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墙》 第345章 筏子 “不认得?” 瑾昭仪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可本宫听说,那小环前几日曾来过惊鸿殿,说是送点心。淑妃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温淑妃确实不记得。宫中各司送东西是常事,她哪里会留意一个普通宫女? “若真有此事,也是下头人办事,我未曾留意。” 她语气平静,“瑾昭仪若疑心什么,不妨直说。” 瑾昭仪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本宫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提醒淑妃,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情,做得再隐蔽,也总会留下痕迹。” 说完,她便起身走了,留下一室寒凉。 温淑妃坐在原处。 瑾昭仪这话,分明是认定她与五皇子之事有关。可天地良心,她何时做过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娘娘,”春时忧心忡忡,“瑾昭仪怕是听信了谣言,将您恨上了。” “何止是她。” 温淑妃苦笑,“如今宫中流言纷纷,都说我妒忌瑾昭仪有子,才暗中下手。皇后娘娘虽未明说,可这些日子对我的态度……你也瞧见了。” 先是中秋宴后单独召见询问,接着又是厚赏安抚,看似信任,实则疏离。温淑妃再迟钝,也觉出其中意味。 “可娘娘是清白的啊!” 春时急道,“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定会还娘娘公道。” “清白?” 温淑妃摇摇头,“在这后宫,有时候清白不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证据。” 她想起皇后赏赐的那对如意锁。那是恩宠,也是警告。警告她莫要轻举妄动,也警告她……有人正盯着她。 “春时,”她低声道,“你去查查,那个小环……是否真的来过惊鸿殿。若有,是何时来的,见了谁,做了什么。” “是。” 春时退下后,温淑妃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凋零的菊花,心中一片茫然。 她自问入宫以来,谨言慎行,与人为善,从不参与那些勾心斗角。可如今,却莫名其妙卷入这场风波,成了众矢之的。 是谁在背后陷害她? 正思量间,外头宫人禀报:“娘娘,凤仪宫秋竹姑姑来了。” 温淑妃心中一紧,忙整理仪容:“快请。” 秋竹进来,恭敬行礼:“奴婢给淑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趟。” “现在?”温淑妃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是,娘娘说有事相商。” 温淑妃不敢耽搁,换了身衣裳,便跟着秋竹去了凤仪宫。 …… —— 凤仪宫暖阁内,锦姝正坐在书案后,看着一份内务府呈上的账册。 烛火明亮,映得她侧脸线条柔和,神色却带着几分肃然。 温淑妃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她心中忐忑,上前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坐吧。”锦姝放下账册,抬眸看她。 温淑妃依言在绣墩上坐了,垂首静候。 锦姝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淑妃,本宫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一件事。” “娘娘请讲。”温淑妃心头一跳。 “中秋宴上,宫女小环失手打碎玉盘,惊扰宴席。此事虽已处置,但本宫细查之下,发现其中有些蹊跷。” 锦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小环原本在尚服局做些粗活,上月突然被调到尚膳局,且是内务府周嬷嬷亲自安排的。而周嬷嬷……与惊鸿殿,似有些渊源。” 温淑妃脸色瞬间白了:“娘娘明鉴,臣妾与周嬷嬷并无来往,更不知小环之事……” “本宫知道。” 锦姝打断她,“但宫中流言纷纷,皆说小环曾去过惊鸿殿。淑妃,你可有话说?” “臣妾……” 温淑妃深吸一口气,“臣妾确实不记得有此事。但若真有宫女来过,也是下头人办事,臣妾未曾留意。还请娘娘明察。” 锦姝看着她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不忍。温淑妃性子温婉,入宫多年从未生事,她其实并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等事。 但证据摆在眼前。周嬷嬷的干女儿在尚服局管事,与惊鸿殿往来密切。 小环又确实被周嬷嬷调派。 加上宫中那些指向惊鸿殿的流言……这一切,都让温淑妃成了最可疑的人。 更重要的是,锦姝需要借此事,敲山震虎。 “淑妃,”她声音放软了些,“本宫知道你的为人。但如今证据指向你,宫中流言四起,连瑾昭仪都找上门来。此事若不平息,恐生更大风波。” 温淑妃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她听明白了,皇后这是要拿她做筏子,以平息风波,也震慑真正的黑手。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线条略显僵硬。她缓缓吸了口气,再抬眸时,眼底的惊惶已被一种近乎凛然的平静取代。 出身百年望族、自幼受严苛教养的底蕴,此刻显了出来。 “臣妾明白了。” 她声音依旧温婉,却没了先前的颤意,“既然皇后娘娘已有决断,臣妾……领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扶着绣墩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袖口,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协理之权本是娘娘恩赐,如今收回,也是理所应当。” 温淑妃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吐得极稳,“闭门思过,亦是臣妾自省之机。惊鸿殿上下,定当谨守宫规,静候娘娘查明真相。”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锦姝:“只是,臣妾仍要恳请娘娘明察。臣妾清白与否,关乎的不仅是臣妾一人之声誉,更是温氏一门的教养体面。还望娘娘……勿使无辜蒙尘。” 锦姝看着她,心中那丝不忍更甚,却也暗赞其应对得体。这才是真正的世家贵女,即便身处逆境,也绝不失态,更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守住底线。 “你放心。” 锦姝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本宫既说了信你,便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今日之罚,是权宜之计。待真相大白,本宫自会还你公道,亦会亲自向太后与陛下陈情。” 温淑妃闻言,深深福了一礼,姿态端庄依旧:“臣妾谢娘娘体恤。既如此,臣妾……便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平稳,裙裾甚至没有过多摆动,仿佛只是寻常告退。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笔直而孤清,透着一股难言的倔强。 秋竹在一旁看得有些怔忡,低声道:“娘娘,淑妃娘娘她……” “不愧是温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锦姝轻叹一声,目光复杂,“越是这般,我越不能让她白白受了委屈。秋竹,派人暗中多照看惊鸿殿一二,吃穿用度不得克扣,也莫要让底下人拜高踩低,怠慢了。” “是,奴婢明白。”秋竹应下,心中也多了几分感慨。 锦姝走到窗前,望着温淑妃身影消失的方向。今夜这番对答,让她更确信淑妃无辜。 那样一个将家族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连受罚都要维持体面的女子,怎会行那等阴私害人之事? 可正因为她无辜,这罚才更要落得干脆。唯有如此,那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放松警惕。 “将淑妃受罚的消息传出去。” 锦姝声音转冷,“尤其是……要不经意地,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奴婢明白。” 秋竹心领神会,“那春华殿那边……” “照旧。” 锦姝淡淡道,“恩赏照给,礼节照行。我倒要看看,陈婕妤听到淑妃受罚的消息,会是何种反应。”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6章 怀疑淑妃有冤 淑妃受罚,暂卸协理之权、闭门思过的旨意,次日清晨便晓谕六宫。 各宫反应不一,但大多都在意料之中。 唯独春华殿内,陈婕妤听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杏叶低声禀报完,陈婕妤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水晶糕,小口吃着。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待用完早膳,漱了口,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熹微,映着她温婉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主子,”杏叶试探道,“皇后娘娘此举,恐怕意在……” “敲山震虎。” 陈婕妤接过话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淑妃不过是个幌子。皇后真正想敲打的,是我。” 她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对皇后赏赐的赤金如意锁上,金灿灿的光芒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可惜,她没证据。” 陈婕妤声音轻柔,却带着冷意,“所以只能拿淑妃开刀,一来平息流言,二来……逼我自乱阵脚。” 杏叶忧心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 陈婕妤走回桌边,指尖抚过冰凉的金饰,“皇后越是试探,咱们越要镇定。告诉咱们的人,近日务必万分谨慎。周嬷嬷那边……暂时不要联系了。” “是。” 陈婕妤将如意锁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 —— 云婕妤自五皇子出事后,她便常往春和殿走动。 瑾昭仪精神依旧不济,靠在榻上,看着云婕妤将食盒打开,取出还温热的糕点。 “你倒是有心。” 瑾昭仪声音沙哑,“如今这宫里,肯来本宫这儿的,不多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 云婕妤笑容温婉,亲自取了小块糕点奉上,“娘娘是三公主和五皇子的生母,陛下与太后都看重,谁敢怠慢?不过是近日事多,各宫都谨慎罢了。” 瑾昭仪接过糕点,却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谨慎?怕是都在看本宫的笑话吧。” “娘娘多虑了。” 云婕妤在她身侧绣墩上坐下,试探着说,“依嫔妾看,皇后娘娘罚了淑妃,也是给各宫一个警醒。如今线索指向淑妃,无论真假,总得有个处置。” “线索?” 瑾昭仪冷笑一声,“那宫女小环暴毙得倒是及时。” 云婕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小环一死,线索就断了。嫔妾也觉得蹊跷,怕是有灭口之嫌。” 瑾昭仪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你也觉得淑妃是冤枉的?” 云婕妤垂下眼帘,谨慎道:“嫔妾不敢妄断。只是淑妃娘娘素来温和,不似那般狠辣之人。况且……若真是她所为,未免太过明显,倒像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她。” 瑾昭仪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宫里,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本宫只知道,害延哥儿的人,无论藏得多深,终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娘娘说的是。” 云婕妤附和道,“只是如今线索中断,查起来怕是不易。” “不易也得查。” 瑾昭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本宫就不信,那人能做得天衣无缝。” 云婕妤不再多言,又坐了片刻,见瑾昭仪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退了。 走出春和殿,她脸上的温婉笑意淡了下来。瑾昭仪虽怀疑淑妃有冤,却也没有明确指向其他人。看来,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主子,”画屏兰心低声道,“咱们回宫吗?” 云婕妤沉吟片刻:“去御花园走走。” …… 御花园里秋菊正盛,黄白紫三色相间,香气袭人。 云婕妤沿着小径慢慢走着,画屏跟在身后。转过一处假山,忽听得前方传来争执声。 “怎么?我让你去捡回来你耳朵聋了?”一个娇脆却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响起。 云婕妤脚步一顿,只见不远处林贵人正站在一株丹桂树下,柳眉倒竖,俏脸含怒,指着跪在面前的一个小宫女斥道。 那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主子饶命,奴婢不敢……那玉佩掉进太液池里,水那么深,奴婢、奴婢不会水……” “不会水?” 林贵人冷笑一声,抬脚便踢在那宫女肩上,“不会水就下去捞!那可是我兄长送的,上好的羊脂玉,若是丢了,你有几条命赔?” 宫女被踢得歪倒在地,又慌忙爬起来继续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主子饶命……奴婢真的不敢……” “不敢?” 林贵人俯身,一把抓住宫女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把那玉佩捞回来,我就让人把你丢进池子里去!让你好好学学怎么捞东西!” 她声音尖利,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宫人都驻足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原是那位今年入宫的林氏。 云婕妤眉头微蹙。她虽与林贵人无甚交情,但毕竟是宫中有位份的妃嫔,如此折辱宫人,实在不成体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欲上前劝阻,却见另一条小径上走来两人,正是何嫔与颜贵人。 何嫔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脚步加快了些,走到近前,“林贵人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林贵人这才松开手,那宫女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何嫔姐姐来得正好。” 林贵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倨傲,“这贱婢失手打碎了我的玉佩,还不肯去捞回来。你说该不该罚?” 何嫔看了一眼地上的宫女,又看了看林贵人,笑道:“原来如此。只是林贵人,这宫女瞧着年纪还小,不会水也是有的。太液池水深,万一出了人命,反倒不美。”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镯子虽不如林贵人的玉佩贵重,却也是上好的料子。不如林贵人收下,全当本嫔赔礼了。至于这宫女,罚她三个月月钱便是,何必动气伤身?” 林贵人瞥了一眼那镯子,成色确实不错,脸色这才缓了些:“何嫔姐姐客气了。只是这贱婢毛手毛脚,若不严惩,日后岂不更无法无天?” “林贵人说得是。” 何嫔笑着将镯子塞进林她手中,“只是今日天好,何必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不如让这宫女回去领罚。” 林贵人这才作罢,瞪了那宫女一眼:“还不快滚!回去领二十板子!” “谢主子、谢何嫔主子……”宫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 “主子,”画屏低声道,“咱们还去赏菊吗?” 云婕妤摇摇头:“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返回,没走几步,却见陈婕妤带着二皇子迎面走来。 陈婕妤今日穿了身秋香色宫装,牵着二皇子的手,母子二人缓缓而行,瞧着便是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给婕妤请安。”云婕妤上前行礼。 陈婕妤温婉一笑:“云妹妹免礼。” 她低头对二皇子道,“礼哥儿,这是云娘娘。” 二皇子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云娘娘。” “二殿下快请起。” 云婕妤忙虚扶,“殿下越发懂事了。” 陈婕妤含笑看着二皇子,眼中满是慈爱:“这孩子近日读书越发用功,太傅都夸他。” 她说着,转向云婕妤,“云妹妹这是从哪儿来?” “刚从御花园赏菊回来。” 云婕妤笑道,“姐姐带着二殿下也来赏花?” “是呢。” 陈婕妤点头,“礼哥儿读书累了,带他出来走走。重阳将至,菊花开得正好。”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7章 重阳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走远了些,画屏低声道:“主子,陈婕妤瞧着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啊。” 云婕妤淡淡道,“温和得……恰到好处。” 她想起瑾昭仪那怨毒的眼神,想起淑妃受罚的消息,又想起方才陈婕妤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这宫里,人人都有面具。只是有的人面具戴得久了,便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回宫吧。” 云婕妤收起思绪,“今日风大,仔细着凉。” “是。” …… —— 傍晚时分,皇帝又来了凤仪宫。 锦姝正在核对重阳宴的宾客名单,见他来了,放下手中名册,含笑起身:“你今日倒早。” “想你了,便早些过来。” 姜止樾一边解下披风,一边打量她,“又在忙重阳宴的事?” “总要提前准备。” 锦姝亲手奉上茶,“你看看这名册可还有疏漏?” 姜止樾接过扫了一眼:“你办事,我放心。”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我听说,你今日罚了淑妃?” 锦姝点头:“证据指向她,流言四起,不得不罚。” “嗯,处置得妥当。” 姜止樾在榻上坐了,拉过她的手,“只是委屈了淑妃。她性子温和,怕是难受得很。” “我知道。”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已让人暗中照看惊鸿殿,吃穿用度不曾克扣。待真相大白,我自会还她清白,亲自向太后与陛下陈情。” 姜止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你做事向来周全。我只是担心,幕后之人见淑妃受罚,以为计谋得逞,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要的便是她肆无忌惮。” 锦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有她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姜止樾看着她眼中那抹锐色,忽然笑了:“锦姝,你如今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你及笄前那会,也是这般……睚眦必报。” 锦姝一愣,随即抿唇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姜止樾握紧她的手,“这宫里,太过仁慈,反会害了自己。你如今这般,我才放心。”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姜止樾忽然道:“对了,我今日见了你大哥。” 锦姝抬眸:“大哥?” “他查到了些东西。” 姜止樾语气沉了些,“周嬷嬷在宫外的产业,确实与陈家有些牵扯。只是……证据尚不充分。” 锦姝眸光微凝:“兄长可有说,是何等牵扯?” “银钱往来。” 姜止樾道,“周嬷嬷的一个侄子,在丹州经营绸缎庄,与陈家名下的一处铺子有生意来往。另外,陈氏兄长的一个管事,曾替周嬷嬷打理过一处田产。” 这已是极为可疑的线索。一个内务府管事嬷嬷,与宫外官宦之家有如此密切的银钱往来,绝非寻常。 “你打算如何处置?”锦姝问。 “暂且按兵不动。” 姜止樾沉吟道,“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定陈氏的罪。打草惊蛇,反会让她更加警惕。” 锦姝点头:“我明白。只是……若真与她有关,二皇子那边……” 提到二皇子,姜止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孩子确实出色,勤勉沉稳,是个好苗子…… “孩子是无辜的。”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锦姝明白他的意思。即便陈婕妤真有罪,二皇子也不该受牵连。只是……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我会留意。”她轻声道。 姜止樾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用了晚膳,皇帝才起身离去。 送走圣驾,锦姝独自坐在暖阁里,沉思良久。 谢予怀查到的线索,证实了她的猜测。陈婕妤……果然不简单。 只是如今证据不足,不能贸然动手。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秋竹,”她唤道,“明日重阳宴,陈婕妤可会出席?” “回娘娘,陈婕妤已递了话,说会准时出席。” 秋竹回道,“她还说,二皇子也想给太后娘娘请安,问可否一同前往。” 锦姝眸光微闪:“准了。告诉陈婕妤,太后喜欢孩子,让二皇子去给太后磕个头也好。” “是。” 重阳宴……或许,是个机会。 锦姝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重阳宴的章程上添了几笔。 她要看看,陈婕妤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会如何表现。 …… —— 重阳节当日,秋高气爽。 宫中各处都插了茱萸,摆了菊花,香气弥漫。 宴席设在御花园澄瑞亭,因是家宴,规模不大,只请了宗室近亲和几位高位妃嫔。 太后精神不错,早早便到了,由庄嬷嬷陪着在亭中赏菊。皇帝与皇后陪在身侧,与几位宗亲说着话。 妃嫔们陆续到来。温淑妃因在闭门思过,未曾出席。瑾昭仪只带着三公主来了,神色依旧冷淡,只与太后说了几句话,便坐在一旁,不再言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婕妤带着二皇子准时到来。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绣折枝菊的宫装,发髻简单绾起,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通身清雅。 二皇子穿着宝蓝色小锦袍,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身边,小脸紧绷,显得异常沉稳。 其余人也都到了。 太后正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怀里抱着煜哥儿,另一只手揽着宸哥儿。 煜哥儿不过八个月,白白胖胖的,穿着喜庆的枣红色锦缎小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伸手去够太后鬓边的赤金凤钗。 宸哥儿已经三岁多了,一身湖蓝色衣袍,虎头虎脑,这会儿正踮着脚,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肉嘟嘟的脸颊。 “皇祖母,弟弟是不是很可爱?”宸哥儿仰着小脸。 太后被他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直乐,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搂紧了他:“煜哥儿可爱,咱们宸哥儿啊,更可爱。都是皇祖母的心肝宝贝。” 宸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很是受用。 锦姝在一旁含笑看着这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暖意融融。 见宫人开始布菜,她朝宸哥儿招了招手,声音温柔:“宸哥儿,到母后这儿来。看看,有你最爱吃的芙蓉糕,还热乎着呢。” 宸哥儿闻言,眼睛更亮了,但还是先规矩地向太后行了个礼:“皇祖母,孙儿先去母后那里。” 得到太后笑眯眯的点头后,他才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锦姝身边,被她一把揽进怀里。 锦姝接过秋竹递上的湿帕子,仔细替他擦了擦手,才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芙蓉糕递到他嘴边。 宸哥儿就着锦姝的手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道:“好甜……母后也吃。” “母后待会儿吃。”锦姝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的糕屑,眼神宠溺。 她抬头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席面,在陈婕妤和二皇子身上微微一顿。 陈婕妤正低声与身旁的何嫔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浅笑。 二皇子端坐在陈婕妤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乱看,也不多言,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在周围几位略显好奇张望的宗室孩童中,显得格外突出。 皇帝正与几位宗室亲王说着话,目光却不时飘向太后和两个孩子,尤其在看宸哥儿时,眼底的暖意与骄傲几乎藏不住。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因是家宴,气氛还算轻松。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8章 偏爱 几位太妃轮流向太后敬酒祝寿,说着吉祥话。妃嫔们也按品级上前。 轮到陈婕妤时,她带着二皇子盈盈起身,行至御前,声音柔和清晰:“嫔妾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松柏长青。恭祝陛下、皇后娘娘千秋永乐。” 太后笑着让她起来:“你有心了。靖礼,到皇祖母这儿来。” 二皇子依言上前,在太后榻前跪下,磕了个头,声音清亮:“孙儿恭祝皇祖母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好孩子,快起来。” 太后示意庄嬷嬷赏了个金锞子,又拉着他问了几句近日读什么书,二皇子一一答了,态度恭谨,条理分明。 太后连连点头,对皇帝道:“靖礼真是越发进益了,陈婕妤教养得好。” 皇帝微微一笑:“母后说的是。靖礼勤勉,是皇子们的表率。”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安静吃着糕点的宸哥儿,又补充道,“皇子们各有长处,都需勤加教导,方不负天家血脉。”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让下首的江昭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看着自己身侧虽然努力挺直腰板、但仍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三皇子,再对比二皇子的沉稳持重,心中那股不甘与焦虑愈发翻腾。 瑾昭仪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意。她的延哥儿还躺在春和殿里,而这些兄弟们却已在这里争奇斗艳,博取君父和姑母的欢心。 她将杯中的菊花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直冲喉头。 锦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柔地照顾着宸哥儿用膳,偶尔与身旁的秋竹低声说笑几句。 宴至中途,按照惯例,皇子们要向长辈献礼。 大皇子献了一幅自己临摹的《秋菊图》,虽笔法稚嫩,但童趣盎然,太后看了直夸有趣。 轮到二皇子时,他献上的是一卷亲手抄写的《孝经》,字迹工整俊秀,力透纸背,明显下了苦功。 三皇子则背诵了一篇关于重阳敬老的文章,略显紧张,但总算完整背了下来,也得了几句夸奖。 更难得的是,他在呈上时,还清晰地说出了自己对其中“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一句的理解,虽观点不算新奇,但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已是令人侧目。 姜止樾拿着那卷《孝经》,仔细看了片刻,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字写得很好,见解也有心。陈婕妤,你费心了。” 陈婕妤连忙起身,谦逊道:“陛下谬赞了。礼哥儿不过是恪尽本分,嫔妾不敢居功。” 她微微垂首,姿态恭顺,看不出丝毫得意。 便在此时,一直乖乖坐在锦姝身边的宸哥儿,忽然扭了扭身子,指着二皇子那边,声音清脆地问:“母后,二皇兄写了好多字呀,儿臣以后也要写那么多字吗?” 童言无忌,却让殿内微微一静。 不少目光隐晦地投向锦姝和姜止樾。 锦姝轻轻拍了拍宸哥儿的背,柔声笑道:“宸哥儿现在还小,先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等再大些,也要像哥哥们一样认真读书写字。” 姜止樾闻言,却是朗声一笑,朝宸哥儿招手:“宸哥儿,到父皇这儿来。” 宸哥儿看了看锦姝,便滑下凳子,跑到皇帝身边。 姜止樾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指着二皇子那卷《孝经》问道:“宸哥儿喜欢二皇兄写的字吗?” 宸哥儿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看了看,点点头:“喜欢!二皇兄写得整齐。” 他又扭头看向皇帝,小手抓着他的龙袍,“父皇,宸哥儿以后写字,也要给父皇和母后看!” “好,好!” 姜止樾显然被这话取悦了,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他环视殿内,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期许,“皇子们自当勤学上进,文武兼修。尤其是宸哥儿,你是嫡子,更要为兄弟们做出表率,将来才能担负起更重的责任。” 这番话里的意味,几乎已是昭然若揭。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几位宗亲交换着眼色,妃嫔们神色各异,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陈婕妤依旧垂着眼帘,唇边的笑意似乎丝毫未变,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她身侧的二皇子,依旧挺直着背脊。 瑾昭仪死死盯着被皇帝抱在怀里的四皇子,又瞥了一眼自己身边安静坐着、对这一切似乎懵懂无知的三公主,心中那口怨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江昭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皇帝对宸哥儿的偏爱,已是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固然让她心里发酸,但同时也让她暗自松了口气——至少,皇帝的心,目前并没有偏向二皇子。 只要四皇子地位稳固,三皇子就还有机会。至于陈婕妤……她目光隐晦地扫过那张温婉的脸,心中冷笑,再会教儿子又如何?嫡庶之别,犹如天堑。 锦姝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她站起身,从皇帝怀中接过有些困倦的宸哥儿,对众人笑道:“宸哥儿顽皮,扰了大家雅兴。时辰也不早了,母后也该歇息了。不如儿臣陪母后先回慈宁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后也觉有些乏了,顺势点头:“也好。你们年轻人再多坐会儿。” 帝后二人携扶着太后离席,众人恭送。主角离场,宴席的氛围便松散了许多。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孩子们也被奶娘嬷嬷带下去玩耍或休息。 陈婕妤带着二皇子,安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何嫔凑过来,低声道:“姐姐,二殿下今日真是出彩。” 陈婕妤淡淡一笑:“小孩子家,不过是些微末功夫,当不得夸。”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锦姝方才坐过的位置,又迅速收回。 “姐姐谦虚了。不过陛下可真疼四殿下,真好,娘娘定是要高兴高兴的。” 陈婕妤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四殿下是嫡子,陛下疼爱,亦是常理。咱们做妃嫔的,只需安守本分,教导好皇子,便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话落,何嫔却看向陈婕妤,总觉得她这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 她放下茶杯,看向身旁的二皇子,目光温柔,“礼哥儿,累不累?” 二皇子摇摇头:“儿臣不累。” “那就好。” 陈婕妤替他理了理衣襟,“待会儿回去,再温一会儿书便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学。” “是,陈娘娘。”二皇子乖巧应下。 另一边,云婕妤正陪着瑾昭仪说话。 瑾昭仪脸色依旧不好,云婕妤小心翼翼地道:“娘娘,五殿下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您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瑾昭仪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陈婕妤那边:“康复?本宫只盼着能早日揪出那害人的祸首,将他千刀万剐!” 她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引得附近几人侧目。陈婕妤似乎并未听见,依旧神色如常地与二皇子低语。 云婕妤心中暗叹,也知道瑾昭仪猜出了什么,却不敢再多劝。 宴席终散,各宫妃嫔陆续离去。 回春华殿的路上,夜风已带上了深秋的寒意。 杏叶为陈婕妤披上斗篷,低声道:“主子,今日陛下那话……” “不必多说。” 陈婕妤打断她,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回宫。”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9章 余嫔 她牵着二皇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掌心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她的心却一点点沉静下去,如同这深秋的夜色,凉意沁骨。 皇帝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属意四皇子,几乎已是在为将来铺路。那么,她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二皇子的勤勉出色,又算什么?锦上添花的一笔?还是……碍眼的绊脚石? 不,不会的。陈婕妤在心中否定。立储是国家大事,并非皇帝一人可以随心所欲。礼哥儿的优秀,朝野有目共睹。 …… 回到春华殿,陈婕妤如常地督促二皇子洗漱、温书,亲自看着他睡下,为他掖好被角。 灯光下,孩子沉睡的面容宁静乖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 礼哥儿,别怪陈娘娘。这深宫之中,不进则退,不争则亡。陈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自己能有一条活路,一条……能走到最高处的路。 她吹熄了灯,悄声退出内室。 外间,杏叶已经备好了安神茶。陈婕妤接过,慢慢啜饮着。 “主子,周嬷嬷那边……”杏叶压低声音。 “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陈婕妤放下茶盏,“皇后和陛下恐怕都已起了疑心,此刻一动不如一静。告诉咱们的人,都蛰伏起来。” “是。” 杏叶应下,又迟疑道,“那五皇子那边……” 陈婕妤眸色幽深:“瑾昭仪已经恨毒了淑妃,也未必全然信任皇后。这根刺已经种下,只要有机会,就会生根发芽。我们……只需耐心等待。”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 —— 重阳宴过去不久,宫里好不容易才平静些许。 “娘娘,四殿下今日解了九连环。” 锦姝正在窗下看着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冬衣料子,闻言抬起头,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当真?那九连环他琢磨了好几日了。” “千真万确!” 顺禄笑得见牙不见眼,“奴才亲眼瞧见的,四殿下不声不响地坐在暖阁里,小眉头皱着,手里那九连环哗啦哗啦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真叫他给解开了!解开后,殿下自己还愣了一会儿,然后举着那散开的环,跑到奴才跟前显摆呢!” 想象着宸哥儿那小模样,锦姝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日来心头的沉郁都散了不少:“这孩子,倒是随了他父皇,是个有耐心的。去,把前儿陛下赏的那对白玉小马驹找出来,给宸哥儿送去,就说……是奖励他解开九连环的。” “是!”顺禄欢天喜地地去了。 秋竹在一旁也抿嘴笑道:“四殿下真是聪慧,这才三岁多呢。奴婢听说,那九连环寻常七八岁的孩子也要费些功夫。” “不过是些小聪明,当不得什么。” 锦姝嘴上这么说,眼里的骄傲却藏不住。她放下手中的料子,心情颇好,“今日天光不错,去把宸哥儿和煜哥儿都抱来,咱们去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 “是,娘娘。” 不多时,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煜哥儿,牵着穿戴整齐的宸哥儿来了凤仪宫。 煜哥儿还小,只在奶娘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宸哥儿一进门,就迈着腿跑到锦姝身边,仰着小脸,带着点小得意:“母后!儿臣解开九连环了!” “母后知道了,咱们宸哥儿真厉害。” 锦姝弯下腰,将他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顺禄给你送的小马驹喜欢吗?” “喜欢!” 宸哥儿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白白的,亮亮的!儿臣谢谢母后!” “喜欢就好。走,母后带你和弟弟去御花园看花花。” 深秋的御花园,菊花已近尾声,但几株晚开的品种依旧绚烂,更有几树红枫如火如荼,映着湛蓝的天,别有一番景致。 锦姝牵着宸哥儿,慢慢走在铺着落叶的小径上,奶娘抱着煜哥儿跟在身后。 前头拐角处却袅袅婷婷走来一人,锦姝抬眼望去,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余嫔是今年入宫的,虽有着一层姻亲关系,可平日里除了请安节日什么的,锦姝倒没怎么见过。今日一见到觉得怪了。 秋竹跟在锦姝身侧,目光落在余嫔身上时,也不由得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心中却是警铃微作。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余嫔已行至近前,盈盈下拜。 她目光平和地落在余嫔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视,“起来吧。说起来,本宫入宫后诸事繁杂,倒是还未与你好好说过话。本宫记得……你与谢家有些渊源,是嫣儿夫家的表亲?” 余嫔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连忙道:“嫔妾与嫣姐姐也算因着这层缘分,早早就认了亲。说来,前儿嫣姐姐还托人给嫔妾送了些她亲手制的蜜饯,说娘娘也爱用这个方子呢。嫔妾想着,能得娘娘和嫣姐姐同喜的东西,必定是极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锦姝闻言,眼中笑意不变,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余嫔上下打量了一番。 余嫔今日穿了身烟霞色绣折枝梅的宫装,外罩一件月白织锦缎镶银狐毛边的斗篷,发髻梳得雅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两朵绒花。 这身打扮,无论是颜色搭配,还是样式风格,都与锦姝平日里偏好的有七八分相似。 若非锦姝今日因要带孩子们玩耍,穿得更为家常随意些,两人站在一起,怕是会更像。 尤其是那支点翠蝴蝶簪,锦姝记得自己仿佛也有一支类似的,只是许久未戴了。 “嫣姐儿素来手巧,她制的蜜饯确实爽口。” 锦姝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难为你还记挂着。今日天气好,你也出来走走?” “是呢,在宫里闷得慌,想着御花园景致好,便出来散散心,不想竟有幸遇到了娘娘和两位殿下。” 余嫔笑容温婉,目光落在被锦姝牵着的宸哥儿和奶娘怀里的煜哥儿身上,适时流露出喜爱之情。 “四殿下瞧着又长高了些,七殿下也越发可爱了。娘娘真是好福气。” “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 锦姝笑道,“既然遇上了,便一同走走吧。前头枫叶正好看。” “是,嫔妾谢娘娘恩典。” 余嫔恭顺地应下,落后锦姝半步,跟着一同沿小径漫步。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0章 心神不宁 她说话行事很是小心,只拣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闲话来说,偶尔夸赞几句皇子,态度恭敬又不过分谄媚。 只是那身与锦姝相似的装扮,总让秋竹觉得有些刺眼。 走了一段,余嫔似是无意般提起:“说起来,前两日嫔妾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还念叨着四殿下聪慧呢。说四殿下小小年纪,说话行事就有章法,颇有陛下和娘娘的风范。” 锦姝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太后慈爱,不过是看孩子年纪小,多夸几句罢了。” “太后娘娘是真心疼四殿下。” 余嫔语气真诚,“嫔妾瞧着,几位皇子里,太后对四殿下也格外亲厚些。也是,四殿下是嫡子,身份贵重,又这般伶俐可人,任谁见了不喜欢呢?” 锦姝眸光微闪,面上依旧含笑:“都是陛下的骨血,太后自然都疼爱。靖安、靖礼、靖允他们也都很出色。” 余嫔连忙附和:“娘娘说的是,是嫔妾失言了。几位殿下都是龙子凤孙,自然都是好的。” 她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转了话题,“对了,前儿听说惊鸿殿的淑妃娘娘身子不适,闭门静养,也不知如今可好些了?嫔妾位份低,不敢贸然打扰。” 锦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满是关切,便道:“淑妃只是有些劳累,静养些时日便好。你有心了。” “那就好。” 余嫔松了口气似的,“淑妃娘娘素来宽和,对下头的人也关照,嫔妾入宫时,还得过淑妃娘娘指点呢。只盼着娘娘能早日康复。”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在一处岔路口分开了。余嫔称自己还要去折几支桂花插瓶,恭敬地行礼告退。 待她走远,秋竹才低声道:“娘娘,这余嫔……” 锦姝望着余嫔离去的方向,那烟霞色的身影在秋阳下渐行渐远,融入一片绚烂的枫红之中。 “是个聪明人。” 锦姝语气平淡,“只是聪明得有些外露了。她入宫时日尚短,根基浅薄,想寻个依靠也是常理。” 锦姝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宸哥儿往前走,“只是这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急功近利,聪明反被聪明误。” 秋竹点头:“奴婢看她也未必是真想依附娘娘,倒像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又想显得自己有些分量。” “由她去吧。” 锦姝并不十分在意,“只要她不生事,安分守己,我也不会为难她。至于她学了谁的样子,说了谁的好话……” 锦姝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了然与从容,“在这宫里,光靠学样子和说好话,是走不长远的。” 宸哥儿仰头看着母亲,心中沉思几许,只看到锦姝笑了,便也跟着咧嘴笑,扯了扯锦姝的衣袖:“母后,看!蝴蝶!” 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凤蝶,正翩翩飞过他们面前,落在不远处一丛尚未凋零的菊花上。 “是呢,好大的蝴蝶。”锦姝蹲下身,顺着宸哥儿的手指望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宫人清扫落叶的沙沙声,更显秋日寂静。 锦姝站起身,重新牵起宸哥儿的手。 “走吧,咱们再去前面看看,听说暖房里新进了几盆珍贵的墨菊,宸哥儿想不想看?” “想!” …… —— 几日后,午后的阳光难得和煦,透过明瓦窗棂,在凤仪宫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锦姝正坐在暖阁里,翻看着内务府新送来的账册,秋竹在一旁轻声禀报着宫中琐事。 “娘娘,惊鸿殿那边一切如常,淑妃娘娘每日只在殿内抄经、看书,未曾踏出宫门一步。内务府送去的份例,奴婢也着人仔细查验过,并无错漏。” 秋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春时,前日悄悄去了趟针工局,说是取之前送去浆洗的衣物,可奴婢瞧着,她似乎还与针工局的一个老嬷嬷低声说了几句话。” 锦姝翻动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安好’、‘放心’几个词。” 秋竹回道,“那老嬷嬷是针工局的老人了,平日管着些浆洗熨烫的杂事,与各宫都无甚特别往来。奴婢已让人暗中留意着了。” “嗯。”锦姝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淑妃虽在闭门思过,但身边人若有所动作,未必是淑妃本人授意,也可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或是……有人借机传递消息。她暂时不打算打草惊蛇。 “春和殿那边呢?”锦姝又问。 “五殿下恢复得不错,已能由奶娘扶着在殿内慢慢走动了。瑾昭仪依旧甚少出门,除了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平日只在殿内照料五殿下。不过……” 秋竹迟疑了一下,“前日,云婕妤又去了一趟春和殿,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还有,春和殿的小厨房,近日似乎额外采买了几味药材,说是给瑾昭仪安神用的,但其中有两味,药性颇强,不似寻常安神方子所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锦姝眸光微凝:“哪两味?” “朱砂和磁石。” 秋竹低声道,“用量不大,但……娘娘,这两味药若是用得不当,或是与旁的药物相冲,恐有伤身之虞。” 朱砂镇心安神,磁石平肝潜阳,确可用于惊悸失眠之症。 但正如秋竹所说,这两味药性峻,用量需极其谨慎,尤其朱砂,更有微毒。 瑾昭仪若真是心神不宁,太医开的安神方子里,多用酸枣仁、柏子仁、远志等温和之品,鲜少直接动用朱砂、磁石这类重镇之药。 “太医可曾去看过?方子是谁开的?”锦姝问。 “奴婢问过了,瑾昭仪只说夜里睡不安稳,并未传召太医,只让身边的青絮去太医院按旧例领了些安神药材。那朱砂和磁石,是混在其他药材里一并领回的,说是照着往年的方子添的。” 秋竹道,“奴婢已让人悄悄去查太医院的领药记录了。” 锦姝心中疑虑更甚。瑾昭仪此举,透着反常。是心中郁结难解,自行加重药量?还是……另有隐情? “派人暗中盯着春和殿的小厨房,所有药材、食材的进出,都要留心。” 锦姝吩咐道,“另外,想办法提醒一下青絮,让她务必仔细核对药材,莫要出了差错。” 青絮是瑾昭仪的陪嫁侍女,忠心耿耿,若瑾昭仪真有不妥,青絮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也或许能劝上一二。 “是,奴婢明白。”秋竹应下。 正说着,外头小宫女通传:“娘娘,四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宸哥儿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奶娘。 “母后!母后!” 他跑到锦姝跟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今日又夸儿臣了呢!”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1章 顺国公 锦姝暂时放下心中思虑,弯腰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上,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跑出来的细汗:“哦?宸哥儿做了什么令你父皇高兴的事啊?父皇怎么夸的?” “儿臣背了《千字文》的前十句!” 宸哥儿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虽然稚嫩,却是一字不差。 锦姝含笑听着,等他背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背得真好。父皇还说什么了?” “父皇说……说儿臣记性好,就是写字还得练。” 宸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献宝似的递给锦姝,“母后看!这是儿臣自己穿的珠子!” 锦姝接过一看,是个简单的红色小荷包,上面用彩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图案,荷包口用丝线串了几颗颜色各异的琉璃珠子。 “这是宸哥儿自己做的?”锦姝惊喜道。 “嗯!奶娘教儿臣的!” 宸哥儿用力点头,“送给母后!” “母后很喜欢,谢谢宸哥儿。” 锦姝将荷包仔细收好,又陪他说了会儿话,考校了他几个简单的字,才让奶娘带他下去用点心。 “娘娘,”秋竹轻声唤回她的思绪,“还有一事。明光殿的冬水,前两日与内务府一个负责采买花卉的小太监,在御花园角落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小太监……与周嬷嬷的干女儿,似乎也有些远亲关系。” 江昭容果然也没闲着。锦姝眸光微冷。她这是在替自己递线索了?只是这线索递得如此明显,是觉得她这个皇后查不到,还是故意想将水搅得更浑? “知道了。” 锦姝淡淡道,“继续盯着,不必干涉。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并未写下什么,只是凝视着笔尖凝聚的墨滴。 …… —— 瑾昭仪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都跟着剧烈地晃动,珠翠碰撞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随即又猛地压下去,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祖父……祖父怎么会病了?姑母寿辰时,府里不是还传话说祖父精神矍铄,还惦记着让本宫在宫中安心,教导好沅姐儿和延哥儿吗?” 青絮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奴婢不敢欺瞒娘娘……是国公爷身边的忠伯,今早天未亮,借着往宫里送新鲜瓜果的由头,悄悄递进来的消息。 忠伯说……国公爷是去年年底,一场大雪后受寒,便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吃了府医开的药,时好时坏……直到前几日,突然咳了血,这才惊觉不妙。府医私下里说,怕是早些年南征北战时落下的旧伤,年轻时仗着身子骨硬朗熬过去了,如今上了年纪,到底……是发出来了……” “咳血?” 瑾昭仪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顺国公府的子子孙孙如今虽是以文官,但顺国公却是武将出身,年轻时确实受过几次重伤,只是这些年一直保养得宜,看着健朗,谁曾想……竟是旧疾复发。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发颤,却带上了几分厉色。 “忠伯说,国公爷严令封锁消息,只悄悄请了相熟的太医回府诊治,连府里几位老爷夫人都是瞒着的,怕人心浮动,更怕……传到前朝,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青絮低声道,“忠伯是国公爷最信任的老人,此番冒险递话进来,怕是……怕是国公爷自己也觉得……”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顺国公,怕是自觉凶险,才特意让人告知在宫中最亲近的孙女和姐姐,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 瑾昭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心都凉了半截。 祖父是顺国公府的定海神针,也是她和两个孩子在宫外最大的倚仗。若是祖父倒了,父亲资质平庸,兄长尚且年轻,顺国公府的声势必然大不如前。 届时,她这个昭仪,还有延哥儿…… 她不敢再想下去。 “姑母……姑母那边,忠伯可也递了消息?”她问。 “忠伯说,给太后娘娘的消息,是另遣了绝对可靠的心腹,从别的路子递的,确保万无一失。” 青絮回道,“想来……太后娘娘此刻,应该也知道了。” 瑾昭仪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和翻涌的思绪。不行,她不能慌,更不能乱。祖父病重的消息一旦泄露,不仅前朝会震动,后宫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只怕也会立刻盯上她和延哥儿。 “青絮,”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冷寂,“立刻备轿,本宫要去慈宁宫。记住,一切如常,莫要让人看出异样。” “是,娘娘。”青絮连忙爬起来,擦干眼泪,快步出去安排。 瑾昭仪走到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失色的脸,咬了咬牙,拿起胭脂,在脸颊上淡淡地扫了一层,又抿了抿口脂,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骇人。 她不能让姑母看出她方寸大乱,更不能让旁人窥探到半分虚实。 收拾停当,她扶着青絮的手,走出春和殿。外头秋阳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轿子平稳地朝着慈宁宫行去,一路无言,唯有轿夫轻微的脚步声和轿子规律的摇晃。 到了慈宁宫,通报进去,庄嬷嬷亲自迎了出来。庄嬷嬷面色如常,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和担忧。 “小小姐来了,太后娘娘正等着您呢。”庄嬷嬷低声道,引着瑾昭仪往里走。 暖阁内,太后正独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秋菊上,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寂苍凉。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 瑾昭仪看到姑母那双平日里总是威严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更重,心中顿时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2章 基石动摇 她快步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姑母……” “千晗来了。”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她伸出手,“起来,到姑母这儿来。” 瑾昭仪依言起身,坐到太后身侧的绣墩上。太后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你都知道了?”太后看着她,低声问道。 “是,青絮刚告诉千晗。” 瑾昭仪的声音也哽咽了,“祖父他……怎么会……” 太后长长地叹息一声,眼中是深切的悲痛与无奈:“你祖父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苦什么痛都自己扛着。去年冬天那场雪,他非要去京郊大营巡视,回来就染了风寒……是哀家疏忽了,只当他身子骨硬朗,没想到……” 她说着,眼圈也红了。 “姑母,祖父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好起来的。” 瑾昭仪反握住太后的手,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宫里太医医术高超,不如……” 太后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你祖父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他不愿声张,就是怕引起朝局动荡,更怕……有人借此生事。” 她看着瑾昭仪,目光深沉而复杂,“千晗,你祖父这场病,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和你两个孩子在宫里的处境,你祖父一直惦记着。” 瑾昭仪心中一凛,明白姑母话中的深意。顺国公府若因国公病重而显出颓势,那些原本忌惮顺国公府势力的人,恐怕就会将目光转向宫里,转向她和五皇子。 尤其是那些觊觎储位的人…… “千晗明白。”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慌乱与狠色,“千晗会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绝不给姑母和祖父添乱。” “好孩子。”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延哥儿的身子要紧,你自己也要保重。这段时日,若无必要,少出春和殿。宫里……怕是比先前还要风浪大些。” “是,千晗谨记姑母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瑾昭仪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刚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秋日的阳光明明还挂在空中,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扶着青絮的手,一步步走回春和殿,脚下宫道绵长,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殿内焚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凉。 “娘娘,”青絮小心翼翼扶她坐下,斟了热茶,“您定定神……” 瑾昭仪推开茶盏,瓷底磕在檀木小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指尖冰凉,目光落在香炉上方盘旋的烟气上,声音低得如同呓语:“青絮,你说……这消息,还能瞒多久?” 青絮心头一紧,低声回:“忠伯行事周密,太后娘娘那边也定然有安排,想来……能瞒一时。” “一时……” 瑾昭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惨淡的弧度,“在这宫里,一时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她想起方才太后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无奈,想起姑母那句“风浪大些”,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祖父是顺国公府的脊梁,更是她在宫中立足的最大底气。这些年,她能稳坐昭仪之位,能在生育后依旧得几分体面,固然有太后庇护,但宫外顺国公府的赫赫威名,才是真正让人忌惮的基石。 若这基石动摇……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恐怕就按捺不住了。 “去把小厨房领的那几味药拿来。”瑾昭仪忽然道。 青絮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娘娘,那朱砂和磁石……” “拿来。”瑾昭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絮不敢再劝,只得去取。不多时,几个小瓷瓶和纸包便摆在了瑾昭仪面前。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几个瓷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太医开的安神方子,太温吞了。” 她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镇不住……这漫漫长夜里的惊悸。” 青絮“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娘娘,您万万不可自己用药!若有什么不适,奴婢立刻去请太医……” “请太医?” 瑾昭仪抬眼,眸中一片冰凉,“然后让阖宫都知道,顺国公府的瑾昭仪,因为祖父病重,方寸大乱,以至于要依靠虎狼之药才能安眠?”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却无丝毫暖意,“还是说,让那些有心人知道,我如今……已是惊弓之鸟?” 青絮哑口无言,只能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抖动。 瑾昭仪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药材上。她知道朱砂有毒,磁石性悍,若非必要,太医绝不会轻易开在安神方中。 可她如今需要的,不是温汤慢药的调理,而是一剂猛药,镇住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让她能在这风雨欲来之时,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看清暗处的刀光剑影。 “收起来吧。”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用原来的方子煎药便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青絮如蒙大赦,连忙将药材收起。 “青絮,”瑾昭仪叫住她,“这几日,春和殿闭门谢客。除了慈宁宫其他人一律不见。尤其是……云婕妤。” 青絮一怔:“云婕妤她……” “她心思太活络了。” 瑾昭仪淡淡道,“往日来走动,不过是瞧着顺国公府和姑母的面子,想寻个倚仗。如今……怕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云婕妤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心中冷笑。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的雪中送炭?多是见风使舵,或别有所求。 “是,奴婢明白了。”青絮应下。 “还有,”瑾昭仪沉吟片刻,“去查查,前几日让你注意的,与针工局那个老嬷嬷接触的人,可有什么新线索?尤其是……与春华殿或明光殿,有无关联。” 她如今谁也不信。皇后看似公允,却心思难测;淑妃闭门不出,真假难辨;陈婕妤温婉表象下不知藏着什么;江昭容更是虎视眈眈…… “奴婢这就去办。”青絮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缓缓散开,消失无踪。 瑾昭仪独自坐在窗下,秋日的天光透过明瓦,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她望着窗外庭中一株叶片落尽的梧桐,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祖父……您一定要撑住。 她在心中默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至少……要等到延哥儿再好些,等到她找到那个害她孩儿的凶手,等到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重新站稳脚跟。 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了垂地的帐幔。 瑾昭仪拢了拢衣襟,却觉得那寒意早已沁入骨髓。 这漫长而寒冷的秋天,似乎才刚刚开始。 ……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3章 等待局势 —顺国公病重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隐约的风声,依旧透过宫墙的缝隙,悄然弥漫开来。 秋竹将一杯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锦姝手边,低声道:“娘娘,顺国公府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府中来信,说是安排的人留意到,这几日,常有生面孔的郎中模样的人出入后角门,府中采买的药材分量也陡然增加了不少,且多是些补气固本、乃至吊命的珍稀药材。” 锦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奏报的末尾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拿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太医可曾去过?” “明面上没有。” 秋竹声音压得更低,“但太医院刘太医前儿告假一日,说是家中有事。奴婢使人去打听了,刘太医家中一切如常。而他告假那日,有人曾在顺国公府后巷见到过类似他轿子的踪迹。” 刘太医是太后信得过的老太医,擅长调理陈年旧疾。他暗中前往,意味不言自明。 锦姝啜了一口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顺国公是太后的亲兄弟,瑾昭仪的祖父,更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老臣。他的健康状况,牵一发而动全身。 “慈宁宫和春和殿,近日有何异常?”她问。 “太后娘娘近日礼佛更勤了,常独自在佛堂一待便是大半日,神色间偶有倦怠忧色。春和殿则闭门不出,瑾昭仪连日常给太后请安都简略了许多,只匆匆去,匆匆回。殿内用度一切如常,只是小厨房煎药的次数多了。” 锦姝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顺国公若真有闪失,前朝格局必然生变。后宫之中,瑾昭仪倚仗的宫外势力将大打折扣,连带着太后的话语权恐怕也会受到影响。届时,那些原本被压制着的野心,只怕会蠢蠢欲动。 尤其是……对储位有所觊觎之人。 “陛下那边……可知情?”锦姝抬眸。 秋竹摇头:“奴婢不敢妄测圣意。但陛下近日处理政务时常凝神深思,昨日还特意问起了五殿下的病情,赏赐了不少药材补品去春和殿。” 皇帝此举,是单纯的抚慰,还是……另有用意?是在安抚瑾昭仪和太后,还是在向外界展示他对顺国公府的恩宠依旧? 锦姝心中思绪纷杂。 她想起重阳宴上皇帝对宸哥儿毫不掩饰的偏爱,想起他对二皇子虽赞赏却保持距离的态度,想起如今顺国公可能病重带来的变数……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继续留意,但切勿打草惊蛇。” 锦姝吩咐,“尤其是春和殿,瑾昭仪此刻必然敏感多疑,我们的人只需远远看着,确保不出大乱子即可。” “是。” 秋竹应下,又禀道,“还有一事,明光殿的冬水,近日与内务府那个小太监又接触了一次,似乎在打听……顺国公府近日往宫中递送物品的详情。” 江昭容果然嗅觉敏锐。锦姝眸光微冷。她这是想确认顺国公府的虚实,以便下一步动作? “由她去。” 锦姝淡淡道,“她越是打听,越是容易露出马脚。咱们只需把她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一一记下便是。” “奴婢明白。” 秋竹退下后,锦姝独自坐在书案后,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透窗而入,却驱不散殿内越来越浓的寒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深秋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冰凉刺骨。 远处宫墙巍峨,隐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 锦姝轻轻合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 春华殿 烛火摇曳,将陈婕妤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杏叶悄步进来,将一份誊抄的药材清单轻轻放在桌上,低声道:“主子,这是咱们的人从太医院和外头药铺汇总来的,顺国公府近半月采买的药材,大多在此了。您看……” 陈婕妤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给二皇子的一件秋衣,拿起清单,就着烛光细看。她看得极慢,眉头随着目光下移,渐渐蹙起。 “人参、黄芪、当归……皆是补气养血之物。” 她低声念着,指尖划过几个药名,“但这一味老山参,年份要求极高,寻常滋补用不上这等货色。还有犀角、牛黄……这些都是清热开窍、救急用的珍品。” 她抬起眼,看向杏叶:“可能确定,这些药材都进了顺国公府,而非他处?” “咱们的人亲眼见到药铺伙计将打包好的药材送进顺国公府后门,接应的正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 杏叶肯定道,“而且,分量都不小。尤其是那老山参和犀角,几乎是扫了京城几家大药铺的库存。” 陈婕妤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清单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如此阵仗,绝非寻常小恙。顺国公……怕是病得不轻,甚至可能已到了危急关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后娘娘近日频频礼佛,瑾昭仪闭门不出……” 陈婕妤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算计,又似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顺国公若就此倒下,前朝必将重新洗牌。太后与瑾昭仪在宫中的倚仗便去了一半。这对于一直有意让二皇子更进一步的地来说,似乎是个机会。 但……真是机会吗? 陈婕妤想起重阳宴上皇帝对四皇子的偏爱,想起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那点刚升起的躁动又慢慢平复下去。 “主子,咱们要不要……”杏叶试探着问。 “按兵不动。” 陈婕妤打断她,将清单折起,递给杏叶,“烧了。” “烧了?”杏叶一愣。 “烧了。” 陈婕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该知道。顺国公府如何,与春华殿无关。” 杏叶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将清单就着烛火点燃。 跳跃的火苗很快将纸张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旁边的青瓷盂中。 “那……咱们之前安排的事?”杏叶又问。 “全部暂停。” 陈婕妤道,“告诉所有人,最近都安分些,莫要惹眼。周嬷嬷那边,彻底断了联系,让她自己保重。” “是。”杏叶心中凛然,知道主子这是要彻底隐匿起来了。 陈婕妤重新拿起那件未完工的秋衣,穿针引线,动作依旧娴雅从容,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烛光下,她侧脸温婉,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沉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顺国公病重,牵动的绝不仅仅是后宫。前朝那些老狐狸,比她们更敏锐,动作也会更快。 她只需要等待,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等待有人先忍不住跳出来。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4章 树大招风 ……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将小小的秋衣举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宝蓝色的锦缎,袖口领口绣着简单的如意云纹,针脚细密平整。 “礼哥儿穿上应当合身。”她轻声自语,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柔和。 夜深了,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陈婕妤吹熄了灯,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谋划着。 宫墙之外,不知哪处宫殿的檐角铁马,被夜风吹动,发出断续的、清冷的叮咚声,遥遥传来,更添几分寂寥与寒意。 这个秋天,注定漫长而难熬。 但再长的夜,也终有尽头。 她闭上眼,将一切思绪压下。 …… —— 几日后,霜降。 寒意愈浓,晨起时阶前已结了薄薄一层白霜。宫人们早起洒扫时,都呵着白气,脚步匆匆。 凤仪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锦姝正与前来回事的内务府总管吴公公商议着冬节各项事宜,从各宫炭例份例到年节赏赐,一一细细核对。 正说到一半,外头小太监通传:“娘娘,定国公府递了牌子进来,说是府里的三少夫人想进宫给娘娘请安。” 锦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声道:“请进来吧。” 三嫂嫂这个时辰递牌子,怕不是寻常请安那么简单。 吴公公极有眼色,见状忙起身告退:“娘娘既有家眷来访,奴才先告退,余下的事宜,奴才午后整理好再呈给娘娘过目。” “有劳吴公公。”锦姝颔首。 不多时,张氏便牵着一个三岁模样的小女孩进来了。 “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张氏领着孩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三嫂嫂快请起。” 锦姝虚扶一把,笑道,沁姐儿也来了,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沁姐儿今日本在臣妇这待着,听闻臣妇进宫见娘娘,她便铁了心要跟进宫来,见二嫂嫂没意见,臣妇便带她进来了。” 小女孩有些腼腆,但还是听话地走上前。 锦姝将他揽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小脸:“又长高了。路上冷不冷?” “回姑母,不冷。”谢玉沁奶声奶气地答,眼睛却忍不住往锦姝案几上那碟刚端上来的核桃酥上瞟。 锦姝失笑,拿了块点心给他:“吃吧。秋竹,再去拿些牛乳茶来。” 张氏在一旁绣墩上坐下,看着谢玉沁吃得香甜,眼中满是慈爱,待秋竹奉上茶点退下后,她才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道:“娘娘,今日贸然进宫,实是有件事……府里觉得,该让娘娘知道。” 锦姝神色不变,只将谢玉沁往怀里拢了拢,温声道:“三嫂嫂但说无妨。” 张氏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双手呈上:“这是昨儿夜里,祖父让人悄悄送到臣妇手里的。说是……请娘娘过目。” 锦姝接过,展开一看,是祖父定国公的亲笔。 信中并无太多寒暄,只简单说了两件事:一是顺国公府近日暗中动作频频,似在联络几位军中旧部;二是朝中有几位御史,近日隐约有上折子弹劾定国公府“恃宠而骄”、“外戚过盛”的迹象,虽未明发,但风声已漏了出来。 信的末尾,定国公只写了八个字:树大招风,谨慎持重。 锦姝看完,将信笺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道:“祖父的意思,本宫明白了。请三嫂嫂回去转告祖父,宫中一切安好,请府里不必忧心。至于那些跳梁小丑……”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张氏见她如此镇定,心中稍安,点头道:“祖父也是这个意思,让娘娘心中有数便好。咱们定国公府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怕人言。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祖父让臣妇提醒娘娘,顺国公此番病重,恐有人借机生事,娘娘在宫中,需多加提防。” 尤其是要提防,有人会借着打压定国公府的风头,将手伸向后宫,伸向凤仪宫,甚至……伸向年幼的嫡皇子。 这话张氏没有明说,但锦姝听懂了。 “本宫晓得了。” 锦姝拍了拍依偎在她怀里吃点心的谢衡,对张氏微微一笑,“沁姐儿难得进宫,三嫂嫂陪他去御花园逛逛吧。今日天气虽冷,但梅园里几株早梅似是开了,倒可一观。” 这是要单独说话的意思了。 “对了,恒哥儿快周岁了吧?本宫前阵子得了些好玩意,待会让人送去府中。” 张氏去年九月便诞下一子,谢予意那时候便写信进宫同锦姝说了。 张氏会意,起身道:“是,谢娘娘赏赐,那臣妇就先带沁姐儿去御花园瞧瞧。沁姐儿,跟姑母告退。” 谢玉沁乖巧地行礼:“姑母,沁儿告退了。” “去吧。”锦姝含笑目送他们出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待殿内只剩下她与秋竹,锦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祖父的信,你也看到了。” 她声音不高,“顺国公府……果然按捺不住了。” 秋竹神色凝重:“娘娘,顺国公这是想做什么?联络军中旧部……难道他还敢……” “他不敢。” 锦姝打断她,语气笃定,“顺国公是聪明人,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联络旧部,无非是想展示实力,告诉朝中众人,即便他病重,顺国公府在军中的影响力仍在,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至于弹劾定国公府……不过是投石问路,想看看陛下对定国公府的态度,也想……试探本宫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若皇帝因此对定国公府心生芥蒂,或是为了平衡朝局而对定国公府有所压制,那么顺国公府便可趁机巩固地位,瑾昭仪在宫中的处境也会好转,甚至……五皇子未来的路,也会顺畅些。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锦姝太了解姜止樾了。他或许会为了朝局平衡而有所制衡,但绝非昏聩多疑之君。定国公府这些年的忠心与功劳,他看得清楚。 “娘娘,那咱们……”秋竹问。 “以不变应万变。” 锦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祖父说得对,树大招风。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持重。你传话出去,让宫里咱们的人,近日都收敛些,莫要让人抓住任何错处。尤其是……与府中有关的任何事宜,都要比往常更仔细十分。” “是。”秋竹应下,又低声道,“那春和殿那边……” “瑾昭仪如今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有大动作。” 锦姝沉吟道,“但顺国公府在宫外施压,她在宫内未必不会有所反应。继续盯着,尤其是注意她与太后娘娘的往来。” “奴婢明白。” 锦姝默然片刻,忽然问:“惊鸿殿那边,淑妃近日可好?”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5章 是提醒也是警告 秋竹回道:“淑妃娘娘依旧闭门抄经,很是安静。只是……前日内务府往各宫分发冬衣料子时,惊鸿殿的份例似乎被克扣了些,料子成色不如往昔。春时去理论,管事的嬷嬷却推三阻四。奴婢已暗中让人补了好的料子送去,敲打了那管事嬷嬷。” 锦姝眸光微冷:“内务府如今是谁在管着冬衣料子这一块?” “是周嬷嬷的一个远房侄媳妇,姓钱。” 秋竹道,“平日里还算本分,这次不知为何……” “周嬷嬷……”锦姝咀嚼着这个名字。 虽然陈婕妤那边似乎断了联系,但周嬷嬷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未必没有其他路子。克扣淑妃份例,是见风使舵,还是受人指使? “去查查这个钱氏,近日与哪些宫走得近。” 锦姝吩咐,“还有,敲打之后,若她再敢怠慢惊鸿殿,便寻个错处,换了她。” “是。” 锦姝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却并未继续处理宫务,而是提笔铺纸,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家书。 信中只寥寥数语,问候家中亲人安好,提及宸哥儿、煜哥儿近况,最后写道:宫中诸事平顺,勿念。祖父所虑,孙女已知,自当谨慎。寒冬将至,望祖父保重身体,祖母亦需珍摄。 她将信封好,交给秋竹:“让可靠的人送回府里。” 这封信看似寻常家书,但祖父看到“寒冬将至”四字,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风暴将至,需做好准备。 刚交代完,外头又有小宫女来报:“娘娘,慈宁宫庄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锦姝与秋竹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太后突然召见…… “请庄嬷嬷稍候,本宫更衣便去。” …… —— 慈宁宫暖阁内,檀香袅袅。 太后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显倦怠,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 锦姝进来时,她正闭目养神,手中那串紫檀佛珠缓缓捻动。 “儿臣给母后请安。”锦姝上前行礼。 太后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坐。” 锦姝依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了,温声问道:“母后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传太医瞧过了?” “老毛病了,年年入冬便如此,不碍事。” 太后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母后请讲。” 太后坐直了些身子,看着她:“顺国公府的事,你可知晓?” 锦姝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是指……”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必跟哀家装糊涂。” 太后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顺国公病重,消息虽未明发,但宫里宫外,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锦姝垂眸:“儿臣略有耳闻。” “顺国公是哀家的亲兄弟,他的身子,哀家比谁都忧心。” 太后声音低沉,“可正因如此,哀家才更要为大局着想。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锦姝,你可明白?” 锦姝抬眸,迎上太后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儿臣明白。定国公府与顺国公府同为大宁柱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外头有何风言风语,儿臣在宫中,自当谨守本分,协理六宫,教养皇子,绝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有负陛下与母后信任。”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定国公府不会因顺国公病重而落井下石。也摆明了态度——她这个皇后,首先是大宁的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太后的儿媳,而后才是定国公府的孙女。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目光澄澈坦然,并无半分闪躲或心虚,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了些许。 “你能这样想,哀家便放心了。” 太后靠在引枕上,语气缓和了些,“哀家知道,这些年,定国公府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你祖父更是忠心耿耿。皇帝先前也常与哀家说,定国公是难得的纯臣。”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功劳太大,声望太高,也未必是福。锦姝,你如今是中宫之主,更要懂得平衡之道。既要保全母家,也要……顾全大局。” 这话里的深意,锦姝听得分明。 太后这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她:定国公府可以显赫,但不能太过。她可以维护母家,但不能越过底线。尤其是在顺国公府可能式微的当口,定国公府若不知收敛,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母后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锦姝恭声道,“定国公府世代忠良,所求无非是国泰民安,陛下圣明。祖父常教导儿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定国公府上下,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满意她的回答。 沉默了片刻,她又道:“千晗那孩子……近日心情郁结,你也多体谅些。延哥儿遭此大难,她又听闻祖父病重,难免心绪不宁。你是皇后,六宫之主,该安抚的,也要安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儿臣明白。” 锦姝应道,“五皇子之事,儿臣一直在查,定会给瑾昭仪一个交代。至于顺国公的病,儿臣也盼着能早日康复。” 从慈宁宫出来,锦姝长长舒了一口气。秋日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太后今日这番看似语重心长的谈话,实则处处是机锋。既敲打了定国公府,也安抚了顺国公府,更是在提醒她这个皇后,要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娘娘,太后娘娘她今日和平时不一样了……”秋竹低声问。 “回宫再说。”锦姝打断她,扶了扶鬓边微晃的步摇,稳步朝凤仪宫走去。 回到凤仪宫,锦姝才卸下那副沉静端凝的面具,揉了揉眉心。 “太后这是不放心定国公府,也不放心我。” 她轻声道,“顺国公病重,她怕定国公府趁机坐大,更怕我因母家之势,在宫中失了公允。” 秋竹愤愤道:“定国公府向来安分守己,而且娘娘您也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太后何必……” “慎言。” 锦姝看她一眼,“太后有太后的考量。顺国公是她亲兄弟,她自然要多想一层。” “罢了。” 锦姝摆摆手,“太后既然开了口,咱们便更要处处谨慎。传话下去,凤仪宫上下,近日行事更要低调,莫要让人挑了错处。还有,以我的名义,挑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送去春和殿,就说……我听闻五皇子恢复得不错,甚是欣慰,这些药材给他补身子用。” 既要安抚,也要撇清。送的只是给五皇子的补品,与顺国公无关。 “是,奴婢这就去办。”秋竹领命。 锦姝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只临摹了一半的《洛神赋图》。画中洛神衣袂翩跹,回眸顾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这深宫之中,谁不是戴着面具起舞?谁不是如履薄冰? 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未能落下。 笔尖的墨滴凝聚,终于不堪重负,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污迹,恰似这重重宫阙之中,无处不在的暗影与算计。 锦姝搁下笔,将那张纸慢慢揉成一团。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6章 证据确凿 …… 傍晚时分,姜止樾处理完政务,照例来了凤仪宫。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进来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了锦姝便笑道:“我今日得了件好东西,拿来给锦姝瞧瞧。” 说着,从身后康意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长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卷古画。 锦姝凑近一看,竟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虽非真迹,但摹者笔力非凡,人物衣袂飘飘,仙气盎然,亦是难得珍品。 “你从哪里得来的?”锦姝眼睛一亮,她素爱书画,见到这等佳作,自是欢喜。 “前儿苏南织造进贡来的,说是当地一位隐士所藏,献与朝廷。” 姜止樾见她喜欢,眼中笑意更深,“我瞧着这画风飘逸,想着你定会喜欢,便留下来了。” 锦姝小心接过,在书案上缓缓展开,细细观赏。 姜止樾在一旁坐下,喝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道:“对了,今儿早朝,有御史上了折子,说定国公府在京郊的田庄与民争利,还纵容家仆欺压百姓。” 锦姝正在赏画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姜止樾。皇帝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她放下画轴,欲起身。 姜止樾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示意她坐下:“我已让人去查了。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有人翻出来做文章罢了。” 他语气轻松,“你祖父治家严谨,定国公府的门风,我是信得过的。你放心,我先前答应过你的,我也记得。” 锦姝心中稍安,但仍旧道:“若真有不法之事,还请陛下依法处置,不必顾念……” 姜止樾拍拍她的手,“树大招风,也是在所难免。我已申饬了那御史,令他查实再奏,不得风闻奏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只是,锦姝,近日朝中关于定国公府与顺国公府的议论颇多,你在宫中,也要多加留意。尤其是……春和殿那边。” 锦姝心头一紧:“你是指……” “顺国公病重,瑾昭仪心中惶急,难免受人挑唆。” 姜止樾语气淡了些,“我听闻,近日宫中有些流言,说靖延之事,与定国公府有些关联。” 锦姝瞳孔微缩:“荒谬!定国公府与顺国公府纵然有些政见不合,也绝无可能行此伤及皇嗣的阴私之事!陛下明鉴!” “我自然不信。” 姜止樾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但流言可畏,尤其是这种时候。我已下令彻查流言来源,你也要留心,莫要让有些人,借机生事,搅乱后宫。” “知道了。”锦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寒意。 有人这是要将祸水引向定国公府?是顺国公府狗急跳墙?还是……另有其人,想坐收渔翁之利? 陈婕妤那张温婉沉静的脸,倏然划过脑海。 锦姝忽然道,“关于五皇子之事,我近日倒是查到些新线索。” “哦?”姜止樾挑眉。 “我发现,内务府周嬷嬷的干女儿,与针工局一个老嬷嬷往来密切。而那老嬷嬷……曾在淑妃受罚前,与杏叶有过接触。” 锦姝缓缓道,“我已让人暗中盯着,看看她们到底在传递什么消息。” 她没有直接指向陈婕妤,但周嬷嬷这条线,却隐隐与春华殿相连。 姜止樾眸光微沉:“周嬷嬷……我记得,她与陈氏似乎并无明面上的往来。” “正是。” 锦姝点头,“所以才更可疑。若真无关联,为何要如此隐蔽?” 姜止樾沉默片刻,道:“继续查,但要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莫要打草惊蛇。”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姜止樾见天色已晚,便起身道:“我还有些折子要批,你先歇着吧,今夜不用给我留门了。” 送走皇帝,锦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凛冽,吹得廊下宫灯摇晃不定,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错。 锦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阴霾散去些许。他既这般说了,便是当真记着,也当真要护着了。 夜风凛冽,吹得廊下宫灯摇晃不定,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错。 她转身,步入温暖的殿内。烛火通明,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眉眼。 …… 又过两日,天气愈发寒冷,早起时檐角都挂了冰凌。 午膳后,锦姝正倚在暖炕上看书,秋竹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锦姝眸光一凝,放下书册:“人在哪里?” “已带到后头耳房了,是顺禄悄悄领进来的,无人瞧见。” 秋竹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嬷嬷姓贺,针工局的老人了,家里儿子欠了赌债,正走投无路。奴婢按娘娘吩咐,让人暗中帮她还了债,又许了她儿子一个前程,她才肯松口。” “带她进来。”锦姝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半旧靛蓝棉袄的嬷嬷被领了进来。 她面色蜡黄,眼神畏缩,一进来便扑通跪下:“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起来回话。” 锦姝语气平和,“贺嬷嬷,你既肯来,便该知道本宫要问什么。” 贺嬷嬷颤抖着站起身,不敢抬头:“是……是。奴婢不敢欺瞒娘娘。杏叶姑娘……春华殿的杏叶姑娘,确实找过奴婢几回。” “她找你做什么?”锦姝问。 “头一回,是让奴婢帮忙将一个小包袱夹带出宫,说是……是一些用旧了的绣线花样,不值什么,让奴婢带给宫外一个亲戚。奴婢当时没多想,便应了。” 贺嬷嬷声音发颤,“后来,杏叶姑娘又找过奴婢两次,一次是让奴婢帮着留意尚服局新进的料子里,可有……可有‘孔雀罗’,若有,想法子给她留一匹。还有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是让奴婢帮忙往惊鸿殿递个话。” 锦姝心中一凛:“递什么话?给谁?” “是给……给惊鸿殿一个叫小翠的三等宫女。” 贺嬷嬷回忆道,“杏叶姑娘给了奴婢一张字条,让奴婢悄悄塞给小翠。字条上写了什么,奴婢不识字,不知道。但……但递话那日,正好是淑妃娘娘闭门前两日。” 时间对上了。 “那小翠如今何在?”锦姝追问。 “淑妃娘娘闭门后,惊鸿殿裁减了些人手,小翠……好像被调到浣衣局去了。” 贺嬷嬷道,“奴婢前两日还见过她,还在浣衣局。” 锦姝与秋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条线,连上了。 “贺嬷嬷,”锦姝放缓了语气,“你今日所言,可敢与杏叶当面对质?” 贺嬷嬷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咬牙道:“奴婢……奴婢敢!只要娘娘护着奴婢一家老小……” “你放心。” 锦姝颔首,“你今日肯说实话,便是戴罪立功。你儿子的前程,本宫既答应了,便不会食言。但今日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是是是,奴婢明白!谢娘娘恩典!”贺嬷嬷连连磕头。 “先带她下去安置,好生看顾。”锦姝对秋竹道。 待贺嬷嬷被带下去,锦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娘娘,这下证据确凿了。” 秋竹低声道,“杏叶通过贺嬷嬷往惊鸿殿递话,又借贺嬷嬷之手夹带东西出宫。那‘孔雀罗’是贡品,极为稀有,陈婕妤去年得了一匹,做了身衣裳在重阳宴上穿过,当时还引得众人称赞。杏叶特意要这个,恐怕……” “恐怕是仿着陈婕妤的喜好,或是……要借此传递什么信息。”锦姝接道。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