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刀君不想当杀手》
3. 第 3 章
卢见锋在离茶楼最近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一打开房门就和房间里的人对上了视线。
一回两回也就罢了,这第三回也太离谱了吧?他刚刚开的是空房间没错吧?为什么刚刚在茶楼柜台旁的家伙现在会出现在他开的房间里?
卢见锋气笑了,转身准备下楼换一间房,坐在床上对他笑的小公子立刻跳起来拉了一把卢见锋的衣袖,迅速蹿到卢见锋前面将房门关上。
“这家客栈就剩这一间上房了,没法换的,难道你要赶我去大通铺吗?你知道我是断袖的,对大家的名声不太好吧?”小公子语速飞快地解释完原因,顺带倒打一耙,可怜巴巴地对卢见锋眨眼睛。
卢见锋一时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反驳。和他睡一间房又能好到哪里去吗?他也是男人啊!而且为什么不去其他客栈?曲城又不是只剩这一家客栈了。
脑中闪过的字句一时太过繁杂,卢见锋沉默片刻后放弃了说这么多话,只说了一句结论:“你随便。这间房是我出的钱,我睡床。”
小公子点点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我也睡床上。”
卢见锋正欲转身放下自己的包袱,闻言再次皱了眉头看向小公子,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你想和我一起睡?我们很熟吗?”
经过这一天的三次见面,卢见锋终于意识到无视和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开始尝试理解小公子的思路。
伶牙俐齿的小公子难得沉默了,他避开卢见锋的视线,半晌才答非所问:“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景,你可以叫我阿景。”
阿景……卢见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闯荡江湖的这十年里听过的名号,确信其中没有名字带景的弓箭手。
不如说,江湖上根本就没有弓箭手。江湖上的争斗大多是单打独斗、贴身战斗,而弓箭是一种不利于单打独斗的武器,它在军队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卢见锋抬头望向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被阿景挂在墙上的弓箭,问道:“你比我来得早,为什么不自己定下这间房间,而是偷偷潜入?如果你先定下,我自然就去别的客栈休息了。”
阿景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挪到卢见锋身边观察他的神情,小声回答:“……你明明已经看出来了,我是在等你。”
卢见锋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却有些不适应过近的距离和阿景的这般情态,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虽然你也在场,但目标是我解决的,酬金不可能分给你。”
“……什么?”阿景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卢见锋的意思,整个人瞬间放松,扯了一把卢见锋的袖子,笑了起来。
“我没想做那个任务,我只是……在街上看到你,看到你走进那家茶楼,我就在你之后进店,和你拿了一样的东西。后来看到你动手,我才知道你拿的那是什么东西。”
卢见锋得到了完全没想过的答案,一时有些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阿景是在城里的街上看到他的?为什么要跟着他?他竟然被陌生人跟了一路都没发现?
“你在街上看到我,是第一次见到我吗?你跟着我做什么?”卢见锋百思不得其解。
阿景没有直接回答卢见锋的问题,他眨了眨眼,道:“大侠,实不相瞒,你长得很对我胃口。”
此时的阿景看起来格外人畜无害,倒真像他一开始说的,是一个温顺的读书人模样了。
卢见锋只敢和这样的阿景对视一瞬间,立刻移开了目光。
光是在卢见锋记忆里两人的对话中,阿景就没少睁眼说瞎话。理智地说,卢见锋不应该相信他。
但面对这样一张脸,这样可怜又讨好的眼神,卢见锋不禁心中犹豫。
这话该不该信?该信几成?阿景到底是什么人?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没见过美男计的卢见锋陷入了沉思。
阿景望着卢见锋沉默思索的模样,极快地笑了一下,在卢见锋察觉之前就收敛了笑容,率先自然地坐在了床沿。
卢见锋见阿景似乎铁了心要睡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弯刀,又观察过客栈脆弱的床榻,无奈放弃了用刀来隔开两人的想法,象征性地把房间里备用的被褥抱上床堆在中间。
这一回阿景没有和卢见锋作对,乖巧地帮忙将被褥折叠成有一定高度的分界线,在床铺中央摆好。
勉强算是谈妥了,卢见锋这才去洗净一身尘土,又拿出那一柄弯刀,在月色和烛火中仔细养护。
阿景脱了外袍,只着中衣坐在床上,远远地看着坐在桌边的卢见锋和模样精巧的弯刀,眨眼间掩去眼底心绪,语气如常地问道:“大侠,你身材这么高大,这把刀对你来说好像有些小了,你为什么要用它呢?”
卢见锋摩挲着刀柄上温润的玉石,这把弯刀的锻造和装饰都价值不菲,与他平日的风格并不相称,但定制这把刀的人花了许多心思,用设计将华贵的用料内敛于刀身,让少年时的卢见锋用得很是趁手。
“它陪了我十年。”卢见锋没有多作解释,只简单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阿景,“你已经看到了,我是拿人命换钱的人,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何必叫我大侠。”
阿景眨了眨眼,又把问题丢了回去:“那,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呢?”
这话说得……卢见锋几乎可以肯定,阿景是个假名字,而且这个小骗子还想让卢见锋也骗一骗他。
但卢见锋不擅长编谎话,也想不出来假名字,沉默半晌后只能摇头。
阿景似乎对卢见锋这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很是不满,当即鼓起脸颊,片刻后叹了口气:“你说你不是侠客,可是,就算我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口出狂言、得寸进尺,你也没有快刀解决我这个麻烦,而是对明明素不相识的我一再包容。”
阿景抿唇停下,似乎在等待卢见锋反驳。
卢见锋没有看他,低头将弯刀重新包好,从简陋的包袱外表看,这就像一把普通的柴刀。
卢见锋无法否认阿景对他的这些认知,他清楚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
明明想要行侠仗义、快意江湖,却沦落到要靠取人性命来养活自己的地步。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愿意随意地杀人,而是在靠任务赚钱之前,当掉自己的其中一把武器,先花了情报钱去了解这些人物究竟做过什么样的事、该不该杀。
但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哪能那么清晰,经过卢见锋的挑挑拣拣,竟然时至今日才算开了较为丰厚的一单。
“唉,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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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就算了。”阿景又叹了一口气,一改方才闲适的模样,爬起来端坐在床上,神情十足认真。
“为表诚意,我先说明我的来意。我不是在大街上偶然遇到你的,我是您的仰慕者,并且我希望能与您同行,刀君。”
卢见锋诧异地抬眼一瞥阿景,很是怀疑地又看了自己的刀一眼。
如果阿景早就知道卢见锋是刀君,那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自己的?在阿景从树林里笑出声之前,卢见锋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虽然弓箭手一般是会专门练习出较强的隐蔽能力,但这家伙也太……
卢见锋皱眉,盯着阿景的眼睛:“你既然知道我是刀君,为什么之前这么在意这把弯刀?我记得刀君传说里广为流传的是另一把魔刀。”
阿景张着嘴一时卡了壳,半晌才找到理由:“啊……我在意的不是弯刀本身,而是你究竟是直的还是弯的这件事。我心悦于您,发自内心地希望您能与我是相同的取向,这样我追到您的胜算才大一点。”
“……你说的仰慕者,是这种仰慕吗?”卢见锋不由笑了一声,他已经数不清这是阿景第几次给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了。
阿景眨了眨眼,又一次摆出那副惹人怜爱的表情,端坐的姿势也松懈些许,一言不发地盯着卢见锋看。
现在卢见锋可以确信了,阿景是故意对他展露这种模样,企图以此来获得卢见锋的同情。
……确实挺有效的。卢见锋不得不移开视线,叹了口气:“既然你是为刀君传说而来,你不问我魔刀去哪里了吗?”
阿景皱眉,重新坐直了,第一次让卢见锋听到他有些生硬的语气:“我是来找刀君的,而不是追寻虚无缥缈的刀君传说。你是你,江湖传说是旁人添油加醋的结果,我知道你和传说里是不一样的。”
卢见锋瞧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低头笑了起来:“你听起来很了解我,但今天之前我并不认识你。你说你认识的不是传说里的我,那你又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阿景抿唇,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只能在沉默之后硬着头皮还给卢见锋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刀君大人,你当时为什么会对任务目标脱口而出‘直’、‘弯’这样的字眼呢?我指的不是你的取向,而是……如果我没记错,对于好男风的男子,旁人一般形容其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卢见锋心头一跳,阿景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直和弯是两个并无典故的字眼,你是如何得知这两个字能用于形容取向的?”阿景紧盯着卢见锋,轻声问道。
卢见锋沉默了。与他有些私交的人们大多知道卢见锋一向看不惯断袖,而这两个字眼的新鲜用法便是出自专讲断袖故事的话本,他理应不知道的。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身为断袖的阿景并没有看过那个话本了。
卢见锋硬着头皮答了个含糊其辞:“我……那间茶楼里,每日都有说书先生讲说时兴的话本故事,我在茶楼里交接任务,偶尔听过几段,其中有过这样的形容。”
显然,连卢见锋这样的直男都听过的畅销话本,阿景不可能没听说过。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仰倒在床上。
4.第 4 章
卢见锋提出的几个问题都被阿景四两拨千斤般避开了,阿景明显不愿意回答那些问题。
若要刨根问底,那就太麻烦了。
反正目前看来阿景至少不会害他,卢见锋稍作思考便放弃了继续追问,收拾一番坐到床边。
阿景笑了一会儿,没有点破卢见锋自称直男还听了不少断袖话本的事,而是瞥了在他身边解外袍的卢见锋一眼,顺着刚刚笑倒的姿势挪到床里侧躺好,还贴心地将堆在中间的被褥重新摆弄规整。
时辰不早了,卢见锋没有多说什么,收着手脚就这么凑合躺在半张床上。
这一晚上,他们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与白日里的机灵模样不同,睡梦中的阿景甚至称得上乖巧。他严格遵守界线,将手脚都收进被子里,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而且睡相极好。
卢见锋身高腿长,半张床的空间对他来说太狭窄了,翻身都困难。他闭眼又睁眼,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许久都没能睡着,干脆趁夜梳理思绪。
阿景虽然话多了些,但举手投足间看得出来很有教养,再加上他在茶楼里穿的那一身华服,以及那匹健硕的骏马,卢见锋可以肯定阿景出身贵族。
卢见锋白日里在城外观察过,阿景的手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茧子,在这样面皮白净的俊俏公子身上很少见,可见他确实是一名弓箭手。
弓箭手在近身时的自保能力较弱,一般都会携带匕首或是短刀用于防身,而阿景却没有。
若能与人结伴行走江湖,倒是不用担心被敌人近身,阿景却独身一人……难道这就是阿景接近他、想要与他同行的原因?
从这些方面综合来看,阿景像是将领后裔,学了一身骑射之术却不喜领军,从家中跑出来闯江湖了。
想到这里,卢见锋的视线不由地落在阿景的侧脸,想起他在睡前说的“仰慕”之语。
一开始听到阿景说出那些话,卢见锋是不相信的。
卢见锋自认为他只是一个刀法比较好的江湖人,“刀君”这个名号的诞生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和人交谈、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编不出合适的假名,旁人自然为他起了这么一个称号,所谓的刀君传说也只是刀君名号在人们口口相传中衍生的故事罢了。
卢见锋看得出来,阿景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刀君传说。同样,他认为阿景也不是一个只看容貌就决定追随的肤浅之人。
既然如此,阿景是为了什么而找到他、跟着他呢?
卢见锋看着阿景安静乖巧的睡颜,回忆起十年前的自己。十二岁的卢见锋第一次下山离家,面对偌大江湖时他是有些茫然的,绝对没有阿景今日表现出的这么强的目的性。
这样看来,难道……如果阿景一开始离家出走就是为了找到刀君,卢见锋就有点头疼了。
卢见锋不排斥和阿景这样聪明又有活力的年轻人做朋友,但阿景出身不凡,卢见锋想起自己想做的那些事,如果让阿景一直跟着他……
罢了,明天再去一趟曲城镖局吧。卢见锋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察觉到迟来的困意,合眼一觉到天亮。
次日清晨,卢见锋在察觉到响动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正对上阿景明显带着困意的双眼。
卢见锋瞬间就清醒过来,回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面上神色平静地对阿景点了点头,独自起床整理。
等卢见锋收拾完又叫了店家送来早餐,他一回头,却见阿景还坐在床上睡眼惺忪。
“你要在这里睡一天吗?”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坐下先尝了一口,这家客栈的早餐还算不错。
阿景愣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你愿意带我走了!”
卢见锋面色平静,先将嘴里的食物仔细咽下,再缓声回答:“我今日要去办两件事,如果至少有一件事顺利,就能带你走。”
阿景立刻笑了起来,仿佛卢见锋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一改方才困顿模样,动作迅速地收拾完自己,坐到卢见锋身边一道用餐。
两人很快吃完早餐,并肩走在曲城清晨的街道上。
卢见锋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阿景,忍不住问道:“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带吗?弓箭可以留在马匹身上,换洗衣物呢?”
阿景摆了摆手,理所当然地说道:“带衣服太麻烦啦,我有全国连锁成衣庄的会员,只要不去太偏远的城市,需要的时候直接去店里取衣服就行了。”
卢见锋沉默了,这个什么全国连锁会员一听就很昂贵,阿景的家世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富贵。
谢氏王朝尚武之风盛行,卢见锋虽是江湖草莽,也见过一些军人将领,知道大多数将军府都会从衣食住行各方面严格管教子弟,很少见到哪家青年如此爱美,除非这样一大笔支出在府中只能算稀疏平常。
“刀君大人,不知今日要去办什么事呢?不如提前和我说说,小人为您参谋参谋,也好提高成功率嘛。”阿景显然心情很好,问个问题还有闲心和卢见锋演戏玩。
卢见锋对着这个夸张的称呼沉默了一会儿,假装没听见,只回答后面的问题:“先去曲城镖局,我想再试试能不能接镖。”
阿景点头,没有像卢见锋预料的一样追问他为什么之前要接杀人的任务,而是一句话点出关键:“之前没有人雇你做镖师吗?以你的身手,这不应该。‘魔刀’不在你手里了,和这件事有关吗?”
卢见锋惊讶地看了阿景一眼,点头:“前些时日不知从哪传出风声,有人说刀君被魔刀反噬控制了。我辗转多个城镇,几乎每一家镖局都相信了这个传闻,担心我走火入魔杀了雇主。我没办法证明我只是我自己,所以我把那柄直刀当了。”
“你是什么时候当掉那把直刀的?”阿景向卢见锋那边靠近了些,兴奋地问道。
卢见锋下意识地后仰稍微拉开距离,顿了一会儿又默默回到原位。
他没想到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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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听到他当了直刀,第一反应居然是问时间。
虽然阿景说过他追随的不是刀君传说,但卢见锋这几年见过了太多所谓的刀君追随者,他们对魔刀尤其重视,甚至衍生出了以魔刀择主为核心的刀君传说。
天知道卢见锋第一次偶然在酒楼里听到“魔刀会选择自己的主人,而它选中的主人会在魔刀的帮助下成为刀君”这个故事时有多尴尬。
如果让那些追随者知道卢见锋随便找了家当铺就当了魔刀,他们绝对不会像阿景这样面露兴奋的神色。
“忘了,大约是三个月前,也可能是半年。”卢见锋摇头,想不起来,也浑不在意。
“啊——怎么忘了,这么关键的素材……”阿景的表情顺便变为沮丧,越说越小声,渐渐低下头去。
以卢见锋的耳力,自然能听清阿景的小声嘀咕,但是……
“何谓素材?”卢见锋不明所以。
卢见锋听说过,铸剑的工匠有时会把铁矿石叫做素材,可阿景刚才问的是时间,应当与武器铸造无关。
阿景猛地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声了,哈哈一笑,视线乱飘:“素材就是,嗯……诶,大侠你看,到镖局了。”
卢见锋顺着阿景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依然礼貌地不再追问阿景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天光熹微,镖局里没几个人在活动。卢见锋径直进门,一路走到正堂的任务板前,翻到第二张单子时才有镖局的伙计发现了他。
“刀君大人,您……”
镖局伙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止卢见锋翻阅任务单,卢见锋闻言抬眼一瞥,伙计立刻收回手,讪讪地闭了嘴。
“你们掌柜的不在吗?”卢见锋无意吓唬普通伙计,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镖局伙计僵在原地,数息后扯了扯嘴角,小心地回道:“掌柜的……他说,如果刀君大人来了,就劝您请回吧。不是我们为难您,主要是……曲城里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如今都听过了魔刀的凶名,那些商人本来就是怕死才雇镖师的,所以更不可能……”
镖局伙计嗫嚅了一会儿,没把话说尽。
卢见锋点头,这一次也是和前几次差不多的结果,在他预料之内。
“走吧。”卢见锋放下任务单,拍了拍阿景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
两人刚刚迈进镖局大门,只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又一次踏过门槛离开了镖局。
阿景难得和卢见锋一样沉默,一路上偷偷看向卢见锋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有开口。
卢见锋自然注意到了阿景游移的目光,他忍了两回,在第三回时转头对上了阿景的视线:“在今天之前、我当了直刀之后,也曾来镖局问过,当时的结果和现在一样。即使我手上已经没有所谓的魔刀,他们依然不相信我是一个纯粹的人。”
“既然如此,我还是把直刀赎回来吧。虽然它并不是魔刀,但也算是一把称手的武器。”
5.第 5 章
曲城的当铺开在一条较为偏僻的街上,门面普通,客流稀疏。两人到达当铺时,当铺才刚刚开门营业。
与镖局偏向江湖风格的经营方式不同,典当放款是需要客人用真实身份与当铺签署契约的。
卢见锋虽然自认行得正坐得直,但那些耸人听闻的刀君传说实在是让他头疼,他不想让自己的真名也和这些传说绑定在一起。
因此,他在典当时并未告知掌柜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刀,只是按照一把采用了西域工艺、用料精良的直刀应有的价格签下的契约。
大约是会来当铺典当武器的人很少,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卢见锋,将他迎进店里,两人简单交谈后各自拿出契约书。
当铺掌柜将两份契约书摆在一起核对内容,卢见锋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阿景。
他本以为阿景就算对魔刀不感兴趣,也应该对他的真名感到好奇的。但现实是阿景完全没有靠近偷看契约书的举动,反而避嫌般远远地站在当铺门口望风。
卢见锋走了会儿神,本以为赎回直刀应该很快,不料听到掌柜的“哎呀”了一声。
“这位兄台,实在是不巧啊,你给的银票似乎不够呀。”
“不够?怎么可能?”卢见锋诧异地回神看向掌柜的,拿起放在柜面上的银票,重新确认了数额,正是他当初典当直刀时当铺给他的那张银票,他还添了昨日任务收入的一部分。
当初典当时掌柜说一般赎回是加三分息,卢见锋不确定自己算得对不对,干脆往多了给的,没想到依然不够。
当铺掌柜叹了口气,将两张契约书拼在一起,用手指在纸上细密的小字里划出几行,面容忧愁地对卢见锋说道:“您看这里,契约书上写明了,若在典当后一月以内赎回则算一分息,两月则算两分息……当铺收息为客人保留物品至多六个月,若六个月后仍未赎回,则当铺有权自行处理物品。”
卢见锋皱着眉头紧盯那张仅有两个巴掌大的契约书,十分费劲地在掌柜的指引下看懂了这几行究竟是什么字。
这字写得实在是太小了,他还以为这是用于核对契约书真假的密文,签署时并未多看。
“您再看这里,我们签署的日期是六月又一旬前。可惜,已经超过六个月了。”当铺掌柜指出签名旁边的日期,对卢见锋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他居然已经在曲城待了六个月又一旬?卢见锋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这字看得他眼睛疼,心里也恼火。
“只超过时间不到十天,东西应该还在当铺吧?”卢见锋不想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字,凝视着当铺掌柜的眼睛直接问道。
当铺掌柜张了张嘴,讪笑两声,错开视线低头在柜台里翻找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拿出来,只是装作在忙碌的同时回答:“东西……确实还没有卖出去,但是……”
“既然一个月算一分息,六个月就按六分息算。”卢见锋不知道当铺掌柜在忙什么,干脆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低头从包袱里又翻出两张银票。
当铺掌柜闻言皱起了一张脸,视线扫过卢见锋放在柜面上的两张银票,摇了摇头,又指向契约书,语气为难:“这位大侠,你也看到我这小店开得偏僻,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铺面的租金、仓库的租金、护卫的佣金……这都是成本,我还要养一家老小……”
“你想要多少?”卢见锋打断了当铺掌柜诉苦的话,深吸口气,将柜面上的银票和契约书收回包袱里。
当铺掌柜的目光追随着银票落在卢见锋的包袱上,一抬眼又不小心对上卢见锋冰冷的视线,赶忙低头,左手缩在柜台后面小心地伸出三根手指,小声道:“超过保留期限的物品,是要用本金的三……三倍,才能赎回的。”
卢见锋沉默片刻,手指摩挲过弯刀的刀柄处镶嵌的那一枚不显眼的玉石,在当铺掌柜收回手后问道:“你的当铺在这半年里死过人吗?”
当铺掌柜猛地抬起头,连腰杆都挺直了,中气十足地答非所问:“大侠,小人刚才说的这些条款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契约书里,双方签署确认过的,莫要以为武力能够摆平一切。我是正经开门做生意,按规矩办事,你若要杀我抢劫是能一时痛快,来日惹上牢狱之灾就追悔莫及了!”
卢见锋又沉默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阿景听到动静走进来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给的价格比六分息还要多出一条人命的价钱,是因为当铺里死过人,你才需要我来帮你填上这一笔钱吗?”
当铺掌柜愣了一下,立刻重申一遍:“我是正经开门做生意的,店里没死过人!”
阿景进来得迟,只听到卢见锋和掌柜的各自最后一句话,立时瞪大了眼对当铺掌柜怪叫:“坐地起价都超过人命钱了,你管这叫正经生意?你家是把人血馒头当饭吃吧!”
当铺掌柜显然没听说过“人血馒头”是何物,愣了一下后根据字面意思自行理解,一时急红了脸,指着阿景“你”了半天,似乎意识到他说不过伶牙俐齿的阿景,转头对卢见锋怒道:“我这一生行善积德,连鸡都没杀过,倒是这位大侠典当的那把刀,一看他就杀过不少人,利得很!”
“你都觉得他杀过人了,还敢这样跟他说话,真以为把老实人逼急了不会捅你一刀啊?”
阿景对掌柜的翻了个白眼,握住卢见锋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哥,我们去告诉刀君大人,这小人掌柜竟然不识相,就凭他这小身板也敢私吞魔刀,真不怕被……”
阿景把下半句话吞进嘴里,做出讳莫如深的表情,不管身后的当铺掌柜作何反应,拉着卢见锋回到街上。
两个年轻人比当铺掌柜这个中年人的脚程快了不少,七拐八绕地混进街巷,确认当铺掌柜没有跟上来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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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脚步。
卢见锋回头看了一眼,又仔细打量起阿景,惊奇道:“你反应好快,他竟然说不过你。”
“是你太不会吵架啦,对付这种万恶的资本家就要狠狠地……”
阿景说到一半又停下来,抿唇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卢见锋没听清,只看见他双手合十轻微躬了躬身。
“资本家是什么?”卢见锋好奇地问道。
阿景目光游移,轻咳一声,快速选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这个,嗯……说来话长,我说不清楚。要理解这玩意需要读完两百多万字的砖头书,比四书五经加起来还要厚,那可比刚才那个小老板的条款复杂多了。”
两百多万字?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书?卢见锋摇了摇头,他可不想读这么多书。
“对了,大侠哥,我刚刚吓了他一下,他的态度应该会松动一些,不过也不好说。最顺利的一种可能是他害怕魔刀在他手里害他家破人亡,不要钱白送给你了。中规中矩的普通情况是,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正常的价格让你赎回了刀。最坏的可能则是,他家里除了他自己其实没别人了,富贵险中求,他要把魔刀在他手上的风声放出去,让江湖中人找他竞拍。”
卢见锋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阿景嘶声:“就他刚刚那个坐地起价还倒打一耙的样子,我觉得他家里人死光了的可能性最大。”
卢见锋瞥了他一眼,正对上阿景对他眨了眨眼,不由地笑了笑。
这小子伶牙俐齿的,还很会说笑话,就像……
卢见锋下意识地看向阿景白净的脖子,眼见他喉结滚动一番,这才回神,鬼使神差般问道:“阿景,你今年几岁了?”
阿景偏头看向卢见锋,视线一碰又分开,低头摩挲自己的衣袖:“我?我十九了,你呢?”
十九,十年前就是九岁。卢见锋眼前一亮,飞快回答:“我比你大三岁。阿景,你……认识姓兰的人吗?”
阿景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街边各种各样的小摊和店铺,仿佛故意不看卢见锋,嘴里拖长了音:“我——认不认识呢?诶,你还没告诉我你姓什么,也没告诉我你名字里的哪一个字,就想这样拼拼凑凑问出我的全名吗?”
卢见锋思索片刻,确实有些不妥,如实说道:“如果你姓兰,你应该知道我……如果兰家没有其他和你同龄的人……你大概会知道吧?我姓卢。”
阿景抬手低头掩了一下脸,回头看向卢见锋,笑着喊了一声:“既然你姓卢,那我就叫你小卢哥咯?”
卢见锋握住阿景的手腕,正欲说什么,又见阿景做了个鬼脸。
“可惜可惜,你猜错啦,我不姓兰。不过我确实认识姓兰的人,毕竟我朝有一位大名鼎鼎的镇西大将军兰铮,哪个习武的参军的能不知道他呢?”
6.第 6 章
卢见锋愣了一下,神色瞬间恢复平静,点了点头。
兰铮……十年前,阿兰就是被兰铮带走的。
在捡到泥猴子阿兰的第一天,十二岁的卢见锋就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一枚刻了“兰”字的玉牌。
当时卢见锋就猜到了,阿兰是闽越蛮族中人,迟早会走的。
“诶,我们不是在讨论怎么赎回你的刀吗?小卢哥,别发呆啦。”
阿景伸手在卢见锋面前晃了晃,等卢见锋看向他了,他又凑近嬉笑:“你看着我想到谁了?这么出神啊?长得俊吗?”
卢见锋摇头:“只是想起一个小孩。赎回刀的事情,我可能要再接一趟任务才能凑够钱,我要先去茶楼看看最近有没有合适的任务,然后在今天日落前再去一趟当铺,和当铺掌柜再谈一次。”
阿景眨了眨眼,盯着卢见锋平静的脸,退回普通社交距离,撇了撇嘴:“听起来你的意思是接下来就不带我了。”
“我说过,两件事中如果有一件事顺利就能带你走,而现在显然两件事都不顺利。接下来我大概会麻烦缠身,跟着我体验不到你想要的江湖。”
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见他眉头紧锁,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又被阿景拉住手腕,在距离茶楼还有一个街口时调转了方向。
“如果我能帮你赎回直刀,你就不用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直接带我一起走了,对吧?”
卢见锋对上阿景认真又坚定的目光,沉默片刻,点头道:“你能帮我是很好。你希望我怎么还?”
阿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你就当欠我一件事吧。放心,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好了,前面是曲城书局,我进去一趟,你在外面等我。”
书局和茶楼距离很近,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到了。阿景对卢见锋挥了挥手,脚步极快地闪进书局,仿佛生怕卢见锋跟着他一起进去。
卢见锋虽然识字,但对读书没什么兴趣,识趣地在书局附近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等人。
昨天第一次见面,阿景就说了他是读书人,卢见锋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哪有读书人出远门不带文房四宝却带了弓箭的?
没想到今天就见阿景进书局去了。卢见锋想起阿景说的那个成衣庄的什么会员,难道阿景还有书局的会员,只要想读书就能随时拿书吗?
不过,刚才阿景说要帮他赎回直刀,现在去书局应该是要在书局里办什么能帮卢见锋拿回直刀的事。
书局里有什么能帮助赎回直刀的东西吗?卢见锋无法把圣贤书和兵器想象到一起,只能在心里猜测,难道这间书局和陆仁的茶楼差不多,里面也藏了某个江湖组织的暗桩吗?
想到陆仁的茶楼,卢见锋的脑海中浮现出阿景拉着他的手腕转向时他看到的那一幕,茶楼方向的那个街口刚才似乎走出了一个背着直刀的年轻人。
刀剑是短兵,若是做成长兵使起来费劲,寻常人用起来不如骑兵的长枪利落。卢见锋所用的直刀比常见的横刀要长一截,因此不像寻常刀剑佩在腰间,他通常将直刀背在身后。
卢见锋的直刀从锻造方式到刀身长度都很是少见,这也是直刀被传成魔刀的原因之一,而刚才卢见锋瞥见的那个年轻人的刀似乎和他的直刀差不多长。
难道又是一个刀君传说的追随者?
卢见锋见过许多追随者,连刀都仿造了一把的倒是真没见过,心里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用着什么样的刀法来适应这个长度的直刀,但又不愿意直面狂热追随者。
有一个阿景就够头疼了,待会儿还是绕开茶楼的方向走吧。卢见锋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想笑,他只是对刀法有些兴趣,怎么又想起阿景了。
想到这里,卢见锋才察觉,他似乎已经在书局门口等了接近半个时辰。
不知道阿景在书局里做什么,怎么用了这么久,该不会是从书局后面溜走了吧?
阿景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才去书局里找办法赎回直刀,如果阿景想走,根本不必这么麻烦,所以应该不是偷偷离开了。
卢见锋扫了一眼面前的街道,他虽然选了不影响他人进出书局的位置,但这么一位身材高大的刀客杵在书局门口也有些骇人。他后知后觉地观察到,还真有几位书生正在不远处踌躇,似乎不知今天能不能进书局。
卢见锋心头涌起些许尴尬,面色如常假装没看见那几位书生,自然地转身走进书局侧边的巷子,寻了一个没人能发现的、不起眼的角落继续等待阿景,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阿景他换了位置等在这里。
“小卢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阿景的声音突然响起。
卢见锋回头一看,阿景是从书局的后巷绕过来的,不由奇道:“街道上人太多了,站那儿被他们看着尴尬。你怎么从书局后门出来了?”
阿景轻咳两声,笑着带过这个话题:“我……我也差不多,从后门出来人少一点。诶,我们回当铺吧,待会儿你就看我怎么和老板谈判吧。”
他这是在书局里用半个时辰的时间现学了讲价技巧吗?卢见锋不放心地问道:“你能把利息谈下来吗?要不我还是先备一点钱,以防万一再跑一趟,我可以找茶楼掌柜借一点……”
阿景扭头看向卢见锋,不满地皱起眉:“我是取了钱出来的,你不用我的钱,怎么还舍近求远去找别人借?办一件事欠两个人的人情,多不划算。”
“你从书局里取了钱出来?”卢见锋诧异地打量着阿景。
卢见锋真是头一次听说书局还能当钱庄用,要知道寻常人家买一本书就要省吃俭用许久了,哪还能从里面再拿出钱来呢?
阿景显然没打算回答卢见锋真正的疑问,只点了点头表示确定。
不论卢见锋如何惊叹于阿景的富有,不久后两人都回到了曲城的当铺。
卢见锋将表情调整为平日里的冷脸,脚步一错落后阿景半步,气质沉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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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侍卫,如刚才的约定一般静静看着小少爷和黑心商人谈判。
当铺掌柜还在店里,但不像刚才那样和颜悦色地迎客,而是低着头坐在柜台后面,不知在做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当铺掌柜稍微抬起了头,眼角余光瞥见来的是两个男人,他又定睛一看,然后腾地站起身。
“你们想干什么?我的铺子是在衙门登记过的,你们要是杀人越货一定会被抓进去的!”当铺掌柜死死盯着卢见锋和阿景,手指紧扣台面,尽显色厉内荏。
阿景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放心,我们没那么蠢。既然你是做正经生意的,我们就来和你谈一谈正经生意,如何?”
当铺掌柜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点头道:“行,做正经生意,你们打算怎么做?”
阿景在柜台前站定,挺直腰杆俯视着有些站不稳的当铺掌柜,冷声道:“方才你说,当铺保管物品的时限是半年。当初签署契约时,你并没有明确告知这一点,是不是?”
“契约书上写了……”
“我问的是:是,或者不是。很难回答吗?”阿景提高音量打断了当铺掌柜的辩驳,抬手向卢见锋勾了勾手指。
卢见锋会意,将他手里的那份契约书拿出来放在阿景的手心,难以自控地紧盯着阿景此时气势迫人的侧脸。
阿景居然有这样强势的一面,真是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卢见锋心想,如果阿景没有离家出走,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将军。
阿景展开契约书,随意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提着薄纸在当铺掌柜面前抖了抖:“你自己看看,契约书上全是鬼画符,这哪里有字?你把这份契约书拿去衙门请知府大人评评理,知府看了都得摇头说你有辱斯文。”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亲口告知过当铺的物品保管时限只有半年?”
当铺掌柜咬牙沉默,片刻后试图夺回主动权:“我是没说过,但来典当的都该知道当铺不可能一直替客人存着东西,他也没问……”
“因为他对拿回魔刀的时间心里有数。你干典当这行的还不知道外面行情吗?谁家是放了半年就要变卖的?穷成这样就别开当铺了,找家酒楼做跑堂的搞不好挣更多。”
阿景将契约书拍在台面上,当铺掌柜吓了一跳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阿景立刻跟上下一个话题。
“刀君大人要的是完好无损的魔刀,我劝你先把魔刀拿出来让我验一验真伪。若是魔刀有一丝差错,这可是保管在你手里的时候出的差错,刀君大人想做什么……我可是管不了的。”
当铺掌柜终于找到气口,抬手指着卢见锋,急切地抢了一句:“他典当的时候也没告诉过我这是刀君的魔刀啊!要是早知道是这等神兵,我怎么可能……”
卢见锋比阿景和当铺掌柜都要高,此时当铺掌柜抬起了手,卢见锋自然看见了刚才被挡住的直刀。
他一个字都没回答,直接伸手进柜台拿出了直刀。
7.第 7 章
卢见锋握住刀鞘,手腕一抖振刀出鞘,扫了一眼露出来的刀身,对阿景点了点头。
直刀没有被调换,刀身上也没有使用的痕迹,不过……
卢见锋盯着还未收回的刀身,手指蹭过刀锋,皱眉看向当铺掌柜:“我想起来了,我到曲城时秋收已过,而今年才三月上旬,你确定典当时间已经超过六个月了吗?”
当铺掌柜还没反应过来,阿景立刻重新拿起契约书,皱着眉头在上面找日期。
不得不说,当铺掌柜这一手小字实在是写得够小,即使之前他已经指出了签署时间的位置,阿景也努力了一会儿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时间。
“这就是你说的‘做正经生意’吗?”阿景冷笑一声,捏住签署时间的位置拍在柜台上,紧盯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当铺掌柜。
“契约书签署时间写的是去年九月,别说日期了,就连上中下旬都没标注,九月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之间是差了一个月的时间吧?你计算的保管时间是六个月又一旬,合着你是但凡在九月签署,一律按九月一日来计算签署日期的?这字还写得又小又密,谁看得清你后面写没写日期?”
“前面有条款……”当铺掌柜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卢见锋已经不听他说话,直接将直刀安回背后了。
“霸王条款!你以为这种条款拿去衙门判案会赢吗?痴心妄想!”阿景哼了一声,将契约书收起还给卢见锋,又向当铺掌柜伸手。
“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手里留档的那份契约书给我,我把当初典当的银两原价交还给你,此事一笔勾销。你若还想胡搅蛮缠,咱们可以衙门见,我碰巧了解一些本朝律法,会认真向知府大人讲解你这家黑店的行骗方式。”
当铺掌柜沉默半晌,既说不过阿景,又没有足够的武力从卢见锋手里抢回直刀,只好答应阿景的方案,很快钱货两讫。
这一回两人一道离开当铺,阿景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眉飞色舞地抬手搭上卢见锋的肩膀向他邀功:“怎么样小卢哥,带上我还是有用的吧?”
卢见锋看了他一眼,点头:“嗯,我欠你一个人情。”
阿景眨了眨眼,突然嘿嘿一笑,凑近卢见锋小声说道:“其实……你不欠我了。”
卢见锋不明所以,疑惑地和他对视。
阿景笑弯了眼,在卢见锋耳边念着他的名字:“卢见锋——原来刀君大人的真名是这个呀,真是人如其名。契约书上有你的亲笔签名,我已经拿到了,所以你不欠我了。”
卢见锋这才想起名字这件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阿景虽然没有把自己的姓名完全告诉他,但卢见锋看得出来阿景对他很真诚。
仔细一想,卢见锋就没那么排斥被阿景知道真名了。
想到这里,卢见锋点头:“嗯,这是我的名字。你……别让其他人知道刀君的姓名就好。”
阿景闻言瞬间板起脸,抬起空闲的左手,五指并拢成手刀状,在太阳穴旁向空中快速划了一下,下一刻又立刻放下手笑开了。
卢见锋不知道阿景的这一套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能从阿景的笑容里看出阿景的意思是答应了这件事。
两人这一个上午在曲城的街道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现在时近正午,春夏之交的太阳逐渐开始展示它的威力。
在热出一身汗之前,两人赶回了客栈,打算在客栈大堂里吃点东西再出发。
曲城作为一座山城,城中百姓大多靠山吃饭、家境平实,大多数人家每日是用清晨和傍晚的两餐,正午时分一般只在太阳最毒辣的时辰停下劳作喝口茶水,会在正午时分进食的人家很少。
这家客栈离陆仁的茶楼很近,和曲城的酒楼距离较远。正午喝茶的百姓都会选择就近的茶楼,此时的客栈大堂便显得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喝酒的男人。
卢见锋和阿景选了个角落的座位,两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闲聊的习惯,只是沉默地吃饭,偶尔抬眼对上对方的视线。
原本他们也不打算旁听别人聊天,奈何另一边喝酒的几个人似乎喝得上头,交谈声渐渐大了起来,内容似乎是在抱怨陆仁的茶楼。
卢见锋向那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这群人只是口出狂言的醉鬼,实际上武功平平,他便低下头吃自己的。
这群醉鬼并不是在抱怨茶楼本身,而是抱怨茶楼说书先生的品味。
不知从何时开始,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讲的那些书生小姐、大侠妖女的话本渐渐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人所著的断袖话本,成日净是说些两个男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一开始大家都抱着猎奇心态听个稀奇,听多了之后就有一部分自诩正义的刚直男子表达不满,认为断袖话本难登大雅之堂,质问说书先生们为何个个改说断袖故事。
说书人们自然口齿更利,讲明了这些故事原是京城时兴的话本,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们都喜欢,每一本都十分畅销,前几年便已经从京城往外铺开销售,但凡识字、进过书局,都能在书局最显眼的那一排架子上看到这些话本,他们只是把大家都喜欢的故事讲给不识字的百姓听罢了。
从茶楼的生意变化来看,这些读书人的畅销话本在不识字的百姓中也是深受喜爱的。
客栈里的这伙醉鬼便是今日先去了茶楼,还没进门就听到说书先生还在讲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顿觉倒胃口,转头就相约客栈喝闷酒来了。
卢见锋对他们说的这本书有印象,他就是从这本书里知道“直男”和“掰弯”这两个词的,他还记得这本书的主角身份是朝中四皇子,有一位双胞胎兄弟。
尽管话本里并没有明说这位重生的主角的名字,但双胞胎皇子古往今来在史书上都找不到几双,其中一位排行第四的更是少见,几乎人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这位四皇子就是当朝四皇子谢飞霜。
传闻谢飞霜为人嚣张跋扈,人与其名极其不符,因此大家更加好奇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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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的作者究竟是谁,如此编排四皇子,弄得天下皆知,作者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写书。
至于另一位主角冰山魔尊就更神秘了,听过此书的江湖中人几乎都会将话本里描绘的“冰山魔尊”形象与江湖上知名的魔头们一一对比,却至今没人能找出一位符合“冰山魔尊”描述的大魔头。
即使是卢见锋也难以免俗,不过他不是猜冰山魔尊是谁,而是猜测冰山魔尊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毕竟他自己的武功就已经算是江湖好手了,而话本里描述的魔尊身上那些玄之又玄的功法、内力、魔气,听着就不现实。
想到这里,卢见锋收回思绪,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武功的实质,但那些只是略懂拳脚的普通人并不知道。在他们眼里,刀君大概就是一个武功已经达到玄术境界的奇人,因此才会传出越来越离谱的刀君传说。
卢见锋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吃得一干二净的空碗,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阿景。
阿景那边也快吃完了,人却还低着头,脑袋几乎要埋进饭碗里,卢见锋看着都疑心最后那几粒米阿景到底是打算用筷子夹起来吃还是直接用嘴在碗里吃。
这样想着,卢见锋就真的放下碗筷,坐着看阿景吃完最后几口。
虽然两人只相处了一天,但卢见锋之前已经发现了,阿景对他的言行神色变化很敏锐。
刚才卢见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按理来说,至少半个时辰前的阿景是会好奇地问他在笑什么的,而现在的阿景还在埋头刮空碗。
“你在吃什么?”卢见锋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开口问。
“我在吃饭……啊。”阿景下意识地答了一句,随后立即反应过来碗碟里已经全空了。
阿景尴尬地笑了两声,迅速转移话题:“你也吃完啦,那我们快走吧,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市……”
“我还没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你急什么?”卢见锋按住阿景将筷子放在桌上的手,阻止他站起身。
阿景似乎不敢和卢见锋对视,只低头盯着卢见锋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卢见锋看他不动、不说,思索片刻,正欲问他是不是因为听到那些醉鬼对断袖口出恶言而心里不舒服,就见阿景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看向那群人。
果然是这个原因吗?卢见锋追着阿景的视线望去,却听到那些醉鬼不知何时换了个话题,从四皇子的断袖话本讲到了五皇子的隐秘八卦。
这八卦不比人尽皆知的话本故事,应是来自某个隐秘的消息渠道,他们讨论的声音小了许多。方才卢见锋的注意力都在阿景身上,竟然没听到。
“据说,天上那位要从今年春闱里给五皇子选妃,你说哪个读书人读到最后愿意嫁给男人进后院的?今年的进士……授官率降低不少,许多人找了借口离京,等着……哪成想半路就没了命,原是那位刀君早与五皇子私定终身,听闻赐婚一事后震怒,誓要杀尽今年进士……”
8.第 8 章
不知是不是江湖上关于刀君的离奇传说实在是太多了,卢见锋听到他们这番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想笑。
他昨日确实杀了一个同进士出身、还未授官就赶回家奔丧的读书人。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内里却是人品恶劣,曾在家乡以秀才免税的名义霸占族兄田地、向其收取远高于田税的佃银,还在乡试期间害死年轻优秀的同窗,其余背后损人的阴招也没少干。
卢见锋在杀他之前用了一个月时间查探情报,越查越觉触目惊心,此人死不足惜,下手自然利落。
至于那个人说的皇帝为五皇子选妃一事,卢见锋持疑问态度。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五皇子确实是个断袖,皇帝听说了不仅不生气还要从读书人里给五皇子选妃,而卢见锋杀了其中一个人品卑劣的候选人……
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传成“刀君早与五皇子私定终身”的?
“小卢哥,我们不走了吗?”阿景不知何时收回了视线,欲言又止地看着卢见锋依然按着他的手。
卢见锋醒过神来,点头起身:“要走,我们这就走吧。”
两人结了账,从客栈的马厩里牵出阿景的马匹,卢见锋顺手将手里攥着的阿景的手放在马鞍上,视线落在阿景的手上时才反应过来刚才阿景在看什么。
他是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把刀放在桌上,手放在刀上,离开时顺手抓着刀走,所以刚刚才顺手牵着阿景的手走了吗?
卢见锋不敢细想,避开阿景打量的视线,拉住缰绳牵着马匹走向南城门。
他们两个脚程都快,没多久就望见了南城门的影子,安静了一路的阿景突然出声:“小卢哥,你现在的钱还是不够买一匹马吗?”
卢见锋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要紧事。
往常他都是接了护镖任务,跟着商队跑长途的。去年那一趟镖跑到曲城,商户结了账便消失无踪不再见他,他才知道自己的江湖传闻又发展出了新高度。
如今脱离商队,他自然不可能靠双腿走到目的地,也不能一直和阿景同乘一匹马。
别的不说,他们两个男人加上两把刀和一副弓箭的重量,恐怕路途还没过半就要累死马了。
“多谢,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卢见锋拍了拍阿景的肩膀,转身又折回城里,挑了一匹不错的马,两人终于并肩离开曲城。
“曲城建在山脉南侧,往北穿山入平原可抵京城,往南取道濯州便可走四通八达的水路。小卢哥,你是要去濯州吗?”阿景辨认出卢见锋行进的方向,在风声中问道。
卢见锋不由看了阿景一眼,点头:“你还挺熟悉地图的。我要去濯州,然后走水路下江南,武林盟的驻地在江南。”
阿景眼神一亮,声音也兴奋起来:“武林盟!世上真有武林盟这样的组织吗?武林盟主一般是怎么选的呀?有什么标准吗?任期几年?是一直坐到有人打赢盟主了才能退休吗?普通习武之人能在武林盟工作养家糊口吗?”
阿景说话的速度太快,卢见锋一不小心被他兜头丢过来一箩筐的问题,只好无奈地笑了一声:“武林盟是有的,但并没有武林盟主这种位置。怎么说呢……在我看来,武林盟就是一个中立的场所,驻地里严禁杀人,比武切磋需点到即止,大部分时候承担的是情报交流的作用。”
阿景失望地拖长了音:“啊——难道没有什么宣扬正义、惩奸除恶的集体活动吗?”
卢见锋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解的神色:“这不是衙门该干的事吗?武林盟门口又没有鸣冤鼓。大家只是找个地方切磋交流。”
“怎么听着像公园太极拳大爷建了个群,我还以为……”阿景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卢见锋没听清。
卢见锋想了想,干脆一次把话说全:“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刀君传说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了。这次去武林盟,我是想借用武林盟的情报渠道,澄清那些关于刀君的讹传。”
阿景恍然点头,旋即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道:“人心是猎奇的,刀君传说能够流行是因为其中荒诞又合理的故事情节。但真相是所谓的魔刀只是一把造型特别、工艺上佳的好刀,这样平平无奇的辟谣内容恐怕很难传播出去。”
卢见锋怎会没想到这个问题,但他实在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苦笑:“先试试吧,也许有用呢?就算没用,我在武林盟待个一年半载的,多和旁人交流切磋,应该也能传出一个好相处的名声吧?”
阿景打量着卢见锋俊逸硬朗的面庞和沉静威严的气质,低头笑了一声:“如果你就用这副模样在武林盟待个一年半载的,恐怕会坐实刀君传说哦。”
卢见锋沉默,他从阿景的视线中感受到了那种戏谑的情绪,也不知道这算是夸他还是损他,干脆不再接茬。
山脉南侧广袤的土地上丘陵遍布,水系众多,诞生了与山脉北侧的平原完全不同的景色,山谷间自然形成的村落和城镇借着群山阻隔各成一体,彼此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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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几乎完全仰赖水系交通。
濯州是这其中最特殊的一处,它处于群山之中一块难得的平地,众多水系在此交汇、分流。
同样拥有大片平地,濯州与靠近海边的江南地区不同,它在群山之中的位置就注定了它会成为山南最繁华的商贸中心。
从另一种角度说,这样的地理位置又是最难以抵御天灾的地方。一旦暴雨连日,四面八方的水流都会向濯州奔涌而来,形成十年前那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卢见锋摇了摇头,还在路上呢,他怎么又想起十年前的事了。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就连当时朝廷派到濯州赈灾的那个年轻人据说都已成了天子重臣,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事了。
卢见锋此行是为了澄清名声,如今手头银两还够生活一段时间,他并不急于赶到江南,因此定下的行程是每天白日赶路,在太阳落山前进城镇休息,次日天亮再上路。
今天他们是下午才离开曲城的,傍晚之前来不及感到下一个城市,只能在就近的一座小县城落脚。
小县城不比州府,各样商铺几乎只有一两家,客栈更是只有一家十分朴实、民房一般的小楼,卢见锋意料之中地得到了客栈伙计“整座楼里只有一间上房”的回答。
无论如何,有上房总比没有好。卢见锋想起昨天晚上阿景乖巧的睡相,心里的异样少了许多。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阿景睡着了既不乱动又不打呼,和阿景拼床睡除了床有点窄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卢见锋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面色如常地开了房间,拉着阿景关上门,打算早点休息,明日天亮便出发。
“你不养护你的直刀吗?它已经在当铺放了快半年了。”阿景看着卢见锋动作迅速地脱了外袍,视线飘向他解下来的刀鞘,好奇问道。
卢见锋挂好外袍,瞥了一眼桌上的直刀,摇头:“赎回时我检查过了,刀锋没问题,不用磨刀。”
阿景恍然大悟:“所以你昨晚养护弯刀是因为白天刚刚用过弯刀,而不是武器的例行养护,对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阿景难道要学用刀吗?卢见锋上下打量一遍阿景,点头又摇头:“用过之后如果有问题是需要再磨一磨,昨天用完是没问题的,我只是……”
卢见锋顿了一下,总不能说是因为昨晚和阿景在一个房间里觉得尴尬才想着找点事做吧?
“只是因为那是有人送我的临别礼物,本来不应该用来杀人的。”
9.第 9 章
卢见锋准备早些休息,阿景却没答应,独自挑了一盏灯,坐在桌前用身体挡住光亮。
卢见锋远远地瞧了一眼,见阿景在认真地写着什么,猜测他大约是在写家书,便不靠近去看了。
之前卢见锋还在心里觉得阿景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现在看来他适应性很好,明明穿着最贵的衣服,手中银两不少,却愿意住在简朴的客栈里和旁人挤一张床也不曾有一句怨言,甚至贴心地挡了光亮不影响旁人休息。
阿景他其实……确实是一个很好、很有意思的人。
鉴于床铺宽度本就有限,阿景的睡相也令人放心,这一晚卢见锋便没往床上铺分隔用的被褥。
不知是因为阿景还没躺上床显得空旷,还是因为少了一床被褥确实宽松不少,卢见锋躺下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从曲城到濯州的路上几乎全是山,一路上望见的除了山就是山。山路难行,马匹不敢跑快,而群山之中的小城小镇里交通闭塞,几乎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赶路的日子其实很枯燥。
或许是因为没什么旁的人或事可以关注,卢见锋看着阿景每天晚上总要挑灯写字,次日清晨又要在出发前去一趟县城的小书铺,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心里不禁产生了些许好奇。
一开始卢见锋猜测阿景是在写家书,借用书铺的通信渠道寄回家里。直到某一天傍晚,两人进城时卢见锋见到街边摊位上卖的山野美食有些好奇,阿景便先去了客栈。
卢见锋买完食物正巧看见不远处就是书铺,顺路去问了一句,得知书铺并不能寄信,只能代笔写信,寄信是驿站的业务。
或许是这座小镇比较特殊呢?卢见锋抱着这样的猜测,在次日清晨又见到阿景雷打不动地进了书铺,心中更加好奇了。
走过三天半的山路后,两人终于到达了一座稍大些的安县城,像前三天一样找到客栈,这一回却被伙计告知刚好有两间上房。
卢见锋没想到这家客栈还挺大的,下意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阿景抢先答了一句:“我们要一间就够了,谢谢啦。”
卢见锋看了阿景一眼,发现阿景说话间还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拿后脑勺对着他,不肯直面他的视线。
客栈伙计也愣了一下,极快地打量过面前两位看起来不像没钱的男人,下一瞬面上堆了笑容,抬手向楼上指引,还不忘贴心地提醒一句:“小店的客房热水晚上供应到亥时哦,早上从卯时开始烧水,一应费用退房时结算,有需要可以下楼招呼伙计。”
卢见锋沉默,他听出来客栈伙计的潜台词了,伙计明显误会了他和阿景的关系。
但对于一共说不到几句话的陌路人,解释没什么意义,还容易越描越黑。卢见锋干脆假装没听出来,点了点头便进房去了。
比起无关紧要的客栈伙计,卢见锋更关心进房间后依然拿后脑勺对着他的阿景。
解下包袱和两把刀,卢见锋看了一眼又在桌边坐下的阿景,思索片刻,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阿景,在他落笔之前按住他的肩膀。
阿景吓了一跳,果然抬头看向卢见锋,尽管一句话都没说,眼里仍然生动地展现出质问的情绪。
卢见锋原本想问他明明有许多银两,为何不开两间房住得宽松些。算上在曲城的半天,两人已经结伴四天,卢见锋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不会因为分开两间房就把阿景丢在半路上。
但对上阿景的视线后,卢见锋不由地顿了一下,开口却换了个问题:“你每天早上都要去书局,是去找什么东西吗?”
阿景抬手支着下巴和卢见锋对视,思索片刻,沉吟道:“嗯……不是去找东西。你想知道我去书局做什么吗?”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奇怪?卢见锋迟疑了一下,没想出来这句话里的不妥之处,便如实回答:“我是有些好奇。”
阿景笑了一声,很快大方地坦白了:“其实我不仅是读书人,还是写书人。我是去书局取分红的,我写的书还挺火的,说不定你也听过哦。”
卢见锋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个答案,十分惊讶地坐到阿景身边打量着他:“所以,你每天晚上是在写书吗?”
阿景看了卢见锋一眼,移开视线笑着点头。
既然阿景说他可能听过阿景的书,卢见锋就合理地猜测了一下。
卢见锋不读圣贤书,阿景写的书应该和科举考试没什么关联。近日每天走山路,阿景却坚持创作,再结合之前阿景说想跟着他看看江湖……
“你写的是游记吗?”卢见锋问道。
阿景得意地摇了摇头,对卢见锋笑道:“我写的是比那个更闲的闲书。小卢哥要是真的想知道……要不要明天早上跟我进书局看看?”
卢见锋愣了一下,取分红这种清点、保存银两的场合,他去合适吗?
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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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几天都躺在一张床上,但毕竟认识不久,钱财的事……
“我可以去吗?”卢见锋干脆直接问了一句。
阿景被他逗笑了:“哈哈哈,小卢哥你……都是一起睡觉的关系了,怎么这么见外!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在旁边看着我写嘛,看到了不就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这就不用了,我不懂写书的事,不好打扰你写书。”
卢见锋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忍不住补了一句:“我们只是躺在一张床上。”
阿景转了方向面向卢见锋,单手撑着侧脸,换了个坐姿笑着看向他:“我可事先说过,我是喜欢男人的。你明知道我喜欢男人,整日与我‘躺在一张床上’,如今被褥也不分开,客栈伙计说可以送热水你也应了,我们真是好清白呀。”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安县,和伙计解释也是多余。”卢见锋错开视线不与阿景对视,嘴上还在向阿景解释。
阿景眨了眨眼,拖长了音:“哦——你现在不说自己是直男了?”
已经说过一次的话,还有必要再说一次吗?
卢见锋心里这么想着,自己也知道这话在旁人听来像是狡辩,干脆不说出口,只抬手遮住阿景的眼睛,低声道:“别这样看着我。”
“眼睛长在我身上,你还想不让我看吗?”阿景哼了一声,极其缓慢地眨眼数次。
卢见锋感受到手心里眼睫轻蹭的触感,有些痒,但又说不上什么不对,只能收手起身,一言不发地到床上去。
卢见锋打算息事宁人,阿景却来了兴致,等卢见锋脱下外袍后故意问了一句:“哥哥,路途劳累,要不要叫热水来洗一洗呀?”
这是什么称呼?卢见锋回头看了阿景一眼,又把外袍披回肩上,径直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开了一道缝招呼伙计将浴桶和热水抬进来。
安排完热水,卢见锋关上房门,再次看向阿景,果然见到阿景面露惊讶的神色。
这样就舒服多了。卢见锋极快地笑了一下,瞥了一眼阿景面前依然空白的纸张:“今晚不写了?那就早点洗漱睡下吧,明天我也想去书局看看。”
明明前几日两人也在客栈洗过澡,分别洗浴互不干扰,今日因伙计的一句话倒是让阿景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地应了声好。
这人真是……有贼心没贼胆。想到这里,卢见锋展开屏风,在阿景看不到的地方又笑了笑。
10.第 10 章
次日清晨,两人用完早饭,一道前往安县书局。
阿景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折扇,在三月中旬尚有一丝寒意的清晨里轻摇,从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转到书局后门,啪的一声合起折扇,扇骨轻敲门扉。
“你来过安县的书局吗?”卢见锋有些意外地打量阿景,他刚才绕路的模样太娴熟了,不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阿景摇了摇头,得意地笑:“我没来过安县。不过呢,我这个人方向感特别好。安县不大,昨日进城我差不多扫了一眼,大概的路线在脑子里就能想出来了。”
卢见锋佩服地点头,看一眼就能推测两边建筑路线,阿景的方向感确实很好。至少卢见锋自己是做不到的,他最多只能记住走过一遍的路。
不多时,书局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年轻警觉的眼睛。
阿景转了转手中的折扇,又啪的一声展开,对那双眼睛展示出折扇的扇面。
年轻的书局伙计仔细观察过扇面,片刻后面露喜色拉开门,对阿景躬身作揖:“原来是景公子,请进。”
阿景侧过脸对卢见锋挑了挑眉,率先踏过门槛。
还真是个小公子。卢见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景公子”这个称呼,无声地笑了一下,跟在阿景身后带上了门。
伙计领着两人穿过后门的小路,辗转到厅堂,向两人指引上座,又转身沏茶奉上。
“你家掌柜不在吗?我是来取分红的,取完就走。”阿景接过茶杯,瞥了一眼杯中的茶汤,开口直奔主题。
伙计低下头,小声回答:“不知景公子今日要来,掌柜的正在见其他客人,我……我去通报一声?”
伙计说话间手指攥紧了衣角,似乎并不愿意去。卢见锋观其方才待人接物还算机灵,通报这种本应常做的事却怕成这样,心想也许书局掌柜交代过不能打扰他和另一位客人的交谈。
阿景沉吟片刻,显然和卢见锋想到一块去了:“你就在这候着吧,若是一刻钟后掌柜还未出来,再去通报他。”
伙计松了口气,点头退到一旁。
阿景看着伙计退到听不见两人谈话的距离,静静坐了一会儿,偏头靠近卢见锋,对着他的耳朵低声道:“书局掌柜在西厢房,只有一位客人,气息很稳,是高手。”
卢见锋有些惊讶地看着阿景:“你会听声辩位?这么远也能听到?”
阿景笑着对他挑眉:“那当然,要不是会这个我就不做弓箭手了。”
看一眼就能估算未知的地形,不用看就能听到院里另一个房间中别人的呼吸,两相结合,这样的天赋……确实很适合做弓箭手。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卢见锋认真地看着阿景。
阿景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卢见锋会这样夸他,一句话都没回就移开视线低头喝茶。
两人各自喝过三杯茶,伙计正打算动身去通报,就见书局掌柜转到了厅堂。
伙计见掌柜出现,立刻快步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什么。书局掌柜扫了一眼厅堂里的两个男人,对阿景灿烂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伙计的肩膀,手指悄悄指了方向。
“不知景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惭愧惭愧。”掌柜走到阿景面前,笑容满面地对他拱手作揖。
卢见锋看到这一幕就想起了刚才书局伙计在后门处对阿景作揖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阿景一板一眼地按照礼节虚扶了一下,待掌柜在对面落座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是来取分红的,后面还要赶路,不知多久能清点完成?”
“我已经让人去取分红册了,给您过目的同时就让人清点银子,很快!半个时辰之内一定完成。”
掌柜话音刚落,刚才离开的伙计又小跑回来了,托着分红账册递到阿景面前,待阿景接过后又小跑离开。
那本账册看起来挺厚的,阿景对掌柜点了点头,低头慢慢翻看查阅。
卢见锋端正地坐着,眼角余光时不时瞥见一手翻书一手认真比划手势的阿景,终究还是好奇心压过了一切,倾身靠近阿景的方向,直到他能看清账册上的文字。
分红账册上的条目写得很清晰,卢见锋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账册上的书名一栏赫然写着《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卷王太傅只想谈恋爱》……
好吧,他的确听过,听茶楼里的说书人讲过。
难怪他和阿景第一次见面时,阿景听到他说的那些“直男”、“掰弯”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这些话本来就是阿景写出来的,他竟然在作者面前用阿景创作的词汇为自己辩驳,这真是……
卢见锋的尴尬还没有维持多久,就见阿景又翻了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新书:《刀君密录》。
……这是什么?卢见锋愣了一下,本能地睁大了眼。
“景公子,这位是……?”眼见卢见锋为了看清账册几乎要贴上阿景的脖子,坐在对面的书局掌柜忍不住出声询问。
阿景这才回过神来,吓了一激灵,猛地合上账册,下意识扭头看向卢见锋,眼里满是惊慌失措。
看他这副模样,可能根本没想到分红账册里会有这本《刀君密录》。
卢见锋盯着阿景的眼睛瞧了一会儿,心中转瞬间闪过许多思绪。
阿景的其他作品都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名声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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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却没想到会有这本书的进账,而卢见锋也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很大的可能是,这几天他们结伴同行,阿景每天晚上写的就是这本书。
他大概还没有写完这本《刀君密录》,只是将手稿交予了书局,所以惊讶于书局已经将这部分未完成的手稿抢先发布出来,甚至已经产生了可观的分红。
此前卢见锋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紧盯着阿景,几息后阿景便受不住扭开脸,视线乱飘几回,既不敢看卢见锋,也不敢看书局掌柜,只低下了头小声说道:“他是……我……嗯……”
明明是阿景每日待在卢见锋身边、编排卢见锋的故事,甚至公开发表,怎么被卢见锋发现后阿景还脸红了?
卢见锋盯着阿景泛着绯红的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卢见锋没想明白,但书局掌柜想明白了。
书局掌柜看了看账册,一眼扫过眉目俊朗的卢见锋,一眼瞥过面若桃花的景公子,恍然大悟,立时摆出和善的笑:“恭喜景公子!原来最近是在忙喜事啊!难得公子亲自来取分红,某人多嘴替书友们问一句,《刀君密录》的连载……有新的手稿了吗?”
“连载……”阿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反应速度快了一些,话音未落便看向卢见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下文,急得脸更红了。
卢见锋有许多话想问阿景,但他并不想在旁人面前问。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卢见锋心里有了计较,面色平静地伸手握住阿景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与他两手紧握,缓声道:“夫人近日操劳,无暇他顾,是我的错。”
听闻此言,阿景的手指挣了一下,却被卢见锋握紧,凝视着阿景的眼神中带上些许笑意:“夫人连载中的手稿连我都不方便看,但我实在好奇,不知掌柜可否将《刀君密录》的前文借我一观?”
书局掌柜静静看着这两个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直到听见卢见锋喊他了,这才受宠若惊地答道:“哎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想看景公子的著作,哪用借呀,我送您一套都成!大侠稍等,我这便去寻最新的版次。”
阿景还沉浸在卢见锋刚才那番话给他带来的震撼中,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掌柜离去。
被卢见锋这一招将计就计打了个措手不及,阿景有些气恼地甩开手,随后立刻想起理亏的是他,只好硬着头皮贴到卢见锋耳边,可怜兮兮地眨着眼,低声求饶:“小卢哥,我把你写得很帅的,你不会生气吧?”
这就要看景公子具体是怎么写的了。
卢见锋笑着,没有回答。总算让阿景吃到亏了,他现在心情很好。
11.第 11 章
书局掌柜十分热情,整理出了两筐新书,两匹马只能一匹背一筐,散步般悠闲地往前踱步。
卢见锋坐在马背上慢慢翻着书,闲适得像是在旅游。
阿景难得老实地乖乖端坐在自己的那匹马背上,目不斜视盯着前方道路,直到马匹走到回头已经看不见安县的城门,他才忍不住偷偷瞥一眼身旁的卢见锋。
饶是景公子一向阳光开朗、口齿伶俐,遇上写同人舞到正主脸上这种事,也会尴尬得手指绞紧缰绳,引得马匹发出不满的声音。
“写得不错。”卢见锋突然开口,抬头望向阿景。
“……啊?”阿景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正在脑海里忆往昔叹今朝,骤然听到卢见锋的点评,阿景一时思路卡了壳,神色茫然呆愣。
卢见锋瞧着想笑,硬是忍住了,认真将书册放回书筐,凝视着阿景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相信你是读书人了,话本故事写得很好。”
“谢……谢谢。”阿景小声应了一句,上半身面条般软下来,俯身趴在马背上,还用手挡住了脸。
卢见锋趁阿景不注意无声地笑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书筐。
阿景很年轻,写出来的故事却有一股举重若轻的豁达感。
他既能写出《卷王太傅只想谈恋爱》这种王朝权力重压之下的痴缠情深,又能以诙谐之语绘出《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里的恨海情天,还能在《刀君密录》中以大开大合、杀伐果决的笔锋勾勒淡漠冷酷的刀君不为世人所知的丰富内心戏。
卢见锋默默自我怀疑了一阵,他似乎没有和阿景说过太多他心里想的事,为什么阿景几乎都看出来了?他在阿景眼里是这副模样吗?
以景公子这个笔名的影响力和《刀君密录》开篇的精彩程度,即使是不爱读书的卢见锋也能想到,这本书必然和景公子的前作一样火遍大山南北。
如果能让阿景在后续的连载中写上……卢见锋下意识地看向阿景,却见他不知何时直起了身,正在认真观察卢见锋的表情。
卢见锋敛起嘴角浅淡的笑意,眉梢一挑:“又在找‘素材’?”
阿景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小卢哥!虽然我之前是说过什么素材的……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才会写你的故事,才想跟着你的。我不是为了写书而跟着你,唯独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文字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作者的内心,更何况是景公子倾注心血的这一本《刀君密录》,卢见锋很容易就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阿景对他的喜欢。
但卢见锋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错开视线看向面前的道路,避开阿景炽热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用话家常般的平常语气说道:“是吗?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阿景一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卢见锋的话:“证明自己?我要怎么做?”
卢见锋看向阿景,认真地问道:“你也看到了,我为魔刀的传说所困,行事处处受限。你的书很受江湖中人喜欢,又刚好在写我的故事,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写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让魔刀在战斗中毁掉?”
阿景皱眉思索,片刻后向卢见锋确认:“你的意思是,让我写一个,跌宕起伏、到处打架的故事,结局需要毁掉魔刀?”
卢见锋想了想,点头:“嗯,差不多吧。很难写吗?”
阿景嘶声:“倒也不是难写,打斗我是会写的,就是……刀君密录的结局是魔刀被毁,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了?”
卢见锋迷茫了一瞬,不确定地问道:“呃……刀也能下地狱?它其实只是一把比较称手的好刀,并没有成魔。”
“噗,哈哈哈哈!”阿景忍不住大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卢见锋的脸,又在卢见锋从神色疑惑变成皱起眉头后收回手挺直了背,视线乱飘。
卢见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自己的事:“不毁掉也行,我需要的是让魔刀的传闻冷下来,让人们相信我的直刀真的没有那么神奇。”
阿景眼珠子一转,自信地笑道:“那么,我们何不公开真相呢?告诉大家,其实厉害的不是你的刀,而是你。”
卢见锋盯着阿景脸上的笑容瞧了一会儿,在阿景注意到之前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我想过这种方法,但……世人皆爱离奇曲折的故事,而真相平平无奇,要让他们相信这件事恐怕比真的毁了‘魔刀’还要难。你能把真相写成江湖中人愿意相信的故事吗?”
阿景骄傲地仰起头,并指对天发誓:“当然能!你本来就很厉害,这么精彩的故事凭什么不信!要是我做不到我就倒立洗头……呃算了,现在头发有点长,做不到就当我欠你一件事!”
赌注只立一半可是江湖大忌。卢见锋笑了笑,没有提醒阿景他自己没立对应的赌注,在阿景反应过来之前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从这里到濯州,路上还有一座平县城,过了平县城后都是山路,翻过山便到濯州了。我们在平县城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多写一些,交予平县的书局分号后我们再往濯州,到时应该能在濯州听到一些反响。”
阿景点头同意。反正卢见锋此行去往武林盟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澄清名声,如果靠他的话本就能办到这件事,自然不需要再赶路。
商议完这些事,两人稍微加快了速度弥补方才卢见锋读书时消耗的时间,次日便赶到平县城。
阿景对于卢见锋提出的要求显然干劲十足,到达平县后连衣服都没去成衣铺子换一件,急急忙忙一头扎进客栈房间里,连毛笔和砚台都不取出来了,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炭笔奋笔疾书,不到一个时辰就堆了一叠纸。
卢见锋好奇地看了一眼,却见阿景写下的文字十分奇特,他看得一知半解。
并不是阿景为了书写速度而写得如何潦草,而是……卢见锋能看出来这些字基本工整,能够猜出其中一部分文字是从结构上简化了平日常见的文字,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简化方式,难免为这种简化的系统性和阿景的熟练程度而感到惊讶。
而且,阿景是从左往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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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向书写的,这与他前几日用毛笔时与旁人无异的书写方式很不一样。
卢见锋的目光渐渐从纸上的字转移到了写字的手上,再慢慢移向阿景认真的侧脸,许久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开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那支炭笔不用研墨即可书写,确实很方便,但阿景写了这么一会儿就染得虎口和手指全黑了。卢见锋盯着房门想到刚才阿景的手,在离开房间后才决定了自己出来的目的,下楼找到客栈伙计,吩咐他们待会儿将晚饭送进房里,一个时辰后再送来热水和浴桶,而他自己先端了一盆热水回到房间。
和卢见锋预估的差不多,当他回到房间时,不间断写了一个时辰的阿景已经感到手酸,正停笔揉着手腕。
阿景听到开门声抬眼望去,看到卢见锋手中冒着温热水汽的盆,眼前一亮,对他展颜一笑:“小卢哥,你怎么知道我写累了?刀君大人亲自端水给我,好荣幸哦。”
卢见锋盯着阿景的笑容,低头将水盆放在桌上,坐到阿景身边,握住他的右手手腕拉到面前,在阿景惊讶的眼神中轻笑一声:“我还亲自帮你擦手呢,感动吗?”
阿景急忙移开视线看向水盆,有些不自然地攥住了拳头,小声说道:“我可以自己擦手的。”
“你一刻也不停地写了一个时辰,现在还有力气拧布吗?”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将布巾浸湿后拧到半干,扒开阿景的拳头,细细擦拭掌中被炭笔染黑的纹理。
阿景鼓起脸颊,倒是没收回手,悄悄看了卢见锋一眼,不服气地嘀咕道:“我能拉一百斤以上的弓,怎么可能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卢见锋点头,冷声反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我帮你擦吗?”
“不不,那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阿景赶忙澄清,空闲的左手搭在水盆边沿感受着舒适的热气,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
卢见锋用布巾基本擦净了阿景的右手,布巾随手搁在一旁,自己握住阿景的手拉进水盆中,推开阿景因为他的触碰而下意识蜷缩的手指,在水中揉过阿景的每一根手指,最后才将布巾放进水里洗净拧干,把阿景的右手擦干还给他。
“小卢哥,你好熟练哦……”阿景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自以为隐蔽地再次悄悄看向卢见锋,这次却与卢见锋的视线撞个正着。
“看多了就会了,我的父亲和师父每日晨练后都会互相帮忙擦身。”卢见锋平静地回答,端起水盆离开房间的动作却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何止是互相擦身,卢奇和谭越擦到一半还会一起掉进后山的温泉池里,在水波荡漾中说着“他才八岁看得懂什么”,就这样把养子丢在演武场上,让八岁的卢见锋早早饿得自己进厨房,识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
或许就是因为从小到大见多了两位养父的荒唐事,他才会下意识地对同性之间的感情有些排斥,其实……
卢见锋摇了摇头,将水盆和布巾还给客栈伙计,在大堂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等到厨房做完了晚饭,他才与端着饭菜的伙计一道回到房间。
12.第 12 章
卢见锋没有求证阿景那句“真的很喜欢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喜欢,没有追问阿景在“唯独这一点要相信”以外对他隐瞒了什么事。
同样的,阿景也没有继续深究卢见锋为何用布巾擦净后仍然在热水中抚摸他的手,没有指出卢见锋在讨论他们之间的事情时下意识地用自己的两位养父做了对比。
两人在沉默中吃过晚饭,阿景又写了一个时辰定下初稿,然后两人像前几日一般分别沐浴,各怀心思躺在同一张床上。
次日,阿景将昨日的手稿重新誊写一遍,过午后交予平县城的书局分号。
“没想到江湖盛名的景公子竟是这般俊俏的少年郎。”
平县城的书局分号掌柜显然是第一次见到景公子,接过书稿后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交给了身边跟着的伙计,而他自己只笑容满面地盯着阿景的脸。
阿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掌柜的大嗓门打断,掌柜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您别看咱们平县是小地方,喜欢景公子话本的年轻人可不少。第一卷的《刀君密录》反响特别好,我这小店早卖空了,就连县城里那个小茶铺,现在也是人满为患,就等那说书的给大家多讲两句呢。大家都说景公子写的江湖斗争酣畅淋漓引人入胜,就算刀君亲临也该赞不绝口啊!”
刀君亲临也赞不绝口?正在观察这间书局院内布局的卢见锋收回视线,眉梢一挑,奇道:“何出此言?”
掌柜似乎才注意到景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布衣带刀侍卫,笑容放了下来,这才从脸上堆起的褶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他用看粗鄙之人的眼神瞥了卢见锋一眼,干脆不搭理卢见锋的问题,往前凑近阿景的方向,抬手稍挡了嘴,小声说道:“我也是听那些读书人说的,刀君大人其实不像传闻中那般暴戾冷血,他早就看过景公子的著作了,非常喜欢,甚至想亲自见一见景公子呢。”
阿景这回是彻底皱起了眉,在掌柜开口说出第一个字时就仰头后退一步。
掌柜不仅没有因景公子的嫌弃而恼怒,反而对景公子讨好地笑着,满眼都是满意,兴奋地补充:“要是让他见到您,肯定会更喜欢的。”
卢见锋瞧着阿景的表情,估计是被这位掌柜的口臭熏到了,干脆地伸手握住阿景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阿景,时候不早,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掌柜瞪着卢见锋,似乎不理解这个侍卫怎敢对主人不敬,正欲出言驳斥,却见方才满脸嫌弃的阿景此时紧盯着卢见锋,眼中重新亮起光芒。
阿景不再理会身后震惊的掌柜,好奇地问道:“赶路?我们不是一直都……诶!”
阿景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卢见锋抱上了马背,又见他动作极快地解下了阿景的那匹马身上的书筐,将两个书筐挂在同一匹马身上,而卢见锋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阿景背后,就像他们初相识的那天。
卢见锋握住两匹马的缰绳,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跑出来的分号掌柜,在掌柜开口说话之前驾马离去。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虽然这间分号的掌柜是有点恶心……你刚才发现什么了吗?有你的仇家找上门了?”阿景揉了揉心口,努力忽视背后贴上的热度,回头看向摆着一张冷脸的卢见锋。
卢见锋瞥了阿景一眼,又迅速转回视线看着前方道路,直到马蹄踏出城门才反问道:“你觉得他只是说话比较恶心吗?”
阿景双手抱臂,仰头靠上卢见锋的肩膀,望着天空思考,片刻后眨了眨眼看向卢见锋的侧脸,笑问:“你吃醋了?”
卢见锋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阿景的问话。
阿景却不愿意放过他,牢牢盯着他的眼睛,直到卢见锋自己抛了一个问题还给阿景:“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谁?”阿景一脸茫然,完全没理解卢见锋的这句话前因后果在哪里。
卢见锋快速瞥了阿景一眼,见他嘴角还挂着奇怪的微笑,心知自己方才表现反常,阿景估计又在想什么素材的事了。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卢见锋皱眉,冷声道:“刚刚那个分号掌柜,他想把你送去讨好他认识的那个‘刀君’。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人?”
阿景怔愣半晌,猛然瞪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攥紧卢见锋的衣袖,急切地问道:“可是刀君不是你吗?还有别的刀君?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什么双胞胎兄弟?卢见锋低头看了一眼衣袖,恍然想起他似乎只对阿景说过他的父亲和师父,确实没说过这两位是他的养父,并非亲生父亲。
“我没有兄弟,但不能保证没有人冒充我。从你写的书里能看出来你对我很了解,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传闻,也许其中会有头绪。”
“我了解的是你,又不是那些五花八门的传闻。”阿景小声嘀咕了一句。
在卢见锋提出疑义前,阿景立刻切回正题,顺着卢见锋的思路往下说:“在刀君传说里,刀君的标志是绝佳的刀法和独一无二的魔刀,但魔刀实际上——”
“只是一把比较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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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刀。”卢见锋再次强调。
因此,只要有另一个擅长刀法的人知道这件事,自己去打造一把模样相似的好刀,很容易就能冒充他,除非碰上他本人。
江湖偌大,这个可能性很小。
卢见锋想起他在曲城的街上远远看到的那把刀,那把刀是他见过的其他人的刀里,最像‘魔刀’的。
但是……顺序不对。他在曲城时才刚刚认识阿景,《刀君密录》还没有正式刊出,刚才那个分号掌柜说的也是“刀君早就看过景公子的著作”而非最近读到了《刀君密录》。
如果曲城的那个人就是假冒刀君的人,他是如何知晓魔刀的模样细节进行仿造的?他是用什么名义来散布消息,说他对一个完全没提过刀君的江湖话本写手感兴趣的?
卢见锋想到那个怪异的当铺掌柜,如果真的是他在曲城看见的那个人,也许那个人去过曲城当铺,见到了他典当的刀,或许还提出了较高的价钱,而契约时间还没到,这才让掌柜想尽办法逼迫卢见锋放弃赎回直刀……
也不对,当铺掌柜明显不知道卢见锋典当的直刀就是刀君传说里的魔刀,若是如此,那个人是如何对一把外表平常、做工精良的刀认出这是魔刀的?
卢见锋觉得这一回产生了太多的疑问,塞得他脑子都要炸了,皱眉摇了摇头,另起思路问道:“阿景,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如何认出我是刀君的?”
或许阿景认出他这个明确的成功例子可以用作参考……
卢见锋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听见阿景的回答。他瞥了一眼,意外发现阿景的侧脸染上些许绯色,诧异地问道:“你不会是瞎猜的吧?”
“我……”阿景扭过头,避开卢见锋的视线,硬着头皮小声回答,“没什么方法,我就是看你是个模样格外俊朗的刀客,就觉得刀君应该是你这样的。”
卢见锋凝视阿景的后脑勺,两人沉默许久。
在阿景看不到的方向,卢见锋无声地笑了一下。
果然有事瞒着他。
卢见锋静静等待阿景脖子酸了,慢慢尝试正过脸来,在他扭回一半时突然地问了一句:“你的母亲姓什么?”
“我……”阿景刚说出一个字就猛地拧回头,惊恐地盯着卢见锋。
阿景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变故突生。
一支潜藏在风中的无声箭在他身前炸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直冲阿景心脏而来的飞箭被卢见锋抽刀挡开,火花在眼前闪过,下一瞬飞箭钉进地面,不闻声响、不见尾羽。
13.第 13 章
“带上你的弓和箭!”
卢见锋松开缰绳,收手环住阿景的腰,在阿景解下弓和箭囊的同时抱着他跳离马匹。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同一时刻,第二支箭正中马身,仍在前进的马匹嘶鸣着倒地。
在它身侧,另一匹背着书筐的马受惊仓惶逃跑,还没逃出两步就被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第三支箭贯穿,踉跄中跌下悬崖。
阿景在第一匹马倒地时就回过神来,迅速搭箭往偷袭者的方向回了两箭,一箭撞开第四支箭,一箭从山林中带下一个滚落的黑衣人。
卢见锋一落地就松开了阿景的腰,将直刀与弯刀都解开握在手中,迅速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们离开平县有一段时间了,傍晚天色昏暗,此时不巧正在盘山路上。
除了唯一的一条道路以外,两边只有陡峭的山林和另一侧的悬崖,是个适合伏击的好地方。
方才袭击他们的箭矢来自山林中的两个方向,常青的高大乔木在夜色侵蚀中显出阴森恐怖,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其中潜藏多少人。
若不是阿景听声辩位解决了一个弓箭手,此刻都挣不到这片刻喘息。
“还有,人数不少,不是普通杀手。”卢见锋与阿景背靠背,低声说道。
两人分别观察道路前后是否还有其他埋伏,同时对山林中暂时销声匿迹的弓箭手保持警惕。
在察觉到有埋伏的那一刻,卢见锋还以为真是他的仇家找上来了,不料对方第一箭就想要阿景的命,一箭不成更是转而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两匹马,将他们困在这个地方。
袭击者是阿景家里的政敌吗?卢见锋的视线扫过阿景的箭囊,阿景带的箭矢数量肯定比不过对方至少两名弓箭手的储备,而对方的箭矢从刚才的威力看来应该是精钢打造,用料极其奢侈,钉进地面里的那些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取出,恐怕无法借用。
“马蹄声,两边都有,你那边人多,我这边……”阿景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凝重,“只有一个,应该是高手。”
在阿景说完之后,卢见锋也听到了整齐的马蹄声。几息之后,一队身着轻甲的枪骑兵绕过山坳,出现在卢见锋面前。
卢见锋粗略观察了一遍,还好,这一队骑兵只有十个人左右。虽然他们装备精良,但狭窄曲折的山路同样不适合骑兵列队冲锋,他们现在只能两三骑一排堵住道路。
阿景的箭矢储备不够杀这么多轻甲骑兵,拉弓的速度也赶不上骑兵冲锋的速度,人多的这一边只能由卢见锋尽快解决。
此时只能寄希望于阿景能做到尽量周旋拖延那位高手。
“我突围,不会让骑兵近你身,保护自己。”
话音刚落,卢见锋飞身跃出。
他的轻功身法乍一看轻巧利落,却在骑兵调转枪头时奇诡地错开一步,而冲势不减,双手刀借势挥出,弯刀一勾直刀一合,立时斩下两条马腿。
在马匹的鲜血迸出之前,卢见锋蹬地跃起,趁着半空中速度减缓的时间转换方向,躲过另一边的□□,同时借下落之势蹬下马背上的骑兵,踩在马背上旋身,自上而下斩落第二排的骑兵目露惊愕的头颅。
骑兵的战马此时仿佛成了卢见锋的助力,他在不同的战马之间借力跳跃,有时从侧面蹬开骑兵的手臂,有时干脆拿枪杆做支点,仿若童年在竹林间闪转腾挪,借无穷无尽的青竹助力,从盔甲的缝隙中斩断脆弱的脖颈。
一队轻骑兵、两位神射手,再加一位江湖门客领队,派出这么多死士围剿一人本已足够谨慎,但这些蒙了面的轻甲骑兵显然没料到他们的目标身边还有这样一位高手。
即使骑兵们迅速整顿队伍,不再试图冲向阿景抢功,转而合力对付卢见锋,依然挡不住双刀势如破竹的狂攻。
在他们意识到这是实力差距的同时,惊恐地发现几息之间队伍就已死伤一半,剩下一半不是被斩了战马就是被卢见锋从马上踹了下去,而卢见锋身上衣衫沾染的鲜血全部来自他们的同伴与战马。
直到此时,阿景面前才慢慢踱出一人一马。
那位自持身份的江湖门客并未蒙面,居高临下地俯视拉开半弓严阵以待的阿景,下一瞬却瞪大了眼望向对面的满地血腥,对着正好转回身要来帮阿景的卢见锋失声惊叫:“……大师兄!”
卢见锋皱眉,反手一刀捅死一个被踹下战马后装死偷袭的骑兵,拖着血淋淋的双刀和染成褐色的沉重衣衫走到阿景身边,上下打量已经主动下马的江湖门客,眉梢一挑:“你谁?”
江湖门客目露尴尬,但转瞬间就调整好心态,扶着马身直起脊背,紧握住手中佩剑。
卢见锋这才注意到这家伙手里还拿着不出鞘的武器,一眼扫过剑柄上铭刻的竹叶,了然道:“我十二岁离开山门,难为你还认得出我。”
门客笑了一声:“五年前师兄曾回山找过师父,那时我正好出师,远远地见过你。”
阿景在卢见锋和门客之间看来看去,慢慢放下了弓,手肘碰了碰卢见锋,偏头小声问道:“这人看起来起码比你大十岁,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师弟?不是骗子?”
卢见锋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勉强想起这么一号人物。
卢奇和谭越把幼年的卢见锋养到会走路时就开始教他习武,谭越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他想着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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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在附近村镇收了一群只比卢见锋大两三岁、想要习武的童子,在他们当中的确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使年龄偏大也想学着习武。
卢见锋凝视着阿景的眼睛,片刻后摇头:“应该不是骗子。”
门客此时就站在他们面前,卢见锋和阿景的小声交流他完全能听清楚,而这两个人显然并不在意他能不能听到。
他握了握拳,收敛起笑容,轻蔑地瞥了阿景一眼,对卢见锋拱手作揖:“大师兄,以您的天资卓绝,何必跟着这个野种?良禽择木而栖,望大师兄三思。”
卢见锋皱眉,正要教一教这不懂事的师弟语言的艺术,就见阿景动作比他更快。
长弓翻转,兜头套下,弓弦在门客拔剑之前就已勾住他的后颈。阿景抬腿踹上门客的胸口,手上略微使劲拉弓,弓弦就已微微陷进后颈皮肉。
阿景一改往日开朗模样,对着门客惊愕的眼神冷笑道:“看不懂眼前局势就把眼睛捐给有需要的人,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割了喂狗,反正你们这些死士也不需要舌头。”
话被阿景说完了,挟制敌人命脉的事也让阿景做完了,卢见锋干脆扭头看向阿景,好奇地观察他在近身战中应用弓弦的奇妙方法。
别的不说,这么近的距离能够抬起单腿蹬在对方胸口,阿景的柔韧性很强。
卢见锋盯了一会儿阿景抬起的那条腿,移开视线摇了摇头。他在打架的时候想什么?都怪这个忘了叫什么的师弟刚刚提到师父。
门客见阿景目露凶光,而卢见锋似乎完全不管他死活,只盯着阿景的腿,一瞬间什么都懂了,大叫道:“大师兄!这野种确实有几分美色,但他早已心有所属,不值得你为他卖命啊!”
阿景愣了一下,脸色不知是怒还是羞得通红,恨声用力:“要你多嘴!”
“等等。”卢见锋按住阿景握弓的手,在阿景委屈的视线中挑眉看向门客,“你说他心有所属,他对谁心有所属?”
门客松了口气,一时也顾不上已经开始流血的后颈,快速说道:“这野种向来不得圣宠,陛下留他只为保下皇室颜面罢了,他倒公然宣称断袖,不要世家公子,不要科举进士,就要那江湖莽夫、据说早已入魔的刀君,更在圣上面前大放厥词说那刀君如何孔武有力身姿矫健,好像已经体验过一般……”
阿景忍无可忍,一把挥开卢见锋的手,弓弦一拉便断了门客吵闹的咽喉。
卢见锋揉了揉手腕,心想阿景确实挺有劲的。
有劲的景公子刚杀完人就转身背对卢见锋蹲下了身,连弓也丢在地上,双手捂脸胡乱嚎叫了两声,把脸埋进膝盖,不愿直面卢见锋的视线。
14.第 14 章
卢见锋低头看着他,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又抬头扫视附近环境,俯身摸了摸阿景的头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整吧。”
阿景沉默,在卢见锋收回手后自己摸了摸头顶,抓着长弓重新站起身。
卢见锋观察了一圈,那些骑兵的战马不是被他砍得死伤就是受惊逃跑了,只剩下门客骑过来的那一匹马还在旁边,他便将马牵过来,一回头就见阿景正在偷偷瞥他。
卢见锋忍不住又有些想笑,轻咳一声调整表情,问道:“我们是赶夜路进濯州还是进山林暂歇一晚?山路陡峭,走夜路容易踩空,我觉得进山林更好一些。”
阿景将弓和箭囊挂上马身,隔着马头对卢见锋点了点头,下一刻立刻扭头看向漆黑的山林:“一开始袭击我们的是两个弓箭手,第二个弓箭手在骑兵出现后再也没放过箭,可能是林中光线太暗不好出手,也有可能是回去通风报信了。此处山林如此茂盛,里面一定有水源,我们进山吧,否则你这一身的血腥味,还没进濯州城门就被抓起来了。”
卢见锋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血腥味有那么重吗?
两人想法一致,牵着马匹爬了一会儿坡,在坡度变得更陡之前找了一棵树拴好马匹。阿景循着水声带路,两人往上再走了一段,没多久便见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上方没了树木遮挡,三月中旬的圆月映出地上风景。卢见锋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这一身灰布衣裳的确染成褐色了,当即解下衣裳踏入溪流,坐在微凉的溪水中搓洗衣裳。
清水荡涤褐色衣裳,离开的水流变作锈色,而衣裳本身的色泽在卢见锋的努力之下并未见得多少好转,卢见锋只能将衣裳拧干随手挂上岸边晾干。
他刚转过身,还未抖开衣裳,就与不知何时坐在他身后岸上的阿景四目相对。
阿景吓了一跳,急忙扭开脸,手撑地面就想站起,却被卢见锋按住了手背。
“你是来确认刀君是不是真的‘身姿矫健’吗?”卢见锋笑着转过头,重新对上阿景的视线。
阿景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红了,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目光四处飘忽,最终低下了头,伸手轻触卢见锋的胸口,低声问道:“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卢见锋愣了一下,从水中站起身,坐到阿景身边,尽量拧了拧湿透的裤子,抬手撑着脑袋看向身侧的阿景,面色平静地说道:“从我们见到的第一面起,你就知道我的很多事,你也从我嘴里问到了很多关于我的事。而我对你的了解,除了你那些模糊的说法以外,要么来自我自己的观察,要么来自书局的分红账册、袭击者的出言不逊。你觉得,这样对吗?”
阿景眨了眨眼,头埋得更低了,最终双手抱膝,侧脸埋进两臂之间,只给卢见锋留了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我……我知道,这样不公平,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关于我的一切。”阿景小声回答。
卢见锋摇了摇头,将衣裳抖开晾在另一边,叹了口气:“你是名声响彻大山南北的话本作家,自我介绍这种小事能难住你吗?”
阿景紧张地抬了抬头,抓住卢见锋膝上泛着潮意的布料,急切道:“那我先说我能想到的,如果我有什么没说到的,你再问我,可以吗?”
卢见锋回头,重新对上阿景的视线。阿景慢慢坐直身体,认真地望着卢见锋的眼睛。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今天的袭击是针对我的。我的全名是谢少璟,王字旁的璟,目前的状态是……离家出走中。”
皇姓谢,这身份比卢见锋想象的还要高。卢见锋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没听到身边人的声音,抬眼就见谢少璟紧张地盯着他,不敢往下说。
卢见锋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继续。
谢少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是当朝的五皇子,也就是那个……我们之前听到过的,什么科举选妃……当然这事不是我提出的!我也没有同意!一开始是我那个皇帝爹非要我娶妻才允许我出宫建府,眼看我都快二十了,他越催越急,最后我在家宴上和他吵了一架。情况和那个死门客说的差不多吧,总之我爹非要我选个比我文弱的男子做男妻,我说我就喜欢当下面那个他能把我咋的……一时顺嘴就说了你……”
“说到我,是因为一时顺嘴吗?”卢见锋深深望进谢少璟眼中,脸上挂的笑容却比三月的月光还冷。
谢少璟本能地抖了一下,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小卢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当时热血上头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那就奇怪了,我们明明前不久才第一次见面,你是如何在皇宫里便对我情根深种的?”
卢见锋抬手伸向谢少璟的侧脸,指尖蹭过脸颊,将一缕因今日奔波而散落的鬓发撩到耳后,语气疑惑:“以阿璟的姿色,我若曾见过你,不应该对你毫无印象。”
谢少璟睁大了眼,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不由自主地软下声音:“我在那次家宴之后不久就离家出走了,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逃出京城了……我娘死得早,我爹一直怀疑我的血统,十年前的我还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根本没人管的野孩子,每日费尽心思找点吃的填饱肚子还会被宫女笑话蛮夷之子。我觉得在皇宫里的日子看不到头,就自己跑了出去。”
“那年濯州洪灾,流民遍野。我在宫里每天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活到第二天,哪知道那么多事,就这么闷头南下,差点被流民抓去当口粮,幸好被小卢哥救出来了。我不敢说我是皇子,事实上我当时也不被人当作皇子,你看到了我身上那块刻了‘兰’字的玉牌,那块玉牌是我舅舅兰铮西征之前留给我的。你以为我是饿傻了才不说话,管我叫阿兰,将流浪的我领回古仁医馆,我一直记得。”
卢见锋沉默了,他其实隐约猜到了阿璟或许就是阿兰,但未曾想过阿璟的童年如此艰辛,堂堂皇子在皇宫里讨口饭吃都困难。
卢见锋叹了口气,轻抚谢少璟的肩背,低声安抚:“你辛苦了。不过……十年前,你只有九岁,我只有十二岁,我们只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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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了一个月左右。一个月后你舅舅和钦差大臣前来濯州赈灾,当时你说兰铮是你族叔,匆匆道别就随他回去了。年幼时的一个月相处,居然让你记了这么久吗?”
谢少璟低头避开卢见锋的视线,片刻后才回答:“我……回京城后,我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是他儿子了,再加上舅舅西征凯旋,我慢慢得到了一些关注,便是从那时开始写话本的。我那些皇兄们一开始关注过我往外送话本的动作,看过之后都道内容低俗,不再管我,我便借着书局偷偷打通了一些消息渠道,从书局中得到了许多关于你的江湖事迹。”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谢少璟的意思是他在宫中一直关注着卢见锋,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动了心。这样说来……也算合理吧。
卢见锋总觉得其中缺了什么,却想不出问题在哪里,只能暂且接受了谢少璟的说法。
“好了,我想到的都说完了!小卢哥,现在该你说了,这道疤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年前明明没有的……”谢少璟迅速将话题转回他之前的问题,这次胆子更大了,直接用手掌覆上卢见锋胸口的伤疤。
谢少璟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弓箭手,与美貌的外表不同,他的手心长了些微薄茧,被这双手轻抚时触感是带着痒意的。
卢见锋轻笑一声,对上谢少璟担忧中藏了兴奋的眼神,心中暗道这小子在家宴上热血上头说的恐怕才是实话。
“没什么,就是有一次护镖遇到一伙不长眼的山匪,后来我把他们都砍了。”卢见锋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顺手摸了摸身边晾着的衣裳。
他们坐在这儿聊了这么久,衣裳还是湿漉漉的,裤子也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卢见锋难免烦躁地啧了一声。
谢少璟看在眼里,眼前一亮,一把握住卢见锋的手,期待地看向他:“小卢哥,进濯州城后你和我一起去成衣铺子吧。濯州是大城市,那边的成衣铺子一定有许多款式,给你做几套衣服,权当我这些日子瞒着你的赔礼,可以吗?”
他居然还能想到赔礼。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赔礼,但……也不错。
“好,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你可得帮着我点,别让人把我这布衣草民赶出来了。”
“我们刀君大人这样貌、这气质,谁敢赶你出来,那就是他不长眼了。”
谢少璟兴奋地抱住卢见锋的手臂,下巴搁在卢见锋肩上,做完这些动作后才眨着眼讨好地看向卢见锋的眼睛,连声音也变得黏糊:“小卢哥,我可以这样抱着你吗?你知道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卢见锋轻笑一声,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手指伸进谢少璟本就有些散乱的发间,毫不客气地拨开了他的发髻,乱揉一通他的头发。
“‘刀君’只是江湖诨名而已,卢见锋一介草莽,身份低微、生身不详,岂敢高攀五皇子殿下。”
谢少璟皱了皱眉,既喜又恼地嘟哝一声,来不及管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兴奋地凑近逼问:“听小卢哥这话的意思,你也对我有好感,是不是?”
15.第 15 章
“我不知道。”卢见锋坦然地回答。
见谢少璟变了脸色,卢见锋放过了他的头发,手掌下移,略微遮住谢少璟的眼睛,成功打断谢少璟的发言。
片刻后,卢见锋收回手,凝视谢少璟的双眼,语气平静而认真:“我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更加亲密的关系。”
谢少璟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声:“我只是问你,你是不是对我也有好感,你就已经想到‘更亲密的关系’了吗?”
卢见锋沉默片刻,疑惑地问道:“如果两情相悦,就该结婚了吧?或者按照闽越蛮族的习俗,男子之间应该是结契?”
谢少璟张了张嘴,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卢见锋的肩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卢见锋不明白谢少璟在笑什么,干脆抛开这个话题,回头观察附近环境:“这片山林地形陡峭,杂草树木丛生,没什么平整的地方。你要不要回去靠着马匹暂歇一会儿?天亮后我们就出发去濯州。”
“不要,我要和你待在一起。”谢少璟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闭上眼笑着靠在卢见锋肩上。
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卢见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劝道:“现在还没完全入夏,夜晚寒凉,溪边更是潮湿。我在这里是为了晾衣服,那边林子里密不透风的,晾不干。你在这里待一晚上,要是得了风寒就麻烦了。”
“你不是也要待在这里吗?你还不穿衣服呢,身上也没有赘肉保暖,你更容易感冒吧?”
谢少璟说话间摸了一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确认卢见锋的体温,只有被摸的卢见锋无奈地按住了他的手。
“难道你就有赘肉吗?”卢见锋打量着谢少璟,神色怀疑。
虽然卢见锋心里一直觉得谢少璟姿容美貌、性情可爱,但他同样清楚,不论让哪个旁人来看,谢少璟都是一个身材匀称、面貌俊朗的男人。
再加之谢少璟习得一身极为优秀的骑射之术,若不是与卢见锋作比,任谁见了谢少璟两箭盲射反杀刺客的矫健身姿都会为其果决心性与高超武艺而倾倒。
谢少璟这样文武双全、品貌俱佳的年轻皇子,难怪皇帝坚定地认为谢少璟即使喜欢男人也该娶男妻才对。
“……小卢哥?卢见锋?锋哥?夫君——你在想什么呢?”谢少璟不满地张嘴咬了一下卢见锋的肩膀,留下浅浅的牙印。
卢见锋猛然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后深吸口气:“别乱叫。”
谢少璟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我跟你说话呢,你一直盯着我身上,什么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没穿衣服的是我呢。而且,我喊你半天你都不回话,喊到夫君你才有反应,那不是你自己想听吗?怎么还倒打一耙。”
卢见锋久违地感受到了谢少璟这张嘴的威力,他说不过谢少璟,识趣地换了话题:“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谢少璟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卢见锋没听清,也没来得及问。
谢少璟是一如既往的嘴快,迅速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刚刚在问你,我们要在濯州待几天?你不是说要看一看《刀君密录》的反响吗?如果时间长,要不要干脆租个院子?如果只待几天就继续去江南,我们不如故地重游一下?我还挺想念老胡的,他懂好多东西。古仁医馆现在生意怎么样了?你后来有去过吗?”
卢见锋沉默,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和谢少璟商量,只能先回答其中可以明确的事实:“我去过,老胡死了,古仁医馆已经没了。”
谢少璟愣了一下,轻松的神色瞬间收敛,慢慢放开卢见锋的手臂,坐直了身体,迟疑着问道:“我记得老胡只有五十多岁,如果活到现在也只有六十多岁,虽然……但是……他医术很好,瞧着也能吃能跑,怎么就……医馆也没了?陆仁没有继承老胡的医馆吗?”
卢见锋没有立刻回答谢少璟的问题,他伸手将谢少璟的发髻完全打散、理顺,再重新打理起来,突然提了一句无关的话:“阿璟,明年你就要二十了,你父亲会让人带你回去加冠吗?”
谢少璟皱眉,有些不满于卢见锋完全避开了他此时最心急的问题,但又因卢见锋亲自帮他整理的发型而心中有些欣喜,别扭了一会儿后闷声回答:“大概不会吧。我是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四个皇兄里除了谢飞霜不靠谱,另外三个我看互相咬得很紧,三个都巴不得我死外边,我爹在他们三个当中玩权衡游戏就够忙的了。”
卢见锋点头,他心里本有些犹豫,但看着谢少璟如此真诚,他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向了谢少璟。
“关于古仁医馆的事……这是一个秘密,我知道的也不多。”
卢见锋正想从陆仁的茶楼讲起,却突然想起了他和谢少璟的重逢,顺嘴问了一句:“在曲城时,你说你是在街上看到我、跟着我,其实你是那时候认出我的吧?我长得和十二岁时很像吗?”
“你怎么又说一半吊我胃口!”谢少璟喊了一声,鼓着脸颊嘀咕,“没那么像,长开了帅多了,小时候就是个愣头青……我是看你拿着我送你的那把弯刀,你很爱惜它,当时我就想这肯定是你了。”
卢见锋回忆起他们第一次住在一起时,谢少璟盯着他保养弯刀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丝尴尬,赶忙转回之前的话题:“老胡其实并不是普通的郎中,他曾是江湖闻名的无形杀手古月,后来隐姓埋名开了医馆收徒救人。陆仁是他养大的第六个徒弟,也是唯一陪他到死的徒弟,他把自己真正的遗产交给了陆仁,曲城的茶楼就是其中之一。”
谢少璟睁大了眼,吃惊极了。
卢见锋第一次听到陆仁说这些消息时同样感到震惊。在他的印象中,老胡是一个慈祥爱笑、头发斑白的老郎中,他医术上佳,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他都识得一点,与街坊邻居关系很好。
就算不说老胡在濯州生活多年表现出的医者仁心,卢见锋单纯从一个习武之人的角度来看,老胡虽然身子骨硬朗,但观其步伐拳脚可知他一点武功都不会,这样一个老郎中怎么可能是无形杀手呢?
谢少璟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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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速度比卢见锋想象的要快。
低头思索片刻,谢少璟小声问道:“这件事情,陆仁是不是只和你说了?他同意你告诉我吗?”
卢见锋目光游移,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吧。他记得阿兰,老胡一直很惦记你这个聪明的小孩。如果我说我是告诉阿兰了,陆仁会理解的。”
谢少璟眨了眨眼,又笑着靠到卢见锋肩头:“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啊,你好在乎我,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原本卢见锋不觉得把这些告诉谢少璟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谢少璟连皇位争夺的内幕都给他透露了几句。但现在,听着谢少璟这样黏糊、撒娇一般的声音,他不由地心中又有些别扭,却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今晚他们交换了太多的信息,尽管两人心中还有许多疑问,闲聊几句后仍然没能抵挡住困意。
两个脑袋不知从何时起靠在了一起,直到天色由暗转明,没有树木遮挡的阳光掀起两双眼皮。
卢见锋先睁开眼,下意识动了动手脚,立刻皱起了眉。一夜过去,湿透的裤子确实晾干了,但穿在人身上晾干的衣物总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和湿透黏在身上时是不一样的不适感。
卢见锋确认谢少璟睁开了眼,将谢少璟的坐姿小心扶正,然后才抓起身侧晾着的衣衫,起身迅速穿上衣裳,俯身摸了摸睡眼惺忪的谢少璟的脸颊。
“阿璟,醒了吗?今天我们要进濯州城了,直接出发吧。我这身衣服是真不能穿了,难受,赶紧换一套。”
“哦,好的……”谢少璟讷讷地应着,静坐片刻后猛地摇了摇头,用力伸了个懒腰,又站起身动了动腿脚,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清晨的山道上没有行人,他们共乘着从门客那儿顺来的马匹,在午时之前便抵达濯州城。
濯州不愧是大山以南最繁盛的交通枢纽,北城门大开依然人满为患,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卢见锋再难受也只能老实排队进城。
附近人多,卢见锋和谢少璟默契地闭上嘴不聊天,两人皆在进城路上沉默着观察周边百姓。
谢少璟上一次在濯州正值洪灾时,偌大一座城市仿若死城,人人了无生机。此时正逢太平年,他自然对濯州城展露出的应有的模样十分好奇。
或许是因为人口流动大,濯州的小摊经济很是发达。谢少璟心里记着要给卢见锋换几身新衣服的事,但两人都没吃早饭,光是在街上走动寻找成衣铺子的时间,谢少璟就已经看到了不少看起来口味不错的小吃摊子。
“还好我不用做美食发家,还是劳动人民智慧多啊……”谢少璟的脚步渐渐慢下来,馋得一边咽口水一边嘀咕着卢见锋听不懂的话。
卢见锋看了一眼谢少璟面前的糖画摊子,又看了一眼悄悄揉肚子的谢少璟,明明是贵公子的模样,眼神却像被饿了三天的小可怜。
想起谢少璟说过的艰辛童年,卢见锋不禁握住他的手,面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你喜欢这个吗?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去买别的吧。”
16.第 16 章
谢少璟要了一支鹰隼形状的糖画,捧着糖画两眼放光,一边被卢见锋牵着手往前走,一边仔细小心地舔着糖画。
卢见锋不懂谢少璟为何因一支糖画而如此高兴,只是隐约察觉到谢少璟舔糖画时会悄悄看着他,舔完一口再用看他的眼神看一眼糖画,这让卢见锋心里有些不舒服。
“前面应该就是成衣铺子了。”卢见锋远远地望见了那间光鲜亮丽的门面,回头看向谢少璟,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少璟沾了糖色的唇上,一时失语。
谢少璟眯了眯眼,双唇含住已经被他舔得极薄的鹰喙,近乎透明的糖画线条在柔软的唇上压出痕迹,下一瞬又被嫣红的舌尖挡住,洁白的牙齿在唇间一闪而没,咔嚓一声,一块糖画便被谢少璟灵巧的舌卷入口中。
卢见锋匆忙移开视线,疑心自己最近是不是听多了感情、喜欢之类的话语,连带着思维也不正常了,否则为何看着谢少璟吃糖也能联想出许多奇怪的东西?
“嗯,我知道啦。”谢少璟嚼着糖碎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是一阵利落的咔嚓咔嚓声。
等卢见锋再次回头看向谢少璟,正巧看到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手里的糖画已经只剩一根竹签了。
既然能吃得这么快,刚才为何舔了一路都没破坏糖画的形状?卢见锋想不通。
濯州城作为大山以南纵横庞杂水系的中心枢纽,城中商业发达,乍穷乍富之人均不在少数。对于贵公子带着落魄男人进店置办衣物的组合,成衣铺中的伙计早已见怪不怪。
此时见到两位面生的顾客并肩进店,伙计热情地迎上贵公子谢少璟,在谢少璟的吩咐下规矩地为落魄男人卢见锋量体,很快便按照谢少璟的喜好挑出几套衣服,目送两人一道走进房间更衣。
“我先简单选了几件,你看看够不够。这套黑底的,耐脏,出门打架穿这个。这套深蓝色,我觉得很适合你。这套……”谢少璟将怀里的衣服往榻上一一铺开,很快就铺满了坐塌,怀里还剩一件无处安放,谢少璟扭头便盯上了还没开始换衣服的卢见锋本人。
卢见锋会意,把身上早已皱得乱七八糟的外袍丢到一边,伸手去接谢少璟怀里的衣服。
谢少璟却突然收紧了手臂阻止卢见锋拿走衣服,上下打量着他,一拍脑袋:“里衣也泡水了,忘记挑里衣了,他们应该有卖吧,让我看看你穿多大码……”
“你这是看看吗?”卢见锋握住谢少璟的手腕,黑着脸阻止他往下摸。
“你这一身湿衣服贴在身上晾干,都晾出形状了,不实际确认一下怎么知道原本是什么样,话说你昨晚这么激动吗我怎么没发现……我,我去。”
谢少璟趁卢见锋不注意将衣服往榻上一扔,腾出另一只手迅速摸向把柄,触及实物后不由地睁大了眼,震惊道:“你是人吗?”
卢见锋深吸口气,将谢少璟两只手都擒住,笑着将他按在桌边,低头附耳:“我昨晚很冷静,现在也很冷静。倒是你,光天化日乱摸别人,你是不是太激动了?”
谢少璟眨了眨眼,在卢见锋脖子上蹭了蹭脸,低声讨饶:“夫君,咱们是什么关系呀,摸一摸多正常,别生气嘛。”
卢见锋一时语塞,不知从那个字开始反驳,沉默片刻后松开手,却反而抓住谢少璟腰间的衣物:“行,很正常,那么我也……”
“等等等等这个目前不可以!”谢少璟惊恐地一手抓衣服一手捂屁股,又偷偷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补充,“我现在吃不下的,等我准备准备……”
卢见锋又沉默了,他听懂了谢少璟的话,但他刚才的意思并不是……算了。
“不是要去挑里衣吗?我在这里等你。”卢见锋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退后一步放开谢少璟。
看着谢少璟脚步轻快地离开,卢见锋拎起刚才被谢少璟随手丢在榻上的那件衣服抖了抖,皱着眉打量这件紫色衣裳上暗绣的华丽纹样。
谢少璟觉得他适合这件衣服吗?虽然纹样是暗绣的,但本身色泽就显眼,旁人稍微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其中门道。对于卢见锋而言,这样的衣服实在是太张扬了。
还有,谢少璟刚刚那一番大胆的举动……他们如今的关系还是朋友吧?哪有人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摸上朋友的……
难道是因为昨晚谢少璟问他伤疤时,他只回答了问题,没有拒绝谢少璟抚摸那片带了伤疤的皮肤,所以谢少璟以为他是不介意的?但胸口和那边怎能一样……
卢见锋眉头紧锁,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谢少璟拍了拍肩膀。
谢少璟将里衣递给卢见锋,随后很是乖巧地转身背对卢见锋,老实得仿佛刚才随便摸人的不是他一样。
他大概是知道做错事了吧?卢见锋松了口气,没有多想,只当谢少璟是积极改正,迅速从里到外换好了整套衣服,拍了拍谢少璟的肩膀。
出于对那套紫色衣服的不理解,卢见锋穿的是榻上那套深蓝色的衣裳。
至于为什么不选更低调的黑色……卢见锋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阿璟大概更想看他穿亮一些的颜色。
果不其然,谢少璟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换上新装的卢见锋,眼中满是惊艳。
“我就说我的眼光没问题,锋哥底子这么帅,稍微一倒腾都能出道了……”谢少璟绕着卢见锋走了两圈,两眼放光的同时嘴里念叨着卢见锋听不懂的词汇。
走到坐塌边,谢少璟合掌一拍,又转身将榻上所有衣服都抱起来,握住卢见锋的手:“走吧,结账去,全买了!”
这么多?卢见锋慢了一步,等他走到柜台边,就见谢少璟将衣服交给伙计打包,刚结了账又看上旁边另一块布料,似乎还想再添几件。
“阿璟,行李放不下那么多衣服。”卢见锋按住谢少璟的手,及时制止。
谢少璟抬头思索片刻,遗憾地发现卢见锋说的是对的,只能作罢,一手提衣服一手握住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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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锋的手,嘴里哼着卢见锋没听过的小曲,高兴地往客栈去。
奇怪,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牵手走路的?卢见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手指略微放开又收紧,没有察觉什么不适,他便不再思考,默认了这样的走路方式。
濯州的客栈有许多家,考虑到需要打听江湖消息,他们选了一家临近濯州镖局、主要服务于富贵商户的豪华客栈。客栈本身环境清幽,而附近不远处镖师们常去的酒楼和茶楼也有几间,很是方便。
自从离开曲城与谢少璟结伴而行,卢见锋已经习惯于一路上被旁人当作谢少璟的护卫了。如今不知是因为濯州城的伙计格外有眼色,还是因为卢见锋一朝换上昂贵新衣,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里还有一个人,那副殷勤模样反而惹得卢见锋有些不自在。
谢少璟不仅不帮卢见锋解围,还在卢见锋冷下脸来吓到客栈伙计后小声偷笑,被卢见锋瞥了一眼又甜甜地喊着“夫君”就将人拉进房中。
“阿璟,私下玩笑几句没什么,在外面为何总是……”卢见锋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说明谢少璟的称呼问题。
他连自己现在对于阿璟的感情究竟是何想法都不清楚,更别说要他想明白他究竟希不希望被阿璟称作“夫君”了。
“不是你先在外面喊我‘夫人’吗?”谢少璟眉梢一挑,双手抱臂坐在床沿,抬头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卢见锋。
卢见锋一时语塞,仔细想来似乎确实是这样,但他当时只是被分红册上的《刀君密录》吓了一跳,一时脑中混乱才……
算了,这种话还是不要说给阿璟听了,像借口。卢见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郁闷地坐在谢少璟身边。
谢少璟盯着卢见锋的侧脸,缓缓眨眼,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一拍大腿:“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们遇袭之前在讨论假冒刀君的人。我认出你是因为那把我送给你的弯刀,而别人对于刀君的武器都只认识那把直刀,旁人不可能用我的方法来辨认刀君。”
“话说,锋哥,我送给你的弯刀可是我让舅舅特意铸的,刀柄上镶的玉石虽然乍一看不起眼,实际上可金贵了,懂点行的定能认出这也是一把好刀,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见旁人说过刀君的弯刀呢?”谢少璟贴近盯着卢见锋的眼睛,有些不爽地眯起了眼。
卢见锋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在又一次长久的沉默后,谢少璟依然不愿意移开视线,卢见锋只好叹了口气:“我……十六岁以后就很少用那把弯刀了。”
谢少璟不满地皱起眉:“十六岁你才刚长到成人身高吧?虽然我给你的时候是说少年人用小一些的刀比较顺手,但你怎么一长大就不用了啊?”
“不是的,我只是……”卢见锋顿了顿,低头避开谢少璟的视线,难得有些难为情,“再锋利、耐用的刀,若是用得多了,终究会有磨损甚至断裂的一天。”
“我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我不想毁掉你送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