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名义》 第一百六十一章君臣夜话 夜色如墨,徐府的轿子穿行在京城的长街上。 徐捷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随着轿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回放——那个黑衣人,那封没拆的信,自己瞬间做出的决断。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多少年了,这种应急的手段已经很久没用过。没想到今晚还能派上用场。 不管这人是不是朱希忠派来的,朱希忠派他来到底是什么目的,信里究竟写的是什么。 徐捷想得非常明白。这天底下的事,从来只能由天子决断。他要严诵权倾朝野,于是严诵就顶着个权倾朝野的骂名,把天子为一己私利做出的恶事全揽了过去。 下边的人总说严诵蒙蔽圣听,他们也不想想,“圣明无过天子”这句话是胡说的吗?天子有这么好蒙蔽吗? 给自己送信的这个人,太不了解天子了。 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徐捷整了整衣冠,递了牌子,等着通传。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锦亲自出来了。 “徐阁老,陛下请您进去。”黄锦的脸上不太好看,当然,他对徐捷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徐捷连夜进宫,搅了天子休息,作为天子家奴,他当然要做出一副姿态。 徐捷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精舍前。 精舍里飘出熟悉的檀香味道。隔着门扉,能看见里面烛光摇曳,香烟缭绕。这里是皇帝修道的地方,墙上挂着云篆符箓,案上摆着丹炉经卷。 徐捷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纵然是武英殿大学士又如何,在皇帝面前,难道就不是“奴才”了么。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嘉佑帝的声音:“进来吧。” 徐捷趋步而入。嘉佑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闭着眼睛,像是在入定。 徐捷在距离嘉佑帝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陛下,臣深夜惊驾,死罪。” 嘉佑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大乾一朝,对上了年纪的重臣素来优容,这些个阁臣,早就被免了跪礼,现在徐捷一来就跪下,看来今晚的事情让这个老狐狸也有点慌。 “起来吧。你这么晚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徐捷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那个信封,双手呈上。 “陛下,今夜有人潜入臣府中,送来此信。来人自称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所遣。臣不敢擅阅,特来呈奏御前。” 嘉佑帝接过信封,看了一眼。 封口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徐捷,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没拆?” “臣不敢。”徐捷低着头,声音平稳,“臣不知信中内容,更不知朱指挥使为何要深夜遣人送信。臣思来想去,唯有呈奏御前,方是正理。无论信中写的是什么,臣都不该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嘉佑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着那封信,起身走到烛台前,将那封信伸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信纸,一点一点地吞噬。纸边卷曲,发黑,然后燃成灰烬,飘落在烛台下的铜盘里。 徐捷垂着眼,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嘉佑帝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回蒲团前坐下。 “徐卿,既然你来了,就陪朕说说话吧。” 徐捷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陛下,这信……” “没什么好看的,一点可笑的算计。既然你没看,那它就从来没存在过。” 徐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看来天子还是那个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可笑朱希忠担惊受怕,色厉内荏,不惜构陷阁臣来向天子证明自己是条恶犬,却不知天子对他的一切作为如掌中观纹。 “既然陛下无暇,臣便告退了。”他作势欲走。 “急什么。”嘉佑帝叫住他,“难得你来一趟。朕问你,最近可有新作?” 徐捷心里一动。朱希忠啊朱希忠,你可知道,在天子心里,你甚至不如一篇青词来得有趣? 他露出笑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陛下垂询,臣岂敢藏拙。前日偶得一章,正想请陛下指点。” “哦?念来听听。” 徐捷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起来: “玉京金阙远,云海鹤书迟。欲问长生诀,空山采紫芝。烟霞生古洞,日月照丹墀。愿得三花树,年年奉圣时。” 嘉佑帝听罢,微微颔首。 “这一句‘烟霞生古洞,日月照丹墀’,颇有味道。‘古洞’对‘丹墀’,意境开阔。徐卿近来修道,颇有进境啊。” 徐捷连忙摆手:“臣不过是附庸风雅,哪里比得上陛下深得其中三昧。臣闻陛下近日闭关精修,不知可有所得?” 嘉佑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也有几分落寞。 “有所得又如何?有所失又如何?朕在这精舍里,倒是能求得片刻清净。一出门,满耳朵都是那些糟心事。” 徐捷知道他在说什么。两位皇子的争斗,朝臣们的站队,这些事皇帝心里都清楚。但他更清楚,皇帝说这些话,未必是说给自己听的。 精舍里很安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的细微声响。 君臣二人就这么聊着,从青词聊到丹道,从丹道聊到养生,聊得不亦乐乎。嘉佑帝问起徐捷最近读什么经,徐捷便说自己正在参悟《道德经》中“知足不辱”的深意。嘉佑帝点头,说这话说得对,可惜有些人一辈子都参不透。 徐捷心里明白,这话又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精舍外的夜色更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锦的声音响起:“陛下,朱希忠求见。” 嘉佑帝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让他进来。” 门开了,朱希忠低着头,趋步而入。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走到嘉佑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有罪!” 嘉佑帝没看他,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手里握着那柄玉如意,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石的纹路。 朱希忠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臣手下有个人,妄自揣摩上意,居然泄露机密,将浙江案子的卷宗内容透露给外人。臣察觉后,已行了家法。臣御下不严,请陛下降罪!” 精舍里安静了片刻。 嘉佑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 他依旧没看朱希忠。 “徐卿,你方才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徐捷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是‘年年奉圣时’。” “年年奉圣时……”嘉佑帝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朕倒是想年年奉圣,可有些人,偏偏不让朕省心。” 朱希忠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他不知道皇帝这话是在说谁,但他知道,皇帝现在不想理他。他的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 嘉佑帝依旧没看他,而是转向徐捷,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徐卿,你说这当君父的,是不是特别难?” 徐捷一怔,他不知道嘉佑帝突然问这个,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朱希忠。 “臣不敢妄议……” “让你说你就说。”嘉佑帝摆了摆手,“朕今天就想听人说说话。” 徐捷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臣以为,为君父者,自是与寻常父亲不同。寻常父亲只管一家之事,为君父者,却要管天下之事。天下之大,亿兆之众,岂能事事如意?但臣也以为,为君父者,有难处,也有乐处。天下子民安居乐业,便是君父之乐。” 嘉佑帝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那两个兔崽子,一天到晚你争我抢,心里只想着那个位置。可他们有没有想过,朕除了是他们的父皇,还是这天下的君父?他们争来争去,争的是朕的江山,可朕这个当爹的,连个清净日子都过不上。” 徐捷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听的。 他稍稍侧过脸,余光扫过朱希忠。朱希忠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额头抵着金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嘉佑帝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朕有时候想,这天底下,哪个不是朕的子民?朕除了是两个皇子的君父,也是大乾亿万子民的君父。可有些人,偏偏嘴上喊着君父,心里却总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你说,这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徐捷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臣以为,有些人身处局中,自以为耳清目明,实际上也只是聋子瞎子。他们看不清大局,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他们以为自己在走捷径,殊不知那捷径通向的可能不是坦途,而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臣也相信,能站在这朝堂上的,没有真正的蠢人。有些人只是暂时糊涂,等他们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嘉佑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徐卿这话,说得倒是通透。” 徐捷连忙低头:“臣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陛下夸奖。” 君臣二人又闲扯了好一会儿,从朝政聊到民生,从民生聊到边患。嘉佑帝问起浙江的白莲教案,徐捷说自己只是听闻,不曾详知。嘉佑帝说,有些事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多,反而睡不好觉。徐捷点头称是,又说陛下日夜操劳,也该保重龙体。嘉佑帝笑了笑,说这天下哪有让君父安生的时候。 朱希忠一直跪在那里。 他的膝盖早就麻了,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他想开口请罪,可每次刚要张嘴,就被皇帝和徐捷的谈话打断。他想抬头看看皇帝的表情,却又不敢。他只能跪着,听着,感受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是更久? 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腰也酸得快要撑不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徐捷终于起身告退。 “陛下,夜已深,您保重龙体,且不可过分操劳,臣告退了。” 嘉佑帝点了点头:“去吧。今日与徐卿一谈,朕心里舒坦多了。” 徐捷躬身退出精舍。经过朱希忠身边的时候,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但他的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弧度——那是胜利者的弧度,也是嘲弄者的弧度。 精舍里只剩下嘉佑帝和朱希忠两个人。至于黄锦,现在他是木雕泥偶。 烛光摇曳,香烟缭绕。 嘉佑帝终于低下头,看了朱希忠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没有温度。 “朱希忠,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跪这么久吗?” 朱希忠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臣……臣知罪。” “你知道什么?”嘉佑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朱希忠心里,“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朱希忠不敢说话。 嘉佑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次你自作聪明,朕不怪你。” 朱希忠一愣,抬起头。 嘉佑帝继续说:“因为你虽然蠢,虽然满肚子的小心思,但是到底还是当自己是天家鹰犬。” 朱希忠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不敢有任何表情,只能继续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狗可以蠢,可以有小心思。”嘉佑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狗得知道,谁给它吃的,谁给它住的,谁让它活着。” “下次记住了,朕没下旨,你不许乱咬人。” 朱希忠浑身一震,连连叩头:“臣记住了!臣记住了!” 嘉佑帝直起身,摆了摆手。 “滚吧。” 朱希忠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精舍。他的腿已经麻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想起刚才徐捷离开时的那个表情——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目不斜视的从容。 那条老狐狸。 朱希忠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百六十二章 门当户对 自从闹了辞官归隐这么一遭,南京都察院里,对高弘文的态度就很微妙。 加上都察院的正堂官,左都御史沙承宗巡抚应天,一时间,高弘文简直像个闲人。 不过高弘文也乐得如此,正好隔岸观火,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看形势,再和王干炬一起找个合适的时候,上书建议改革科场。 于是,捧着一本《易》从早看到晚,院内大小事一概不问,兴致来了还去城外龙王庙采风。 这就是南京都察院上下眼中的高弘文了。 “老爷,来了位中官。” 高府内,管家小心翼翼禀报。 高弘文诧异地放下手里的道经,稍一思考,就明白,是嘉佑帝派人来问罪了。 王干炬那封避重就轻的“弹章”,高弘文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到底没把“圣明无过陛下”这几个字放在心里。 但是他转念一想,拿一件小事,稍稍试探一下师徒俩在天子心里的分量,倒也不无不可,这才把这份幼稚的奏疏递了上去。 来人完全不像天使,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甚至留了胡须。如果不是禁内的腰牌是真货,高弘文几乎以为是个江湖骗子。 这内侍也看出来高弘文的狐疑,解释道:“高大人,奴婢是御马监的武太监,这胡子嘛,是假的,只是为了方便。在宫里呢,唤老祖宗一句“干爷爷”,此来,是主子有密谕,老祖宗就命我走一趟。” 高弘文当即就要叩拜接旨,这位内侍连忙扶起,说:“主子交代了,这密谕,高大人您私下看过就是。” 说完,内侍把一卷黄帛交到高弘文手里,说:“密谕已经交到您手里,奴婢也算是功德圆满。告辞!” 高弘文拿着手里的黄帛,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他以为嘉佑帝会问罪,结果只来了这么一份密谕? 这态度显然不太可能是问罪了,最多只是斥责。 “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优容至此。”这是高弘文的想法,也更坚定了他要和弟子一起,上书改革科场的决心。 书房里,高弘文怀着激荡的心展开黄帛,开始阅读嘉佑帝的密谕。 “锦衣卫把浙江白莲教案始末呈到了御前,朕近日翻阅数遍,颇有所得。 台州幸福院一事,起于王干炬恤孤养老之善念,终于白莲妖人借壳寄生之祸端。王干炬察觉之后,不惊不扰,密请浙江千户所协同处置,半月之内,将台州境内白莲妖人清扫一空。朕看了,心里是满意的。” 高弘文看到此处,心知好话既然说完,接下来必然就是斥责了。 “高卿那封弹劾奏疏,措辞恳切,大义灭亲,写得真好。只是,白莲妖人,公然混入官府善政,甚至被聘为胥吏,王干炬只是失察?” “你在中枢为官多年,素来稳妥,虽有义愤辞官之举,朕却不曾怪你厌弃了朕,你却要和弟子写这么一份狗屁东西来试探朕?” “若说王干炬自作主张,朕虽不愉,却也体谅这等年轻人战战兢兢。可这奏疏既然是以你的名义递上来的,朕以为,当初只是把王干炬贬去台州,已然把话说得清楚。王干炬看不透彻,高卿你也看不明白?” “你们那点心思,朕看得清清楚楚。王干炬怕徐家找他麻烦,所以先自认一个“用人不察”的小罪,把大事化小。高卿你心疼徒弟,帮着递了这封奏疏,顺便试探试探朕对你们师徒的态度。两头都算到了,两头都不耽误。 可你们算没算过朕? 朕是君父。君父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你们只想着自己如何避祸,如何自保,可曾想过朕这个君父?” 嘉佑帝这番话让高弘文心里十分愧疚。那封奏疏他确实是失了稳妥,只想着谋身,却忘记了君父。 “高卿,你也是老臣了。你说,朕容易吗? 朕不想罚你们。 罚重了,寒了忠臣的心;罚轻了,又怕你们不长记性。朕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 王干炬今年三十了吧?也该成家了。 高卿,你是他老师,这婚事你得操办起来。找个知书达理的,家世清白,能持家的。让他也体会体会,管一个家不比管一个府容易。内宅不安,外事难成。这道理,你懂,朕也懂,他王干炬也该懂了。 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办好了,这事翻篇;办不好,朕亲自赐婚。到时候找个家世相当的,看看他王干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跟朕耍心眼。 钦此。” 这个结果高弘文没想到。 “这密谕和那天使的装束倒也是相得益彰。” 莫名的,高弘文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 但是话说回来了,嘉佑帝这个处置结果,虽然荒诞,颇似玩笑话,但是高弘文不能把它当玩笑话,不但不能忽视,还得认认真真把这差事办好。 王干炬家中父母已经去世,这件事高弘文是知道的。这么一想,高弘文甚至觉得天子确实对王干炬圣眷太隆。甚至考虑到了王干炬父母不在,无人操持他的婚姻大事。 只是这差事也确实是不好办,王家门第不高,这也是王干炬当年科举只得了二甲末尾名次的原因之一。 要在南京找一家和王干炬门第匹配的,不容易。门当户对有时候并不是束缚,而是一句金玉良言。固然,王干炬现在有了自己这个老师,有了天子的看重,说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但是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大事。 若是高门大户,也许岳家司空见惯,不经意的一些话和举动,就让王干炬多想了呢? 高弘文很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看着随和,其实也是有一副傲骨的。弄巧成拙,强行捏出一对怨偶,又有什么必要呢? “十六弟弘仁家里,似乎有一女待嫁?” 高弘仁是高弘文的族弟,族内排行十六,年纪比高弘文小十多岁,有一独女,双十年华。本来早该嫁了,但是高弘仁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难免想要找个乘龙佳婿,一来二去,反而耽搁了。 高家是世家大族,但是只算高弘仁一家,只能算中规中矩。 “还是高了点,但是我这个老师给他撑腰,也说得过去。”高弘文想,“只是,我这边都想好了,这兔崽子还在台州,还不知道什么心思,若为这事,强按牛喝水,把师徒情分摊薄了,也是得不偿失。” 看了看书房那副王干炬当年送他的“江宁四句”,高弘文心里有了决断,天子的诏书且先放一边,先把王干炬骗来南京,问问他的意见。 于是,他提笔给王干炬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寥寥数语:“承光吾徒,为师近日偶感风寒,思念徒儿甚切。见信速来南京一晤,勿误。”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管家,又补了一句:“着人送去台州府衙,急。” 管家接过信,应道:“是!” 管家走后,高弘文坐回椅子上,心想,承光啊承光,你若来,咱师徒好好商量就是,你若不来,老师只好去一趟台州,宣读圣旨了。 五天后,台州府衙。 王干炬正在批阅公文,王福匆匆进来,递上一封信。 “老爷,南京来的,来人神色匆匆,我已留他在后院等候。” 王干炬心里一紧,连忙拆开信。看到“偶感风寒”“思念徒儿甚切”几个字,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师病了? 他当即放下手里的公文,去寻了张玄。 张玄见王干炬神色慌乱,连忙问:“府尊,出什么事了?” “老师病了。”王干炬说,“我得去看看。府里的事你先照看着。” 张玄点点头:“府尊放心去,下官守着。” 后院,来送信高府下人得了嘱咐,也告诉王干炬说,高弘文近日神思不属,突然就染上了风寒。 王干炬连夜出发,快马加鞭,一路不敢停歇。他心里想的是:老师这把年纪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这都大老远喊弟子去南京见面,别是要下遗嘱。 三天后,南京,高府。 王干炬风尘仆仆地冲进大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稳住身形,抓住一个高府仆人就问:“老师呢?老师怎么样了?” 仆人被他吓了一跳,也就是当初他在江宁为官的时候,给这些高府的仆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知道这是高弘文的得意弟子,所以这仆人也就指了指后院:“老爷在书房……” 王干炬不等他说完,撒腿就往后院跑。 高弘文是装病,除了报信的那个仆人,还有高府管家,这府内的人还真不知道王干炬为何这么匆忙。 推门而入的王干炬一眼就看见了品茶读经的高弘文。 “不是说病重么……”王干炬心想。 于是,他忍不住给了高弘文一个白眼:“老师,您不是说病了?我看您现在这样,倒是一点染病的样子都没有,老师,哄弟子玩,很有趣吗?” “病了?”高弘文一脸无辜,“为师什么时候说病了?” 王干炬把信拍在桌上:“这信上写的,‘偶感风寒’!” 高弘文看了一眼那封信,点点头:“哦,那是为师骗你的。” 王干炬:“……”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见弟子一副受气包的样子,高弘文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披星戴月而来,为师还是很欣慰的。骗你来此,当然是有大事,只是涉及皇命,不好在信里详说,只好找个由头。” 王干炬了然点头,心想:“我就知道老师不是这么个胡闹的性子。” “你借我的名义,给陛下的那封奏疏,事发了,陛下心中不愉,下了道密谕给我。” 高弘文开口就是王炸,王干炬吓了一跳。 “陛下的处置涉及了你,所以,我大老远把你从台州唤来,密谕在此,你看看吧。” 王干炬从高弘文手里接过那卷黄帛,一字一句看了起来,看完最后一句,他抬起头,满脸错愕:“陛下这是不是有点荒诞了?” “荒诞么?我倒不觉得。”高弘文说,“三十而立,你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一府之长,却还是形单影只。陛下这诏书,似乎是有点荒唐,但是细想,全是爱护之心。承光啊,圣恩如此,怎可不思报答。” “再者说了,天子有旨意,不论是为师,还是你,岂敢不从?” 王干炬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学生并非不想成家。只是……” “只是什么?” 王干炬斟酌着词句:“学生在地方为官,不想和地方大族牵扯太深。再者说,成家这种事,学生不想贸然与一个知之甚少的家族站在一起。最起码,要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吧。” 还有一个原因王干炬没说,他来自后世,对于盲婚哑嫁是非常排斥的,就算是相亲,也都要见上一面,彼此了解了解呢。 “你的顾虑言之有理,”高弘文说,“但是为师都给你想好了。” 王干炬对高弘文的执行力感到一阵惊惶,问道:“想好了什么?” “为师的堂弟,膝下有个女儿,双十年华,知书达理,品貌端正。”高弘文看着他,“你把生辰八字写来,我送去鹅湖,如何?” 王干炬张了张嘴,想拒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弘文重重地拍了下被王干炬放在书桌上的那卷黄帛。 “这是天子的圣旨。” 见王干炬还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高弘文叹了口气,说: “承光,为师知道你心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念头。可这事,不是你不情愿就能躲过去的。天子的话,哪怕是戏言,那也是圣旨。你若不当回事,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你怎么办?” 王干炬脸色也变得严肃了。 是啊,这不止是他个人的事情,还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来的政治事件。 “那学生就斗胆和老师结这个亲。”王干炬说,“生辰八字这就写好,然后再回台州等候老师消息。” 高弘文脸上又出现了笑,说:“这就是了,我高家的门第,也不会辱没了你。而你又有我这么个老师,族里也不会看轻了你。相得益彰,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 碰瓷老头 饶州,铅山,高氏。 高弘仁简直被族兄的一封信惊得目瞪口呆。 这位向来我行我素的族兄,先是挂印辞官,弃宗族于不顾,如今竟又自作主张,给他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订下一门荒唐的亲事。 夫人温言相劝,说族兄毕竟是族中官位最高之人,向来目光长远,断不会害了自己的亲侄女。但是高弘仁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决意要亲自前往南京,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十六,你千里迢迢来应天,就是为了问个明白?” 高弘文面对气势汹汹的族弟,倒是摆出了一副春风拂面的好态度,毕竟真要说起来,确实是他理亏。 “兄长,除了此事,还是什么值当我舟车劳顿?你辞官的时候,难道宗族没有去信劝说?可是你也并没有听。” 高弘仁的语气很冲。 谈及旧事,高弘文也严肃了起来,说:“族内这些年,仗着鹅湖书院,广结人脉。他们以为是终南捷径,我倒以为,大厦将倾。今上聪慧又强势,忍了士族把持国家抡才大典这些年,只怕早就不耐。而今老态尽显,依我看,他必然要在宾天之前,为新君扫除一些障碍。” “你们以为我上书改革科场、甚至不惜挂冠而去,视士林为虫豸是任性,是溺爱弟子。” “你们久居铅山,一叶障目,见不得泰山,所以我在台州新设育良书院,若鹅湖倾倒,此处或可为我高家赓续血脉。” 高弘文的一番话把高弘仁说得瞠目结舌。 良久,高弘仁愤愤地说:“这些大道理我一个举人实在是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是,这和我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本来和侄女确实无关。”高弘文说,“就是现在,也毫无关系。但是我前些日子收了一道密谕,方知什么叫做圣恩深重。” 说着,高弘文把嘉佑帝的密谕拿给高弘仁看。 “天子居然操心一介知府的婚姻?” 这份密谕刷新了高弘仁几十年构筑的世界观。 现在他知道高弘文为什么要把侄女嫁给王干炬,借此和这个弟子深度捆绑了。 “但是为何就是我女儿?退一步说,族兄,我尚且都没见过这位王干炬是何等人,你就这般轻佻地给我女儿定下婚事,难道稳妥?” 这事确实是高弘文理亏,就算他说出花来,也是高弘文理亏。 见族兄不语,高弘仁冷哼一声,说:“兄长,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高弘文摊开双手,说:“我已经劝我这弟子应了这门婚事,总不好再去和他说,你的岳丈看不上你,为师再给你另觅良人。” “至少,我要去台州看看,这位王干炬是何等才俊,让族兄你不惜卖了侄女来拉拢。” 听出了高弘仁语气中的松动,高弘文笑着说:“去吧,此子犹如璞玉,昔年科举尚不引人注目,在江宁打磨两年有余,便如锥处囊中,而今已然崭露锋芒。” “璞玉还是顽石,兄长你说了不作数,还是要我亲自去看看。” 高弘文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在应天盘桓了一日,与自家族兄斗了几回嘴,高弘仁就踏上了去浙江的旅程。 不过他没有直接去台州,而是先去了与王干炬同样关系颇深的双屿。 谭伦上次述职回来,就严格按照诸位良师益友对他的劝告,一心做他的岛主,完全不去管浙江的那些风波,只每个季度安排人把税银和账册送到京城。 高弘仁一上岛,就感觉到了这与中原风物迥乎不同的氛围。 岛上汉民和番人共居,各路番商络绎不绝。 “倒也是个繁华所在。” 高弘仁不是什么腐儒,否则也不会放任女儿直到二十岁还在挑挑选选。 “只是,鱼龙混杂,看来岛上的谭大人,到底不善商贾之道,若换我,这些鱼目混珠之辈早就被我赶下岛。” 当然,这句话高弘仁只在心里说。 同时,他心里对王干炬的期待感也下调了一个档次。都说王干炬是双屿的首倡者之一,但是就岛上这各路骗子混杂的情况看,这位要么就是管杀不管埋,要么就和这长居双屿的谭伦一样,不太懂商贾手段。 这其实是高弘仁误会了,双屿如今野蛮生长的情况,是谭伦和王干炬放任的。 当初他们也想整顿,但是发现规矩定太严格,这些各怀鬼胎的中西商人,居然宁愿在海上私相授予,也不来岛上交易。 这让谭伦和王干炬有点措手不及了,若是让嘉佑帝发现少收这么一大笔税,只怕天子的怒火谁也担不住。 于是索性把双屿岛变成了“自由港”,大宗买卖自然是要通过商帮作保,但是高弘文现在所在的“大集市”,本就是做的各类零散买卖,于是就变成了任你交易的市场。 若自己眼力不足,或者贪图便宜上了当,人赃并获的话,官府给你做主,若是没抓住现行,那就只能你自认倒霉。 如此一来,倒是又恢复了盛况。只是这大集市就变得更加混乱了。 高弘仁在集市上买了三件假货。 一套梳妆桌,形制与中原大不相同,颇具巧思。只是那番商自称这是南洋红木,要价百两。 这就让高弘仁嗤之以鼻了,虽然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料子,但是显然不可能是红木,除非,这树的名字就叫做红木。 还有一只犀角杯。对方言之凿凿,说这是泰西的独角兕之角制成。 但是高弘仁上手这么一看,就知道这显然是牛角假冒。 一把所谓的象牙扇。 这个仿得最高明,但是高弘仁也是见惯了象牙器物的主,皱眉看半天还是认出来,这不过是某种兽骨制成。 买下这些假货后,高弘仁不急着去告官,他派人问好了这市场的规矩,这些贩子流动不定,只要当天没发现马脚,官府一般是不管的。 毕竟你怎么证明你手里这假货,就是对方卖给你的?或者说,对方卖给你的是真货,你隔天来那个假货污蔑,又当如何? 到了第二天,高弘仁带着三件假货去告状,果然被告知不受理。 他也不失望,转头就去了台州。 王干炬见高弘仁居然来台州告状,十分惊讶。 “老丈,岛上谭御史也是个刚直的好官,并不是他不愿意管,实在是岛上规矩如此。” 因为年长被赐了个墩子坐下的高弘仁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事先涂在袖口的姜汁当即刺激得他双眼通红。 “小民哪能不知道这些呢?只是到底花了小民一百多两银子。不瞒府尊大人,小民本是铅山人,游商为生,听说双屿岛上各色稀奇玩意很多,正巧小女将要定亲,想着买几件稀罕宝贝给她压箱底做嫁妆。结果买下来第二天,同行的乡人看了告诉我,这些都是假货。” “铅山?”王干炬咬了咬牙,心想,“这是高老师的老家啊。” “老丈贵姓?” 高弘仁红着眼,看着王干炬,说,“免贵姓任,贱名唤作弘高。” 这是他来浙江之前,请高弘文帮他办的假身份。 “听说,铅山有个高氏,不知老丈可曾知道?” 高弘仁点点头,说:“知道,这是本地望族,我家也有子侄在鹅湖书院求学。” 顿了顿,高弘仁直截了当地说:“小民知道府尊您就是高氏的高老大人的弟子,这才斗胆来台州,想讨个公道。” “麻烦了。”王干炬想,“这位老丈打着高老师同乡的旗号来求我做主,又确有委屈,这主不做也不行了。” “既是老师家乡人,本府自当尽力。你的货物可带来了?” 老者点点头,朝着外边喊了一声,两个仆人便把东西抬上堂来。一座梳妆台,一只犀角杯,一把象牙扇,摆在王干炬面前。 王干炬站起身,绕着那些东西仔细看了一圈。他伸手敲了敲梳妆台,又拿起一根犀角对着光照了照,眉头微皱。 虽然他也不太懂古董珍玩,但是起码这红木就显然不是红木,犀角与他曾参观博物馆见过的也不太像。大概这老丈乡人说得不错,这是假货。 他回到案前,对一旁的胥吏说:“去请两个常跑海贸的老商人来。” 胥吏应声去了。 到底还是要确定是假货,才好与谭伦商量怎么处置。 台州也有不少走南洋的海商,只不过过去是偷偷去,现在得了准许,光明正大去。 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梳妆桌子当然不可能是红木,只是南洋寻常木材伪装。 犀角杯和象牙扇也和高弘仁鉴别的一样,假得不能再假。 “回府尊的话,这桌子,木材寻常,不过手艺不错,颇有巧思,遇上喜欢的,也能值个十多两银子。至于那俩,鱼目混珠之物,一文不值。” 王干炬点点头,说:“也就是说,那狗胆包天的番商骗了老丈足足一百多两银子?” “这已经算是大案了。老丈若信得过我,此事我来做主,如何?” 高弘仁红着眼看着王干炬,默默点头。 “那就如此,我王干炬买下这些,只是,实在拿不出一百多两银子,不怕老丈嘲笑,我为官清廉,又爱充大,至今也就攒下百来两银子,还要留些钱做日常用度,只能出五十两银的价。” “然后我拿着这些假货,派人去双屿岛上蹲守,早晚能再抓住这混账,再与他算账。若能讨回银子,老丈你留个地址,我家恩师给我说了门铅山的亲事,待我去铅山,便把银子差额还给老丈,如何?”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甚至可以说是王干炬把一切风险都担在了自己身上。但是眼前这苦主是高弘文的老乡,王干炬要在他面前维持老师的颜面。 高弘仁应了下来,拿了王干炬给的五个元宝,留下三件假货走了。 张玄早就听说了这件案子,见事情了结,从后边绕了出来,问:“府尊真打算去寻那番商的晦气?” “定了规矩,就按规矩来。”王干炬说,“无妨,老师的颜面难道还不值这百多两银子吗?” 离了台州府,高弘仁一改刚才卑微模样,换上了云淡风轻的表情。 “老爷,这姑爷您觉得如何?” 能跟着走南闯北的,当然是高弘仁家里的心腹仆人,而今见高弘仁心情不错,也就大着胆子问。 高弘仁瞥了仆人一眼,没好气地说:“老夫都没应下这婚事,喊什么姑爷。” 仆人笑着说:“您方才出了府衙,脸上都带笑,分明心里已经应下,又何必说小人。” 高弘仁轻笑,说:“相貌还算端正,品行嘛,我拿兄长说话,他立马就咬牙维持老师颜面,至少是个知恩图报的,但是他确实有句话也说得不错,一介穷官,充什么大。” “但是咱家有家财万贯,又只有小姐这么一个,姑爷就算偶尔充大,也算不上什么。” 高弘仁忍不住敲了仆人一下,说:“好你个老狗,我的掌上明珠还没嫁过去,你倒是先成了他王家的奴才是吧!” 说完,主仆二人一同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高弘仁突然面色古怪,说:“方才我说错话了,把那三件玩意说成了乖女的嫁妆,又拿了他王干炬的五十两银子。这成什么了,还没成亲,就送了嫁妆收了彩礼?” 王干炬自是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在府衙外边这么多戏,他最近是真的很忙。 此前上书的关于讨伐汪直的奏疏得了嘉佑帝的朱批。 令忻国公齐继光领兵远渡重洋,跨海去剿灭汪直。徽王这个王号实在是太敏感了。 所以不止是王干炬,宁波、嘉兴、绍兴等州府最近全部都是做准备。 前元起大军讨伐东瀛也功亏一篑,若不是因为汪直自寻死路选了个徽王的名号,嘉佑帝只怕也只会在权衡之后,放弃出兵。 除了准备各类粮食,这些沿海州府还在替齐继光搜寻懂水文,会看天象,还熟悉航道的海商水手。前元的大军就是因为不识海上天象,才被风浪席卷,沉入大海。 王干炬估计,虽然圣旨已经下了,但是齐继光不准备个半年,估计是出不了海。 “也好,”百忙之余,王干炬有时也想,“正好请这位老大哥喝了我的喜酒再出海。” 第一百六十四章 监军到任 自从嘉佑帝在景王府见过皇长孙,说了句“果为好圣孙”之后,景王隔三岔五就抱着大乾朝的皇长孙殿下往宫里跑。 这是张榉的主意。他向景王进言道:“先洪熙皇帝一度储位不稳,解学士一句‘好圣孙’便让仁庙高枕无忧,今陛下赞皇长孙为好圣孙,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景王是一位听劝的,问过御医后,凡是有空暇,就挟皇孙以令天子。 不过是往宫里多跑几趟,惠而不费的事情。按照张榉的意思,只需带皇长孙来“烦”一烦天子,就能让天子时时想起景王,想起这孩子。至于这孩子会不会被“烦”着——那有什么关系?皇长孙才八个多月,正是除了吃奶睡觉什么都不会的年纪,被抱着去哪儿都一样。 夺嫡从来都不是看你拉拢了多少朝臣,在军中有多大势力,而是看皇帝心中的天平倾向哪一位。其他的东西,只要皇帝想,一句话就可以让你的努力化为乌有。毕竟,李·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千古以来也只有这么一个。 嘉佑帝是什么人,是从十来岁就开始和朝臣斗,斗到而今年过半百,仍斗得其乐无穷的人。景王这点小心思,他一早就看透,当然,也是他一手放纵。 景王本来就年长,在军中又有齐继光这么个外公作为倚仗,现在又在生皇孙这件事上胜了一筹,身边的重臣高恭、张榉也都是德才兼备。 嘉佑帝心里的天平早就倾向了景王,但是他为何至今没有封太子? 这里面藏着他的一点难以和外人述说的心思。 封了太子,朝中就有了亚君,这满堂文武的心思都会变,再有就是,福王虽然处处不如景王,但是有一点,这位长得实在太像年轻时候的嘉佑帝。每次看见福王那张脸,嘉佑帝就想起自己当年在权臣环伺中战战兢兢的日子,想起那些咬牙熬过来的岁月。这份偏爱,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 景王抱着儿子刚刚到了西苑,黄锦就迎了上来。 “殿下,主子吩咐,钱塘王留下,您自回王府。” 这打了景王一个措手不及。 “这……”景王迟疑半晌,才吐出一个借口,“我儿还离不得我。” 黄锦应道:“主子说,宫里自有女官照顾钱塘王,自皇长孙出生,齐妃还不曾见过这位孙儿,今夜钱塘王就留在宫里,明日再回景王府。” 说完,就有女官上前,从景王手里接过还没满岁就封了钱塘王的皇长孙。 景王在西苑徘徊了好一会,几次想开口再求见,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张榉说过的话:“殿下只管去,去了就是赢,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可张师傅没说会被扣下孩子啊!他在原地来来回回走了足足两刻钟,直到西苑值守的内侍过来提醒“殿下,陛下有旨,皇子不得逗留”,才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那个不省心的走了?”嘉佑帝从女官手里接过孙儿,一边逗弄,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黄锦。 “回主子的话,景王殿下虽有些不甘心,彳亍了好一会,但还是遵旨回了王府。” “哼!”嘉佑帝脸上露出一点笑,说,“从张叔大那学了点手段,就迫不及待用到朕身上,蠢货。” 黄锦嘴上恭维了一句,但是看着抱着皇孙的天子,心想,景王这手段虽然粗劣,但是确实有效。最近几个月,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心情非常好。 逗弄了一会孙儿,看着小家伙那憨态可掬的睡颜,嘉佑帝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而后就突然想起一事。 “此前王干炬上书,说东瀛有个不知死活的混账自称徽王,朕命国丈讨伐,如今进展如何?” 黄锦稍稍回忆了一下东厂这边收到的汇报,说:“浙江各府已经在筹备粮草,备倭军也开始操练了。台州王干炬还捣鼓出一个所谓的‘航海粮’,用糯米、红枣磨成粉制成,据说一枚便可抵一餐。” “嗯?”嘉佑帝轻轻皱眉,并不关心王干炬做出来的所谓“航海丸”,而是问道:“福建、南直隶没有动静?操江提督梁群也在作壁上观?” “梁国公麾下水师倒是已经集结,只是放出话去,非要忻国公上门赔罪。” “上门赔罪?”嘉佑帝皱眉想了一会,突然就开怀大笑,“哦!朕想起来了,朕这位丈人在打双屿的时候,为了万无一失,骗了老国公对吧!此事朕不管了,让他去找老国公磕头认错。” 笑了一会,嘉佑帝抿着嘴,脸色又突然沉了下来,说:“梁群是勋贵里的老祖宗,国丈又理亏在先,沙承宗和徐文华在做什么?”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奴才以为,圣旨并没有直言让南直隶和福建出兵,这两位大人只怕是在求自保,毕竟,无诏调兵,人臣大忌。” 嘉佑帝瞪了黄锦一眼,说:“你这狗奴,倒会做好人。什么自保,不过还是只求谋身,不求谋国那套玩意。沙承宗过去自诩大乾神剑,朕看他是在京里窝囊久了,已经养废了。至于徐文华?哼,他倒是一贯聪明,可聪明过了头就成了缩头乌龟。” “去,拟旨,着忻国公任直浙总督,加兵部尚书衔,调派直、浙、福一京二省水师、卫所,誓师出征,讨伐伪王。” 黄锦咽了口唾沫,说:“陛下,有句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就是!”嘉佑帝语气有点不耐烦,“什么叫做‘该不该说’,难道朕堵了你的嘴吗?就算朕不允,难道你心里就没说吗?” 这话有点重,黄锦吓得跪倒在地,叩头道:“主子息怒,奴婢是想说,纵然是国丈,兴军远征不臣,朝中一不派文臣督军,二不派宦官监军,实在不合规矩。” 嘉佑帝被这话说得一怔,语气变得缓和了:“你确实说得有理。忻国公本就因为东南剿倭得了偌大军功,再吃独食,只怕朝中文武都要容不得他了。” “前宋的狄青,在战场上攻无不胜,但回朝中做一任枢密使就被群起而攻,以至于郁郁而终。你若说弹劾污蔑他的是小人奸臣,可是连欧阳都阴恻恻说他的谣言。” “说到底,还是狄将军孤傲,前宋天子又坏规矩,把他抬得太高,前宋的枢密使是一介武将能觊觎的吗?” “黄锦,你说得对,是要按规矩办。再拟一道旨意,佥都御史谭伦,自提督双屿诸事以来,深得朕心,委其为平倭使,加兵部右侍郎衔,赐王命旗牌,随忻国公远征东瀛,允先斩后奏之权。” “至于监军,”嘉佑帝突然盯着黄锦,问,“那些奴才都唤你一句‘老祖宗’,黄锦,你有没有什么人选要向朕举荐?” “主子,在您面前,哪来的什么‘老祖宗’。内廷一切,全凭您圣心独裁,奴婢不敢置喙。” 黄锦刚刚站起来,又吓得跪了下去。 嘉佑帝轻轻踹了他一脚,他里面顺着力道歪在一旁。 “尽在朕面前演戏。”嘉佑帝这话虽然有点重,但是语气明显轻快,黄锦心里也就舒了一口气。 今天黄锦确实是话有点多了,他也忍不住反思,最近天子有皇孙作伴,整天笑容满面,以至于他也有点松了弦。换作平日,他哪敢又是建议又是举荐的? “就派你那个干孙儿,那个上次去给高弘文传旨的,叫冯宝……宝……” “奴婢替孙儿谢皇上赐名,他往后就叫冯宝宝了。”黄锦替冯宝业接下了嘉佑帝给取了新名字。 嘉佑帝一下子被逗笑了:“你这狗奴,又哄朕!罢了,往后他就叫冯宝!赏他做御马监的提督太监,辖制浙江厂卫,随军出征,替朕帮国丈把大军给我看牢了。” 应天府,齐继光真去了梁群府上赔罪。 他带着厚礼,穿着便服,在梁府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去。梁群端坐堂上,眼皮都不抬一下。齐继光行了晚辈礼,又奉上礼物,梁群这才哼了一声。 “国丈公今日是来问罪?” 齐继光赔笑道:“老国公,那时事出紧急,晚辈也是没办法。您要打要罚,晚辈都认。” 梁群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生硬,但是到底松口了:“行了,老夫要真跟你计较,也不会把水师集结好等你来取,你持老夫帅印,去调军吧。” 正如嘉佑帝所说的,梁群是齐继光父辈中硕果仅存的老将,向他低头并不跌份。当然,忻国公到底是当朝名将,又是国丈之尊,梁群得了个台阶,也就顺着下了。 齐继光出了梁府,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是沙承宗对齐继光避而不见。 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南直隶的情况太乱了,上次他趁徐蟠在浙江被绊住手脚,派李恪做了那么一件大事,现在应天的大小世家豪强都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至于他是真的不敢轻易把兵权放出去。万一那些豪强趁机生事,他这个巡抚担得起吗? 反正圣旨也没说要南直隶出兵。沙承宗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晃半月,齐继光手里倒是有了百来艘大小船只,也聚集了水师一万,步卒三万。 打东瀛汪直确实是已经够了兵力,但是胡显有点担心了,因为这三万步卒基本上把浙江的兵力抽空了。沿海各卫所,十室九空,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若是海上的那些小股倭寇上岸劫掠,只怕浙江百姓要遭大罪。胡显越想越不安,当即启程赶往台州。 “忻国公,如果不为难,还是给我浙江留下一支水师偏师,再留五六千步卒应急。” “为难!”齐继光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按照承光贤弟给我搜罗的海图看,此去东瀛,有琉球群岛在海上星罗棋布,虽因此有了跳板,却也要留人驻守据点,保证后路。这三万人,本将尚嫌不够。” 但是胡显是真的担心。于是他也不回杭州了,就留在台州每天和齐继光在军中扯皮。 谭伦和冯宝到了台州,进了齐继光的大营,就看见胡显巡抚不像巡抚,齐继光总兵不像总兵,二人简直像村妇,在那讨价还价。 这两人甚至没听见外边士卒的通传。 “三千!三千士卒,本官把他们洒到沿海各府,也勉强够用。” “没有,一个都没有。胡兄,你不如去义乌再募一批。” “义乌募兵不要时间吗?不要银子吗?你让我现在去哪里找三千能战之兵?” “那是抚台大人的事,与本将无关。” “哎呀!抚台大人,国丈公,两位都是国之重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谭伦上前劝架,“陛下有旨意,国丈公,您现在是直浙总督,有权调派南直隶、浙江、福建的卫所、备倭军、水师。您就高抬贵手,给抚台大人留点余地吧。” 齐继光这才眼睛一亮,笑着对胡显说:“既如此,那我就给胡兄你留一支偏师,你要三千,我给你四千士卒,就留卢镗的人马给你,如何?” 胡显已经不奢求更多了,这样也好,卢镗这个人有眼力见,他也已经使唤惯了。 这时,齐继光才注意到与谭伦一并来的冯宝:“未请教,这位是?” “奴婢是御马监提督太监冯宝,陛下命我来国丈军中,帮您盯着这些厮杀汉。” “原来是监军!”齐继光的语气一下子冷淡下去了。冯宝也不以为意,如果主将和监军关系密切,那该换天子睡不着觉了。 “谭御史此来是为了送监军到我营中?” 谭伦摇头,说:“陛下令我任平倭使,随军出征。” “哦,督军!”齐继光这次虽然也语气平淡,但是到底比刚才多了一些热度,因为文官督军,主要还是防备诸如“杀良冒功”“虚报战功”之类的事情,一般皇帝并不给干涉军务的权力,这和监军不太一样,监军是能够抢夺主将兵权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个火枪手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历朝历代,诗家把男儿心里那对军旅的向往写得淋漓尽致。 谭伦心里也有这种向往。 本来他是不必住在军营的,毕竟现在大军出征还八字没一撇。 但是他也确实好奇军中的一切,这几天,他就跟在齐继光身后,把整个大营转了个遍,也问了无数个问题。 齐继光也没有厌烦,谭伦能够主动去了解军中的运行规则,对大军是一件好事。 又是照例巡视了一圈后,谭伦吹着海风,欲言又止。 “谭大人,你是承光的好友,也就是我的好友。有什么话,直接说。” 也就是王干炬不在场,否则他一定对这话耳熟。当年,还是忻城侯的齐继光不就是拿“你是祁童的师弟,也就是我的师弟”这种话和他套近乎的吗。 “国丈治军有方,大军严整。下官素来不通军务,本不该置喙,只是有一件事,在我心头盘桓了好几天,今日实在是不吐不快。” “都说让你直言,就不要兜圈子了。但讲无妨!”齐继光看着这吞吞吐吐的文人,心里只觉得好笑。 “此去东瀛,一路都是汪洋大海,国丈,这与粮道断绝何异?承光虽是下官好友,但是,太祖皇帝把东瀛列为不征之国,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这就狭隘。”齐继光摇摇头,说,“海上行军,自有章程,你也在双屿待了这么些时日,那西夷商人往来不绝。他们的故国远在欧罗巴,他们可以远渡重洋而来,怎么我大乾讨伐个近在咫尺的东瀛,你还担忧粮道断绝?” “话是如此,只是我大乾毕竟多年闭锁海疆,水师实在是不堪用。” 这是实话,大乾的海防水师,常年只在近海游弋,操江提督府的水军,更是只能称之为内河水军。上一次跨海远征,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海上怎么补给、怎么应对海上风浪,这些都很陌生。曾经奉太宗皇帝命令出海的水师官兵都已经作古,虽留下一些只言片语,但是宣帝年间,时任兵部尚书觉得这些海图、笔记除了勾得皇帝心思浮动再度组织舰队出海,以至于劳民伤财以外别无用处,于是竟付之一炬。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尚书大人出身浙江,而且坚决推行海禁,甚至建议解散海防水师。 但是俱往矣。这位当年的建议,是真忧国忧民还是出于一己私欲,已经无从知晓。因为这位的家族,几十年前因为参与叛乱,已经被族灭。 “所以承光确实是个周到的人。”齐继光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未雨绸缪,从故纸堆里翻出了一个‘耐饥丸’的方子,稍加改良,以糯米磨成粉,再掺入枣泥,揉成团子,再蒸一道又晒干。味美而耐饥。因与前人法子已然不同,更名为‘航海粮’。” 听齐继光这么说,谭伦也不禁感慨,说:“承光确实是一个细致的人。只是,此次远征,大军至少五万,所需粮食是个大数字,糯米还好说,毕竟江南鱼米之乡,枣泥只怕供给不足。再有,做这丸子虽然简单,但我看台州似乎并未征发民夫?” “承光爱民如子。”齐继光回想起王干炬的一些举措,也是忍不住感慨。 王干炬先是给老师高弘文写信,走通了南京光禄寺的路子,光禄寺年年都有用不完的干枣,这些东西放久了也是放久了,正好拨出来应急。又请胡显出面,用去年浙江留存的库银,在东阳、淳安、宣城等地大肆收购鲜枣。 而后,把这航海粮的方子教给了台州这几十所幸福院的孤老、社工。又分下了糯米、枣子,官府每日到院里回收成品,再给加工费用。 当然,这也是因为齐继光出征的日子还早,王干炬有腾挪的时间。 听完齐继光的讲解,谭伦甚至有了些自愧不如的感觉。其实这也难免,他过去一直在京中任职,几乎没接触过庶务,来浙江管着双屿那一摊子事,能保证这个鱼龙混杂的国际市场一直平稳运行,而且能听进去旁人的建议,已经可以称之为人杰了。 每每想到这些,谭伦也就感慨,先人说“宰相必起于州府”诚不我欺。 “坐在翰林院,翻着故纸堆,就想着‘致君尧舜上’,真是思之令人发笑。” 可以这么说,来了浙江后,谭伦倒觉得那些监察御史,就该在任满之后到地方当一任亲民官,什么清流浊流,不到泥水里趟一遭浑水,你哪知道百姓的疾苦! 而今这科道风气,可谓大坏!人人眼里都是权势,全然没有百姓,由七品监察御史转任三品布政使,居然还不愿意,甚至说出“官升七级势减万分”这种混账话。 说这种话的人,当什么布政使,就该从知县干起! 谭伦愤愤不平地想着,那边齐继光又开口了: “谭大人,我和你说,除了这航海粮,承光还立了一大功。” 齐继光的话把谭伦从发散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忍不住笑着问:“承光还有这本事?大军尚未开拔,就立下殊勋?” “也是某些满腹私心杂念的混账作孽。”齐继光说,“要不是承光帮忙,找了许多海商求问,我是真不知道远航还有这种风险。” 齐继光卖了个关子,但是今天大家都比较闲,谭伦也不以为意,甘心当了捧哏:“什么风险?” “血症!”说到这个,齐继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据海商们所说,久在海上,难得菜蔬,便易患上血症,初时只是嘴里生疮,血流不止,进而就是浑身疼痛,四肢萎缩,再严重甚至危及性命。” “谭大人,你说,我大军若以这等姿态去与汪直逆贼交兵,如何得胜。” 齐继光的这番话把谭伦吓了一跳,于是连忙追问:“所以承光找到了法子来解决?” 齐继光点点头,说:“正是,他问得昔年三宝太监传下来的办法,携带干豆,在船上发豆芽,由此补充菜蔬。” “如此便能解决?” “嗯!”齐继光肯定道,“我起初也不敢相信,也四处求问,甚至寻到了一个看守孝陵的老内侍那,他祖上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结果真就是如此,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不仅在船上携带干豆来发豆芽,甚至专门腾出空船来养鸡鸭。倏忽百年,我大乾想再出海,居然连想寻故纸堆都没办法。呵,也就是他家死绝了,不然我还要再上书弹劾,褫夺官爵!” “国丈这念头倒是晚了一步。” 一道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齐继光和谭伦转身一看,冯宝正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监军这话又从何说起?” 冯宝慢悠悠地说:“先帝好武,当年就想寻三宝太监留下的海图,才知道居然被那人付之一炬。后来,这刘家人又卷入宁藩叛乱,其实族灭与否,只在两可之间,但是先帝念及旧恨,下令重判。” “只是刚下判决,先帝就弃天下而去,今上继位,这刘家本该遇赦,但是今上小宗入大宗,亟待立威,这刘家本就落寞了,才想在宁藩身上下注,这倒是一个合适的立威靶子。” “于是刘家未得大赦,当年就用人头,让满朝文武看到了今上的果决。乳虎啸谷,纵然是杨申,也在此事上退了一步。” “可以说,若不是此事,陛下当年借着厂卫,私下与双屿的番商做买卖没有那么容易。彼时杨申门下遍布朝野,若他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刚刚开始,就要有人上书进谏了。” 齐继光诧异地看了眼冯宝,心想,此人倒是大胆,这种宫闱秘事,也能拿出来乱说的? 冯宝迎着齐继光的目光,说:“这几日,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跨海远征,咱们还是和气一点,这孤悬海外,若我们再有间隙,只怕功败垂成。” 谭伦挑眉,说:“所以监军在这里口不择言,是在交投名状?” 冯宝坦然承认了,说:“正是,不知国丈和谭督军对这投名状可满意?” 齐继光哈哈一笑,说:“哪需什么投名状!监军只需尽职,军功自然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 冯宝颔首,然后又说:“如此,军中那幅海图,在下可以看了?” 这话一出,谭伦都诧异地看了眼齐继光,因为他也没看到什么海图,冯宝这话点醒了他,是了,纵然是陆上行军,尚且要查探地形,参考舆图,怎么要跨海平倭,连一份海图都没看到。 齐继光脸色严肃了一点,说:“不是我刻意隐瞒,这海图得自海商,其中是否有谬误、是不是有隐瞒,还未可知。承光派了几个人,跟着番商的船,在验证航线。” 谭伦皱眉想了想,问:“按照海图上的航线,此去东瀛,需多少时日?” 齐继光回想了一下,说:“一来一回,至少两月。” “两月!”冯宝肃声道,“陛下下旨,在今年之内开拔,如今已经过了中秋,岂不是要到十月才能得到消息?这……会不会有点仓促。若海图为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论如何,也要先验得真伪。若事有不谐,我亲自向陛下请罪。” 齐继光到底是国丈,冯宝听他这么说,也就只好作罢。 见冯宝不再做声,齐继光嘿嘿一笑,说:“今日倒是几番提及承光贤弟,择日不如撞日,且去城里看看他那航海粮备得如何了?顺便去府衙向他讨杯酒喝。”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军营,往台州府衙去了。 这一去,却正好遇见了王干炬实验新鲜玩意。 大乾军中此时所用的火铳杂乱无章,有洪武年间传下来的手铳,有永乐年间仿制的西洋火铳,有宣德年间改进的三眼铳,还有各地卫所自制的五花八门的火器。威力大小不一,射程、质量也参差不齐,就更别谈什么精准了。 自从双屿之战之后,王干炬就招徕了几个匠人,琢磨起燧发枪和定装子弹的事情来了。 研究了这么久,总算是有点成效。 如果按照王干炬那来自后世的见识看,这相当简陋的前装燧发枪和纸壳子弹确实入不了眼。 甚至对于军中的重型火绳枪和各色火铳来说,也并没有先进到哪去。 但是它有几个好处,一是初步摆脱了天气影响,在海战中优势非常明显。二是有了定装子弹,一下子对熟练使用枪械的经验要求降低了不少。三就是射速有显著提高。 齐继光见王干炬一连打了三枪,十几米外的靶子上一个弹孔都没有,忍不住笑出了声,从王干炬手里抢过那把实验性质的枪械,又招呼围观的工匠给他拿了几发纸壳子弹,学着王干炬刚才的样子,就像模像样地对着靶子瞄准。 除了第一发齐继光不熟悉脱靶了,后边两发在草靶上留下不少坑坑洼洼的痕迹,十多颗铅弹卡在靶子上,若这是个真人,死状可谓惨烈。 “承光,偷偷做出这好玩意,也不给我送一柄来把玩把玩,实在不够意思。” 王干炬从齐继光手里又拿过这燧发枪,仔细检查枪管情况,情况让他还算满意,没看见明显形变。 放下枪,王干炬解释道:“倒不是故意瞒着兄长,这火铳也是才做出一支合用的样品,还是几位老师傅慢慢做出来的,要用到军中,还得再想办法。不过,方才用的那纸壳子弹,倒是已经可以用了,只是兄长军中,也并无多少火铳吧?” 这是事实,齐继光也不否认,说:“确实,那火铳在海战中不太合用。不过你这新火铳,似乎大有说法。” 王干炬便把这燧发枪的好处一一说给齐继光听。 “好!不止海战,或许愚兄去了东瀛,此铳能大放异彩。” “果真如此?我却不信,”谭伦也凑上前,拿起燧发枪打量,“除非,让我也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