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雪:胤禛的掌心暖》 1 郭络罗微影 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钮祜禄氏隶属镶黄旗,钮祜禄雪倾与同旗秀女站在一起听任太监安排,不曾多有一句话。 钟粹宫管事姑姑早已领了数十名宫女在院中等候,此刻见到她们到来微一欠身,不卑不亢地道:“各位小主吉祥,奴婢是钟粹宫的管事姑姑抱琴,从现在起至小主们正式受封这一段时间,小主们的一切衣食住行均由奴婢负责打理。另外从明日起,教引嬷嬷会来这里教导诸位小主关于宫中的礼仪,以免小主们在御前对答时有所失仪。” 她扫了众人一眼又道:“若小主们没有问题了的话,那奴婢就为小主们安排住处了。” “咱们这里足足百余人,钟粹宫有这么多房间安置吗?”秀女中有人心怀疑惑地问。 抱琴微微一笑道:“一人一间自是不能,但两人一间还是可以的,奴婢知道众位小主都是千金之躯,不愿与人同住一间,但眼下还请体谅一二,奴婢在这里先谢过众位小主了。” 雪倾在心中暗道,这人好生能耐,还没等他人发难,就先把话给堵死了,宫里果然没有一个是善与之辈。 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按两人一间安排好后由宫女领着离去,雪倾被安排与佐领三官保之女郭络罗微影一间。 两名宫女将她们带到西侧一间厢房后施了个礼,其中一个年龄稍长些的脆声道:“二位小主好,奴婢叫轻蕊,她叫蔓萝,是负责照料这进小院的,两位小主往后有事可以吩咐奴婢们,另外早膳已经备下,待会儿就会送至小主房中,如小主们没有别的吩咐的话,奴婢们先行告退了。” “有劳了。”微影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从月白色荷包中取出金瓜子赏了她们每人一颗。 如今这世道,一两金子可兑十二两白银,莫看金瓜子小,却可以抵得上普通宫女一个月的份例钱,轻蕊二人喜滋滋地谢了赏退下。 在他们说话时,雪倾已经大致打量了一下房中陈设,暗赞道不愧是皇宫,连给无品无级之秀女住的屋子也是精巧雅致,虽摆了两张床铺,但全然不觉拥挤。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身后传来温软的声音,正是微影,她正笑吟吟看着转过身来的雪倾。 雪倾扬一扬唇角,微笑如天边浮光一般浅淡,客气地道:“不敢,唤叫我雪倾便是。” 宫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所谓的姐姐妹妹,根本没有真心可言,何况这个微影绝不是个简单人物,单看她始一入宫便开始收买人心就知道了,否则即使真要打赏也没必要赏金瓜子这么贵重。 微影似没听出她话中的生疏,亲亲热热地拉了雪倾的手道:“适才顺贞门外马车排序的时候,我记得姐姐的马车在我之前,想来是比我大,既如此这声姐姐是无论如何都少不得的,以后你我同住一屋,还望姐姐多多照拂才是。” “当是互相照拂才是。”雪倾见她神态诚恳,一时也分不出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微影侧头仔细打量了雪倾一眼,叹道:“今日见了姐姐方知古人诚不欺我,所谓冰玉为肌,秋水为神,指的就是姐姐这般天姿国色吧,与姐姐一比,妹妹可算是庸脂俗粉了,想来这次选秀姐姐定能入选,封妃封嫔指日可待。” 雪倾眉尖微蹙,轻嘘道:“这种事情切不可乱说,此届秀女中佼佼者甚多,比我出色者更不在少数,何况就是妹妹也绝非你自己所说的那般平庸,再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绝非一个只注重容貌之人,相对而言德行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太谨慎了。”微影淡淡的回了一句,缓步走至桌前倒了一杯茶,宜人茶香伴随水气氤氲缭绕,使她的容颜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眉眼低却,令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她将茶递予雪倾,待其伸手来接时看到她光洁如玉的皓腕似乎愣了一下,继而又仔细瞧了一眼,讶然道:“姐姐怎得打扮的这般素净?” 雪倾此刻身上除了一对翡翠耳坠之外并无其他饰物,就是头上也只得几朵零星的银箔珠花及一枝翡翠簪子,唯有身上那套鹅黄银纹暗绣海棠花的衣裳还算起眼些,这身打扮与其他珠环翠绕、华衣美赏的秀女比起来确实寒碜了些。 “我素不喜繁复,这样挺好。”雪倾淡淡地答了一句,并不准备多说什么。 “果真如此吗?”微影嫣然一笑,流露出适才所没有的动人娇态,“姐姐既不肯说,那妹妹就代你说了,钮祜禄雪倾——从四品典仪凌柱之女,今科二甲进士荣禄之妹,我可有说错?当年先皇后还在的时候,钮祜禄家族可说是风光无限,可惜自先皇后与温贵妃先后薨了之后,钮祜禄家族就沦落了,到如今已沦为一个下三等的家族,而姐姐的阿玛更是得罪了礼部尚书石大人,听说大冬天的连炭都烧不起,真是可怜;还有你哥哥,本来好好的可以当庶吉士进翰林院,却被封为什么按察司经历,外放江西。” 微影啧啧摇头,似真的在为荣禄惋惜。 雪倾渐渐冷下神色,她已看出这个微影不怀好意,前面那些亲热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微影并非没看到雪倾神色的变化,但她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了,拂一拂特意为此次选秀而去江南定制来的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锦衣,眼波流转曼然道:“这次选秀姐姐想必很想雀屏中选吧?毕竟这是挽救钮祜禄家族最后的机会了,可是……” 柔弱无骨的手指轻抚上雪倾唯美的脸庞,她的碰触令雪倾感到恶心,退后几步避开她的手,“可是什么?” 微影拍了拍手嘻嘻一笑道:“可是姐姐真的会有机会吗?姐姐一家可是得罪了太子妃的阿玛呢!” 雪倾气极反笑,“我能否入选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何况后宫之中也不是太子妃一人能说了算的。” “看来姐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那妹妹就好人做到底再告诉姐姐一件事。”她凑到雪倾耳边,嫣红朱唇吐气若兰,一字一句道:“负责本届选秀的是荣贵妃,而荣贵妃是太子妃的姨母,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姐姐的聪慧没道理不知道吧。” 她笑,天真无邪,雪倾冷眼相看,不知她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绝非出于善心,这个女人虽年纪与她相差仿佛,但心机深不可测,绝不会仅仅只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利。 “姐姐你头上的簪子似乎歪了,我帮你重新插好。”雪倾来不及拒绝,簪子已被她先一步拿在手中,在准备插上去的时候,手蓦然一松,翡翠簪子自她手中掉落于地,“叮”一声轻响,再看已成两截。 “唉呀,都怪我笨手笨脚,竟把姐姐唯一的一只簪子给弄断了,这可怎么是好?不过想来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为此而怪我吧?!”说是道歉,实际全无半点歉意,雪倾甚至在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笑意。 想到了这一点,雪倾反而冷静了下来,淡然道:“只是一枝不值钱的簪子罢了有什么好怪责的,妹妹太见外了,若无事的话,我想去外面走走。” 大雪初霁,钟粹宫的太监宫女正执帚清扫积雪,远远见到雪倾过来低了低头便算见礼,此刻的雪倾仅仅只是一个秀女,在没有正式册封前算不得主子,所谓小主不过是客气些的称呼,真论地位不见得比这些太监宫女高多少。 沿着朱红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待到回过神来时,雪倾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钟粹宫范围,置身于一片偌大的梅林,红梅于苍虬的树枝间姿意盛放,映雪生辉,犹如最上等的红宝石。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待要离开,忽听得隐约有声音,咦,此处还有人? 带着这个疑惑,雪倾循声而去,于梅林深处一座池畔边见到了两道身影,是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女子的模样,她披了绯红羽缎斗篷,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朱唇琼鼻,眉眼弯弯,甚是美丽,因隔得过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争执。 男子默默看着她离开,尽管看不到他的神情,但雪倾还是从他独孤的背影里感受到了深深的落寞与悲伤…… 雪倾尚在猜测他们身份的时候,男子已经转过了身,彼此目光撞了个正着,皆是一脸惊容。 雪倾则吃惊于她竟然见过这个人,可不就是那日在集市上遇到的人吗? 虽装束不同,但那冷峻的神态却是一般无二,雪倾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雪倾自不会傻到以为他是小太监,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绝不是一个太监能拥有的,何况那件紫貂皮的披风就是寻常富贵人家也穿不起。 皇上? 这个念头刚闪过便被她否决了,当今皇上已过天命之年,绝不可能还是一副年轻人模样。 思忖间人影已来到近前,雪倾赶紧压下心中的讶意,敛袖欠身道:“雪倾见过四阿哥。” 胤禛眼皮微微一跳,这个宫女面生的很,而且好不懂规矩,居然不自称奴婢,她难道不知这在宫里是大忌吗? “你是哪宫的宫女,为何在这里偷听主子说话?”明明从未在宫中见过,为何那张漂亮得有些过份的脸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雪倾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敢情自己这身装扮太过素净,以至于四阿哥把自己当成了宫女,曾经的一面之缘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她刚要解释便被胤禛打断。 “不是什么?”胤禛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奴才,在主子面前胆敢自称‘我’,是想作死吗?” 见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通指责,雪倾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两次相遇,他都在问她是不是想死,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缘份。 “四阿哥从何处看出我是宫女?”她抚着袖口柔软光滑的风毛似笑非笑地反问。 “难道你不是?”胤禛微微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雪倾来,这一瞧之下果然看出些许不同,虽装束淡雅简单且发间几乎瞧不见什么饰物,但依然非普通宫女所能比拟,至于各宫主子身边得脸的宫女他都曾见过,记忆之中并无此女,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含一缕笑意在唇边,再度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来的礼,声如黄鹂宛转,“秀女钮祜禄雪倾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他拧紧了漂亮的眉毛未再多说什么,话锋一转冷声道:“既是秀女,不在钟粹宫好生待着到此处来做什么,刚才的事你听到了多少?” “我若说不曾听到,四阿哥信吗?”她自嘲地问,碧玉耳坠贴在一侧颊边,冰凉如朝雪。 胤禛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在雪倾脸上寸寸刮过,有尖锐而渗人的寒意,“不论你听到没听到,最好都将今日之事烂在肚中,好好做你的秀女,但凡听到一丁点风声,我都唯你是问。” “四阿哥这是在威胁我吗?”有传言说四阿哥胤禛是当朝圣上十数位阿哥中最不近人情的一个,冷面冷心、刻薄无情,素有冷面阿哥之称,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随你怎么想,记住管好你的嘴,小心祸从口出。”扔下这句话胤禛转身离开,根本不管雪倾答应与否,因为他相信只要这个秀女有点脑子,就不会与他对着干。 雪倾暗自摇头,也许她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四阿哥天生犯冲,不然怎么每一次见面都逃不脱不欢而散的结局呢。 “姐姐!”见到来人,雪倾顿时大喜过望,快步来到近前,执了她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因路途遥远耽搁了几天,还好赶得及入宫,这不一进宫便来找你了,问了伺候的人说你出去了,还想着要不要等你回来,不料你就到了。”石潇玉如是说道,眼眸里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去了哪里,怎么手这样冷?” 石潇玉的关怀令雪倾感到格外温暖,石潇玉是江州知县石巍山之女,比雪倾大了一岁,以前石巍山曾在凌柱手下任职,两家关系极好,后来石巍山奉命外调任职,举家搬迁,这才少了走动,不过一直有在互通书信。 “闲来无事便去外面走了会儿。”雪倾随口答了一句,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不远处的八角亭中,待各自落座后,雪倾方才有空仔细打量她,一身湖蓝织锦旗装,领口袖口皆镶了上好的风毛,根根雪白无一丝杂色,发间插了一枝金累丝凤簪,凤口衔下一颗小指大小的红宝石,映得她本就端庄秀丽的姿容更加出色。 “几年未见,姐姐越发漂亮。”雪倾由衷赞道,话音未落腰间已被呵了一记,“好啊,小丫头长大了居然敢取笑姐姐了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雪倾最是怕痒不过,石潇玉一使这招她立即没辄,笑得东倒西歪好一阵子才止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哪有取……取笑姐姐,是真的……漂亮嘛!” 石潇玉拢了拢雪倾笑闹间散开的碎发叹道:“要说美貌,妹妹才是真的貌美如花,不需任何装饰便有倾城之美,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指的可不就是妹妹吗。” 出人意料的是雪倾并未因她的夸赞而欣喜,反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问其是何缘故,雪倾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将微影的事与她说了,临了道:“这个郭络罗微影甚是嚣张,瞧其样子不止是我,恐怕一般秀女尽皆不放在眼中,其家世虽不错,但也算不得顶尖,何以敢这般肆无忌惮。” 石潇玉默然起身,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才道:“我只说一件事,你就知道这个郭络罗微影的嚣张从何而来――永和宫的宜妃也姓郭络罗氏。” 雪倾肃然一惊,脱口问道:“难道她们之间有关系?” “不错。”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垂落,“郭络罗微影是宜妃幼妹,两人整差了二十余岁。” 宜妃,郭络罗云轻,康熙十三年入宫,初赐号贵人,帝甚爱之,于康熙十六年册封宜嫔,康熙十八年生皇五子,二十年晋封宜妃,二十二年生皇九子,二十四年生皇十一子,在长达十余年间,宠冠后宫,无人可及,即使现在也不曾失宠,连荣贵妃都要让她三分。 石潇玉瞧着失神的雪倾叹然道:“妹妹容颜出色,怪不得她会针对你,你忍让着些就是了,左右离选秀也不过数日功夫,切莫与她与冲突,否则将来就算妹妹你入宫只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知道。”雪倾轻声道,细密纤长的睫毛在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与之相比,我更担心太子妃那边……她若真的有心阻扰,我只怕真会落选。” 关于这一点,石潇玉也无可奈何,只能宽慰道:“也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坏,我听说荣贵妃为人处事最是公正不过,否则皇上也不会让她打理后宫事宜,妹妹你不要过于担心了,纵然真有事姐姐也会帮你。” 雪倾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沉声道:“我明白,幸好有姐姐与我在一起。” 她毕竟只有十五岁,纵使心智再成熟,终究过于年少,不曾真正经历过艰险,而今乍然进了勾心斗角、权利倾轧的后宫难免不能适应,石潇玉的出现大大安抚了她彷徨不知所措的心。 “你我是姐妹,在这后宫中互相扶持是应该的。”她回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正是这个笑容让雪倾记了许久许久,直至…… 2 危机 这几日雪倾牢记石潇玉的话,任微影怎么挑衅都不与她争执,只认真跟教引嬷嬷学习规矩,早知道宫中规矩繁琐,却不想繁琐成这样,连走路时帕子甩多高都有规定,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从头学起。 “请小主们跟着我再走一遍,起!”桂嬷嬷面无表情的在前面示范,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如飞絮鹅毛一般,模糊了众人的眼,只能看到无尽的白色。 “不练了不练了!”终于有秀女忍不住把帕子往地上一扔,嚷嚷道:“这么冷的天手脚都冻僵了还怎么练啊。” 雪倾认得那名秀女,徐佳瑶笙――当朝一等公的女儿,也是所有秀女中身份最尊贵几人之一,真正的天之骄女。 桂嬷嬷目光一扫,走到她面前淡淡道:“请小主把帕子捡起来继续练。” 瑶笙瞪了她一眼尖声喝道:“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了,我都说不练了,教来教去就这些规矩,你不烦我都嫌烦。” “请瑶笙小主把帕子捡起来继续练。”桂嬷嬷就只回她这么一句话,不过脸色已有几分不好看。 见自己说的话被人这般无视,从不曾被人拂逆过的瑶笙“噌”的一下火就上来了,不止不捡还拿脚用力踩着帕子,仰起下巴傲然道:“我就不捡你待如何,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我了。” 石潇玉在后面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雪倾道:“这个徐佳瑶笙太过心高气傲,这种性格怕是要吃亏的。” 雪倾点点头未说话,此时抱琴已得了禀报赶到此处,她先是安抚了桂嬷嬷一番,然后走到不已为然的瑶笙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俯身自地上捡起湿漉漉的绢帕,将之递到她面前。 瑶笙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根本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抱琴收回手,转脸看向院中近百位秀女,声音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奴婢知道各位小主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不满,认为我也好,几位嬷嬷也好都只是奴才,凭甚管你们。不错,我们是奴才,但小主们也还不是正经主子,只有通过三日后的选秀大典,并且被皇上留牌子册封答应、选侍乃至贵人的才有资格被奴才们称一声主子,否则连留在宫中的资格都没有。桂嬷嬷之所以如此严格,也是为了小主们好,身为宫嫔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典范,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允许有失仪之处。若小主们想安安稳稳参加选秀大典,那么就请在这三日中好生听几位教引嬷嬷的话,不要让奴婢为难,这不是为了奴婢而是为了小主自己。” “姑姑客气了。”一阵缄默后,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其他人纷纷跟上,显然抱琴的这番话镇住了原本心存不满的秀女们。 抱琴再一次将帕子递给绷着脸的瑶笙,“小主是继续练习还是要奴婢去如实回了贵妃娘娘,说小主不遵教化,妄顾宫规?” 瑶笙没想到她敢威胁自己,偏又发作不得,若她真去回了荣贵妃,那自己定然会被训斥,也许连选秀的资格都会失去。 抱琴怎会看不出她想什么,然只是笑笑便离开了。 “这个管事姑姑好生利害。”雪倾低低说了一句,石潇玉盯着抱琴离去的身影掠过一丝异色,“若无几分本事如何能坐到这个位置,不过此人确有几分能耐。” 雪倾用过膳见时辰尚早,又不愿对着微影,干脆执了伞与风灯去外面走走,这后宫虽大,但她认识的地方却不多,除了钟粹宫就只有上回去过的梅林。 雪倾紧了紧披风漫步于这片梅林中,落雪之夜正是梅花盛开之时,冷冽的风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雪无声无息的落在花瓣上,映得花色愈发殷红,晶莹剔透宛若工匠精心雕刻而成的宝石。 想得出了神,连身后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直至耳边有低沉的男声响起:“你是谁?” 雪倾悚然一惊,险些丢了手里的风灯,定一定神转过身去,借手里微弱的灯光打量来人。 那是一个身形削瘦、面貌清癯的老人,披一袭银灰色大氅,里面是酱色丝棉锦袍,用玄色丝线绣了团福如意图案,令雪倾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那双眼,清亮睿智,仿佛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与昏黄。 当雪倾的脸清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怎么会? “若欢……”他喃喃而语,手伸出欲去碰触那张从不曾淡忘的脸,却在看到她惶恐的模样时惊醒,一寸距离,却仿佛隔了一辈子。 她像若欢也像姨娘,但她终不是她们…… 尽管他的声音很轻,雪倾还是听到了,若欢――这是谁,他又是谁? 能够出入宫庭禁地,而且又是这个年纪且有胡须,难道……雪倾的心狠狠抽了一下,贝唇紧紧咬住下唇,以免自己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在勉强稳住心神后,她深深地拜了下去,“秀女雪倾参见皇上,愿皇上万福金安。” “你是今届的秀女?”淡淡的声音里是难以揣测的威严。 没听到叫起的话雪倾不敢起身,只小声道:“回皇上的话,正是。” “起来吧。”尽管知道不是,但看到她的脸,呼吸还是为之一滞,普天之下,唯有她们两人能这般影响他,即使逝去数十年也不曾改变。 康熙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目光烁烁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很有眼力,没有将朕错认是老太监。” 雪倾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颜,无奈心中万般紧张,勉强挤出的笑容跟哭颜一般难看,“皇上天颜,岂是寻常人能比,纵使民女再眼拙也断不会误认为太监。” 康熙笑笑,越过她往梅林深处走去,雪倾不敢多问更不敢就此离去,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康熙身后。 走了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皇上经常来这里吗?” 康熙停下脚步,环视着四周道:“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走走,你知道这片梅林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雪倾如实回答。 “叫结网林,在这里过去的地方,还有一座池,名为临渊池。”他回过头来,目光却未落在雪倾身上,而是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眼中是深深的怀念。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雪倾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这句话。 深邃的目光仿佛跨越千年而来,在雪倾身上渐渐凝聚,默默重复着雪倾的那句“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许久萧索地笑道:“也许那就是她当时的心情吧。” 雪倾心中颇为好奇,是何许人物才能让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如此挂念,然她清楚,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 “以前皇后还在的时候,朕常与她来这里走走。”轻落无物的细雪落在脸上有细微的冰凉。 “是孝诚仁皇后吗?”凌雪倾仰头轻问,关于这位皇帝的一切在心底默默闪过。 他虽先后立过三位皇后,但论感情最深的莫过于嫡后孝诚仁皇后,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三十年前孝诚仁皇后仙逝的时候,皇帝大恸,辍朝五日,举国同哀。 所遗之子胤礽刚满周岁便被册为太子。 康熙点点头,忽地道:“你会吹箫吗?” “略会一些,算不得精通。”话音未落,便听得康熙击掌,一名上了年纪的太监自暗处闪出,恭谨的将一柄缀有如意丝绦的碧玉箫递给雪倾,正是伺候康熙数十年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随意吹一曲给朕听听。”声音穿过雪幕而来,透着淡淡的落寞。 雪倾默默接过玉箫,略一思索心下已有了计较,竖箫于唇边,箫声悠悠回响在这片寂静的梅林中。 待最后一个音节徐徐落下后,雪倾执箫于身前朝尚在闭目细品的康熙欠身道:“让皇上见笑了。” 康熙缓缓睁开眼,含一丝笑意道:“你的箫艺很好,比宫中的乐师吹得还要好,不在于技巧而在于你吹出了那种意境。” 目光落在雪倾奉至面前的箫淡淡一笑道:“这箫就送给你吧,好生保管,将来再吹给朕听。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天黑路滑,朕让李德全送你。” 雪倾正欲谢恩,忽地脸上多了一只手,陌生的温度让她有一种想逃的冲动,可是她不能逃,不能违逆这位握有天下的至尊之意。 “你想入宫吗?”他问,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眼里甚至还有几分希翼。 许久,她笑,明媚无比,宛如掠过黑夜中的惊鸿,蹭着他掌心的纹路一字一句道:“雪倾想陪在皇上身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3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德全亲自将雪倾送至钟粹宫外,雪倾远远便看到宫门外站了个人在那儿左顾右盼,心下还奇怪这么大晚的天又下着雪怎得还有人在外面,待走近了方发现那人竟是石潇玉。 石潇玉也看到了雪倾,一颗空悬已久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赶紧快步迎上去,“妹妹去哪儿了,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见石潇玉如此关怀自己,雪倾满心感动,握了她拢着护手依然森冷如铁的手道:“只是闲着无事随意去走走罢了,不想竟让姐姐忧心了,实在不该。” “没事就好。”石潇玉长出了一口气,此时才注意到雪倾身后尚站了一个年老的太监,訝然道:“这是……” 李德全趋前一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李德全给小主请安。” 李德全?! 这个名字令石潇玉为之一愣,那不是皇上近身太监吗,也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她入宫后还特意打听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雪倾在一起? “外面雪大,二位小主快进去。”李德全将撑在手里的伞递给雪倾,躬身笑道:“小主若没其他吩咐的话,奴才就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有劳公公了。”雪倾正欲行礼,慌得李德全赶紧扶住,忙不迭道:“您这是要折煞奴才,万万使不得。” 李德全跟在康熙身边数十年,什么没见过,今夜之事后,钮祜禄雪倾入宫几成定局,将来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他怎敢受礼。 雪倾笑笑,明白他的顾忌,当下也不勉强,待其离开后方与石潇玉往宫院中走去,“姐姐怎么知道我不在屋中?” 石潇玉叹一叹气道:“还不是为了那个郭络罗氏,我怕她又借故气你,便想来看看,哪知去了才知道你不在,天黑雪大,我怕你有事便在宫门口等你回来。”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却让我看到李公公亲自送你回来,妹妹,你是不是应该有话要和我说呢?” 对于石潇玉,雪倾自不会隐瞒,一五一十将适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完雪倾的叙说,石潇玉先是一阵诧异,随即浮起衷心的笑意,“想不到还没选秀,妹妹就已经先见到了皇上,而且听起来皇上对妹妹印象甚佳呢,不然也不会将玉箫赏了你,这事若让其他秀女知道了还不知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低头抚着温润的箫身,雪倾并未如旁人一般欣喜如狂,反而有所失落,“我也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 石潇玉拂去飞落在她鬓发间的细雪,温然道:“是不是又想起徐公子了?” 见雪倾低头不答,她长叹一声劝慰道:“妹妹,你即使再想又能如何,从你选择这条路开始,你与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再挂念,除了徒增伤悲还能有什么?眼下你所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皇上,唯有他才可以帮你重振钮祜禄家族的荣耀,只有他才可以帮你解决所有难题。” 雪倾绞着玉箫所缀的流苏默默不语,半晌才低低道:“姐姐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总不能完全放下,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明白,但是这件事你万不可让他人知道,否则于你有百害而无一利。”石潇玉郑重说道。 雪倾点了点头,深深地看着浓重如墨的夜色,“我会记住,我的归宿在紫禁城,永远记住。” 这句话她既是说给石潇玉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时刻谨记,一刻不忘。 明日就是选秀大典,身为钟粹宫的管事姑姑,抱琴有太多事要忙,从早到晚几乎一刻不曾停过,好不容易才将诸事安排妥当,有空坐下来歇歇时,有人来报,说景仁宫的林公公到了指名要见她。 那不是荣贵妃的心腹吗,这么晚了他跑来此地做甚? 她的疑惑林泉并未回答,只是说奉荣贵妃之命,宣秀女钮祜禄雪倾至景仁宫觐见。 雪倾同样满头雾水,荣贵妃是后宫最尊贵的女子,那么高高在上,怎么会知道她一个小小秀女,还指名要见她。 莫非……想到石潇玉曾经说过的话,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雪倾跟着林泉来至正殿,跨过及膝的朱红门槛,悄悄抬头扫了一眼,只见正殿之上端座着两位珠环翠绕气度雍容的女子,其中一个定是此间正主荣贵妃,另一个就不知是谁了。 “大胆狗东西,见了贵妃主子和宜妃主子还不跪下。”林泉喝斥了一句后转头换了一副笑脸躬身道:“主子,钮祜禄雪倾来了。” “你抬起头来。”荣贵妃不理会于他,只盯着低头跪地的雪倾,目光极是复杂,她想亲眼瞧一瞧这女子,是否真的如石季南所言,像极了孝诚仁皇后。 雪倾惶恐地抬起头,当那张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烛光下时,宜妃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 孝诚仁皇后仙逝之时,宜妃不过刚刚进宫,虽只见过寥寥数面,且已过去三十年,但像孝诚仁皇后这么出色的人,只需见过一面便会永生难忘。 果然……荣贵妃猛地蜷紧双手,刚刚修剪过的指甲掐的掌心隐隐作痛,但这远比不得记忆被揭开的痛。 等她好不容易借机复起时已是二十余岁,又熬了这么多年且生了一子一女方才有今日之地位,心中对孝诚仁皇后简直可说是恨之入骨,而今乍一见雪倾,若非还有理智克制,真恨不得当即上去剥皮拆骨。 所以,她明知道宜妃今日所来非善,明知道宜妃是在利用自己除掉微影进宫的障碍,她依然甘之如贻。 “姐姐……怎么……她……”过度的吃惊令宜妃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但内心依然波涛汹涌,想喝口茶定定神,却因手抖而洒了一身,她事先并不知雪倾像孝诚仁皇后一事。 “意外吗?”荣贵妃淡淡地睨了她一眼,起身于长窗下双耳花瓶处捻一朵梅花在鼻尖轻嗅,清洌的香味让她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回身,花盆底鞋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雪倾身前嗄然而止,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让她厌恶至厮的脸,许久,她终于说话,“钮祜禄雪倾,你可知罪?” 雪倾茫然摇头,凭直觉,她感觉这位看似和善的贵妇并不喜欢自己。 荣贵妃闭一闭目,努力将眼底的厌恶掩去,冷然道:“你身为秀女却与他人私定终身,做出苟且之事,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荣贵妃的声音并不大,然听在雪倾耳中不吝于平地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慌忙否认,“我没有!” 话音未落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耳刮子,当场就把她打懵了,耳边更传来林泉尖细若刀片刮过铁锅的声音,“狗胆包天的小浪蹄子,贵妃主子面前也敢自称‘我’,真当是活得不耐烦了。” 宜妃已刻已恢复了镇定,闻言吃吃一笑起身道:“像这种不懂尊卑之人,可是该好好教训一番,省得她以后再犯。” 林泉答应一声却没敢立刻动手,只以目光询问自家主子的意思,荣贵妃冷冷看着那张嘴角渗血的脸,有快意在眼底快速掠过,凉声道:“既是宜主子开口了,那就让她好好长长记性吧。” 林泉答应一声,狞笑着抓住雪倾的发髻不顾她的求饶左右开弓,足足打了十几个耳刮子方才停下。 等他打完,雪倾头发散了,脸也不成样子了,两边嘴角都打裂了,脸肿得老高,到处都是指痕淤肿。 “知道错了吗?”她问,高高在上,犹如不可侵犯的女神。 “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知错了,奴婢下次绝不再犯。”雪倾咬牙回答,每说一个字都会因牵动脸上的伤而痛彻心扉。 冰冷尖锐的鎏金护甲在雪倾脸上轻轻划过,并不用力,但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森冷却令她身体不能自抑地战栗。 “徐容远是你什么人?”静默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冷酷。 突兀地从荣贵妃口中听到这三个字,雪倾心骤然一沉,这绝对不会是好事情,“徐家与奴婢的家是世交,所以奴婢与徐容远自幼相识。” “仅是自幼相识那么简单吗?”荣贵妃冷笑,手微微一使劲,在那张脸上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她恨,她恨不得现在就毁了这张脸。 “是。”雪倾吃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是在这宫里,在这景仁宫,她又能逃去哪里? “还敢撒谎,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手指狠狠钳住雪倾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来人,给本宫继续掌她的嘴,直到她说实话为止!” “贵妃娘娘容禀,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绝不敢有半点隐瞒。”雪倾赶紧辩解,唯恐迟上一星半点。 “钮祜禄雪倾,你不必再死撑了。”许久未出声的宜妃抚一抚袖口以银线绣成的瑞锦纹起身淡淡道:“你与徐容远苟且之事本宫与贵妃娘娘都已知晓。你未经选秀便与他私定终身不说,还做出不轨的行为,其罪当诛!” “我……奴婢没有!”雪倾赶紧改口急切道:“是,奴婢与容远确实相识,但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绝对没有不轨之事,求两位娘娘明鉴。” “那你就是承认与他有私情了?”荣贵妃面无表情地问,不待雪倾回答又将目光转向宜妃,“秀女未经选秀与人私通行苟且之事,该如何定罪?” “按大清律例,除秀女本人问斩之外,其本家亦要问罪,十四岁以上男丁充军,女子为奴。”宜妃口齿清晰,说的再清楚不过。 一听要连累家人,雪倾更加慌张,连连磕头否认,只为求得宽恕。 可她不懂,在荣贵妃与宜妃心中早已定下除她这心思,莫说她们不信,就是信又如何,被“莫须有”迫害的从来不止岳飞一人。 荣贵妃本欲剥夺她选秀的资格赶出宫去就算了,毕竟此事不宜声张且无实证,更忌讳传入康熙耳中。 然宜妃的一句话提醒了她――纵使这次应付过去,那下次呢? 经此一事,雪倾必然会记恨她们,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毫无防备。 雪倾尽管足够聪明,但还是太单纯稚嫩了,她不懂,从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说什么都是徒劳。 荣贵妃冷冷看她一眼道:“依你之罪本当问斩,今本宫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就饶你一死。” 雪倾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荣贵妃继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选秀你自是不能参加了,不过本宫也不亏待你,将你赐给四阿哥为格格。” 德妃与她素来不对盘,现在正好将这个麻烦推给她儿子。 这就是荣贵妃的狠辣之处,后宫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她虽不能杀雪倾,却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雪倾不敢置信地盯着满口慈悲的荣贵妃,眼中头一次出现怒意,她即使再傻再笨也该看出来荣、宜二妃完全是有意针对她 荣贵妃这一巴掌,掴得不仅仅是雪倾一个人的脸,还有整个钮祜禄氏的脸面,不留一丝余地。 雪倾紧紧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直至嘴里尝到腥咸的滋味方才稍稍松开,混着殷红的鲜血木然吐出几个字,“奴婢谢贵妃娘娘恩典。” 荣贵妃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林泉将她带出去,并连夜送往四贝勒府,不许她在宫中再多呆一刻。 一夜之间,雪倾的命运轨迹被彻底,从此踏上一条不可预知的道路。 于失魂落魄间,雪倾被带出了景仁宫,带出了曾经寄托她一切的紫禁城……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在四贝勒府后院一间厢房内,是府里的管家高福领她进来的,林泉将荣贵妃手谕交给高福后就走了,之后高福领了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丫环进来,告诉她,以后这个就是专门伺候她的丫头梅璎。 “姑娘,您身上都湿了,要不要奴婢给您换身衣裳再服侍您就寝?”梅璎揉着惺松的睡眼问,她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被高管家从被窝里挖出来,告诉她新姑娘来了,以后她就负责照料这位新姑娘衣食起居。 梅璎被吓坏了,自己不过是问她一句要不要换身衣裳,怎得这么大反应,该不是神智有问题吧? 梅璎摇摇头正准备告退,倏地看到站在那里的雪倾摇摇欲坠,随时会摔倒,吓得她连忙过去抱住了,一抱之下顿时发现不好,这位新来的姑娘身上竟然烫的利害,似在发烧,连忙唤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今夜一连串的打击早将雪倾逼到崩溃边缘,过来时又恰逢下雨淋了一身,寒气入侵,心神忧郁,能撑到现在都是一种奇迹,在坠入无边黑暗前雪倾最后看到的是梅璎关切的面孔…… 4 四贝勒府 四贝勒府邸。 雪倾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醒来时浑身酸痛,嘴里还火烧火燎一般,隐约看见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连忙扯了干涩的声音唤道:“水……我要水……” 正在干活的梅璎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到雪倾真的醒来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赶紧自桌上倒了杯水递至床边,“姑娘,你可算醒了。” 雪倾顾不得回答,就着梅璎的手贪婪地喝着对她来说恍如琼浆玉露般的清茶,一口气喝完犹不解渴又要了一杯方才缓解口中的干渴。 “我睡了很久吗?”梅璎在雪倾身后垫了两个半旧的棉花垫子,让她可以倚着坐一会儿。 雪倾记得她昏过去是夜里,而今外面天光大亮,想来起码睡了一夜有余。 “姑娘您足足昏睡了四天呢,烧得手脚都抽搐了还说胡话,奴婢好怕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一圈,映着黑青的眼眶特别明显。 雪倾微微一怔,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去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可惜阎罗王不肯收她,又将她赶回了阳间。 她抚了抚自己明显削瘦许多的脸颊朝梅璎善意地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梅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奴婢没事,只要姑娘您无恙就好了,再说奴婢照料姑娘是应该的。对了姑娘你睡了这么久饿不饿,要不要奴婢去给您盛碗粥来?” 被她这么一说雪倾还真感觉肚子空落落的,逐点头道:“也好。” 墨梅璎离去后没多久便端了碗热腾腾的粥进来,轻声道:“姑娘身子刚好转吃不得油腻的,得吃清淡些,奴婢在粥里加了些盐,不至于太淡,姑娘您趁热吃啊。” “谢谢你!”她微笑,犹如盛开在池中的莲花于一瞬间绽放,美得令人窒息,梅璎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挤出一句,“姑娘,你真好看,像仙女一样,连年福晋都没你好看。” 雪倾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释,四贝勒胤禛今年二十六岁,于十三年前奉命迎娶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拉那拉语丝为福晋,夫妻称不上恩爱,但也相敬如宾。 之后又有湖北巡抚年遐龄幼女与管领之女先后入府,立为侧福晋。 其中年忆南是前几日刚入的府,也是康熙指的婚,四贝勒府张灯结彩大宴七日,连康熙和胤禛生母德妃都来了,虽只是纳侧福晋,但那排场比之嫡福晋也不逞多让。 梅璎当时被抽去前院侍候,曾有幸得见到年忆南,惊为天人,她从不知一个人可以长得这般美艳绝伦。 四贝勒府分东、西、中三路,每路各有三进院,雪倾现在居住的是西路的后院,名为揽月居,她们这些格格不像那些侧福晋、庶福晋一般可以独居一处,揽月居便是所有格格的居所。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在王府里当差,是家生还是卖身的?”雪倾好奇地问,梅璎说了许多,却从未涉及到自己。 梅璎把玩着胸前用蓝绳束起来油光发亮的发辫歪头笑道:“奴婢是今年刚签的卖身契,不过只签了三年,比姑娘来这里早不了多少日子。” “为什么要签卖身契,家里没人了吗?”雪倾一边喝粥一边问,兴许是寂寞兴许是无聊,总之她很喜欢与梅璎说话。 梅璎摇摇头,“不是的,奴婢家里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和妹妹,哥哥今年都二十多了,早过了娶妻的年纪,只因家里太穷所以一直未娶上,今年好不容易说到一户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哥哥,但要五十两彩礼钱,为了给哥哥凑这钱,奴婢就自愿卖身给四贝勒府三年,虽然四贝勒府规矩大,但待遇也丰厚,除了卖身的钱,这三年里奴婢还能每月领到一两月钱呢,存够三年又有三十六两了,有了这些银子家里日子就不会太紧巴了” 她单纯的笑颜感染了雪倾,郁结数日的心绪在这一刻有拨云见日的感觉,是啊,人有时候可以活得很简单,一片瓦一碗饭便于心足矣。 想通这一点之后,雪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别看梅璎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但这一刻竟能敏锐觉察到雪倾的变化,逐笑道:“姑娘是想到了什么吗?” 雪倾拢一拢披在身后的长发,淡淡道:“算是吧,梅璎,与我说说四贝勒吧。” “四贝勒啊……”梅璎皱了皱鼻子道:“其实奴婢也不太了解,来府里一个多月,只见过四贝勒一面,还隔得老远。听府里的下人说四贝勒经常板着一张脸,很少笑,很多人都怕他呢……” 她压低声凑近了小声道:“还听说京城里有人给四贝勒取了个绰号叫‘冷面阿哥’。” 雪倾哑然失笑,还个绰号还起的真贴切,她前后见过胤禛两次,每次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在很难叫人产生好感,相较之下那位素有“贤王”美称的八阿哥风评要好得多。 “姑娘您这次病能好,真应该谢谢温格格?” “温格格?”雪倾知道她说的肯定不会是四阿哥的女儿,应是与她一般身份的女子。 “嗯。”梅璎接过雪倾吃了一半的粥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姑娘病着的这几天正是年福晋进门的日子,阖府上下皆忙着新福晋的事,压根没人理咱们,奴婢找了好几次连高管家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回来了。眼见姑娘烧得快不行了,大夫也没人去请,奴婢真不知该怎么办,幸而温格格瞧见了,知道后亲自去找了高管家,高管家看在温格格的面上才派人去请了大夫来瞧。之后温格格又来瞧过几次,知道姑娘没大碍了才放心。” 梅璎不说雪倾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心下微凉,以往在家中,虽过得拮据,但阿玛额娘向来爱护自己,稍有点病痛便急的不得了。 雪倾在心里叹了一声,压下心中苦楚浅笑道:“如此改明儿真要好好谢谢这位温格格。” 静养几日后,雪倾身子已经差不多好利索了,就是手脚还有些无力,趁着外头天气晴朗就让梅璎扶她出来走走,老呆在屋里闷得很。 神思恍惚间,雪倾不曾注意到面前多了两个容色妍丽的女子,直至梅璎暗中扯了她衣袖一把方才回过神来,只听对面那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扶着鬓边松垮的珠花刻薄地道:“早听说府里新来了个格格,还是官宦千金,本想着会是个知书达理的,现在才知道竟是个连最基本礼仪都不懂的野丫头,见了福晋也不行礼,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知她阿玛是怎么教出来的。” 旁边那女子披了件绯红缎锦绣海棠纹披风,里头是一身织锦团花的旗装,甚是富丽,发间簪了一对红宝石镶就的玫瑰长簪,垂下长长的珠络于颊边,衬得她本就艳丽的容颜愈发出色,眸光微动,落于雪倾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雪倾起先还不以为意,然听得她话语中辱及阿玛,神色立时冷了几分,侧头问道:“她是福晋吗?” 梅璎扑哧一笑低声道:“姑娘您这么说真是太抬举她了,她倒是眼巴巴盼着当福晋,但哪有那么容易啊,不过与您一样都是格格罢了,姓叶,就住在揽月居最东头那间,算是众位格格里较受宠的一位。” 说到这里她指指旁边的女子道:“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侧福晋。” 府里统共两位侧福晋,一位姓年一位姓李,梅璎提过年氏,年纪与自己相仿,容色却是艳丽绝伦,有沉鱼落雁之貌。 “你就是新来的格格?”李玉薇绛唇轻启,露出莹白如玉的贝齿。 “是。”既已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雪倾自不会再这般大刺刺站在那里,一甩绣有牡丹花式的帕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雪倾见过李福晋,福晋吉祥。” 随后又向叶凤行了个平礼,叶凤冷哼一声也不回礼。 李玉薇眸光一转,从护手中伸出一只洁白莹润的手,小指上的金镶翠护甲在阳光下异常耀眼,她挑起雪倾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淡淡道:“长得倒是挺标致,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眼下看来却是好了呢,请大夫了?” 洁白的指尖传来荼蘼花的幽香,雪倾低眉垂视道:“有劳李福晋挂心,已请大夫看过,现在已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甚好。”李玉薇漫然点头,手重新笼回护手中,似笑非笑地道:“听闻你阿玛是从四品典仪,又是镶黄旗,身份虽说不上贵重但也不轻了,何以宫里仅仅将你赐给四爷为格格?这样实在太委屈你了。” 看似温和的话,却像一条毒蛇一样狠狠咬住雪倾的痛处,令她脸色为之一变,幸而自从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后,已非昔日之雪倾,几息之间就恢复了镇定,凝声道:“回福晋的话,雪倾出身寻常,能有幸侍候在四爷身边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雪倾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委屈呢。” “雪格格不止人长得美,连口齿都很挺伶俐的,这番话说的可真动听。”李玉薇掩唇轻笑,眸底有不易察觉的厉色一闪而过。 叶凤在一旁插嘴道:“那也得心口如一才好,就怕有些人口是心非,福晋您可千万别被些许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她本就看雪倾不顺眼,现在抓到机会自不会放过。 雪倾笑笑未语,倒是梅璎心中不忿辩解道:“我家姑娘才不是这种人,您莫要随便冤枉好人。” 听得梅璎居然敢顶嘴,叶凤登时拉长了脸,寒声道:“什么时候咱们府里的下人变得这般没规没矩?我跟福晋在说话也敢插嘴,如此下去假以时日还不得骑到咱们头上来?” 说到这里睨了雪倾一眼皱眉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一个个都不知尊卑。” 听她辱及自家姑娘,本已准备低头认错的梅璎气愤地道:“奴婢没有忘记尊卑,只是照理直说罢了。” “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一再被顶撞,叶凤哪咽得下这口气,不顾李玉薇在场,扬手就欲掴。 “请姐姐息怒。”雪倾一把将梅璎拉到身后,迎上去道:“梅璎是妹妹的奴才,她若有不小心冲撞姐姐的地方,妹妹代她向姐姐赔个不是,还请姐姐看在妹妹的薄面上饶过她这一回,待回去后妹妹一家严加管教。” “给你面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叶凤一把推开她尖声道:“今日我这个做姐姐就替你好生管教一下这个无礼犯上的奴才,让开!” “请姐姐高抬贵手。”雪倾迎上她再一次扬起的手掌,“若姐姐真要打,那就打雪倾吧。” 入府以来,若不是梅璎悉心照料,她现在如何还有命站在这里,在她心中早将梅璎视为亲近之人,怎肯任由叶凤欺凌。 “你!”叶凤大怒,这掌到底不敢真掴下去,她虽嚣张但还不至于没了头脑,雪倾与她同是格格,万一她借此为由告到嫡福晋甚至是贝勒爷那里去,自己可就麻烦了。 “好了,都少说一句。”闻得李玉薇开口,叶凤不敢再纠缠,恨恨一跺脚站回到李玉薇身后。 李玉薇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叶凤稍安勿燥,随即移步来到雪倾面前淡淡一笑道:“想不到雪格格还是个心善之人,对下人这般爱护。” 雪倾不知她这么问的用意何在,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听得她又道,“善待他人固然是好,但万事都要有个度,若因此而过于放纵,那便是坏了贝勒府的规矩,这于你于她都不是什么好事,记住了吗?” “妾身谨记福晋教诲,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束。”雪倾深深低下头去,梅璎亦跪地认错。 李玉薇嗯了一声后又道:“既已知错,那这次就罚你小跪一个时辰吧,若再犯绝不轻饶。” “是,奴婢领罚。”梅璎朴实却不笨,心知这样的惩戒已是姑娘极力维护的结果了,再多言只会为姑娘带来更多的麻烦,原先若不是叶凤言语中辱及姑娘,她也不会不顾身份出言顶撞。 “那就劳雪格格在这里督视了。”李玉薇点一点头对叶凤道:“咱们走吧。” “是。”叶凤恭顺地答应一声,扶了李玉薇离去,在经过雪倾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雪倾明白,此事并没有了结,相反,恰恰是开始。 5 蒹葭 待她们走远后雪倾方直起身,一抬眼看到笔直跪在那里的梅璎轻叹一声又心疼又生气地道:“她要说就由得她去说,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平白让自己受这一番苦。看你以后还敢鲁莽。” 梅璎赶紧摇头,嗫嗫道:“奴婢再也不敢给姑娘惹麻烦了。” 瞧她那一脸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雪倾心头一软,蹲下来抚着她长长的发辫道:“我不是怕麻烦,也不是不知道你是替我出头,但逞口一时口之利对事情本身并无帮助,反易被人抓住话柄,惹来灾祸。在这府中不比外面,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顾后,万不可贪一时痛快。眼下我在贝勒府中毫无根基,唯一能够信任依靠的就只有你了,若你有事,我又该如何?”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听梅璎大为感动,知道姑娘是真拿她当自己人才会说出这一番话,当下郑重道:“奴婢记下了,奴婢发誓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 “那就好。”雪倾这才放下心来,顿一顿又颇为担心地道:“跪的疼吗?” 梅璎摇头道:“不疼,奴婢又不是第一次跪,早习惯了,倒是姑娘您身子刚好,万不可再累着,赶紧去亭子中坐着,奴婢保证一定会好好跪着,绝不动一下更不会站起来。” 唯恐雪倾不信,她又举起手发誓。 见她受着罚还一心以惦记自己身体,瞧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雪倾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模糊了双眼,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但她的心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明与坚定过。 “姑娘好端端地你怎么哭了?”梅璎不解地问,在雪倾小巧如荷瓣的脸颊上,有透明的液体滑落。 “我没哭,只是不小心被风迷了眼,没事的。”雪倾笑一笑拭去眼角的泪水,怜惜地抚着梅璎圆圆的脸蛋道:“忍一忍,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她不敢让梅璎起来,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到李福晋耳里,只会让她觉得梅璎不服管教,往后日子更难过了。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时辰,雪倾扶着梅璎一瘸一拐回到了揽月居,路经小院时,恰碰到几个精心打扮的格格聚在一起聊天,见到她们主仆狼狈的模样,自然免不了一阵讥笑。 雪倾不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径直回到房中将门关上,让耳根子清静些,待墨玉坐下道:“今日你好生歇着,不用伺候我,我自会照顾自己。” 梅璎笑着摇头道:“姑娘不用担心奴婢,奴婢已经不疼了,倒是您身子才刚好就扶着奴婢走了这么久,您才应该好好歇歇。何况奴婢都忙活惯了,您现在乍然叫奴婢坐着,奴婢反而浑身不自在。” 这一回梅璎很倔强,不论雪倾怎么说都不肯听,无奈之下雪倾也只得随了她,只叫她走动的时候自己小心着些,莫要逞强。 时光如静水一般,无声无息却从不曾停下,雪倾站在四棱窗前静静凝望浓黑如墨的夜空,在不知几千几万丈高的夜空深处,明月静悬,星光闪耀。 “呯!”从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将雪倾自恍惚中惊醒,放眼望去,只见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而这仅仅是开始,在它之后不断有烟花升空,绽放、消散、再绽放,将夜空渲染的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梅璎也被烟花吸引了过来,站在雪倾身侧赞叹不已,直到烟花放完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知道是谁家在放烟花吗?”烟花虽与鞭炮一样为火药制成,但它的制作工艺比鞭炮难许多,这也导致了烟花的价格是鞭炮的好几倍,一般百姓根本燃放不起,能像刚才那样燃放大量烟花的人家,非富即贵。 “今天是八阿哥迎娶嫡福晋的大日子,刚才的烟花肯定是八贝勒府放的。听说那位八福晋是……西安将军莫……莫……”梅璎想破了脑袋瓜子也想不起来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气得她直敲自己脑袋,刚刚明明还记得的,怎么一转眼死活想不起来了呢。 “可是西安将军莫巴仁?”雪倾曾听凌柱说起过此人,骁勇善战又懂行军布阵,是本朝难得的将领,可惜在准噶尔战役中阵亡。 “对对对!”梅璎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名字,还是姑娘脑瓜子好使。听说八福晋是莫巴仁将军唯一的骨血,当年将军战死后没多久将军夫人就因病去世了,皇上怜惜将军女儿孤苦无依,便将她接在宫中抚养,直到今年才赐婚给了八阿哥。” “今年可真是热闹,先是咱们府里纳了侧福晋,现在又是八阿哥娶了嫡福晋。”梅璎掰了掰指头笑道:“还有七日就该过年了,到时候又会好热闹,阿爹会把养了一年的猪杀了,阿妈则拿出早已做好的新衣裳……” 雪倾长叹一口气,揽过梅璎的肩膀安慰道:“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过了这三年你就可以回去与爹娘团聚了,在这三年间就由我陪你一起过年吧。” 梅璎吸了吸鼻子,抹去凝聚在眼底的泪,用力点头,“嗯,奴婢和姑娘一起过年。” 是夜,雪倾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梅璎三年后就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那么自己的,自己的尽头又在哪里? “唉……”自选秀以来叹息的次数比她以往十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十二月的夜极冷也极静,万籁俱寂,不像春夏秋三季有蝉叫虫鸣,偶尔一阵风吹动,晃得树枝簌簌作响,雪倾紧了紧衣裳借着月光慢慢走在曲幽小径间,软底绣鞋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了揽月居再往前走不远便能看到蒹葭池,雪倾第一次听到这个池名的时候愣了好一阵儿,她自幼习读诗书,自然知道蒹葭二字出自哪里,但没想到会有人以此做为池名。 听梅璎说,此池原是没有,是皇帝将此宅赐给四阿哥后,胤禛特意命人挖的,是一个莲池,一到夏天池中便开满了莲花,放眼望去,当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胤禛是男子,且以她对胤禛的认识来看,他不像是会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人,且又以蒹葭命名,不知是为哪个女子所建,是嫡福晋吗? 这样想着,她对胤禛的抵触少了许多,雪倾行走几步来至池边,此刻不是莲花盛放的季节,只能看到静静一池水,映着岸边稀稀疏疏几盏灯笼。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雪倾徐徐吟来,这首诗名为《秦风·蒹葭》出自《诗经》,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就甚是喜欢诗中那种不可言语的朦胧意境,当时深深记在了心里,此刻再记起依然一字不忘。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 “谁在哪里?”正吟到一半,忽听到不远处响起一个低沉略有些含糊的男声。 雪倾大吃一惊,这么晚的天还有人在吗? 雪倾定晴细看,待看清时又是好一阵惊訝,来人竟是胤禛,只见他一身宝蓝色袍子,腰间系了条暗金镶紫晶带子,一块五蝠捧寿和田玉佩与累丝香囊一并系在下面。 这一切并无不妥之处,偏是胤禛满身酒气,一脸通红不说,手里还拿着壶酒,走路都摇摇晃晃了,酒还不住往嘴里灌,人还没到近前呢,便已先闻到那阵酒味,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 雪倾微微蹙眉,忍着呛人的酒味朝他行了一礼,“妾身见过贝勒爷。” “是你?”胤禛睁着朦胧的醉眼仔细打量了雪倾一眼,居然认出了她,踉踉跄跄地指了她道:“你,你不是应该在宫,宫里选秀吗?怎么跑到我府里来了?” “荣贵妃已将妾身指给贝勒爷为格格。”话音刚落便见胤禛不慎踩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碎石上,身子失了平稳差点摔倒,雪倾赶紧扶住。 胤禛拍拍发晕的脑袋醉笑道:“对,我想起来了,皇阿玛和我说过你,他还要我好好待你,莫要亏待了去。” “皇上也知道这事了吗?”雪倾一怔,连胤禛甩开了她的手都没发现。 “怎么不知道。”胤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脚步踉跄地道:“为了你的事皇阿玛龙颜大怒,将荣贵妃禁足在景仁宫,额娘说她从未见皇阿玛发过这么大的火。” 雪倾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抬眼望去,发现胤禛不知何时跑到池畔,随时都有可能摔下去,这大晚上的又喝得这般醉,真摔下去可怎么得了。 “贝勒爷小心!”胤禛脚下一滑险些落入水中,雪倾慌忙将他拉住,埋怨道:“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竟醉成这样?” “多少?”胤禛茫然摇头,“我不记得了。” 顿一顿他捂着胸口忽而笑道:“喝醉了吗?不,没有,我的心还疼,还没有醉,我还要喝,你放开,我要喝酒。” “再喝下去我怕你连路都不会走了。”雪倾死死按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喝了,真不知这位爷发的是哪门子疯。 “你好烦啊。我不用你管。”胤禛用力推开面前这个烦人至极的小女子,看到她因站不稳而摔在地上,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活该!” “你!”雪倾一阵气结,若不是见他喝醉了酒,她才懒得管他。 胤禛将壶里最后一口酒饮尽,扬手将酒壶抛入池中,大声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血。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哈!” “我想要的求之不得,不想要的却一个又一个。”他止了笑回过头来,眸中有无穷无尽的悲伤,令雪倾深深为之震惊,“钮祜禄雪倾是吗?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雪倾大约明白了,胤禛心里应是有喜欢的人,但是却不能与之在一起,反而他不喜欢的人,譬如自己,却一个个被塞到他身边。 雪倾猛然想起之前梅璎的话,今夜是八阿哥大喜的日子,胤禛与八阿哥是同胞兄弟,没理由不去的,如此说来应是从那里来,难道胤禛喜欢的是八福晋? 雪倾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惊叫出来,这个猜想实在太过惊人了,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许久,雪倾上前扶住他,轻轻道:“妾身不能回答贝勒爷的问题,但是妾身曾听佛家说过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只有真正经历过这八苦方才是完整无缺的人生。” “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胤禛喃喃重复着雪倾的话,一遍一遍,许久,他抬头朝着高悬于夜空的明月伸出手,然后缓缓合拢,月依旧在那里,他什么都抓不住。 忽地,他抱住雪倾抵在她的肩上放声大哭,像一个小孩般哭泣,仿佛要将心中的痛苦与悲伤都渲泻出来。 雪倾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可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更无法想象高傲、冷漠如胤禛也会有哭泣的时候,想来,他心中应是爱极了她… 许久,哭声渐渐止住,当胤禛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到一丝泪痕,唯有雪倾清楚,刚才那一切并不是幻觉。 “陪我坐一会儿吧。”这一刻胤禛的眼神清明无比,看不出一丝酒意。 “好。”雪倾没有拒绝,陪他一道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寒意隔着衣裳渗入肌肤,雪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了?”胤禛睨了她一眼随手脱下长袍披在她身上,不容拒绝。 闻到衣上属于胤禛的气息,雪倾脸微微一红,低头环抱双膝静静坐在胤禛身边,听他指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个告诉她叫什么名字。 “这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每到七夕时,两颗星就会离得很近。”说到这里胤禛神色微微一黯,恍惚道:“以前她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到七夕,这样牛郎和织女就可以团聚了。” “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知道不该问这个,可是又忍不住心中好奇。 “林幽吗?”说到这个名字,胤禛嘴角浮起苦涩的微笑。 雪倾眸光刹那一亮,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令她豁然开朗,脱口而出道:“蒹葭池是为八福晋而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好,她只是猜测胤禛喜欢的人是八福晋,又不曾证实,怎能这样不负责任地说出来呢,万一错了可怎么办。 胤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自嘲道:“你猜到了吗?八福晋……” “她说她喜欢西湖满池莲花盛开的样子,所以我为她建了这个蒹葭池,希望她能够天天看到,可是她并不稀罕,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胤禛的声音是强行压抑后的哽咽,“十余年,我守了她十余年,可最后她却离我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雪倾不知该从何劝起,她经历过,知道这种痛不是轻易可以抚平的,良久才道:“贝勒爷有没有听说过彼岸花?” 胤禛没有回答,只以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雪倾抿一抿耳边的碎发,娓娓道来:“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相传这种花,花开不见叶,有叶没有花,虽是同根生,却永远不相见。有人说,穿过这些花,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那么,人就可以重新开始。” “世间真有这种花吗?”胤禛被她勾起一丝兴趣。 “也许吧,谁也不晓得。”雪倾的目光有几许迷离,她也很想知道是否真有这种花,又是否穿过这些花,她就可以彻底忘记容远,忘记彼此的十年…… “与你说话似乎挺有意思的。”说了这么一阵子,心似乎没有痛得这么利害了。 “贝勒爷以后若是再想找谁说说话,妾身随时愿意奉陪。但是下一次希望……”雪倾故意停住话锋,似笑非笑的望着胤禛。 “希望什么?”他知道她是在等他问 “希望贝勒爷不要再喝这么多酒,否则您还没醉妾身先醉了。”她佯装醉倒的样子,令胤禛为之失笑,这女子实在很有意思啊。 “贝勒爷你要不要紧?”雪倾顾不得身上沾到的呕吐物,赶紧扶住胤禛问。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了。”待将胃里的东西悉数吐出来,胤禛才觉舒服些,他抹了抹嘴角靠在雪倾身上,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 “侍从在哪里,我叫他们送您回去休息。”雪倾等了半天都不见胤禛答应,回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任她怎么唤都不醒,急得雪倾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这么冷的天若任由他在外面睡,必然要生病,可是此地只有他们二人,她对贝勒府所知有限,根本不知要把他送到哪里去好。 思来想去,眼见夜色愈深,雪倾唯有咬一咬牙,将胤禛扶回自己的居所,尽管隔着好几层衣裳,她还是能感觉到胤禛结实的身体,一路上脸红得发烫,所幸无人看见。 好不容易将胤禛放到床上,雪倾已经累得快散架了,她不想吵醒已经睡下的梅璎,只好自己去打了盆水来,将胤禛与自己身上的污秽物擦去,又给他脱靴子盖被子,忙完这一切,雪倾又累又困,倚在床榻边一步也不想挪动。 目光落在胤禛熟睡的脸上,闭着眼的他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凌厉尖锐,倒生出几分柔和之色,胤禛长相本就极其出色,可惜他平时老板着一张脸,好似别人都欠他几百两银子一般,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想起她与胤禛真的很可笑,第一次见面他对她说:想死就离远点。 想着想着,雪倾竟倚在床榻边睡着了。 6 姐妹 冬日的夜犹为漫长,六更时分,天光不过才刚蒙蒙亮,梅璎打了个哈吹从通铺上爬起来穿衣洗漱,收拾停当后端了盆热水来到雪倾的房间,“姑娘该起床了。” 梅璎照例将铜盆放到柚木架子,浸湿面帕后一边唤着一边撩起绡纱帘子,往常这时候姑娘早起身了,今日怎么睡得这么沉,连自己进来都没听到。 “姑……”当梅璎看到自家姑娘睡在床榻边,而床上明显躺了一个男子时,后面那个字怎么也叫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叫。 “出什么事了?!”雪倾睡得正酣,突然听到叫尖声,吓得她一个激灵,几乎从地上跳起来。 “姑娘你……”梅璎指指她又指指床上那个男子,张口结舌不知该从何说起。 “到底怎么了?别一副活见鬼的样子。”雪倾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没好气地道。 梅璎快晕倒了,这副画面就算不是活见鬼也差不多了,怎么姑娘还一副不打紧的模样,这是要急死她吗? 她一把拉过雪倾气急败坏道:“我的好姑娘啊,就算贝勒爷没召你,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万一要是被人知道了,是要处死的,以前就有一个格格守不住寂寞背着贝勒爷偷人,结果被人告发,贝勒爷知道后不止处死了那位格格和奸夫,连她的家人都受到牵连。我的姑娘唉,你怎么会这么糊涂。” 梅璎急得团团转,跺一跺脚跑到门边开了条缝张望一番后道:“姑娘,趁着现在没人快让他走,不然待会儿想再走就难了。奴婢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些雪倾始知梅璎是为她担忧着急,感动于一瞬间漾满胸口,几乎要落下泪来。 “傻丫头,你还是先过来看看他是谁吧,别一口咬定就是奸夫。”雪倾忍住笑意将梅璎拉到床前,让她仔细看看躺在那里的人究竟是谁。 “姑娘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都这要命的时候还让她看奸夫长啥样,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梅璎不高兴地拉长了脸准备随意一瞅便算了事,呃,怎么看着有点像贝勒爷啊? 往仔细了瞧,梅璎的眼和嘴渐渐张成一个圈,指着那人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不是贝……贝勒爷吗?” “你总算明白了。”雪倾拍着额头佯装头痛地道:“我还真怕你连贝勒爷都不认识,把他当成奸夫好一顿毒打呢!” 梅璎尴尬地分辩道:“我,我哪知道会是贝勒爷。” 说到此处她猛然抬起头,既惊又喜地道:“姑娘,您,您和贝勒爷……” “休得胡说。”雪倾红了脸啐道:“我和贝勒爷什么都没有,只是恰巧碰到贝勒爷喝醉了酒所以扶他到这里歇着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奴婢还以为贝勒爷宠幸了姑娘呢。”梅璎不无失望地撇了撇嘴,她是真希望姑娘能被贝勒爷看上,这样姑娘就不会随便让人欺负了,一想到姑娘上回病的差点没命她就心酸。 “在那嘟囔什么呢,还不快扶我去梳洗。”雪倾怕梅璎的小脑瓜子再乱想一通,赶紧催促她做事。 “哦。”梅璎答应一声,扶起因蹲了一夜而腿麻的无法走路的雪倾去梳洗,收拾停当后她取来一身月白旗装,一脸古怪地问:“姑娘,您要换衣裳吗?” “还是等贝勒爷走后我再换吧。”尽管胤禛在睡觉且又有帘子隔着,雪倾还是没勇气在这里换衣裳。 正说话间,忽地听到床上有响动,忙过去一看,只见胤禛抚着额头表情极是痛苦,雪倾明白他必然是因为宿醉而引起了头痛,当下命梅璎将他扶起,自己则去倒了杯茶来,细细吹凉后递到他唇边,看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呼……感觉头没那么疼了,胤禛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到在喂自己喝水的雪倾先是一愣旋即又恢复了平常,显然昨夜的事他并没有忘记。 “好些了吗?”雪倾放下喝了一半的茶问。 胤禛点点头看了周围一眼漠然道:“我这是在哪里?” “揽月居,妾身的房间。”雪倾在心底暗叹,果然他一醒来就变回冷面冷情的胤禛,昨夜那个真性情的胤禛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她起身福一福道:“昨夜贝勒爷喝醉了,妾身不知该如何安置,所以擅自将贝勒爷带回此处,如有不周之处请贝勒爷治罪。” 胤禛审视了她一眼,意外发现她还穿着昨夜的衣裳,而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是好端端没动过,颇有几分意外,昨夜他喝醉睡着后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真是稀奇,若换了寻常无宠女子,逮到这么个机会怕是会想尽办法粘上来,这个钮祜禄雪倾倒真有几分特别。 胤禛穿上千层底黑靴示意梅璎出去,待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方才挑眉问道:“昨夜你睡在哪里?这里可就一张床。” 心思灵巧如雪倾岂有听出他言下之意的道理,双颊微微一红低声道:“妾身倚在床边睡了一会儿。” “你不想得到我的宠幸吗?”他挑起她光洁的下巴,眸光闪烁着奇异而幽暗的光芒。 “为什么不说话?”带了碧玉扳指的拇指抚过她光滑的脸颊,温热与冰凉奇异地融和在一起,令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头脑瞬间清醒,如今早已没了她选择的余地,愿与不愿,她都注定属于爱新觉罗胤禛。 如此想着,她坦然迎向胤禛审视的目光,笑意恰到好处地挂在唇边,“妾身相信就算不用这些下作手段也可以得到贝勒爷的宠幸。” “你倒是很有自信。”看得仔细了方才发现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含笑静静站在那里时,仿佛一株破水而出的青莲,秀美绝伦,这样的美貌确实让人过目不忘,即使与林幽相较也不逞多让。 想到林幽,胤禛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几乎要窒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宛若精灵般的女子…… “贝勒爷又想到林幽姑娘了吗?”尽管胤禛的变化很细微,然她还是察觉到了。 胤禛目光一冷,握着雪倾下巴的手骤然收紧,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森冷与阴寒,“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只要好好做你的格格就是了,我不会亏待于你。还有,昨夜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龙有逆鳞,而他胤禛的逆鳞就是纳兰林幽。 “妾身若是多嘴之人,梅林那回贝勒爷就已经容不得妾身了。”他不信任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缘何她竟生出几分不悦来,使得言语间带上了针锋相对之意。 “最好是这样。”他扔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大步离开,再不看雪倾一眼。 雪倾在后面微微摇头,胤禛将内心掩藏的太深太深,根本不允许他人窥视,昨夜酒醉后真实的一面,想必是他绝不愿意让人看见的。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胤禛一大清早自雪倾房间离开的情形被不少人看在眼中,且很快传遍了整个揽月居。 胤禛是从不留宿揽月居的,要召幸哪个格格皆是派人来传,且府里有规矩,格格这种类似于通房丫头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只许伺候上半夜,绝不许留宿。 胤禛自那日离去后,便再没有踏进过揽月居,更不曾来瞧过雪倾,仿佛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那些原本打算巴结雪倾的人见状皆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去讨好叶凤,因为就在十二月二十九这天,府中正式下文,晋格格叶凤为庶福晋,迁居流云阁。 消息传到雪倾耳中时,她只是一笑置之,仿佛并不放在心上,倒是梅璎忍不住替她抱不平,“真不知贝勒爷是怎么想的,论容貌论品性,姑娘不知胜过那叶格格多少,贝勒爷却连看都不来看姑娘。” 雪倾笑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双面五彩牡丹,横了她一眼道:“该改口叫叶福晋了,否则让人听见免不了又是一顿皮肉之苦,上次吃的亏还没让你长记性吗?” “奴婢只是看不惯她那股得意劲儿。”梅璎吐吐舌头小声嘟囔道。 “她能让贝勒爷抬举自有她的本事,何况只是一个庶福晋罢了,并不能证明贝勒爷有多喜欢她。”雪倾放下绣棚起身望向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在心底叹了口气,日子越久她就越没信心,胤禛难道真的已经忘记她了? 虽然不会有人来,但梅璎还是将屋子打扫的纤尘不染,又剪了各式各样的窗花贴上,还不知从谁那里磨来一对大红灯笼挂在檐下,好歹增添了几分年味。 “姑娘,您瞧哪身好?”梅璎各取了一套蜜合色旗装和桃红色旗装问坐在铜镜前梳头的雪倾。 “穿什么都一样,何必费那心思挑选。”雪倾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梳齿在黑亮如绸缎的发丝间缓缓滑过。 “今天可是除夕啊,怎么能一样,虽说不是新衣裳,但好歹喜庆些。”梅璎非要她挑一身,雪倾受不得她缠只得选了那套蜜合色的衣衫,另一套则收了起来留待明日穿。 待换好衣裳后,梅璎将雪倾的头发细细梳成燕尾,除了几朵点翠珠花外又捡了蝶恋花银吊穗簪在燕尾上。 “哟,妹妹今日打扮的好生漂亮。”一个清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首一看,只见温若曦正站在门口嫣然生笑。 温若曦,那是一个婉约如水的女子,也许不是那么艳光夺目,但有一种极致内敛的优雅与从容,于相处之时一点一滴释放出独属于她的魅力。 当日若不是她,也许雪倾已经不在人世了,是以她病好之后特意去谢了她,之后两人一直有往来。 “姐姐今日怎有空过来?”雪倾含笑迎上来,拉了她的手一道进屋。 温若曦含笑道:“这大过年的反而清闲,也不知做什么好,便想着过来与你对弈一局,不知妹妹是否有兴趣?” “姐姐有此雅兴,妹妹自当奉陪,不过妹妹棋艺不精,姐姐到时候可要让着几分才行。”说着唤梅璎摆上棋盘又捧来棋子,猜子的结果是雪倾执白温若曦执黑。 棋子在棋盘上交替落下,一时间厮杀的难解难分,温若曦抿嘴笑道:“还唬我说自己棋艺不精,这不是挺好的吗?” 雪倾笑着叫屈道:“我可不敢骗姐姐,这不是怕姐姐赢得太快会无聊,所以拼了全力来下,我若是因此费神过度长了白发,姐姐可得赔我。”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油嘴滑舌?”温若曦接过芳初递来的茶饮了一口忽地道:“贝勒爷再没有来过吗?” 雪倾执棋的手一滞,棋子温润不慎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滚溜溜打了个转后停住,她抬起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薄施脂粉的脸颊上,仿佛镀了一层光晕,“姐姐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手指缓缓抚过每一个棋子,淡雅的声音在耳边徐徐响起:“我是在为你担心,叶氏已经成为庶福晋,你与她素有嫌隙,如今她尚未站稳所以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一旦她稳固了自己的位置,只怕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而如今能成为你护身符的唯有贝勒爷而已,我虽有心却无力。” 她真诚的话语令雪倾心中生出几许暖意,如实道:“我知道,但是贝勒爷不肯来我也无法,兴许他不喜欢我吧。” “那倒未必。”温若曦取了一颗棋子在手中把玩,抬眸道:“你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只要见过你就不会轻易忘记,我曾见过年氏,论容貌你足以与她相提并论。其实我并不明白以你的家世容貌为何仅仅是一个格格。” 雪倾默然,屋中一下子变得极静,连梅璎她们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许久,她带着淡淡的嘲讽道:“也许我就是一个格格的命吧。” “不,你不是。”不顾雪倾讶异地目光她径直摇头道:“幼时曾有一位相士在我家居住过一阵,闲来无事便随他学了些相人之术,用来看人倒也有几分准头,我观妹妹面相不像会是那种庸碌终老之人。” “那依着姐姐看,我的命该如何呢”雪倾笑笑随口问道。 温若曦仔细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看不出来,由面相来看妹妹的命格应是贵不可言,可偏又带有大凶之兆,实在教人想不通。” “既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命这种东西太过虚无飘渺,一日未发生便一日不能确定,多想反而无益。”说到这里雪倾一转话锋,笑指着棋盘道:“姐姐如今还是想想该怎么下好这盘棋吧,万一要是输给妹妹的话可是要罚姐姐的哦,你们倒是说说罚什么好?” 芳初在边上抿唇笑道:“雪格格这棋还没下完呢,您怎么知道输的一定是我家姑娘,万一是您呢,那岂不是罚到您自己头上?” 雪倾屈指弹了一下芳初的额头佯怒道:“就你这丫头心眼最多,你是怕我输了不认帐,愿赌自然愿服输,岂有赖帐之理。” 梅璎在一旁想了半天道:“今日是除夕夜不如罚包饺子如何?” 雪倾与温若曦相视一眼,皆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当下重新将心思放回到棋局之上,有个赌约这局棋自然下得格外精彩,你来我往直下了一个时辰才分出胜负了,最终雪倾以半子之差险胜一局。 “看来这次注定要吃姐姐亲手包的饺子了,待会儿非得多吃几个才行。”雪倾极是高兴,笑弯了眉眼。 午时的阳光明媚耀眼,拂落一身暖意,温若曦抚一抚她的脸道:“平常看你倒是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这次为点小事高兴成这样,赢了我有这般开心吗?” “我高兴不是因为赢了姐姐,而是因为有姐姐在身边,真好。”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单至极的话,却令温若曦深深为之动容,她知道在这一刻雪倾是真将她当做姐姐在看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虽四处是姐妹,但往往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捅刀子,即使是亲生姐妹也可能反目成仇,想真正拥有一份姐妹至情当真是极为奢侈之事。 7 除夕 “你若喜欢,以后我年年都来陪你过年,只要你别嫌烦就行。”温若曦眸光含泪地笑道,当初她帮雪倾延医未必没存了私心,但现在却是真心拿雪倾当姐妹看待。 “不会,永远不会。”雪倾握着她的手郑重道,仿佛许下一世的诺言。 两人相视而笑,康熙四十三年的除夕,雪倾第一次在没有家人中度过,但她并不寂寞,因为有温若曦有梅璎陪着她。 这日用过午饭,梅璎与芳初负责在一旁擀皮和馅,雪倾与温若曦一起包了许多饺子,到了晚膳时分拿到厨房去下锅煮了,端回来时还是热腾腾的。 梅璎小心地倒了一小碟镇江陈醋然后取过竹筷递给雪倾两人,“姑娘和温格格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们也忙了一天了,一道坐下吃吧。”雪倾含笑道。 梅璎连忙摇头,“奴婢们还是等姑娘们吃完了再吃吧。” 芳初亦在一旁附合,“万一被人看到了该说奴婢们没规矩了。” “让你们坐下就坐下哪来许多话,再说大过年的谁还会来这里,待会儿饺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见梅璎两人还在那里磨蹭,雪倾佯装不悦地道:“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温若曦亦劝道:“是啊,你们若执意这样反倒显得生份了,何况吃饺子本来就是要人多些才热闹,光我们两人未免寂寞了些。再过一会儿这府里就该放烟花了,正好可以一边吃一边看。” 梅璎两人见推辞不过只得依言坐了,其实两人早就饿了,此刻闻到香喷喷的饺子哪还忍得住,当即埋头苦吃。 “咻――呯!”一团五彩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化做一朵唯美夺目的花朵,旋即隐没在黑夜中,但很快有更多的烟花升空,一个接一个绽放,将夜空点缀的犹如白昼,时而如金菊怒放、时而如牡丹盛开、时而又如彩虹翩跹、巨龙腾飞,令人目不瑕接。 梅璎不知何时停下了吃东西,抬头怔怔看着令人目眩神移的烟花,良久才喃喃道:“真好看,比上回八贝勒大婚时还要好看。” 芳初撇撇嘴不屑地道:“你是第一回见吗?每年都这样,现在还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待子时那会儿才叫真的好看呢,先是宫中燃放烟花,随即各府各院都会跟着放,整个京城上空全是烟花,可热闹了。” “真的吗?我家住在京郊,那里虽然也放烟花但远不及这里热闹。”梅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兴奋地拍手道:“那我一定要等过了子时再睡。” “你爱几时睡就几时睡,只要明日别起不来就成。”雪倾笑语了一句,起身与温若曦一齐携手走至院中,尽管隔了很远,但院中依然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温若曦环视了璀璨无比的夜空一眼感叹道:“好快,一转眼一年又过去了,从康熙四十年入府到现在已是三年有余,人啊,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姐姐正值青春韶华,何来老字一说。”长风漫卷,吹得耳下那对琉璃缠丝耳坠晃动不已,人欲静,风却不止。 “如今尚可说青春,那再一个三年之后呢,人总有老去的一天,纵然容颜尚娇心也老了,家人将我送我府原是指望着我能为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可惜,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温若曦拢一拢袖子,遥遥望着那灿烂如许的烟花,说起家人时她并没有多少思念,反倒流露出一种讽意。 雪倾黯然,许久才凝望着她莹白如玉的侧脸轻轻道:“叶氏张扬肤浅,其实远不如姐姐,只是姐姐的特别需要时间去细细体会。” “可是贝勒爷没有这个时间与心思。”她回眸一笑,冰蓝色的衣衫在夜风中翻飞如蝶,欲飞但是飞不起,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缚住,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在里面,“贝勒爷的心早已许给了一个人,既是无心人又何来的心去细细体会其他女子的美与好,眼下的他只能看到流于表面的东西,譬如家世,譬如美貌。” 惊讶在雪倾眉间浮现,“这些话是谁告诉姐姐的?” 温若曦涩笑道:“何需人告诉,自己想想就明白了,莫看贝勒爷眼下宠着叶氏,其实她在贝勒爷心中什么都不是,宠只是宠罢了,并无情意在其中。” “倾儿。”这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温柔如静水流过耳际,“当初我为你廷医未必没存了私心,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只希望你好。倾儿,你有惊人的美貌,终老在揽月居太可惜了,当有更精彩的人生才是。”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如落花坠地,流水飘零,“何况……你的美貌注定你的人生会是一个极端,不是极致荣耀就是极致悲哀,这王府中会有太多人容不下你。” “我明白。”在长久的静寂之后,雪倾打破了沉默,此刻她的眼里再没有了迟疑,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要与姐姐一起过,雪倾绝不食言。” “那就好。”温若曦终于放心了,那句话已经是雪倾对她最好的保证,“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我知道了。”目送温若曦离去,雪倾折身回屋,吃得满口汤汁的梅璎看到她进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抹手起身道:“奴婢这就把东西收了然后服侍姑娘睡觉。” “不急,我还想再坐一会儿。”雪倾怜惜地用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汁水,“你若累了的话先下去休息吧,东西留着明天收拾。” “奴婢不累。”梅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快速将碗筷收拾好,但是看到桌上还剩着的一盘饺子她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处置好,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留着等明天热热再吃,也省得浪费。 梅璎一心要等着看子时的烟花盛会,雪倾又毫无睡意,干脆陪她一道等,她也想看看满京尽是烟花的盛况。 主仆二人沏了一壶茶,围坐在桌前聊天,梅璎起先还很精神,叽叽喳喳讲着以前在家时的趣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讲话的速度明显慢了下去,且眼皮不住往下搭拉,哈欠一个接一个,到最后竟支着手睡着了,雪倾取来一件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然后打开房门想出去走一走。 她竟然看到了一身朝服的胤禛。 胤禛刚才路过揽月居时,想到数日前醉酒时遇到的那个女子,脚不由自主地踏了进来,正犹豫是否要进去,正好碰到她开门,当真是一件极巧的事。 看到雪倾目瞪口呆的样子,胤禛心情突然没来由的大好,嘴角微微一扬走近几步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我了?” 这话令雪倾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影,赶紧一丝不苟地行礼,“雪倾见过贝勒爷,贝勒爷吉祥。” “起来吧。”胤禛摆摆手,越过她径直往屋中走去。 “贝勒爷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雪倾回过神赶紧跟着进了屋,怕吵醒睡着的梅璎,她刻意压低了声。 “晚了我就不能过来吗?”胤禛随意打量了房间一眼,上回没仔细看,如今才发现这个房间与旁人比起来真是简陋的可以,除了必要桌椅柜箱等用具外竟再无旁的东西,连窗纸都已经旧的泛黄,倒是那些窗花贴得极是好看,令这屋子焕发出一丝活力。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雪倾连忙辩解,神态微有几丝窘意,今日的胤禛因是入宫赴宴后再回府用家宴,是以一身朝服朝冠未除。 “今夜你就吃这个?”胤禛指着桌上剩下的饺子问,见雪倾点头眉毛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沉声道:“我不是吩咐过厨房除夕夜给每个格格的膳食除了饺子外还要有两荤两素以及四色点心吗?” “兴许是厨房事忙忘了吧。”雪倾淡淡回了一句,不受宠的格格在这王府中什么都不是,习惯跟高踩低的下人自然不会将之放在眼中,能欺就欺能扣就扣。 胤禛是何等聪明乖觉之人,怎会不明白其中玄机,面色一沉冷哼道:“我一再责令府中不许出现欺上瞒下之事,没想到还是有人敢胆大包天,狗儿!” “奴才在。”随着胤禛的喝声,一个身量瘦小却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的少年从院外小步跑进来,垂手恭敬地问道:“四爷有什么吩咐?” “明儿个天一亮就叫厨房里管此事的人滚出贝勒府以后都不许在京谋生,另外你去问问高福,他是怎么管束下人的,养出这么一群欺上瞒下的狗东西,他若嫌这个总管之位做的太过无聊,爷不介意换个人。”胤禛冷冷道,幽暗的眸中有寒光在闪动,森森如钢刀,狗儿跟随胤禛多年,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多言,记下他的话后悄然退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梅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胤禛在眼前吓得她当即从椅中跳了起来,睡意全无,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万福。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下去吧。”胤禛挥手示意她出去,梅璎悄悄看了雪倾一眼,见她也点头方才福了一福退下。 “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吗?”胤禛轻咳一声,打破人令人不自在的静寂。 雪倾倒了杯茶给他道:“无所谓习惯不习惯,适应就好了,左右有的吃与穿,妾身没想过太多。” “当真吗?为何我觉得你像是在怪我没好好待你?”胤禛眯起眼,并不接过她递来的茶,任由水汽在两人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容颜与目光。 “贝勒爷想多了。”她放下已经烫得握不住的茶盏,浅浅一笑道:“于妾身来说,一箪食一瓢水足矣,贝勒府有那么多的人,朝中又有许多事,贝勒爷只得一个人一双眼,如何能顾得过来。” “你倒是会说话。”胤禛未必信了她的话,但面容到底柔和了几分,拨着绿松石串成的朝珠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约子时吧。”雪倾话音刚落,便觉手一紧,一只厚实的大手牢牢抓了她往外走,一直走到蒹葭池边方才站住,雪倾抚着胸口喘气道:“贝勒爷带妾身来这里做什么?”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只见刚才出现过的那个狗儿与另一人捧了几个黑黝黝的盒子放在地上,又恭敬地将两个火折子递给胤禛,然后躬一躬身退向远处。 “贝勒爷你……”雪倾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循声望去,只见紫禁城方向升起无数道火光,一齐在夜空中绽放,在极致的绚目后化为星星火光隐去,再绽放再隐去,周而复始。 雪倾看到胤禛的嘴巴动了动,但四周太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将其中一个火折子吹亮递给她又指了指地上那些黑盒子附在耳边大声道:“你去把烟花点燃。” 原来这些是烟花,雪倾恍然执了火折子一步步走过去,心中不仅没有害怕反面有几分兴奋,以前家中境况尚好时,过年也有燃放过烟花,不过那时阿玛额娘怕她受伤从不让她点火,只能在一旁与弟妹一起看着大哥放。 雪倾与胤禛一齐各自点燃引线,然后快速退开,引线在星火中急剧缩短,等完全消失时,只见一团团火光从眼前闪现,在夜空中绽放出自身最美的姿态,面对自己亲手燃起的绚丽,雪倾不觉看痴了,并未发现胤禛的异常。 平滑如镜的蒹葭池面如实倒映出夜空中的唯美,胤禛默默地望着池面,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欢愉之色,他本该与林幽一齐在这里放烟花的,可是林幽最终却选择老八而背弃了他,林幽,你明知我是如此爱你,明知我将你视作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怎么可以! 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太过用力泛起了白,青色的血管仿佛随时会破肤而出,压抑太久的悲伤于一瞬间暴发出来,令他痛苦到极至,在胤禛近乎崩溃的时候,一双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缓慢却坚定的将他手指一个个掰开,当全部掰开时他的掌心多了一个碎裂的玉扳指。 “您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迎向他阴冷毫无暖意的目光雪倾长长叹了口气,握紧他微微颤抖的手一字一句道:“这个世间不是只有林幽姑娘一个女人,您的人生也不仅为了一个林幽姑娘。您是四爷,是四贝勒爷,是大清王朝最尊贵的皇子,不是一般庸碌无为的平民百姓,您的人生应与大清万里锦绣江山在一起,与天下百姓在一起。林幽姑娘不过是您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是全部,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是。” “你越僭了。”他冷漠的声音恍如从地狱而来,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雪倾凝眸一笑,嫣然生姿,“若能让贝勒爷放下心中执念重新振作,就是越僭一次又何妨。” 说到最后一句神情已是无比严肃,广袖一展,端端正正跪下去道:“请贝勒爷治妾身越僭之罪!” 地,坚硬如铁,双膝跪在上面生疼,许久,跪的双腿都有些麻木了,才听到一声疲惫的叹息,一双大手扶住她的双肘,“起来吧,地上凉。” 雪倾从未见胤禛脸色如此难看过,一片惨白,仿佛刚刚大病一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你很有胆识,这些话就是福晋也不敢说。不过,确实,即使我将自己逼疯了林幽也不会回心转意,反而会教人看笑话。” 胤禛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贝勒爷能想通就好。”雪倾暗吁一口气,她还真怕胤禛一怒之下会治她的罪,幸好……幸好一切如她所想。 “叫我四爷,我喜欢听你这样叫。”胤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是,四爷。”雪倾乖巧地答应,目光一垂,落在胤禛手心那枚裂掉的玉扳指上,“四爷能将这个送给妾身吗?” “你要来何用?”这个玉扳指是胤禛成人礼那年康熙赏的,上好的老坑玻璃种,这么多年来一直带在手上,他很是喜欢,想不到这次无意中弄裂了,不免有些可惜。 “这个扳指玉色这般好,若就此扔了实在可惜,妾身想着左右只是裂了几道并不是碎得很利害,用金边包了之后还可以戴。” “你?”胤禛哑然失笑,拉过雪倾纤巧的手与自己一比,两人拇指大小相差极多,“你确定可以戴吗?” 雪倾娥眉微微一皱,旋即又舒展了道:“即使手上带不了,妾身也可以拿根丝线串了挂了脖子上啊。”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也罢,就赏你吧,改明儿我叫工匠补好后再给你送来。”胤禛想了想答应了她的要求。 “谢四爷。”雪倾回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就是这个浅息即止的微笑,却让胤禛铭记了一生一世,之后的数十载岁月,不论恨不论爱,这个微笑始终不曾泯灭,长记心怀。 8 温情 这一夜之后,胤禛虽依旧未召幸雪倾,却不似以前那般不闻不问,得空时经常会来雪倾的居所坐坐,与她说几句话或是喝杯茶再走,偶尔会说起朝中发生的一些事,每当这时雪倾就在一旁安静的倾听,于平静中流淌着一丝温情,细微而珍贵。 胤禛正像雪倾所希望的那样在慢慢抚平曾经血淋淋的伤口。 从梅璎口中,雪倾得知如今贝勒府中,最得宠的是年前刚入府的年福晋,真可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每回赏赐她都是最丰厚的那一份,胤禛留宿朝云阁的日子也是最多的。 胤禛当真宠爱年忆南吗? 当雪倾站在蒹葭池边时,答案便无比清晰,年忆南所得到的只是宠,远远不能说爱,胤禛的心是属于林幽的,其他女人能得到的唯有一个“宠”字,包括她在内…… 所以雪倾在心中发誓,永远……永远不会将心交给胤禛! 按例,这一天是动不得针线的,所以雪倾只得将绣了一半的香囊搁置一边,又见春光明媚,天气极好,干脆与梅璎一道将受了潮的书拿到外来晒,去去那些个潮气,省得到时候发霉。 雪倾正弯腰仔细地将每一本书抚平后摊晒在架子上,忽地眼前一暗,一道阴影遮住了日光,抬眼望去,却是胤禛。 “四爷什么时候来的?”雪倾将书递给梅璎直起身问道,处得久了两人之间随意许多,不再像初时那般拘瑾。 “刚到。”穿了一身石青色绣宝相纹常服的他睨了一眼摊在架上的那些书,发现大都是一些经史之类的书籍,略有几分惊讶地道:“你喜欢看这些书?” “倒不是喜欢,只是妾身身边唯有这些书而已。”她被赐给四阿哥为格格的事,到底被家中知道了,前些日子阿玛托人捎来这些书与一封信,信中未多说,只叫她好生保重,不需操心家中,但她能猜到阿玛和额娘必定为此伤透了心。 “我书房中有许多书,你若喜欢可以去取来看。”在说出这话后,胤禛自己也愣了一下,书房在府中近乎禁地,除了他贴身小厮狗儿和高福之外,谁都不许任意出入,包括福晋在内。 “当真可以吗?”这些书雪倾早已倒背如流,现在听得这话立时喜形于色,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渴望。 这样的欢喜让本有些后悔的胤禛无法拒绝,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待回去后我知会高福一声,由着你出入就是,但是除了那些书之外你不可以动其他东西,尤其是公文。” “妾身遵命。”雪倾赶紧答应,胤禛能让她出入书房已是莫大的信任,她怎会不知轻重好歹。 胤禛点点头取出一物递给雪倾,“扳指我已经叫人修补好,可惜裂痕终究还在。” 翠绿的玉扳指包了一层金边,在阳光下极为温润,翠绿之中仿佛有水在流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不过这并不妨碍雪倾对它的喜欢,小心接过后先是套在拇指上,那松垮的模样连她自己看了都笑,解下项上的赤金细链将之串好后正要挂上,胤禛接了过去道:“我帮你挂。” 雪倾俏脸一红,背过身去任由胤禛为她挂上,当手无意中划过那一小片晶莹如雪的肌肤时,自持如胤禛者也不禁心神微微一荡,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感觉到雪倾的身子战兢了一下,他方才有些艰难的移开手,“好了。” 雪倾低低应了声,不敢抬头,唯恐让他看到自己满面通红的窘迫样,手指不住绞着帕子,直到快把帕子绞烂了才挤出一句话来,“四爷您饿不饿?” 胤禛下朝后换了便服直接来这里,根本没吃过东西,起前还不觉得此刻被她一提还真有些饿了,“你这里有什么能吃吗?” 雪倾笑一笑对梅璎道:“去厨房给贝勒爷下碗面条来。” 自上回胤禛雷厉风行处置了厨房那帮人又训斥了高福后,府中跟红顶白之风有所收敛,兼之这阵子胤禛常来,雪倾大有一跃成为新贵的趋势,有些人甚至猜着她有可能继叶凤之后成为揽月居第二位庶福晋。 这样的情况下那些人自不敢再轻视雪倾,反而想着法子讨好,下一碗面条自不是什么难事。 “只有一碗面吗?亏得我还特意将修好的玉扳指给你送来,可有些得不偿失了。”胤禛难得心情大好开起了玩笑。 雪倾抚着项下的玉扳指笑道:“四爷这回可真冤枉妾身了,今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在民间这一天吃的东西皆要以龙为名,譬如吃饺子是‘吃龙耳’;吃馄饨是‘吃龙眼’;皇上是真龙天子,四爷是皇上的儿子,吃这些东西岂非对皇上不敬?” “哦,还有这么一种说法?”胤禛还是第一次听说,颇觉新鲜,略一想便明白了,“这么说来吃面条就是吃龙须了?那岂非还是对皇阿玛不敬?” 雪倾摇头道:“民间将吃面条称为扶龙须,是以这个不算不敬,所以四爷您尽可放心大胆的吃。” “真是有趣的说法。”胤禛笑笑转身进了屋,雪倾陪着说了阵话后,就见到梅璎捧着朱漆托盘快步走来,行了个礼后将面端至胤禛面前,虽她已走得很快了,但此地距厨房甚远,面条免不了有些涨糊。 “四爷等等。”雪倾自柜中取出一小瓷瓶,打开后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仿佛是蜜,但还有桂花香在里面。”胤禛好奇地问。 雪倾一边勺了一小勺在面中拌匀,一面回答道:“这个就叫桂花蜜,取秋天正开的桂花洗净晒干后与蜂蜜合在一起然后封上盖子,随时都可打开就可食用,又香又甜且颜色也极好看。” 确实那一勺金黄色混着桂花瓣的蜜教人看了食指大动,胤禛挟了一筷面放到嘴里,顿觉清甜可口,美味异常,三两下便将一碗面都吃光了还觉有些意犹未尽,接过雪倾递来的帕子拭一拭嘴道:“果真不错,真亏你想得出这些个点子。” “哪是妾身想出来的啊,是额娘教的,这瓶蜜还是前些日子阿玛托人带来的。”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黯,虽很快又是一副无事模样,但还是未能逃过胤禛的眼睛。 “想家人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将雪倾苦苦压抑的思亲之情皆勾了出来,不论她再怎么冷静聪慧,终只有十六岁,终是第一次离开家,岂有不想之理,每当午夜梦回发现再回不到从前时,常常潸然泪下。 她长吸一口气,泪眼朦胧地看着胤禛,“妾身若说是,四爷是不是会怪妾身?” “这是人之长情,有何可怪。”胤禛抚了抚她泫然欲泣的脸庞轻声道:“等哪天有空了,让你阿玛额娘入府一趟,与你见上一见可好?” “真的?”听到这个好消息雪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边。 “自然是真的。”胤禛抚着她如云的长发,神色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妾身谢四爷!”雪倾喜极而泣,除了谢恩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梅璎在一旁暗自替自家姑娘高兴,自入府以来,姑娘从未有像现在这般高兴的时候,往常即使明明在笑也不自觉含了一丝愁绪在里面,只盼她以后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般欢喜快乐。 梅璎不知道自己这个看似简单的想法对于深宅大院的女人来说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二月初七这日,雪倾正在屋中与温若曦说话,只见梅璎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欠一欠身道:“启禀姑娘,高管家来了,说是给您请安。” 雪倾与温若曦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讶,高福是府里的总管又深得胤禛信任,平常就是福晋见了都要客气礼待,怎么这会儿眼巴巴过来请安了? 人既已来了,断无不见之理,雪倾拂一拂衣衫命梅璎带他进来,不多时便见梅璎领了一个身态微福的中年人过来,正是雪倾初来贝勒府时见过的高福。 “奴才给雪格格请安,给温格格请安,两位格格吉祥。”高福一进来就满面含笑地打了个千儿。 “不敢,高管家请起。”雪倾虚抬一下对梅璎道:“还不快给高管家看座。” 高福谢过恩后刚坐下便听得温若曦似笑非笑地道:“今儿个吹的这是什么风啊,竟把高管家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平常可是想见一面都难。” 高福赶紧起身赔笑道:“格格说笑了,奴才心里一直惦记着来给两位格格请安,无奈杂事缠身,这不一得空就立刻过来了,万望二位格格莫怪。” 温若曦唇角微勾抚着袖口的风毛笑而不语,这府里的人个个精得跟猴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信上三分就不错了,当不得真。 “不知高管家此来所谓何事?”无事不登三宝殿,雪倾可不相信他此来仅是为了请安。 他笑答道:“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雪格格的法眼,奴才此来是专程迎格格您迁居净思居的。” 他的脸又白又胖,一笑起来五官皱在一起像极了刚刚蒸出来的包子,“前几天贝勒爷吩咐奴才将东院的净思居收拾出来,说是要给格格您住,这在咱们府里可还是头一遭呢,这不奴才刚收拾好就紧赶着过来告诉您这个喜讯了。” 净思居在贝勒府中尽管不是绝好的居处,但比揽月居不知好上多少,清幽雅致,而且独居一处,甚至比几位庶福晋的居处还要好,胤禛独独将此赏给了尚是格格之位的雪倾,可见她在胤禛心中的地位,高福是聪明人又岂会看不明白,是以亲自赶过来,且态度极为恭谨,丝毫不敢怠慢。 胤禛从未提极过此事,雪倾乍闻之余禁不住有些发愣,还是温若曦先回过神来,真心为之欢喜,轻笑道:“刚还在说院里那株黄玉兰不知缘何早开了两个月,现在看来竟是吉兆呢,恭喜妹妹得迁净思居。” “只是往后再不能如现在这般时时与姐姐见面了。”在最初的惊喜过后,雪倾有些失落地道。 “傻丫头,只是东院罢了,又不是天南地北,咱们姐妹还是可以随时见面的。”温若曦拍了她的手安慰,又道:“我陪你把东西收一收就过去,莫让高管家久等。” 雪倾点一点头,一道将些许贴身物件给收拾了,交与梅璎拿着,在高福开门出去的一瞬间,温若曦附在她耳边飞快的低语道:“如今你未侍寝便已得贝勒爷如此恩宠,往后一定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甚至视你为眼中钉,你自己万事小心。” “我知道。”她回过头朝温若曦嫣然一笑,如临水之花,无比静好,从踏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不论前路平坦或坎坷她都会一直走下去。 垂花门进去后就是正厅,所用桌椅等物皆是用上好梨花木精工打造而成,墙上挂了一幅大大的“净”字,笔走龙蛇,似行云流水,意境极为不凡,再看下面的属名,竟是康熙御笔亲提。 待雪倾在雕花木椅中坐下后,高福领了四人行一行礼道:“姑娘,这是负责净思居的下人,您看看可还顺眼,若是不喜欢的话,奴才这就给您换了。” 那四人年岁皆不大,听了高福的话赶紧依次行礼,报上姓名,分别是司琴,钰棋,小路子,小常子。 其中小路子有些结巴,说话不太利索,不过人瞧着倒是挺忠厚的。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梅璎忍不住“扑哧”一笑,小声道:“小肠子,我还大肠子呢。” 小常子摸着剃得光溜的前脑门嘿嘿一笑,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了,雪倾笑斥了梅璎一句,让她不得胡说。 随即又对还等着她回答的高福道:“我瞧着这四人挺好,就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伺候吧。” “是。雪格格若没其他吩咐,那奴才先行告退,格格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派人告之奴才,奴才一定全力置办。”高福如是道。 “有劳高管家了。”雪倾含笑朝梅璎使一使眼色,“替我送高管家出去。” 梅璎答应一声,待走到外面后悄悄将一锭银子塞到高福手中,“这是我家姑娘一点心意,您可千万要收下,否则奴婢该挨姑娘骂了。” 高福连称不敢,最后碍不住梅璎坚持,只得收下。 梅璎折身回到正厅,恰好看到雪倾在问四人情况,原来除了小常子是前些年黄河发大水时胤禛买回来以外其余三人皆是贝勒府的家生奴才。 刚问了几句话,便听得外面有人喊道:“请雪格格接嫡福晋恩赏。” 雪倾哗然一惊,入贝勒府这么多天她还从未见过这位嫡福晋,更不曾有过接触,只听人说起过,嫡福晋为人宽厚仁和,无奈前些年因难产导致身子不济经常卧床。 “雪倾接嫡福晋赏赐。”雪倾双膝跪地行大礼道,当先一人将大红烫金礼单打开一样一样唱道:“龙凤金镯一对、白玉镶紫晶如意一对、翡翠项链一串、白玉席一件、和田绢花十枝、素锦五匹、细缎五匹。” 他每唱一样后面都有人上前将捧在手中的东西交给小路子等人,待全部念完后将礼单合拢交至一直跪在地上的雪倾手中,客气几句后率人离去。 “请雪格格接年福晋恩赏。” “请雪格格接李福晋恩赏。” 整一天净思居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嫡福晋与两位侧福晋还有数位庶福皆赐了赏,看得梅璎等人眼花缭乱。 诸福晋中唯有一位不曾赐下东西,那便是曾与雪倾有过节的叶凤。 原本瞧着挺宽敞的净思居因这些赏赐变得极是拥挤不堪,正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雪倾瞧着这不是办法,命小路子等人将这些东西登记入册后悉数收至西厢房中,左右那间房空着也是浪费,权当库房了。 9 嫡福晋 司琴等人皆是十分好奇,这位新来的格格到底是何方神圣,先是以格格身份入住净思居,紧接着又得众位福晋赏赐,真是好大的面子。 待将一切收拾齐整后已是入夜时分雪倾在司琴与钰棋的伺候下用过晚膳,又坐了一会儿只见小路子搓着手走进来费力地道:“姑……姑娘,您早……早……早些……些休息,奴才在……在外……外守着,您有事尽……尽管叫……叫奴才,保……保准……准马上到。” 今夜是他与钰棋当值,两人一个负责守院子,一个负责照料雪倾夜间起居。 以前在揽月居不曾有这个规矩,但如今独居一处自不能再像从前一般随便,雪倾放下喝了一半的杏仁茶想了想朝梅璎道:“去取条旧棉被来。” 随即温言对小路子道:“此时虽已近春,但春寒料峭,夜间还是极冷容易冻出病来,你且用棉被裹着,那样会好些。” 说话间梅璎已取了一条半旧的厚棉被来,递给尚在发愣的小路子,见他不接催促道:“很重的,还不快拿着。” 小路子这才如梦初醒地接过棉被,在来净思居之前他先后在好几个主子手下当过差,因为结巴的原因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每一个对他都是呼来喝去,从不给好脸色看,有时说的慢些还要挨骂挨打,身上也不知受了多少伤,要不是一道做事的小常子机灵,常帮着说好话,他可能都熬不到现在了。 原以为姑娘眼中根本没自己,不曾想她不止记着还对他关心有加,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眼圈微红掉下泪来,赶紧拿袖子拭了泪哽咽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小常子与他相识数年,感情最是深厚不过,也最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知他老实憨厚唯独一个巴结的毛病,为此受尽苦楚,除了他以外,再没人善待过小路子,这还是头一遭,怪不得他如此激动。 雪倾站起身,踏过平整如镜的青石砖走到小路子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在乎你是否结巴,只在乎你是否忠心于我,你只要好好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奴……奴……才一定……一定……”她的话令小路子万分激动,越是激动越说不出话来,急得他满头是汗,梅璎看不过眼替他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忠肝义胆,报效姑娘的。以后有话慢慢讲不要急,否则啊,我怕你累死了都说不出来。” 小路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捧了棉被出去,另三人看雪倾的目光不约而同有了变化,原先对新主子的抵触正在慢慢消去,也许,这个主子值得他们去守候去追随。 “你们都出去吧,梅璎也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雪倾坐回椅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略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今天一天她都忙着应付众位福晋派来打赏的人,几乎没停下来歇息过,现在一静下来只觉浑身酸软,连话都不愿多说。 静了不到片刻,便听得有脚步声进来,雪倾闭着双眼略有些不悦地道:“我不是说了不要进来吗?退下!” 等了半晌始终不见人退下,雪倾愈发不悦,暗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睁开眼正待喝斥,不曾想竟看到面色沉静的胤禛,唬得她当场跳了起来,连忙站直了身甩帕行礼,“妾身不知是四爷驾到,有失礼无状之处还请四爷治罪。” “不知者不怪,起来吧。”微凉的男声在雪倾耳边响起,目光垂却能看到那双玄色千层底靴子停驻在身前。 雪倾略松一口气,命钰棋沏了茶来亲手奉与胤禛,带了一丝玩笑的口吻道:“妾身不懂未卜先知,不晓得四爷这么晚还要过来,所以没备下别的,唯有请四爷喝茶了。” “我刚从老十三那里回来,听得高福说净思居收拾齐整你已搬入,便想着来看看,如何,可还喜欢?”胤禛抿了口茶随意问道。 “四爷厚赏,妾身自然喜欢,只是以妾身的身份独住一院,怕会引人非议。”此时南窗开了一条小缝,夜风徐来,拂动两人的衣角与窗下双耳花瓶中的黄玉兰,如蝶寻花而来。 胤禛挥挥手道:“些许小事罢了,有何可非议,何况皇阿玛曾说过让我善待于你,依着意本该封你一个庶福晋才是,这样住净思居也名正言顺些,可是前些日子刚封了叶氏不宜再封,所以只得这般,等往后再寻机会吧。” “是。”雪倾心中微有感动,一面之缘,康熙却记住了她这个人,还特意嘱托四阿哥善待,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已是很难得了。 正思忖间忽地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胤禛难得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道:“那你呢,我的格格,你可准备好了?” 雪倾的心因这句话剧烈跳动起来,脸很不争气地迅速变红,连耳根子都是火烫一片,声如蚊呐地道:“妾身……妾身准备好了。” 她那副似壮士断腕的表情令胤禛为之莞尔,松开手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雪倾也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刚才那句话,没想到胤禛竟是开玩笑,顿时又羞又气其中还夹杂了些许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失望,别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那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看得胤禛一怔,风吹散长发,迷了他的眼,令他有那么片刻分不清眼前站的究竟是谁。 若你是林幽该有多好…… “明日我与十三弟几人要陪皇阿玛出京南巡,会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在京城,让你阿玛额娘进府的事要等我回来后再说了。”他望着星空淡淡道。 “妾身不急,倒是四爷一人在外面,万事当心。”不知为何听到胤禛要离开时,心微微一颤,竟生出几许不舍之感。 “我会的。”胤禛颔首,向来冷漠的眼眸浮现出些许暖意,“你若有什么事尽可去找年氏,现在府中的事都是她在打理,倒也井井有条,至于嫡福晋那边,她身体素来不好又要管教弘晖,精神难免不济,你只需得空过去请个安就是了。” “妾身知道。”雪倾温顺地回答,借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府里已是年忆南做主了吗? 这才来府里多少日子,就已经稳压资历比她老得多的李玉薇一头,真是好手段。 胤禛点一点头道:“很晚了,你早些歇着吧,我也该走了。” “四爷您等等。”雪倾忽地想起一事来,唤住胤禛后匆匆自屋中取出一道三角黄符来,“这是前些日子阿玛托人送来护身符,说是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可保人平安,四爷此去南方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回转,带在身上吧。” 胤禛是从不信这些东西的,但盯着她诚挚关切的目光,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默然将护身符收入怀中,恍然间记起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带着温慈的笑意将用黄丝线串成的三角符挂在他脖子上。 二月初九,康熙皇帝第五次南巡,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与众大臣随行伴驾,太子胤礽留在京城监国,凡遇重大事件八百里快马加急呈报。 胤禛离府时,嫡福晋领了众人送至府门外,雪倾第一次看到那拉语丝,那是一个很端庄温和的女子,只因长年卧床甚少见阳光,使得她面容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在她与李玉薇的身边各站了一个小人儿,分别是胤禛的长子弘晖与次女容静,长女出生未及出月就夭折了,次子则于三岁夭折,所以膝下只得一子一女。 诸女之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年忆南,上着红色洒金缕石榴纹锦衣,下身则是一袭百褶长裙,浑圆无瑕的珍珠点缀裙间,发髻上两边各插有一枝攒珠金玉步摇,垂下长长的璎珞,衬得她本就艳丽无双的容颜愈发耀眼,让人一见之下移不开目光,倒比那语丝更有几分嫡福晋的架式。 “贝勒爷,你此去只带狗儿一人够吗,要不再多带几人?”语丝面有忧色的问,唯恐胤禛在外缺了人伺候。 “有皇阿玛在还能缺了伺候的人吗?有狗儿差遣足够了,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身子,记得喝药。”胤禛淡淡地道,自康熙三十年奉命迎语丝为嫡福晋至今已有十四年,胤禛一直待她礼敬有加,但感情却说不上有多深厚。 “妾身知道咳……咳咳……”语丝身子本就不好,现在又站了这么许久,忍不住轻咳起来,年仅八岁的弘晖极为懂事,连忙踮起脚替她抚背顺气。 “姐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以免加重病情。”年忆南扶了语丝冰凉的手一脸关切地道。 “我没事,这会儿功夫还撑得住,”语丝轻轻一笑道。 “好了,你们都且回去吧,我该走了。”说完这句话,胤禛翻身骑上狗儿从马房牵来的汗血宝马上,目光扫过众人,在瞥见雪倾时有片刻的驻留,雪倾回给他一个清浅含蓄的微笑。 弘晖与容静相视一眼,齐齐走上前双膝跪地叩了一个头脆声道:“儿子(女儿)送阿玛。” “都起来吧。”在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时,胤禛神情柔和了不少,“我不在府中,你二人安生些,不许调皮,尤其是弘晖,如回来后宋先生再向我告状,就罚你抄一百遍《论语》。” 宋先生是胤禛专门请来的西席先生。 弘晖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儿子不敢。” 容静与弘晖同年生,只小了一个月,两人经常互相捉弄,此刻听到弘晖被斥心下偷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道:“阿玛放心,女儿一定盯着他不让他胡来。” 胤禛岂会不知这个一脸精灵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当下笑斥道:“你也不要得意,回来后我要考你琴棋书画,只要其中一样没有进步,就罚你十天不许出房门。” 容静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悄声嘟囔道:“阿玛坏人。” “不许使小性子,还不快跟阿玛认错。”李玉薇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训斥了一句。 “没事。”胤禛阻止李玉薇再说下去,转而对容静道:“也罢,等阿玛回来时,你若能解开上次阿玛留下的棋局,那阿玛就将你十三叔送来的那套七彩玲珑玉棋送给你,你不是喜欢很久了吗?” “当真?”一听这个,容静先前的不悦顿时一扫而空,眼巴巴盯着胤禛,为了那套棋子她不知央阿玛多少回了,阿玛就是不肯松口。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胤禛淡泊的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情,随即一牵疆绳调转马头朝紫禁城方向策马奔去,狗儿紧随其后。 目送胤禛远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眼中时,语丝才折身而回,在经过雪倾身边时脚步一顿,温和地道:“你便是钮祜禄氏?” 雪倾赶紧屈身见礼,略带了一丝紧张低头道:“妾身钮祜禄氏见过嫡福晋,嫡福晋吉祥。” 语丝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赞道:“果然是一个标致的人儿,怪不得贝勒爷这般看重,连净思居都赏给你居住。” “贝勒爷厚赐,妾身受之有愧。”雪倾恭敬地道:“承蒙嫡福晋与众位福晋不弃赐下厚赏,妾身感激涕零。” “罢了,只是些许小玩艺罢了,算不得什么厚赏,妹妹喜欢就好。”年忆南用三寸长的鎏金镶宝护甲拨一拨珍珠耳坠漫不经意地道,眸光睨过雪倾时,朱唇微弯,勾起一丝冷彻入骨的笑意与……敌意! 站在后面的李玉薇掩唇轻笑上前道:“听说妹妹礼单里可是有那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嵌百宝九桃牡丹福寿如意,若连这都只是小玩艺,那我们送的可不就是破铜烂铁了吗?” “妹妹只是随口一句话罢了,姐姐太多心了。”年忆南与她素来不睦,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后朝语丝略略一福道声乏了,便扶了侍女的手先行回府,那架式倒像她才是四贝勒府的嫡福晋。 “姐姐你太纵容她了”李玉薇望着年忆南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道。 语丝笑笑,抚着弘晖的脸道:“随她去吧,谁叫贝勒爷看重她呢。”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转落在了一脸谦恭的雪倾身上,带着几许温和的笑意道:“可愿去我院中坐坐?” 雪倾连忙答应,扶了语丝徐徐往正院走去,李玉薇随行在旁,容静交给乳母先行带回,其他人则各自散去,已经成为庶福晋的叶凤狠狠瞪了雪倾一眼方才离去。 始一踏入院落便能闻到无处不在的药腥味,,弘晖交给乳母带下去念书后,瓶儿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轻声道:“福晋,您该吃药了。” 语丝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口饮尽,唯恐慢一些就会悉数吐出来,直至瓶儿将一颗早已备好的蜜饯塞入她口中眉头方才微微舒展,良久睁开眼将核吐在珐琅盂中长出一口气道:“即使吃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这药苦得不行。” “福晋吃了这么许久的药还是不见好转吗?”李玉薇关切地问道。 语丝落寞地摇头,“要好早就好了,哪还会拖到今时今日。”她若非身子不济,无力应付,打理府中诸事的权利又怎会轻易交给年忆南呢。 李玉薇亦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未再多说,转而睨向默不作声的雪倾似笑非笑地道:“妹妹怎的不说话?难不成还因上回之事对我有所不满?” 雪倾赶紧起身道:“福晋肯纡尊教导梅璎,是妾身和梅璎的福气,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心怀不满,只是见嫡福晋与福晋说话,妾身不敢随意插嘴。” “你能这样想自是最好。”李玉薇微微一笑,将初时那点瓜葛说与语丝听,语丝点点头道:“做下人的忠心护主自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分寸才行,像她这般性子冲动不知进退,若任之由之不止她自己容易吃亏还会连累主子,你敲打她一番是好的,雪格格是懂事明理之人,自能明白你一番苦心。” “是,得福晋教诲后,梅璎做事沉稳了许多。”雪倾朝其施一施礼温言道。 李玉薇抚着袖口细软的金丝斜飞了她一眼道:“妹妹这张嘴好会说话,怪不得贝勒爷这般喜爱,连净思居都赏给了你,真叫我这做姐姐的羡慕。” 雪倾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时,语丝已笑道:“旁人若说羡慕也就罢了,你说羡慕我可不信,谁不知道你的玲珑阁是贝勒府最华美雅致的,连年氏都看着眼热,在我面前提过好几回了。” 李玉薇扬一扬眉,漠然道:“她自是什么好东西都想要,可惜这贝勒府尚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算了,她到底年轻又得贝勒爷宠爱难免气盛了些,你这做姐姐的多担待着点就是了。”语丝安慰了她道,随后又说了几句话自觉有些乏了,方才示意李玉薇与雪倾退下。 出了正院,雪倾正待向李玉薇告退,忽听得她问道:“雪格格选秀时是否与一位姓石的秀女相熟?” 10 年忆南 雪倾心中一震,李玉薇说的不就是石潇玉吗? 这是她入府后第一次听到关于故人的消息,忙回道:“是,福晋见过她吗?” “正月里时随贝勒爷与嫡福晋入宫朝见皇阿玛与各宫娘娘的时候,遇到静贵人,听她问起才知道原来你与静贵人相交甚好。”李玉薇笑意浅浅地道,指间那枚银镶粉晶戒指在春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姐姐,她果然入选了吗? “姐姐在宫中还好吗?”雪倾强抑了心中的激动问。 李玉薇攀了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鼻尖轻嗅,闭目道:“静贵人很好,初入选时仅是一个答应,短短一月便越过选侍被册为贵人,圣眷自是极隆。” 说到这里徐徐睁开双目,眸光流转,落在雪倾的脸上,“静贵人说很想你,盼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雪倾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力,连庶福晋都无资格入宫朝拜,何况是一个连庶福晋都不如的格格。 她长吸一口气,掩了心中的失落朝李玉薇郑重施了一礼道:“多谢福晋告之静贵人的事,若福晋将来再入宫的话,烦请替妾身告诉静贵人――不论将来是否有机会见,她都是雪倾最尊重的姐姐。” 有细微的诧异在李玉薇眼底闪过,“我以为你会央我带你进宫,难道你不想见静贵人吗?” “福晋肯告之静贵人的事,妾身已感激不尽,如何敢再不知好歹麻烦福晋。”在雪倾心里并不相信李玉薇,也绝不相信李玉薇告诉自己此事仅仅是出于好心,必然有她的目的在其中。 李玉薇不以为意地笑笑,绕着雪倾转了一眼婉声问道:“妹妹你觉得年福晋美吗?我与她相比又如何?” 雪倾心思转如飞轮,细细斟酌后道:“年福晋天姿国色、丰韵娉婷,自是极美的;而福晋您绰约多姿、惠质兰心,与年福晋相较各有千秋,就如那牡丹与月季,不分彼此。” “牡丹与月季?”李玉薇摇一摇头苦笑道:“你不必安慰我,年氏是牡丹不错,我却当不起月季这花中之皇的称号。” 她将手中的紫花插在雪倾的发鬓上轻轻道:“若说咱们府里唯一能与年氏之美貌相较的也就妹妹你了。”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道:“妹妹容色这般出众,恐不为年氏所喜,你千万要小心。” 雪倾眼皮微微一跳伏下身道:“多谢福晋提醒,妾身一定牢记在心,若福晋没其他吩咐的话妾身先行告退。” 现在的贝勒府就是一池混水,一个不小心就会搅了进去,这一点叶凤明白,雪倾也明白,所以自胤禛离府后,她便过起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偶尔去语丝那里请安以外,很少出净思居。 说来奇怪,几次见过后弘晖竟与雪倾十分投缘,常缠着她玩不说还破例叫她一声姨娘。 八岁的弘晖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无奈语丝身子虚弱,无人陪他玩耍,而李玉薇年忆南等人他又不喜,身边除了乳母和服侍的丫头小厮之外再无一个可说话之人,如今雪倾投了他眼缘,自是缠着不放,常去净思居。 弘晖甫一出生便因嫡长子的身份被册为贝勒府世子,在尊贵显赫身份的背后往往是寂寞冷清,他的身份注定不能随意与同龄人玩耍,更不能出府。 是以雪倾对他多有疼惜,在弘晖读书习武之余常陪了他一道踢藤球、玩竹马,还命小路子和小常子在净思居院中搭了一座秋千,供他荡秋千。 这日弘晖下了课,迫不及待地往净思居跑,昨日雪姨娘说只要他今天课堂上能背出孙先生教的《孝经》就给他一个惊喜,为了这个昨儿个他背到亥时才睡。 《孝经》虽然才一千九百零三字,但一段一段,支离破碎根本没有联系,要全部背下来难度极大,孙先生根本没想过要他在一夜之间背会,原以为月底能背出个十之七八就不错了。 弘晖一想到刚才课堂上孙先生听他将《孝经》一字不拉背完时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嘴巴张得那么大也不怕苍蝇飞进去。 一踏进净思居弘晖就觉得不对劲了,往常这时候应该有人在打扫庭院才是,怎么现在院中一个人也没有,都去哪儿了? 这个疑问在来到正厅时豁然解开,只见衣着华丽光鲜的年忆南施施然坐在花梨木大椅上,镂空飞凤金步摇垂下累累金珠,奢华耀眼。 雪倾跪在地上,净思居的下人跟着跪了一地,在他们面前扔了一只死猫,正是年忆南常捧在怀里的绒球。 弘晖心下一惊,正待悄悄退去告诉他额娘,不想年忆南的贴身侍女清月眼尖看到了踮着脚尖准备溜走的他,唤了声“世子。” 见行踪败露,弘晖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弘晖见过年姨娘,年姨娘万安。” 年忆南铁青的脸色微微一缓,招手示意他近前,“世子也来了,正好,你帮姨娘想想,有人狠心毒死了姨娘养了数年的绒球,你说该怎么处置是好?” 弘晖小心地瞅了她一眼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雪倾低声道:“年姨娘这么说,难不成猫是被净思居的人毒死的?” 年忆南睨了清月一眼,她立刻会意,解释道:“回世子的话,绒球平时无事时常在东院四处玩耍不见踪影,昨日也是这样,晚上还没回来,起先主子尚不在意,以为绒球不知在哪里玩疯了,可是直到了今天早上依旧不见踪影,这才命奴婢等人四处寻找,不想竟在净思居院外发现了绒球已经僵硬的尸体。” 清月眼圈微微一红指着雪倾等人斥道:“不用问,肯定是他们毒死的。” “我……我……没……没……”小路子想要否认无奈心越急越说不出话来,还被清月指其是心虚才会结巴。 雪倾阻止小路子再说下去,仰起素净的容颜不卑不亢道:“回年福晋的话,小路子结巴是天生的,与他心虚与否无关。至于绒球……” 她微微一顿如实道:“这段日子确实常来净思居附近,小路子他们见绒球雪白可爱也着实喂过几回,但绝不会做出投毒这等歹毒之事,福晋宅心仁厚想必也不愿因一时激愤而冤枉无辜,雪倾斗胆还请福晋明查,还妾身等人一个清白。”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了你?”年忆南冷冷一笑,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雪倾,眼底满是阴霾恨意,“早知道你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不虚,怪不得能得贝勒爷另眼相看,赐下净思居;既然你说绒球不是你害死的,那倒是说说为何会偏偏那么凑巧死在你院外?” “妾身不知。”其实雪倾心中明白,此事若非绒球自已吃错东西,便是有人下毒陷害她,但此事干系重大,她又无半点证据,冒然说出只会惹来无穷麻烦。 “一句不知便想打发过去?雪格格,你将本福晋当成什么,当绒球的命当成什么!”说到最后年忆南已是怒不可遏,一拂衣袖指了清月冷声道:“将你从绒球嘴里抠出来的东西给她看!” 清月答应一声将攥在手中的绢帕展开,只见上面有一团白色糊状的东西,仿佛是鱼肉,还有一个小半边的鱼头。 一见这个鱼头雪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分明是中午厨房送来的芙蓉鲫鱼汤中的鲫鱼头,当时她嫌汤中放了花椒有辛辣之味,是以只动过一筷,后来看到绒球过来便命小路子将剩下的鱼挑出放在小碟中给绒球吃。 年忆南拔下清月发间的银簪插入鱼头之中,隔了一会儿拔出来只见那截簪身呈青黑色,是中毒之像。 她将簪子用力掷到雪倾跟前声色俱厉道:“我问过厨房,今日只给你这里送过鲫鱼,钮祜禄雪倾,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好说?” “妾身无话可说。”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设局人以绒球为饵一步步引年忆南对付她。 此时不论她说什么年忆南都不会相信,只会认定她存心狡辩。 也有可能绒球根本就是年忆南自己毒死的,只为找一个借口对付她,当日胤禛离府时年忆南对她分明有敌意,而且李玉薇也曾提醒过她,若真是这样,年忆南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了?”朱唇微弯,勾起一个狠狞的微笑,戾气在眼底无声无息漫延成灾,整个净思居气氛异常压抑,司琴等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年忆南俯下身在雪倾耳畔轻轻道:“杀人偿命,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是好? “年姨娘。”弘晖拉了拉年忆南的衣袖小声道:“绒球死了虽然很可惜,但它只是一只猫,不是人,您能不能不要怪罪凌姨娘?” 年忆南面色一冷,戴着玳瑁嵌米珠宝翠玉葵花护甲的手抚过弘晖光洁的额头,“世子,如果你死了,嫡福晋必然会悲痛欲绝;绒球虽是一只猫,但于我来说与人无异,我绝不会放过敢于加害它的人。” 声音微微一顿又道:“还有,世子你记住钮祜禄氏只是一个格格,世子唤她姨娘只会降低自己身份。” 言罢她朝随侍在侧的下人道:“送世子回去。” 弘晖挣扎着不让人碰她,苦苦哀求年忆南放过雪倾,无奈他人小言轻,年忆南根本不将之当成一回事,反叫人赶紧带他走,正自僵持之际,李玉薇来了,瞥见净思居乱成一团,不禁为之一怔,随后问是怎么一回事。 弘晖看到李玉薇恍如瞧见救星,跑到她身边哀求道:“李姨娘,你快救救雪姨娘吧,年姨娘要她为绒团偿命。” “偿命?”李玉薇眼皮一跳,看向年忆南道:“妹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年忆南与李玉薇素不对照,当下冷哼一声并不搭理,还是清月将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李玉薇听后拧眉:“当中会否有什么误会,依我所见,雪格格不像是会做出此等歹毒之事的人。” “误会?!”年忆南冷笑不止,“姐姐年岁不大人却糊涂了,此事清晰明了,何来误会一说,难不成姐姐还想混淆了黑白去?” 如此尖锐的言语纵是以李玉薇的涵养也不禁面色微变,不等她出言,年忆南又道:“今日之事我必要向净思居的人讨个说法,姐姐还是不要蹚这趟混水的好,否则贝勒爷回来,我必如实相告,说姐姐包庇钮祜禄氏!” “你!”李玉薇早知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没料到她会这般咄咄逼人,不留半点余地,气得粉面涨红说不出话来。 年忆南来势汹汹且已把话说到这份上,看样子今日之事不给个交待是难以善了了,即语丝来也无用,毕竟年忆南占着理。 小路子咬一咬牙露出决绝之色,正待揽下这桩祸事时,一直有留意他举动的小常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快他一步膝行上前,朝年忆南重重磕了个道:“年福晋息怒,是奴才不好,最近净思居中常有鼠出没,奴才怕惊了姑娘,所以擅自弄了点砒霜来放在周遭,今日放完之后忘了洗手便与小路子一道喂绒球,定是绒球吃了混有奴才手中砒霜粉末的鱼所以才中毒身亡,实乃无心之失。奴才罪该万死,与他人无关,求福晋责罚!” 这是小常子唯一能想到既可了结此事又不至于罪名太重牵连他人的说法了。 审问许久,终于有人认罪,但对于小常子无心之失的说法年忆南并不尽信,阴冷无常的目光一直在雪倾头顶徘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雪倾微微一怔间已回过神来,神色一沉扬手往小常子脸上打去,痛心疾首地道:“好你个粗心的奴才,审了半天竟是你惹下的滔下大祸,当真可恨。往常你做事就粗枝大叶,我总叫你沉稳些再沉稳些,不曾想你竟半点也没听进去,害死了年福晋的猫,当真该打!” 狠狠打了他几巴掌后方才停下手,小常子咬着牙默默忍受半点也不敢躲,反而口口声声道:“奴才该死。” “你这般莽撞,当真该死!”雪倾斥了他一句后仰头朝看不出喜怒的年忆南道:“小常子害死了绒球,他虽非有心,但毕竟是错,请福晋责罚;至于妾身管教不力,致使他犯下如此大错,难辞其咎,请福晋一并责罚!” 那厢李玉薇亦劝道:“妹妹,现在事情既已经查清楚,不如就此算了吧,小常子纵有不是也属无心之失,你处置他一人就是了,至于雪格格……正所谓不知者不怪,责罚她于理不通。” 说到这里目光在年忆南身上打了个转儿,沉声道:“何况妹妹当知此事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本来依着年忆南的心意,是要将包括雪倾在内的净思居一干人等一并问罪的,最好可以借此机会除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贝勒爷待她异常温和的态度令她心生警惕。 可眼下被小常子这么一搅,事情再不按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李玉薇虎视眈眈,虽不怕她,但若因此被她抓到什么把柄,到底于自己不利,但要她就此放过净思居一干人等又有所不干。 思量片刻,年忆南抚了袖间繁复的金线,娥眉微扬道:“好,那就依姐姐只罚这贱奴才一人,不过怎么罚可就得由我说了算了。” 双色缎绣如意纹花盆底鞋缓缓踩上小常子撑在地上的手一点点用力碾下去,手指传来的钻心之痛令小常子冷汗直冒,却半声也不敢哼,唯恐触怒年忆南。 李玉薇看着不忍揽了弘晖别过头去,至于雪倾虽面无表情,但蜷在袖中的手早已握得指节发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小路子等人也是满心不忍,但他们人微言轻,纵使拼了命阻止也没用,反会将自己搭进去,如此就白费了小常子一片苦心。 “放心,我不会杀他。”冷漠如霜的笑容在年忆南唇边绽放,体会不到一丝温度,衣袖伴着无情的声音一并响起,“来人,脱了这个贱奴才的衣服绑到柱上赏他一百梃杖以祭绒球。他若能活下来,本福晋就不再与他计较。” 常人被打上三十梃杖就会皮开肉绽,这一百梃杖分明是要小常子的命,与杀他有何异?! 当小常子被脱了上衣绑在院中时,与他感情最要好的小路子再也忍不住,冲到年忆南面前哀求,愿替小常子受梃杖之苦,然年忆南根本不为所动,冷酷地命人行刑。 雪倾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可是她没有办法,唯有紧咬牙关看着年忆南的人将梃杖一下一下击在小常子身上。 年忆南,我与你势不两立! 在小常子痛苦的惨叫声中,雪倾含泪立下誓言! 当一百梃杖打满时,满身杖痕犹如血人般的小常子垂着头一动不动,连声音都没有,仿佛已经没气了。 小路子顾不得年忆南会否责罚,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解开绑着小常子的绳索,去了束缚,小常子立刻倒了下去,完全没有知觉。 “不……不……不要……不要睡!”小路子急得直哭,使劲拍着小常子的脸颊希望他可以醒过来,告诉自己他没事,可是不管他怎么拍都没用,小常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还是李玉薇镇定些,上前探了小常子的鼻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忙道:“快将他扶进去。梨儿,快去请大夫。” 年忆南挑一挑眉露出几分讶色,居然这样都没当场断气,这奴才命可真够硬的,见梨儿要走她喝道:“不许去!” 李玉薇朝年忆南勉强一笑道:“妹妹,小常子已经受过罚了,你纵是有再大的气也该出了,何必与一个奴才这般计较呢?” “我说过,他能熬过这一百梃杖活下来我就不与他计较,可没说要替他请大夫。何况府里也从没有替奴才专程请大夫的规矩,说出去合该叫人笑话了,姐姐是府里的老人,当知道规矩坏不得。”她冷漠而阴森的笑意与满室春光格格不入。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李玉薇的话疲软无力。 “是阳间还是阴曹,且看他自己的命吧。”扔下这句话,年忆南扶着清月的手施施然离去,留下一室愤怒无奈的人们。 小路子安置好生死不知的小常子从下人房奔出来时,恰好听到这句话,泪当即垂了下来,以小常子现在这种情况,不请大夫必死无疑,年福晋这是要赶尽杀绝 “我去找高管家。”雪倾怎忍眼睁睁看着小常子死,当下就要去找高福,未及转身袖子便被人扯住,只见李玉薇满脸苦涩地朝她摇头,“没用的,年氏这一去必然派人知会高福,他绝不敢违背年氏的意思。” “这可怎么办是好?”雪倾一时也没了主意,急得团团转,还是弘晖小声道:“要不我让额娘去请?” “嫡福晋对年氏多有忍让,恐怕不会为一个小厮出面,还是另想他法吧。”李玉薇的话打消了雪倾等人心头最后一点饶幸,府里年忆南独大,嫡福晋性子又软,根本无人可与她对抗。 梨儿上前一步道:“主子不如让奴婢试试?” 李玉薇闻言一喜,道:“是啊,我怎的将你忘了,快,快去看看小常子怎么样了。” 待梨儿离去后,她朝满面疑惑的众人解释道:“梨儿出身医药世家,她父亲在世时是有名的杏林高手,在他身故前梨儿耳濡目染,懂得不少,跟在我身边后又常看医书,是以对医理有几分了解。” 雪倾大喜过望,连忙拜倒,郑重道:“福晋今日大恩大德,妾身终身不忘。” 这是小常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说什么都要抓住,即便李玉薇心有所图,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何况,以后想要对付年忆南,凭她一人之力是绝不够的。 “都是姐妹,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李玉薇亲热地拉起她,含了一缕微不可见的笑意。 11 同心 整整五日,小常子一直都没苏醒,外伤好医,内伤难治,梃击之下五脏六腑皆有所伤,时间拖的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到最后连梨儿都放弃了,药根本喂不进去,也许小常子注定要命绝于此。 就在所有人都伤心绝望之时,小常子却突然有了起色,药也能喂进去了,身子渐渐好转,并非梨儿原先所担心的回光返照,如此又三天之后,小常子睁开了眼,这意味着他闯过了鬼门关。 这一天净思居上下无不欢呼雀跃,雪倾一直悬在半空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 但梨儿告诉他们,小常子虽然命保住了,但是那一百梃杖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病根,不止身子大不如前,而且但凡遇到下雨天,他都会酸痛难耐,如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中爬行。 小常子从雪倾嘴里听到这个话时神色有片刻的黯然,但很快又笑道:“奴才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受些小痛又算得了什么。” 雪倾扶着他坐起,倚着棉花垫子靠在床头,一身浅绿旗装的雪倾在床沿坐下后道:“当日若非你认了事,只怕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该是我了,你可怪我打你那几巴掌?” 小常子赶紧摇头,“姑娘也是为了信取于年福晋才迫不得已动手,若非这么做,年福晋又岂肯轻易放过姑娘。” “唉,委屈你了。”雪倾满心愧疚地叹了一口气道:“往后我一定想办法医好你身子。” “奴才知道姑娘心疼奴才,是打从心底里把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当人看。”小常子身子动了一下扯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看着满脸紧张的小路子道:“若非如此这样,小路子当时也不会想出来顶罪了。” “你……你看……看到了?”小路子惊讶地睁圆了眼,他虽结巴却不笨,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激动地道:“你……你……你是因……因为我?” 小常子撇撇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是怕你话说不清更加触怒年福晋,到时候连小命都没了。” “你……你自己还……还不是……快……快没命了。”小路子眼圈泛红,费力地挤出这句话。 “我怎么一样,我可比你结实多了。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这次就当我还你吧,下次想再充英雄可没人救你了。”他刚醒身子还弱,说了这么一会儿已有些气喘。 当初小常子刚来府里做事,打扫时不甚打碎了胤禛心爱的琉璃镇纸,高管家一怒之下将他锁在柴房里以示惩戒。 这关是关了,却忘记叫人送水送食,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七八天,原以为小常子必死无疑,高福都准备叫人收尸了,没想到他除了精神差些并无大恙,缓了几天又生龙活虎。 这自然不是小常子命大,而是有人不忍心他活生生饿死,暗中送水送食,这人正是当时负责干杂活的小路子,那些吃的全是他自己牙缝中省下来的,自那以后小常子便一直照顾说话结巴的小路子,在这看似华丽富贵的深宅大院中苦苦求生。 雪倾等人听完后皆是一阵唏嘘,想不到背后还有这段隐情,两人皆是重情重义之人,比那些整天念着“忠孝礼义廉耻”,真遇事时却只顾自己的人不知高尚多少。 “跟着我让你们受苦了。”雪倾睇视着众人,忽地发出一声感叹,“那日年福晋这般折辱我却无能为力,反而要小常子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无用。” 话音刚落,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即使是倚坐在床上的小常子也深深伏下上半身,“姑娘这样说当真是折煞奴才们了。” 司琴抬起晶亮没有杂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奴才们眼睛没有瞎,姑娘是怎样待咱们的咱们心里一清二楚,奴婢、钰棋、小常子、小路子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辈子服侍姑娘,不论荣华不论落魄,姑娘都是奴才们的主子。” “好!好!好!”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听得雪倾潸然泪下,连说三个好字,将司琴等人一个个扶起哽咽道:“我必不负你们。” “姨娘!姨娘!”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扑到雪倾怀里献宝似地道:“你猜我带什么来了?” 雪倾含了一丝宠溺的微笑道:“弘晖带来的肯定是好东西,不过是什么姨娘就猜不出来了。” 弘晖捂着嘴好一阵偷笑后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只见他手里抓着一只有小儿手臂那么长的人参,须发皆全,一瞧便知是上百年的老参,价值千金。 “这是我从额娘库房里翻出来的,给小常子补身子用。”他很大方地将人参往小常子怀里一塞,慌得小常子连连摆手不敢收,“奴才贱命一条,怎么敢服用这么昂贵的人参,世子还是带回去吧,免得福晋发现了怪罪世子您,何况就算不吃人参奴才也会没事的。” 弘晖满不在乎地道:“那怎么一样,晴容上回也说了你要多吃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才会好转,再说我拿这参过来额娘也知道,她又没说什么。” 小常子还待推辞,雪倾已道:“这是世子一片心意,你收下吧,待会儿叫司琴切片炖成参汤,补补元气。” 见她这么说了,小常子只得收下,朝弘晖千恩万谢。 雪倾叮嘱他好生休息后,便领了弘晖出去,司琴等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下小路子一人照料。 彼时春光晴好,暖煦的春风拂在脸上极是舒服,雪倾却是心绪重重,绒球的事始终像块大石一样压在她胸口,到底绒球是被谁毒死的,年忆南? 最有可疑的莫过于年忆南自己。 “姨娘!”弘晖的声音将雪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低头只见弘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有事吗?” “姨娘上次说过,只要我能背出《孝经》就会给我一个惊喜,我早就能背出来了,到底惊喜是什么啊?”弘晖等这个惊喜已经等了很久了,只是上阵子小常子命危雪倾心情不好,所以才一直没问,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啊!真是贪玩。”雪倾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放心,姨娘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早给你备下了。梅璎,去将东西拿来。” 梅璎含笑退下,当她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还没走近弘晖就已经跳起来了,欢声雀跃,“风筝!是风筝!” 一边说一边跑,自梅璎手中接过几乎与他人一般大的风筝,这是一只做成老鹰形状风筝,所画之鹰毫发毕现,栩栩如生,犹其是那双鹰眼,犀利有神,简直就像活过来一样,可见画鹰之人不止画工超凡且极为用心。 “姨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风筝?”弘晖高兴的两只眼睛都笑没了,捧着风筝左看右看,不知多欢喜。 这样毫不掩饰的欢乐令雪倾为之莞尔,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双颊道:“你想什么姨娘还能不知道?怎么样,要不要姨娘陪你一道放风筝?” “要!”弘晖连忙大声回答,唯恐慢一点雪倾就会收回话,蹦跳着往外跑,雪倾忙叫梅璎取一双软底绣鞋来给她换上,这花盆底鞋走路尚成,若跑起来非摔跤不可。 “世子慢些。”雪倾一边叫一边追赶前面那道小小的身影,风筝被他用线牵在手里,飞扬于身后。 弘晖一边跑一边笑,欢快清脆的声音响彻在府中,划破安宁的天空与流云,繁华盛开的樱花漱漱落下,粉白的花瓣在半空中飞旋飘舞,令这一片天地美不胜收。 在漫天樱花中,雪倾与弘晖一道将风筝放了上去,扶摇天际,另弘晖惊奇的是风筝飞上天之后竟然有“呜呜”的声响,一问之下才知道雪倾在鹰翅的下方加了竹笛,只要风一吹就会响,就像有人在吹笛一般。 弘晖高兴地直拍手,不住让雪倾将风筝放高一些再高一些,直到线全放完了还意犹未尽,甚至突发奇想地问道:“姨娘你说我若将线一直延长下去,到了晚上风筝是不是能飞到月宫中?” “怎么?这么小就惦念着要去月宫中看一看嫦娥仙子啊?”雪倾打趣道。 弘晖皱着像极了胤禛的鼻子道:“才不是呢,阿玛早说过了,月宫中根本没有什么嫦娥仙子,那只是神话罢了。只有乳母才会当真,我都跟她说了好几次了她就是不信,气死我了。” 梅璎在一旁插嘴道:“世子又没去月宫看过,怎么就知道没有呢!” “阿玛说没有就一定没有。”弘晖扬着小下巴道,在他心里,阿玛说的话是绝对不会错的。 雪倾将线盘递给弘晖笑笑道:“别说这个了,再玩一会儿就将风筝收下来吧,你放得这么高万一风大刮断了线,风筝可就飘走了。” 一听风筝可能会断,弘晖忙不迭地点头,小心地将线一点一点收起来,他可还想多放几回呢。 雪倾几人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有一双眼一直盯着他们…… 雪倾与弘晖无疑是投缘的,为着这个,语丝对雪倾也多有照拂,令雪倾得以一点一滴巩固自己浅薄的根基与地位。 语丝虽然不太过问府中之事,但到底是嫡福晋,她与雪倾交好,那些嫉妒雪倾的人多少要收敛几分,一时间府里关于雪倾的流言蜚语少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是 康熙四十四年的三月初十,同样是一个花明柳媚、草长莺飞的日子,万物草木焕发出春日里应有的勃勃生机。 也就是这一日,命运在雪倾的人生中画上了浓重的一笔,改变了她今后的人生轨迹,让雪倾铭记了一生一世,哪怕多年后她成为了权倾天下的熹妃乃至熹贵妃,依然一刻未能忘记。 梅璎曾问过当时已贵为熹妃的雪倾一个问题:如果可以用今时的荣宠换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十所发生的一切,可愿意? “若可以,本宫愿用此命换他命。”雪倾的回答悲凉而无奈,一切都回不到过去,所以她的余生都会带着悔恨而过。 这一日与往常一样,雪倾用过早膳后端了一杯黄山毛峰泡的茶在秋千上悠悠的荡着,看小路子在那里修剪花枝,小路子虽然嘴笨但手很巧,净思居的花木皆是他在负责打理,将整个庭院的花草修整的芳草青郁,错落有致。 除了小常子尚在休养以外,其余人各忙各活。 “姨娘!姨娘!”一个小小的身影奔跑而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是刚下早课的弘晖,在他手上还举着个大大的风筝,正是上回雪倾送给他的老鹰风筝。 “跑慢些。”雪倾探手接住弘晖,带着秋千重重往后一荡,停下后取出帕子轻拭弘晖微微见汗的额头,话语间带着几分怜爱。 弘晖像纽结糖似的在雪倾怀里一阵乱动撒娇,之后才举了风筝道:“姨娘,今日天晴,我想去放风筝,你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生怕雪倾不同意他又赶紧道:“今天先生教的课我都会了。” “当真吗?”雪倾刮了他笔挺的鼻子笑问道,对活泼聪明的弘晖她是真心喜欢,有他在,她的生活也不至于太枯燥。 “当然,不信姨娘你考我。”弘晖挺着小胸膛骄傲地道,这些日子连宋先生也夸他学问有所长进。 雪倾抚着他的头问了几句关于课业上的问题,果然弘晖都对答如流,无一丝错漏,看来当真是下过一番功夫。 “对了,姨娘,刚才碰到容静,她说也想和我们一起放,可以吗?”虽然两人常互相斗气,但毕竟是兄妹,感情还是极好的,常在一起玩耍,适才容静听说他要去放风筝,高兴的不得了,连蹦带跳的说回去拿风筝,让他们一定要等她回来一起放。 “当然可以。”雪倾笑眯眯地道,起身正待接过他手上的风筝,梅璎在一旁提醒道:“姑娘,您忘了,今天是织造局送新料子来的日子,您答应了要陪李福晋一道去选料子呢。” 李玉薇早早派人来传过话,让雪倾陪她一道去选些新料子来好做夏日的衣裳,换了往常雪倾自是推辞不去,但自绒球的事后,她改变了许多,对于李玉薇的示好不再躲闪。 她在贝勒府根基尚浅,而年忆南分明存了不容她之心,随时都会借故对付她,上一次她避过了,但小常子也差点死了,那么下一次 所以,想要让年忆南有所收敛,必须找一个能让她忌讳的人,嫡福晋自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她不问世事。 所以,雪倾只有一个选择――李玉薇。 “姨娘,你不能陪我去吗?”弘晖有些失望地问。 雪倾想了想微笑道:“姨娘答应李姨娘在先,若不去就是失信于人,不如这样,姨娘先去选料子,等选好后就来陪弘晖放风筝,在此之前,你先和容静一道放好吗?” 弘晖尽管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拖着风筝放外走,临出门时不放心地回头叮咛雪倾早些来。 雪倾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别竟成了她与弘晖的永别…… 在陪李玉薇选完织造局送来的料子后,雪倾去了花园没见到弘晖与容静的身影,只道他们已经放完风筝回去了,谁知就在黄昏时分传来噩耗说弘晖与容静在放风筝时失足落水,被发现时世子已经溺水身亡,容静尚有一息余存,太医已经来了,能不能救回还是未知之数。 嫡福晋已经数度哭昏过去,李福晋则一直守在容静身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12 生死 弘晖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雪倾一阵天旋地转,重重跌坐在椅中。 怎么会,弘晖怎么会死? 雪倾忽地一把抓住司琴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满眼希翼地道:“司琴,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其实世子没死,只是和容静格格一样昏过去了?” 她的手抓得那么紧,尖锐的指甲隔着薄棉衣刺入水秀的肉中,很痛很痛,但司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只是用哀伤凉彻的目光望着雪倾,这样的目光让雪倾的心一点一滴沉下去。 “真的没了?”雪倾艰难地问,声音低沉的仿佛不像从她嘴里吐出。 “是。”司琴双眼通红地吐出这个字,“他们发现世子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温热的液体不断自面颊上滚落,流入嘴里是难言的酸涩,双腿像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不断下滑,喃喃道:“是我……是我……是我害了弘晖……是我害了他!” 梅璎在后面死死扶住她,含泪劝道:“姑娘,您不想的,您也不想世子死,一切都是意外,意外啊!” “不是,是我害了他,若我肯陪他一道去放风筝,又或者我不曾送风筝给他,一切都不会发生,弘晖不会意外落水,更不会死!”雪倾不住摇头,泪怎么也止不住,她跌坐在地上,泪水滴落手背是火烧火燎的疼。 “姑娘,您不是神仙,如何能未卜先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世子注定要有这一劫。”小常子搭着小路子的肩膀一腐一拐走进来,站在双目无神的雪倾面前哽咽道:“世子心地那么善良,他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姑娘如此自责。” “弘晖才八岁,小常子,弘晖才八岁啊,那么善良,那么天真,为什么会早死!老天爷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公平?!”说到最后雪倾的声音尖锐起来,有无尽的悲意暴发。 小常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奴才十岁那年,黄河发大水,淹没了无数田地房屋,淹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奴才有幸抓住一根浮木活了下来,可是其他人没有那么幸运,不是淹死就是饿死病死,满目所见皆是尸体,老天爷对他们公平吗?再说这贝勒府里,李福晋的所生之子三岁就患病去逝了;宋福晋女儿未逾月就夭折了;还有朱格格,很好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就暴毙了,更不要说腹中还有未出世的胎儿,老天爷对他们又何曾公平过?!姑娘,这个世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世子命该如此,您就算再自责也改变不了什么。” 雪倾怔怔地听着,从不知道看似平静的贝勒府里藏了这么多事,更不知道原来胤禛曾经还有一儿一女。 如此说来,胤禛膝下两儿两女仅剩下一女生死未卜…… 雪倾忽地打了个寒颤,心里浮现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尽管知道这个念头荒唐无稽,却始终挥之不去,眸光闪烁落在小常子身上,许久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他们真的都死于意外吗?” 小常子神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抬起眼沉声道:“奴才不知,姑娘也不必多想,姑娘只需记住这世间从没无缘无故的公平二字便可。” 屋里一下子变得极静极静,只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小常子的话令雪倾浑身发寒,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足够明白,现在才知道还是太过幼稚了,这府里的水远比自己想像的要深许多,此次若非小常子提醒,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她长长出了口气,扶着梅璎的手从地上艰难地站起,当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仿佛顿失所依,唯有紧紧抓住梅璎的手,让她知道自己尚在人间。 “我明白了。”雪倾深深地看了一眼尚跪在地上的小常子,眼底有默默的温情在流淌,亲手扶起他道:“难为你了。” 没人比她更清楚小常子那番话的难能可贵,若非真心视她为主子是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番推心置腹却也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话语。 “为姑娘分忧是奴才份内之事。”小常子的话令雪倾点一点头,她已看明白,诸人之中论忠心自是不分彼此,但若论聪明能耐,小常子怕是最出挑的一个,尤其经过年忆南之事后,那一遭险死环生令他心智更加成熟坚定,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弘晖……雪倾努力想将那抹酸涩逼回去,即使如此,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梅璎跟着雪倾的时间最长,见她这样难过心里也不好受,陪着落泪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可要看开些才好。” “放心吧,我没事了。”雪倾长吸一口气,推开梅璎的手走到敝开的长窗边默然道:“此时最伤心的莫过于嫡福晋,她视弘晖为命根子,现在弘晖死了,她还不知道会怎样。” 因为弘晖的事,胤禛提前从江南回来,并带来了康熙追封弘晖为贝子的圣旨,弘晖的丧事极尽哀荣,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弥补语丝失去爱子的悲痛,那一段日子,夜夜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于一个额娘来说,宁可什么荣耀都不要,只要儿子在身边,可是这终究只是一个奢想。 雪倾曾去看过语丝,无奈她伤心欲绝根本不想见人,只在送弘晖棺木出殡的那天见了一面,雪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短短数日,语丝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皮包骨头,在她眼里看不到一丝光芒,唯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黑暗…… 语丝干瘦的双手一路紧紧拉着弘晖的楠木棺材,任胤禛怎么劝说都不肯放开,直到棺木下葬的那一刻还不肯放,任谁劝都不放,仿佛只要她不放手弘晖就还在她身边一样。 “福晋,让晖儿入土为安吧!”一身玄色长袍的胤禛扶了语丝不堪一握的的肩膀道,他心中亦是万分不好受,弘晖是他唯一的儿子又一直颇得他看重,离京前那番话还言犹再耳,岂料此刻已是阴阳两隔,走得这般突然,他连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不!不可以!”语丝不住摇头,扑上去死死抱住冰冷的棺木尖声道:“弘晖没死,你们不可以把他埋起来,他喜欢热闹,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寂寞的,我要带他回家,回家!” “够了!”胤禛强行将她从弘晖的棺木前带离,“语丝,晖儿死了,再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让他入土为安,你再这样下去,晖儿走也走得不安心。” 语丝怔怔看着他,空洞的眼神艰难地凝起焦距,破碎的痛哭声从她嘴里逸出,若可以,她宁愿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永远不要面对弘晖已死的事,永远不要! “哭吧,哭过就好了。”胤禛一边安慰语丝一边示意众人将棺木下土,看着一捧捧黄土洒在棺木上,他的眼圈亦微微发红。 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天因为弘晖的死而蒙上了一层阴影,嫡福晋大病一场,几乎丧命,那双眼更是落下了见风流泪的病根。 与她相比,李玉薇无疑是幸运的,容静在太医的精心救治下捡回一条命,她与弘晖一道落水,却饶幸不死,实在是上天眷顾,也令胤禛松了一口气,若连容静也死了,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静醒后,胤禛曾问过她落水的情形,在回答时容静显得有些迟疑,她说只记得自己与弘晖一道拉着风筝到处跑,在跑到蒹葭池附近时她觉得有些头晕,便想坐在池边休息一会儿再放,哪知刚坐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弘晖不惧滑落水中,自己着急之下也不慎摔落,之后发生什么她就不清楚了,等再醒过来已是在床榻上。 等得知弘晖已经不在时,容静整个人都傻了,之后便开始大哭不止,一边哭一边说要去找弘晖。 莫看平常她与弘晖吵吵嚷嚷,其实两人感情极好,李玉薇怕她哭伤身子,哄了很久才勉强哄住,但仍是哭个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可怕的传言开始在府里流传,说世子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就是雪倾,是她用风筝引弘晖和容静到蒹葭池边,然后推他们入水,企图害死他们。 当雪倾从温若曦口中得知这个传言时,又惊又怕,制造这个传言的人用心好生险恶,分明是要将她置之死地。 若让它继续这样散播下去,形势只会对雪倾越来越不利,万一胤禛对她起了疑心,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当即命司琴去打听过这个流言从何而来,可惜根本没人知道,只知几乎是一夕之间传遍了整座贝勒府,且闹得沸沸扬扬,四处在传。 这日,雪倾正与温若曦一道绣着八仙庆寿图,再过一月就是德妃娘娘的生辰,她们虽不能进宫,但礼还是要呈送的,钰棋与芳初分别替二人扇着扇子。 彼时已是夏季,天热极为炎热,府中倒是备了冰,不过数量有限只供给几位福晋,像雪倾这样的格格是没有资格享用的,只能靠扇子扇凉。 对于司琴的无功而返,雪倾并不意外,针带着宝蓝色的丝线破锦而出,针尖在洒落正堂的阳光下吞吐着森寒的光芒,她头也不抬地道:“姐姐,你猜这流言是谁放出来的?” 温若曦微微一笑,细长冰冷的针在她的手上仿佛有了生命,不断在锦缎上勾勒出鲜活的图案,“你心中不早有答案了吗,何必再问我。” 针尖在穿过锦缎时停了下来,雪倾取过帕子拭了拭手中的汗凉声道:“可惜没有证据。” 温若曦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道:“她既有心针对你,自不会留下证据给你查,何况她身为侧福晋,也不是你现在能动的。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好生想想该怎么消除流言带来的影响,尤其是贝勒爷那边。” 一说起这个雪倾顿时心烦意乱,胤禛回来至今,她只在弘晖葬礼上匆匆见过他一面,连话也未说半句,也不知胤禛现在是何想法,想到这里好看的柳眉不由蹙了起来。 正说着话,小常子进来打了个千儿神色略有些怪异地道:“姑娘,嫡福晋派人来传话,说是让您过去一趟。” 自弘晖一事后,嫡福晋大病一场,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雪倾曾去请过几次安,都被打发回来了,如今竟然主动召见,不知是为何事? 带着几分忐忑,雪倾见到了语丝,她倚在紫檀木椅中,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装,通体不见一丝花色,连发间也只别了一只最简单的银簪子,素净至极,想是新近丧子无心装扮的缘故。 令雪倾惊讶的是,年忆南、李玉薇、叶凤、瓜尔佳南衣、宋向意等几位侧福晋、庶福晋竟然都在,此刻见到雪倾进来,目光皆集中在她身上。 “妾身叩见嫡福晋,嫡福晋万安。”面对语丝,雪倾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来,弘晖的死虽怪不到她头上来,但到底有几分责任在。 语丝微一点头,示意雪倾坐下后,抚一抚鬓角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想说。” 幽暗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人,“近日府里传出一则流言,想来诸位妹妹多少也有些耳闻,是关于弘晖的,有流言说弘晖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害死的,且言之凿凿,连名字都有,就在咱们当中。” 说罢目光落在雪倾身上淡淡道:“雪格格,你有何话要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流言皆有耳闻,但没料到语丝会问得这般直接。 雪倾没料到语丝召来她是为这事,且听其言下之意似乎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当下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道:“妾身冤枉,妾身对世子视若已出,爱护尚来不及,又怎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只见年忆南掩唇娇声道:“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心里怎么想才最重要。所谓无风不起浪,若雪格格真的没做过,流言又从何而来。” 李玉薇皱眉道:“这只是谣传而已,当不得真,雪格格对世子这般疼爱怎可能会做出伤害世子的事,妹妹乃是知书识理之人且身份贵重,岂可与市井妇人一般人云亦云。” 年忆南冷笑一声,咄咄道:“那就该装聋作哑吗?若真是无的放矢岂会传的人尽皆知,必有缘由在。姐姐与钮祜禄氏要好,自是帮着她说话,可也不能刻意偏坦了去。姐姐不妨问问在座的诸位姐妹,可有人相信钮祜禄氏与世子的死无关?”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纵使真有人相信雪倾是无辜的,但谁又会为区区一个不相熟的格格触犯权势滔天的年忆南? 更何况诸女或多或少都有些忌妒雪倾能以格格之身获赐净思居。 正当年忆南暗自得意时,一直默不作声地语丝突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我相信她。”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原以为语丝专程叫她们来是要向钮祜禄氏兴师问罪,岂料眼下竟说相信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年忆南豁然转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语丝,步摇垂下的累累珠络因她突然的动作撞在一起叮叮作响。 语丝扶了瓶儿的手一步步走下来,大病初愈的她身形极其单薄,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每一个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在其中,隐约想起,这位才是贝勒府的正主。 众人中唯独年忆南丝毫不肯退让,扬眉道:“姐姐这话是何意?” 语丝未理会她,径直走到雪倾面前弯身扶起她柔声道:“起来吧,你没有错,无需下跪。” 年忆南口口声声说雪倾与世子的死有关,而语丝身为世子亲娘,却当众说雪倾无错,这不吝于当众刮年忆南的巴掌,气得年忆南脸色发白,菱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语丝,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雪倾感动的落下泪来,从未想过语丝竟会这样信任于她,连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都未能影响半分,当下张口道:“福晋,我……” 语丝心知她想说什么,当下微微一笑拍了她的手背道:“你不用说,我心里都有数。” “今日我将你们都叫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弘晖的死已经很清楚,那是一场意外,雪格格对弘晖素来关爱,怎可能去加害弘晖,至于为什么会出现那么荒唐的流言,我想有些人心里比我更清楚。”睫毛一动,视线牢牢落在年忆南身上,痛心道:“既入了府,便是姐妹当无分彼此一齐服侍贝勒爷才是,而不是在暗地里相互算计倾轧。今日,踏出这个大门之后若再让我听到一星半点的流言,绝不轻饶了去。还有……” 她闭一闭目,努力将愤怒从眼底掩去,“晖儿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拿他的死做文章,让他连走都走得不安宁。” “妾身们谨记嫡福晋教诲。”除了年忆南以外,众人皆垂首答应,今日的语丝冷静强势,令人不敢轻视,与往常温吞软弱的她判若两人。 语丝略略颔首,又转向年忆南道:“妹妹不说话可是有什么意见?” 年忆南强压下心头的震怒,皮笑肉不笑地道:“嫡福晋说的这般在理,妾身哪会有意见,反而对嫡福晋佩服得很,咱们这些旁人流言听得多了都会有些将信将疑,而嫡福晋是世子的亲额娘,居然可以对雪格格毫不怀疑。” 语丝笑一笑道:“雪格格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倒是妹妹未免有些多疑了。” 她的回答令年忆南愈发不悦,随意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其他人也先后散去,只剩下雪倾,只见她端端正正朝语丝行了一个大礼,正色道:“妾身谢嫡福晋救命之恩。” 说了那么久的话,语丝略有些不支,扶了瓶儿的手回椅中坐下疲惫地挥挥手道:“没那么严重,就算没我站出来,总有一天这种荒诞的流言也会不攻自破,我只不过加速了它的过程而已。” 雪倾摇头道:“自古流言猛于虎,今日若非福晋站出来替妾身说话,只怕妾身难以全身而退。” 语丝浅浅一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晖儿生前与你投缘,常在我面前说起你,而今他已经去了,我不想你再出事。” “福晋,您真的不怪我?”雪倾抬起头问,声音里有难以自持的颤抖。 “怪你?”语丝讶然抬起眼眸,耳下一对素银坠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我为什么要怪你?” “当日若非我送弘晖风筝,他也不会……”尽管小常子已经解开了她的心结,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依然内疚万分。 语丝眉心微微一跳,幽暗如潭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召手将雪倾唤至眼前,握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早说过,那是一场意外,怪不得任何人,何况,你与晖儿这般要好,他去了你心中未必会比我好受多少。我若是怪你,今日也不会当着年氏她们面替你撇清了。” 而她的宽容敦厚则令雪倾深深为之动容,退开丈许拜伏于她脚下,心悦诚服地道:“嫡福晋对妾身如此信任,妾身纵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都是自家姐妹,说这话岂非见外了。只要你好生服侍贝勒爷,替贝勒爷开枝散叶生儿育女,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语丝鼻尖一酸,望着一直握在手中的玉佩落下泪来。 那块玉佩雪倾曾见过,弘晖生前一直戴在身上,知语丝又想起弘晖逐劝道:“嫡福晋心善,上天必会保佑您再得麟儿。” 语丝拭去眼角的泪水苦笑道:“你不必安慰我,我是什么身子心里清楚,这辈子是绝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手抚过雪倾清丽无双的面颊,“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且身子康健,孩子只是迟早的事。” 雪倾握住她的手道:“妾身的孩子就是嫡福晋您的孩子。” 有奇异的光芒在语丝眼底亮起,她反握住雪倾的手连连点头欣然道:“好,你记着今日的话,千万莫忘了。” “妾身永不忘。”雪倾回给她一抹安心的笑容。 13 胤祥 随着时光的流逝,弘晖之死所带来的伤痛正被逐渐淡化,四贝勒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六月末的一天,胤禛得知了叶凤已身怀六甲的消息,大喜过望,众皇子之中唯他膝下最单薄,虽说年纪尚轻,但到底不好听。 眼下听得有人怀孕自是欢喜不已,虽不曾晋她位份,但也赏了叶凤好些东西,还让厨房单独给她做适宜孕妇饮用的膳食,令她在府中一时风头大盛。 上天仿佛是想补偿胤禛,喜事接仲而来,就在叶凤传出怀孕没多久,李玉薇也传来有身孕的消息,经宫中的太医诊断已经一月有余。 语丝已不能生育,而唯一的儿子又早殇,这意味着只要语丝一日为嫡福晋,胤禛就一日不可能再有嫡长子,如此一来,世子之位必然要从庶子中选择,自古立长不立幼,而今叶凤与李玉薇先后有孕,谁能先诞下男孩谁就有可能成为世子的额娘,其地位甚至可与嫡福晋并列,一时间府里无数双眼睛皆聚焦在两人身上,既有看热闹的,也有恨之入骨的,总之各怀鬼胎。 至于雪倾这边,胤禛尽管依然没有宠幸雪倾,但常唤她去书房伺候,胤禛奉旨管着刑部,离京这段时间积下许多公文,多是各地送来关于秋审处决犯人的名单,以及重大案件的审决判处和罚没的赃款等等。 胤禛皆要一一批阅审核然后再交给康熙过目,是以他在书房中经常一呆就是一整天,期间除了狗儿会送膳食来以外,就只有雪倾在一旁磨墨打扇,两人甚少说话,却有一种默契在无形中滋生。 这日胤禛正批折子,狗儿蹑手蹑脚进来小声道:“主子,十三爷来了。” “哦?”胤禛从折子中抬起头略带了几分讶异,往常这个时候老十三应在兵部做事才是,怎么有空过来,当下搁了笔道:“快请十三爷进来。” 狗儿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得外面响起爽朗的声音,“不用请,我自己进来。” 话音刚落雪倾便见一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男子推门而入,含笑唤了声四哥,正待说话瞥见站在一旁的雪倾,不由微微一怔,带了几分惊艳与意外,这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女人出入四哥的书房,当下道:“这位是?” 雪倾连忙低头见礼,“妾身钮祜禄氏见过十三爷,十三爷吉祥。” 胤祥侧身受了半礼,心下暗暗思索,钮祜禄氏……他记得四哥的侧福晋一姓李一姓年,并无钮祜禄一姓,难道是庶福晋? “她是我府里的一个格格。”胤禛随口解释了一句后又道:“去给十三爷泡杯茶来,记得要用宫里赏下来的雨前龙井,他最喜喝这个。” “还是四哥记着我。”胤祥眼睛一亮搓手道:“今年雨前龙井少得可怜,宫里统共就几斤,赏下来的就更少了,我府里根本就轮不到,也就四哥这时能蹭到。” 胤禛失笑道:“想要茶就直说,拐什么弯,雨前龙井我这里也不多,你要都拿去就是了。” 胤祥大喜过望,拱手道:“那就多谢四哥了。” 众兄弟中,他与胤禛感情最是要好,自然不会推辞。 说话间,雪倾已泡好茶进来,只见洁白如玉的瓷盏中,汤色清亮,浮着片片嫩茶,色泽墨绿,犹如雀舌,透着阵阵幽香,胤祥饮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今天怎么想到过来了,兵部的事都忙完了吗?”自准葛尔平定后朝廷已多年未动过兵,但边疆守备一刻也松懈不得,每年六七月份就要开始统筹军备、器械、粮草、饷银,统计出后报户部拨银。 “一说起这个我就一肚子气。”胤祥也不管雪倾还在,气冲冲地道:“前几天兵部那边议出来明年统共需要一千五百万两,较之去年一下子多了三百万两,那帮丘八们摆明是狮子大开口,我叫他们拿回去重议,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最后得出一千三百万两,这个数还算靠谱。谁知我拿去户部的时候,说他们那里拨不出这么多银子来,最多只有七百万两。四哥,朝廷一年的税赋少说也有几千万两,怎么可能拿不出一千几百万两,分明是那帮孙子找茬。” “后来呢?”胤禛手指轻叩着桌面问,眉头微微皱起。 胤祥把喝空的茶碗放桌上一放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办,管着户部的是太子爷,他们让我找太子要去。去了宫里又没见到太子,也不知是真不在还是有意躲避,这不只能找你商量来了。” 摸了摸梳得齐齐整整的辫子又道:“虽然我也不喜欢兵部那些老油条子,可与底下那些将士无关,他们一个个全是拿命在换银子,苛谁的钱都不能苛他们的。” “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这样吧,明日我陪你进宫去面见太子,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想必不会为难你我。”胤禛徐徐道来。 “也只能这样了。”胤祥无奈地点头,又与胤禛说了一阵朝中之事后方才离去,待其走远后,胤禛目光一抬望向站在旁边的雪倾,不等他说话,雪倾已比了噤声的手势道:“妾身知道,绝不会将您与十三爷的话说出去。更何况……” 灵动的眼珠子一转,状似无辜地道:“妾身什么都听不懂。” 胤禛被她引得一笑,眼底的锐利渐渐隐去。 今日与胤祥谈事时故意不让其出去,未尝没有试探之心在里面,现在看来,她倒是很懂得分寸。 “明白就好,磨墨吧。”胤禛低头继续批阅公文,雪倾则专心研磨,不时加一些水在砚台中,让那里的墨汁永远浓稠的恰到好处,团扇轻摇,带起发丝在空中飞扬,偶尔胤禛会抬起头看她一眼,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有一种静悦与美好在其中。 七月初,夏荷盛开的日子,走在蒹葭池边,能看到满池皆是破水而出的莲花,或洁白无瑕或粉嫩娇艳,一眼望之不尽,在碧绿滚圆的荷叶衬托下婀娜多姿,香远益清。 所以众花之中,雪倾独爱莲花,自入夏已来,几乎每日都要来蒹葭池边走走。 默念着这句诗雪倾心里一阵感叹,胤禛对八福晋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般美景终是空置了。 忽地看到一叶扁舟在荷叶丛中若隐若现,因是逆光,所以尽管雪倾极力眯了眼,也只能隐约看到上面站了个人。 小舟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很快便来到近前,待看清站在上面的人时雪倾微微一怔,“四爷?” “过来。”他伸手,声音不容置疑。 雪倾唇色一弯,将手放在他掌心,下一刻已置身于小舟上,待她站稳后胤禛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撑船篙,徐徐往池中驶去。 从不知道原来胤禛还会撑船,只见小舟在他的掌舵下灵动如一尾游鱼,在荷叶丛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便已驶到池中央,那里是莲花开得最好的地方,连着根茎的莲花环顾于四周,亭亭玉立,触手可及。 手指划过尚带着露水的花瓣,那种新鲜粉嫩的触感令雪倾为之惊喜,在这里看莲花比站在岸边看美上千倍万倍。 弯身攀了一个熟得恰到好处的莲蓬在手,上面是一颗颗碧绿如翠玉的莲子,剥开一个放到胤禛嘴边道:“四爷您尝尝。” 胤禛看了她一眼道:“吃莲子不是应该先将莲心挑出吗?” 雪倾嫣然一笑,双蝶宝石押发垂下一缕细细的银流苏贴在面颊上,“这样吃别有一番风味。” “是吗?”胤禛狐疑地张开口,刚咬了一口便觉苦涩得不行,勉强咽下后蹙眉道:“好苦。” 雪倾徐徐剥着手里剩下的莲子柔声道:“莲心虽苦,但能清热解毒,安神强心,四爷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朝中之事,不曾好好休息,体内容易虚火上升,虽四爷身子健壮一时无碍,但到底不好,吃些莲子正好可以清一清火。何况四爷不觉得苦涩过后别有一股清冽爽口吗?” 胤禛细细一回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就着雪倾的手又吃了几颗,许是心里有了准备的缘故,不再像刚才那样觉得苦得难以下咽。 “四爷今日不用进宫吗?怎得有心情泛舟赏荷?”自上回十三阿哥来过后,为着兵部饷银粮草的事,胤禛与他数度进宫面见太子,从他们回来后的言谈中得知,进展并不如人意,太子似乎一直在推托迟迟不肯拨银。 “再入宫也没用,太子避而不见,他一日不点头银饷就一日发不出。”胤禛摇头,若到了日子却发不出出银饷来,边关那些将领必会心生不满,若因此而有了骚动,只怕会动摇了国本。 向来坚毅的眉眼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心灰,他与胤祥素以太子马首是瞻,而今遇到事时太子却全无担当,这般作为实在令人心寒,怪不得诸阿哥对太子多有不满。 “或许太子有他的难处。”雪倾将剥完的莲蓬扔回池中,然后捧着一把莲子慢慢吃着,品味那独一份的苦涩与清香。 “或许吧。”胤禛苦笑一声,低头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讶然道:“很少有女子会喜欢吃莲子,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 “良药苦口,何况会觉得苦,那就表示心里不苦。以前……”雪倾正想说她以前夏天也这样吃莲子,猛然想起,以前的她并不爱吃莲心,每回吃莲子时,容远都会将莲心仔细挑掉,偶尔吃到没挑干净的莲子时,她都会皱着眉吐出来。 “笑什么?”她脸上浅淡却明显带有几分自嘲的笑容令胤禛好奇。 “没什么。妾身只是想到为什么会喜欢吃带莲心的莲子。”迎着胤禛不解的目光她道:“会觉得莲心苦,就表示心里不苦。” “是吗?我还以为贝勒府的生活让你觉得很苦。”胤禛说得一派云淡风清,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问。 雪倾却从中听出了试探之意,即便许她出入书房,胤禛依然不信任她,亦或者说在这偌大的贝勒府中,疑心极重的他从不曾真正信任过谁。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将头靠在胤肩头闭目道:“能陪在四爷身边,妾身永远都不会觉得辛苦。” 他盯着雪倾的头顶,目光阴睛不定,良久抬起手抚过她如丝长发,“除了父母还有惦念的人吗?若有的话告诉我,改明儿个一并安排入府让你见见,已解思念之苦。” 雪倾猛地张开眼,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令她紧张,难道胤禛已经知道了她与容远的事?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胤禛的性子好歹摸到一些,他这个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若真知道她与容远之间的纠葛,绝不会这般轻描淡写,所以这句话依然只是试探。 想到这里雪倾心中一宽,抬头道:“妾身在家时,有兄弟姐妹三人,如今离家多时,想起来还真有些惦念。” 她掩下所有算计与心思,只将最天真的姿态呈现于他面前,笑意纯粹若池中清莲,她知道,这是自小身处尔虞我诈的宫庭与官场之中的胤禛最喜欢看到的一面,一如林幽。 果然,在看到那抹纯粹到耀眼的笑容时,胤禛神情有一瞬间的恍忽,眼底的阴鹫更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消融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情,在雪倾还来不及反应时,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好,到时候让他们一道入府与你团聚。” 感觉到额间的温热,雪倾浑身僵硬,这是除却醉酒以外胤禛第一次主动亲近于她,很奇怪,她明明不爱胤禛却对他的亲近并不抗拒,兴许是因为早已认命的缘故吧。 不知不觉间,小舟已经驶到了对岸,从这里上去不远便是净思居,雪倾上岸后发现胤禛还站在小舟上逐问道:“四爷不去妾身那里坐坐吗?” 胤禛一点船篙,轻舟随水无声退出数丈,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不了,夜间我让狗儿接你来镂云开月馆。” 镂云开月馆是胤禛的居处,也是宠幸府中诸女的地方,这么些月来,胤禛从未出言让她去过,而今开口,意思不言而喻。 雪倾一脸复杂地望着已经没入夏荷丛中的胤禛,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14 侍寝 是夜,狗儿带来了胤禛的话,命雪倾沐浴更衣后前往镂云开月馆侍寝。 梅璎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是满心欢喜,姑娘熬了这么久终于到出头之日,以姑娘的美貌与才情,只要踏出这一步必能平步青云,不必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处处需要仰人鼻息。 “奴……奴才去……打水。”小路子扔下这一句提了木桶就跑,也不要小常子帮忙,他力气甚大,一次提两桶犹有余力。 待司琴和钰棋将沐浴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后,雪倾在梅璎的服侍下除尽衣饰跨入飘满玫瑰花瓣的木桶中。 水汽带着玫瑰独有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梅璎不断用木瓢舀起热水徐徐淋在雪倾裸露在水面上的肩膀,肌肤凝滑若脂,全无一丝瑕疪,宛如上等羊脂美玉。 雪倾一边把玩着花瓣一边听梅璎絮絮说着她从各处打听来的琐事,譬如宋向意丢了一只镯子以为是下人偷的,结果却在她自己房中找到了,闹了个大笑话。 又譬如年忆南发落了哪个下人等等之类的事。 梅璎性子开朗与府里许多下人都熟稔,而下人聚在一起最喜欢谈论的就是主子的是非,有时候从他们嘴里能打探出一二丝有用的东西来。 “叶福晋嫌现在住的流云阁太小想换个更好的居处,为着这个在贝勒爷面前说了好几回,奴婢听说流云阁比咱们这里大上一倍呢,她却还嫌不够,真是贪心。”梅璎对叶凤实在欠缺好感,一说到她就崩紧了俏脸。 “她怀着身孕,自然比一般人矜贵些,换一所住处也非什么大不了的事。”纤指带着湿润点在梅璎额头轻笑道:“你啊,别老皱着眉头,小心长出一大片皱纹来,到那时我看谁还敢娶你。” 梅璎被她说得粉面通红,低低啐道:“姑娘就知道取笑人家,长就长,大不了奴婢一辈子不嫁。” 雪倾笑笑,刮着梅璎的脸颊道:“说什么傻话,你肯我还不肯呢,三年期满前我一定替你找户好人家。” “姑娘!”梅璎被她说得愈发不好意思,俏脸红得快能滴出血来,“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别老扯到奴婢身上来。” 本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听到这话雪倾脸上原本欢喜轻快的神情微微一滞,带了几分失落道:“何喜之有?府中每一个女子都会有这一天。” 她不是胤禛第一个女人,更不是会最后一个女人,只是无数女子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姑娘您不希望成为贝勒爷的女人吗?”梅璎奇怪地问,据她所知府里但凡女子可都盼着贝勒爷宠幸呢,怎么姑娘的反应这么怪。 “我不知道。”雪倾低低叹了一声。 胤禛,你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身月白长衫的雪倾坐上了专程来接她的肩舆一路往镂云开月馆行去,偶尔有下人看到肩舆过来,纷纷低头垂手于路旁。 雪倾在镂云开月馆前下了肩舆,很快有人出来笑着朝她打了个千儿道:“给雪格格请安,贝勒爷请您进去。” 雪倾认得此人,与狗儿一样皆是胤禛身边的亲信长随,名唤周庸。 “有劳了。”雪倾颔一颔首,跟在周庸后面走了进去,略有几分忐忑。 进了内里,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周庸躬身道:“四爷,雪格格来了。” 胤禛闻言转过身来,因在屋内所以他只披了件天青色长衫,赤足站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与往常一本正经的装扮不同,倒显得有些随和。 “行了,你下去吧。”挥退周庸后,胤禛走到一直低着头的雪倾,托起她光洁如玉的下巴,让那张精致无双的脸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灯火流转下,那张脸绝美无瑕,纵使是胤禛也不禁微微失神,他叹,“你很美。” 雪倾回给他一个浅笑,握了他宽厚的手道:“妾身不求倾城倾国,只求能倾倒四爷一人便于愿足矣。” 胤禛轩一轩眉道:“倾国倾城吗?倾儿的美貌当得起这四字,至于我……” 他做了一个向后仰倒的动作,难得地玩笑道:“我已经被你倾倒。” 倾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胤禛如此亲呢地唤她,心中并不抗拒,反倒生出几分欢喜来,连那紧张都淡去了许多。 雪倾掩唇笑道:“若真能倾倒就好了,偏是妾身知道,莫说妾身只是有几分姿色,就是月宫嫦娥来了四爷都未必当真放在心中。 “你想说什么?”不知其为何要刻意勾起他心中隐伤,是以胤禛神色一下子冷了下去,连声音都生硬了许多。 雪倾轻叹一声,双手环住胤禛的腰,感受着身边真实的温暖静静道:“妾身想说,不论四爷心中是否有妾身,妾身都视四爷为唯一,只要四爷一日不嫌弃妾身,妾身就一日陪在四爷身边,直至白发苍苍,黄土为伴。” 胤禛,我以真心待你,能否换你一世荣宠? 胤禛睇视着那张娇美如花的容颜久久未语,神情似有所动容,就在雪倾以为将归于沉默时,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虽不是我钟爱之人,但这份真心我同样会铭记在心。” 倾儿,我真心希望你能陪我到那一天,所以永远不要背叛我,不要像林幽一样背叛我。 细密的吻像雨点般落在雪倾身上,虽轻如鸿毛却让雪倾忍不住战栗,每一寸肌肤都像要着火一般,这就是额娘说过的肌肤之亲吗? 罗衫半解,露出里面细滑如上等羊脂玉的肌肤,只是一眼,便令素来自负定力极佳的胤禛升起一团火,燃尽所有理智,只有一个念头:占有她,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 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他一把将早已意乱神迷的雪倾打横抱起,赤足往床榻走去,长长的裙裾无声曳过地面,穿过重重鲛纱帷帐,将手中的人儿轻轻放在铺有香色锦衾的床榻上。 当光滑而冰凉的锦衾贴上肌肤时,雪倾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胤禛以及在身上游走的唇与手,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害怕吗?”他察觉到她的变化,抬起头问。 手不自觉地抚过他的脸,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薄唇,细细抚过,说不上为什么,但是心一下子安定下来,轻言道:“怕,也不怕。” “这是什么答案?”胤禛侧身躺在一边以手支额好奇地问。 雪倾有些羞涩地扯了扯身上半解的衣衫道:“四爷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普天之下能有几人见了四爷不害怕;至于不怕……是因为四爷是若儿的夫君,面对夫君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面对生性多疑的胤禛,唯有坦然相待才有可能赢得他的信任。 夫君……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令胤禛怔忡之余又有一丝感动,重新拥紧了她软如柳枝的身子,吻上那张小巧的唇,温柔而缠绵,令人无可自拔地沉醉其中。 雪倾唇齿收紧,咬住了紧紧相贴在一起的薄唇。 感觉到唇间的疼痛,胤禛并未退去,而是化为更温柔的吻,一点一点安抚着她的紧张与不安。 紧紧攀住胤禛的脖颈,将身心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他,余光瞥过锦衾,艳红的血盛放如花,美得令人目绚神移。 雪倾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香色锦衾软软搭在身上,锦衾之上还有一只健壮的手臂,顺着手臂望去,胤禛正沉沉睡在身侧,不知梦到了什么,双眉紧紧皱在一起。 雪倾伸出手,细细抚平他眉间的皱折,这个时候正好外面响起打更声,“梆梆梆”共敲了三下,显然此时正是三更时分。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胤禛的手,撑着酸痛的身子蹑手蹑脚的起身,刚从地上捡起衣衫披上便听得身后有响动,回头看去,只见胤禛不知何时支起了上身,“你这是要去哪里?” 尽管两人已有过肌肤之亲,但乍然看到胤禛裸露在锦被外的上衣,还是忍不住一阵羞涩,低下头道:“夜已过三更,妾身该回去了。” “谁许你走了,过来。”他半坐在床上,朝雪倾伸出手,言语间流露了出一丝霸道。 雪倾微微一愣,迟疑着不敢伸手,“这于礼不合。” “叫你过来就过来,哪这么多废话。”胤禛略有些不耐地道,见雪倾还在犹豫,身子一倾直接将她拉了过来,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开心,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今夜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许去。”他搂紧她,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可是……”雪倾话刚出口,双唇便被人狠狠封住,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被吻得快喘不过气来胤禛才放开她,拇指抚过她嫣红的双唇轻语道:“不要置疑我的话,否则下次的惩罚就不会只是这样了。” 这样露骨的话令她羞红了脸,轻啐道:“想不到四爷也有这么不正经的时候。” 见胤禛铁了心不放她走,只得依从,轻轻倚在他身上,温暖透过薄薄的衣衫徐徐渗进来,令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胤禛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似笑非笑地道:“旁人都是想尽办法想留在镂云开月馆过夜,唯独你竟是想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走,怎么,我让你生厌吗?” “四爷这般丰神俊朗、英俊萧洒,妾身就算看一辈子都不会生厌。”她把玩着胤禛修长的手指仰头半开玩笑道:“妾身只是不愿让四爷为难,更不愿坏了府里的规矩。” “难为你还记着。”埋头在她的颈窝中闷闷地回了句,幽香索绕于鼻间,向来最看重规矩的他,这一刻却有些郁闷,手里温软的触感令他舍不得放手。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收紧双手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说过,今夜你哪里都不许去。” 雪倾不再言语,蜷起身子像一只温顺的猫儿般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覆住了双眸的同时也掩去眼底那丝光芒。 她没有年忆南的家世,更没有八福晋的独一无二,所有的不过是一张尚算美丽的容颜,可是再美的女子也有容颜老去的那一刻,以色侍人并不能长久。 何况身为皇子的胤禛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想得到胤禛长久的宠眷,必须要令他觉得自己与其他女子不同,唯有如此,才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短暂的静寂后,外头响起敲门声,却是周庸,只听他唤道:“雪格格,您该出来了。” 他唤得极轻,唯恐惊扰了本该在沉睡的胤禛。 侧福晋以下只得侍寝半夜,但总有一些女子不愿离去,是以每回侍寝,周庸都会等在外面,若过了三更还不出来便会出声催促。 胤禛漆黑的眸光微微一动,扬声道:“退下。” 候在外面的周庸没等到雪倾答应,却等到胤禛的声音,顿时吓了一跳,不过他也是乖觉之人,稍稍一想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知道胤禛看不到他,依然恭谨地打了个千儿应声退下。 夜色沉沉,烛火在燃了许久后略略有些发暗,雪倾起身拔下发间的银簪子,拨去烧黑蜷曲的烛芯,烛光一跳,竟接连爆出好几朵灯花。 “看来倾儿有好事临近。”胤禛扶着她的肩头道。 雪倾将簪子插回发间,回眸嫣然一笑道:“有没有好事妾身不知道,但是妾身恰好有一事想求四爷。” “可是关于你家人入府的事?高福已经在着手准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你再等等。”这事是早就答应的,可是因为南巡还有弘晖的事,一拖再拖,令素来一言九鼎的胤禛颇为内疚,而今得空下来,自是第一时间吩咐高福着手去办。 见他如此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雪倾颇为感动,当下欠身道:“妾身多谢四爷厚爱,不过妾身想说的并非此事,而是关于净思居。” “净思居?”胤禛皱一皱眉,蓦地想起前些天叶凤所说的那番话,顿时有些不悦,“怎么?你也嫌净思居住着不适意了?” “不适意?”雪倾作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道:“好端端的四爷为何这么问?” “不为这个那是为什么?”胤禛走到六棱雕花长窗前,推开紧闭了半夜的窗子,抬眼望去,只见夜空中繁星点点,一闪一闪犹如小儿顽皮的眼睛。 雪倾展一展长袖静静地跪下去,任穿窗而入的夜风吹拂起轻薄的衣衫,婉声道:“承蒙四爷恩宠,破格将净思居赐给妾身居住,妾身感激涕零。但妾身只是一个格格,无功无德更不曾为四爷诞下一男半女,如何敢比肩庶福晋,是以住在净思居的每一日妾身都于心有愧,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所以妾身恳求四爷收回净思居,许妾身重回揽月居。” 她的话令胤禛大为愕然,自己竟然想错了,她并非嫌弃净思居狭小,恰恰相反,觉得以一格格之身居住在净思居于理不合。 “抬起头看着我。”等了许久,头顶终于垂下阴晴不定的声音。 雪倾依言抬头,并不回避他审视的目光,良久,胤禛终于相信了她说的是实话,心情一下子大好,唇角微微扬起道:“旁人都在盘算着如何换一个更大更宽敞的住处,你可倒好,赏给你的东西还使劲往外推,真不知该说你蠢还是笨?” “蠢也好笨也罢,心安最重要,何况四爷的眷顾对妾身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她回给他一个干净到极致的笑容,她知道,他喜欢这样的自己。 果然,胤禛大为动容,弯身扶起她叹道:“她若能有你一半的谦卑便好了。” 雪倾知他说的必是叶凤无疑,面上却是一副茫然之色,“四爷在说谁?” 胤禛摇摇头,握紧她纤细的双手道:“不说这个了,总之净思居是我赏给你的,断无再收回之理,以后都不许再提此事,你给我安安心心住着就是了。” 雪倾微微一笑,没有再拒绝,胤禛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15 针锋相对 雪倾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身边已没了胤禛身影,只余她一人。 眸光微眯扫过轻薄如蝉翼的鲛纱,只见帐外映着一个淡淡的人影,逐道:“谁在外面?” 一阵脚步声后,鲛纱帐被人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竟是梅璎,只见她含笑扶起雪倾道:“姑娘您醒了?” 雪倾微微一怔,就着她的手坐起后抚一抚脸颊振起几分精神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璎麻利地往雪倾身后塞了两个绣花软枕,口中回道:“今儿个天还没亮,周大哥便叫奴婢带了姑娘要用的东西来这里候着。” 雪倾点点头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梅璎看了眼天色道:“快过卯时了。” 听得已经这么晚了,雪倾顿时着急起来,一把掀了锦被披衣下床道:“快替我梳洗更衣。” 随后又有些埋怨道:“你也是,明明就在外头怎的不早些叫醒我?若因此误了去向嫡福晋请安的时辰可怎生是好。” “奴婢冤枉,是贝勒爷离去前吩咐奴婢不许叫醒姑娘的,说让姑娘好生睡上一觉,所以奴婢才一直等着不敢出声。”梅璎委屈地解释。 听得是胤禛的意思,雪倾一愣,旋即心底生出一丝暖意与欢悦来,不为其他只为胤禛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一点关心。 “姑娘洗脸。”梅璎将绞好的面巾递到雪倾手上,然后取来一早备下的衣裳服侍她换上,喜孜孜地道:“姑娘您可是除几位福晋以外头一个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格格呢,昨夜周大哥来跟奴婢们说的时候,咱们还都不敢相信呢,看来贝勒爷很喜欢姑娘。” 梅璎的话令她想起胤禛昨夜的热情,脸上不由得飞上两朵红云,不敢看铜镜中的自己,低低啐了一句,“不许胡说。” 见她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梅璎捂了嘴偷笑道:“嘻嘻,姑娘脸红了。” 雪倾脸红的像要烧起来一般,回身扬手作势欲打道:“你这丫头,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 见她快要恼羞成怒了,梅璎赶紧憋了笑意举起双手道:“好好好,奴婢不说就是了,姑娘可千万别生气,快些坐好让奴婢帮您梳妆打扮。” 象牙梳齿划过头皮有轻微的酥麻,梅璎的手极巧,不一会功夫便将一头长及腰际的青丝盘成一个飞燕髻,待将散发一一掖好后,她从带来的梳妆奁中捡了一枝纯银缀雨过天青色流苏并几朵暗蓝色珠花插在发间,燕尾处缀了一串银吊穗,耳下则是一对垂金耳坠,梅璎本想用胤禛前些日子刚赏下来的七宝玲珑簪,那只簪子以赤金打造而成,镶缀翡翠、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珍珠、猫眼、天晶石七种宝石,奢华夺目,乃是宫中赏下来的珍品。 雪倾将七宝玲珑簪取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后将之放回妆奁中,簪子固然华丽奢美,但太引人注目,她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事此时必然已为众人所知,若再带着这枝簪子四处招摇,只怕会引来祸端。 正思?间,梅璎已经打扮停当,放下手中的脂粉道:“姑娘你看看可还好?” 雪倾仔细端详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装扮清雅矜持,当即颔首起身扶了梅璎的手道:“走吧,咱们去给嫡福晋请安。” 从镂云开月馆到语丝住的含元居尚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纵使雪倾紧赶慢赶走得一身是汗,也花了近一盏茶的时间,而此刻早已过了卯时。 守在含元居外的是小厮三福,远远看到雪倾过来忙迎上来打了个千儿,笑道:“姑娘这是来给福晋请安啊?” “福晋可在里头?”雪倾平常多有来含元居,与三福早已相熟,是以说话较随意。 “在呢。”三福一边引了雪倾往正堂走一边道:“不止福晋,年福晋她们也来了,此刻正在里头说话呢。” 语丝于众花之中独爱芍药,此刻正值芍药盛开的季节,是以一进含元居便能看到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 或红或白或粉或紫,花朵独开在细细的茎端,也有一些雪倾未见过的稀有品种,两花或三花并放,且色泽不一,甚是好看。 “福晋,雪格格来给您请安了。”三福挑了帘子进去回禀,屋里放了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冰块,是以一进去便有一股清凉迎而而来。 雪倾飞快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只见除了语丝外,还有年忆南、李玉薇、南衣、宋向意等,除叶凤以外但凡在府中有些地位的女子都来了,此刻见她进来,目光皆齐集于她身上,可见她们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请安那么简单。 雪倾捺下心中的凛然,双手搭在腰间端端正正朝正当中的语丝行了一礼,脆声道:“钮祜禄氏叩见嫡福晋,嫡福晋万福金安!” 语丝和善地示意她起来,又命人搬来绣墩嘱她坐下,刚要说话,忽闻年忆南轻笑道:“姐姐,您听听,这雪格格声音可真好听,连请个安都跟黄鹂叫似的,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若非亲眼看着这话是从雪格格嘴里吐出来的,我都要以为是我院里那两只黄鹂在唱歌呢。” 年忆南话中有话,语丝只是佯装不知微笑道:“妹妹可真爱开玩笑,纵使雪格格声音再好听也不至于跟鸟声混错。” 年忆南弹了弹青葱似的指甲道:“兴许是妾身这些日子听多了扁毛畜生的叫声吧,所以这耳朵啊不太好使,有时候会分不清人跟畜生,凌格格不会见怪吧?” 这话分明是刻意意将雪倾比做畜牲,刻意羞辱,除语丝与李玉薇外,其余诸女对雪倾的乍然得宠或多或少怀有几分忌妒,此刻听得年忆南这话,皆是一阵解气,在那里掩唇暗笑。 雪倾却仿佛没听到一般,欠了欠身谦恭地道:“妾身不敢。” 早在来此之前便已想到会有人借故针对自己,是以对年忆南的发难并不意外。 “只是不敢吗?”年忆南轻飘飘地横了她一眼,勾一勾嫣红的唇角道:“也就是说雪格格心中其实还是见怪的喽?” 雪倾没想到这样她都能挑出错来,微微一怔,正思索该如何回答时语丝已出声打圆场道:“好了,妹妹你就别逗雪格格了,瞧把她给紧张的。” 随后又对雪倾道:“年福晋与你说着玩呢,没事的快坐下吧。” “谢嫡福晋。”雪倾暗吁一口气,朝语丝与年忆南行了一礼后,方才斜签了身坐在绣墩上。 年忆南悠然一笑,低头拨着臂上的绞丝银镯不言语,恰巧有下人端了新鲜刚开的芍药进来放在窗台下,屋中更添清香。 瓶儿上前折了一朵花色嫣红开得正好的芍药簪在语丝鬓边,于端庄之中凭添一份秀色,倒显得年轻了几岁。 年忆南扶一扶同样插在鬓边的粉色牡丹淡淡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还是独爱芍药,可惜芍药虽美,终只是花相,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若牡丹雍容华贵,乃花中之王。” 语丝眼皮一动,有幽蓝的光芒在眼底闪过,转瞬即逝,她抚着绣有繁花连枝图案的衣袖和颜道:“只是花而已,无谓将相王候,最要紧的是合眼缘,牡丹太过艳丽夺目,容易失了中正平和,倒不如芍药来得内敛清雅。” 雪倾心中暗奇,听这话,仿佛年忆南早在入府前就与嫡福晋相识,她从未听嫡福晋提起过。 年忆南冷笑一声,显然心里对语丝的话并不认同,什么中正平和,凡花就是凡花,怎配与花中王者的牡丹相提并论,身为嫡福晋却喜欢佩戴凡花,真是可笑至极。 她别过头问身后的清月,“现在是什么时辰?” 清月岂会不明白主子这么问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回主子的话,现在是辰时一刻。” 年忆南点点头,目光一转若鸿毛般轻轻浅浅地落在语丝身上,“姐姐,咱们府里什么时候改了请安的时辰,竟没人知会我一声。” 雪倾被她说得面色窘迫,忙起身赦然道:“启禀年福晋,都怪妾身不好,妾身一时贪睡,连过了时辰都不知道,请福晋恕罪。” “大胆!”她话音落未落,年忆南已竖了柳眉冷声喝道:“我在与嫡福晋说话,你插什么嘴。” 宋向意在一旁假意劝道:“福晋息怒,谁叫人家是小门小户出身,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宋向意是康熙四十年入的府,初为格格,在府里并不得宠,统共也就承宠了几次,不想却意外怀上子嗣,八个月后早产生下一女,可惜未出月就夭折,胤禛怜惜那孩子早夭,是以在孩子周岁那一年晋了宋向意为庶福晋,以慰她丧女之痛,但这恩宠却是愈发淡薄了,往往许久都不曾得见胤禛一面,如今见雪倾乍然得宠,心中自是忿忿不平。 李玉薇抚着尚不明显的肚子不经意地道:“我记得宋妹妹你父亲原是松阳县县丞,前不久松阳县县令因年纪老迈上疏朝廷要求致仕,朝廷下令由你父亲升任县令一职,可有这么回事吗?” 待宋向意点头,她又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县令是正七品,而雪格格的阿玛乃从四品典仪,高了你父亲足足五级,你雪凌格格是小门小户出身,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不带一丝火气,却令宋向意满面通红,无地自容,她本是想要借机羞辱雪倾一番,不曾想却引火烧身,反弄的自己一身骚,真是得不偿失。 “莫说是从四品出身,即便是从一品出身又如何,没规矩就是没规矩。”宋向意顾忌李玉薇身份,年忆南可不在乎,或者说她从未将李玉薇放在眼里过。 “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一句。”语丝见气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都是自家姐妹,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雪格格刚入府不久,有很多事难免有不懂或有做的不周全的地方,你们这些做姐姐的多教教她就是了。至于这回请安来晚,想来也非是故意,就算了吧。” “姐姐真是好脾气,不过我就怕有些人恃宠生骄,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年忆南虽然在笑,但眼底全无一丝笑意,反而尽是森寒之色。 雪倾在镂云开月馆留过夜的消息早已为众人所得,语丝与李玉薇与雪倾交好暂且不说,其他几位心里可都憋着一口气,尤其是几位庶福晋,论身份她们自认比身为格格的雪倾高了一大截,可她们却从未有幸在镂云开月馆留过夜,甚至连留过三更都不曾。 这话却是严重了,慌得雪倾连忙跪下口称不敢。 语丝目光掠过年忆南美艳如花的脸庞,声音静若流水,“雪格格不是这种人,妹妹大可放心。” “但愿如此。”年忆南冷笑着站起身施了一礼后转身离去,根本不看尚跪在地上的雪倾一眼,在她之后,众人皆起身告辞当最后一个也走出去的时候,落下的帘子隔绝了雨丝的目光,她暗暗叹了口气,示意瓶儿扶起尚跪在地上的雪倾,“年福晋的话虽然直了些,但她本意是为你好,怕你因骄忘本,所以才有所苛责,你莫要往心里去。” “妾身明白。”雪倾温顺地回答,她明白语丝的难处,身为嫡福晋必须公允中正,不偏不倚。 “那就好。”语丝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命其跪安。 好不容易回到净思居,梅璎已是香汗淋淋,她扶着同样汗湿夹背的雪倾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埋怨道:“这贼老天真是想把人热死,哪有还不到午时就热成这德行的。姑娘,你快进去坐着,奴婢给去端水给你洗洗脸,去一去这热气,再去弄盏酸梅汤来解……” 梅璎正要说弄盏酸梅汤来解渴,不想一推开正堂的门便有一股凉气迎面而来,令人顿时神清气爽。 “姑娘吉祥。”小常子等人都在正堂内候着,此刻见雪倾进来连忙上前请安,每个人脸上都含了一丝喜色。 雪倾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置于正堂一角的铜盆中,只见那里盛着一大块冰,此刻冰块正渐渐融化,细小的水珠顺着透明光滑的冰块滴溜下去,落在铜盆中发出叮铃的脆响,满屋凉气正是由此处而来。 “是谁送来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块,凉意透肤而入,再看指间已是一片湿润。 “回姑娘的话,是冰房管事一早特意派人送来的,说这些日子天气炎热为怕姑娘着了暑气,所以特意从别的地方匀了几块出来,还说以后日日都会有冰送来,让您尽管放心。”回话的是小常子,自上回捡回一条命后,他身子就极差,即使是大夏天依然捂得严严实实,唯恐受风着凉。 梅璎此刻已回过神来,皱了皱可爱的鼻子不以为然地道:“说得好听,还不是见咱们姑娘得贝勒爷宠爱,所以赶着过来巴结,之前天热的时候,他跑哪里去了,连镇酸梅汤的碎冰都要好说歹说才肯给上几块,真是势利眼。” 雪倾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府中下人一向习惯跟红顶白、见风使舵,哪边得宠就往哪边靠,鼻子比狗还灵几分。 “姑娘您先坐一会儿,奴婢去将冰着的酸梅汤给端来。”司琴开了门刚要出去,不曾想门口恰好站了个人,险些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李福晋的贴身侍女梨儿,手里还捧了个描金食盒,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雪倾一愣,旋即笑道:“这么大热天的,梨儿姑娘怎么跑来了,来,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梨儿满脸含笑道:“雪格格不必麻烦,奴婢是奉福晋之命给雪格格送些蜜瓜了,一会儿就要回去。” “这是今儿个刚从西域运到的蜜瓜,福晋知道格格您喜欢,所以特意命奴婢送了些来,又怕一路过来蜜瓜晒热了吃起来没味道,所以用冰碗装了盛来,只要冰碗不化,这蜜瓜就是一直冰冰凉凉的,姑娘您尝尝看。”梨儿颇为自得的解释道,这蜜瓜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千里迢迢而来,四贝勒府统共就得了没几个,被胤禛赏少数几人,李玉薇能得其一,可见宠眷之盛。 “真是有劳福晋费心了。”雪倾用银签子签了一块放到嘴里,果然汁水香甜、清脆爽口,且因冰碗之故带了丝丝凉意,令人透心舒爽。 “姑娘喜欢便好,另外主子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姑娘。”梨儿知屋中之人皆为雪倾心腹,所以也不避讳,照着出来时李玉薇吩咐的话道:“张弛有度,方能久安。” 雪倾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李玉薇这句话的意思,当下朝梨儿颔首道:“烦请梨儿姑娘代为转告福晋,就说雪倾明白了,多谢福晋提点。” “奴婢一定替姑娘带到,若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先回去了。”梨儿收了描金食盒准备离去。 雪倾睨了司琴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取出一早准备好的银子塞到梨儿手上,笑吟吟道:“姐姐辛苦了,这是我家姑娘的一点小小意思,给姐姐买几盒胭脂玩。” 收了银子,梨儿脸上的笑更盛几分,朝雪倾福一福谢了赏方才离去,待她走远后雪倾缓缓沉下脸,拨着腕上的红纹石镯子不语。 16 李卫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镂云开月馆留夜所带来的影响,连李玉薇都特意叫梨儿来提醒自己如今风头过盛,已为众人所忌。 “什么叫张弛有度啊?”钰棋不明白李福晋何以大老远叫梨儿特意来传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以小声问着在身边的梅璎。 梅璎摇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应该是叫姑娘小心些的意思吧。你们不知道,今儿个在嫡福晋那边请安的时候,年福晋对姑娘嫉妒得两只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一直在变着法挑姑娘的话,若非嫡福晋和李福晋帮着姑娘说话,只怕还不能这么顺当的回来呢。” “哼,活该她不舒坦,反正她不满姑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小常子的事我可没忘,说到底还不是怕有一天姑娘会夺了她的地位与宠爱。”梅璎不屑地道。 “就……就是!”连结巴的小路子都忍不住插话,年忆南将小常子害成这副德行,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常子是众人中心思最活络灵敏的一个,听完众人的话他摇摇头道:“你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逞一时痛快对事情本身有益无害。所谓张弛有度的意思就是松紧有度、收放自如,做任何事都要保持一个平衡。看来连李福晋都发现了,姑娘现在看似荣宠无限,其实就好比走在钢丝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深渊,万劫不复。” “你念过书?”雪倾忽地回过头问,出卖身为奴的一般都出身贫苦,衣食尚且不裹,更甭说读书习字,像梅璎、司琴等人皆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而今听小常子的言语,分明是念过书的样子,是以颇为好奇。 小常子忙答道:“回姑娘的话,奴才家里在遭灾前颇有几分薄产,所以奴才有幸在私塾呆过几年,识得几个字。” 雪倾一阵唏嘘,忍不住为小常子可惜,又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小常子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奴才本名李卫,后来入了府高管家说这名字不好听,是以改了姓常,叫常卫。” “常卫?”一听这名字雪倾险些当场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住,神色极为古怪。 她能忍住梅璎等人可忍不住,包括小路子在内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小常子的名字,一听“常卫”二字立刻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司琴扶了同样笑弯腰的梅璎上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常……常卫那不就是肠胃吗?我说……我说小常子你是不是得罪了高……高管家,不然他怎么把你好好的李字改成常字,肠胃肠胃,知道的是叫你,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的肠子和胃跑出来了呢。” “就知道你们会笑我,还是姑娘好,就她一人没笑。”小常子气呼呼地回了一句,心里早不知骂了高福多少次了,改什么不好,改这么个字,要不是他确信那是第一回见高管家,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好了,都别笑了。”雪倾脸颊一阵阵抽搐,这个笑忍得可真辛苦,待众人止了笑声后才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绷得有些酸痛的脸颊对小常子道:“你既念过书,那往后得空时便教教梅璎他们,识几个字总是有好处的,往后要倚靠你们的地方还有很多。另外从今儿个起你就恢复本姓吧,你父母在天有灵也盼着你能将李氏一脉传下去。” 一听说要读书写字,大字不识几个的梅璎等人皆苦了一张脸,不过他们也知姑娘这是为自己好,是以都不曾反对。 笑闹过后,见雪倾依然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李卫大了胆子道:“姑娘,恕奴才多嘴说一句,风头太盛恐怕弊大于利既然连李福晋都特意派人来传话了,可想而知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妙,府中对您不满的绝不止年福晋一人,咱们现在势单力薄,不妨暂避其锋芒。” 雪倾轻拨着切成拇指大小的蜜瓜,银签子不时碰到透明的冰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明白。” 停一停她又道:“你们在外面行事也要小心谨慎些,万不可因我有了几分恩宠便肆意妄为,若有犯者绝不轻饶!” 见诸人一一答应,正待命他们出去,忽见小路子一直在不停地扯李卫的衣衫,而李卫面有豫色,似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逐问其可是有事。 李卫犹豫片刻,又看了看有着着急的小路子一眼,咬牙道:“姑娘,您要小心着些李福晋。” 雪倾心下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一派若无其事,抿了抿耳边的碎发道:“为何这样说?”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自没有再收回的理,李卫把心一横,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道:“姑娘可还记得奴才说过的朱格格?” 见雪倾点头他方继续说下去,“奴才和小路子曾侍候过朱格格一段时间,朱格格心地很好,待人也很和善,是除姑娘以外唯一一个没有打骂过小路子的人。当时她很受贝勒爷宠爱,还怀上了孩子,贝勒爷说过只要她平安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都封她为庶福晋,而她与李福晋极好。” “你说她暴毙了,与她腹中的孩子一起。”唇齿相碰间,有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路子在一旁黯然垂泪,小常子睨了他一眼伤感地道:“暴毙只是为堵众人之口,事实上朱格格是自尽身亡。”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就在朱格格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像着了魔一样,疯疯颠颠哭闹不止,还一个劲的说自己怀的是一个魔胎,不能让他生出来,甚至拿剪刀要戳肚子,不得已之下将她绑了起来,之后大夫来看过,说朱格格是得了疯病,没的治。贝勒爷知道后就命人将她看管了起来,准备等孩子生下后再想办法。谁知就在那一天夜里,朱格格趁看守的人打瞌睡的时候挣脱了束缚,悬梁自尽。” “这一切跟李福晋有什么关系?我瞧着她人挺好的啊。”司琴不解地问。 雪倾将银签子往冰碗里一扔,拍一拍手冷冷道:“当时年氏未曾进府,府中应是李氏管事,既如此,那替朱格格安胎请脉的大夫也当是她请来的。一个大夫也许治不好疯病,但却有办法让好端端的一个人变疯。” 银签子在冰碗里闪烁着寒冷迫人的光芒,司琴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真是这样,那李福晋就太可怕了。 “奴才们也只是怀疑,是与不是无从知晓。将这事说与姑娘听,只是希望姑娘能防着李福晋几分,莫要太过相信。” “我知道。”雪倾的回答出人意料,只见她走到雕花纹锦的长窗前,那里摆放着一只黄玉双鱼花插,里面插了几枝新鲜摘下来的玉簪花,花如其名,洁白如玉。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连温姐姐自己都说当日替我廷请太医是存了别的心思,何况李氏。”手指微一用力,将一朵开得正好的玉簪花折在手中把玩,“这人表面和善,实际城府颇深,数次卖好于我,不过是想拉拢我以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我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 当日虽迫于形势向李玉薇示好,但在心底,她从未如相信温若曦一般相信过李玉薇。 她回身,将玉簪花插在水秀鬓边淡淡道:“这些话我本不想说,但既然提起来了也好,往后你们心里都要绷着根弦。” “奴婢明白。”司琴垂首道,余下几人亦一一点头,生存在这贝勒府里,最紧要的就是看管好自己的嘴巴,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是每个主子都像雪倾这般好说话。 是夜,肩舆如期而至停在净思居外,接了梳洗后的雪倾前往镂云开月馆,一进去便见胤禛执一卷书坐在椅中细阅,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大盘子切好了蜜瓜,底下拿冰镇着。 见她进来,胤禛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招手道:“快过来尝尝,这是西域新鲜进贡来的蜜瓜,脆甜可口,特意给你留了一个。” 这蜜瓜府里统共也没得几个,只赏了几位福晋与叶凤,连庶福晋都不曾有,没曾想胤禛竟特意给她留了一个,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接过胤禛递来的银签子签了一块放在嘴里轻咬,顿时汁水四溢,比之李玉薇送来的那个蜜瓜还要香甜几分。 “好吃吗?”胤禛问道,眼里有所期盼。 雪倾咽下口里的蜜瓜柔声道:“好甜,比妾身以前吃过的任何果子都要甜。” “你喜欢就好,多吃些,可惜这瓜切开后不能久放,不然倒可以留半个明日再吃。”胤禛拉了雪倾坐在膝上,略带些惋惜地道。 “四爷心里有妾身,对妾身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素手攀上他温热的脖颈嫣然轻笑,“妾身注定是要一世陪伴四爷的,所以并不需要争朝与夕对吗?” “你想说什么?”胤禛抚着她纤长及腰的发丝问,目光在无声中逐渐冷却。 雪倾心头一颤,自他膝上起身盈盈伏下道:“妾身只是一介卑微之躯,能得四爷垂怜已是不知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实当不起四爷更多的厚待。” 胤禛是何等样人,岂有听不出她言下之意的道理,眉角提起,透出凌厉之色,“你所谓的厚待,可是指我留你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事?” 见雪倾不答,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说,是谁为难于你?” 雪倾微微摇头,“并没有。是妾身自己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府中规矩,何况此事若传扬出去,被不知情的人听到该说四爷太过宠幸婢妾,连规矩也不顾,于四爷到底有碍。” “如此说来,我还该谢你?”胤禛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与厌倦之意。 原来,她也不过如此……明哲保身,呵,人都是这样,是他想多了,世间只得一个林幽,怎可奢求还有第二个。 他并没有胤襈的福气,可以得到林幽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爱…… 每一个流连在身边的女子,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乃至身后的家族,唯独不会想到他,曾以为会不一样的雪倾也是这般…… 胤禛言语间的失落令她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 她一直以常理去推断胤禛,却独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胤禛是皇子,一个自小生长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的皇子,什么手段计谋没见过,怕是早已看穿了自己所想所思。 以胤禛刻薄多疑,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的性子,必然会觉着自己虚伪做作。 正当她紧张地思索着该如何去弥补这个错误时,胤禛已起身走至身边,淡漠到令雪倾害怕的声音如天际垂落的流云,变幻莫测,“起来吧,如你所愿。” 胤禛等了很久,始终不见雪倾起来,逐低头望去,只见她垂着头,一滴一滴透明的液体不断滴落在紧紧蜷起的手背。 美人泪往往最能打动人心,纵然胤禛生性凉薄且对雪倾有所不满,也不禁微微动容,抬起她泪痕满面的面容语气稍缓,“好端端的哭什么,我不是已经允了你吗?” “正因如此才想哭。”她仰望胤禛,泪珠滑落秀美精致的脸庞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四爷对妾身如此信任,可妾身却有负四爷,妾身真的很该死。” 这个回答令胤禛愕然,脱口问道:“你负我什么?”。 雪倾凄然一笑,握住他厚实的大手含泪道:“妾身不愿再留在镂云开月馆过夜,固然有之前所说的原因在,但最重要的还是妾身害怕,害怕这样的盛宠会召来嫉妒。所谓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四爷问可是有人为难妾身,若妾身再这样不知进退下去,四爷觉得这府里还会有妾身的容身之地吗?” “有我在,没人可以动你!”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令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雪倾自嘲地笑笑,长发如练婉转于蒙昧的烛光里,“四爷可以护妾身一时却护不得妾身一世,何况唯有府中安宁,四爷才可以安心朝堂之事,为皇上分忧;替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赌胤禛愿不愿意再信她一次。 许久,粗糙带着清晰纹路的掌心贴近雪倾的脸颊,于袭来的暖意中雪倾听到了令她无比安心的话,“往后不许再对我隐瞒任何事。” “永远不会。”笑在唇边无声绽放,她知道,他原谅了她。 这夜,胤禛果然没再留雪倾过夜,三更不到便命周庸将她送回净思居。 之后的日子,胤禛召幸雪倾的次数越来越少,待到后来往往七八日才有一回,过夜更是再未有过,令原先嫉妒雪倾的诸女心中暗喜,认为胤禛之前宠幸她不过是图个新鲜,并非真心喜欢,新鲜劲一过自然也就一般般了。 四季轮回,夏逝秋至,转眼已是八月桂花飘香之时,蒹葭池中莲花渐败,胤禛似不愿看到莲花凋谢残败的景象,是以自入秋之后就再没来过蒹葭池,只是命高福将之清理干净,以待来年。 高福照着胤禛的话将残荷与淤泥清理干净,还特意请来挖藕工将深藏于淤泥中的莲藕挖出,待池水恢复清澈透明后,又放了数百尾金红色的锦鲤在水里,走在岸边不时可见它们游曳而过的痕迹,遇到喂食者还会争后恐后地游过来抢食,生机盎然,一扫之前颓败之气。 旁人都以为胤禛对雪倾失了兴趣,唯高福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胤禛常在忙完政事后独自一人去了净思居,直至天快亮时才离开。 这既是对雪倾的保护更是对她的迁就,以皇子之尊迁就一个女子,且还是胤禛这种高傲刻薄的性子,实比表面的尊荣更难得百倍千倍。 能得胤禛如此相待的女子,高福纵使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轻慢。 17 制衡 这日天气晴好,温若曦与雪倾分坐绣架两边,专心绣着准备进献给德妃贺寿的“八仙贺寿图”。 因着线细色多,是以极费眼神,刚绣了两个时辰,雪倾就觉有些眼花,她放下手里的绣针抬头对尚坐在对面的温若曦道:“姐姐歇会儿再绣吧,别伤了眼睛。” 温若曦正专心绣着八仙用来庆寿的蟠桃,只那一个蟠桃便用了七种不同颜色的绣线,由浅至深,渐次过渡,待将最后一根线收好剪断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取过手巾拭一拭手心的汗道:“我早已习惯了,不碍事,再说还有几日就是德妃娘娘生辰了,不抓紧一些可要来不及了。” “就算再急也得休息。”雪倾不由分说夺过她又想拿起的绣针道:“图已经绣了十之七八,剩下的日子足够将之绣完,不必急于一时。”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感叹地抚着费尽她与温若曦心血的绣图道:“可惜咱们不能亲自呈送给德妃娘娘。” “会有机会的。”温若曦微微一笑,耳下那对天青色流苏耳坠随声而动,她对雪倾有信心,绝不会止步于一个格格。 正说着话,钰棋走了进来,手里托了个红漆盘子,上面摆了一碟温若曦从未见过的糕点,见过礼后轻声道:“姑娘,玫瑰藕丝糕做好了。” 雪倾点点头,示意她将糕点放在绣架旁边的红木小几上,只见那碟子上齐齐整整叠了十余个菱形的粉红色半透明糕点,上面还洒着瓜子仁、红樱桃和青梅末,瞧着甚是精致,看样子似刚从蒸锅里起出来,还冒着热气,更能闻到阵阵玫瑰香味。 雪倾将碟子往温若曦处推了推含笑道:“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 温若曦依言尝了一口点头道:“软糯香甜,极是可口,全然尝不出藕的生涩之感。且因混了樱桃与青梅的酸味,使人不会因甜生腻,反而感觉开胃。玫瑰藕丝糕……不光名字好听东西也好吃,只是我怎不知府里的厨子还会做这么别致的点心?” 钰棋在一旁解释道:“厨子哪会做这个啊,是我们家姑娘自己想出来的。前些日子高管家送了一堆鲜藕来,不是拿来炖汤就是切成藕片拌蜂蜜吃,姑娘说老那么几种吃法容易吃腻,所以教咱们变花样,除了这玫瑰藕丝糕以外,还有什么桂花糯米藕、肉馅藕盒、煎藕饼,莲藕饺,好多呢,连贝勒爷都夸姑娘做的东西好吃又有新意。本以为那些藕要很久才能吃光,可现在已经去了一半呢。” “哦,看不出原来妹妹不止心思灵巧连厨艺都这么了得,”温若曦抚着腕上的玛瑙镯子笑道:“不像我这个做姐姐的,这么多年了,学来学去就只会煮几个最简单的菜,说出去可要叫人笑话。” 顿一顿复又说起莲藕来,“妹妹你很喜欢吃藕吗?竟愿为此费这么多心思。 “民间有句谚语叫:荷莲一身宝,秋藕最补人。生藕性寒,有清热除烦、凉血止血散瘀之功;而熟藕性温,有补心生血、滋养健脾的功效。”说到这里她摸一摸温若曦的手道:“天未真正凉寒姐姐的手已经这般冰凉,可见姐姐体质虚寒,脾胃虚弱,多吃一些熟藕是极好的。再说旁人瞧着好似复杂,其实真正做起来并不难,好比这道玫瑰藕丝糕,取鲜藕去皮切丝,用糯米磨粉加新鲜玫瑰挤出的汁水一道拌匀,然后再撒上青梅末、瓜子仁与樱桃就可上蒸笼,用大火蒸上一刻多钟,待凉后切成菱形再撒些绵糖即可。不过姐姐若是嫌麻烦的话,往后我让人做好后送到你屋里。” “那就有劳妹妹了。”两人极是要好,温若曦自不会假意客气推托,若连这点都不能坦然接受,那今后谈何守望相助、祸福与共。 又用了几块点心有些饱腹后,两人净了手准备起针再绣,梅璎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姑……姑……姑……”梅璎跑得太急,一口气喘不上来,本想叫姑娘的,结果却姑个不停,倒像是在叫姑姑。 “哎,别乱叫,我可没你那么大的侄女。”雪倾比一比手中的丝线颜色打趣道,李卫也在一旁逗她,故做惊讶地对小路子道:“梅璎怎么跟你一样,难道你们是亲戚?” 小路子在一旁摸着脑袋傻笑,他虽没接话,但梅璎已经被气得够呛了,甩了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抚着胸口待气顺了些后嗔道:“姑娘连您也取笑奴婢,奴婢跑这么急还不是因为有要事要回禀您。” 雪倾待下人素来宽厚,从不曾责罚斥骂,是以底下人说话较为随意,尤其梅璎自她入府便一直跟在身边的,深得倚重。 雪倾睨了她一眼对温若曦道:“姐姐你听到了吗?她这是在怪我呢。” 梅璎一听这话立时就急了,生怕雪倾误会,赶紧摇头摆手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 “行了,你家姑娘是在跟你玩笑呢。”温若曦安慰了她一番后道:“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吧。” 梅璎点头定了定神颇为神秘地道:“是,奴婢刚才去浣衣处送衣裳时听人说叶福晋今儿个被贝勒爷训斥了呢。” “叶福晋?”温若曦望一望梅璎迟疑道:“她如今可怀着贝勒爷的骨肉,自有孕始贝勒爷就对她呵护有加,真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怎么会舍得训斥于她呢,你是不是听错了?” “奴婢听得真真的,是流云阁的人来送衣裳时无意中说漏嘴的,听说是叶福晋嫌弃流云阁地处西院又不够宽敝,想换东院的碧琳馆,结果惹得贝勒爷不快,挨了好大一顿训斥,听说把叶福晋都训哭了。贝勒爷还说让叶福晋安心养胎待产,无事莫要出流云阁。”梅璎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她素来不喜叶凤,再加上叶凤又处处针对雪倾凌,是以一听说叶凤吃亏便暗自高兴,一路跑着回来。 “这便是你说的要事?”梅璎本以为姑娘听到这个消息会很吃惊,谁想她连眼都没有抬一下,手中更是稳稳将一根细如发丝的绣线穿过针尾。 司琴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力,难道说已经有人快她一步先告诉姑娘了? “无事莫出流云阁?”温若曦心思一转已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意思,“贝勒爷这是变相禁了她足,其实她怀了身孕,身子矜贵想住得好些也无可厚非,而且贝勒爷对她素来宽容厚待,不看僧面看佛面,怎得这一回会发这么大火?” “怀着贝勒爷骨肉是一回事,恃宠生骄、贪得无厌又是另一回事。”雪倾淡然笑道,素手拈针穿过锦缎,穿在针尾的金色丝线在秋阳下极是耀眼,令人联想起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看妹妹一些也不意外,可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事?”温若曦似笑非笑地看着雪倾,以她的聪慧自是猜到了什么。 司琴捧着刚折下来的桂花进来,除却冬令时节外雪倾甚少焚香,是以下人们每日会折一些时令的花卉放在屋里,清新之余又有花香随风徐来。 “贝勒爷为人自律严苛,不喜铺张浪费,自己一人用膳时纵是一碟青菜豆腐也无所谓,不似其他阿哥那般吃一顿饭动辄几百上千两。贝勒爷虽嘴里不说,但恪守本份――这四个字无疑是他最看重的。”雪倾悠然停下手中如有生命一般的针线,抬头一笑道:“他之所以答应叶氏种种要求,最重要一点自然是姐姐所说的看在她腹中胎儿的份上,但还有一点姐姐却忽略了。” “是什么?”温若曦有所思地问。 “纵容。”雪倾正色道:“贝勒爷觉着叶氏耍娇装痴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女子任性,为使她安心养胎产子,便一再纵容她的任性与贪心,正是这样的纵容让叶氏一点一滴越出了她的本份,碧琳馆当时是按侧福晋的仪制建的,叶氏要迁居碧琳馆岂非有心指染侧福晋之位?贝勒爷又非糊涂之人焉有看不出之理,自是心生厌恶。” 温若曦含了一抹笑色,起针穿线道:“贝勒爷是不糊涂,但也得有人点醒才是,否则他还只以为是小女子任性纵容着呢。” 说到这里她忽而一阵感慨,“外人都说贝勒爷性子刻薄凉淡、寡恩少性,依我所看却是偏颇了,贝勒爷乃重情重义之人,只是平常总冷着一张脸又兼管着刑部的苦差事,所以才令世人误解。” “世人怎么看咱们管不了,只要咱们心中知道就行了。”她停一停复又道:“其实是叶氏操之过急了,她若能等一等,等到生下腹中孩儿,莫说碧琳馆,就是侧福晋之位也触手可及。” 依府里规矩,生下孩子可晋一级,虽侧福晋之位已满,但特旨晋封者不在此例,叶凤并非没有机会,当然若是生下男孩,机会更大些。 “那也得贝勒爷去禀了皇上,皇上同意后再报到宗人府记名于册才行;非是万分得宠之人是求不得这个恩典的。依我看,叶氏在贝勒爷心中的地位还没到这步,何况……”温若曦用针划一划头皮,说出最关键的一点,“叶氏是李福晋的人,你觉得李福晋能允许一枚棋子跟她平起平坐?莫忘了李氏已是侧福晋,纵是生下男孩,也无再晋之可能!” 雪倾听她说到后面,脸色不禁微微一变,不是因为李玉薇而是她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啊!姑娘您流血了。”梅璎惊呼一声,赶紧拿过帕子按住雪倾的手指,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血滴在此之前滑落指尖,恰好滴在八仙之一吕洞宾身上,他本是一身月色长衫,这滴鲜红色的血落在他身上无比刺眼。 “只是被针刺了一下不打紧。”雪倾安慰着围过来的小常子等人,目光一转落在绣图上,无比惋惜地道:“只可惜了这幅图,都快绣完了却因我而毁于一旦,浪费了姐姐的一番心血,再重绣是肯定来不及了,看来我们得重新想份寿礼敬献给德妃娘娘了。” 温若曦一直盯着那滴血在看,此刻听得雪倾歉疚不安的话抬起头,露出一抹温软的微笑道:“也许这幅寿礼还能用也说不定,你且看着。” 只见她说完这一句话,立时便换了一枚绣针,穿上玫红色丝线就着那滴血落针,针起线落,速度极快,很快那样子就出来了,她竟是将那滴血以线相引,生生绣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待最后一针起出,温若曦方轻吁一口气,剪断了手里的丝线,“好了,这样便看不出了,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事众人皆知,在他身上绣朵牡丹算不得太过突兀,纵然德妃娘娘问起,也勉强说得过去。” 雪倾拍手赞道:“姐姐好巧的心思,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化解之法,而且还这般天衣无缝。” 温若曦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道:“行了,少灌迷魂汤,还不快说刚才究竟想到了什么,竟让你连最拿手的女红也失手。” “什么事都没瞒不过姐姐。”纤指抚过那朵缀血绣成的牡丹花,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我只是突然想到,叶氏这么急着要换碧琳馆,会不会也是想到这一点,怕李氏会阻她晋升之路,所以一早便开始筹谋打算?” 温若曦刚换了丝线准备落针,听到这话险些也一针扎在自己手上,悚然道:“叶氏肤浅张扬怎有这等心计,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又也许是这位叶福晋伪装的太好,让所有人都看走了眼。”指尖的血已经止住,只留下一个细小嫣红的针眼,雪倾的心却是惴惴不安,贝勒府里这滩水似乎越来越深了。 温若曦想了想道:“不管怎样,你以后都要小心这人,且她现在怀着孕,万不可招惹,否则若出了事,纵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知道。”雪倾睇视着手里不过寸许长却尖锐无比的绣针答应一声,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枪,而是暗箭。 18 入宫 之后的几日风平浪静,雪倾整日除了与温若曦一道绣八仙庆寿图外,便是偶尔去蒹葭池走走,再有就是每日清晨去向语丝请安,有时胤禛会召其去书房侍候,在那里呆上一整天。 众人原以为胤禛已不待见雪倾,否则怎至于多日也不见侍寝,但他偏又经常召其去书房侍候,书房在府里几可说是禁地,平常连嫡福晋都不让进,胤禛却许她自由出入,是宠是贬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倒令那些本想找雪倾麻烦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日,因安南、朝鲜两国前来朝贡之故,宫里赏下诸多进贡来的珍宝给诸位皇子大臣,胤禛也得了一份,转手便赏给了府中诸女。 这赏赐也分三六九等,年忆南自是得了最优厚的那一份,奇珍异宝无数。 恩赏下来的时候,雪倾正在内堂歇息,听得通禀连忙起身走了出来,胤禛赏下来的东西极多,除了惯有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外,还有一件罕有的紫罗兰翡翠葡萄花件,其色如紫罗兰花,又雕成葡萄形状,活灵活现,令人爱不释手。 “姑娘若没其他吩咐,奴才这就回去向贝勒爷覆命了。”送赏来的是胤禛的贴身小厮狗儿,他长得颇为清秀,尤其是那双眼,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机灵劲。 “有劳了。”雪倾点一点头,命人打赏后送他出去,出门时正好碰到李玉薇,狗儿连忙避过一边行礼。 李玉薇一进来便看到摆了满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缎子,五六匹一摞,垒了好几摞,把一个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不由得掩嘴笑道:“贝勒爷对妹妹可真好,隔三差五就有赏赐下来,好不教人羡慕。” “别人若说羡慕我还信几分,福晋说来却是半分也不信,谁不知贝勒爷疼爱姐姐,光是养颜安神的珍珠就赏了好几斛,且颗颗都是上等的南海珍珠。”雪倾轻笑着接过晴容的手,扶李玉薇至椅中坐下。 “那不过是沾了腹中孩子的光,哪能与妹妹相提并论。”李玉薇怀孕尚不足三月,害喜尚未消失,每日晨昏都会呕吐,是以这身子不仅未见丰腴反而正消瘦了几分。 雪倾接了钰棋端来的茶亲手奉与李玉薇,“知道福晋有孕在身不宜饮浓茶,是以妾身特意叫人泡了茉莉花茶来,您尝尝,看入不入得口?” 李玉薇依言接过,刚一揭开茶盏便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宜,再看那茶水,只见几朵茉莉花在黄绿明亮的茶水中舒展了层层秀美柔软的花瓣,极是好看。 至于滋味虽不若往常喝的那些茶浓郁醇厚,但胜在鲜爽甘醇,别有一番风味,引得李玉薇连连赞叹,直道回去后也要教人泡茉莉茶喝,但临了又有些可惜地道:“这茶虽好,但却被季节所限,过了茉莉的花季便不能再饮了。” “其实这也不难,只要将茉莉花制成干花便可四时无忧;福晋若不嫌弃的话,就由妾身代劳如何?” “那就有劳妹妹了。”李玉薇对雪倾的恭谨甚是满意,见她还在一旁打扇忙道:“快坐下,打扇这种事交给下人就行了,对了,今儿个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李玉薇抿了口花茶徐徐道:“八月十二日是德妃娘娘生辰,到时候我与年氏会随贝勒爷和嫡福晋入宫给德妃娘娘贺寿,我瞧过你与温氏合绣的那幅八仙庆寿绣图,很是精巧有心,所以我与嫡福晋商量过了,那日让你随我们一道进宫。”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能入宫自是好事,可是以她格格的身份越过诸位庶福晋而入宫,怕是会引来诸多不满。 “哪有这么多规矩。”李玉薇睨了她一眼摩挲着手里细腻如玉的瓷盏徐徐道:“你见哪一条宫规说不许格格入宫了?只是大家都习惯这样罢了。上回见德妃娘娘的时候她曾问起过你,对你颇为记挂,你进宫叩拜她也算是合情合理,无需多虑。何况……你与静贵人自幼相识,正好借着此次入宫见一见面,过了这回还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呢。” 见李玉薇已将话说到这份上,雪倾也不好再推辞,何况她也确实想念秋瓷,便道:“福晋垂怜,妾身感激不尽。” “那你好生准备着吧,我先走了。”李玉薇站起身来,雪倾赶紧相送,期间李玉薇有意无意地问起叶凤突然被禁足一事,一直以来叶凤都颇为得宠,更不必说此时身孕六甲,突然之间便被禁了足,要说只是因想换居所一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雪倾自知其中缘由,甚至可说是她一手促成的,但李玉薇不是温若曦,于她,雪倾自是不会说实话,不论李玉薇怎么试探皆只做不知,令她无功而返。 八月十二,德妃生辰的日子,雪倾早洗梳妆,因着要进宫,是以格外仔细用心,唯恐出错。 梅璎细细将那头长及腰际的发丝盘成飞燕髻,择了一对点翠镶玛瑙珠花戴上,又在髻边插了一枝玳瑁雕花长簪,垂下烟紫流苏,在颊边聚散不定,耳下则是一对白玉雕成的玉兔捣药耳环。 这样的装扮无疑是素净了些,但以她的身份入宫已是破格,不宜再引人注目,听说为着这事年忆南已在嫡福晋面前说过好几回了。 “姑娘请更衣。”司琴捧了一袭秋香色缂丝云纹旗装给雪倾换上,待一切收拾停当后雪倾扶了梅璎的手来到前院,入宫的马车早已停在院中。 想是起的过早,趁着人还没到,赶车的车夫裹了薄棉衣倚在车上打盹,不曾注意到雪倾过来。 这个时辰天不过刚蒙蒙亮,站在外面颇有几分寒意,兼之雪倾衣裳单薄,风一吹过来便觉一阵透心凉,梅璎唯恐她着凉又见时辰尚早胤禛他们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过来,便劝她去车上坐会儿,好歹能避避风。 “算了,我还是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想来也快了。”雪倾睨了一眼那辆金顶朱帷的马车,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很有诱惑的提议,她实不想再被人授以话柄。 梅璎知道姑娘心中顾忌,只得陪着在冷风中等待,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才见到语丝,她今日一身大红织绵缂丝旗装,外头罩了件锦绣披风,八枝顶花珠钗插在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垂下缕缕珠络,发髻后面则簪了一朵月季,大方得体,在她身后还跟着一身桃红撒花旗装的李玉薇。 雪倾正要欠身见礼,语丝已扶住她和颜道:“不用多礼,都是自家姐妹,咦,手怎么这凉,可是等了很久?” 梅璎在一旁答道:“回嫡福晋的话,因为无处避风,所以姑娘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既是这样为何不去车中坐会儿?瞧这手冻得都快成冰了,万一受凉了可怎么是好?”语丝搓着她冰凉的手嗔怪道。 雪倾低头不语,倒是李玉薇抚着袖间的花纹微笑道:“那马车可是金顶朱帷,除了您与贝勒爷,就是咱们也不敢随便乘坐啊。” 语丝怜惜地睨了雪倾一眼道:“待会还不是要一道坐着入宫,要我说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拘着礼数,半分也肯越了本份,虽说是该守着这个礼,可也要当心自己身子才好,要像我这样落了病根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雪倾笑一笑道:“嫡福晋莫听梅璎胡说,妾身其实比您和李福晋早到了没一会儿,再说妾身身子健壮,没那么容易受凉。” “那也不能大意。”说着她朝跟在身后的瓶儿道:“快给雪格格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语丝因身子孱弱常咳嗽,是以但凡出门皆会随身携带银壶,以棉套裹之,如此便可随时取热水饮用而无虞。 瓶儿答应一声,取出裹在浅绿色棉套中的银壶,又从另一边取出银杯,倒满后递给雪倾,“格格请用茶。” “多谢。”银壶是双层的又裹了棉套最是保暖不过,这水跟刚烧开的一般无异,握在手中暖意盎然,逐渐驱散渗入体内的点点寒意。 又等了一会儿,方见年忆南姗姗而来,她今日显是盛装打扮过,脸上薄施脂粉,眉画的是远山黛,一双丹凤眼细细描绘,纤长浓密的睫毛缀了细密华丽的晶石,令那双眼若望穿秋水而来,于妩媚之间又有无形厉色深藏其中,令人不敢逼视。 令她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一下子便抢去了身为嫡福晋的语丝的光芒。 只是她身上那袭茜红挑丝云雁锦衣……雪倾眼皮微微一跳,茜红即为绛红,几与正红同色,只是稍微暗了些,若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委实太出挑了些。 “妹妹来晚了,请姐姐恕罪。”年忆南走近后略略欠身示意,似笑非笑地盯着语丝身上那套大红织锦缂丝旗装。 语丝长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片刺眼的茜红色上移开,含了应有的端庄得体道:“时辰未到算不得晚。” 顿一顿又道:“既然都来了,那么咱们上马车吧,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不需要等贝勒爷一起吗?”李玉薇瞥了四周一眼并不见胤禛身影。 “贝勒爷派周庸来传过话了,说有事先一步入宫,让咱们到宫里与他会合。”语丝说着往马车行去,李玉薇与雪倾紧跟在她身后,车夫早已醒了,见她们过来忙不迭跪下行礼,然后趴在地上以供众人上马车。 “慢着。”正当语丝准备登车的时候,年忆南突然出声阻止,脆生生的声音如珠滚玉盘极是好听。 瓶儿感觉扶在臂上的手微微一紧,随即见语丝收回踩在车夫背上的脚回身道:“妹妹还有何事?” 年忆南眼角扫过走在最后的雪倾,眸中闪动着森森寒意,“为何这里会有闲杂人等?” 雪倾脸色一变,她虽没有明说,但这话分明是指自己,正待说话,有人暗中捏了捏她的手,侧头看去,只见李玉薇朝自己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妹妹是说雪格格?”语丝定一定神淡淡道:“她是随我们一道进宫给德妃娘娘贺寿的,怎算是闲杂人等,何况此事我已经派人知会过妹妹,想是妹妹贵人事忙给忘了。” 年忆南冷笑一声扶着鬓边珠花道:“又或者忘的是姐姐。素来只有嫡福晋与侧福晋方可入宫,而她只是区区一个最低贱的格格,连称一声主子的资格都没有,怎可与我们同车入宫?教人看见了非要笑话咱们府里没规矩不可。” 她这一顿抢白咄咄逼人,丝毫不留余地,不止将雪倾批的体无完肤,更狠狠扫了语丝的面子。 语丝紧紧抿着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扶着瓶儿胳膊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气极了,不论怎样她都是府里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年忆南却这般挑衅于她,实在可恶至极。 见年忆南这般折辱自家主子,瓶儿忍不住忿忿道:“年福晋若不同意雪格格同去,当初主子派人去知会你便可说,为何非要等现在才提。” “我与你家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做奴才的插嘴了,没规矩的东西,也就嫡福晋脾气好纵着你,要换了是我身边的人早已拖下去杖责。”年忆南黛眉斜斜挑起,犀利冷漠的目光从瓶儿面颊上刮过,有尖锐而细微的疼痛,令瓶儿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语丝将瓶儿挡在身后沉声道:“雪格格入宫一事是贝勒爷亲自点头答应的,妹妹若真认为雪格格不配进宫,那就等到了宫中你亲自与贝勒爷去说。现在先上车,以免误了进宫的时辰。” 说罢不再看年忆南,就着车夫的背蹬上马车,见那拉拿胤禛来压自己,年忆南顿时沉下了脸,眉宇间浮现阴戾之色,冷笑道:“好,那就等到了宫中再说,但现在她还是不能上车。贝勒爷只是允许她入宫,可曾允她共乘此车?” 这……语丝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被她一时问得答不上话来,李玉薇亦是一脸无奈,此车是依皇子规格所造,以雪倾的身份确实无资格乘坐。 雪倾眼皮微微一跳,敛袖欠身道:“年福晋说得极是,妾身卑微之躯乘坐此马车确实不合礼数,还请嫡福晋另择一辆普通马车让妾身乘坐。” 语丝想想确无其他更好的办法,便同意了她的话,让车夫再去寻一辆舒适宽阔的马车来供雪倾乘坐。 19 德妃 随着时辰的推移,朝阳升起洒下清晨第一缕阳光,紫禁城厚重的宫门在初秋和熙的朝阳下缓缓打开。 四贝勒府的马车在官道上飞快地行驶着,最后稳稳停在神武门外,雪倾扶着梅璎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望着近在咫尺的紫禁城心中感慨万千。 负责守城门的侍卫在验明语丝身份后收起刀剑退后,任她们一行人入宫谒见德妃,车夫则拉了装有寿礼的马车在后面缓缓跟随。 德妃性喜幽静,所以当初晋封为德嫔时择了相对僻静的西六宫之一长春宫居住,从神武门过去有很长一段路,再加上李玉薇怀了身孕走走停停,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来到长春宫外。 隔了老远便看到一身石青绣四龙朝服的胤禛等在那里,与他一起的还有十三阿哥胤祥,胤祥瞧见走在最后的雪倾微微一愣,目光飞快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胤禛。 语丝领了众人上前行过礼后对胤祥笑道:“十三弟也来为德妃娘娘贺寿啊?” “胤祥见过四嫂。”胤祥对于这个大方和善的四嫂颇有好感,当下拱一拱手道:“胤祥生母早丧,是德妃娘娘代为抚养照顾,而今她生辰,我怎么能不来呢,何况我还备了一份大礼送给德妃娘娘。” 胤祥生母乃敬敏皇贵妃章佳南笙,在生下胤祥没多久便因病逝世,之后胤祥一直由当时已身为德妃的乌雅渐影抚养,直至其出宫建府为止,也正因为如此,他与胤禛感情极好。 胤禛拍一拍胤祥的肩膀道:“额娘知道你这么记着她一定很高兴。好了,咱们进去吧,别让额娘久等。” “贝勒爷。”年忆南软软唤了一声上前挽住胤禛的胳膊,精致如画的眉眼淡淡横过静默无言的雪倾,娇声道:“素来只有嫡侧福晋可以出入宫禁,为何此次雪格格也会随我们来给德妃娘娘贺寿?” 胤禛看了她一眼不经意地道:“怎么,忆南对此有意见?” 年忆南心中一凛,她是个聪明人,否则当初胤禛也不会将打理府中之事的权利交给她。 是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出了胤禛深藏在不经意背后的不满,想起胤禛喜怒不定的性格,忙堆了笑容道:“妾身能有什么意见,只是觉着与宫规不合罢了。” 胤禛抚着她垂在颊边熠熠生辉的珠络似笑非笑地道:“忆南若觉得于宫规不合的话,就将她当成随行的婢女好了,这总没问题了吧?” 胤禛这么说就表示着此事他已经决定了,而胤禛决定的事往往没人能改变的,再多言只会触怒于他,年忆南将所有不满小心地收起,笑着称是后跟随胤禛一道往长春宫走去。 语丝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神色都不曾有一丝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李玉薇若有所思地瞥了雪倾一眼,就在这偶尔的一瞥中,她捕捉到胤禛看雪倾的眼神,柔煦如拂面轻风。 在短暂的愕然后她笑了,低头轻抚着微凸的小腹,她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钮祜禄雪倾从不曾失宠! 长春宫虽地处偏僻,但德妃如今是后宫四妃之一,又与宜妃一道掌着协理后宫之权,灸手可热。 守门的是跟了德妃多年的太监小夏子,看到胤禛他们来忙迎上来打了个千儿,大声道:“奴才给四爷请安、给十三阿哥请安、给四福晋、年福晋、李福晋请安!” 他不识雪倾,且雪倾装扮又素淡,只当是哪位福晋身边得脸的侍女。 “嗯,十四弟来了吗?”胤禛掸一掸袍角问道,他与十四阿哥胤禔乃一母同胞,均是德妃所出。 “回四阿哥的话,十四阿哥还不曾到。”小夏子赔笑道,话刚说完脑后就挨了一下,却是胤祥,只见他笑道:“怎么不在里面侍候着出来守门了?可是想讨赏银?” 胤祥是德妃宫里长大的,与小夏子极熟,且他为人豪爽不拘,经常与底下人常打成一片,跟总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胤禛截然相反。 小夏子摸着后脑勺咧嘴笑道:“瞧十三爷说的,奴才哪是这种人啊。您是不知道,自打昨天起,咱这宫里就没清静过,宫里宫外的都过来贺寿,主子娘娘被拢的不得安宁,所以让奴才守着宫门,非是熟稔的都打发了回去。” 他顿一顿又嘻笑道:“当然若能顺便讨点赏就更好了。” “你这狗奴才。”胤祥笑骂了一句,从平金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狗儿也在胤禛的示意下取了一锭银子给他,喜得小夏子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谢恩,随后引了他们进去。 胤禛与胤祥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即使出宫建府后也常有过来请安,自不用另行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待进到正殿里,胤禛一拍袖子领着众人朝端坐正当中的女子跪了下去,“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 德妃此时正坐在正殿饮茶,见他们过来不禁为之一喜,放下茶盏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快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她比康熙小了七岁,如今已是四十五六的人了,但因保养得宜养尊处优,望之依然如三十许人,且端庄高贵,仪态万方。 谁能想到三十年前,德妃尚只是一个身份卑微、负责端茶送水等细活的官女子。 “刚才在外头碰到四哥,索性便一起来给娘娘贺寿了,娘娘该不会见怪吧?”胤祥半真半假地道。 德妃笑嗔道:“你能记着我来给我贺寿,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会见怪,快坐下吧。” 说话间早有机灵的宫女端了茶奉与诸人,众人谢恩之后分别落坐,这椅子一左一右各四把,胤禛与胤祥分左右而坐,语丝等人自是坐于胤禛下手,随后是年忆南、李玉薇,如此一来雪倾便没了坐位,虽胤祥那里有空着,但又不能坐过去,德妃也不曾注意到她,雪倾干脆垂手站在李玉薇身侧。 “娘娘对胤祥有养育之恩,娘娘寿辰胤祥岂有不到之理。”胤祥笑道。 德妃感慨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本宫还记得你来时才那样小,连路都不会走;当时本宫又刚刚生下十四,忙得团团转。其实真要说起来,照顾你的应该是老四才对。” 胤禛的神色有一瞬间冰冷,旋即已是若无其事地道:“不论怎样,能得到额娘垂怜收留都是十三弟的福气,他现在孝敬额娘是应该的。” 胤祥接过随从捧在手里的锦盒起身道:“娘娘知道几个阿哥里面,我是最穷的,所以没什么好东西,只寻到一对百子献寿玉杯晋献给娘娘,祝娘娘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 德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着一对通体翠绿的玉杯,杯身细细雕刻了百子献寿的图案,雕工细腻传神,在这么小的范围竟能清晰看到百子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可见雕刻之人工夫之深。 纵使德妃久居宫闱见惯奇珍异宝,依然为之惊叹。 “传闻天下第一巧匠孙子晋善于雕人,能于米粒之上雕人细微,十三弟这对玉杯上的人物如此繁多却又能栩栩如生,莫非出自他之手?”语丝好奇地问。 “四嫂好眼力,虽不中亦不远矣。”说到这里胤祥又有些遗憾地道:“孙子晋早在几年前就封刀归隐,再不为人雕刻,我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最终只答应由他徒弟为我雕刻这一对百子献寿玉杯。” 德妃颇为喜欢那对玉杯,含笑道:“宫里也收有几件孙子晋的作品,本宫曾见过,这对玉杯,论雕工足以与之比拟,只是还欠了一丝火候,看来那徒弟至少得了他七八成的真传。十三有心了,玉杯很好,本宫很喜欢。” 胤禛从狗儿一直捧在手中的长锦匣中取出一副卷轴,亲自递给德妃:“儿臣持斋十日,亲手写了这幅寿字,祝愿额娘福寿安康,长命千岁。” 在说这话时,胤禛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孺慕之情 “长命千岁?能长命百岁本宫就心满意足了。”德妃笑笑好奇地道:“什么寿字要写上十日这么久?” 好奇的不止德妃,还有语丝等人,她们均未见过胤禛这幅寿礼,只有曾经去书房侍候过的雪倾知道一些。 胤禛虽然于书法上颇有造诣,但要写就这样一个寿字也绝非易事。 德妃亦深深为之动容,这幅百寿图令她想起一事,看胤禛的眼神不觉柔和了几分,“当年荣贵妃生辰,三阿哥胤祉曾以双手同书写过一个寿字给荣贵妃,本宫记得那时你也在场是不是?” “是,当时额娘虽然没说,但儿臣能看得出额娘很喜欢那幅寿字,可惜论书法儿臣始终不及三哥,写不出那样的字,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费点心思,希望额娘不要嫌弃。” 她招手示意胤禛过去,待胤禛走到近前后她细细睇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依稀记得生下胤禛时她是多么的高兴,那是她的儿子啊! 可惜她当时只是个贵人,根本没资格抚育孩子,再加上当时身为贵妃的孝懿仁皇后病中丧子,康熙为抚她丧子之痛将胤禛抱至其宫中抚养,直至孝懿仁皇后过世,她晋为德妃后方才将胤禛接回来,那时胤禛已经九岁。 且当时她忙于照顾尚在襁褓中的胤祯,对胤禛疏于照料,所以她与胤禛远不及与胤祯来得亲厚,母子间除了寻常的问安之外少有体已的话。 总以为在胤禛心里孝懿仁皇后才是他的亲娘,不曾想竟也这样记着自己。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一直记在心中,本宫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她起身,戴着玳瑁嵌珠宝花蝶护甲的手轻轻抚过胤禛的脸庞,她惊奇地发现胤禛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颤抖,眼底更有深深的眷恋之情…… 是啊,险些忘记了这也是她的亲生儿子,与胤祯一样体内流淌着她的血! 其实往仔细了看,胤禛与胤祯的模样很像,一样朗眉星目,只是胤禛的眼睑更细长唇更薄一些,这也使得他气质偏于冷峻阴鹫。 “好快,一转眼本宫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比本宫还高半个头。”德妃咽下喉间的哽咽颔首道:“难为你这么有心了,这幅百寿图是本宫收到最贵重的寿礼。” 年忆南娇声道:“贝勒爷对额娘素来是极好的,平常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额娘,从不忘教人送进宫里孝敬额娘。” 她是侧福晋,因而可以称德妃一声额娘。 德妃点一点头将百寿图交给一旁的宫人道:“把它拿到内堂挂起来。”待宫人下去后她又对胤禛道:“往后得空,多来宫中陪陪额娘,还有老十三也是,本宫可是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 “儿臣遵命。”胤禛掩下内心的激动躬身答应,能得到这句话,总算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待胤禛坐下后,语丝轻咳一声起身道:“儿臣惭愧,没有贝勒爷和十三阿哥那般的心思,知道额娘信佛所以手抄了《观音经》、《妙法莲华经》、《华严经》、《金刚经》、《药师经》各一部晋献给额娘,愿额娘日月昌明,后福无疆。” “好,都好。”德妃望着佛经上一个个工整娟秀的字体连连点头,“像你这般年纪能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将这本部佛经抄完也不是一件易事,这份寿礼本宫同样喜欢得很。” 她抬头笑一笑道:“如何,身子可有起色?” 语丝忙回话道:“多谢额娘关心,已经好多了,除了偶尔会咳几声以外没什么大碍,只是这病根怕是除不掉了。” “唉,难为你了。”当中的来龙去脉德妃是知道的,当年生弘晖时就落了病根,如今弘晖又死,对她打击不可谓不大,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实属不易,如今这病根有一半是心病,除非弘晖复生,否则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了。 博山炉中焚着百合香,飘渺的轻烟带出阵阵幽香,飘散在正殿中,香气含蓄而不张扬,一如德妃其人。 玳瑁嵌珠宝花蝶护甲轻轻敲在青瓷缠枝瓷盏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德妃抬眼柔声道:“外面的大夫不一定好,还是让太医给你看看吧。最近宫里来了一位新太医,虽年纪不大医术倒是极好,本宫头痛的毛病,经他针灸之后好了不少;改明儿本宫回了皇上让他去你府里给你瞧瞧。” “多谢额娘。”语丝谢过恩后扶了椅子坐下,站了这么久她气息微微有些喘,瓶儿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德妃看在眼里惜在心里,无声地叹一叹气将目光转向娇俏明艳的年忆南,对这位胤禛新娶没多久的侧福晋并不陌生,当下微微一笑道:“忆南,那你呢,又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给本宫?” 年忆南嫣然一笑,娇声道:“贝勒爷他们送的礼个个都别出心裁,与他们相比儿臣的这份礼就俗了许多,额娘见了肯定要说儿臣是个俗人,儿臣都不敢拿出来了。” 德妃被她说的一笑,指着年忆南对胤禛等人道:“瞧瞧那张猴嘴,本宫还一句话没说呢,她就先来这么一大堆话,这是逼着本宫不能嫌她的礼俗啊。得了得了,你送什么本宫都喜欢,这总行了吧。” “好了,忆南,别卖关子了,你的寿礼可是整整装了两辆马车,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快些拿出来吧。”胤禛难得的心情好。 “妾身遵命。”年忆南笑吟吟地屈一屈膝命人抬上寿礼,只见两个太监抬着一架红木屏风进到殿中,正当德妃以为这就是年忆南所送寿礼想要说话时,又有两个太监抬了与之相似的屏风来,如此周而复始,整整抬了六架后方才停下。 待太监将屏风按序放好退下后,年忆南方笑吟吟行了万福礼道:“额娘大寿,儿臣没什么好东西,唯有这一套红木雕花镶缂丝绢绘屏风勉强能拿得出手,望额娘不要嫌弃。” 德妃掩下心中惊叹对年忆南道:“你有这份心本宫就很高兴了,至于这礼,太过贵重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年忆南故作难过地对胤禛道:“贝勒爷您瞧,额娘果然嫌弃妾身送的礼太俗了,不像您和十三爷还有姐姐那般有诚心有孝心。” 胤禛噙了一缕微笑在唇边,淡淡道:“你明知额娘不是这个意思。” 目光扫过那套红木雕花镶缂丝绢绘屏风对德妃道:“额娘,既然忆南有这个孝心你就收下吧,无所谓贵重与否,何况额娘乃四妃之一,当得起这份寿礼。” 见胤禛也这样说了,德妃只得点头道:“那好吧,本宫收下了,只是往后可不许再送这样贵重的礼,万岁爷多次说过要戒骄戒奢,不可贪图享受。” “儿臣知道了。”年忆南软绵绵地答应了一声重新坐下,眸光掠过静默的语丝时有无言的得意。 之后李玉薇也呈上了自己的贺礼,是一件翡翠松鹤延年山子,山子两面皆雕有纹饰,一面为山间野趣,有松、石鹤、鹿等,寓意“松鹤延年”、“鹤鹿同春”。 德妃欣然收下之余又问了她几句关于腹中胎儿之事,待她回答一切尚好之后,叮嘱她好生休养,切误动了胎气。 虽然叶凤也有了孩子,且比李玉薇还大几个月,但德妃无疑更看重李玉薇这一胎,母凭子贵,同样子也凭母贵,以出身而论,若同为男孩,必是李玉薇之子承袭世子之位无疑。 “好好好!”德妃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心情极好,“你们一个个都很有心,本宫非常喜欢,你们留在宫中陪本宫用午膳,然后再去畅音阁听戏可好?” 诸人齐齐答应,德妃点一点头正待说话,忽见李玉薇起身道:“额娘,还有一人未向额娘您贺寿呢。” “是谁?”在德妃不解的目光中,雪倾略有些紧张地走上前屈膝行礼道:“奴婢钮祜禄雪倾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这个姓氏令德妃一下子想起康熙四十三年在体元殿所发生的事,当日康熙的震怒犹在眼前,入宫多年她从未见康熙生过这么大的气,是以一直对钮祜禄雪倾存了一丝好奇心,当下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当那张脸清晰呈现在眼前时,德妃与当时的荣贵妃一般,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竟像极了死去的孝诚仁皇后,更像极了康熙挂在书房里的画中女子,难怪当初荣贵妃要在选秀之前废黜了她,若换了她日夜对着那张脸,怕也会寝食难安。 不曾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是无法体会康熙对孝诚仁皇后用情之深。 至于书房中那张画,虽很像孝诚仁皇后,但气韵之间还是有明显不同。 她曾不止一次见康熙望着那张画露出愐怀之色,至于画中女子的身份,康熙从未提及过,只说是一位故人。 语丝见德妃面色怪异且一言不发,以为她对雪倾入宫一事有所不满,忙起身请罪:“儿臣见雪格格一片孝心,又想额娘曾问起过,所以趁着这次机会斗胆带她入宫当面给额娘贺寿,是儿臣思虑不周,请额娘……” “与你无关。”德妃抬一抬手阻止语丝继续说下去,目光始终落在忐忑不安的雪倾身上,许久方才展颜一笑带了几许温和道:“起来吧,静贵人跟本宫提起过你,她若知道你入宫必然很高兴。” “静贵人好吗?”雪倾大着胆子问。 “自然极好。”德妃笑一笑道:“你难得入宫,待会儿本宫让人陪你去一趟承乾宫见见静贵人,她也很记挂你。” 雪倾大喜过望,连忙叩头谢恩,随后取出连夜绣好的《八仙贺寿图》双手呈上,恭恭敬敬道:“妾身祝愿娘娘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德妃对她的寿词甚是满意,接过宫女递来绣图展开,尽管之前已经见了许多匠心独具的寿礼,但看到这幅《八仙贺寿图》时,目光依然为之一滞,只见这幅绣图绣工极其细腻,当中八仙神态自然,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最难得的是竟能绣出那种飘渺仙气,令八仙看起来如欲乘风归去。 “咦,怎么有朵牡丹花在上面?”德妃见吕洞宾身上有朵嫣红色的花朵在上面,以为是不小心落在上面的,随手去拂却拂之不去,定睛一看方才发现竟是绣在图上的。 德妃抚着那朵精巧细致的牡丹花叹道:“好精致的绣工,比宫中绣娘所绣的还要精巧几分,这是你一个人绣的吗?还有为何吕洞宾身上有一朵牡丹花?” “回德妃娘娘的话,是妾身与温姐姐一道绣成,她让妾身代为向娘娘贺寿,祝愿娘娘福寿延绵,韶华不老。至于牡丹花……”雪倾知德妃会问起这一点,故早已想好了说辞,微微一笑道:“不知娘娘可曾听说过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故事?” 见德妃点头她又道:“民间有传说白牡丹被度后不愿与吕洞宾分离,但又碍于仙规,所以情愿放弃仙籍化为吕洞宾衣上的牡丹花,长伴吕洞宾左右。” 20 请封 “原来如此,想不到她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德妃抚着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感慨一番后命人收起绣图后欣慰地道:“过了那么多个生辰就属今儿个最高兴了,不为那些个礼,只为你们这份孝心,本宫真的很高兴。” “娘娘若喜欢的话,我以后和四哥时常进宫来陪您说话就是了,只要娘娘到时候别嫌我烦就成。”胤祥笑嘻嘻道。 德妃睨了他一眼道:“哪有做娘的会嫌儿子烦的道理,不过你若能正正经经娶个十三福晋本宫就更高兴了,十四比你小一个月,都已经做爹了,唯独你还整天吊儿郎当一个人,你皇阿玛跟本宫都抱怨过好几回了,每次给你指婚你都左推右推,虽说你不是本宫亲生,可本宫也拿你当儿子看待,你倒是自己说说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定下来?” “等我找到喜欢的那个人自然会定下来,娘娘不用着急。”胤祥嬉皮笑脸地推脱,他最怕的就是德妃说起这事,每回来都要被念叨上好一阵子。 德妃也知道他心思,无可奈何地道:“本宫是不急,就怕过阵子万岁没了耐心,随便给你指一个,待到那时你别到本宫这里来哭就行了。” 胤祥朝胤禛挤挤眼没敢接话,语丝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接过话题道:“难得额娘心情这么好,儿臣想替雪格格求一个恩典。” 德妃略略一想已猜到了她要求的恩典是什么,不过并未说破,只淡淡地睨了满脸惊讶不似知情的雪倾一眼道:”说来听听。” 语丝对年忆南射来的狠厉目光视若无睹,保持着应有的微笑道:“雪格格的阿玛乃是从四品典仪,她自己也是正经秀女出身,按理来说封个侧福晋都不为过,只是不知当时雪格格做错了什么,使得贵妃娘娘大发雷霆,贬她为格格;这些日子来儿臣觉得雪格格知书达礼,温柔贤慧,且从不曾因格格的身份抱怨过分毫,是以儿臣想晋她为庶福晋。” 德妃抿一口刚沏好的茶道:“庶福晋是不记入宗册的,也无需宫中下旨,这种事你跟老四自己做主就行了,何必巴巴着来求本宫恩典呢。” “额娘说的是,只是一来府中庶福晋已四角齐全,非有特赐不得再晋;二来……”语丝顿一顿有些为难地道:“额娘也知道,这格格之位是当初荣贵妃定的,儿臣不敢说晋便给晋了,想来想去唯有来求额娘,额娘如今与宜妃娘娘掌管后宫大小事宜,若能得额娘点头,那雪格格这庶福晋之位便晋得名正言顺了。” 年忆南黛眉一挑看向德妃道:“儿臣以为此事不妥,适才姐姐也说了庶福晋一位四角齐全,而今再加一位岂非四角不稳?何况当初荣贵妃既然只以格格之位相待钮祜禄氏,必然有她的原因在,而今不到一年且又无身孕有功于皇家冒冒然就晋其为庶福晋,怕是难以服众。” “忆南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德妃点点头,未立刻回答反而看向胤禛,“老四以为如何?” “一切听凭额娘做主。”胤禛如是回答,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德妃想了想眸光瞥过垂首站在底下的雪倾,望着那张酷似孝诚仁皇后与画中女子的脸心中一动,有了决定,“你们一个个也不用再猜来猜去了,本宫不妨告诉你们,昔日荣贵妃之所以发落钮祜禄氏,是因怀疑她与人私通,事后皇上已经派人查明真相,一切皆是子虚乌有,为着这事皇上也惩戒过荣贵妃了。至于晋封一事,忆南说的虽不差,但朝官之女又无失德之处,再居格格之位不免遭人诟病,所以本宫决定准许语丝所请,特旨晋钮祜禄雪倾为庶福晋。” 语丝欣然谢恩,见雪还呆呆站在那里,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谢娘娘恩典。” 雪倾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哽咽道:“妾身谢娘娘恩典。” 德妃适才那番话等于是当众还她一个清白,令她无需再因此事而被人诟病。 “起来吧,好生服侍四阿哥就是对本宫最好的谢恩了。”德妃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随着这个声音一名身材颀长面貌俊秀的男子大步走进来,正是十四阿哥胤祯,只见他进到殿中后一撩长袍跪下道:“儿臣给额娘请安,祝额娘福寿康安,长命千岁。” “快起来,让额娘好好看看你。”德妃极是宠爱这个幼子,见他来高兴的不得了,招手将他唤至近前细细打量一眼心疼地道:“怎的一阵子没见瘦了许多,人也黑了,可是军营中太过辛苦?” “哪有,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胤祯笑着取出一串以金丝楠木制成的佛珠,“今儿个是额娘寿辰,儿臣知道额娘虔心礼佛,所以特意去庙中求来一串高僧加持过的佛珠,额娘您看看喜不喜欢。” “你送的东西额娘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德妃欣然道,又说了几句方才想起胤禛他们还在,忙道:“快见过你四哥四嫂还有十三哥。” 胤祯拍一拍脑袋笑道:”瞧我尽顾着给额娘贺寿,忘了四哥你们还在,四哥还有十三哥你们该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胤禛笑一笑道:”怎么不见弟妹一道来?” “她前几日得了风寒,我怕她传染给额娘便没让她来。”说到这里胤祯想起一事道:”上回来请安,额娘身子似乎不太爽快,现在好些了吗?” “只是小病而已,早就没事了。”德妃慈颜答道,随后又絮絮问起了胤祯在军营里的琐事,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胤祯身上移开过。 胤禛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心中极不是滋味,自胤祯进来后,德妃的目光再没有离开过他身上,自己与胤祥仿佛是透明的一般。 他真正在乎的人总是求而不得,额娘是这样,林幽也是这样…… 胤禛满心苦涩,在心底微微一叹移开了目光,在掠过胤祥时,发现他正朝自己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于照进殿内的秋阳下闪闪发亮。 胤禛一怔,旋即微凉的心底生出几分暖意来,还好,还好这世间还有一个胤祥,他不至于太过孤单。 彼时,承乾宫已经得了德妃的传话,知道雪倾今日入宫,便派人来请其过去一趟,德妃自无不答应之理。 后宫妃嫔,唯有嫔以上方可被称为娘娘居掌一宫事宜,承乾宫的主位是大阿哥生母惠妃,石潇玉则居于承乾宫的碎玉轩当中。 雪倾怀着几分激动与忐忑踏入碎玉轩,始一进去便看到站在院中的宫装女子,匆匆一别,再见已恍如隔世,两两相望,未语泪先下。 “妹妹!”石潇玉快步过来握住雪倾微微颤抖的手哽咽道:“我终于见到你了。真好!真好!” “钮祜禄雪倾参见静贵人,静贵人吉祥!”雪倾也是欢喜极了,但她还记着规矩,含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石潇玉赶紧拉住她,嗔怪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不想认我这姐姐了?” “自然不是,只是姐姐今日已贵为静贵人,若太随便教人看见了惹出话来岂非为姐姐惹麻烦。”雪倾一边说一边拭去眼角欢喜的泪水,曾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石潇玉,幸好上天垂怜,让她们姐妹还有再见之日。 “那就好。”石潇玉拉着她去屋中,刚一坐下便有宫女奉上金丝血燕,石潇玉取过一道奉上的紫云英蜜亲自浇在血燕上后递给雪倾,“这是皇上前儿个刚赏下来的,一知道你要来我立刻就叫人给炖上了,时间仓促也不知火候够不够,你且尝尝看味道如何。” 这金丝血燕在燕窝中最是名贵不过,宫中也不见得有许多,石潇玉能得皇上亲赏,可见在宫中颇得恩宠。 雪倾依言尝了一口,果觉与一般燕窝大不相同,当即笑道:“很好吃呢。” “喜欢就多吃一些。”石潇玉怜惜地看着她道:”剩下那些我已经教人装好了,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你带回去,什么时候想吃了就自己炖,还有那些雪蛤、人参都带一些回去。” 雪倾连忙摇手道:“这么名贵的的东西姐姐自己留着吃就是了,不用给我。” 石潇玉嗔道:“叫你拿着就拿着,跟姐姐还客气什么,再说了我在宫中什么东西没有,缺了什么只管去内务府说一声自会有人送来。” 紧紧握了雪倾的手赦然道:“我只是担心你啊,倾儿,你身为朝官之女却被贬斥在四贝勒府为格格必然受尽委屈,而且我听说四贝勒这人冷漠刻薄,在他身边定然不好过。” 雪倾扑哧一笑,反握了她带着珍珠护甲的手道:“哪有姐姐说的这么夸张,其实四贝勒人很好,何况此次进宫,德妃娘娘已经恩旨晋我为庶福晋。” 石潇玉微微一愕,指尖有一瞬间的冰凉,快到雪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抬眼石潇玉已是一脸欢喜地道:“那就好,如此我也可以安心些。对了倾儿,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会突然被贬至四贝勒府为格格?否则以你的才貌还有皇上对你的喜爱必然会留用宫中,封妃封嫔指日可待。” 雪倾将当日的来龙去脉一一相告,听得石潇玉感慨之余又气愤不已,忿忿道:“到底是谁在荣贵妃面前搬弄是非,害你受这不白之冤?” 雪倾蹙一蹙眉道:“我也想知道,荣贵妃是太子妃姨母受其挑拨不假,但是我与容远的事所知之人并不多,太子妃又是从何打听而知?” 石潇玉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低声道:“有一件事妹妹还不知道吧。容远他……” “他怎么了?”雪倾心中一沉,急忙追问,惟恐他出事,当初毕竟是她负了他,若他再因自己而出事,恐怕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你放心,他没出事,只是而今再见,你我该称他一声徐太医了。”石潇玉吹一吹滚烫的茶水,将浮在上面的茶叶吹开少许后抿了一小口。 “什么?”雪倾豁然起身,惊訝地道:“容远哥哥他……他入宫做了太医?” 石潇玉缓缓颔首,沉声道:“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我曾问他为何要进宫,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怎么回答?”雪倾的声音有几分难以自抑的颤抖。 “他说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唯有一身医术尚可入目,能派上几分用场,你既入宫那么身边有个可信的太医总能安心一些。”说到这里石潇玉叹了口气道:“可惜他当时并不知道你已在选秀之前赐给四贝勒,纵使入了宫也见不到你。” “我不值得他如此。”雪倾起身,怔怔望着外头如金的日光,眼角有晶莹在闪烁。 “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石潇玉在后面扶了她的肩一阵唏嘘,“他的身份皇上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所幸当今圣上乃是一代明君,明察秋毫,并没有因你的事为难于他,反而因他做事认真医术又好的缘故对他很是看重。这太医好歹是正七品官职,强过外头行医,于容远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但是你若再多想那就真的不是一件好事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话如一阵带了几许寒意的秋风吹过,令雪倾一阵激灵,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是啊,她如今已是胤禛的庶福晋,一生一世只属于胤禛一人,心里是断不能想其他了,万一被胤禛察觉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雪倾赶紧敛了所有心思,郑重朝石潇玉一拂道:“多谢姐姐提醒。” “那就好。”石潇玉欣慰地点一点头,又说了一阵话,因雪倾赶着要回长春宫陪德妃一道用午膳不能久留,只得依依惜别,临行前石潇玉将血燕之类的珍贵食材装了好几个锦盒给她带上。 梅璎跟在雪倾后面出了碎玉轩,瞧着怀里捧都捧不下的一大堆东西弯眼道:“静贵人对姑娘……啊,不对,应该是主子才是。” 叫惯了姑娘一下子要改口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她打心眼里为姑娘感到高兴,终于能改口称主子了,小常子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雪倾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想说什么?” 梅璎吐一吐舌头道:“奴婢想说静贵人对主子真好,金丝血燕啊,奴婢只在厨房见年福晋身边的清月炖过,而且只有小小一盅,眼下静贵人居然一下子给了一大盒。” “姐姐待我向来是极好的。”雪倾回头看了一眼被花木遮避的碎玉轩,又有些失落地道:“只不知今日一别,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梅璎见自己的话勾起了雪倾的伤感,连忙安慰道:“主子入府不到一年已是庶福晋,且贝勒爷对您又宠爱有加,依奴婢看这侧福晋只是迟早的事,待到那时,出入宫庭就方便多了。” 雪倾横了她一眼轻斥道:“不许乱说,若让人听了去以为我觊觎侧福晋之位,今日若非德妃娘娘做主,年氏怎肯就这样轻易让我晋了庶福晋之位。说到这里,我当真没想到嫡福晋会在今日给我这样大一个惊喜。众人之中除了温姐姐,怕只有她是真心待我好,只可惜好人却未必有好报……” “主子又想起世子了?”梅璎小心地睨了黯然不语的雪倾一眼低低道:“算了,事都已经发生了,再想也没有,奴婢始终相信好人有好报,即便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也许……” 梅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扑闪着在如金秋阳下蒙上一层浅金色的睫毛玩笑道:“也许嫡福晋的福报在主子身上也说不定。” “你这丫头,开玩笑居然开到你主子头到来了,看我不打你!”雪倾佯装生气地追打跑在前面的梅璎,一路嬉闹倒将与石潇玉分别的愁绪冲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