了一辈子的烧饼,有史为证。” 据说有一次朱元璋被关起来,新婚不久的马皇后为了让朱元璋吃饱,去厨房偷烧饼,把刚出炉的烧饼塞在怀里,把自己都烫伤了也没敢半路拿出来。 朱雄英拍了拍贾宝玉,站起来说:“你就等着吃吧,回头我要把这手艺传给孩子们,几百年后要是我老朱家丢了这家业,最起码能去打烧饼啊,不至于再去讨饭,祖宗讨饭后人街边卖烧饼,这也算是混得比祖宗好啊!” 麟子和贾宝玉都抬头看他,都在想:你对后人的要求也真低。 朱雄英吹着夜风说:“看什么看?哪有千年的皇朝啊!当皇帝的心里都懂,像我这么坦然说出来的少之又少。” 贾宝玉问:“你们就不打算阻止一二?” 麟子说:“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儿,我们死了之后的事儿我们都管不着。至于将来,该死死该埋埋。”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请期待番外,番外比较多,要更到下个月了。《 》 【番外1-10】 第536章 番外1 三年后,锦衣卫驻北平的卫所上报,被流放的贾兰改姓为李,伪造户籍骗人作保准备参与科举,询问如何处置。 这要是换成普通人,锦衣卫压根不用请示,直接抓了交给刑部重新定罪,是杀头还是接着流放由刑部判定。但是贾兰有点特殊,他是太子的表兄,尽管太子不认这个表兄,可太子认贾宝玉这个舅舅啊,贾兰毕竟是贾家二房唯一的嫡孙,锦衣卫就担心贾宝玉和荣国府记恨报复从而怂恿太子治罪。 锦衣卫就多了一道手续,向上请示。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已经是刘勉,纪纲做了两年的指挥使后因为年纪大精力不济,自己上了辞呈回家养老去了,因此刘勉走马上任。刘勉看到这消息,进宫上报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就说:“这本就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是国法写得不明白吗?你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刘勉再三请罪,朱雄英就说:“算了,就让他来,看看他本事如何,如果真的中了,自有人拆穿他,到时候登得越高摔的越狠。求仁得仁,这是他自找的。” 刘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刚要离开,又被朱雄英叫住。 朱雄英说:“你亲自去一趟智通寺,告诉大师这件事。” 刘勉听了应下,亲自带人骑马出行,前往雪芙蓉山。 到了智通寺门前,惜春带着白墨正好出门,两方遇上了。 惜春主动询问:“刘大人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啊。” 刘勉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和气地说:“今日奉皇爷的命令来的,遇上姑娘真是意外之喜。” 惜春没再说什么,带着白墨一起走了。 刘勉看着惜春的背影久久没动,他身后的人提醒他:“大人,咱们进去吧。” 刘勉转身进了寺。 贾宝玉听刘勉说了贾兰的事情忍不住皱眉:“真的?” 刘勉只能点头再说一遍:“是真的,他先是让家奴贿赂北平的书吏,给他伪造了户籍,随后他拿着这份假户籍和河北的另外四个读书人一起合保,参与了考试。如今已经过了县试,就目前来看,他拿到秀才的功名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 贾宝玉听了皱眉,过了一会儿说:“这无疑是火中取栗。” 刘勉纠正:“这是必死的结局,因为谋逆流放一向是遇赦不赦。大师,谋逆和贪墨不一样,贪官的后人能科举,但是逆贼的后人是不能科举的。”贪污那是人品有问题,谋逆那是思想有问题。 贾兰这个逆贼的后人如此费尽心机地想要科举,为的是什么?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他想趁机对皇帝不利,极有可能是想在殿试的时候行刺皇帝,要不然为什么非要科举。 宝玉叹口气,他说:“我兄长和贾兰的执念就是要科举出头,是这份执念害了他们。”贾宝玉虽然对贾珠没多少记忆,但是他听人家说过,说贾珠读书很好,是文曲星下凡,可惜读了那么多书却没有功名。 这就是贾家自己的事了,刘勉作为外人不好评价什么,他站起来告辞:“大师,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等也要回去交差了。” 宝玉微微颔首,刘勉他们大步离开了智通寺。 过了一会儿惜春进来,白墨还提一篮子晚饭。 惜春问:“宝玉哥哥,刘勉来干嘛?” 宝玉叹气:“替皇帝来传话,告诉我,他们要取兰儿性命。” “什么?兰儿怎么了?” “兰儿改了姓氏,伪造了户籍,准备科举。” 惜春大惊:“他疯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参与科举!他年纪不大,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贾兰的年纪如今也就是十几岁而已,现在要做的就是娶妻生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这时候冒出科举的念头,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意外。 惜春问:“要不我回城一趟,跟琏二哥哥说一声?” 宝玉说:“迟了,锦衣卫盯上他了,他都已经过了县试,一切都迟了。”事情都已经板上钉钉了! 惜春久久不语。 然而这消息也没瞒住,因为贾琮就在锦衣卫中,他和一个从北平回来的锦衣卫喝酒,就听同僚说了贾兰的种种操作。贾琮立即吓出一身冷汗,当时就醒酒了。 说起来贾琮比贾兰的年纪还小,尽管两人没什么交集,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聚在一起客气地拜年外,两人在别的地方都没说过话。但是在族谱上两人的名字非常近,贾兰要是真的闯出祸来他也要跟着倒霉。 贾琮急匆匆回荣国府见贾琏。 贾琏在史夫人的孝期之后又回到了兵部当差,兵部的差事比较闲,贾琏静极思动,最爱琢磨怎么维护和皇帝的关系。这一日他正在外书房里拿着本书装点门面,就听见外面丫鬟进来禀告:“琮三爷回来了。” 贾琏嗯了一声,当了国公这些年,他已经有了几分威严。 贾琮进门后把丫鬟赶出去,小声说:“我听我北平的同僚说的,说贾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兰,办理了假户籍,参与了科举。” “什么!”贾琏从椅子上一下子弹跳起来,那股子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惶恐。 “你同僚没糊弄你?” “这种事不会糊弄我的,二哥哥,你早点派人去北平看看吧。再说了,咱们北平那么多奴才看守庄子,怎么一个报告的都没有。” 贾琏点头说:“你先回去,留意贾兰贾环的消息,再有消息无论大小好坏,要立即来告诉哥哥。哥哥我明日就派人去北平,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能让他们坏了咱们的好日子。” 贾琮气得重重跺脚,出门离开了。 贾琏立即叫了门口的赵天栋进来,说道:“你去把芸大爷请来,就说我有事儿要吩咐他。” 屋子里只剩下贾琏后,贾琏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对贾兰恨得牙痒痒:你好好地在北平过你的太平日子不好吗?怎么非要科举?既然改了姓氏,也改的彻底点,把你北平的家业抛弃了,让姓李的给你置办去! 贾琏在心里把贾兰骂了一场。 等到冷静下来后,贾琏觉得贾兰离开洛阳的时候年纪不大,这样的孩子就是有执念也不该是现在这样子,而贾兰疯了一样决定参加科举肯定是那大嫂子怂恿的! 这大嫂子以前就天天督促孩子读书,除了读书别的一概都不教。读书可以啊!读完别去考科举,难道这母子两个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脑子都是怎么想的? 贾琏此时已经生出了和贾兰母子切割的想法,但是怎么切割才能让皇帝不起疑心才是考验手段的技术活。 没一会儿就有贾家的旁支贾芸来到了外书房,看到贾琏就立即下拜:“拜见琏二叔叔,叔叔召侄儿来是有事儿要吩咐?” 贾琏立即说:“好芸儿,叔叔这里有件大事交给你去办。”说完搂着贾芸的肩膀说:“你明日一早去北平,兰儿那里有些事儿要你查证。” 贾琏在贾芸耳边嘀咕了几句,随后让人给贾芸支了出差的银子,贾芸急匆匆回去准备行囊去了。 这时候兴儿进来,进来就看到了贾琏一脸惆怅。 兴儿说:“二爷,说到底是咱们知道的消息少,三爷那边的消息也是听人说的,咱们多打听消息就是了,您别把自己愁坏了。” 贾琏叹气:“你说得轻巧,我也要有地方能探听消息啊!”说完看了一眼兴儿:“倒是你们,一个个不争气的东西,干啥不成吃啥没够,养你们真的是白养了。” 兴儿被骂了,谄媚地笑着,说:“二爷,要不然找刘大人打听一下,他特别想做咱们家的姑爷,这点小事他肯定会说的。” 贾琏看了一眼兴儿,发现自己的心腹小厮这些年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贾琏早先想让他做大管家,后来想让他做管事,现在觉得一些要紧的事儿都不能交给他去办。 贾琏立即疾言厉色地训斥:“胡说八道什么!家里姑娘的婚事是你能开玩笑的!你不过是个奴才,敢拿朝廷的三品官调侃!” 兴儿一看贾琏恼了,也知道今日说笑过头了,立即跪下自己抽自己的脸,贾琏在噼里啪啦的抽脸声中,已经在想着怎么把府中这样没用却也不能立即处理的奴才毫无痕迹地处置了。 就目前而言,没什么好机会,还需要等等。 贾琏对兴儿说:“行了行了,你也要记住教训!再有下次饶不了你,你今日这话说得极其出格,这几日就在家里待着,免得端午节人多,你再说错话连带着爷也跟着丢人。” 年年端午节都会在伊河上面比赛划龙舟,只是今年的场面特别大,朱雄英的目的就是想在这次龙舟比赛上给宝庆公主选驸马。作为皇帝的近臣,贾琏也捞到了一些差事。 贾琏既然捞到了差事,自然积极参与进去。次日他骑着马到了行宫外,看到行宫门口的大桥上各处栏杆桥墩都有太监在擦拭,就知道宫里已经开始正式准备比赛了。而胖乎乎的燕王世子朱高炽正和人站在桥上说话。 贾琏赶紧去问安,走进了才发现,和朱高炽说话的是周王世子。 两位世子对贾琏也很客气,说了几句后,贾琏看他们兄弟刚才聊得不错,便立即告辞。看着贾琏的背影走远,燕王世子朱高炽接着说刚才的话题:“我爹觉得那个赵辉长得好,小姑姑肯定喜欢。” 周王世子就说:“我爹说长得好看不代表品行漂亮,还是要好好地查一查。” 周王到现在都不愿意搭理哥哥,朱棣做了很多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商量宝庆公主的婚事也是两位世子当传声筒。 在宝庆公主婚事上,燕王看上了一个守门的千户赵辉,这人的老父亲前些年在北方战死,儿子就得了一个世袭的千户,差事就是守卫洛阳的大门。本来一个守洛阳大门的千户和皇家公主没关系,但是这赵辉长得好,用朱棣的话说是一表人才。 朱雄英没亲自见,派人去看,都说长得好。 因为要给宝庆公主选驸马,除了在京的燕王和宁王这两位哥哥外,最近的藩王就是在开封的周王,周王被请来后特意坐车路过赵辉守着的城门,特意看了赵辉一眼。 周王进宫后就反对这桩婚事,说是赵辉勒索了富商的进城银子。 燕王不在意,城门口的守卫遇到了富商哪个不沾点油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王通过儿子的嘴坚决反对:人品不好就是不好,别说什么大家都这样。 当事人宝庆公主都没说什么,做决定的朱雄英也没说什么,燕王和周王两人隔着空气吵起来了。 而每次传话的两位世子,回到他们老子跟前的时候也成了出气筒。胖胖的朱高炽忍不住跟堂弟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王世子也跟着叹口气,说道:“我都一把年纪了,因为这件事,被我爹当着我儿子的面指着鼻子骂好几次了,说我不会说话,都不知道反驳四伯。” 朱高炽叹气声更沉重了:“哥哥我也是啊!我儿子在一边坐着,我爹丝毫不顾忌我的脸面,说话难听,还骂我是死胖子!”说完拍了下肚皮,他身上的肥肉便立即颤巍巍地晃动。朱高炽带着委屈:“我也不想这么胖啊,但是我喝口水都长肉。兄弟,你看看哥哥这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甲流,现在没好彻底,反反复复的发烧,今天就不多,等我明天再战。 明见! ps大家都要照顾好自己啊! 第537章 番外2 周王世子说:“按理说胖不算病,但是你这也太胖了,我觉得多少沾点病。我问过我爹了,他也没办法,他说你生下来的时候都很胖,大概是天生的。” 两人说着一起走下桥进了行宫,路上边走边说,朱高炽实在是太胖了,走几步就喘。天气渐渐热了,他动不动就出汗,一张手帕擦了脸再擦脖子后能拧出不少汗水。 周王世子朱有燉看着堂哥手里那条手帕,挺好的一块棉布手帕,这会儿被拧得跟那抹布似的。 朱有燉和他爹周王不一样,周王喜欢医学,爱研究草药,但是朱有燉更喜欢戏剧,亲自写剧本训练戏班子。也因为周王对医学有研究,朱有燉虽然不那么热闹,也了解了不少,算得上是家学渊源。 朱有燉就跟朱高炽说:“哥啊,有句话弟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般情况下,这么说了,差不多后面就不是什么好听话。 朱高炽连忙说:“弟弟,你尽管说,咱们兄弟谁跟谁啊,哥哥我又不是那听不得话的人,你尽管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体不好就是你太胖导致的?” “那肯定啊!胖是一种病!这话五叔说过,可好多人都觉得胖是福气,像是大姑妈他们,经常说这么胖是有福气,哥哥我自己都没看出这福气在哪儿?” “胖确实是病,但不是什么大病。弟弟我想说的是,”朱有燉看了看朱高炽,停下后对身后看了一眼,他们身后跟着的太监自动往后退了几步。朱有燉这下才说:“你减不下肥和你这么虚,和你胖没关系,你没必要戒饮食,你要戒色。” 朱高炽顿时胖脸一红:“哎呀,弟弟,这让哥哥怎么说呢。”朱高炽的胖手捂住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他确实好色成性,戒不掉的,也不愿意戒。 朱有燉就说:“哥哥,这话弟弟我就说一次,你要是再这么不节制下去只能更虚。”说完把手放在堂哥宽阔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下,说道:“走吧,去见皇兄。” 两人走到了御书房门外,经过通报进去后发现里面有一群大臣正缓慢有序地从朱雄英的桌前退出来。 朱雄英则是揉着自己的山根穴,似乎刚发过怒,脸上还带着几分怒色。 两位世子立即请安,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搬凳子来给他们坐下。” 朱有燉坐下后问:“大哥刚才生气了?” 朱雄英点头,从宫女的手里接了茶,说道:“浙江一带又开始兼并土地,这苗头不能有。” 朱高炽和朱有燉对视了一眼。 朱雄英喝口茶后继续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哥哥我防得太严了,不过是几亩地罢了,爷爷在的时候,对着下面的人大片赏赐土地。可此一时彼一时,爷爷那时候人少地多,现在人口增加了,如果现在有苗头不制止,下一步就难制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这事儿说起来我就要头疼。端午赛龙舟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回话:“各处已经检查过了,能保证端午节划龙舟的事儿顺利办妥。” 朱雄英点头:“划龙舟反而是小事,小姑父的人选你们心里有数吗?” 朱高炽和朱有燉再次对视了一眼,朱高炽说:“我爹想选赵辉。” 朱有燉立即说:“我爹反对,他说那姓赵的人品不好,将来一旦靠着小姑姑得势必然露出小人嘴脸。他是个小人无所谓,回头要是惹了事儿,如果是小事儿,小姑姑就要进宫求您,这让小姑姑丢尽了脸面。如果是大事,国法治他,导致小姑姑守寡,要一个人辛苦拉扯孩子,这就是命苦。” 朱雄英觉得五叔说得有道理,这才像个哥哥的做派,就问朱有燉:“五叔有人选吗?” 朱有燉站起来回话:“还没有,我爹说要么从勋贵家里选个老实孩子,要么从文官家里选那些实诚孩子,再不行从各卫中找听话的孩子,怎么都不该从守门将里面选驸马。还说其他公主的丈夫都是勋贵或者是文官,就小姑姑的丈夫是个守城门的,说出去小姑姑也没面子。” 朱雄英对五叔这话是认可的,他也不同意选那个赵辉,好看有什么用,这是最不值得提的优点。 朱高炽立即问:“大哥有人选吗?” 朱雄英摇头:“我才见几个年轻人啊,能到我跟前来的不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就是早就有家有口的青年,未婚的还真不多见。”朱雄英强调:“反正那个赵辉不行!结亲要门当户对,咱们家的门第太高,但是对方也不能太低了啊,真成亲了那就委屈了小姑姑。你们回去再找找,那个赵辉不行,对四叔和五叔说这就是朕的意思。” 两位世子应了一声,站起来退下去了。 这时候屏风后面转出宝庆公主,小跑到了朱雄英身边,端起他桌子上的茶说:“大侄儿辛苦了,大侄儿喝茶。”说完开始给朱雄英捶背。 朱雄英笑着把茶接了,感受着宝庆公主在自己背上使劲捶,就说:“小姑姑,你这事儿不该怎么着急,慢慢找慢慢看,过几天要是没看上的,明年再说。” 宝庆公主的年纪真不算大,像朱雄英的两个妹妹出嫁的时候都有二十多岁了,宝庆公主还可以在宫里再住好几年,无论是常太后还是朱雄英眼下都没给宝庆公主张罗驸马的意思,都觉得宝庆公主还小着呢。 就因为常太后是这态度,宝庆公主的生母张太妃就急了,毕竟外面民间的女孩十几岁都已经成亲了,宝庆公主这年纪再不选驸马就真的成老姑娘了。着急的张太妃前几日跟进宫的王妃公主们说请她们帮忙留意,为宝庆公主寻个好的驸马,这些平时闲着没事儿的贵妇们自然立即行动了起来。 宝庆公主自己也不愿意早早地嫁人,奈何嫂子姐姐们动作积极,她母亲张太妃又想让她早早嫁出去,所以态度就很消极,直到听说四哥推荐的张辉胜出,才着急忙慌的来找朱雄英。 这件事谁赞成都没用,能拿主意的只有皇帝,自从朱元璋去世,决定宝庆公主命运的人是朱雄英。宝庆公主跑来一番撒娇祈求,朱雄英也就答应了她不选赵辉为驸马。 朱雄英之所以答应得干脆,就是因为麟子半夜拉着他去看了一眼候选人赵辉。 男人的眼光和女人的眼光不一样,男人觉得好看,有男子气概,这样的人到了女人面前一般都不招女人喜欢。麟子看到了赵辉之后发现这人浓眉大眼颇有正气,但是吧,这和帅气也不沾边。 关键是这人也就比文盲强一点,看上去大大咧咧,没有一点斯文模样,更没有一丝行伍之人的豪气,属于文不成武不就。 不等麟子点评,朱雄英看了就觉得不妥。他说:“爷爷那么疼爱小姑姑,在去世的时候还特别嘱咐我照顾好小姑姑。看看大姑姑二姑姑他们的驸马,一个是当时的重臣之子,也是学富五车。一个是武能弓马娴熟,文能被公称‘儒宗’。再看看眼前这个,别说跟大姑父和二姑父比,随便一个姑父都比不上,我真要把小姑姑嫁给他,回头到下面爷爷能捶死我。” 所以这事儿在朱雄英跟前是办不成的。 宝庆公主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大侄儿一言九鼎,她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很快到了端午节,这次参与竞赛的队伍比往年都多,很多未婚的勋贵子弟都在龙舟上。勋贵们坐在两岸的棚子下,看着桥下的龙舟上那一排排壮小伙子,都在指指点点。 李景隆伸长脖子往桥下看,他已经胳膊肘碰了一下贾琏:“老贾,你眼神好,看看我家的大孙子在哪条船上?” 贾琏用折扇搭在额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就说:“北边数第六艘,你家大孙子跟着凑什么热闹,今儿这几条船上都没普通人,都是冲着当驸马来的。” 李景隆看了看贾琏,问道:“我大孙子怎么就不能凑热闹了,不止我大孙,我小儿子也在,他们和公主年纪般配。” “辈分不般配啊!”贾琏皱眉问:“宝庆公主和你爹是一辈的,这中间差太远了。你以为皇家不讲究这个?你这还是老亲呢。” “缘分来了这都不是事儿。我把我大孙子塞进去,那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要是做不了驸马,也让孩子和人多接触,认识几个朋友。那几条船上的孩子都是各家的翘楚,先认识一下没什么错。” “这确实是个认识人的好路子。”贾琏点头,带着几分可惜地说:“也就是我看家桂儿太小,要不然我也给他塞那几条船上去。” 李景隆问:“你家桂哥儿去宫里陪着太子读书还习惯吧?” “这半个月习惯了,也不闹了,天不亮就起来,催着快点送他进宫读书。上个月闹腾全是那些老官儿们不会教,他刚去,什么都不懂,坐的时间久了,屁股动一下那些老官儿就打他手板心,换成我也不想上学,谁想天天去挨打?多亏了太子爷替他辩解。” 李景隆说:“你是不是没有提前给那些老头子们送束脩啊?” “我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吗?我就这一个孩子,宝贝的跟心肝一样,能不提前准备吗?孩子没进宫的时候我们两口子亲自去了东宫几位师傅家里,态度谦卑,礼物丰厚,还让孩子给他们磕头拜师,礼节做得足足的。” “那可能是太足了,人家收了你的礼,对你儿子严厉一点也是应该的。” 这也太严了,也不指望孩子考状元,老贾家是吃勋贵饭的,贾琏送孩子进宫不是让儿子学富五车,是让儿子从小贴着太子,和众家子弟交好。 贾琏叹息:“读书太苦了,我上个月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啊。” 这时候锦衣卫推车来给这些人分发消暑的甜品,今天是椰子壳做碗,里面放着冰镇过的热带水果和凉糯米粥,每份上面放着一只竹子做的小勺子,吃完之后椰子壳和小勺子能一起扔了。 发甜品的人里面就有贾琮。 看到贾琮,李景隆用扇子挡住嘴,问道:“你家这兄弟挺不错的,这身高这模样都挺好的,你怎么不给他运作一番也送船上去?” 贾琏说:“他是被出身拖累了,他是庶出。” 李景隆点点头。 没一会儿贾琮发到贾琏这里,贾琏没接,就说:“哥哥不要,你等会儿把哥哥这份送你嫂子跟前给你侄儿,他爱吃这个。” 贾琮说:“刚才刚做出来的时候我就托人送了,嫂子说太凉,只让他吃一份,怕吃坏肚子了。这是二哥哥的,这么多人,快别做此扭捏的事儿。” 贾琏才接了自己这份,放下扇子和李景隆一起吃甜品。 等贾琮走远了,李景隆就说:“你听我一句劝,给你这兄弟好好打算一番,将来也是你父子的助力。” 贾琏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见去了没有。 李景隆接着说:“你这兄弟模样不差,说起来你们老贾家的人长得都好看,个个模样耐看。他那骨架高大,将来长大了也是个好汉子,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这样的孩子给他找个高门岳父,将来两家一起提携,四五十岁的时候必然能主政一方。你想啊,你这辈子是没法出京城,他能出去啊。到时候你们兄弟一个在京一个在外,彼此扶助,何愁朝堂上的大事小事。” 贾琏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候前面武定侯站起来张望,后面不少人喊:“郭大人,快坐下,你挡着风了。” 武定侯说:“我瞧瞧怎么还不开始。” 这话说完大家议论纷纷,大部分权贵身上都有钟表,都低头看了看时间,按理说这会儿也该开始了。 李景隆看着手里的凉糯米粥,跟贾琏说:“怪不得上一份甜粥,感情中午饭要延后啊。” 贾琏用极小的声音问:“你说发生什么事了?”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八成那几位王爷吵起来啦。” 李景隆没预估错,确实是燕王和周王吵起来了。 自从阿松正式入学后,他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任何场合和他爹挤在一张椅子上了,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坐在桥上第二排的正中,两边都是世子,也是如众星拱月一般。他前面的第一排,位置最好视野最好的地方自然是他父亲朱雄英坐着,皇帝的御座两边分别是左边坐着燕王右边坐着周王。 一开始大家都表现得其乐融融,然后周王和燕王突然吵了起来,两人隔着皇帝开始对喷! 周王指责燕王,说他一直以来都胳膊肘往外拐,每次都出卖自己的兄弟姐妹,连自己亲娘都没放过。燕王气得整个人都红温,说周王这是在胡说八道,如意在羞辱他。 要不是朱雄英眼疾手快地拦着,他们老兄弟就要打起来。 长辈吵架,小辈们哪里敢围观,所以阿松尽管好奇还是带着宗亲和两边的大臣远远避开,在皇帝没给这两位藩王断完官司前,这比赛是不会开始的。 周王很生气,燕王更生气,他觉得周王是蓄意挑衅,因此挽着袖子非要教训弟弟。 周王伸着脑袋让他打,打死最好! 也幸亏朱雄英有一把子力气,要不然真的拉不住拉两个人。 朱雄英先把燕王摁在椅子上,问周王:“您老人家今日为什么说这些话?” 周王说:“我自然是看不惯有些人假仁假义。” 燕王大怒:“你说谁呢?” 朱雄英回头训斥燕王:“四叔你不许说话!在五叔说完前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周王接着说:“我还是要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当初孙贵妃的葬礼上,皇上那时候还没出生,不知道当时因为服丧的事情闹得有多大,当时大哥二哥三哥一个鼻孔出气,我被迫去主持丧事葬礼,结果他,就他,跑去给孙贵妃哭丧。他要不是踩着我们哥四个讨好老爷子鬼都不信!这还不是他头一次卖兄弟,他做过的那些事儿我都不稀罕说他。 兄弟们被卖也就算了,他和孙贵妃的女儿关系好过和亲妹妹的关系,我都没见她关心过安庆妹妹,对宁国妹妹也没多关注。现在又要把宝庆妹妹推入火坑,那赵辉是什么东西,长得贼眉鼠眼,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 桥上的人都避开了,但是桥下的人撤得慢的还是听了一两句。桥下都是勋贵家的子弟,个个抱头鼠窜,就怕听见更要命的东西。周王说完后,桥上就剩下他们叔侄三个,桥下就留下一排空龙舟。 朱棣开始辩解,周王不听,两人又爆发新一轮的争吵。 被夹在中间喷了一脸唾沫的朱雄英这会儿人都麻了。 这还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多少当事人都不在了,自己这个小辈能说点什么?说什么都挽回不了当时的事情了。 “四叔五叔,别吵了,小姑姑年纪不大,再过几年说成亲的事儿吧,那赵辉让他自行婚嫁,今日也就是赛龙舟,不会选驸马。坐吧坐吧,别说那么多了。” 燕王和周王的矛盾不在于宝庆公主嫁给谁,给宝庆公主选驸马这事只是个导火索,兄弟两个长久以来的矛盾才是炸药桶。 平时燕王作风霸道牙尖嘴利,然而今日的周王火力全开,大声跟燕王说:“兄弟们都讨厌你,大哥讨厌你,二哥讨厌你,三哥讨厌你,我也讨厌你。” 这话虽然像小孩子吵架,但燕王是真破防了! 大哥二哥是不是讨厌他,他不知道,但是三哥是真讨厌他,燕王和晋藩两家经常有摩擦,晋王公开抢占燕王的土地,这事儿都闹到老爷子跟前了。 如今被老五这么一说,似乎大哥二哥三哥都在讨厌他。 燕王的精气神一瞬间被抽走,失魂落魄地窝在了椅子里。 朱雄英一看这动静就知道这是真伤心了,赶紧坐边上说:“四叔,五叔就是口不择言罢了,你怎么还往心里去了。” 周王在旁边冷哼一声,坐下后不再说话。兄弟们是再不能回到当年小时候亲密无间的状态,彼此距离远点,不打扰反而是最好的状态。 朱雄英看看左边的四叔,再看看右边的五叔,觉得自己也没招了。尊重他人命运,不介入他们老兄弟之间的因果。朱雄英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再补了一句“爹,儿子尽力了,这两个叔叔真的劝不住”后,对着桥头招了招手。 两边的宗室和臣子们上桥,朱雄英就说:“您二位等会儿别吵架了,这么热的天气,老人孩子都等着呢,这会儿连点风都没有,可别有人中暑啊。”他说完跟赶到身边的官员说:“这就开始吧。” 众人纷纷落座,桥上响起鼓声,划龙舟的健儿们重新上船。 两岸的外命妇和勋贵们都松口气,可算是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8章 藩王3 今年的龙舟比赛非常热闹,场面很大,但是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毕竟这次要给宝庆公主选驸马,结果这驸马的事儿也不提,自然是烂尾赛。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火辣的时候,顶着大太阳朱雄英态度和蔼的勉励了获胜的一队,厚厚赏赐了一番,把所有场面活儿做完才带人回行宫,两岸的权贵和外命妇们跟着一起撤回行宫,行宫中还有赐宴,大家这会儿也真饿了,急需赶到饭场去。 然而燕王和周王不参与,两家在附近都有别院,因此两人带着太监各自回家。两家的子嗣想要陪着回去都被骂了一通。 朱瞻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阿松身边,阿松问:“四爷爷赶你回来啦?” 朱瞻基点头。想了想,朱瞻基说:“爷爷一下子老了很多。” 阿松像是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兄弟吵架带来的伤害自然和别人不同,你让四爷爷安静一会儿,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会想明白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长辈的事情不能牵扯到咱们,你不能和周王家的兄弟们生气。” 朱瞻基立即说:“太子怎么这样想哥哥,哥哥是这样的人吗?” 阿松说:“我就是随口一说,”说完苦恼地叹口气。 阿松叹气的原因就是周王世子朱有燉没儿子,就因为没儿子,朱有燉的弟弟们蠢蠢欲动,周王府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朱瞻基就笑:“您发什么愁啊?” 阿松说:“烦恼的事儿太多了。” 阿松现在饭量大涨,特别能吃,加上他最近开始练习骑射和拳脚,热量消耗也很大,中午阿松干掉了两大碗饭,吃过饭后就开始犯困。朱雄英也有些犯困,他操心多,加上本就很瘦,因为苦夏,很多东西不想吃,导致精神不太好,所以也要在中午睡一会儿。 父子两个一起在凉亭的榻上睡觉,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喧哗,这下朱雄英也睡不着了,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看熟睡的阿松,把薄薄的一层蚕丝毯子盖在了阿松的小肚子上。 朱雄英下榻,小太监一边给他穿鞋一边禀告:“是宝庆公主在训斥汝南王。”汝南王是周王的嫡次子。 朱雄英说:“让他们都闭嘴,不许把太子惊醒了。” 朱雄英走出凉亭,没走多远就看到宝庆公主手里拿着团扇挡在头上遮挡阳光,此时正对着一个满脸胡子的青年训斥。 宝庆公主单薄瘦弱,对方却是个壮硕的大汉,要不是因为辈分,汝南王是不会听宝庆公主多说话的。 朱雄英坐下后,太监把两人带来。朱雄英不满地问:“有什么事非要在这里吵吵嚷嚷,不能去别处?本来想睡会儿,现在瞌睡虫被你们两个给惊走了。说吧,什么事儿?” 宝庆公主说:“我看到他在这里探头探脑,肯定藏了一肚子的坏水。” 汝南王对着宝庆公主瞟了一眼。 宝庆公主正要发怒,朱雄英问:“小姑姑,怎么这会儿来了?” 宝庆公主说:“是大嫂子要让人给你们父子送冷饮,我自告奋勇跑一趟。今日多亏了你,要不然就真的要给我选驸马了,我是要来和你说谢谢的。” 朱雄英说:“这不值得什么,阿松在午睡,您让人把冷饮放我这里就行了。” 宝庆公主让人把食盒放下,随后说:“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大嫂子让人做了你们爱吃的。”随后宝庆公主告辞离开。 朱雄英弯腰掀食盒盖子往里面看了看,里面除了切成块的水果外,还有一碗乳酪和一碗鲍螺。食盒下层放的冰块,朱雄英捡了一块水果放在嘴里,除了水果的酸甜还有冰镇后的凉爽,让他顿时觉得有些饿了,想多吃点。乳酪和鲍螺都是用牛奶做的,这种奶味点心是阿松的最爱,但是这会儿朱雄英觉得饿,就直接端出来吃了。 朱雄英吃了几口后让汝南王坐下,问道:“小姑姑是来送吃食,你来是做什么的?” 汝南王说:“皇兄这会儿胃口好,您先吃,弟弟说的话有点多,等您吃完了再和您说。” 朱雄英就慢慢地品尝起这些牛奶做的甜点。自从蒙古人被赶出中原,朱元璋曾经下令把奶制品从汉人的饮食里驱逐出去,恢复汉人的传统充斥了各个方面,饮食上更是如此。 尽管朱元璋有这样的要求,但是汉民族本就是个包容开放的民族,所以从宫廷到民间都还有蒙古饮食习惯的保留,这些奶制品就是其中之一。 朱雄英吃完之后一边擦手一边跟车大蓬说:“你等会儿让他们给太子准备一些吃食送去,不,多准备点,送到学堂里,让学堂里的孩子都吃点。” 吩咐完之后,朱雄英才问:“你有什么事儿?” 汝南王立即掀开衣服下摆跪下,哭着说:“皇兄,臣弟要告发我父兄谋反。” “啊?”朱雄英皱眉,锦衣卫没说周王父子要谋反啊! 再说他们父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拿什么谋反?靠开封城的大夫和戏子们吗? 朱雄英就觉得离谱! 在觉得离谱的同时,他脑袋里冒出个想法:这别又是四叔指使的吧? 朱雄英对身边的太监们说:“传燕王父进宫。” 汝南王也呆了,他要告的是自己的亲爹周王,但是转念一想,大概是皇上让燕王父子查周王父子。汝南王对大堂哥表示钦佩,觉得大堂哥真是杀伐果断,这真是让藩王去查藩王,让世子去查世子! 燕王在附近的别院,片刻之间来不了,但是燕王世子还在行宫中赴宴,听到传唤,朱高炽不顾肥胖和高温一路小跑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高炽跪下的时候,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喘着粗气。 朱雄英问:“四叔最近又忙什么呢?叫我说他也换个人坑啊,怎么就逮着五叔坑得没完没了!” 朱高炽:“啊?” 他大胖脸上全是迷茫,抬着胖脸想了半天,朱高炽赶紧说:“大哥,我爹这几年一直想着缓和五叔的关系,可从没想过再去坑五叔啊。” 朱雄英指着汝南王:“朱有爋要告发五叔父子造反,难道不是四叔指使的?” 朱高炽顿时大惊,立即解释:“皇上,家父断不会做出这种事儿来!家父就是再想不开也不会做出怂恿儿子告发父亲的事!” 朱高炽真的又急又气,他也理解朱雄英为什么要找他们父子来问询,就是他,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事儿和自家老子脱不开关系! 实在是自家老子名声太响亮了,每次造反次次有他,一旦出现什么告发、谋逆,大家都会想起他来,这他娘的就是“口碑”啊! 汝南王朱有爋也说:“臣告发父兄不是燕王四叔指使的。” 朱高炽看着朱有爋突然有了个念头:“皇上,这是他们王府自己的事情,分明是朱有爋想要拿到周王的爵位才诬陷他爹和他兄长。” 朱有爋顿时大怒:“你胡说八道!” 朱高炽觉得自己分析得挺对的:“你兄长截止目前还没有子嗣,你如今蠢蠢欲动,恨不得取而代之!可是五叔哪怕把王位传给无子的长子都不愿意传给你,你才心里不满,要到大哥跟前诬告周王和世子。” 这种藩王府邸内部抢夺爵位的事情有很多,昔日晋王家争权夺利,差点把老爷子气出好歹,周王家发生这些事儿也不稀罕。 朱雄英更信任锦衣卫,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开封和洛阳距离不远,要是周王父子真的有造反的心思,锦衣卫早就发现了。所以朱雄英更信朱高炽说的那样,朱有爋就是为了抢夺爵位才诬陷父兄。 这时候阿松已经醒来,他爬起来,整个人还迷迷糊糊,问道:“金女官,什么时候了?” 鸳鸯赶紧来照顾他起床。 阿松换了衣服,起来后远远地看到朱雄英和两个人说话,就问:“这会儿谁在觐见?” 鸳鸯给他整理了一下腰带,小声说:“是四王爷家的世子爷和五王爷家的汝南王。据说汝南王要告发周王和周王世子造反。” 阿松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疯了! 第二反应就是在脑海里疯狂头脑风暴,迅速得出一个结论:朱有爋想要抢夺周王的爵位,此时无非是想激进一把,反正无论怎么诬告,他都不用死。 这种行为有些癫狂,因为汝南王无论怎么做,他的赢面都不高。毕竟他大哥除了眼下没孩子这个缺点外,别的方面几乎没缺点。 如果说朱雄英是朱元璋最爱的孙子,那么周王的世子朱有燉是朱元璋第二爱的孙子。日常痴迷戏班子只是他的保护色,朱有燉才华过人,十岁就能主持王府,并且在父母不在的情况下,从十岁开始镇守了三年藩国。就因为他行为举止很有章法且才华过人,朱元璋常常把他接到身边来教养。 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汝南王毫无胜算。 但是周王的爵位他又想得到,因此脑子一抽,要诬告父兄谋反。 在阿松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朱雄英在前面打了个哈欠,这真是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有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从宗室身上再削一层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9章 藩王4 周王被气得差点吐血。 周王几乎是哭着进了行宫,看到朱雄英就忍不住大哭:“皇上,我这一辈子怎么这么惨,被亲哥哥诬告也就算了,他做哥哥的,一贯霸道,我打不过他,我认了。为什么还要被亲儿子诬告,我自认我没亏待过这逆子,他是王妃生的嫡子,我们夫妻两个只有两个嫡子,我对他比对我那些庶子们好太多了,世子对这个弟弟也是尽心尽力,他怎么还要诬告我和他哥哥。” 朱雄英对五叔满脸同情。 这也真够倒霉的! 朱雄英安慰的话没说出口,周王就说:“皇上,来这里的路上臣也想了,之所以这么倒霉,除了臣是高皇后的儿子被很多人盯在眼里外,就是因为封地在开封,自古中原就很重要,如今在洛阳边上,开封就更重要了,所以臣请换个封地,随便一处荒郊野岭臣也认了。” 朱雄英就说:“换封地这事儿不要再提,让五叔去开封是爷爷疼爱您,而您和我兄弟一向是维护咱家的江山,爷爷和我都看在眼里。藩国是不会换的,然而汝南王诬告您和世子这事儿不能就怎么算了。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家和一般人家不一样,动辄诬告谋反又没有惩处将来必有大祸。所以汝南王那里朕如何发落你就不要过问了。” 哪怕这儿子是个逆子,周王还是心疼他,立即说:“皇上如何惩处是他罪有应得,只看在他乃是高皇帝孙子的份上,留他和他全家的性命。” 朱雄英没说话,周王立即说:“他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但是他妻儿还求您松下手。臣如今一把年纪,世子到了眼下还没有子嗣,将来也难说,嫡出的孙儿只有汝南王府的两个孩子,要是他们没了,臣这里真的绝嗣了。” 实际上周王养大的儿子一共十四个,除了两个嫡子外,还有十二个庶子,孙子更是不计其数,但是眼下社会嫡子才是儿子,庶子在任何场合都比不上嫡子,没有嫡子极有可能会身死国除。 朱雄英答应了。 周王离开的时候,整个人的背都在塌着,看着他的背影朱雄英忍不住叹口气。 周王的精气神都因为被儿子诬告给抽走了一半。因为今日来观看龙舟赛的权贵和宗室有很多,此时都还没散,因此周王的失魂落魄都被大家看到了。 周王自然没事儿,有事儿的是汝阳王。世子朱有燉扶着周王上了车离开了行宫,连同周王妃和世子妃也愁眉苦脸地坐车离开,周王一家走了之后一群藩王世子们这才敢议论起来,大部分人都在骂汝阳王笨蛋! 反正朱有燉没有儿子,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己手里还有个郡王,将来把儿子过继给哥哥,到时候两个儿子都是王,这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他怎么就在这时候诬告他父兄呢! “幸好这次不是四伯怂恿的,”一个世子说完意识到嘴快了,赶紧往四面看,没发现朱高炽,就问道:“怎么没见高炽哥哥?” “他去接四伯了。” 朱高炽在行宫外面拦住了燕王的车驾,朱高炽费劲地爬上车,一下子卡在了车厢门口。 朱棣今天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这肥儿子被自己的车厢卡着,更不顺了! 朱棣是真想一脚把朱高炽从自己车上踹下去!有了这个念头后,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这辈子的开心事儿,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好些,力求让自己心情好忽略这胖子笨拙的样子。但是无论朱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世子不该是这样的! 朱棣对朱高炽很不满意,想他大半辈子在马背上冲锋陷阵,儿子怎么说也该是将军,这胖子胖到没有马愿意驮他!这也就算了,自己兄弟五个,大哥的儿子自不必说,其他人的儿子个个心眼多、身段好、嘴巴甜、长相俊,就算是他看不上的朱济熺,人家也是个能在战场杀进杀出的汉子,再看看眼前的这个胖子! 对了,这胖子是他们兄弟里唯一没上过战场的! 自己一辈子的好名声全让这胖子败坏了!塞王的儿子居然没上过战场,这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被同一个朝代的人笑话也就算了,甚至还会被后面几百年的人嘲笑! 朱棣立即握着拳头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外面的太监终于合力把朱高炽塞进了车里,朱高炽自己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对朱棣说:“爹,您往边上让让,儿子要坐下了。” 听听!听听!这要让老子给儿子让座! 朱棣木着脸往旁边让了让,他这会儿这么好说话就是因为要听听儿子带来的消息。朱棣问:“听说你五叔被他家小二诬告造反?” 朱高炽忧心忡忡:“是啊,这正是儿子出来拦着您的原因,你想过他那傻子为什么要诬告五叔吗?只怕这次咱们家不好脱身。” “自然是想要你五叔屁股下的王座,这多简单的一件事啊!这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怎么不好脱身?”朱棣心说又不是自己怂恿那逆子告他爹,锦衣卫会还自己清白的,为什么不好脱身? “您上次诬告五叔,皇上念在您是亲叔叔且有大功的份上,对您轻拿轻放。就是因为有人看到您没被处罚,觉得咱们老朱家就是诬告也没什么,因此才有样学样,仔细扒一扒源头,错都在您这里,皇上怎么处置您?就算是皇上再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宗室怎么看您?天下人怎么看您?” 朱棣的脑子好用,听了儿子的话,眯着眼想了一下。他能想象,明天哪些文官们就会掀起新一轮对自己的弹劾! 自从他封狼居胥后,每年都有不少文官像苍蝇一样对着他挑三拣四,一件小事都要怀疑他造反,在公开场合对皇帝和太子稍微多说几句就被人猜疑,这让朱棣心里不好受。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儿孙们都觉得洛阳好而他觉得洛阳很差,很想回北平的原因。不是皇帝对他不好,相反皇帝对他很好,儿孙们也在洛阳如鱼得水,但是整个洛阳唯独不欢迎他,他高兴的时候对着太子的后脑勺拍了一下,太子笑的嘎嘎出声,但是在文臣眼里他就是刺王杀驾。 朱棣想到明天新一轮的弹劾,嘴里骂了几句脏话。 朱高炽就说:“往后这几天,您在别院住下,咱们王府里里外外的事情交给儿子去处理,哪些文臣儿子去应付,咱们家的亲戚那边儿子去说,至于皇上那儿,您也别管,儿子心里有了应对的法子,现在儿子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下,看这法子如何。” 朱棣这下心气顺了,虽然自家老二老三很能打,在战场上颇有建树,但是玩脑筋,这胖子是全家最厉害的。 这胖子也不算白养。 朱棣这下看这胖子顺眼了一些。 朱棣刚问:“你是怎么打算的?”外面三保太监通报:“王爷,周王爷的车出来了。” 朱棣想了想,毕竟是亲兄弟,立即把胖儿子使劲推开,车窗露出一条缝隙,他靠着这条缝隙对外喊:“老五,别难受,哥哥晚上陪你喝几杯。” 没听到周王的回应,倒是周王世子隔着车感谢了一番。 周王府的两驾马车走远了,朱棣还眼巴巴地看着。 朱高炽说:“您别看了,五叔今天心情不好,龙舟赛前才和您吵架,这下午又出了这会儿,八成不想搭理您。” 朱棣说:“我是哥哥,他就是不想搭理,我也要关心。别的事儿你去办,安慰你五叔的事儿你老子要亲自办,走吧,进行宫去,皇上还等着咱们呢。” 晚上麟子回来,把阿里的作业也带回来了。 朱雄英兼职给阿狸批作业,因为这事儿不能让麟子干,麟子火气大,控制不住自己,是真的会把阿里给揍得卧床不起,而朱雄英大部分时候在洛阳,一般没机会揍阿狸。 朱雄英看到阿狸的数学作业,忍不住问:“问题是谁出的? 假设你为户部主事,奉旨核查辽东都司某卫所的军屯粮税上缴。该卫所实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已知: 该卫所额定兵员五千六百人 屯田军士每人授田五十亩 水稻平均亩产为一石二斗 税率为官给牛种者,税粮十取其五;自备牛种者,税粮十取其三 该卫所屯田中,官给牛种者占六成 问题: 该卫所每年应缴纳的屯田税粮总额是多少石? 若运输途中损耗为百分之三,运抵京仓的实际税粮应为多少石? 若要将这些税粮折算成白银(一石粮等于半两白银),可折银多少两?” 这问题就是户部的每日差事啊! 朱雄英有点不信:“阿狸都已经开始学这么复杂算术了吗?” 麟子说:“这是她的练习题。” 朱雄英往东边看了看,阿松现在住进了东宫。朱雄英觉得养两个孩子真的是太棒了,其中一个进步了,就能映照出另外一个没进步! 阿狸会的,阿松也要会! 他把这张纸留下,说道:“我明天要问问阿松。” 麟子反而是心疼起儿子来了,阿松在理科方面没什么天赋,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就是偏科,他在文科方面的天赋就很高,小小年纪写诗作赋是全家最厉害的那个。 天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就是不讲理的,阿松他一时半会学不会,她就怕到时候父子两个一个生气一个哭泣,这就不美了。 “你让他看是可以的,但是你不能骂他,有时候你越骂,他就越学不会。” “看你说的,我是那后爹吗?”朱雄英觉得自己够溺爱孩子了,有时候麟子也是毫无原则地溺爱孩子。 麟子看这态度,连忙转换话题:“今天龙舟比赛谁赢了?” 朱雄英叹气:“谁赢了不重要,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好在今天发生的事儿都在利我!给我让我抓到机会再次削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0章 番外5 皇帝要削藩,就跟剥洋葱一样,不是一下子把藩王给削掉的,而是把藩王手中的权力一点点给去掉,这就是一个钝刀子割肉的过程。 对于那些胸有大志的藩王来说这无法忍受,但是对于那些没什么志向的藩王来说这无关紧要。无论皇帝怎么削藩,藩王们的富贵日子永远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这次皇帝要把藩王伸进军中和各地衙门的手彻底斩断,真的是如养猪一样把宗室们养了起来。 而这目前也仅仅是把第一阶段的削藩给完成了,朱雄英不可能举全国之力来养宗室,又不能一下子把宗室全部给废了,趁着如今宗室人口不算太多,先养着,所以这样的相持阶段还要再维持一段时间,最少要维持一代人。 因为担心削藩这件事影响到阿松,特别是对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影响,毕竟很多宗室子弟在东宫陪着阿松读书,朱雄英就让贾宝玉把阿松接走,带他到雪芙蓉山去读书。 和以往读书时候那种前呼后拥不一样,这次读书真的是清净自在地读书。智通寺里面终于有了人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跟着进山,他们每人带了一个书童侍奉,专心教太子读书做学问,加上山中凉爽,又住在佛寺中,吃穿都有人送来,倒也算安享山居生活。 而阿松前后只带了八个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寺外驻扎了不少的锦衣卫,安全方面值得放心,没了任何影响,日子过得宁静安逸。 雪芙蓉山风景秀丽,好多地质地貌这里都能看到,而且这山中有很多帝王将相的坟墓,几个老臣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带着阿松去各处走走,除了怀古就是教育阿松。 阿松晚上就把感悟写出来。 贾宝玉去叫阿松出来吃饭的时候,看到已经有半人高的阿松在伏案写作,桌上到处扔的都是纸张,他过去帮着整理了一下,就看到上面写的感悟。 阿松就问:“舅舅,您以前有没有去周围看过?” 贾宝玉摇头。 “那可惜了,周围有很多帝王将相的陵墓呢。” 宝玉不屑地说:“那些须眉浊物,只知道‘文谏死,武战死’,这二死是多少士大夫追求的死法,觉得是死名死节,还不如不死的好!文谏死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弃君于何地?武战死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阿松已经过了那种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年纪了,听了皱眉说:“舅舅,你也太钻牛角尖了。武战死那是保家卫国,情非得已,如果他临战怯死,以至于逃得飞快,最后还是百姓遭殃,国不仅仅是国土,还有百姓呢。您说的文臣确实有很多是顾着邀名,但是武将们凡是死于沙场的都是大丈夫。” 宝玉也不和他争辩,就说:“走吧,出去吃点饭吧。” 阿松放下笔跟着一起出去,晚饭后两人一起围着寺庙散步消食。 宝玉骨子里就不是那忠君的人物,他从骨子里就很叛逆,与其说在照顾太子,不如说在照顾外甥,所以他和阿松聊的都是些诗词文章,对俗物和官场没再聊一句。晚风吹来,体感居然有点凉,毕竟外面城里已经穿轻薄的纱衣了,山里穿布衣居然觉得有点冷,这让阿松感慨果然是天地造化。 他想起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似乎山里比外面总是晚一步。 他仰头对贾宝玉说:“舅舅,我喜欢山,妹妹喜欢水,她觉得大海辽阔无极,水能承托一切,坐船行走在碧波上,能一日千里。我妈妈说我们性格不一样,舅舅,你说我们真的是南辕北辙吗?” 贾宝玉就说:“哪里有一模一样的人啊!是不是南辕北辙就很重要吗?” 阿松觉得很重要,他相信阿狸觉得也很重要。 皇家的孩子成熟早,尽管全天下人觉得他是独子,是唯一的太子,是将来必定登上皇位的人,但是阿松在过去的某一天悄悄地发现,可能在妈妈心里,他不是唯一的继承人。 妹妹这个不是男孩的储君也在悄悄积攒实力,就算将来自己在大臣们的拱卫下坐上皇位,他也有自己的藩王要削! 他要削的就是妹妹朱韫琮。 她不是一般的公主。 天下之大,大到无边无际,可这天下只能容下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一个话事人! 但是在舅舅跟前,他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很平静地跟贾宝玉说:“对别人来说不重要,但是在我爹和妈妈眼里,很重要!您知道吗?我爹总是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我学,我质疑的时候,他总是说我妹妹都会,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比妹妹差。” 贾宝玉讨厌这样的家长,这样的家长让他想起贾政来。他就说:“你爹那是想教你又怕你不好好学,故意说妹妹都会,和你妹妹没关系,你不要和妹妹比。说起来这都是你爹的错,当父亲的想要教育好儿子,只管缓缓地说出来就行,你也不是那听不进去话的人,这天下的儿子极少有真的叛逆的。可是做父亲的一直摆着臭架子,对儿子动辄打骂和打压。” 阿松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是舅舅的说辞不能真的让他相信,他已经是个能分辨一些是非的大孩子了,每年短暂的团聚,妹妹的成色他是知道的,他不觉得妹妹一年到头什么都没学到,甚至学的还很好。 阿松也在心里坚信:他的父母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通信渠道,这个渠道隐秘可靠且高效。 因为他从没见过他爹焦虑过,毕竟以他父母对彼此的关心,一年到头只见短短的一两个月,而他妈妈在风浪巨大的海上很容易出事儿,他爹不焦虑不担心才是最大的问题。 阿松已经学会藏话了,也开始修炼自己的城府了,他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敞开了和舅舅说,而是看到舅舅突然应激,就问:“舅舅,我有个问题,如果您不想说也没什么。我是问,您的父母是一对什么样的父母?您平时会想起他们吗?” 和已经进化成权力动物的阿松比,贾宝玉单纯得多。 他因为阿松的问题整个人呆了一会儿,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贾政夫妻两人。 山里天黑得早,夜风吹着,四周已经黑了下来。宝玉站着呆呆地没有动,阿松也在一边陪着站。 后边跟着的人互相看了几眼,最终还是鸳鸯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这时候贾宝玉开始说话:“我们家老爷,也就是我爹,我从没有当着他的面喊过他爹或者父亲。我对他,一直都是敬而远之。”贾宝玉说完叹口气,他无数次轮回中也遇到过慈爱的父亲,但是大部分都是贾政这种,之所以父子之间如此冷漠,罪魁祸首在他看来就是“礼制”二字。 他从鸳鸯的手里接过灯笼,牵着阿松的手回到寺庙里,甥舅两个走得很慢。贾宝玉说:“父为子纲,要尊卑分明,称呼爹或者父亲,是一种上下失了体统的事情。他每次见了我就生出厌恶,而我又是他眼里的逆子,自然不会有什么亲密的关系,自从他死后,我也没想起过他。倒是我们家太太,我的母亲,我倒是想起过。”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贾宝玉这次没多想,大概是在刚才把父母和自己的关系想过一遍了,他张口就说:“我和我们太太之间的关系就复杂得多了。要说起来,我们太太是真的疼我,但是她疼我也是有条件的,我要听她的,我要认真读书,我要和身边那些狐媚子离得远,这样她才会疼我爱我。” 最后贾宝玉总结:“我们就是高门大户里面的普通母子关系。” 高门大户中的母子关系,是深厚的、基于血缘和利益的纽带。说白了,是感情中掺着利益,掌控中又带着一丝的温情。 走进智通寺,贾宝玉对阿松说:“荣国府就是个华丽的笼子,好在我出来了。你将来长大了,对你的孩子要仔细教养,不可像那些老夫子们跟你说的那些君君臣臣三纲五常一样要求你的儿子。他是你的血脉,不是贼寇,不是你显摆的牌面。” 考虑到朱雄英养儿子充满了温情,贾宝玉说:“你爹怎么养你的,你就怎么养你的孩子。” 在贾宝玉看来,朱雄英去掉身份和立场,他是个了不起的父亲,尽管这个父亲时常焦虑儿子能不能守住家业,他已经是贾宝玉最近二十年见过的最好父亲了。 晚上很多人都睡了,麟子和朱雄英来看阿松,阿松还没睡。这孩子在挑灯伏案写字。 麟子走过去翻了翻他写的内容,发现这孩子在写日记,不仅有日记,还有今日的读书笔记,今日山居感悟,今日看到景色后心有所感写的诗词。目前这孩子在记录今日和舅舅相处,舅舅言行对他的启发,他在用简洁的言语反驳舅舅对“文谏死武战死”的论点论据。总之,麟子发现儿子颇有些做题家的神采,真的是非常认真! 朱雄英很满意,觉得这次把儿子送山中来读书真的是送对了。 他颇有些可惜地说:“怪不得都把孩子送进山中学堂,原来是真的能读进去书的,可惜了,咱们家孩子不能长时间在这里。” 太子出去读半个月的书没什么,如果长时间不出现在大臣面前,所有臣子都会怀疑太子出事,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没能及时消除,这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麟子看着还在写字的阿松,忍不住说:“都这么晚了,再不睡明天就要起晚。这种睡得晚睡得少影响长高,你赶紧想个办法让他早点睡。” 朱雄英说了一句:“慈母多败儿,我去让你兄弟劝他早点睡。今日来看阿松,明日你带我去看看阿狸,我好几天没见她了,有点想念我的小棉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1章 番外6 阿松是朱雄英心中的完美儿子,他认真刻苦,好学谦逊。也是大臣心里的完美太子,永远彬彬有礼保持着太子的威仪,无时无刻不在礼贤下士且有仁爱之心,没有皇帝那种咄咄逼人的姿态,也没有老朱那种动辄杀人全家的冷酷疯狂。 但是阿狸不一样,阿狸在很多人眼里不是个乖孩子。 大臣们对公主的关注不多,毕竟是个女孩,而且这个公主常年跟着母亲,很少出现在洛阳,就是出现在洛阳也是和宗室内的女孩们玩耍,和外人接触的不多。但是在朱雄英这个老父亲眼里,阿狸娇气爱吃爱玩,和爱读书没一点关系,他非常疼爱阿狸。 晚上当朱雄英和麟子来到了南寨后,果然阿狸已经睡了,她的功课没做完,打算留到明天做。睡前没洗脸刷牙,嘴角还有一些点心渣,可见在睡前偷吃东西了。 麟子也看到了阿狸嘴边的点心渣子,走过去轻轻地擦掉,跟朱雄英说:“阿狸爱吃甜的,前几日跟我说她牙疼,我觉得八成要坏牙。” 朱雄英叹口气:“阿狸贪图口腹之欲,看看小姑娘胖成小香猪了。”嘴上这么说,他坐在阿狸身边看阿狸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就连阿狸摆出大字形的睡姿朱雄英都觉得十分可爱。他把阿狸的小胖脚放到纱被下面,把手放到阿狸的脑门上摸了摸。 阿松承载了他的希望,但是阿狸没有。朱雄英爱女儿,就和所有爱女儿的父亲一样,看到女儿就觉得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滩水。 麟子:“我打算明年留阿狸在洛阳住一年,我平时太忙了,教育女儿都是抽时间进行,大事儿上我自然很关心,但是一些细枝末节我就没有太用心,比如说她爱吃甜食,睡前不洗脸刷牙,下面人不敢说她,我又没时间管,长久下去肯定会养成坏习惯,而且还会影响到她的健康。” “如果留她在洛阳,就要让她和娘住在一起了。” 麟子点头,她觉得常太后是个很温和的女人,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不是刻板印象里维持封建大家族的老夫人。 然而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要嘱咐朱雄英要对阿狸好一点,这种好不是让她吃喝无忧的好,而是要丰盈她的思想,武装她的大脑。 就在麟子想说话的时候,阿狸的小胖脚从纱被下伸出来,朱雄英又轻轻地把她的胖脚放在了纱被下面。 麟子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天气热了,她的脚和我一样,天热后伸出被窝就是为了散热。你别管她了,让她就这么着吧。” “我总担心她受凉。” 朱雄英刚说完,阿狸动了一下,睁开眼就看到爹妈坐在自己身边,小姑娘瞬间醒了,肉肉的小身体立即翻身起来,冲进了朱雄英的怀里:“爹,我好想你啊!” “小点声!别让外面听见了。”朱雄英抱着阿狸,问她:“今天开心吗?” “开心!今天晚上妈妈给我熬了红梨水。” 麟子说:“梨子润肺,我看着她最近有些咳嗽,给她煮了点梨水。” “咳嗽啊,这可不能忽视,太医怎么说?”朱雄英立即紧张起来。 “太医说没事儿,要是不放心就让她多喝水,我才想着给她熬点梨水喝。” 阿狸搂着朱雄英的脖子说:“爹爹,放心吧,我没事儿。”说完话拿自己的小胖脸蹭朱雄英的脸。 阿松都已经不撒娇了,阿狸还这么可爱,朱雄英搂着她说:“我刚才和你妈妈说话,明年你留在洛阳怎么样?陪着爹爹一年好不好啊?” “我也想陪着爹爹,可是妈妈一个人在这里,我要是也不来了,妈妈岂不是一个人很孤单。” 朱雄英紧紧搂住小胖妞,觉得宝贝女儿真的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他跟麟子说:“咱们阿狸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麟子可不是他,不会因为几句好听话就感动。她问阿狸:“你到底是想在洛阳还是想在妈妈身边?” 阿狸立即撒娇,企图蒙混过关。“妈妈,呜呜呜,我刚才做噩梦了呢,好可怕呀!” 麟子说:“你到底是想和妈妈在一起,还是想和爹爹在一起?” 阿狸左顾右盼,就是不回答。 朱雄英就很心疼。 “你这问题就是在难为人,好了好啦,不聊这个了,阿狸,今日读书了吗?” “嗯,读啦。”阿狸立即爬起来去拿今日的功课,朱雄英悄悄地和麟子说:“孩子还小呢,逗一逗可以,你这么问让孩子怎么回答?” 麟子说:“你和我对阿狸都太溺爱了,导致这丫头有点飘。” 朱雄英拍着麟子的手笑着说:“你想多了。” 麟子没想多,如果阿狸安心做个公主,她这种左右逢源的心态麟子不会多干涉,如果她是个女王,要治理国家,这种左右逢源甚至是左右横跳的性格就很不合适。 很多小国以为能夹在两个庞大的国家中间随风倒,然而这些小国能够身段柔软立场一点都不能柔软。一旦立场随着身段一起柔软了,那么被灭也就在下一瞬间。 等阿狸把功课拿来,朱雄英搂着阿狸给她讲题,阿狸在听题的时候还偷偷地看几眼麟子,偷感很重,也让麟子很失望。 次日麟子把母女两人的午睡时间都挪出来,一起在高大树木围成的走廊下走一走。 麟子问:“假如我和你爹,我们是两个大国,你是个小国,我和他打架,问你和谁站在一起,你该怎么回答?” “我两不相帮。” 麟子居高临下地蔑视着阿狸:“那么你就是第一个被我们瓜分的小国。” 治国的手段可以教会她,但是治国的智慧就需要自己去学去悟。 麟子就说:“如何治国,我不是个好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而你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该学什么。所以我想让你回洛阳,洛阳或者说中原自古以来都是人杰地灵的地方,让你回去不是学权谋,而是让你学生存智慧。而你爹身边汇聚了整个大明最有智慧的一群人,但是这些人的智慧有的时候不会告诉你,更不会教给你,所以你要自己学。” 麟子以前以为治国很简单,现在她终于明白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鲜”,不仅仅是大国,哪怕是治理小国也比烹小鲜更难。由不得她不认真,所以不敢胡乱传授给孩子们经验,就怕传递的过程出了差错,被影响的是天下人! 阿狸是个聪明孩子,但是聪明孩子因为经历得少,这时候也是懵懵懂懂的。 阿狸这时候问了麟子一个问题:“妈妈,你想让我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麟子没有思考,直接说:“一个自在的人。我不希望你被禁锢被圈养,不想让你和你的姑奶奶姑姑们一样恪守男尊女卑。如果你想实现自我的时候,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而不是因为种种规则最后以遗憾收场。” 阿狸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十月初,麟子带着阿狸回到了洛阳。朱雄英带着阿松在行宫门口迎接他们,麟子她们的大船可以直接进入伊河,避开了繁忙的码头。码头那边可以避免因为迎接权贵而关闭一天,眼下商业发达,吞吐量惊人的码头如果关闭一天,对洛阳很多商人来说损失是巨大的。对于眼下依赖外部商品输入的洛阳百姓来说,也是极其不方便的。 阿松上前扶着麟子下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妈妈,我听说你们十月回来,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真是太好了,今年您能在家里多住一阵子。” 麟子说:“是啊,咱们好几个月没说话了,我在家的几个月,我带着你,咱们母子亲香。” 阿松使劲点头。 阿狸从船上跳下来,欢乐地冲向朱雄英,朱雄英把女儿提起来掂了掂重量,说道:“咱们阿狸长得可真快,这体重明年我都提不动了。” 阿狸立即娇气地表示自己没胖,自己长个子了才会变重。 一家人先去拜见常太后,留在常太后那边吃了饭,麟子和阿狸因为旅途疲劳早早地回去休息。今日朱雄英也没再处理公事,更是给阿松放了一天假,全家都在朱雄英和麟子的寝宫里说话。 麟子确实疲惫了,她明明一直在坐船赶路,但就是觉得很累。她靠在榻上,和朱雄英一起面对面靠在靠枕上聊天。 朱雄英说:“你这几天别找宝玉,也别让两个孩子去,他这会正焦头烂额呢。” “怎么了?” “他那个不省心的侄儿贾兰伪造户籍科举被发现了,有人告他了,眼下已经被收监,荣国府想把人捞出来,贾兰的母亲贾李氏也从北平赶了回来,求上门去请贾宝玉出手救一救贾兰。” 麟子皱眉:“我没记错,贾兰母子这个时候都在外面流放,李纨怎么敢没经过允许返回洛阳?她就不怕她和儿子在大牢里团聚?” 朱雄英说:“自然是胆子大,或者是再不赌一把她儿子就要没了,她哪里还顾得上禁令,自然是想为儿子小命打算。” 麟子皱眉:“贾兰伪造户籍会死吗?” 伪造户籍罪不至死啊!既然罪不至死,李纨怎么还冒险赶回洛阳呢? 作者有话要说: 医院的事情终于忙完了,明天恢复上午更新。 明天见! 第542章 番外7 麟子和贾宝玉见了一面,并非公开见面,而是晚上贾宝玉来到了行宫和麟子聊了聊。 完全就是闲聊,说到哪里算哪里。麟子就在不经意间问到了贾兰的事情。 “我儿子说你最近有点烦,贾家的人这段时间频繁来找你?” “嗯,琏二哥哥来找我说过几次话。第一次是因为兰儿的事情,后来就不是了。” 麟子问:“贾兰伪造户籍科举的事儿我听说了,贾琏是怎么想的?他打算怎么救?” “他很生气,说既然贾兰改了名字,还偏偏改了他母亲的姓氏,在伪造的户籍上姓李,可见就不认自己是贾家的人,贾家也没必要再去管他,但凡他自己觉得自己是贾家的人也断然做不出这种连累全家的事情。” 贾兰母子两个自从到了北平,据说就没和洛阳这边有联系。按道理说,在京城有亲戚,作为一个被流放的人,每年往京城里写信问候一下,换取京城贵亲对自己的照顾,让自己在流放之地能生活得更好,这是人人都会做的事情,但是贾兰母子就不是这样,他们迫不及待的和贾家撇清关系,单方面断了和贾家的所有联系。 别说贾琏这个堂叔了,就是贾宝玉这个亲叔叔贾兰也没主动联问候过。 贾家的人对此也没放在心上,在贾琏和贾宝玉看来,贾兰母子两个并不缺吃少喝。相反,母子两个在北平绝不是底层,而是小地主,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日常照样不事生产,能够使唤奴婢。他们在贾琏的眼里已经是穷人了,但是和那种失去了土地的真正穷人比起来,他们又富裕太多,所以任其过日子,没必要关照太多。 贾琏没想到贾兰居然对科举有这样的执着,居然贿赂人家伪造户籍去参加考试。贾琏不信贾兰不知道这件事带来的风险,这风险足以让荣国府的贾琏父子因为贾兰的伪造户籍罪而招到皇帝的惩罚,严重的甚至能剥夺爵位,如果放在洪武年间,这就给了皇帝杀勋贵的理由。 后果很严重! 贾琏找到贾宝玉,还是为了吐槽贾珠父子:这爷俩都是被科举害死的! 贾兰作为一个犯了谋逆大罪之人的孙子,日子过得已经够好的了,再往前数一数,唐宋年间,那些叛逆之臣的后人都是什么结局?被流放被划归贱籍,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能翻身,祖祖辈辈做人下人。而贾兰作为一个叛逆后辈,能有今日的日子不珍惜,还得陇望蜀想要科举,这真是贪心不足! 然后就是骂贾兰数典忘祖,贾琏认为贾兰这是被他外祖家的人害了,伪造户籍的事情肯定是李家人出的主意。 贾宝玉把这个过程给麟子讲了一遍,麟子也听明白了,贾琏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贾琏觉得自己被挑战了权威,自己这个族长被李家挑衅了。至于贾兰的下场贾琏丝毫不关心,甚至为贾兰奔走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想把贾兰从大牢里捞出来。 只怕李纨也看清楚了贾琏的心思,才亲自去找贾宝玉。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贾宝玉了。 宝玉问麟子:“我如果求情,你会救兰儿吗?” 麟子摇头:“不会!我为什么要救他?凭他是我的侄儿吗?贾家都不承认我是贾家女,我为什么要救贾家孙呢? 再说了,他母子两个看上去光风霁月,实际上是太贪心了,本来能过好日子,偏要大富贵想出来做大官儿,这就是贪心不足。这就跟上了赌桌一样,他不能在赌输的时候才觉得不该有惩罚机制,而别人赌输的时候,他有放过别人一马吗?” 这母子两个一直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做什么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顺风顺水的时候显得清高,失败了又觉得全天下都欠他们的。 贾宝玉也没再说,更没为贾兰求情。 次日李纨早早地起床,她在北平买的丫鬟急匆匆端了洗脸水来,她梳洗过后带着人沉默地出门。 在李纨出门后,一身皮甲骑着马背着弓箭的刘勉来到了门前,他的随从敲了敲门,刘勉从马上下来,开门的老仆看到刘勉后立即打招呼:“刘大人来了,刘大人这是要打猎?” “嗯,和几个老朋友去山里猎野猪,经过你们家门前,想请你们姑娘出来说句话。” 老仆关上门,没一会儿惜春来到了门口,打开门走出来,看到了远处一群人带着兵器拉着马站着说笑,近处门口台阶下站着刘勉,正在擦拭兵器。 惜春打招呼:“刘大人好,听说刘大人路过?” 刘勉送刀入鞘,转身对着惜春抱拳说:“打扰四姑娘了,今日路过,有几句话要捎给四姑娘。” “什么话?” 刘勉上前一步,距离惜春的距离很近,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刘勉压低声音说:“昨日刘某从宫中离开前遇到了太子殿下,他说让姑娘三思,别再收留犯人贾兰之母李氏了。刑部已经开始查这件事,她作为一个流放之人,本不该出现在洛阳,更不该离开北平,如今出现在这里,您要是再收留她,您难逃同伙之罪。” 刘勉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刘某下午给姑娘送点猪肉来。”说完上马,招呼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白墨看着刘勉走了,让人把门关起来。老仆一边关门一边说:“姑娘,刘大人说得对,珠大奶奶擅离北平,这是大罪啊!” 如果一般的犯人,从流放之地逃走后被抓,是板上钉钉的罪加一等,如果以前流放两千里,这下就要流放三千里,流放的地方更加苦寒或者更加偏远。如果是因为谋逆这种大罪而流放,逃走本身就可能被视为“不思悔改,对抗朝廷”,直接被判处斩立决或绞立决。 麟子觉得贾兰伪造户籍罪不至死,但是他从流放之地离开,就是死罪。对于他这种流放犯人伪造户籍再次考试的人,自然是从严从重处罚,这也就是贾兰必死的原因。李纨从北平进入洛阳,也离开了流放之地,也视同逃亡,自然也难逃一死。 惜春明知道李纨是因为谋逆大案被流放还收留她,这是知法犯法,如果真的认真追究起来,她也落不下好结果。 白墨看惜春没说话,就说:“姑娘,珠大奶奶那边和咱们关系也没那么好,以前在荣国府的时候,她对您是礼节般关照,您对她是礼节般的尊敬,要说交情,咱们没什么交情,您没必要为她把自己搭上。” 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 惜春还是没说话,但是明显在思考,她皱着眉头。在别人看来,李纨那是自寻死路,但是在惜春看来,她为了自己的儿子不顾生死,已经是非常伟大的母爱了。 这时候一个老嬷嬷说:“这几日咱们已经竭尽所能的帮她了,然而大奶奶那边没说咱们一句好话,她身边的那几个丫头还在一起埋怨咱们和前头宝二爷,说咱们见死不救,更难听的话还有,我们就不说出来污姑娘的耳朵了。” 就在一群人叽叽喳喳说话,外面有人提着扁担急匆匆跑来拍门。家中老仆问:“谁在外面?” “我们,快开门。” 随后进来几个青年,他们也是家中奴仆,白日里出去挑水砍柴。这些人说:“姑娘,珠大奶奶被抓了。” 周围纷纷惊呼出声。 白墨问:“到底怎么回事?把气喘匀了说。” 提着扁担的青年从旁边人那边接了一瓢水,喝完后一抹嘴,说道:“刚才大奶奶带着人去前面智通寺,我们就拿着扁担水桶出门去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群骑着马的人迎面走来,她们还往路边让了让,没想到那群人直接停下,从马背上下来后拿了枷锁,锁了珠大奶奶和那几个丫头,我们担心是山贼,就赶紧跑过去拦着,那群人给我们看了对牌和公文,他们是刑部的捕快,就是为了捉拿珠大奶奶来这雪芙蓉山的。” 大家松口气,这下好了,也不用再费劲劝说姑娘把珠大奶奶赶出门了。随后大家一口气又提起来了,刑部都开始动手捉拿珠大奶奶,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查到自家姑娘头上啊! 白墨立即说:“姑娘,要不然咱们先搬到前面智通寺住着?”周围的人纷纷赞同。 贾宝玉怎么说也是国舅,在他那里比在自家小院子更安全一些。 惜春想了想,点头说:“嗯,咱们先搬到二哥哥那边住一阵子。” 大家立即开始行动,把各自值钱的细软收拾了。惜春手里值钱的东西比较多,白墨一时半会收拾不完,但是她干活的时候不影响她说话。 “我早就说不要让珠大奶奶住那么久,您就是脸皮薄,总觉得她可怜没地方去,怎么不见她可怜咱们?要是真的是个好人,知道自己如今尴尬境地,就不该来咱们这里。吃咱们的喝咱们的用咱们的,不说一句感谢,天天拉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欠她一样。” 惜春叹气:“哈了,你少说几句,她那是担心兰儿。对了,把她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头给她送去,就是送不进去,也找人打点一下,让他们母子最后能走得痛快些。” 白墨嗯了一声,出去吩咐人收拾李纨的行李。 李纨被押解到了洛阳城,车子进了尚善坊,这让李纨觉得奇怪,毕竟这善尚坊寸土寸金,衙门不在这里,监牢也不在这里,怎么把自己押送到这里。 李纨心想:难道是交给贾家管教? 如果这样,她还真的逃脱了一死。 很快车子转弯,没有向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而是向着一些居住人口密集的小巷子去了。车子越往里面走,她脸上的表情越灰暗,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处小院子外面。牌匾上有两个字“贾宅”,这里曾经关押过贾政一家。 里面出来几个婆子,李纨对着牌匾没回过来神的时候被拖了下来。这两个婆子架着李纨进入了曾经关押贾政和王夫人的屋子,把人扔进去,把栅栏门关好锁上。 李纨以为贾兰在这里,连忙喊:“兰儿,兰儿!” 整个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音。 贾兰没有被关押在这里,李纨的心瞬间沉了,她明白,儿子从北平离开的那一刻,她和儿子已经是永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43章 番外8 李纨被关押的这一处宅邸,最早开始的时候是贾代儒的房子,以前白衣卫为了安置自己人特意从贾带去看买的,后来发现用不上,毕竟雪芙蓉山能住一部分人,官邸能住一部分人,还有一部分人跟着太子住进来东宫。这就导致白衣卫手上多了一套房子,为了节约资金,这套房子就转手卖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有庞大的“小金库”,和外来者白衣卫不同,锦衣卫是本地的地头蛇,需要安置的人多,加上当年水匪劫狱给锦衣卫带来的恶劣记忆,让锦衣卫直到如今对劫狱这种事情打心眼儿里惧怕,于是洛阳内外遍布锦衣卫设置的秘密监狱,越是重要的案犯,越是不能关押在一起,越是要融入百姓之中。所以这个地方根本不用多改动,直接拿来当一处秘密监牢。 而刑部很少有女犯人,于是刑部就找锦衣卫借了这一处地方。他们不是故意把李纨关押在这里,而是李纨恰巧又在数年之后回到了这里。 不得不说,这种宿命般的重逢给了李纨极大的心理压力。 李纨在确定儿子没有和自己关押在一处之后,整个人像是抽掉了生气,躺在稻草上忍不住回忆当年。 当年就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公公婆婆被关押在这里,那两个人是死刑犯,而李纨此时也非常清楚,自己也是个死刑犯。 不一样的是,自己第二次来到这里,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她知道老太太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和儿子救出去,她知道荣国府不会见死不救。然而第二次到这里,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出去了。当初全力营救他们的老太太早已经去世,荣国府也不会再营救他们母子,而他们母子正是这次漩涡的中心,决计不可能活着离开洛阳。 此时此刻,李纨终于知道了后悔的滋味,后悔为什么要同意儿子这种伪造户籍的大胆行为。 躺在这里等死也不是李纨的风格,她立即扑到栅栏边,对外边儿的老婆子喊:“我要见国舅爷,我要建荣国公。” 外边看守的狱婆对这种犯人见多了,听到李纨这么说,也只是语气淡定地告诉她:“你眼下是重刑犯,刑部那边没判罚之前谁都不能见,判罚了之后倒是可以见一见,嘱咐一下后事。” 李纨不甘心,大声跟外边说:“我小姑子是皇后娘娘,我儿子是他亲侄儿,我们母子不会死的。” 狱婆这一次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也就是掀开眼皮儿,看了一眼李纨,随后几个老婆婆说起话来。 “这个刚进来就疯了。” “这个还好,也就是说自己是皇亲国戚。前阵子那个进来刚两天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疯疯癫癫不成样子。” 这时候倒是有那消息灵通的说了一句:“她也未必是疯了,听说皇后娘娘和他家倒还真有点关系,但是有一些事儿,有关系还不一定真能办成。” 这些老婆婆们自顾自地说话,也没人搭理李纨,李纨之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个时候,刑部对贾兰伪造户籍考试一案已经封卷,对所有涉事人员已经有了初步判罚,经过刑部内部讨论之后,卷宗呈送到宫中请皇帝御览。 这说起来不是个大案,然而造成的影响很恶劣,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大家对科举公平的质疑,他日科举的时候,有人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就会闹来。一旦闹起来之后,那些不明世态的读书人和百姓都会支持那些闹事的学子。 刑部官员进了行宫之后将卷宗呈上,随后向朱雄英解释:“这案子里面涉事人员少,容易侦破,针对各个环节的人,《大明律》有明确判罚,刑部上下依照律法对所有涉事之人执行刑罚。 其中贾兰母子知法犯法,乃是这个案子里的主犯,再加上他们乃是流放服刑的身份,知法犯法且主动贿赂官吏伪造户籍,罪加一等,判斩立决,其余人等皆有惩罚。”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卷宗,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次日这件事儿在朝堂上引发讨论,凡是参与讨论的官员,争论的焦点在于到底是这个月把主谋杀头,还是要等到秋后问斩。一般来说,除了谋逆大案,其他案子都是秋后问斩,有的官员觉得别的季节里面杀犯人不合适,不如等到秋季。有的觉得这案子造成的影响太恶劣,早点杀了,能早点平息风波舆论。 大家都觉得贾兰该杀,从没有官员觉得他不该死。 这个结果很快传到了荣国府,徐夫人听了之后倒是出了一会儿神。 等到贾琏回来,许夫人忍不住叹息一会:“大嫂子母子两个真是可惜了。”在徐夫人的印象里,贾兰还是那个乖巧的孩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乖巧的孩子,读书上进,怎么就沦落到了今天的地步? 贾琏对这件事还真认真想过,如今尘埃落定,他忍不住跟徐夫人说起了以前贾珠的事情。 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贾琏生活过得并不如意,处处比不上贾珠。 “说起当年,简直跟上辈子一样。似乎过去了很久,但是仔细算算,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也就是十几年而已。 那个时候,咱们家的老爷和太太没一点用,我就是比当初的贾琮好一点,好歹还有一点公子哥儿体面。那个时候被家中上下视为继承人的是珠大哥,他们父子也把荣国府视作囊中之物,当年对我们父子的种种你想象不到。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后来被赶出荣国府后珠大哥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科举上,但是吧,人没有运气做什么都不成。珠大哥再有本事再雄心勃勃,最后还是一命呜呼,就连他儿子也是个遗腹子。” 贾琏说到这里叹口气:“你觉得大嫂子可怜,其实在贾兰这件事情里面最可恶的是大嫂子。 贾兰就没有见过他爹,他爹对科举执着,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关系,甚至因为在外边流放,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科举。他之所以拼命读书那么像科举,还是因为大嫂子在他耳边念叨,念叨得多了,这孩子自然也就铤而走险了。” 徐夫人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孩子小不懂事儿,当娘的又一味教育他读书,跟孩子讲他父亲对科举又有多么的执着,所以孩子长大之后,在没有成熟之前,自然跃跃欲试,甚至不考虑后果。 徐夫人忍不住感慨:“这真是当年有什么因,自然就结什么果。” 就在这个时候,外边有人闯进了小院里,惹得院子里的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贾琏听见外边的吵闹,便站起来跟徐夫人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怎么了。” 徐夫人对自己管家手段还是很自信的,便忍不住冲着贾琏的背影喊: “大白天若不是紧急的事情,他们不会手忙脚,只管和气地说话,你出去之后,让他们一点一点的给你解释清楚。” 贾琏摆了摆手:“用不着你吩咐,爷知道事情该怎么办。” 出门就看到侍奉贾赦的人在院子里面站着,这个时候正抓耳挠腮,看上去有话要说。 看到贾琏出来,贾赦身边的人赶快凑了上去,小声说起来:“二爷,大老爷那边快不行了”。 贾琏听完之后,心里面咯噔了一声。 他这完全不是在为老父亲担心,而是在为自己接下来这几年的守孝过程而担心。一旦他确定要守孝,必然要从朝堂上退出来,一个萝卜一个坑,他退出来之后的权利真空一定会被瓜分殆尽。 贾琏直接说:“知道了,让人速速去请大夫。”而贾琏自己则是快速出去安排起来,他要把守孝期间的利益最大化。 忙完了之后的贾琏才去见贾赦。 贾赦因为长期酗酒,整个人已经被酒掏空了身体,此时脸色也非常难看,脸上死气沉沉。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贾琏说了一句:“已经让人去叫老三了,都这会儿了,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贾赦反而一句话都没有讲,并不是他到了弥留之际,说不出话来,而是整个人脑袋无比清醒,无比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就是不想说。 贾琮急匆匆从外边赶回来,进门之后就发现父兄两个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贾琮打了招呼之后,就坐在了旁边,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贾赦突然说:“给我拿酒来。” 两边侍奉的人不敢动,都看着贾琏,贾琏点了点头:“都喝了一辈子了,这个时候想喝两口,随他去吧。” 贾赦喝了几口酒之后去世了,整个家里面哭了起来,贾琏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赦,觉得荒唐又可笑。 就这么一个醉生梦死,不教育儿女不尽丈夫职责的烂人,居然寿终正寝。 有时候贾琏自己就想说一句老天爷不长眼。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4章 番外9 十年后,阿松已经是个少年了。 太子长大了,为他挑选一位太子妃就成了大事儿!太子妃该出自文臣人家还是勋贵家族?这是眼下朝廷里面最关心的事情。 然而对于东宫女主人的候选人,宫中皇爷从没表露出看好谁家的女孩。然而很多有适龄女孩的人家已经早早地准备起来,特别是一些文臣人家,从一两年前就开始传说某家的女孩贤惠或者有学问,甚至为了讨好帝后,还有人宣扬某户人家的女孩颇有才干。 对于这些传言,麟子向来不放在心上,她的想法很简单,现在孩子年纪小,没必要这么早就给儿子找对象。朱雄英和现在的很多父亲不一样,他对待两个孩子非常好,在太子妃的人选上,他愿意听一听阿松的想法。 然而阿松没有想法,他觉得娶谁都一样。 朱雄英觉得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觉得先不要给儿子选妃,让他先和一些女孩子接触一下,看他更喜欢和谁一起玩儿。 玩,是朱雄英想出来的办法,不可能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选太子妃,玩耍就是个好借口,先在锦衣卫中实验一下。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男女八岁不同席,也没办法让他们一起玩耍,需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场合,让少男少女们见一面。 恰好又是一年端午节,行宫前面静静流淌的伊河再次迎来了龙舟赛。而在四月,锦衣卫内部就通报说要选一些貌美读过书的女孩随父母进宫观赏龙舟赛,其真实目的就是要为太子选侧妃,这让锦衣卫上下十分心动,而薛宝钗的大女儿就在锦衣卫内部的进宫名单上。 薛宝钗和姚槟的长女姚穗的年纪不大,但是因为家里生活条件好,这些年来家里人怜惜她是个早产儿,在吃上从不亏待她,让她小小年纪长得高高瘦瘦的,看上去是个大姑娘。且因为读过书,一身书卷气,不像是个锦衣卫家的姑娘,反而很像那种书香人家的女孩。 早上进宫前,姚家人聚集在姚槟家里,看着姚穗换了新衣服出来,大家都满意地点头。如果姚穗有福气进入东宫,对于姚家来说这真是改变门户的大好事。 姚家的长辈再三嘱咐,随后看着姚槟一家三口上了车,车子离开了巷子不见了踪影姚家人这才散了。 回去的路上,姚槟的老父亲还在说:“希望咱们家穗穗能选上吧。”尽管他觉得自己这愿望就是白日做梦,毕竟想做太子侧妃的人多着呢,姚家这梦大家都在做,所以也显不出他痴人说梦。 姚家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口,一家三口下车,姚槟拿着请柬交给了门口的侍卫。天子二十二卫,大家所属的卫队不同,都住在京城的,大家也是见过面的。门口查验请柬的侍卫看了一下请柬,再看看姚槟,笑着说:“进去吧,去了之后别乱走。” 姚槟拱手抱拳,接了请柬,带着妻女进去。 女眷被带到了一处专门的院子里等待,男人们则是去了别处。薛家的一家三口分开,姚槟走的时候嘱咐长女:“穗穗,等会听你娘的话,别乱跑,更别乱说,这里和家里不一样,你要乖巧点。” 姚穗点点头。 姚槟又嘱咐了几句薛宝钗,薛宝钗随分从时,自然不会惹祸,加上夫妻这些年来姚槟对薛宝钗又很信任,两人不过是互相嘱咐了几句,姚槟就放心地离开了。 薛宝钗深呼吸一口气,带着女儿往暂时休息的院子里去,从大门到院子有一段距离,刚走了几步,姚穗就说:“这行宫真气派,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依地形散置,追求自然趣味,想来那些江南名园没法和这里比。” 薛宝钗说:“那些都是民宅,怎么能跟行宫比。”她带着几分诱导说:“你喜欢这里吗?要是能长久地住在这里该多好啊!” 姚穗听了撅嘴,忍不住说:“妈妈,您可真能想。我要是见一样喜欢一样,什么都要弄到手,日子还过不过了?快别说这话,让人听了会笑话咱们。” 这怎么是笑话呢,薛宝钗听姚槟说了,东宫的女眷不仅仅有太子妃,还有侧妃,那里有很多萝卜坑等着往里面填补呢,自家的孩子就算是没做太子妃的福气,这品貌这习性,怎么说也能混个侧妃。 快二十年了,薛宝钗那股子“好风凭借力”的心又活了起来,自己不能上青云,但是女儿可以啊! 今日的姚穗比昔日的薛宝钗更有优势,她是官宦小姐,父祖是在锦衣卫中做官,难道锦衣卫的官儿不是官儿吗?而且姚家家底厚实,处处富贵,这孩子无论是自身还是家世都有进入东宫的资格。 在跨入小院前,薛宝钗还想再嘱咐女儿几句,她拉着孩子说:“你别不当回事儿,这可关乎你的前程,也关乎你孩子的前程。你来之前我和你爹是怎么说的?你祖父祖母又是怎么嘱咐你的?好孩子,我们会害你吗?你可要打起精神啊!” 姚穗只能说:“好,听您的!咱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薛宝钗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说完才走在前面,带着几分笑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都是锦衣卫人家的家眷,很多人都认识,薛宝钗立即和人打招呼,拉着女儿催她给人见礼。 姚穗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刘果儿,刘勉到如今还没把惜春娶进门,他老娘年纪大了,进宫一趟对老人家来说太受罪,因此刘果儿是自己进宫的。虽然周围都是认识的人,各家的女眷对刘果儿也照顾,刘果儿还是显得形单影只。 作为前后院的邻居,姚穗和刘果儿的关系不错,两姑娘虽然相差了好几岁,可因为一起玩耍也形同姐妹。姚穗对和人聊天聊得兴起的薛宝钗说:“娘,我去和果儿姐姐说句话。” 薛宝钗看了一眼,看到刘果儿站在不远处,就说:“行啊!快去快回。” 姚穗打定主意去了就不回来了,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不想进东宫做什么侧妃,只要能从母亲身边逃走就行。于是她小跑去找了刘果儿,两个女孩一时半会都没有大人在身边管教,出门去院子里找角落说话去了。 薛宝钗本来盯着女儿,看她要出门,刚想叫一声,就被人拉了一把,她家的邻居被称为赵嫂子的女人悄悄地说:“你听说了吗?你小姑子男人的那个相好的把孩子送进洛阳的国子监了。” “啊?” “小龚大人和你小姑子成亲前有个相好的,夜里翻墙去找人家私会,害得你生穗穗早产,那姘头姓王,是银砂的女官,她有个表妹……” 赵嫂子瞬间尴尬了,光顾着分享八卦,这会儿才想起来,那姘头不就是这位薛二奶奶的表姐妹吗!还是嫡亲的表姐妹,不是那一表三千里的远房姐妹。 薛宝钗惊讶地问:“她有孩子?是个男孩?还去了国子监?”这是她很多年后第一次听到关于王熙凤的消息。 “是啊!”赵嫂子看她很惊讶,瞬间把那股子尴尬忘到了一边,就说:“你才知道啊!据说三月份进的京,那孩子读书好,加上他娘是汉洲那边的官儿,经过那边审批,洛阳这边特招,那孩子在海上漂了差不多十多个月才进的京,进京后被安排在国子监。你家那姑爷小龚大人忙前忙后,这事儿谁不知道啊!你真不知道?” 薛宝钗摇头:“我没听我婆婆和我嫂子说啊!” “八成这事儿就瞒着你家呢,不应该啊,你家男人薛二爷也不知道?” “我晚上回去问问他。”薛宝钗这会儿心情复杂,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声:“小龚大人怎么就知道那是他儿子?” “父子两个长得是十足十的像,比你那小姑子生的儿子更像他龚家人。要不然龚家人能闭嘴看着小龚大人去献殷勤吗?回头你看了就知道了,父子两个站在一起,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献殷勤?” “嗯,那小子姓王,死活不改姓,还不待见小龚大人,整日避而不见,龚家人悄悄送吃送喝,都被退回来了。后来那孩子就是有事儿也是找银砂官邸的官员帮着处理,但是龚家人喜欢凑上去。”赵嫂子忍了忍,还是把那句“贱皮子”的评论给咽下去了。 看着薛宝钗皱眉,赵嫂子问:“你想过和那小子见见面吗?你们都是亲戚。” “我这,”薛宝钗刚要说话,就看到龚家的几位夫人带着几个女孩进来了。薛宝钗也就闭嘴不再说话,笑着和龚家人打招呼。 大家都是场面人,尽管天下的锅底都是一样黑,然而出门后个个都笑眯眯的,仿佛自家的家庭幸福无比,人人都笑容灿烂。薛宝钗立即四处找女儿,拉着姚穗和龚家的“亲戚”打招呼说话。 姚穗说:“果儿姐姐还在外面院子里呢,我要去陪着她说话。” 薛宝钗看了女儿一眼,警告她乖一点,随后拉着她在屋子里四处走动。 庞大的锦衣卫,光是在京的千户百户都数千人,家里有年龄符合的女孩也有几百户,经过层层内部筛选,进宫的女眷和女孩加起来有五六百人,光是互相打招呼都要花不少时间,姚穗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刘果儿一人坐在外面的走廊,这走廊非常僻静,连接着一扇小门,这时候阿松从小门走进来,看到圆圆脸儿的果儿,就问:“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热吗?” 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五月天已经很热了,尽管这是早上,然而此时太阳直射,他从别处走来出了一身汗,就问这女孩热不热。 果儿赶紧站起来,能在行宫里到处走的少年不多,眼前的人肯定是贵人,立即见礼,自报家门。 阿松听说她爹是刘勉,就拖长声音:“哦,你是刘勉的女儿啊!看着不像啊。你爹和你兄弟我都见过,都挺瘦的,你圆圆胖胖的,看着不像是一家人。” 果儿想怼几句,想到对方肯定是贵人,也就没说话。 阿松往屋子那边看了看,屋子里仿佛有三千只鸭子,远远地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瞬间不想靠近了。 然而他来到这里是朱雄英交给他的任务,要让他在这里最少待上半个时辰,和那些女孩们说说话,如果能玩游戏就一起玩一会儿游戏。 阿松跟朱雄英说过“不能因为您和我妈妈一起玩耍着长大,就让我也在玩耍中找媳妇”,但是朱雄英不听,阿松只能来这里待上半个时辰。 阿松招呼果儿问:“来,这里有阴凉,来这里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说着请果儿在一片假山后面坐下了。 果儿想了想,对方不是太子就是宗室世子,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能忤逆的,就和他拉开距离坐下了。 阿松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来的。” “哦,原来这样啊。”刘勉的家庭阿松知道,就四口人,老娘现在很老了,刘勉又一门心思去讨好他四姨妈,儿子读书不好,又活泼好动,早早跟着他在当差,女儿在家里主持中馈。 阿松又问:“你平时读书吗?” 果儿说:“我爹给我请来个女先生,跟着先生读一些杂书做些针线活儿,认得几个字。” “你都读什么了?” “读了一些杂学,像是算术,医术,诗词,学了些皮毛。” “确实挺杂的,我恰好知道一些,你我互相聊聊啊。”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元迁的脑袋从门口往里张望,随后跟触电了一样赶紧缩回来。 鸳鸯站在他身后,问道:“看到了吗?” 元迁点头:“看到了,跟一个小姐说了一会儿了,说得挺高兴的。” 鸳鸯松口气,元迁带着几分欣慰地说:“小爷长大了啊。” 元迁是自从阿松生下来就跟着侍奉的人,是真的看着阿松一天天长大的人,鸳鸯这个女官是半路侍奉的,感触没有元迁这么深。 元迁又凑到门口,扒着门往里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脑袋,他跟鸳鸯说:“那姑娘,十有八九是咱们东宫的女主子之一了。” 鸳鸯也只是微笑,她觉得不太可能,她是亲眼看过宝玉和姐妹们相处的,那时候的宝玉缠着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但是太子爷到现在都不喜欢和女孩说话,她觉得太子爷还没长大呢,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男女之情。然而这话不能说,更不能在元迁这个竞争对手面前说。 看着元迁又扒着门往里看,鸳鸯就说:“你这会儿不妨派人去打听一下那姑娘是谁,回头皇爷问起来,你也有话回答。” 元迁立即说:“还是姑姑您说得对,我光顾着高兴了,是该派人问问。”说完找太监安排去了。 鸳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女,宫女上前一步小声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家的女孩,刘大人只有一个庶女,想来就是里面那位。” 是个庶出的啊! 鸳鸯对宫女说:“去送杯水。” 立即有人端着凉茶从小门进了小院。 看着宫女沉默地送来两杯茶,阿松说:“姐姐,我请你喝茶。” 宫女看了一眼刘果儿,就这一会儿,两人已经互相报了出生年月吗? 刘果儿谢了一声,大方地端茶喝了几口,天气热,说话多,她也确实需要喝点水了。喝完茶后,两人把杯子放在了托盘里,宫女端着退了几步,恭敬地离开。 鸳鸯看宫女出来,问道:“如何了?” 宫女说:“小爷欢喜,我瞧着里面那位要飞上枝头了。” 鸳鸯点头,她早就知道,锦衣卫里面必然要出一个侧妃,想来就是刘指挥使家的女孩了。 阿松掐着时间聊了半个时辰,看了一下钟表,站起来告辞离开。他从小门出来,鸳鸯赶紧打开折扇给他扇风,元迁立即凑上去,笑着说:“恭喜小爷,贺喜小爷。” 阿松没说话,带着他们去了御书房。 阿松进去,对朱雄英说:“爹,我决定了,就让刘勉的女儿做太子妃。” “啊!”朱雄英皱眉:“要不你再想想?说了几句话决定妻子人选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合适,她身体健康,读过书,身家清白,不扭捏,没太多的城府,关键是人善良,足够了。” 阿松是找个能凑合过日子的人,他对家庭的追求不是找一个相爱一生的人,而是要找一个能照顾好家庭的人。 朱雄英皱眉:“妻者,齐也。你还是认真一点,你现在年纪不大,我就担心你冲动之下草率地决定了你的婚姻,日后你要是有孩子了,闹着废后,这是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如果皇后有儿子,废后就意味着废太子,废太子真的能动摇国本。 阿松听了,想了想,就说:“听您的,我回头和他多接触,您吩咐刘勉一声,让他把他女儿送到行宫附近的别院来,回头我没事儿了,约着人家姑娘出来散步。” 朱雄英点头,这是一种很理智的决定。他看阿松,发现儿子和自己不太一样。朱雄英是个对感情有追求的人,但是阿松却对爱情不屑一顾。似乎,爱情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等阿松走后,朱雄英让人叫来了刘勉,刘勉来的时候朱雄英背着手在走廊下散步。 刘勉上前请安:“皇爷,臣奉诏觐见。” “嗯,免礼,一起走走。” 刘勉小心地跟在朱雄英背后。 朱雄英说:“今儿不是安排锦衣卫的家眷进了行宫吗?太子刚才去和一个女孩聊了几句,才知道那是你家的姑娘。” 刘勉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不敢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一些,悄无声息地跟着朱雄英的步伐。 朱雄英说:“你回头把女孩送到你家别院,太子太忙,有空了让他们年轻人互相走动一下。皇后一直说少年不可太早成亲,担心早早泄了元阳对少年身体不利,过几年再安排太子成婚,你早点准备嫁妆吧。” 刘勉立即应是,跪下感谢朱雄英。 朱雄英回头看他一眼,说道:“这是你家的造化,起来吧。” 刘勉再三谢恩,他不敢往太子妃那边想,以为是侧妃的位置稳了,毕竟他女儿庶出,一直跟着老祖母,并没有母亲一类的角色教导。 丧妇长女,这也是朱雄英不太满意的地方,但是考虑到麟子还是个孤女,跟着郑道长长大,婆婆有此经历,也不能挑儿媳妇这方面的刺,所以朱雄英没说什么,如果刘家女是个贤惠坚韧的性子,而阿松真的喜欢,朱雄英觉得也可以成全他们。 朱雄英说:“这件事先别宣扬,你知道就行了。” 刘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安排,应了一声是。 过了一个多时辰,在小院子里说话的一群女眷被通知可以出行宫去河岸边了。于是一群人瞬间闭嘴,按照丈夫的品阶排了队,一起出了行宫去伊河岸边的观景台坐下等着开赛。 偶尔有风吹过来,带来一点湿润的凉爽。大部分人都没带扇子,穿得还很厚,时不时的拿手帕或者袖子擦汗。 姚穗觉得有些渴,想喝水,就开始左右张望。 薛宝钗想得多,她觉得肯定有人暗中观察这些女孩,立即拉了一把女儿,跟她说:“少在这里东张西望。” “我就是渴了。” “忍着,就是有水也不好喝。” “为什么?” “因为今儿人太多,官房(厕所)不够用,你忍不住怎么办?你去得太频繁,身上一股子味怎么办?乖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姚穗心里更排斥进宫了,没再说话,也没再东张西望。 薛宝钗这时候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想办法怎么助力女儿,她这会想着,要不然让孩子她爹去一趟智通寺,毕竟她和贾宝玉是表姐弟,嫡亲的亲戚,有关系怎么能不用起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5章 番外10 女眷这边坐了半天,大家都在太阳下暴晒,好多出门化妆的人感觉脸上的香粉都变成糊了,这才看到有权贵开始入场。 姚穗这时候有气无力,觉得前几日自己就该生场病,要知道宫里的活动这么受罪她打死都不愿意来。 看着被太监用步辇抬到桥上的人,她有气无力地问:“这是皇爷来了吗?” 和女儿的半死不活不一样,薛宝钗整个人都很精神,她不仅能和别人说笑,还能在说笑的时候把在场的所有人和发生的事看在眼里,真的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薛宝钗纠正女儿:“那位不是皇爷,是王爷,燕王府的老王爷。再说了,皇爷出行是多大的排场,老王爷差远了。” 姚穗听家里人说过这位老王爷,立即接口:“就是很长寿的那位,差点把世子熬没了老寿星?” 薛宝钗看着女儿,这话猛地一听没什么,实际上听着不像是什么好听话!立即瞪了女儿一眼,薛宝钗就不明白了,自己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姚槟也是个明白人,怎么这孩子脑子里就缺根弦呢,她这话能说出来吗? 姚穗看到母亲生气,立即讨好地笑起来,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撒娇。 薛宝钗叹口气,这也不是教育孩子的地方,只得警告她:“你等会不许说话。” 姚穗赶紧点头。 这时候被太监们抬着步辇送到桥上的朱棣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边坐下。十年过去了,一直病着的燕王妃徐氏去世,他的亲兄弟周王也去世了。朱棣不仅是高皇帝诸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硕果仅存的老塞王,昔日一起抵抗蒙古南下的老塞王只剩下他一个,连那个被他坑了一起在洛阳虚度余生的宁王也在去年病死了。 至于姚穗说差点熬走世子朱高炽,也是事实。世子朱高炽的身体并不好,自从徐王妃去世,朱高炽的身体越来越差,现在就在床上躺着,太医委婉地告诉了朱棣和朱瞻基这对祖孙,朱高炽只怕还有一年的时间。 也因为如此朱棣的心情不好,也不想见人,要不是因为朱雄英再三请他出来散心,他也不会来这里看热闹的赛龙舟。 阿松换了一身衣服,先来到桥上检查各处,务必保证等会不能出现什么幺蛾子。他出现后,薛宝钗赶紧拉了一把女儿,指着被簇拥着走上桥的少年说:“看见没有,那个穿大红色圆领纱袍的就是太子。” 薛宝钗看着阿松,那真是越看越满意,不仅身份高贵,长相还好,人家说外甥像舅,无论是贾珠还是贾宝玉,都是好相貌,皇爷和皇后夫妻两个也是一等一的相貌,生出来的孩子自然龙章凤姿,加上此时太子年少,更是神采飞扬,以薛宝钗的想法,天下没比这更好的夫君人选了。 姚穗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她只能看到一个穿大红的人走过去,心里纳闷:这是怎么看出来是圆领纱袍啊! 这中间距离还远着呢! 她看看母亲,自我怀疑:难道是我眼神不好? 她低头问前面坐着的刘果儿:“果儿姐姐,你看到太子长什么样子了吗?” 这距离实在远,刘果儿刚才也看了几眼,反正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形和一片大红衣裳,摇头说:“我看不清。” 姚穗满意地点头,不是自己眼神不好,是妈妈太能想了。 没一会儿,皇帝驾到,河两岸的人一起下跪请安,礼仪太监叫起之后才纷纷坐下。朱雄英和朱棣坐在一起,朱棣就问起太子选妃的事。 朱雄英看着比赛名单,就说:“四叔,不着急,这事要看孩子的意思,孩子喜欢,就选,孩子不喜欢,朕这做父亲的也不该把他和其他人强扭成一对。” 朱棣忍不住说:“皇上太溺爱太子了,孩子小的时候溺爱一些无妨,现在大了,过几年他就要当爹了,该对他严厉一些。” 朱雄英笑着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别说他有孩子,就是他有了孙子,该给他操心的时候还是要操心的。” 朱棣就问:“太子这边要操心,公主那边呢?” 说起阿狸,朱雄英瞬间愁容满面。他叹口气说:“娶媳妇和嫁女儿是不一样的。娶媳妇,只要儿媳妇是个好孩子,和家里人相处得好,我们做爹娘的也能待她好,但是嫁女儿就不一样了,我最怕的就是女儿嫁过去过得不如意。” 朱棣觉得朱雄英想太多,公主难道还怕嫁出去后日子过得不好?皇帝的女儿一向是不愁的。 朱棣就问:“对于驸马,皇上心里有人选了吗?” 朱雄英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一聊起来就跟要挖掉他的心肝一样,五脏六腑都是疼的。他哈哈笑了几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快到了吉时了,该开始了吧?” 他身后的官员立即回答:“各处都准备妥当,随时能开始。” 朱雄英说:“那就开始吧,今日来了不少家眷,不能让她们一直在日头下嗮着,早点结束早点安排宴席。” 随后桥上开始传令,龙舟从桥下的阴凉处驶出,各自准备,一声鼓响后,龙舟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出去,两岸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朱雄英脸上挤出笑容,可是他的心情还是不美好,刚才朱棣和他讨论阿狸的婚事让他心情糟糕极了。 接下来的事儿他就不想再管,全部交给阿松去处理,奖励参赛健儿颁发赏赐也都是阿松出面,等流程结束后他飞速回到了行宫,自己一个人唉声叹气起来。 同样是面临着女儿嫁人,刘勉的心态和朱雄英就不一样。 刘勉亲自来接女儿,这让刘果儿很诧异,她从行宫出来后,还以为是家里的老仆来接自己,没想到是父亲亲自来了。 这里人来人往,刘勉不敢露出一丝高兴和得意,在事情没尘埃落地之前,他才是最怕出意外的人。刘勉就说:“爹今儿的差事办完了,顺路捎着你回家。” 刘果儿没多想,就上了自家的马车一起回城。 回到家后,刘勉急匆匆地去找老娘商量事儿,他暂时不敢跟老娘说实话,只说天气热了,让家里人去别院避暑。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跟女儿说:“我想着你祖母的身体不太好,城外伊河边山清水秀,不如送你祖母去避暑,你跟着去侍奉,咱们家在那里有别院,起居也方便,我和你兄弟下差了也去,等回头天冷了再搬回来。” 刘果儿点头,城里确实热了起来,此时的洛阳因为人口多,像是个大火炉,而行宫就坐落在山水之间,那里的气温比城内低一些,加上周围环境舒服,更适合避暑,往年三伏天的时候也是去住过的,今年不过是提前去。 她就说:“这是小事儿,我明日安排,后日咱们就搬去。” 刘勉点头,从后院出来,交代家里的管家:“眼下姑娘管家,你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大姑娘了,老太太年纪大,有时候想不到,你们婆娘侍奉的时候劝着姑娘多给自己置办些衣服首饰,她日后出去和小姐妹说话或者去见人也气派一些。” 管家点头,这是正经事,作为官宦人家的管家,他知道面子重要,不仅仅是姑娘,日后小爷也不能缺钱了,出去后穿衣打扮,吃穿用度,都不能寒酸。不仅是两位小主子,小主子身边人也是如此,要是两位小主子打扮得光彩照人,身边人一个个弓腰驼背穿着破衣烂衫,更惹人笑话。管家就说:“眼看着天气热了,不如买些好料子,也给家里的丫头小厮们换身新衣服。” 刘勉点头:“支银子的事儿你们找姑娘,还有一件事,”他示意管家靠近,小声说:“大姑娘或许有大造化,你心里要有数,一定要约束好下人,万不可闹出事儿来。” 管家立即点头,表示知道该怎么做。 随后管家找了几个针线上的婆子过来,支取了银子给她们,说道:“天热了,你们去买些布料回来,全家从主子到奴才都换新衣服,你们算着要用多少布料,买的时候多买些,可也不能买太多了。这钱拿去,回头多退少补。” 几个女人拿了钱,就问:“后面巷子里姚二奶奶家就是做布匹生意的,要去她家买吗?” 管家想了想,就说:“都是邻居,要是不从她家买,回头她还以为咱们恶了她家。去吧,也不占人家便宜,价钱公道就好。” 几个人应了一声,从后门出去来到了姚家的角门口,拍了拍门。 里面的人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家的仆人,立即笑着问:“几位大娘今日闲了?” 刘家的针线娘子们也笑了,说道:“我们大管家说天热了,要给全家做夏衣,我们来问问你们家的管事奶奶们,你们家里的布料是什么价钱,天实在热了,早点做了全家能早点换上。” 原来是生意上门,仆人打开角门,笑着说:“大娘们快进来,先喝口茶,外面热,你们在我们家略等等,我这就去把我们刘大婶叫来。” 没一会儿薛家的管事娘子刘大婶带着几个女人抱着一堆布料册子来了。 大家一起笑着说笑了几句,就开始选布料,刘大婶报了个比市面上略低的价格,刘家针线上的娘子们觉得公道,就当场交了银子。刘大婶让人去店铺里拉布料回来,自己做主送给了这几位针线娘子每人几尺布头。 针线娘子们就说:“快别这样,你给的价钱就低,再搭上些布头,回头你怎么跟你家奶奶交代。” “不值得什么,几块布头,回头你们回去给家里孩子做身衣服,再不行做几双鞋面子,我们奶奶不计较这个。再说了,前后邻居,你们也爽快,让利给你们我家奶奶心里也舒服,说不定回头她埋怨我小气,给的少了让你们笑话吝啬。” 刘家的针线娘子们就说:“这怎么好意思啊,要不然我们去给你们家二奶奶磕头,谢二奶奶赏赐。” 刘大婶看着屋子里没有姚家的人,立即说:“这次就算了,别去了,如今上房那边没人敢凑上去。” 针线娘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小声问:“你们家大姑娘在宫里惹事了?” 刘大婶赶紧摆手:“可别乱说,我们姑娘乖巧着呢,不是宫里的事儿。说起来也是一桩旧日的公案,我们家大姑娘早产,害得她早产的事儿你们还记得吗?就是我们家姑爷,龚家的那位千户爷,早年喜欢上了我们二奶奶的表妹,就是差点把婚事给弄黄了的那位表妹。” 针线娘子们有些是早先跟着刘家从应天府搬来洛阳的,有的是后来几年从外面绣楼里签了卖身契进府的。跟着搬来的都是老人了,知道这件事,立即眉飞色舞地说:“这事儿当时闹得大啊,听说龚大人差点被他爹和几个哥哥打死,现在又闹了?” “我们家二奶奶的表亲戚来洛阳了,那位表姑娘生了个男孩,这真是冤孽,龚家人凑上去,就差要让那男孩认祖归宗了。” “哎呀呀!”针线娘子们纷纷啧啧起来,满脸都是对八卦的渴望:“你们家姑奶奶又回来闹你们二奶奶了?” “这倒没有,就是我们太太在家里骂呢,我们二奶奶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再有就是她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和那男孩见一面,听说,听说啊,那男孩是个读书的种子,龚家几辈子人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主儿,现在遇到了一个能读书的孩子,简直跟宝贝一样,但是我们家老爷和两位爷心里窝火,这事儿回头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针线娘子们满足了,这瓜肯定会有后续,多关注就对了。 没一会儿布料拉回来,验货后姚家的人帮着送回刘家,几个上了年纪的针线娘子就去找管家报账,随后拿着尺子去上房,先给刘家的老太太量体裁衣。 刘家老太太戴着玳瑁镜框的老花镜听刘果儿念请柬,她皱眉问:“果儿啊,奶奶没读过书,这之乎者也一大堆,什么意思啊?” 刘果儿就说:“是龚家太太请您去赴宴,帮着和亲戚说情呢。” “我知道了,龚家遇到事儿了,请人家吃饭,让我去陪客呢,这事我熟,你爷爷在的时候我就经常被人请去,一年总要吃几次这样的席,但是这是什么事儿啊?不清不楚也不好贸然答应。” 针线娘子就在门口站着,看自家姑娘也不知道,立即笑着说:“老太太,您别问咱家姑娘,她未婚女孩,耳朵眼睛都干净,这事儿她听不得说不得。” 刘果儿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就把请柬放下,跟刘家老太太说:“奶奶,我去看看酸梅汤熬好了没有。” 刘老太太点头,看着孙女带着丫鬟出去了,对着针线娘子招手:“什么事儿啊?” 针线娘子眉飞色舞地把从姚家听到的消息说了,刘老太太叹气:“唉,我就知道这席不好吃,除了我,还请了谁啊?” 旁边站着的老仆妇说:“还有毛家的老封君,蒋家的老夫人,前头宋大人和纪大人家的夫人。” 刘老太太说:“龚家把历任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当家女人都请去了,只怕他们家图的更多啊。” 外面一直听着里面说话的刘果儿看着丫鬟端着酸梅汤过来,就在门外咳嗽了一声,丫鬟打起帘子,刘果儿说:“奶奶,喝口酸梅汤,这是请太医写的方子,能消暑。” 刘老太太立即应了一声,笑眯眯接过来喝了。老太太让人退下,一边喝酸梅汤一边问刘果儿今日在宫中遇到了谁,都说了什么。等到刘果儿说她遇到了一个少年,刘老太太心里把在京城读书的几个世子过了一遍,心里想着对方大概是某个王府的世子。 当初在洪武年间,高皇帝在总结元朝为什么失天下的时候,说元朝以“宽”失天下。元朝有多么宽松呢?后妃在后宫中和权臣通奸,甚至接受权臣的求婚,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高皇帝颁布了针对后妃的家法《女训》,其中就规定了“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妃、后多采之民间。” 刘老太太想了一下,很多世子妃的娘家都是五六七品小官儿,自家儿子已经是三品官儿,不算低了。而且如果是藩王世子,皇爷也不会让他们娶锦衣卫指挥使的女儿,所以自家孩子这婚事八成最后还是要自行婚配。刘老太太担心的是孙女进宫一趟,和人家世子说了一番话,忘不了了,到时候又是一桩是非。 她觉得还是要把孩子带在身边慢慢教才行。 她就说:“人家大概是世子爷,往后回去做了王爷,无诏不能离开封地,大概日后难以再见到洛阳的山山水水了吧。” 刘果儿明白老祖母的意思,笑着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享福了,有些福气不是白享的。不说人家了,人家就是再有福气和咱们也没关系,您明天去龚家赴宴吗?” “去吧,人家都请了,只是去之前晚上咱们去后面姚家溜达一圈消消食。”刘老太太发现孙女对人家没意思了,心里放松了不少,打算去听听后面姚家人的想法。她心里想:这都是做父母的错,如今反而让一个孩子给承担了后果,真是父母不羞拖累了子女,造孽啊! 被刘家老太太可怜的男孩王执钧此时在行宫中,今日权贵大臣们都去参加了龙舟赛,民间百姓们在金谷园观看龙舟赛,每年的端午都是大节日。在这种节日里,国子监这个最高学府的未来栋梁们都会被拉去伊河两岸观赛,顺便歌功颂德,在观看完比赛后奉上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王熙凤的儿子王执钧早就有神童之称,如今一篇文章写得洋洋洒洒,特意被国子监的博士们选中送到了阿松跟前,阿松看完忍不住说:“这真是气势磅礴,关键是对仗工整,骈四俪六,典丽堂皇。”美则美矣,有点不接地气,但是作为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华丽。 阿松就对国子监祭酒说:“谁写的,叫来见见。” 就有太监出去召唤王执钧。 人进来后,阿松一看,这位王执钧还带着一股孩子气,看年龄不大,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就问:“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入的国子监?” 王执钧低头回答:“学生祖籍应天府,在南海出生,在汉洲长大,因读书好,去年被选入国子监,今年三月入学。”他的官话不那么正宗,但是口齿清晰,加上年纪不大,对于他文章不接地气这一点,阿松很宽容。 就问他年纪不大来读书,是父母陪着还是长辈护送,毕竟漂洋过海很不容易,在海上意外频发,从遥远的汉洲到洛阳花费的时间很长,中间的孤独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王执钧就说是表兄送他来的,表兄的年纪也不大,刚二十出头,三月送他到了洛阳就回应天府祭祖去了,下个月才能回来。又说感谢银砂的官员照顾,自从到了洛阳,银砂的官员在他水土不服和需要各种帮助的时候尽心尽力地帮衬,让他感激不尽。 一番交流后,阿松知道了他母亲是王熙凤,当时就觉得这世界真小! 要认真说起来,麟子和王熙凤是正经的表姐妹,这个王执钧和阿松也是表亲,虽然远了点,但这也是能捋清关系的表亲。 对于王熙凤,麟子也在儿女们跟前说过,说这人就是个官迷,不仅爱做官还爱敛财。好在这人知道分寸,敛财的时候很小心,从来不敢大肆收取贿赂,而是每次敛财都悄无声息,捞的都是灰色地带的钱。甚至麟子还拿王熙凤这种又贪又强的官员给两个孩子举过例子,告诉他们碰到了有本事却又贪心的下属该怎么驾驭。 阿松品着王执钧的名字,说道:“当轴执钧,好名字啊!” 无论是当轴还是执钧,都是掌握权柄的意思。手握千钧权柄,成为再造门楣的栋梁之材,此名气势磅礴,文雅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完全符合王熙凤“女中奸雄”的格局。 阿松勉励了王执钧几句,赏赐了一番,让王执钧和国子监的人退下了。 一群人从太子的书房里出来,都纷纷恭喜王执钧入了太子的眼,不少新生簇拥着王执钧回国子监。等到人群散去,天也黑了,王执钧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熙凤在汉洲虽然不是官最大的那个,但也是个封疆大吏,她的野心绝不是做一个大官,她想把自己的王家传承下去,要让子孙在汉洲做当地的豪强,他们母子的眼光都很高,看的都是最高权力,所以王执钧自然看不上龚家这个小小的锦衣卫人家。他从没有想过回归父亲的家族,而是满心打算学一身本领,在洛阳经营人脉,然后在母亲老了之后回去继承母亲的一切。 如今他用一篇文章在太子那里留下了好印象,他要巩固这种好印象,再给自己找个好师傅,早早地进入洛阳的朝堂,他要在这里学会翻云覆雨,要在这里结交人脉,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岳父,迎娶一位贤惠的妻子,然后繁衍出一个兴旺的家族。 畅想了一番未来,他心情平复了一些,终于入睡了。 而此时麟子到了洛阳,正和朱雄英说话。 朱雄英的心情从中午到现在都好不起来。看他脸色难看,麟子问:“怎么了?不会是今天的龙舟赛出事儿了吧?” “哪里天天有那么多意外!”朱雄英叹气:“是今天和四叔聊天了,他让我早点留意驸马人选,我听了之后心里就不好受,阿狸是我的小棉袄,我不想那么早把她嫁出去。” 麟子说:“她就非要嫁出去吗?就不能招赘吗?” “男婚女嫁这都是自古以来的事情,而且皇家从没招赘之说。” 麟子看他反应强烈,就说:“开玩笑呢,你看你又急。咱们只有一个女儿,我的意思是不要催她,她想成亲就去成亲,她不想成亲,咱们养她一辈子。” “也不能真这样!养到二十岁还是要让她嫁人的,你听我说,咱们不能跟着她一辈子,你我总是要走在她前面,她将来老了,有她的孩子陪在她身边,总比那些奴才照顾得尽心尽力啊!我不想让我的女儿晚年孤零零的,我希望她晚年是幸福的,是个被人环绕着讨好巴结又快乐幸福的老婆婆,而不是孤零零,无儿无女无丈夫,拥有钱财权柄却被外人算计的孤家寡人。” 麟子笑了笑,觉得这人太想当然了。生命会给自己寻找出路,命运在日常生活中写下了注释,麟子早就不和朱雄英争论长短了,她说:“一切走一步看一步吧。” 阿狸不是个木偶,不会任凭父母摆布的。 麟子尊重阿狸任何时候的任何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番外完结】 第546章 番外11 过年的时候,麟子带着阿狸回到了洛阳。 阿松特意带着阿狸去找刘果儿,他向阿狸介绍:“这就是果儿姐姐。果儿姐姐,这是孤的妹妹韫琮。” 刘果儿立即下拜见礼。 阿狸知道这就是未来的嫂子,她对刘果儿无感,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厌恶,立即扶起了对方,玩了一上午后兄妹两个回去了。 因为都是年轻人,加上天气冷,兄妹两个不想坐车,是走回去的,一起像是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走在青石板铺的岸边,看上去无忧无虑。 岸边种的有石榴树,有些最上面的石榴没摘,经过一个秋天的风干,落到地上后被阿狸踩一下就变成了碎末。阿狸穿着做工精良的皮鞋,故意一路上踩这些风干的果子和树叶。 阿松突然问:“妹妹,你觉得是洛阳好还是银砂好?” “都好,怎么了?” “我听说银砂比这里更冷。” 阿狸说:“再冷也冻不着我啊,”她把脚抬起来让哥哥看自己的皮靴,说:“汉洲的鼠皮做的鞋面,草原上的牛皮做的鞋底,踩水踩雪都没事,天北海南供养我一人,我一年四季不知道寒暑,冷和热碍不着我的事。我自小就是过的这种日子,将来我还要过这种日子,荣华富贵是我生来就有的,是我父母给予我的,谈论哪里冷没有意义。” 阿松微笑,阿狸也微笑。 双胞胎比任何人都知道对方想什么,哥哥的试探,妹妹的回怼,就在冬日的阳光下悄无声息地过了一招。 此时两人都明白,谁都不可能退一步,那么父母去世后两个人必然要分个你死我活。 现在他们还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一起肩并肩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行宫。 麟子和朱雄英在行宫中围炉煮茶,看到两个孩子回来,麟子就说:“我就说到了饭点自己就会回来。” 朱雄英笑了一下,说道:“饿了自然是要回家吃的,没养两个小傻子,还知道饿了回家吃饭。” 阿狸立即撅嘴:“爹把我和哥哥想成什么了?皇帝家的傻孩子?” 朱雄英说:“你们俩只要饿了知道吃饭,下雨了知道打伞,我就满足了。” 阿狸想翻白眼:“我爹是什么人呐!没见过这么损自己孩子的。” 麟子问:“见到刘家的姑娘了吗?怎么样啊?” 阿狸说:“是个贤惠的大姐姐,穿着一身棉袄,说话声音细细的,不管做什么先看我哥哥脸色。” 根据刘勉的官职和收入,那姑娘完全能穿裘,这时候穿一身棉袄,说的是人家简朴;说话声音细细的,说明人家温柔和顺;不管干嘛先看男孩脸色,说明传统。 麟子把茶水倒出来,递了一杯给阿松,问道:“你喜欢这样的?” 阿松点头:“有这样的太子妃管着内务,省心。” 麟子点点头,问朱雄英:“你觉得怎么样?” 朱雄英说:“我觉得还好,刘家人口简单,不会有外戚尾大不掉,那孩子乖巧,娶进来能孝敬咱们照顾孩子管理家里的这一摊子事儿。” 麟子点头,又问:“娘那边是什么意思?” “她老人家说听咱们的,还说她年纪大了,孙媳妇孝敬不了她几年,要紧的是你看着如何,儿媳妇是孝敬你的,你觉得好才是好。” 麟子说:“我听儿子的,不过我要和阿松说,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成家立业,一旦成家,你做的事儿外面大臣们都当是大事来办,你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过日子,别最后闹得夫妻之间跟陌生人一样。” 阿松躬身回答:“是,谨遵母亲教诲。” 阿狸看了一眼哥哥,没有说话。 一家人坐着喝茶,眼看着到中午了,麟子就说:“我看着今日阳光好,照在身上挺舒服的,不如去娘那里吃饭,就在院子里摆个桌子,咱们一家五口一起吃点。” 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让人先去跟常太后说一声,提前安排午饭,随后一家人溜达过去。常太后带着宫女在做罐头,院子里桌子上摆着干净的玻璃瓶,盘子里是处理好的水果和一盘盘的冰糖白糖。 看到他们一家四口来了,常太后说:“你们先坐着,我这边弄好了一起吃饭。”又让人端了点心出来给两个孩子,她对于阿松的饭量是知道的,根据阿松的饭量推断了一下阿狸的饭量,端出来的点心是两大管饱,足够两个孩子吃。 她跟麟子说:“这两个孩子现在是最能吃的时候,一顿饭恨不得吃下去半头牛。那天阿松在我跟前正说话,突然整个人摇晃了几下要晕倒,我快吓坏了,赶紧叫太医,太医来了就说这是饿的,当时赶紧给他下了一盆面条,一盆面条全吃下去后跟我说勉强饱了,我说这也太能吃了,一顿饭吃得比我两天吃的都多。” 麟子说:“要不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 常太后点头:“是这话,一顿饭吃那么多,也没见胖到哪儿去,我常把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叫来嘱咐,让多准备点饭菜,晚上也多安排点宵夜,谁知道每天吃那么多,居然还是这么瘦。阿松是比不得阿狸,你看阿狸胖胖的,这才是有福气。叫我说,日常吃穿用度不算什么,长寿才是有福气呢。” 常太后颇为忧心,因为朱标就是太瘦,又太累了,导致最后积劳成疾,不到四十岁人就没了。眼下阿松年纪小又干了那么多的活儿,被他爹当驴用,还长了个大高个子,身上没一点肉,她那就担心阿松走上他祖父的老路子。 想到这里常太后就免不了嘱咐儿子:“该你干的活儿你别偷懒,自己多干点,别什么事儿都交给阿松,你看看阿松,怎么吃都不长肉,我心疼。” 朱雄英哭笑不得:“儿子也没闲着啊!” 阿狸就说:“这事儿说到底是因为没丞相。” 朱雄英说:“还是我和你哥哥多忙点吧。”好不容易把丞相给废除了,朱雄英不会答应再任命丞相。 麟子就问常太后:“他们三叔家的孩子不是说要送洛阳读书吗?来了吗?” 常太后说:“过了年再送来,老三两口子也溺爱孩子,想留孩子在家里多过个年。”她问麟子:“不说老三家的孩子了,阿松看上刘勉家的女孩了,那孩子你见了吗?” 麟子摇头:“没呢,您觉得如何?” 常太后看着阿狸和阿松端了处理好的水果在吃,朱雄英也分了几块,父子三个拿水果蘸白糖吃得开心,就小声跟麟子说:“那孩子就胜在乖巧,我说实话,她做个诰命夫人是够了,做个皇后还差点意思。我是说,皇后要有手段镇住朝廷,只怕那孩子没这手段。” 常太后考虑的是假如将来阿松生病,阿松的孩子还小,作为皇后就要有驾驭朝堂的能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样厉害的皇后有时候让皇帝背后汗毛倒立,有个有本事有手腕的皇后是一把双刃剑,所以这事儿常太后没公开提过,她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隔着一代人,也没必要对太子妃的人选指指点点。 麟子说:“娘,未来的事儿谁能说得定啊!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说得对,要是祖宗保佑,这天下光是消耗都能耗几十年,到那时候总有力挽狂澜的人,如果没有人出来扶大厦,这人心也散了,朝廷有和没有也没区别了。” “您总是看得开。” 常太后不在意的摆摆手:“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想得开看得开,我毕竟是经历过前元的人,见过皇朝末年的兵荒马乱,就目前来看,就是这时候他们父子突然糊涂,这天下让他们折腾,至少也能折腾五十年。” 常太后说:“你既然不在意谁是儿媳妇,不妨把那孩子叫进来看看,也早点把这事定下来。你刚回来不知道这洛阳如今是个什么群魔乱舞的局面,那真是各路妖魔鬼怪各显神通,就想抢夺太子妃的位置呢。” “是吗?”麟子问:“我回来两天了,没闹到我跟前,我还不知道呢,您讲讲。” “不是我说,你没娘家,那些人没处使劲,一时半会闹不到你跟前,但是过几日咱们家的亲戚,阿松的那些姑奶奶和姑姑们就带着女孩排队进宫给你请安,她们这一波过去,各路王妃世子妃也带着女孩给你请安。这都是勋贵家的女孩,那些文臣们的路子更难说,什么好名声啊,祥瑞啊,高僧的批命啊,都一个意思:某些人家的女孩都是凤凰命!” 麟子笑着说:“都是些常规手段,没什么新意。” 常太后听了哼了一声:“那邪门的我还没跟你说呢,保管你听了暴跳如雷想提刀杀人。” “是吗?”麟子来兴趣了:“您说说,也让我涨涨见识。” “我嘴皮子不利索,回头你自己看吧。” 这时候宫女来收拾了麟子和常太后装好的水果罐头,准备拿去蒸一蒸封瓶。看着宫女们把玻璃瓶端走,常太后说:“如今有这瓶子用,还多亏了你。” 麟子一开始想着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才想起来玻璃是自己苏出来的,忍不住失笑。 常太后身边的太监凑来问:“两位主子,这会儿要摆饭吗?” 常太后说:“摆,快点摆,先把肉食端上,别饿着我的阿狸和阿松了。” 朱雄英和阿狸阿松听到要摆饭,立即把水果点心放下,一起洗手。朱雄英就说:“我这会不饿,刚才吃那几口已经吃饱了。” 阿狸说:“爹,你既然不饿,您那份我和哥哥分了。” 朱雄英笑着说:“好,你们俩一起吃。” 饭菜端上,兄妹两个一起抢了起来,麟子在一边看着也没制止,常太后笑呵呵地说:“都还是孩子呢,我年轻的时候也和弟弟妹妹抢着吃,抢来的吃着香。” 麟子笑着应了几句,就说:“至亲之家,没必要温良恭俭让,就跟您说的那样,打打闹闹是亲近,抢着吃自然香。” 这时候麟子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在麟子耳边说:“大王,刚传来的消息,下午几位老公主要来请安。” 常太后说:“看吧,我说得再不会错,早点把阿松的婚事定下来洛阳早点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47章 番外12 和常太后说的一样,全京城的权贵人家,不管是有资格的还是没资格的,都在盯着太子妃的位置。 几位老公主有的是带着自己的孙女,有的是带着婆家的女孩,这些女孩被推到麟子跟前,真的是环肥燕瘦各有风采。 麟子把阿狸叫出来,阿狸这孩子有个本事,那就是她喜欢“美人”,这美人真的男女老少都有,只要气质出众,她都喜欢,而支撑这份气质的内涵能被她一眼看出来。 阿狸出来后看了一眼,立即把脑袋扭过去不看了。 这态度麟子懂,那就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没见到一个。 麟子原本想着,就是从这帮人里挑不出儿媳妇,也能挑个好下属,看样子这些人也不适合做下属。 麟子就跟几位老公主说:“当初爷爷还在的时候,就说过咱们家的媳妇要从做小户之家选,老人家留下的话不敢违逆。” 这话让几位老公主心里不痛快,老皇爷的话也没见皇帝两口子真的放在心上,如今被抬出来,那就是对这几个女孩不满意。 带着驸马本家孩子进宫的几位老公主听了一笑而过,但是带着亲孙女进宫的几位公主还想再努力一下,看到阿狸就说:“家里这几个孩子一直倾慕公主,如今好不容易把公主盼回来了,就让几个孩子陪着公主说说话。”打算通过阿狸认识太子。 阿狸听了,站起来就走,一点都不想搭理。 麟子把人打发走,阿狸气鼓鼓地出来,跟麟子说:“妈妈,我哥都想娶那个果儿姐姐了,何必再见这些女孩?不仅浪费您的时间,还浪费我的时间。回头再有这事儿,您别叫我,我不想陪着她们在这里枯坐。” 麟子就说:“不叫你也行,但是你既然不想浪费时间,不如去读书吧,每天和我聊聊你读书的感悟,如何?” 阿狸宁肯去读书,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以为她去读书,就能躲过这一场是非,谁知道下一场她就是话题人物。 各位王妃和世子妃们带着一群亲戚家的女孩来了,这些女孩都是她们的亲戚,毕竟她们的丈夫也都姓朱,同个家族,对太子的婚事也就是长辈关怀,没太多想法。王妃们这些亲戚里面,有的是娘家的侄女侄孙女,有的是姐妹家的孩子,这些王妃们都是耐不住亲戚请托才走了这一趟。麟子开门见山地表明皇帝和太子两个有看好的人选,这些王妃世子妃们立即不提太子妃的事儿了,大家开始嗑瓜子喝茶一起聊起了最近洛阳城的八卦。 一般人家的破事她们也不关注,今儿说的是老代王朱桂家的事。 麟子刚回来的时候,朱雄英和阿松在行宫码头处接麟子,就有一个小孩子站在藩王的队列里接麟子,这孩子年纪不大,看着也就是三四岁,正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行动坐卧都是靠下属和太监哄着。 麟子当时把这孩子叫到跟前,抱在怀里问了问对方的名字,得知是新任代王,因为当时人多,麟子也就没再接着问,把孩子交给了他的太监,带着女儿进了行宫。如今听她们说代王家的事儿,立即想起了那孩子,就问:“代王叔今年薨了吗?” 在麟子的理解里,要不是朱桂死了,这王位也落不到他孙子朱仕壥头上。至于朱仕壥的父亲原来的代王世子朱逊煓去年去世了。代王这一系也是中间挑大梁的第二代去世,第三代嫡长子顺位成了继承人。 这时候就有人说:“娘娘,不是老王爷去世了,是被皇爷褫夺了他的爵位,让他孙子承袭了。” 麟子问:“为什么啊?” “说起来也是王府里的那点破事儿,老王爷一直都很霸道,在大同没少惹事。” 麟子听了就想冷笑,代王朱桂有个好出身,他的生母是郭子兴的女儿郭惠妃,这郭惠妃是马皇后的义妹,马皇后去世后,郭惠妃行使的就是皇后的权力。朱桂小的时候和朱雄英一起长大,虽然名义上一个是叔叔一个是侄儿,但是小时候一起玩耍,自然感情很好。 后来朱雄英做了皇帝,朱桂没少惹事,比如朱雄英召见,他犯懒不来;比如他在大同鱼肉百姓,朱雄英先是写信劝说,后来派人去骂他,他都不当回事;再比如他动辄辱骂鞭笞官员,朱雄英再次召他来洛阳,他走到半路不想来了,自己直接回去了。 代王朱桂不是个好东西,简直是初具人形,但是他儿子朱逊煓却很得朱元璋喜爱,朱雄英对这个小了自己很多的堂弟也很疼爱,如果说周王世子在戏剧上很有造诣,那么代王世子朱逊煓在文学上就很出众。创造了一种在口语基础上提炼出来的书面散文语言,扩大了文言文体的表达功能。 曾经麟子说过,代王世子朱逊煓之所以这么出色,全是因为随了他娘,代王妃是徐达的女儿,徐达这几位王妃女儿真的颇有贤名。让麟子自己说,徐达的女儿嫁给代王那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没徐王妃母子两个撑着,就朱桂那德行,代王府早没了。 代王夫妻吵嚷了半辈子,结果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朱逊煓病死了,徐王妃还没走出丧子之痛,代王直接把王妃赶出家门。虽然这种破事常发生,但是这次代王是真的要抛弃徐王妃,是真的要把这老妻扫地出门,连带着儿媳孙子也一起扫地出门。 代王朱桂想把庶子立为世子,这已经不是夫妻矛盾这么简单了,世子之争比夫妻矛盾更重要。徐王妃二话不说,带着儿媳孙子披麻戴孝要进洛阳告御状,结果朱桂担心这件事事先被朱雄英知道不批庶子的世子之位,派人截杀老妻和孙子朱仕壥。 作为实际上撑着代王府的那个人,徐王妃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后宅女人,她拿着朱桂派人截杀妻子孙子的证据哭着进京,朱雄英看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迭声让锦衣卫现在就去把朱桂那混蛋给抓进洛阳。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是直接让还是小孩子的朱仕壥做了代王,日常被祖母和母亲教养。 麟子跟着一起骂朱桂这混账太过分了,怎么儿子前脚刚咽气后脚就杀了妻子和孙子呢。这种人翻翻历史,真的是前后两千年都难寻一个。 麟子在心里对老朱家的祖坟风水指指点点一番,觉得老朱这些儿子里面,不做人的儿子简直是太多。 然后话题就变成了可怜徐王妃,可怜她嫁了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养个好儿子偏还没了。说起徐王妃,大家又想起了第一代秦王妃观音奴,那也是个可怜人。然后一群女人感慨,这所嫁非人是世间最可怜最痛苦的事。然后话题一转,劝麟子早点派人打听京城的好小伙子,早点准备,别到时候阿狸到年纪要出嫁,结果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才子公子们到底是人是鬼。 要说人家也是好心,但是麟子和朱雄英一样,听完心里就很不好受。 这些王妃们早把给太子介绍对象的事儿忘在脑后啦,她们开始给麟子介绍女婿人选。麟子本不想搭理,但是耳朵不受控制地听她们开始扒某些男孩家里是什么境况,麟子自我安慰:我就是听八卦的,我就听听而已。 然后她跟着吃了一上午的瓜,听了两耳朵洛阳上层人家的破事儿,听着诸位王妃犀利的点评,忍不住皱眉:这洛阳城里没好人啊! 中午麟子拉着父子三个去找常太后吃午饭,阿松和阿狸惦记着奶奶昨天做的罐头,打算去检查一下,常太后特意嘱咐宫女:“我昨天刚做的,要留着过年吃的,你们都看着点,别让这两个小东西给我祸害了。” 麟子就把上午和几位王妃世子妃说的话跟常太后学了一遍。随后就感慨:“这洛阳城里没一个好东西!” 常太后就笑着说:“你们两个就是钻牛角尖,洛阳城里找不出一个好东西,难道整个大明整个天下还找不出来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毕竟你们那两个妹妹嫁出去的时候我也一样着急上火,但是这事急不得。” 朱雄英叹息一声,麟子就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没什么好人物咱们阿狸就不嫁了,没必要凑合。” 朱雄英立即反对:“看你说的什么话!虽然咱们不催着孩子,但是你也不能总是灌输这种想法。” 麟子看了他一眼,朱雄英就说:“当初咱们认识的时候,你也说不嫁,可现在咱们一家四口不是挺好的吗?” 朱雄英觉得这样的好日子称得上给个神仙都不换。麟子没搭理他,毕竟结婚这种事情从字面意思上都能看得出来,“婚”的左边是个女字,右边是个昏字,合在一起,意思就是说女人昏了头才会结婚。 常太后就说:“你们两个别因为这个抬杠红脸,要是不行,就在南边和银砂给咱们阿狸找个好人物,这种事情急不得,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们说的话被阿狸和阿松听到了。 阿松悄悄地说:“有些事儿你要早做打算。” 阿狸看了他一眼。 阿松说:“因为自古以来,想要让下面人追随你,你就要有子嗣。” 阿狸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可自古以来所有的规矩不都是强者定的吗? 她偏要逆势而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8章 番外13 如果说老公主们和王妃们直接带着女孩进宫请安算是明牌,那么就有些不入流的手段,让麟子觉得很恶心。 要说消息最灵通的,还是东宫的宫女和太监们。阿松时不时约着刘果儿出来玩耍,他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刘果儿就是未来的太子妃。然而东宫不单单只有一位太子妃,甚至在没有圣旨明发天下之前,太子妃的人选也未必真的如太子所期盼的那样。 于是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立即分成了两派,一派就是按部就班当差,另外一派就积极地影响太子,要把他们看好的人选给弄进东宫。 这里面太监和宫女的选择不一样,某些大臣私下里和太监接触,请他们在太子跟前说自己女孩的好话,这些大臣们要脸,不敢做得太明显,要求的是润物细无声,要把太子的兴趣勾起来,让太子主动见一见这些女孩。宫女们就大胆多了,直接把她们的候选人给运作进东宫! 她们做的事情常太后知道,常太后也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大胆,还是钻了制度的空子,现在处理这群人,阿松能躲过一劫,难道阿松的儿子孙子也能躲过一劫? 所以这事最终还是要让麟子和朱雄英拿出个章程。这也就是常太后说麟子知道后想杀人的原因。 麟子是十一月回来的,回来了十多天,尚不满半个月,就发现了东宫太监宫女的操作。 自从阿松搬到了东宫去住,麟子每年回来都会每天去东宫转一转,关心一下儿子的日常起居。这次也是如此,麟子每次去东宫都是待在太子的寝宫,去别的地方也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眼,因为儿子马上要成亲,麟子就抽空去检查了东宫后院女眷和孩子们住的地方。 麟子的想法是,这宫殿建了二十多年了,没迁都之前就建好了,迁都之后好几年麟子和朱雄英才结婚生子,太子的寝宫因为这几年一直有人住,时常修缮,但是后面太子妃和其他眷属的宫殿没人住,一直缺人气,建筑就怕空置,空置的时间长了会加速破败。眼看着这里要有女主人,现在检查一下,开春了修缮,到时候太子妃住进来也不至于到处都出问题。 天气好,麟子带着车大蓬里里外外开始检查,麟子对车大蓬不停地吩咐,让他安排人把一些廊柱重新上一遍漆水,麟子说:“到时候看着鲜亮一些,不能让第一任女主人住进来就看到各处都旧旧的。” “是,”车大蓬躬身回答,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说道:“这地方是个太子妃放衣服的,听说里面都是些大衣柜,咱们还进去看一眼吗?” 麟子点头:“既然走到这里了,就进去看看吧。” 这一整个院子都是给太子妃放衣服的,关于如何收纳衣服,宫中自有高手。麟子问:“回头你跟六局女官说,让选几个有经验的宫女,提前送来,回头太子妃的东西放进来了她们也能立即上手。” 麟子说着进了院子,跟车大蓬说:“太子妃的嫁妆里面带的衣服不多,到时候让宫里给太子妃多准备些衣服,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虽然孩子是个简朴的孩子,但是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进了宫,吃穿用度要符合她的身份才行。” 车大蓬立即应声,这时候一群宫女排队来到了麟子跟前,个个低头敛首恭敬地站着。如果像往常一样,麟子直接从她们跟前走过,但是她仅仅是扫了一眼,发现这两排宫女的队列里,后排角落里站着一个气质不俗容貌秀丽的女孩。 麟子立即站住。 宫女采选自民间,要选“良家子”,不仅侍卫们要出身清白的良家子,太监和宫女更是对出身有要求。这种良家子一般都是小户人家的孩子,说得再直白一点,甚至是穷苦人家。对于宫女的来源和入宫后衣食起居,作为皇后,麟子曾经过问过,她不让这些苦命人服役终身,让她们进宫服役十年,十年后皇家会送她们回家。麟子拨出钱财特意给宫女太监们修了房子,安排了大夫和药品。就因为对这些人很了解,她对这气质出众的女子生出好奇。 这可不是小户人家的孩子。 麟子站住看过去,车大蓬顺着麟子的眼睛看到那貌美的宫女,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这孩子看上去约有十五岁,自带一股子贵气,宫女的衣服穿在身上有种违和感。 麟子问:“后面左边第二个,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这宫女出来,麟子发现她走路不摇不晃,每走一步,步幅一致。这是长期训练后的结果,宫女也没有这方面的训练,小门小户家的女孩也不会被这么训练。 麟子一下子想到了贾元春。 原著里面的贾元春说是被送进宫中做女史去了,女史就是女官,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高级一点的宫女。 做宫女不过是还贾元春的一条路子,实际上她的目的是要做后妃。 眼前的宫女自报家门,祖籍苏州,父兄在朝中为官,眼下就在这里当差。 麟子看着眼前的人,说道:“东宫的女官们比我这做娘的想得都周到细致,我今儿才想起来给未来的太子妃配好人手,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手了,整日喊着人手不够用,就这么个用法人怎么够用。看来是我的错,我一年到头管不到女官头上,结果发现这宫里进了这么多宫女,支出了这么多银子,百姓们骂皇爷征召了那么多宫女,到头来我和皇爷一头雾水,今儿才知道这挨骂不怨,真好!” 这话说完,满院子人都跪下了。 麟子低头对五体投地的车大蓬说:“让六局女官来这里见我,带上全部宫女太监的名册,带上所有宫中支出的钱粮册子,今儿我要看看,到底有哪些老鼠洞是我和皇爷不知道的。” 鸳鸯是距离最近的,也是来得最快的。她急匆匆从前面太子寝宫一路小跑而来,看到走廊上站着的两排宫女,眼神落到了那个容貌姣好的宫女头上,忍不住叹口气。随后她立即来到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朗声说:“娘娘,奴婢尚宫金氏求见。” 里面一个小太监出来,跟她说:“姑姑,娘娘让你进去。” 鸳鸯提着裙子趋步入内,见到皇后在检查衣柜,鸳鸯立即大礼参拜。 麟子让人把一扇扇柜门打开,发现这里衣柜打扫得很好,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做衣柜的料子也是好木料,带着香味,防虫防腐,二十多年过去了,除了颜色有些旧,看上去还能再用上百年。 麟子说:“起来吧,这里打扫得干净,可见外面那群人也不是只拿俸禄吃干饭。” 鸳鸯低头不敢说话。 麟子转身看着她:“你也知道,我这人小时候日子过得苦,整个人就抠门。人家觉得前呼后拥是排场,我只觉得吵闹。你跟我说说,你掌管的东宫里面,有多少是没用的人?有多少是吃闲饭的?” 鸳鸯抬头看了一眼麟子,小声说:“娘娘,太子爷自从搬来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前几年这东宫干干净净,各司其职,只是因为这两年东宫要有女眷在,所以就有人走了关系,提前安排来侍奉。”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把人排满了?这意思是说,这里每个院子里的人数都是符合宫规的?” “是这样的。” 麟子点头:“你侍奉太子十多年了,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你就跟在身边。有些事儿我骂你也没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既然是女官中的一员,自然维护女官的利益。如今被我发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鸳鸯低头说:“奴婢侍奉太子爷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放松。皇爷私下吩咐过,太子爷自己也洁身自好,这些容貌好的宫女并没有机会靠近太子爷。 除了这里的一位,东宫小厨房里面还有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娘;书房那边管理笔墨纸砚的一个宫女,对笔墨颇有研究;茶房那边管着茶水的宫女,对茶水自有一番理解;太子爷那边管着衣服的宫女,缝补衣服的手艺特别巧。 奴婢想着,既然被塞进来了,就要用她们,等到太子妃娘娘进门了,把这些人提前调走,各处清扫干净了,再把东宫的大小事交给太子妃三姑娘处置。” 麟子这时候理解了阿松为什么会选择刘果儿做太子妃,因为皇后不在,太后年纪大了,这宫里缺少一位符合传统要求的女主人,他们父子太忙,不可能管理公务,这些宫女太监再忠心,也逃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最终在互相妥协暗处博弈后,就呈现出眼下这种局面。 这时候车大蓬走来,跟麟子说:“娘娘,六局女官都来了。” 麟子说:“让她们等着。” 随后麟子问鸳鸯:“如果太子选妃,你侍奉了十多年,眼下是权力最大的时候,你没考虑过把你的人塞进来?你说的这些人,哪个是你的人呢?” 鸳鸯立即跪下,连忙自辩:“奴婢从没为自己打算过,这些人也没人是奴婢的人。” 这时候车大蓬让人抬来了椅子,麟子坐上去,说道:“对别人我不了解,对你,我早年是了解一些的。你这个人,品格高洁,性格刚烈,既忠诚又聪慧。要是对你不了解,我也不会让你来到我儿子身边侍奉了他这些年。 然而人心易变,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前十年兢兢业业,往后太子妃来了,你权力缩水,你自从进宫,太子选妃的这一年是你权力最大的一年,所有人都巴结你,所有人都巴结你背后的金家,你真的没在这里掺和?难道你不想保住你现在的一切,选个好拿捏的、依靠你的太子妃,你还能在宫里呼风唤雨,岂不美哉!” 鸳鸯刚要说话,麟子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锦衣卫会查明白的,白衣卫那边也会查明白。你们的过往决定了你们的生死,去吧,这几日不用你侍奉太子,让太子搬到乾清宫住,要是你一如既往地品格高洁,自然还能回东宫侍奉。否则也只能身首分离,落下个凄惨下场。” 鸳鸯听了,恭敬地磕头,说道:“清者自清,奴婢先行告退,几日后再给您和太子爷请安。”说完跟着太监出去了。 麟子对车大蓬说:“让锦衣卫中的女官进宫,我没时间和那些女官掰扯,把外面跪着的女官和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部查一遍。朝廷不是有秋后勾决犯人的例子吗?让锦衣卫动作快点,证据确凿报上来,马上要过年了,年前早点把这破事处理完,早点准备过年。” 车大篷应下,出去了。 当天就有一半的女官被执行死刑,剩下的不是没罪,而是还在调查。太监们也有不少被杀的,但是总体而言比女官群体犯的事儿更少,倒不是他们品德好,是因为自朱元璋做皇帝开始,如今几十年都在防范太监。 晚上麟子和朱雄英说:“如今女官和文官勾结,太监和勋贵还有一些小官儿勾结,真应了娘的话,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是把咱们家的儿媳妇当什么了?当买卖的筹码了吗?当他们权力变现的工具了吗?宫里各处要清理,太子妃的人选也要早点公布。” 朱雄英晚上话很少,麟子知道这是生气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被塞进来的女官有多少个?” 麟子说:“七个,有六个是塞在东宫了,别的地方还有两个,就等着过年,用人手不足的理由塞东宫去。” 朱雄英说:“那些女官不是全被处置了吗?这几个,也别留了,全部杀了,大张旗鼓地杀,让五成兵马司对着她们的背后抄家,十几年了,洛阳的官员都忘了剥皮楦草这几个字了,他们以为爷爷驾崩之后这酷刑就不用了,哼,美死他们算了!” 朱雄英很生气,对算计他儿子的人不会手软,杀了人还不消气,对麟子说:“宫里的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麟子说:“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无论是朝廷还是宫里,都是一袭丝绸做的旧袍子,想扔吧,这丝绸挺贵的,不舍得,再做一件新的又没钱买料子,可越是穿在身上,这旧衣服就越容易出现窟窿,只能抠抠搜搜的打补丁。眼下就是要打补丁,既然要打补丁,就要找个巧手的绣娘,要把这补丁打得不那么显眼,既维持了这旧袍子的华贵,还不能让人看出这衣服已经打过补丁了。所以这绣娘的人选很要紧,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看行不行?” 朱雄英更想麟子来处理这件事,但是考虑到麟子海外还有一摊子事儿,不能长时间留在洛阳,就问:“谁?” “咱们闺女,银砂公主朱韫琮。” 麟子很少说阿狸的大名,既然说出来了,就是很正式地推荐。 朱雄英问:“让闺女出手?也不是不行,我就是有些担心她没经验。” 麟子没说阿松和阿狸年纪一样大,五年前阿松都过问朝政了,为什么还担心阿狸没经验。 麟子只是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娘家的事儿都处理不好,她将来怎么处理别的事儿。再说了,如今娘的身体还好,精力还足,就是阿狸有做得不到的地方,她奶奶会叫她的。” “嗯,想想,儿媳妇没进宫前,咱们闺女是最合适收拾宫务的,那就把阿狸留在家里一年,只能辛苦你明年一个人出门了。” 麟子笑着说:“无所谓,我也出不了几年远门了,回头孩子们做爹娘了,我也就含饴弄孙,在洛阳安心地享福。” 享福是不可能享福的,开创之主的一颗心永远不会对一个地方产生眷恋。 阿狸对于留自己在洛阳事想得开,她想光明正大插手大明的朝堂非常难,眼下就是个机会,这机会是妈妈给自己争取来的。既然内廷和外朝勾结,她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查案的时候把手伸到朝廷呢? 就在阿狸摩拳擦掌在腹中打草稿的准备在朝廷发展自己势力的时候,宫中宣布锦衣卫指挥使刘勉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 一时间整个锦衣卫欢呼雀跃,连同其他天子卫队也欢声雷动,都没想到锦衣卫家的女儿能做太子妃,以为是个侧妃已经了不得了,在这些天子亲卫们看来,太子妃要么出身勋贵,要么出身文臣,没想到居然是出身军户。 恭喜的人把刘家的门槛都踩破了,刘勉好几天都压不住嘴角的笑容。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最近一段时间,朝廷上的大人们个个脸色都很臭,鉴于最近被杀的官员有点多,这帮人也不敢闹,要是放在以前,指桑骂槐都是客气的,不客气的早就指着刘勉的鼻子骂他这天子鹰犬如今抖起来了! 如今太子妃的位置被占了,这些大臣们又请朱雄英给太子挑选侧妃。用阿狸的话说,这些人个个看着衣冠楚楚,实际上是牲畜错投了人胎,说的话就很离谱,他们说太子妃的母亲只生下她这一个孩子就亡故了,谁知道太子妃能否诞育太孙,所以要挑选侧妃绵延子嗣。 出嫁了的宝庆公主进宫看望常太后,和常太后阿狸一起对着这些大臣破口大骂,刚确定关系还没成亲呢,这些人就说这话到底是何居心! 宝庆公主就说:“就是新太子妃好性,现在想求个好名声,换成我,早就让人去抽那些王八蛋的耳刮子了!这是在说人话吗?” 晚上阿狸找麟子吐槽:“我越看越觉得朝廷上的官员都是一群蛀虫,我舅舅说得没错,都是些国贼禄鬼!这这帮人在一起怎么治理好江山!我有点嫌弃大明了!” 麟子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女儿好像真的很嫌弃大明。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9章 番外14 又十年后,麟子在从汉洲回来的路上病了。 尽管麟子不服老,长期的奔波和疲惫早就开始透支她的身体,哪怕她身上有些神奇之处,也难抵岁月这条长河的冲击。 晚上,乾清宫的大床前,贾宝玉喊了一声:“陛下”。 朱雄英一下子醒来了,看到贾宝玉站在床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胞姐今日在床上昏倒,现在都没醒来,船队已经拉满风帆要向着南寨奔去,阿狸让我来接你。” 次日朱雄英一脸憔悴,他早已不年轻了,此时眼窝深陷,情绪暴躁,整个人都表现得坐立难安。 阿松和刘果儿的大儿子,如今六岁的朱遵朴来请安,看到朱雄英就上去拉着爷爷的手问:“爷爷,你怎么了?昨日没睡好吗?” 朱雄英问:“你爹呢?” “您说您今日不早朝了,我爹就去前面上朝去了。” 朱雄英烦躁地说:“让你爹下朝了到我这里来。” “嗯!” 阿松刚下朝,就有太监凑近小声说:“太孙等了好一会儿了,急着见您呢。” 阿松回到后殿,朱遵朴冲上去,抱着阿松的腿说:“爹,爷爷那边有大事,让您早点过去。” 阿松问:“什么大事儿啊?” “不知道,爷爷没说。” 阿松摸着他的脑袋:“回去看你弟弟吧,别再往前凑来。” “哦。” 阿松急匆匆到了乾清宫,这时候的朱雄英不仅坐立不安还显得焦躁。 “爹?” 朱雄英说:“你娘病了,你留在洛阳,我今天就走,我要去把你娘接回来。” “我娘病了?您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而且隔着这么远,消息到了洛阳,说不定我娘都已经病好了,您别担心。后续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不懂,我有路子传递消息,你娘昨天陷入昏迷,一晚上没醒,今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阿松皱眉:这消息传递这么快吗? 他问:“我妈妈的船队走到哪里了?” “距离南寨还有五六日的路程。” 居然一口气说出来具体的方位,阿松一直都怀疑父母有特殊的联系渠道,如今看来,确实是有特殊渠道。 他说:“爹,你想去儿子不拦着,但是要提前准备好才行,您要走,侍卫随从是不可少的。儿子现在就去安排,无论如何,您要把妈妈带回来。” 朱雄英点头。 阿松立即出去安排,皇帝要出行,大臣们还没来得及反对,宫中上下一切都准备妥当,到了下午,阿松带着三个儿子把朱雄英送走。 朱雄英临上船的时候抱了抱三个孙子,嘱咐阿松:“我和你娘如果有事儿,就让你舅舅来通知你,你要是有事儿找我们,就让你舅舅传信。” 阿松点头,拉着朱雄英的手说:“爹,无论如何,您要把我妈妈带回来。” “嗯!”朱雄英说完飞快地上了船,整个船队立即开动,不到一会儿,船队变成小点消失在了视线里。 朱遵朴拉着阿松的手问:“奶奶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病已经好了?” “嗯,会的。”阿松心里不平静,站在码头前重重地叹口气。小时候他也像朱遵朴一样无忧无虑,然而年纪大了,各种事情压在身上,让他每天的叹息越来越多。 低头看看,两个比较幼小的儿子还没弄清楚现在在干什么,一个撅着屁股盯着青石板缝隙里花,一个闹着让太监抱。 阿松头一次生出来惶恐,如果爹娘真的老了,自己就真的要扛起这个家里。 他对元迁说:“立即派人去雪芙蓉山,把我舅舅请来,这几日就请他住在对面的寺里。” 元迁听了立即转告锦衣卫去请人,说完跟着太子回宫。 阿松眉头紧锁回到了他和太子妃居住的院落。太子妃先是哄了三个儿子,随后问道:“刚下皇太后祖母派人来问话,我什么都不清楚,也答不出来,皇爷为什么急匆匆地走了?” 阿松叹息:“有消息说妈妈那边病了。” 太子妃听了也跟着一起蹙眉,说道:“这里距离南海有万里之遥,说不定皇爷赶过去,婆婆早就无病一身轻了。”她把手放在阿松的肩膀上:“人吃五谷杂粮,免不了有头疼脑热,婆婆的身体一向好,想来这次是累着了,不过是微恙而已,太子爷别太紧张了。” 阿松点点头,心里也放松了一些,就跟刘果儿说的一样,妈妈身体一向好,人生病都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出事儿,所以大概是累着了。 到了晚上,贾宝玉来了。 如今的贾宝玉是个帅大叔,听说他被锦衣卫接来,阿松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让人把他请进来。 阿松急切地问:“舅舅,我爹下午坐船离开了,走的时候说和我妈妈有关的事儿让我问您,我妈妈到底如何了?” 贾宝玉说:“中午的时候已经醒了,她是累的了。你也是坐过船的,哪怕是没动,但是这种前途奔波也很耗费人的精力。你娘年轻的时候就很拼,也不保养,听你爹讲,说她小时候跟着郑家那位太夫人去过很多地方,当时日子过得苦,那几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少受罪,也落下了病根。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要上年纪了,各种病找上门了。” 阿松放松下来:“醒来就好,至于您说的病根,往后要好好养着了。”他站起来跟贾宝玉说:“今日我实在太着急了,让他们把舅舅您请来,这么晚了,您也别回去了,在河对面给您安排好了,您先去住着,明日咱们说说话,这会儿外面饭菜也摆好了,有进贡来的食材,咱们一起去尝尝。” 贾宝玉点头:“既然你留客,我就住一阵子,你娘痊愈了,我再回寺里。” 阿松再三感谢。 夜幕落下,吃过饭的贾宝玉跨过行宫前的桥,绕过龙门石窟,来到了一座寺庙前。门口等候的僧人们立即下了台阶双手合十一起念起了佛号。 送贾宝玉来这里的锦衣卫说:“大师,您进去吧,我们都带着兵器,刚才也吃了荤腥,怕冲撞了佛祖,就不再往里面送您了。” 贾宝玉点头,和这些迎宾的和尚们一起进了寺庙,寒暄后,贾宝玉到了安排给自己的房间,随后他盘腿坐在了床上,一阵几乎是肉眼捕捉不到的五彩光后,他的神魂追上了船队,带上了早早就睡下的朱雄英灵魂,一起往南飞去。 麟子总觉得胸口有点闷,吃过饭正打哈欠,看到贾宝玉带着朱雄英落在了房间前面的走廊上。 麟子对侍女们说:“留下王女陪我说话,你们守了我一天一夜了,都累了,先去歇着,明日再来。” 麟子能这么说,但是侍女们不能真这么做,接替芸豆的是叫兰花的女孩,她如今也快要去外地做官了,目前正在带新人,因为她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下,随后交代要带的新人晚上该如何安排人值夜。 朱雄英这时候已经进屋,坐在麟子身边问:“怎么突然晕倒了?我这一天一夜心里七上八下,真的很担心你。” 麟子怀疑自己得了糖尿病高血压,这病没法子跟朱雄英解释。 她就说:“我这可能是太累了。” 在他们夫妻说话的时候,贾宝玉就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的阿狸已经是个青年了,她气质沉稳出众,走到了门口,小声说:“多谢舅舅带我爹来这一趟。” “应该的,”贾宝玉说:“你哥哥那边也担心,我瞧着他坐立不安,不如你写封信,或者你娘写封信,我给带回去,也好让他安心。” 阿狸说:“那我写吧,回头让我妈妈在上面落下几个字,见字如见面,也好让他安心。”说完就去准备动笔。 这时候朱雄英说:“你这次昏倒真是吓死我了,这样吧,你在南寨让那边的大夫确认一下,然后回洛阳,或者回银砂,我总觉得是南方太冷的缘故,我听着你说话喘息声太重,只怕是肺上出了事儿,总之现在不年轻了,别的事儿都能放一放,也该保养自己了。” 麟子点头:“不服老不行了,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今天还在想,不如我休息两年,下半年在银砂,明年我在洛阳待上一年,我手里这些事儿交给阿狸,让阿狸看着些。” 朱雄英点头:“也好,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夫妻说话的时候,阿狸已经提笔开始写信,听到母亲这么说,阿狸的手顿了一下。 她能拿到监国的权力了! 随后她笔走游龙,写了一封信后,提笔拿着纸到了床边:“妈妈,给哥哥写几个字报平安吧,让舅舅帮咱们带回去。” “嗯,好。”麟子开始写字,问朱雄英:“家里还好吧?娘还好吗?几个孙子还好吧?” “嗯,都好,两三个月前,给遵朴种痘了,小孩子熬过来后我心里松口气。” 麟子也松口气,哪怕和这个孙子不常见面,毕竟是亲人,在这种大事上还是盼着他好的。 阿狸就说:“好好的一个孩子,你们给起个朴字,我总觉得不好听,是吧舅舅?” 贾宝玉背对着门口看向外面,说道:“这字是个好字。” 朱雄英就说:“如今天下承平已久,洛阳城纸醉金迷,给大孙子起名朴,也是提醒你们要简朴,我爷爷也就是你们太爷爷早说过,家风要简朴。” 麟子在一边说:“勤俭持家。” “对,就是要勤俭持家。说起成家,阿狸啊,你有看上的小伙子吗?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打算了。” 阿狸的脸瞬间扭曲了。 这话她怎么那么不爱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