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尊医途》 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终南山的深秋,风是裹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的。 像淬了寒铁的刀子,刮过黑松林光秃秃的枝桠,卷着地上的腐叶和冰碴子,呜呜地嚎。那声音拐着弯儿,跟山坳里埋了无数哭丧的枉死鬼似的,一下下撞在赢氏医馆的薄木门上,撞得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下一秒这扇守了终南山几十年的门,就要被这阴风给撕成碎片。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阴风刮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晃在墙上,把挂着的《黄帝内经》拓片、人体穴位图,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窥着屋里的人。 赢玄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 他今年十二岁,是这终南山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赢氏这一脉本是秦国宗室旁支,早年因宗室权斗落败,先祖带着家眷避祸终南山,弃政从医,接下了当年濒临倒闭的陈记医馆。山下的百姓叫了几十年陈记叫顺了嘴,没改过来,可这医馆的根骨,早就是赢氏传了七代的中医道统。 师父三天前背着那个永远上着锁的百草乾坤箱,去了后山最深处的黑水河源头,走之前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了一句话:“守好你的规矩,守好这间医馆。”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门外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哭嚎声、叫骂声,混着风雪声撞进来,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可他捻着玄铁针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他双手掌心,那两枚从出生起就洗不掉的淡红印记,正隐隐发烫。 像是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正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骨头里扎,又烫又麻,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烫意也越来越盛。 这印记跟着他十二年,师父每次看都只淡淡一句“胎里带的血热,不碍事”,可只有赢玄自己清楚,这东西邪门得很。但凡有什么阴邪浊气、不干不净的东西靠近,它就会这样发烫发麻,离得越近,烫得越厉害,精准得比他三根手指搭脉还要准。 可他不信鬼神。 赢氏七代行医,师父更是隐世的国手,教他的从来都是“望闻问切,对症施治,气血通则百病消”。什么山精鬼怪、冤魂索命、山神降罪,在他眼里,全都是气血瘀滞、浊气入体、痰迷心窍引发的癔症和病变。 这三年来,终南山里但凡有村民哭着喊着说“撞邪了”“被鬼缠了”,最后都是被他几针下去、几副药喝完,就痊愈了。不是他能驱鬼,是他能治好那些被“邪祟”吓出来的病,揪出那些借着“鬼神”名头害人的东西。 直到那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下,很重,很闷。 不像是人手拍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浸了水的重物在砸门,每一下都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了一粒火星。 伴随着敲门声,一股湿冷的、甜腻的、还带着腐臭的血腥味,顺着门缝疯了似的往里钻,瞬间就盖过了堂屋里浓郁的药香,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直翻涌。 油灯的火苗又是猛地一缩,差点直接灭了。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黑炭。 那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捡回来的黑毛小兽,虎头蛇身,师父说这是虎蛟,天生能辨阴阳、闻邪祟。平时这小东西贪吃贪睡,天不怕地不怕,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此刻却把整个脑袋埋在爪子里,浑身的黑毛炸得像个刺球,只敢露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凶狠的低吼,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屏风后面,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是阿芷。 也是半年前师父捡回来的姑娘,看着和赢玄差不多大,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化的雪,只是不会说话,是个哑女。平日里就在医馆里帮忙煎药、晒药材、打扫屋子,胆子小得很,见了山路上的蜈蚣都要躲,却偏偏心善得要命,路边冻死的鸟雀她都要挖个坑埋了,见不得人受半点苦。 赢玄终于抬了眼。 他把指尖的玄铁针,轻轻放回柜台里的鹿皮针囊。九枚一模一样的玄铁针整整齐齐地排着,针尖泛着极淡的冷光,是赢氏传了七代的家当,也是他吃饭的家伙。 指尖在掌心发烫的淡红印记上按了一下——烫得更厉害了,那股阴冷的、带着腐臭的浊气,已经像水一样贴在了门板上,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屋里渗。 他起身,却没去拉门闩,只是站在门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冽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冷得像外面漫天的风雪,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地透过木门传了出去:“看病,先报病症。不报,不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瞬间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黑松林的呜呜声,还有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静得能听到门外人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了的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几秒,一个嘶哑的、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烂了的喉咙,在门外响了起来。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极致的痛苦,还有藏不住的恐惧:“郎……郎中……救命……” “被……被山魈抓了……快死了……” 话音刚落,门外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村民的喊叫声、哭嚎声、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拍着门板哐哐作响,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晃。 “赢小郎中!快开门啊!王樵夫快不行了!血都快流干了!” “山里的山魈出来害人了!再不开门,他就死在你门口了!” “你师父不在,你个小崽子摆什么架子?见死不救,你开什么医馆!” “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还磨磨蹭蹭的,你师父教你的医者仁心,都喂狗了?” 吵吵嚷嚷,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道德绑架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已经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屏风后的阿芷急了,快步跑了出来。 素白的小脸吓得发白,嘴唇都在抖,却还是伸手拉了拉赢玄的袖子。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对着他连连作揖,又慌慌张张地指着门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一遍遍地求他开门救人。 她太懂这种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无助了。半年前,她全族被灭,她躲在死人堆里,也是这样伸着手,求路过的人救她的家人,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那种绝望,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尝一遍。 赢玄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阿芷拉着他袖子的、冻得通红的手,小姑娘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他又抬眼扫了一眼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的木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连语速都没变,只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赢氏医馆,先付诊金,再出手治病。” “诊金,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门外瞬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骂声比刚才更凶了,简直要掀了医馆的屋顶。 “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王樵夫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老娘卧病在床三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一两银子!” “黑心肝的小崽子!人命关天,你还张口闭口银子!你赢氏七代行医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冷血的东西!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砸门!他不救,我们自己把人抬进去!” 阿芷也急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对着赢玄连连摇头,又慌慌张张地对着门外摆手,示意他们别骂、别冲动。 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着赢玄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荷包,手抖得厉害,倒出来里面的东西——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支小小的、银质的梅花簪子。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了。那支簪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平时藏在贴身的地方,连拿出来看一眼都舍不得,现在却双手捧着,举到赢玄面前,眼泪掉在铜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替樵夫付这一两诊金。哪怕要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簪子值不值七钱银子,她也想救这个人。 赢玄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手里的铜钱和簪子,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里,塞回她手里。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的薄茧,温度不高,却很稳。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却没有半分苛责:“起来。医馆的规矩,不能破。” 他的三不治铁则,第一条就是不守契约者不治。 诊金就是契约,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是他从握起银针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给他的道理,也是他看着先祖的笔记,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赢氏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医者仁心,要有尺;医者底线,不能破。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沾不该沾的因果,不揽不该揽的麻烦。 今天他为了一个樵夫破了规矩,免了诊金,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用“人命关天”四个字逼他破规矩,用“医者仁心”四个字绑架他。今天他能为了一个人破例,明天就能为了十个人破例,到最后,他会被这些所谓的仁心,拖进无尽的因果里,落得和先祖一样的下场,连这间医馆都保不住。 更别说,门外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山魈抓伤。 他掌心的印记,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规矩就是规矩。”赢玄看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石头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骂声,“要么,付一两诊金,我开门治病,保证他活。要么,你们现在就带他走,另请高明。” “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在掌心烫得厉害的印记上按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身上的伤,不是山魈抓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炸锅的村民头上。 门外瞬间又死一般的安静。 连那嘶哑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声,都突兀地顿了一下。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可门外连呼吸声,都像是瞬间停了。 就在这时,那沉闷的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比刚才轻了很多,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人头皮发麻。 那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还有血沫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绝望:“郎中……我……我付诊金……开门……求你……开门……” 赢玄终于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闩拉动的声响,在死寂的风雪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卷着雪沫和浓郁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堂屋里的油灯“啪”的一声,直接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门外,樵夫手里提着的一盏羊角灯笼,还亮着一点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 那点光,刚好打在樵夫的身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来的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雪地里,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阿芷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了嘴,才没叫出声来,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柜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柜台底下的黑炭,发出了凶狠的、带着极致恐惧的低吼,爪子在地上刨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死死守在柜台前,不肯后退半步。 眼前的樵夫,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样子。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黑红色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雪瞬间就化出了一个个小坑,还冒着黑泡,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连地上的青石都被蚀出了浅浅的印子。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本该长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青黑色的皮肉,紧绷绷地绷在骨头上,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点五官的痕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医馆里,往下淌着粘稠的黑血,把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漆黑。 刚才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是从这平整的皮肉底下,硬生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皮肉,要从里面钻出来,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像个被人生生剥去了整张脸的活尸。 几个村民吓得魂都飞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山魈索命”“鬼上身了”“山神降罪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根本不敢靠近。 赢玄站在门槛里,没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踏出医馆半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掌心的印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那股阴冷的、带着蛊毒的浊气,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扑,却在靠近他三尺之内,就被他身上常年浸出来的药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樵夫胸口的伤口上。 望,闻,问,切。 四诊合参,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哪怕在这样的场面下,他的手依旧稳,眼依旧准,心依旧定。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皮肉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干净,没有半点撕裂的痕迹。山魈的爪痕,必然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绝不可能这么规整。更何况,这伤口的深度,刚好避开了心脉,既放了血,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手法精准得很,绝不是野兽能做出来的。 闻:伤口流出来的黑血里,除了血腥味和腐臭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曼陀罗、腐骨草的气息,还混着一丝幽冷的、黑水河潭水的腥气。这两种草药,终南山的野地里根本不长,只有栎阳城的世家府邸里,才会专门种植,用来炮制迷药和毒剂。 问:他从一开始就说,自己是被山魈抓了,可伤口根本不是兽爪所伤,他在撒谎。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受伤的真相,也隐瞒了自己去过哪里。 切:他往前半步,依旧没有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从针囊里取出那枚通脉针,指尖捻针,针尖轻轻沾了一滴从樵夫伤口滴下来的黑血。 针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针尖疯狂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要顺着银针钻进他的手里。赢玄指尖一捻,心念一动,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指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针尖蔓延开,那黑血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几只细如发丝、通体发白的虫子,在门槛上扭曲了几下,就化成了一滩黑水,彻底没了踪迹。 蚀心蛊。 师父的《扁鹊九针秘卷》里写过,这种阴毒的蛊虫,以活人心血为食,入体之后,先顺着血脉啃食五脏六腑,再顺着经脉毁掉人的五官面容,最后让人在极致的痛苦里,心脉尽断而死。死的时候,脸会变得一片平整,像被生生剥去了五官,和眼前的樵夫,一模一样。 根本不是什么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人为下蛊。 赢玄抬眼,看向那片平整的、没有五官的皮肉,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说实话。” “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樵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竟然流出了两行粘稠的血泪,顺着平整的脸颊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黑水潭?他去黑水潭干什么?那地方不是二十年前就封了吗?!” “老辈人都说,黑水潭里住着水鬼,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难怪最近山里总出事!前阵子刘老二死了,李木匠失踪了,全都是去过黑水潭附近的!” 赢玄没理会村民的慌乱,依旧死死盯着樵夫,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樵夫的心上:“我问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说出来,这病,我治。” “不说,你现在就走,我不会碰你一下。”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规矩是先付诊金再治病,可他的三必治里,还有一条:被恶者裹挟、无妄受灾者,只要交出恶者作恶的完整证据,就必治。 现在,樵夫看到的真相,就是他要的诊金。 樵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他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黑血从他平整的皮肉下,硬生生裂开一道口子,疯狂往外涌。 蛊虫已经爬到他的喉咙了。再晚片刻,他就会彻底失声,然后心脉被啃断,死在这医馆门口。 赢玄抬手,又取出了那枚通脉针。 这是他九曲玄针里的第一枚针,唯一的作用,就是验证气血、蛊毒、证物真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他指尖捻针,手腕一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银针精准无误地扎入了樵夫颈间的天突穴,捻转、提插、补泄,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咳——!!” 樵夫猛地弓起身子,咳出一大口黑血,里面裹着十几只白生生的蛊虫,落在门前的雪地里,滋滋地冒着白烟,瞬间就化成了黑水,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终于能说话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黑水潭……有……有黑衣人……在潭边……炼蛊……” “他们说……要把终南山……变成鬼山……让入秦的士子……不敢走终南古道……” “他们说……是甘龙大人……吩咐的……绝不能让卫鞅……活着入秦……” “我……我去崖边采赤参……路过……被他们发现了……割了我的胸口……下了蛊……还说……要让山里的人……都以为是山魈害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雪地里的村民全都傻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是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栎阳城的甘龙大人,派人在终南山的黑水潭里炼蛊,故意杀人,制造恐慌,就是为了堵死终南古道,不让卫鞅入秦? 甘龙是谁?那是秦国的三朝元老,老世族的首领,权倾朝野,怎么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正是落霞村的张郎中,在终南山行医几十年,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看,在村民里威望极高。前阵子村里死了人,也都是他去处理的,一口咬定是冲撞了山神,被山魈索了命,村民们都信他的话。 张郎中快步走到前面,指着瘫在地上的樵夫,怒气冲冲地骂道:“王樵夫!你自己闯了黑水潭的禁地,冲撞了山神,被山魈下了咒,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甘龙大人!” “甘龙大人是什么身份?堂堂秦国上大夫,怎么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看你是被蛊虫迷了心窍,疯了!” 他骂完樵夫,又转头看向赢玄,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教训:“赢小郎中,你师父不在,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懂什么蛊毒,什么医理?” “这明明就是山精邪祟作祟,冲撞了山神,你不赶紧画符驱邪,反而在这里跟着一个疯子信口开河,传出去,不怕毁了你们赢氏七代的名声?” “赶紧的,跟我一起设坛作法,驱了这山魈,不然等山神降罪,整个终南山的村子,都要跟着遭殃!” 赢玄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很少笑,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表情,这一笑,清冽的眉眼弯了弯,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没接张郎中的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他死死护在身后的药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的药箱里,装的是什么?” 张郎中的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把药箱往身后藏了藏,脚步也往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地呵斥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行医的药材!我是郎中,不带药材,难道带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不成?” “赢小郎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怀疑?”赢玄挑了挑眉,指尖捻着那枚通脉针,针尖还残留着一丝黑血的痕迹,“我刚才说,蚀心蛊是用曼陀罗和腐骨草炼制的,这两种草药,终南山野地不生,只有栎阳城才有。” “整个终南山,除了我师父的医馆,只有你,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栎阳城采购药材。” “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张郎中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你的右手指尖,有和樵夫身上一样的黑血痕迹,虽然用皂角洗过了,但是蛊毒的浊气,还留在皮肉里。” “我掌心的印记,碰到带蛊毒的东西,就会发烫。现在,它烫得厉害,比刚才碰到樵夫的时候,还要烫。” 张郎中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赢玄的掌心,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胡说!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蛊毒!” “不知道?”赢玄挑眉,对着屏风后的阿芷,做了个手势。 阿芷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进了后院,不过十几秒,就端着一个粗瓷碗跑了出来。碗里装着一些湿漉漉的、发黑的药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寒气顺着碗沿往外冒。 赢玄指了指那碗药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砸在张郎中的心上:“三天前,村东头的刘老二,死了。死的时候,浑身溃烂,脸变得一片平整,和樵夫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当时他家人找你,你说他是冲撞了山神,开了一副驱邪的汤药,让他喝下去,结果他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断了气。这些,就是你当时给他开的药渣,他家人扔在村口,我让阿芷捡回来的。” “我刚才让阿芷拿过来,就是想帮你,验证一下。” 他说着,指尖一弹,那枚通脉针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碗里的药渣中。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 那枚原本就带着黑色痕迹的银针,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针身甚至泛起了一层青黑色的雾气,冷意顺着针身往外散,碗里的药渣瞬间就发黑、腐烂,滋滋地冒着黑泡,和刚才樵夫的黑血,反应一模一样! 同源! 药渣里的蛊毒,和樵夫身上的蚀心蛊,是同一种!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张郎中的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雪地里,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你才十二岁……你怎么会懂这些……你怎么会看出来……” “我是郎中。”赢玄收回目光,没再看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对症施治,寻根溯源,是我的本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出医馆的门槛半步。 从开门,到问诊,到推理,到锁定凶手,到拿出铁证,他一直站在医馆的门槛里,没出去过一步。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气得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之前有多信张郎中,现在就有多恨他。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畜生一直在害人!” “刘老二是你杀的!李木匠也是你害的!之前失踪的那些人,全都是你干的吧!” “我们拿你当长辈,当救命的郎中,你竟然帮着外人害我们!你还是人吗!” “打死他!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冲上去,死死把张郎中按在了雪地里,拳头巴掌落在他身上,骂声震天。 张郎中被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脸上的慌乱和恐惧,瞬间变成了狠厉和疯狂。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医馆里的赢玄,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尖锐的、像是虫鸣一样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瞬间,他的七窍里,涌出了大量的黑色虫子。 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着医馆里的赢玄扑了过来! 阴风大作,雪沫横飞!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阿芷吓得脸色惨白,想都没想,就张开双臂,挡在了赢玄身前。哪怕她自己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哪怕她怕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也依旧死死挡在前面,不肯让那些蛊虫靠近赢玄半步。 柜台底下的黑炭,嗷呜一声跳了出来,挡在赢玄和阿芷前面,对着铺天盖地的蛊虫,发出凶狠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哪怕怕得要死,也不肯后退半步。 赢玄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信鬼神,只信气血医理。 蛊虫再凶,也是靠阴寒浊气驱动,而他的心念,能驱动自身的气血。心主血脉,脉通百病消,气血所至,浊气自散,邪祟不侵。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体内的气血瞬间运转起来,沿着十二正经,飞速流转。师父教他的《扁鹊九针秘卷》开篇第一句,他背了七年,刻进了骨子里:心念驱动气血,气血铸就神通。心定则气血定,气血定则百病不生。 他猛地睁开眼,指尖一扬。 鹿皮针囊里剩下的八枚玄铁针,同时飞了起来,悬浮在他身前,针尖朝外,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对应十二正经的镇魂阵。 他的气血,顺着银针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炽热的屏障,挡在了医馆门前。 那些铺天盖地的黑色蛊虫,疯了似的撞在屏障上,瞬间就被炽热的气血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只发出滋滋的惨叫声。剩下的蛊虫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顺着来路,全部钻进了张郎中的七窍里。 蛊虫反噬! 张郎中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雪地里疯狂打滚,浑身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消融。不过十几秒,就没了声息,死状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模一样。 自食恶果。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医馆门前,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村民,还有瘫在雪地里,捡回了一条命的樵夫。 赢玄收了针,八枚玄铁针稳稳落回针囊里。他垂着眼,看着掌心的淡红印记,它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像两朵浅浅的、开在掌心的花。 刚才那一次极致的心念驱动气血,让他体内的血液,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充盈,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也变得通畅无比。 他完成了血液的初步淬炼,踏入了入门境的第一步。 村民们终于回过神来,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几个汉子,红着脸,走到医馆门前,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道歉的话一句接一句,声音里全是愧疚。 “赢小郎中,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你了!” “我们不该骂你,不该拿道德绑架你,你是对的!”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揪出了凶手,救了我们整个村子!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赢玄没理会他们的道歉,也没接他们的话,只是低头看向地上的樵夫,伸出手,声音平静:“诊金。” 樵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用还能动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只有几枚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加起来连三钱都不到。 他捧着布包,脸涨得通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赢小郎中,我……我只有这么多……我知道,我这条命,别说一两,十两百两都值……可我……我真的拿不出来……” “等我好了,我给你打工,我给你采药,我给你当牛做马,一定把诊金补上,求求你……”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平和的声音,从医馆后院传了出来。 “剩下的七钱,我替他付。”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粗布长衫、背着那个锁着的百草乾坤箱的老者,从后院走了出来。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带着几道皱纹,眉眼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和,还有一股深不见底的沉稳,正是赢玄的师父,扁鹊。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不多不少,刚好七钱,加上樵夫的三钱,正好一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转头看向赢玄,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还有一丝极深的、赢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只说了一句话: “按你的规矩来。” 赢玄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师父还在后山深处,没想到师父早就回来了,一直在后院,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村民拍门,到他揭穿真相,到张郎中反噬而死,师父全程都在,却没有出来干预分毫,只在最后,补上了这七钱银子,守住了他的规矩。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收了柜台上的一两银子,放进自己的钱袋里。然后对着樵夫,一字一句地说:“契约达成,我治你的病。” 他让阿芷和村民一起,把樵夫扶进医馆,放在里屋的病床上。然后取出银针、药材,开始施针解蛊,清理伤口,阿芷在一旁打下手,烧热水、备药材,动作麻利,眼里的恐惧早就散了,只剩下认真。 村民们见没什么事了,也抬着张郎中的尸体,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每个人都对着医馆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黑松林的枝桠,穿过医馆的窗棂,照进了堂屋里,驱散了一夜的阴冷和黑暗。 赢玄收了针,看着樵夫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流黑血了,平整的脸上,也渐渐消肿,露出了原本的五官轮廓。虽然依旧溃烂,但至少稳住了心脉,保住了命。 蛊毒彻底解了。 阿芷端来熬好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樵夫喝了下去。然后转过头,对着赢玄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晨光,之前的恐惧和慌乱,全都散了。 黑炭趴在柜台底下,啃着赢玄给它的肉干,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赢玄,尾巴摇得欢快,刚才的凶狠和恐惧,也全没了。 扁鹊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一眼窗边的赢玄,眼里的欣慰藏得很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赢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晨光,指尖捻着一块从张郎中身上搜出来的黑色令牌。 令牌是玄铁做的,冰凉刺骨,上面刻着一道扭曲的纹路,像一道紧闭的门,又像一道蜿蜒曲折的河。 他的掌心,在碰到这块令牌的时候,又一次发烫了。 这道纹路,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源的气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刚想开口问师父,医馆的木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规整,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股不同于山野村民的、朝堂之上的肃杀之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和令牌上同源的阴冷气息。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恭敬的声音,隔着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请问,是赢氏医馆的赢小郎中吗?” “在下是卫鞅先生的信使,奉先生之命,特来登门拜访。” 赢玄抬眼,看向那扇木门。 掌心的淡红印记,又一次烫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像要烧起来一样。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师父扁鹊放在医书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变得深邃冰冷,指尖轻轻扣住了身侧的百草乾坤箱。 更没人注意到的是,医馆门外的雪地里,那道被晨光拉长的、信使的影子,根本不是人的影子。 它没有头,没有四肢,像一滩扭曲的、粘稠的黑水,贴在雪地上,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医馆里渗。所过之处,地上的雪,瞬间就结成了黑色的冰。 新的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前门,是从医馆的后院,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敲在人的心跳上。 第一卷 第2章 玄牌同源,蛊卵暗线 第一卷第2章玄牌同源,蛊卵暗线 叩门声还在落。 堂屋里的豆油灯猛地晃了一下,豆大的火苗缩成一粒火星,昏黄的光在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贴在土墙的手,正顺着斑驳的墙皮往下滑。挂在墙上的《黄帝内经》拓片被风卷得哗哗响,人体穴位图上的经络线,在晃动的光里像活过来一样,缠成了一团乱麻。 赢玄摊开的手掌还悬在身前,掌心那两枚跟了他十二年的淡红印记,正以一种近乎灼烧的温度发烫。麻意顺着腕骨爬上去,沿着十二正经窜遍全身,连指尖捻了半宿的通脉针,都跟着微微震颤——这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是他七岁生辰时师父送的,握了五年,针身的纹路都被他的指尖磨平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抖得几乎要从指尖滑落。 山路上的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医馆门前,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混着风雪撞在门板上,比后院的叩门声还要刺耳。 “赢小郎中!您开门!您看一眼啊!真的是一模一样!” “全村人都看见了!那掌印就跟从您手上拓下来的一样!您给我们个说法!” “之前的人命案是不是跟您有关系?!您说啊!” 昨夜才刚压下去的敬畏与感激,在“山魈化身”的恐慌里碎得一干二净。村民的嘶吼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拍门的声音哐哐作响,单薄的木门晃得厉害,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得四分五裂。 阿芷瞬间白了脸。 她反手抓过灶台上压药包的铜铲,那铜铲被她常年握在手里,木柄磨得光滑发亮,此刻却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她几步冲到前门边,背死死抵着门板,对着外面的人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细白的脖颈绷得紧紧的,想替赢玄辩解,可越急越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左手下意识按在怀里,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那支小小的梅花银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半年前躲在死人堆里,拼了命护下来的东西。只有摸到这支簪子,她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黑炭嗷呜一声窜到她脚边。 这只虎头蛇身的虎蛟,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陷阱里捡回来的,平日里贪吃贪睡,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此刻却把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团,浑身的黑毛炸得根根竖起,额头那片淡金色的鳞片都亮了起来。它对着门外发出凶狠的低吼,蛇尾狠狠抽打着青石板地面,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却半步都没离开赢玄身边三尺远。喉咙里的低吼带着颤音,显然门外翻涌的恶意、还有那掌印里的诡异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危险。 只有柜台后的扁鹊,依旧坐在圈椅里。 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线装医书,书页停在《素问·脉要精微论》那一页,纸页边缘被他的指尖磨得发毛。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书页,仿佛门外的天翻地覆、后院的诡异叩门,都和窗外刮过的风雪没什么两样。只有扣着身侧百草乾坤箱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收紧,箱身刻着的九曲纹路,在昏暗的豆油灯光下,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那只上了锁的箱子,师父背了一辈子,从来没在他面前打开过。赢玄八岁那年偷偷摸过一次,被师父罚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抄了一百遍先祖遗训。也是那一次,他才知道,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破了规矩,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 从那以后,“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八个字,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赢玄缓缓收了手掌,指尖把那枚昨夜从张郎中尸身上搜来的黑色玄铁牌,按回了怀里。他没动,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堂屋的青石地上,半步都没往门边凑,更别说踏出那道隔开了医馆与外面纷扰的青石门槛。 这道门槛,是赢氏先祖从咸阳城带出来的青石凿成的,在医馆门口立了一百多年,上面刻着肉眼看不见的九曲纹路,是赢氏七代传人的护命符。师父说过,只要他站在门槛里,守住自己的规矩,就没人能破得了这道屏障。 外面的拍门声、叫骂声越来越凶,已经有几个红了眼的汉子,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阿芷急得浑身发抖,回头看向赢玄,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她比谁都清楚,被人污蔑成山魈化身,在这封闭的终南山里,意味着什么——村民们能因为恐惧,活活把他打死。她想让他说句话,哪怕只是解释一句,也好过任由村民们这样猜忌、叫骂。 赢玄却只是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指尖捻着那枚通脉针,指腹摩挲着针身上磨平的纹路,针身稳稳的,没有半分晃动。他抬眼,看向那扇晃动的木门,声音清冽,像山涧里刚化的冰棱子,音量不大,却硬生生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外面每个人的耳朵里: “想让我给说法,就把你们说的门板、尸身、所有证物,全都抬到廊下。” “想查真相,就按我的规矩来。要么,把东西抬过来,我在医馆里验。要么,你们现在就散,等着所谓的山魈,挨家挨户索命。”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没有被污蔑的愤怒,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外面瞬间就安静了。 风雪还在刮,呜呜地卷过医馆的屋檐,静得能听到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还有门外人粗重的、带着怒气的喘息声。 过了十几秒,外面传来王二柱粗哑的声音。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平日里靠上山砍柴为生,他娘去年冬天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赢玄几针下去救回来的。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小郎中……您……您真的不出来看看?那现场……我们不敢动啊……” “就是啊!门窗全从里面反锁着,我们一动,怕破坏了线索!” “您就出来一趟!就一趟!我们给您磕头了!” 外面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下跪声,还有额头撞在雪地里的闷响。 赢玄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那句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要么,把东西抬过来。要么,另请高明。”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死死焊死了所有的退路。 村民们在外面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王二柱咬了牙,闷声喊了一句:“好!按小郎中的规矩来!我们去抬!都给我搭把手!把尸身、门板,还有现场的东西,全给小郎中抬过来!谁也别乱碰!碰坏了线索,谁担着!”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又渐渐往山下远去,医馆门前,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后院的叩门声,还在不疾不徐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芷终于松了口气,手里的铜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扶着门板,顺着墙滑了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掉,却对着赢玄露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笑,细白的脸上还沾着灰尘,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赢玄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铲,递回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那是他平日里擦银针用的,洗得发白,软和得很。他把麻布递给她擦眼泪,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因为常年泡在药汤里,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温度不高,却很稳,声音也放轻了些:“别怕。门闩插着,进不来。” 阿芷接过麻布,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净,攥着铜铲,又走到了后院的门边,背靠着门板站定。她的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坚定。她要守好这扇门,守好这间医馆,守好唯一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容身之地的人。半年前她没能护住自己的家人,这一次,她拼了命也要护住想护的人。 赢玄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医馆门外,雪地里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李默。 昨夜那个假冒卫鞅信使的人,两个护卫被门槛的阵法反噬而死,他自己身上的子蛊没了母蛊压制,随时都会发作。此刻他正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村民们闹成那样,他连头都没敢抬一下,生怕赢玄一个不高兴,就不管他的死活。 他本来是栎阳城驿站的驿卒,半个月前,甘龙府的人抓了他的老娘和三岁的儿子,逼他来终南山办这件事。他不想干,可他没得选,一家人的命都握在人家手里。他看着赢玄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藏不住的愧疚——他知道,自己是来害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的。 赢玄走到门槛边,依旧没踏出去半步,只是垂着眼,看着雪地里的李默,声音冷了下来:“抬起头来。” 李默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又带着藏不住的恐惧,对着赢玄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咚咚作响:“小郎中!您有什么吩咐!您问!我什么都说!绝无半句假话!求您救救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死啊!” “我只问你三件事。”赢玄的指尖捻着通脉针,针尖泛着冷光,对着李默的方向,“答得清楚,诊金到位,我解你身上的子蛊。答得含糊,有半句假话,你现在就滚,等着蛊虫啃光你的五脏六腑,落得和张郎中一样的下场。” “我答!我什么都答!您问!”李默忙不迭地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子都往前凑了凑,却不敢碰那道门槛。昨夜两个护卫浑身发黑、惨叫着死去的样子,还刻在他脑子里,他连靠近都不敢。 “第一,”赢玄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腰牌上,“方郎中是什么人?他在甘龙府,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默咽了口唾沫,不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 “方郎中是甘龙大人安插在终南山的总接头人!我们这些人,包括死了的张郎中,全都是他的下线!炼蛊的方子、下毒的时机、杀人的手法,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在甘龙府待了快二十年了,是甘龙大人的心腹,专门负责用巫蛊帮甘龙大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事!二十年前秦国宗室里好几起灭门案,都是他动的手!就是……就是半年前,栎阳城那个医官满门被灭的案子,也是他带人干的!” 赢玄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后院门边的阿芷。 小姑娘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握着铜铲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咬得通红,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恨意,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她的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簪上,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都没察觉。 半年前,她的父亲,秦国宗室里那位掌医事的医官,就是因为撞破了老世族用巫蛊害人的事,被满门灭族。她躲在死人堆里,亲眼看着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刀杀了她的母亲,而那个男人,就是方郎中。 她把那张脸刻在了骨子里,半年来,她每天夜里都会梦到那个场景,每次都会被吓醒,却从来没跟赢玄和师父说过。她怕给他们惹麻烦,也怕自己想起那些绝望的日子。 赢玄收回目光,指尖的通脉针微微收紧,针身的冷光更盛了。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淬了冰:“第二,他手里,是不是有一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玄铁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张郎中身上搜来的黑色玄铁牌,指尖一挑,玄铁牌悬在门槛前,上面的九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这牌子是陨铁所铸,入手冰凉,哪怕揣在怀里,也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和他掌心的印记,有着说不清的同源气息。 李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是!他手里确实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我们这两块,都是他给的!我这块在怀里!我给您拿!” 他说着,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块黑色玄铁牌,大小、纹路、材质,和赢玄手里的那块,分毫不差。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门槛边,不敢越雷池半步。 赢玄指尖一勾,银针带着一股巧劲,把那块玄铁牌勾了过来,落在自己手里。两块玄铁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玉石相击,余音绕耳。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瞬间又烫了起来,像是有火在皮肉底下烧,麻意顺着指尖窜遍了全身。 “三块合在一起,就是黑水潭底下密室的钥匙,对不对?”赢玄看着手里的两块玄铁牌,声音冷了下来,“那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是!是!三块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密室的石门!”李默连忙点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炼蛊的窝点,就在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没有三块牌子合在一起,根本打不开石门!” “密室里除了炼蛊的器具、养蛊的陶罐,还有甘龙大人和六国巫祝往来的密信!还有好多刻着怪纹路的青铜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方郎中从来不让我们碰!他说那些青铜片,是从黑水潭底的上古古墓里挖出来的,是炼蛊的根本,宝贝得很,谁碰就剁谁的手!” 赢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铜片,怪纹路。 和玄铁牌上的九曲纹路,是不是同一种?和他掌心的印记,是不是也同源? 他刚想再问,后院的叩门声又响了。还是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敲在心跳的间隙里。这一次,叩门声更近了,不是通往后院的院门,是后院里,扁鹊的房门。 阿芷的身子又是一僵,握着铜铲的手再次收紧,黑炭也转过身,对着后院的方向,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却没了刚才的凶狠,反而多了几分本能的畏惧。它能闻到,那扇门后面的气息,和赢玄掌心的印记,是一样的,却更庞大,更深邃,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渊。 赢玄却没回头。 他知道师父在里面,那扇门,师父不想开,没人能打开。从昨夜到现在,师父全程没有出手干预,只在关键时候提点一句纯医理的话,就是要让他自己走这条路,自己守自己的规矩,自己破自己的局。师父说过,医道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别人替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默身上,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寒冬里的风,刮得人骨头疼:“最后一件事,方郎中为什么要在凶案现场,留下和我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他怎么知道我掌心有这个印记?” 这句话一出,李默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瞬间躲闪起来,支支吾吾地,不敢看赢玄的眼睛,头又埋了下去:“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赢玄挑了挑眉,指尖一松,两块玄铁牌落回怀里,手里的通脉针微微一转,针尖对着李默的方向,“看来,你不想要这条命了。” “我说!我说!”李默瞬间就慌了,连忙抬起头,对着赢玄狠狠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瞬间就流了血,染红了面前的白雪,“是方郎中让做的!是他!” “他说……他说您掌心的印记,是天生的幽渊印,和黑水潭底的东西同源!只要把掌印拓在凶案现场,就能让村民以为您是山魈化身,借村民的手杀了您,就能断了甘龙大人的麻烦!” “他早就盯上您了!半年前您师父把您带回医馆,他就知道您掌心有这个印记了!他偷偷摸进过医馆后院三次,都是半夜来的,就为了看清您掌心的纹路!有一次还被您师父撞见了,被打了出去,断了三根肋骨,可他还是不死心!” “这次的连环案,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您来的!张郎中失手,也是他算好的!就是要逼您露面,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他说,只要您死了,幽渊门就永远打不开,甘龙大人的位置,就坐得稳!” 赢玄的指尖,猛地收紧。 半年前,就盯上他了? 他掌心的印记,除了师父、阿芷,从来没有外人见过。方郎中不仅知道,还偷偷摸进过医馆后院三次?师父撞见了,却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柜台后的扁鹊。老者依旧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指轻轻翻着手里的医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翻书的手指,在书页的某一个页码上,轻轻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村民们回来了。 十几个汉子,抬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还有两个汉子,抬着一块卸下来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恐惧,裤腿上全是雪水和泥污,棉鞋都湿透了,冻得脚指头通红,却不敢放慢半步。 “小郎中!我们回来了!尸身和证物,全带来了!” “现场我们都看好了!一点都没乱碰!就把尸身、门板,还有屋里的药箱、木盒,全给您抬来了!” 王二柱一挥手,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把三具尸身放在了医馆门前的廊下,又把那块厚重的木门靠在了廊柱上。 木门正对着医馆的堂屋,上面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轮廓、甚至连掌心纹路的走向、那两枚印记的形状,都和赢玄摊开的手掌,分毫不差。 阿芷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置信。她天天跟赢玄待在一起,比谁都清楚他掌心的印记是什么样子,这门板上的掌印,简直就是从他手上拓下来的,连一丝差别都没有。 李默看到那掌印,身子缩得更厉害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地里。 赢玄的目光,落在那掌印上。 掌心的淡红印记,又一次剧烈发烫,和门板上的掌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掌印,往他的血脉里钻,连体内的气血,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掌印里的气息,和他自己的气血,完全连在了一起,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门板上,一头系在他的掌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依旧没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半个身子探出去,指尖的通脉针,轻轻碰了一下门板上的掌印。 针尖瞬间就沾了一层淡红色的粘液,和他掌心印记发烫时渗出的那层薄汗,气息一模一样。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那股熟悉的、和他同源的气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蚀心蛊母蛊的粘液腥气,比张郎中、李默身上的要纯得多,阴冷得多,还混着一丝他熟悉的、他自己常用的安神药的味道。 他瞬间就明白了。 半年前他染了天花,高烧不退,师父去后山采药,让他去落霞村找方郎中买退烧的药材。方郎中给他倒了一碗安神汤,里面加了东西,取了他的气血,藏了半年,就是为了今天,用他的气血,拓出这个一模一样的掌印,嫁祸给他。 不是模仿,不是用蛊毒伪造的同源气息,是实打实的、属于他赢玄的气血拓出来的掌印。 赢玄收回银针,没再看那门板,转身蹲在了廊下的尸身边,依旧没踏出医馆的门槛。他对着阿芷招了招手,阿芷立刻反应过来,端着一碗烈酒、几块干净的麻布跑了过来,放在他身边,眼里带着点害怕,却还是稳稳地站在他身边,给他打下手。她熟练地把麻布泡进烈酒里,拧干,递到赢玄手里,像平日里在医馆里帮他给病人处理伤口、整理药材时一样,手脚麻利,半点都不慌乱。 赢玄接过麻布,仔细擦了擦指尖,然后捏着银针,轻轻挑开了盖在最上面那具尸身上的白布。 是方郎中的尸身。 和村民说的一样,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皮肉外翻,边缘齐整,没有半点野兽撕咬的痕迹,和昨夜樵夫身上的伤口,分毫不差。尸身已经彻底僵了,皮肤泛着青黑色,眼窝深陷,七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黑血,和张郎中死时七窍爬满蛊虫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半年前被师父打断肋骨时,顺带划的。阿芷看到那道疤,身子猛地一颤,指甲再次掐进了掌心,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赢玄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尸身,从头发丝,到指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没有半分犹豫,下刀的人手法极其精准,刚好避开了胸口的主脉,既剖开了胸腔,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能撑着完成后续的动作;尸身皮肤青黑,是蚀心蛊母蛊长期入体的典型症状,眼底的网状红血丝,比李默身上的要重十倍不止,显然他才是养母蛊的人;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疤痕,已经愈合了至少二十年,疤痕的形状很怪,是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隐隐契合。 闻:伤口处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比张郎中、李默身上的要浓得多、纯得多,是母蛊的本源气息;尸身的头发里,沾了一点黑水河底的黑泥,和李默指甲缝里的黑泥,一模一样,显然他死前,刚去过黑水潭底的密室;尸身的衣服上,还沾着一丝极淡的、古墓里的朱砂气息,和他手里玄铁牌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问: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二柱,声音平静:“方郎中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彻夜不归,或者身上带了奇怪的东西?” 王二柱连忙点头,忙不迭地回话:“有!有!前几天就不对劲了!天天半夜往黑水河的方向跑,一去就是一夜!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水腥气,谁问他就跟谁急,跟疯了一样!昨天下午,他还去我家买了一坛烈酒,说要泡药,平时他滴酒不沾的!” “还有!昨天半夜,我们村好多人都听到他家传来了怪声,像是有人在惨叫,又像是虫子在叫,可没人敢去看!今天早上我们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就看到……就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全死了!门窗全从里面反锁着,门闩插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有!绝对没有外人进去过!” 赢玄点了点头,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方郎中的嘴。 嘴里很干净,喉咙里没有半点蛊虫的痕迹,也没有黑血,甚至连一点溃烂都没有。 不对。 蚀心蛊母蛊反噬,必然会从七窍往外爬,张郎中、那两个护卫,都是这个死状。方郎中作为养母蛊的人,母蛊就在他体内,怎么可能七窍干干净净,连一点蛊虫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方郎中破开的胸腔上。 银针轻轻探进空荡荡的胸腔里,在胸骨的缝隙里轻轻拨了拨,指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触感——不是骨头,不是血肉,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嵌在胸骨的缝隙里,还在微微跳动。 他的指尖一顿,银针微微一挑,把那个小小的东西,从胸腔里取了出来。 是一个虫卵。 只有米粒大小,通体发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九曲纹路,和他手里的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虫卵一碰到空气,就滋滋地冒起了白烟,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瞬间就化成了一滩黑水,连痕迹都没留下,只留下一股极阴冷的气息,顺着银针往上爬。 赢玄指尖一捻,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针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蔓延开,那股阴冷气息瞬间就散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母蛊反噬。 是这个虫卵。 方郎中剖开自己的胸腔,不是为了取出母蛊,是为了把这个虫卵,放进自己的胸腔里,用自己的五脏六腑,喂这枚虫卵,唤醒它。 他又掀开了另外两具尸身的白布——是方郎中的妻子和年仅七岁的孩子,死状和方郎中一模一样,胸腔被剖开,五脏六腑全空了,皮肤青黑,七窍干净,没有半点蛊虫的痕迹。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赢玄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孩子尸身的手腕上。 脉搏早已停了,可指尖依旧传来了一丝极淡的、和那枚虫卵同源的阴冷气息。 他瞬间就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密室杀人,不是山魈索命,更不是外人闯入。 是方郎中自己,先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剖开了他们的胸腔,喂了体内的母蛊,然后自己反锁了门窗,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胸腔,把那枚虫卵放了进去,最终失血过多、蛊毒攻心而死。 所谓的密室,是他自己造的;所谓的山魈索命,是他自己演的;门板上的掌印,是他提前拓好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赢玄,哪怕他死了,也要完成甘龙交代的任务,把终南山的水彻底搅浑,借村民的手,杀了赢玄这个最大的麻烦。 赢玄收回银针,用麻布擦干净,放回了针囊里。他站起身,看着围在廊下的村民,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把自己的推理,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只有望闻问切得来的证据,和严丝合缝的逻辑。 村民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不可能吧?方郎中在我们村里行医几十年了,平时待人和善,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怎么会杀了自己的老婆孩子?还自杀?” “就是啊!他疯了吗?好好的日子不过,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可……可小郎中说的,全对得上啊!伤口是自己划的,门窗是自己锁的,那掌印也是他自己拓的,就是为了嫁祸给小郎中!” “难怪!难怪他最近天天往黑水潭跑!原来他就是那个炼蛊害人的幕后黑手!张郎中都是他的下线!我们都被他骗了!” 王二柱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红了,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后怕:“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刘老二死之前,就是去找方郎中看的病!回来没两天就没了!还有李木匠失踪前,也去过方郎中的医馆!全是他干的!这个畜生!我们拿他当救命恩人,他却拿我们当炼蛊的靶子!”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之前的恐慌、对赢玄的怀疑和敌意,全都变成了对方郎中的滔天愤怒。一个个骂得脸红脖子粗,对着方郎中的尸身吐口水,之前有多信他、敬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几个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汉子,红着脸走到医馆门前,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声音里满是愧疚。为首的是刘大,死了的刘老二是他亲弟弟:“赢小郎中,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您了!我们给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是啊小郎中!谢谢您!谢谢您查清楚了真相!不然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还得冤枉好人!” 赢玄没接他们的道歉,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目光落在了方郎中尸身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木盒上。 他用银针挑开木盒的锁扣,锁扣应声而开,木盒的盖子弹了起来。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第三块黑色玄铁牌,和一枚小小的青铜片。青铜片上刻着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甚至比玄铁牌上的,更完整,更复杂。青铜片的背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和他师父的百草乾坤箱上的字,分毫不差。 赢玄拿起那第三块玄铁牌,指尖微微用力,把三块玄铁牌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三块玄铁牌上的纹路,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弯折的门形纹路,边缘的刻痕,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三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突然剧烈发烫,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淡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和玄铁牌上同时散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廊下和堂屋,连漫天飞舞的风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住了一样。 医馆柜台里,那本扁鹊传给他的《扁鹊九针秘卷》,突然自动翻开,书页哗哗作响,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了画着完整九曲纹路的那一页,上面的纹路,和三块玄铁牌合在一起的门形纹路,分毫不差。书页的空白处,有师父亲手写的一行小字:幽渊启,血脉醒,医者仁心,可破万邪。 阿芷发出一声轻呼,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发光的玄铁牌和赢玄的掌心,满脸的震惊。 黑炭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恭敬的呜咽,对着发光的玄铁牌,乖乖地低下了头,额头的金色鳞片,和玄铁牌的红光,连在了一起。 瘫在雪地里的李默,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幽渊门……真的是幽渊门……”,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赢玄低头,看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 红光之中,上面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显露出三个古朴的篆字。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文字,却在看到的瞬间,就一眼认了出来。 幽渊门。 这三个字映入脑海的瞬间,一股庞大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玄铁牌,疯狂地往他的血脉里钻。他体内的气血瞬间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所有的滞涩之处,在这一刻全部打通,血液像是被烈火淬炼过一样,变得炽热、纯粹,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 血液中期淬炼,完成。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终南山里,每一丝阴邪浊气的走向,每一只蛊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陶罐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念咒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像就在耳边一样。 赢玄握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师父之前说的那句话了。 一脉同源,气血相通。根在幽处,不在人前。 这终南山,从来就不是什么避祸的世外桃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掌心出现这枚幽渊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局里了。 他的血脉,就是打开幽渊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的声响。 赢玄猛地回头,就见柜台后的扁鹊,终于合上了手里的医书,抬起了头。他枯瘦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平和,眼神深邃得像黑水河底的深渊。而他膝头那个上了锁的、从来没人能打开的百草乾坤箱,那把黄铜锁,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了九枚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的九曲纹路,和他手里的玄铁牌,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残片的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的生辰八字,还有赢氏先祖的笔迹。 扁鹊看着他,眼里带着藏了十二年的、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最终只化作了一句纯医理的话,和之前无数次的提点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重量: “脉有浮沉,病有表里。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摸到的,未必是现在的。寻根溯源,要找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风雪再次卷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甲叶摩擦的声响,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黑水河的方向,一步步往医馆这边来。那脚步声,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没有半分声息,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每一步落下,都让人的心脏跟着缩一下。 黑水河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破了漫天的阴云,直插天际。无数阴冷的嘶吼声、蛊虫的嗡鸣声,顺着风传了过来,像有无数只惨白的手,从黑水河底伸了出来,要爬上岸,把整个终南山,都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黑炭猛地抬起头,对着黑水河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带着极致恐惧的呜咽,整个身子都缩在了赢玄的脚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依旧死死挡在赢玄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阿芷也握紧了铜铲,走到了赢玄身边,背靠着他,眼神警惕地盯着黑水河的方向,哪怕身子还在抖,却半步都没退。她的左手依旧按在怀里的梅花簪上,眼神里没了恐惧,只剩下坚定。 第一卷第3章 落霞凶案,荒村密室 第一卷第3章落霞凶案,荒村密室 风雪卷着冰碴子,狠狠砸在医馆的廊柱上。 黑水河方向的黑色光柱还在冲天而起,阴寒的嘶吼顺着风往骨头缝里钻,甲叶摩擦的脆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十二正经的穴位上,让人浑身发麻。 黑炭死死挡在赢玄身前,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喉咙里却只敢发出压抑的呜咽,连低吼都不敢——那股从黑水河方向压过来的气息,像一座万古冰山,压得它连呼吸都费劲。 阿芷也转过身,背紧紧贴着赢玄的后背,手里的铜铲横在身前,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她的身子还在抖,指尖冰凉,却把半个身子都露在赢玄侧面,摆明了要替他挡着可能从侧面来的突袭,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水河的方向,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握着合在一起的三块玄铁牌,掌心的幽渊印还在发烫,和远处的黑色光柱产生着诡异的共鸣。他抬眼看向柜台后的扁鹊,老者已经重新低下头,翻着那本泛黄的医书,仿佛刚才那句提点,只是随口一说,仿佛外面天塌地陷,都和他没半点关系。只有百草乾坤箱的锁扣,依旧开着那道细缝,里面的青铜残片,泛着和玄铁牌同源的冷光。 他瞬间就懂了。 师父不会出手。 这条路,必须他自己走。这局,必须他自己破。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更慌,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孩子的尖叫。 王二柱带着十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是雪,棉裤都被树枝刮烂了,膝盖以下全是冰碴子。为首的王二柱,刚才还红着脸给赢玄道歉,此刻脸白得像纸,一见到赢玄,“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往前凑,额头狠狠撞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 “小郎中!赢小郎中!救命啊!落霞村又死人了!”他的嗓子喊得全是血沫子,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刚才我们从村里出来,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又死了三家!全是门窗反锁!五脏全空了!现场又留下了那个掌印!和您的一模一样!” “村里已经乱了!家家户户都锁着门,不敢出声!有几家已经收拾东西要跑了!可这大雪封山,往哪里跑啊!” “小郎中!我们知道错了!之前不该怀疑您!不该骂您!求您发发慈悲!跟我们去村里看看吧!再晚,全村人都要死光了!” 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跪了一片,哭嚎声、哀求声混着风雪,乱糟糟地涌过来。刚才还对着方郎中的尸身吐口水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眼里全是灭顶的恐惧。 “小郎中!求您了!跟我们去一趟吧!” “我们给您磕头了!您要多少诊金都给!您要什么我们都给!只要您能救我们!” “再不去,我们就全完了!那山魈真的挨家挨户杀人啊!” 人群里,几个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汉子,头埋得最低,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敢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雪地里的石头上,很快就见了血。 阿芷拉了拉赢玄的衣袖,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对着他连连点头,又对着跪在雪地里的村民们指了指,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想让他答应下来。她在死人堆里见过灭门的惨状,知道那种绝望是什么滋味,她不想让落霞村的人,也落得和她家人一样的下场。 黑炭也抬起头,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显然也知道村里的情况有多危急。 可赢玄没动。 他的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的门槛里,半步都没踏出去。 他垂着眼,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村民,指尖捻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心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先祖的教训,刻在他的骨头里。破了规矩,不仅救不了人,连他自己,甚至整个终南山,都会被拖进更深的泥潭里。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和哀求,雪地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村民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 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旧是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赢氏医馆,七代规矩,不主动入局,不登门出诊。想让我出手,不难。” 他顿了顿,指尖的通脉针泛着冷光,继续道: “第一,落霞村所有凶案现场,完整的勘验权,归我。现场的一草一木,所有尸身、证物,我说怎么动,才能怎么动,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破坏。” “第二,落霞村连环凶案,所有相关的证词、线索、异常,不管你们觉得有用没用,一丝不落,全部告诉我,不得有半句隐瞒。” “第三,此案幕后真凶,所有作恶的证据、完整的身份信息、同党名单,就是你们付的诊金。查出来之后,所有证据,全部交给我处置。”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把所有“道德绑架”的路,焊得死死的。 跪在雪地里的村民们,瞬间就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以为赢玄会要银子,要药材,甚至要粮食,可没想到,他要的诊金,竟然是查案的权力,和凶手的证据。 王二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狠狠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对着赢玄连连磕头:“好!我们答应!全答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场全听您的!线索我们全说!证据全给您!只要您能救我们!能抓住凶手!” “对!我们全答应!” “小郎中!我们现在就走!您跟我们来!”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从雪地里爬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恨不得立刻拉着赢玄往村里赶。 “急什么。”赢玄淡淡开口,村民们瞬间就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动半分。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边,把三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轻轻放在扁鹊面前的桌子上。老者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师父,我去落霞村。”赢玄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慌乱,“诊金已定,契约已立,不算破规矩。” 扁鹊看着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百草乾坤箱上的九曲纹路,最终只说了一句纯医理的话,和之前无数次的提点一样:“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遇阻则寻根,根清,则局破。” “弟子明白。”赢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拿起鹿皮针囊,仔细系在腰间,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包驱蛊的药粉,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阿芷面前,把其中一包药粉递给她,又把自己平日里防身的短刃,塞到她手里,声音放轻了些:“怕的话,就留在医馆,陪师父。”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药粉和短刃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竖了竖大拇指,然后紧紧跟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摆明了要跟他一起去。她虽然不能说话,可她会熬药,会认药,会帮他整理证物,半年来在医馆里,她早就练得手脚麻利,绝不会拖他的后腿。 赢玄没再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又低头看向脚边的黑炭,指尖敲了敲它的额头:“前面探路,有动静,立刻示警。” 黑炭嗷呜一声应了,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立刻转身窜到了最前面,浑身的黑毛依旧炸着,却没了刚才的畏惧,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扫着四周的风雪,耳朵竖得高高的,一点点异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脚,踏出了那道守了他十二年的青石门槛。 脚落在雪地里的瞬间,掌心的幽渊印猛地一阵发烫,一股麻意顺着脚底窜上来,整个终南山的阴邪浊气,瞬间就清晰地传进了他的感知里。风雪在他耳边呼啸,远处黑水河方向的嘶吼声,更近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踏出赢氏医馆的大门。 王二柱和村民们见状,连忙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侧,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 风雪更大了。 鹅毛大的雪片,砸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脚下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山路,通往死寂的落霞村。山路两边的树林里,黑漆漆的,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又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念叨着什么。 黑炭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树林里低吼两声,尾巴狠狠抽打着地面,显然里面藏着东西。 赢玄的指尖,始终捻着那枚通脉针,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树林里的一处异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树林里藏着不少东西,不是人,是被蛊虫操控的活尸,还有枉死的怨灵,正躲在暗处,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可他没停,也没出手。 他的目标,是落霞村的凶案现场,是幕后的真凶。这些小喽啰,不值得他破了自己的规矩,主动出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风雪里,终于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落霞村到了。 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墓。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木板门外面,都横着顶门的木棍,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口都撒着糯米、桃枝,还有烧过的纸钱灰烬,可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人声,连狗叫都没有,只有风雪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树上挂着的白幡,在风雪里飘来飘去,像无数只悬在半空的手。 村口的雪地里,有一滩已经冻住的黑血,还有半具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服,是刚才留在村里守着现场的村民。尸体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和方郎中的死状,分毫不差。 几个胆小的村民,看到这一幕,腿都软了,差点瘫在雪地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眼里的恐惧更浓了。 “小郎中……就是这里……”王二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村子最里面的一处院子,“最先死的方郎中家,在最里面,刚才新死的三家,都在村口这一片,全是门窗反锁,和方郎中家一模一样……” 赢玄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整个村子。 掌心的幽渊印,烫得更厉害了。 整个村子,都被一股极浓的阴邪浊气包裹着,和方郎中尸身上的气息,和玄铁牌上的气息,完全同源。村子的地底下,有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像就在耳边一样。 “先去最新的凶案现场。”赢玄开口,脚步不停,径直往村口最近的一处院子走去。 院子的木门,从里面死死顶着,门闩插得牢牢的,门板上,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纹路、甚至连幽渊印的形状,都和他掌心的,分毫不差。 阿芷看到那掌印,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抓住了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震惊。她天天跟着赢玄,比谁都清楚,这掌印,简直就是从赢玄手上拓下来的,连一丝差别都没有。 王二柱拿着斧头,看着赢玄,小心翼翼地问:“小郎中……这门……我们砸开?” “不用。”赢玄摇了摇头,指尖捏着银针,对着门闩的缝隙,轻轻一挑。 银针带着一股巧劲,精准地挑在了门闩的卡口上,只听“咔哒”一声,门闩应声而开,顶着门的木棍,也倒在了地上。 院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血腥味和蛊虫腥气的风,从院子里吹了出来,混着风雪,灌进所有人的衣领里,冻得人浑身一哆嗦。几个村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往里进。 赢玄抬脚,率先走了进去。阿芷紧紧跟在他身后,黑炭也窜了进来,走在他前面,对着正屋的门,发出低沉的低吼。 正屋的门,同样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也从里面插死了,窗纸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完全的密闭空间。 赢玄示意王二柱,用斧头轻轻撬开了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和村民们说的一模一样。 一家三口,死在炕上,胸口都破开了深可见骨的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血溅得满炕都是,已经冻成了暗黑色。男主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女主人怀里紧紧抱着只有五岁的孩子,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瞪得圆圆的,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尸身已经僵了,皮肤泛着青黑色,七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黑血,和方郎中的死状,分毫不差。 屋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全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连屋顶的瓦片,都是完好的,没有外人闯入的任何痕迹。 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山魈索命……真的是山魈索命……”,要不是赢玄在这里,他们早就跑了。 阿芷也白了脸,却还是强忍着恐惧,从怀里掏出麻布和烈酒,递给赢玄,又把带来的油灯点亮,放在炕边,方便他勘验。 赢玄接过麻布,沾了烈酒,擦了擦指尖,没有立刻碰尸身,而是先抬眼,仔细扫过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望。 门窗反锁,锁扣完好,没有撬动痕迹,窗纸没有破损,屋顶瓦片完整,地面的灰尘上,除了死者的脚印,没有任何外人的足迹,甚至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炕边的桌子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晚饭,两个窝头,一碗咸菜,还有半碗粥,都已经冻住了,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也没有毒。 闻。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和方郎中尸身上的母蛊气息,一模一样;炕缝里,沾着一点黑水河底的黑泥,和方郎中头发里的黑泥,分毫不差;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丝极淡的、和赢玄掌心印记同源的气血气息,还有他常用的安神药的味道。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炕边的土墙。 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震动,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了起来。 这面墙,是空的。 赢玄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土墙,发出空空的闷响。他顺着墙面摸索,很快就在炕边的角落,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机括。指尖微微用力,机括应声而开,土墙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带着蛊虫腥气的风,从地道里吹了出来。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原来……原来有地道!” “根本不是什么山魈索命!是有人从地道里进来杀了人!” “我就说!哪有什么门窗反锁还能杀人的!原来是有地道!” 之前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愤怒,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斧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地道里,把凶手揪出来。 赢玄却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道入口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淡红色的掌印,和门板上的、和他掌心的,分毫不差。掌印的边缘,还有几滴已经冻住的黑血,里面带着蚀心蛊母蛊的气息。 他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碰了一下那掌印。 针尖瞬间就沾了一层淡红色的粘液,和他掌心印记发烫时渗出的薄汗,气息一模一样,甚至比门板上的,更浓郁,更纯粹。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他自己的气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梅花的香气。 赢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梅花香气,和阿芷怀里那支梅花银簪上的香气,一模一样。那是阿芷母亲生前,用梅花花瓣做的香膏,染在银簪上的,半年来,只有阿芷天天戴着,除了医馆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阿芷。 小姑娘正站在炕边,看着那具孩子的尸身,眼圈红红的,眼里满是难过和恨意,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指尖都泛白了。显然,这一家三口惨死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赢玄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半年前,方郎中带人灭了阿芷满门,抢走了她父亲的医案和信物,自然也能拿到这梅花香膏的残迹。 也就是说,方郎中,根本就不是主谋。他只是个执行者,他的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不仅知道他掌心的幽渊印,还能拿到他的气血,甚至连医馆里阿芷的银簪香气,都能拿到。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抬眼,看向地道深处。 掌心的幽渊印,烫得越来越厉害,地道的尽头,有一股极庞大的、和他同源的气息,正顺着地道,往他这边蔓延过来。地道里,传来了蛊虫蠕动的滋滋声,还有极轻的、人的呼吸声。 凶手,还在地道里。 “所有人,退出院子,守在院门外,没有我的话,不准进来。”赢玄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对着村民们吩咐道。 村民们连忙点头,一个个握着手里的家伙,退出了院子,守在院门外,把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就算凶手从地道里出来,也插翅难飞。 院子里,只剩下赢玄、阿芷,还有黑炭。 “你守在这里,别进去。”赢玄看向阿芷,把怀里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都塞给了她,“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能挡一阵子。”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药粉推了回来,攥着手里的短刃,对着地道指了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地道口前面,摆明了要跟他一起进去。她的身子还在抖,眼里却满是坚定,她不能让赢玄一个人去冒险。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黑炭抬了抬下巴:“前面探路。” 黑炭嗷呜一声,压低身子,率先窜进了地道里。赢玄牵着阿芷的手腕,跟在后面,指尖捻着通脉针,全神戒备着。 地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黑炭额头的金鳞片,泛着淡淡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地道里阴冷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还有密密麻麻的蛊虫卵,一碰到赢玄的气血气息,就滋滋地冒起白烟,化成一滩黑水。 越往里面走,蛊虫的腥气就越浓,和他同源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掌心的幽渊印,烫得像火一样,麻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十二正经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走了约莫百十步,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间宽敞的密室。 密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全是蠕动的蛊虫,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密室的墙上,刻满了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完全一致。 密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里,放着半块黑色的玄铁牌,和他手里的三块玄铁牌,纹路完全契合。 石桌的旁边,跪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浑身都笼罩在斗篷里,看不到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沾着淡红色的液体,在一张黄纸上,拓着掌印。 那掌印,和赢玄掌心的,分毫不差。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到他脸的那一刻,阿芷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瞬间就红了,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嘶吼,手里的短刃瞬间就抬了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张脸,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和方郎中脸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 他就是方郎中。 可方郎中,明明已经死了,尸身就摆在医馆的廊下,赢玄亲自勘验过,胸口破开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早就死透了。 “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 方郎中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手里的毛笔,轻轻点了点石桌上的黄纸,上面的掌印,泛着淡淡的红光,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缩在医馆里,守着你的破规矩,一辈子不出来呢。”方郎中的目光,落在赢玄的掌心,眼里满是贪婪,“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幽渊印的宿主,果然还是忍不住,要自己送上门来。” 赢玄的指尖,捻着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像冰:“死的那个,是谁?” “一个替死鬼而已。”方郎中嗤笑一声,随手掀开了身边的一个陶罐,里面泡着一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身,脸上的疤痕,都分毫不差,“易容术,再加一点蛊虫,就能骗过所有人,包括你这个小郎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赢玄身边的阿芷,笑得更残忍了:“小姑娘,半年前,你躲在死人堆里,我没找到你,没想到,你竟然躲进了赢小郎中的医馆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我就送你下去,跟你那死鬼爹娘团聚。” 阿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短刃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要不是赢玄拉着她,她早就冲上去了。 “我问你。”赢玄往前迈了半步,把阿芷护在身后,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半年前,我染天花,你给我的安神汤里,是不是加了东西,取了我的气血?” “不错。”方郎中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得意,“那碗安神汤里,加了子母蛊的子蛊,能顺着你的气血,在你体内留下印记,源源不断地抽取你的本源气血,足足半年,足够我拓出无数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掌印了。” “赢小郎中,你以为,你守着医馆,守着你的规矩,就能独善其身?从半年前,你喝下那碗安神汤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里了。” “所有的凶案,所有的掌印,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就是要让全终南山的人,都以为你是山魈化身,让他们杀了你。只要你死了,幽渊门就永远打不开,甘龙大人的位置,就坐得稳!”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密室里所有的陶罐,瞬间全部炸开。 无数黑色的蛊虫,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发出滋滋的声响,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密室,让人作呕。 阿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紧紧靠在赢玄身后,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黑炭猛地转过身,对着涌过来的蛊虫,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方郎中站在虫潮后面,笑得疯狂:“赢玄!你以为你拿到三块玄铁牌,就很厉害了?今天,我就让你和这小姑娘,还有这只破畜生,一起喂了我的蚀心蛊!” 虫潮瞬间就涌到了眼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蛊虫张开了口器,要往他们的皮肉里钻。 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那句话了。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遇阻则寻根,根清,则局破。 这蛊虫的根,就是方郎中,就是他体内的母蛊。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阿芷的手,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全部捻在手里。他体内的气血,疯狂翻涌起来,刚刚完成中期淬炼的血液,像烈火一样在经脉里流转,十二正经里所有的滞涩之处,全部打通。 心念动,则气血动。 “九针通脉,破邪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飞了出去,以他的气血为引,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针阵。淡红色的光,从针阵上散发出来,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和密室墙上的纹路,完美契合。 针阵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就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那股炽热的气血气息,顺着针阵,瞬间就冲到了方郎中面前。 方郎中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可针阵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九枚玄铁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上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方郎中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阵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方郎中,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你的背后,还有谁?甘龙府里,到底是谁在主事?这地道,是不是通往黑水潭底的密室?” 方郎中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幽渊门已经开了!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掉你的宿命!你早晚……”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他体内的母蛊,瞬间就咬破了他的心脏,反噬而死。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方郎中的衣襟。 他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印记,和玄铁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印记已经发黑,显然是早就种下的死蛊,一旦被抓,就会立刻反噬身亡,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果然,他的背后,还有人。 就在这时,阿芷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石桌后面的墙壁。 赢玄猛地回头,就见石桌后面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幽渊门纹路,纹路的正中央,是一个梅花形状的凹槽,和阿芷怀里那支梅花银簪的形状,分毫不差。 而凹槽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是阿芷父亲的笔迹。 阿芷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支梅花银簪,一步步走到墙边,把银簪,轻轻放进了凹槽里。 “咔哒”一声。 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间暗室。 暗室里,摆着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全是阿芷父亲的医案,还有甘龙府和六国巫祝往来的密信,和李默说的一模一样。暗室的最里面,摆着一个黑色的木盒,木盒里,放着《扁鹊九针秘卷》的第一块青铜残片,还有半张地图,上面画着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还有幽渊九门的纹路。 赢玄拿起那张地图,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落霞村的这间密室,只是一个入口。真正的炼蛊窝点,真正的秘密,都在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里。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地道里,传来了村民们惊恐的尖叫声,还有无数活尸的嘶吼声。黑炭猛地窜到赢玄身边,对着地道的方向,发出凶狠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赢玄握着地图,走到密室的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整个落霞村,都被黑色的雾气包裹着,无数被蛊虫操控的活尸,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涌了出来,围着村子,疯狂地撞着村民们守着的院门。远处的黑水河方向,黑色的光柱越来越粗,阴冷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 而他的掌心,幽渊印烫得越来越厉害,地图上的九宫纹路,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终于明白。 这落霞村的凶案,从来就不是终点,只是一个引子。 从他喝下那碗安神汤的那一刻起,从他掌心出现幽渊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局里了。 而这局的终点,就在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里。 赢玄转过身,把青铜残片和地图,仔细收进怀里,看向身边的阿芷。小姑娘正抱着父亲的医案,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黑炭蹭了蹭他的裤腿,对着黑水河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咽,却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抬眼看向黑水河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规矩,他守了。 契约,他定了。 这局,他必须破。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万古幽渊,他也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暗室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孩童的哭声。 那哭声,明明就在耳边,却找不到声源,像贴在人的骨头上,阴冷刺骨。 阿芷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暗室的角落,手里的短刃瞬间抬了起来。 可暗室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赢玄的指尖,猛地一顿。 这哭声,他刚才在村口,就听到过。 他刚想往前走,突然发现,身边的阿芷,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他身边,抱着医案的阿芷,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暗室里,只剩下他和黑炭,还有那断断续续的、孩童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地上,只留下了那支梅花银簪,还在泛着淡淡的冷光。 …………… 第一卷第4章 幻音锁魂,祠堂秘局 第一卷第4章幻音锁魂,祠堂秘局 阿芷不见了。 暗室里的煤油灯还在跳,昏黄的光把木架上的医案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无数只抓人的手。地上那支梅花银簪还泛着冷光,簪头的花瓣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脚步声都没留下。 那孩童的哭声还在耳边绕,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像贴在人的骨头上钻,阴冷刺骨。明明就在耳边,却找不到半点声源,仿佛整个暗室都在发出这哭声。 黑炭瞬间炸了毛,整个身子弓成一团,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室角落发出凶狠的低吼,蛇尾狠狠抽打着地面,划出深深的印子,却不敢往前冲半步——它能闻到阿芷的气息,却被一股诡异的阴邪气障挡住,根本找不到源头。 赢玄的指尖猛地收紧,刚收回来的九枚玄针瞬间握在掌心,掌心的幽渊印像被火燎了一样,烫得钻心。 他没有慌。 十二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让他哪怕在最极致的突发状况里,也依旧守着「对症施治、寻根溯源」的死理。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站在原地,指尖捻起一枚通脉针,闭上了眼。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 望。他睁眼扫过整个暗室,地面的灰尘上,只有他和阿芷、黑炭的脚印,没有第四个人的足迹,墙壁、木架、地面没有任何暗门开启的痕迹,阿芷就像凭空融进了空气里。 闻。空气里除了医案的墨香、蛊虫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梅花香气,是阿芷银簪上的味道,这香气没有散,就萦绕在暗室里,甚至比刚才更浓,说明阿芷根本没离开这间暗室。 问。他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石桌,声音清冽,穿透了那断断续续的哭声:“阿芷,能听到我说话吗?敲一下身边的东西,给我个信号。” 没有回应。 只有哭声还在继续,尖细、委屈,带着濒死的恐惧,和刚才在村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切。他往前迈了半步,掌心的幽渊印对准了哭声最盛的角落,指尖的银针探了过去。针尖刚碰到那片空气,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扎进了冰水里,同时,他的指尖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气血波动——不是活人的气血,是蛊虫的。 赢玄瞬间就懂了。 是幻听蛊。 这哭声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是蛊虫散出的气息制造的幻听,从他们一进落霞村就缠上了,目的就是引开他的注意力,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对阿芷下手。 而阿芷的消失,不是被人掳走了,是陷入了幻境。她就在这间暗室里,只是被蛊虫制造的幻境困住了,他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他,甚至听不到他的声音。 “黑炭,闭嘴。”赢玄低喝一声,黑炭的低吼瞬间停住,乖乖缩在他脚边,却依旧警惕地盯着四周。 他指尖捻着三枚玄针,体内的气血瞬间运转起来,刚刚完成中期淬炼的血液像烈火一样在经脉里流转,心念一动,三枚银针同时飞出,精准地扎在了暗室的三个角落,形成了一个三角针阵。 “九针定魂,破幻驱秽。” 赢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针阵瞬间亮起淡红色的光,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共鸣,一股炽热的气血气息顺着针阵散开,整个暗室里的阴冷气息瞬间被冲散。 那诡异的孩童哭声,在针阵亮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暗室中央的空气里,泛起了一阵水纹一样的涟漪。阿芷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她就站在离赢玄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刃,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满是血丝和泪水,脸上全是绝望和恐惧,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疯狂地挥舞着短刃,嘴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嘶吼,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她的左手死死按在胸口,指甲掐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整个人完全陷在幻境里,根本看不到身边的赢玄。 赢玄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得出来,幻境里的场景,是她全家被灭门的那一夜。 方郎中带人杀进她家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躲在柜子里,看着自己的父母、家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却什么都做不了。这幻境,就是把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最痛的执念,硬生生挖了出来,放大了无数倍。 “阿芷。”赢玄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到一只受惊的幼兽,“看着我。这里不是栎阳城,是落霞村,你在我身边,安全的。” 阿芷听不到。 她依旧在疯狂地挥舞着短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发出呜呜的、绝望的哭声,短刃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臂,鲜血渗了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赢玄没有强行去抓她。 他太清楚了,这种执念催生的幻境,强行破局只会伤到她的神魂。心病还需心药医,幻境要破,得先稳她的心神,通她的气血。 他指尖捻起一枚银针,精准地、轻轻地扎在了她手腕的神门穴上。针尖只入了半分,没有伤到她分毫,却带着一股温和的气血,顺着穴位钻进了她的经脉里,稳住了她翻涌的气血和濒临崩溃的心神。 阿芷挥舞短刃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眼里的疯狂渐渐褪去了一点,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赢玄,嘴唇动了动,发出破碎的音节:“……赢……赢小郎中?” “是我。”赢玄看着她的眼睛,指尖又捻起一枚银针,扎在了她的内关穴上,“你现在在落霞村的密室里,半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没人能再伤害你。把手里的刀放下,跟着我的声音,走出来。” 阿芷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短刃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看着赢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死死抱住了赢玄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吓坏了。 从灭门那一夜起,她就把这段记忆死死封在心底,装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哭的哑女,逼着自己坚强,可这幻境,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 赢玄僵了一下,没推开她。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师父当年安抚高烧不退的他一样,动作有些生涩,却很稳。他从怀里摸出那包驱蛊的药粉,塞到她手里,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没事了。药粉拿着,沾一点在太阳穴上,就不会再被幻境影响了。”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接过药粉,抹在太阳穴上,又连忙捡起地上的梅花银簪,小心翼翼地擦干净,重新揣回怀里,像护住了自己最后的念想。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他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道谢。 “不用道歉。”赢玄摇了摇头,指尖的银针指向暗室的地面,“是我大意了,没发现这暗室里早就布了幻蛊阵。” 他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地面的一块青砖。青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满了黑色的蛊虫,已经被刚才的针阵震死了,化成了一滩黑水。刚才的幻境,就是这罐蛊虫搞出来的。 而陶罐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完全同源。 赢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郎中已经死了,死蛊反噬,死得透透的。可这蛊阵,是新鲜的,蛊虫还是活的,显然是刚布下没多久。 也就是说,这落霞村里,除了方郎中,还有他的同党。甚至,方郎中只是个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在背后布局的人,一直躲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地道的方向,传来了村民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有活尸疯狂的嘶吼声,以及木头断裂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沉重的脚步声,从地道口往密室的方向冲过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黑炭猛地转过身,对着地道口发出了凶狠的嘶吼,整个身子挡在了赢玄和阿芷身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阿芷也瞬间握紧了短刃,站到了赢玄身侧,虽然脸色还很白,眼里却没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坚定。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家人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躲在别人身后。 赢玄站起身,把阿芷护在身后,指尖的九枚玄针全部蓄势待发,掌心的幽渊印再次发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道里冲过来的,是十几个被蛊虫操控的活尸,还有一股极浓的、和方郎中同源的母蛊气息,比方郎中身上的,要浓郁十倍不止。 “躲在暗处的,出来吧。”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穿透了地道里的嘶吼声,“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地道里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一阵慢悠悠的鼓掌声,从地道口传了过来。一个穿着黑色巫祝长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手里拿着一根骷髅法杖,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浑浊的黑色,嘴角带着一抹阴恻恻的笑。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浑身青黑、双目无神的活尸,正是落霞村之前死去的村民,包括方郎中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的身上布满了蛊虫蠕动的凸起,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死死盯着赢玄三人,却不敢往前冲,显然是被男人控制着。 “赢小郎中,果然名不虚传啊。”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盘摩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连我布的幻蛊阵,都能这么快破掉,难怪甘龙大人,要特意叮嘱我,一定要除掉你。” “你是谁?”赢玄的指尖捻着银针,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谁?”男人嗤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符文,“方郎中是我的徒弟,我是甘龙大人座下,首席巫祝,巫咸。整个终南山的炼蛊局,都是我一手布的。” 赢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巫咸。 他在师父的医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是上古时期的巫祝之首,没想到,竟然成了秦国老世族的走狗。 “半年前,给我安神汤里下子母蛊的,是你?”赢玄的声音更冷了,“落霞村所有的凶案,都是你指使方郎中干的?阿芷父亲的灭门案,也是你做的?” “不错,都是我。”巫咸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得意,“子母蛊,是我亲手炼的。那些凶案现场的掌印,是我用你的气血拓的。至于那个不识好歹的医官,非要撞破我们和六国巫祝的交易,不死,留着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阿芷身上,眼里满是贪婪:“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还活着,正好,她的血脉,可是打开黑水潭九宫密室的关键钥匙,今天,正好一起抓回去。”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颤,眼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恨意,握着短刃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就是眼前这个人,杀了她全家,毁了她的一切,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他同归于尽。 赢玄按住了她的肩膀,对着她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了,阿芷现在冲上去,只会被巫咸操控,反而会成为累赘。这巫咸的蛊术,比方郎中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硬拼,不是上策。 “你想要什么?”赢玄看着巫咸,声音平静,“费了这么大的劲,布了这么大的局,不止是要杀我,抓阿芷吧?” “聪明。”巫咸笑了起来,手里的骷髅法杖往地上一顿,整个密室的地面,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九曲纹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蛊阵,把赢玄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我要的,是你掌心的幽渊印。有了幽渊印,再加上这小丫头的血脉,还有三块玄铁牌,就能打开黑水潭底的幽渊门,放出里面的力量。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的秦国,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 “卫鞅马上就要入秦了,有了幽渊门的力量,我们就能阻止变法,保住老世族的世袭权柄,让秦国,永远是我们说了算!” 赢玄终于明白了。 从半年前他染天花,喝下那碗安神汤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杀了他,而是要用他的幽渊印,打开幽渊门。之前的嫁祸、村民的围攻、方郎中的死,都是为了逼他踏出医馆,逼他一步步走进他们布好的陷阱里,最终,让他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印,打开那扇不该打开的门。 “痴心妄想。”赢玄的声音冷冽,指尖的九枚玄针,瞬间泛起了红光,“主动造恶,滥杀无辜,按我的规矩,不治。今天,你和你炼的这些蛊,还有你布的这个局,该清一清了。” “哈哈哈!不治?”巫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娃,学了几天医术,就敢在我面前说大话?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巫蛊之术!” 他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 整个蛊阵瞬间亮起了黑色的光,无数黑色的蛊虫,从地面的纹路里钻了出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那些被操控的活尸,也同时嘶吼着冲了上来,张开了淌着黑血的嘴,要往他们身上扑。 阿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死死握着短刃,挡在赢玄身侧。黑炭也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几只活尸,可活尸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淹没了。 蛊虫已经涌到了眼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蛊虫张开了口器,要往他们的皮肉里钻。 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那句话了。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遇阻则寻根,根清,则局破。 这蛊阵的根,是巫咸体内的母蛊。这些活尸、这些蛊虫,全都是靠母蛊的气息操控的。只要破了母蛊,这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按着阿芷肩膀的手,体内的气血疯狂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的所有滞涩之处,在这一刻全部打通,刚刚完成中期淬炼的血液,像奔腾的江河一样,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 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九针通脉,以血破蛊!”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分散布阵,而是九针合一,形成了一道锋利的针芒,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带着炽热的、能净化一切阴邪的力量,直直地冲向巫咸的胸口。 针芒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冲过来的活尸,被针芒的余波扫中,体内的蛊虫瞬间被震死,纷纷倒在了地上,恢复了人的神智,眼里的浑浊渐渐褪去,对着赢玄,露出了感激的眼神,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安息了。 巫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想操控蛊虫挡住针芒,可针芒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九枚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胸口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巫咸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骷髅法杖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芒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巫咸,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府里,还有多少同党?你们和六国巫祝的交易,到底是什么?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里,到底藏着什么?” 巫咸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破了我的蛊阵,也没用!幽渊门已经要开了!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掉你的宿命!你天生就是幽渊印的宿主,你早晚……”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方郎中一样,死蛊反噬。 他的胸口,同样有一个小小的九曲纹路印记,早就被种下了死蛊,一旦被抓,就会立刻反噬身亡,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巫咸的衣襟。 他的胸口,除了死蛊的印记,还有一个更复杂的九曲纹路,和幽渊九门的纹路一模一样。显然,他也只是个棋子,他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甚至,不是人。 就在这时,阿芷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巫咸掉在地上的骷髅法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赢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骷髅法杖的顶端,那个骷髅头的嘴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油布包。他拿起法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完整的地图,还有一块青铜残片,和他之前拿到的那块,纹路完全契合。 地图上,画的是整个终南山的地下通道网。 落霞村的密室,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节点。地道不止通往落霞村各家各户,还通往隔壁的王家村、黑水潭、甚至终南山深处的各个村落,整个地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四通八达的炼蛊网络。 而地图的最中央,就是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密室的九个入口,对应着九道医理谜题,而打开密室的钥匙,除了三块玄铁牌,还有赢玄的幽渊印,和阿芷的梅花银簪。 地图的角落里,还写着一行小字:血祭已备,三日后,幽门开启。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三日后。 也就是说,三日后,他们就要用终南山所有百姓的生魂,完成血祭,打开幽渊门。 就在这时,地道口传来了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喊着:“赢小郎中!您没事吧?活尸……活尸都倒了!我们安全了!” 赢玄收起地图和青铜残片,应了一声:“进来吧。” 王二柱带着几个村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到满地的蛊虫黑水、巫咸的尸体,还有倒在地上的活尸,一个个都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反应过来,一个个对着赢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赢小郎中!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 “我们之前有眼无珠,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赢玄没接他们的道谢,只是把地图收进怀里,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巫咸虽然死了,但是他布的局,还没破。三日后,他们要在黑水潭底举行血祭,打开幽渊门,到时候,整个终南山的百姓,都会成为血祭的祭品。” 村民们瞬间就慌了,一个个脸色惨白,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那怎么办啊?赢小郎中!您得救救我们啊!” “我们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诊金!我们付诊金!全村的粮食、药材、银子,您要什么都给!只要您能救我们!” 赢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想让我出手,可以。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从现在起,终南山所有村落,全部听我调度,所有村民,不得擅自外出,不得触碰任何不明来源的东西,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二,所有村落里,所有和巫蛊相关的东西、方郎中的余党,全部查出来,所有证据,全部交给我,不得隐瞒半句。” “第三,三日后,黑水潭之行,所有村民,不得擅自插手,听我号令。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便出手,破了这个局,护你们周全。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各安天命。” “我们能做到!”王二柱立刻带头喊了起来,毫不犹豫,“我们全听您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绝无半句怨言!” “对!我们全听您的!” “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村民们纷纷附和,没有半分犹豫。他们已经见识过赢玄的本事,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现在,赢玄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赢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方郎中妻子和孩子的尸身,用白布盖好,又对着那些恢复神智后安息的村民尸身,躬身行了一礼。医者仁心,哪怕他们已经死了,他也该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阿芷也跟着他,蹲下身,帮着整理尸身,眼里满是难过。她知道这些人的痛苦,也知道,他们和她的家人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做完这一切,赢玄带着阿芷和黑炭,转身走出了密室。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漫天的风雪还在刮,落霞村的家家户户,都点亮了油灯,之前死寂的村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村民们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赢玄走过来,一个个对着他躬身行礼,眼里满是敬畏和感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和恐惧。 可赢玄的眉头,却依旧皱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巫咸死得太容易了。他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不可能就这么点本事,更不可能把完整的地图和青铜残片,这么轻易地就留在自己的法杖里,等着他来拿。 这一切,太顺了。 就像有人,故意把这些线索,送到他面前,逼着他,一步步往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走。 就在这时,黑炭突然对着村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致恐惧的呜咽,整个身子缩在了赢玄的脚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赢玄猛地抬头,看向村口。 漫天的黑色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粗布衣裳,身形、样貌,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和他分毫不差。他的双手掌心,同样有着两枚淡红色的幽渊印,正对着赢玄,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赢玄的瞳孔猛地收缩,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和那人掌心的印记,产生了一股极致强烈的共鸣。他体内的气血,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连指尖的玄针,都开始疯狂震颤。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和他自己的,完全一模一样,甚至,比他更浓郁,更纯粹。 就在他要迈步上前,看个清楚的时候,那人突然转身,融进了黑色的雾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阿芷也看到了那人,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了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对着赢玄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那是谁。 赢玄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那是谁。 是他的第二人格?是幻术?还是……跨越万古的,另一个自己? 就在这时,医馆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晰的药杵声,隔着漫天风雪,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是师父。 师父一直都知道。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地图和青铜残片,抬眼看向黑水河的方向。那里的黑色光柱,已经粗得像要把天都捅破,无数阴邪的嘶吼声,顺着风雪传过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三日后的血祭,九宫密室的谜题,幽渊门的秘密,还有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局,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幽渊印,又看了看身边紧紧抓着他衣袖的阿芷,还有脚边虽然害怕,却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的黑炭,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规矩,他守了。 契约,他定了。 这局,不管背后藏着什么,他都必须破。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指尖的玄针,抬步,往医馆的方向走去。他要回去,找师父问清楚,也要做好准备,三日后,闯一闯那黑水河底的九宫密室。 第一卷第5章 王家尸变,祠堂诡影 第一卷第5章王家尸变,祠堂诡影 风雪里的脚印,多了一行。 赢玄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雪地。刚落的新雪蓬松绵软,他、阿芷、黑炭的脚印清晰可辨,可就在他的脚印里,严丝合缝地叠着另一行脚印——大小、深浅、甚至连鞋底磨出的纹路,都和他脚上的粗布鞋分毫不差。 仿佛有另一个他,正踩着他的脚步,一步不落地跟在身后。 可风雪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三个,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掌心的幽渊印还在发烫,不是之前触碰阴邪时的灼痛,是一种诡异的、同源的共鸣,像有另一个自己的心跳,隔着漫天风雪,和他的脉搏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黑炭整个身子都缩在了赢玄脚边,浑身的黑毛炸得根根竖起,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快要滴出水来,却不敢发出半点低吼,只敢用脑袋死死蹭着赢玄的裤腿,尾巴夹得紧紧的,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发出细若蚊蚋的呜咽。 它能闻到那股气息,和赢玄一模一样的气息,就贴在他们身后,挥之不去。 阿芷也察觉到了不对,紧紧攥着赢玄的衣袖,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一双红红的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的风雪,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颤,却没往后退半步。 刚才村口雾气里那个和赢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底。 赢玄停下脚步,指尖捻起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缓缓转过身。 漫天风雪卷着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身后的山路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可那股同源的气息,却越来越浓,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连呼吸的频率,都和他一模一样。 “出来。”赢玄的声音很淡,却像冰珠砸在雪地里,穿透了呼啸的风雪,“藏头露尾,不是本事。”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呜呜地刮着,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笑。 掌心的幽渊印猛地一阵剧烫,赢玄指尖的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直直地扎向身后三丈外的雪地。银针没入雪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扎在了什么硬物上,紧接着,那股诡异的同源气息,瞬间散了个干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走过去,拔出银针。针尖上沾了一点淡红色的粘液,和他掌心印记发烫时渗出的薄汗,气息分毫不差。雪地里,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和他掌心印记一模一样的浅痕,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阿芷快步跟过来,指着那处雪地,对着赢玄连连摆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赢玄摇了摇头,把银针擦干净,收回针囊,“他不敢现身,只是个藏头露尾的东西。” 他嘴上说得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巫咸死了,方郎中死了,可这局,非但没破,反而越来越深。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和他完全同源的气息?为什么从半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一步步引他入局? 还有师父。 刚才村口那声药杵声,清晰得像在耳边。师父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肯明说,只一次次用纯医理的话提点他。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在守护什么?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三日后的血祭就在眼前,整个终南山的百姓,都成了别人案板上的祭品。他和村民定下了契约,收了诊金,就必须破这个局。 “走,回医馆。”赢玄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医馆的方向走。阿芷连忙跟上,寸步不离地贴在他身侧,黑炭也赶紧窜到前面探路,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扫着四周的动静。 风雪更大了。 医馆的灯火,在风雪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黑夜里唯一的锚点。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了熟悉的艾草香,还有药汤熬煮的醇厚气息。 推开门,扁鹊依旧坐在柜台后的圈椅里,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素问·脉要精微论》,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书页,仿佛他们出去的这大半天,他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有那只百草乾坤箱,依旧放在他的膝头,锁扣开着一道细缝,里面的青铜残片,泛着淡淡的冷光。 “师父。”赢玄躬身行了一礼,把从落霞村密室里拿到的地图和青铜残片,轻轻放在了柜台上,“弟子回来了。” 扁鹊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地图和青铜残片,最终落在了他的掌心。那里的淡红印记,还泛着淡淡的红光,显然刚才的共鸣,还没完全散去。 “脉乱则气乱,气乱则神散。”扁鹊的声音很淡,依旧是纯医理的提点,没有半句关于那个“影子”的话,“心不定,则针不稳。针不稳,则百病难除。你现在,心乱了。” 赢玄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对。从看到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开始,他的心,就乱了。十二年来,他守着医馆,守着规矩,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慌乱。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人看得透透的,而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弟子想问师父。”赢玄抬起头,看着扁鹊,“半年前,方郎中偷偷摸进医馆三次,您撞见了,对不对?您早就知道,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子母蛊,对不对?” 扁鹊的指尖,轻轻扣了扣书页,没承认,也没否认。 “还有村口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赢玄的声音,微微紧了紧,“幽渊印,到底是什么?黑水潭底的幽渊门,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扁鹊终于合上了手里的医书,抬眼看向他。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得像黑水河底的深渊,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愧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青铜残片,只说了一句话,依旧是纯医理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赢玄的耳边:“病在表,根在里。你只看到了皮肉上的疮,却没看到骨头里的毒。你要找的答案,不在我这里,在那些枉死者的尸身上,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推,膝头的百草乾坤箱,缓缓滑到了赢玄面前。箱盖自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七枚青铜残片,和赢玄手里的两枚,纹路完全契合。 九枚青铜残片,刚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上面的九曲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红光瞬间从青铜残片上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医馆。残片上的纹路渐渐清晰,显露出整个终南山的地形图,落霞村、王家村、黑水潭,还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和巫咸法杖里的地图一模一样,却更完整,更详细。 而地图的正中央,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九个入口,分别对应着人体的九窍,还有九处致命大穴。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师父不是不知道,是早就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了他面前。他要做的,不是追问答案,是自己去查,自己去破,自己去走这条医道之路。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为首的是王家村的里正,一条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棉裤都被血浸透了,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赢小郎中!救命啊!赢小郎中!”他的嗓子喊得全是血沫子,对着赢玄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王家村……王家村出事了!活尸!全是活尸!” “被咬了的人,半个时辰就变了!见人就咬!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我们拦不住啊!” “您快跟我们去看看吧!再晚,全村人都要死光了!”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都浑身是伤,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眼里满是灭顶的恐惧,对着赢玄连连磕头,哀求声此起彼伏。 阿芷看到他们身上的伤,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拉了拉赢玄的衣袖,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对着他连连点头,想让他答应下来。她见过灭门的惨状,知道这些村民正在经历什么。 黑炭也对着门外,发出了低沉的低吼,显然闻到了活尸身上的蛊虫腥气。 可赢玄没动。 他的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的青石地上,半步都没往门外凑。他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村民,指尖捻着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心软,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想让我出手,可以。”赢玄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村民们的哭嚎和哀求,“按我的规矩来。”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第一,王家村所有凶案现场、所有患病村民,完整的勘验权、处置权,归我。我说怎么治,就怎么治,我说怎么查,就怎么查,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破坏。” “第二,王家村所有相关的线索、异常、近半个月进出村子的人,一丝不落,全部告诉我,不得有半句隐瞒。” “第三,从现在起,王家村所有村民,全部听我调度,不得擅自外出,不得擅自处置患病者,不得触碰任何不明来源的东西。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便出手。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回去,各安天命。” 村民们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犹豫。 “赢小郎中,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规矩啊!” “就是啊!再晚就来不及了!人都要死光了!您先跟我们去救人啊!” “我们知道您厉害,可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您是郎中,救死扶伤是您的本分啊!” 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已经忍不住喊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满,还有道德绑架的意味。 阿芷也愣了愣,拉了拉赢玄的衣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劝他先救人。 可赢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本分?”他嗤笑一声,指尖的通脉针往柜台上轻轻一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赢氏七代规矩,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守契约,不信医者,不治。用道德绑架我,逼我破规矩,更不治。” “我是郎中,不是神仙。没有完整的线索,不清楚病因病机,我怎么治?乱出手,不仅救不了人,连我自己,甚至整个终南山,都得搭进去。” “想让我救人,就按我的规矩来。要么,现在定下契约,我跟你们走。要么,现在就滚,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把所有道德绑架的路,焊得死死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半分心软。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瞬间就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为首的里正咬了咬牙,狠狠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见了血:“好!我们答应!全答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全听您的!只要您能救我们!” “对!我们全听您的!” “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绝无半句怨言!” 其他村民也纷纷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没有半分犹豫。他们已经见识过活尸的可怕,现在,赢玄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赢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十几包驱蛊的药粉,还有十几枚银针,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把柜台上的青铜残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对着扁鹊躬身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去王家村。契约已定,诊金已收,不算破规矩。” 扁鹊看着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百草乾坤箱上的纹路,最终只说了一句:“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记住,你要医的,不是活尸,是活尸背后的蛊,是蛊背后的人。” “弟子明白。”赢玄躬身应下,转身看向阿芷,“你留在医馆,陪师父。”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赢玄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快步走到门口,率先站在了那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摆明了要跟他一起去。她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坚定。她要跟着他,帮他,再也不要只躲在他身后。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他知道这姑娘的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犟得很。他只是把怀里的驱蛊药粉,分了一半给她,又叮嘱道:“跟紧我,不许乱跑。”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收好,紧紧跟在了他身侧。 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最前面,对着门外的风雪,发出了一声凶狠的低吼,做好了探路的准备。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再次踏出了医馆的大门。 风雪更猛了,卷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王家村在落霞村的西边,隔着两座山,山路更陡,更难走。一路上,黑炭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路边的树林低吼两声,显然里面藏着被蛊虫感染的活尸,却不敢靠近赢玄身上的气血气息。 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一处活尸的踪迹。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终南山的阴邪浊气,都在往王家村的方向汇聚,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蛊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终于出现了王家村的影子。 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墓。 比落霞村更死寂,连狗叫、哭声都没有,只有风雪吹过村口的牌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村子里,没有一丝灯光,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门口撒着糯米、桃枝,却被踩得稀烂,地上到处都是冻住的黑血,还有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身,惨不忍睹。 村口的空地上,十几个浑身青黑、双目无神的活尸,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们的嘴里淌着黑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身上的皮肉都翻了出来,有的甚至断了胳膊断了腿,却依旧在雪地里拖着身子往前走,闻到活人的气息,瞬间就转过了头,朝着赢玄一行人冲了过来。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吓得瞬间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里的锄头、柴刀都握不稳了。 阿芷也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依旧紧紧攥着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哪怕指尖都在抖,也没往后退半步。 赢玄却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冲过来的活尸,指尖捻着银针,开启了望闻问切。 望。这些活尸,皮肤青黑,眼白浑浊,瞳孔散大,皮肉外翻,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粘液,肢体僵硬,却力大无穷,是典型的蛊虫入脑,操控了身体机能,和落霞村的活尸同源,却更凶,蛊虫的繁殖力更强。 闻。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比落霞村的更浓郁,更纯粹,还有一丝极淡的、和他同源的气血气息,和村口那个“影子”的气息,一模一样。 问。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里正,声音平静:“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什么时候发病的?发病前,去过哪里?” 里正连忙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村里的王木匠!三天前!他去落霞村给方郎中打棺材,回来就不对劲了!半夜里突然发疯,咬了他老婆!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们把他锁在屋子里,可他撞破了门跑了出来,咬了好多人!被咬的人,半个时辰就变了!我们根本拦不住!” 赢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天前,刚好是方郎中“死”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这个蛊,根本不是巫咸的余党临时布的,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落霞村的局,只是个引子,王家村的蛊灾,才是真正的杀招。 就在这时,那十几只活尸已经冲到了眼前,张开了淌着黑血的嘴,要往他们身上咬。 黑炭猛地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两只活尸,可活尸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冲散了。 赢玄指尖的银针,瞬间飞了出去。 九枚玄针,精准地扎进了九只活尸的百会穴。针尖带着他炽热的气血,瞬间冲进了活尸的脑子里,里面的蛊虫,瞬间就被震死了。那九只活尸,身子猛地一顿,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几只活尸,依旧嘶吼着冲过来。赢玄没有再出针,而是从怀里掏出驱蛊的药粉,往空中一撒。药粉被风雪一吹,瞬间散开,沾到活尸的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活尸身上的黑血瞬间就干了,身子一软,倒在了雪地里,体内的蛊虫,全部被药粉毒死了。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十几只活尸,全部解决了。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等反应过来,一个个对着赢玄,满脸的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 赢玄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只是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一只活尸的头皮。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色的蛊虫卵,已经孵化了大半,正是蚀心蛊的子蛊,和方郎中、巫咸用的,一模一样。 而蛊虫卵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淡红色掌印,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过这里。 “赢小郎中,您看……我们现在怎么办?”里正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讨好和敬畏,“村里还有好多活尸,还有好多被咬伤、还没发病的村民,都锁在祠堂里,您看……” “先去祠堂。”赢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所有被咬伤的人,都在祠堂?” “是!是!都锁在祠堂的偏房里!我们不敢放出来,也不敢不管!”里正连忙点头。 赢玄点了点头,抬步往村子里走。阿芷紧紧跟在他身侧,黑炭在前面探路,村民们跟在后面,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家伙,警惕地扫着四周,生怕哪里窜出一只活尸来。 村子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黑血、碎肉,还有被撞烂的门窗,惨不忍睹。家家户户都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活尸撞门的砰砰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赢玄一路走,一路看,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整个村子,都被一股极浓的蛊气包裹着,地底下,有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源头,就在村子最中央的祠堂里。 祠堂到了。 青砖灰瓦的祠堂,大门紧闭,门闩插得死死的,外面用好几根木棍顶着。门口的雪地里,到处都是黑血,还有好几具残缺的尸身,显然这里之前经历过一场恶战。 里正上前,小心翼翼地挪开木棍,打开了祠堂的大门。 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蛊虫腥气的风,从祠堂里吹了出来,混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哭声,让人浑身发冷。 祠堂的正厅里,挤着几十个幸存的村民,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眼里满是恐惧。看到赢玄进来,一个个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围了上来,对着他连连道谢,哭着求他救命。 祠堂的偏房里,锁着二十几个被咬伤的村民,里面传来痛苦的嘶吼声、哭喊声,还有撞门的砰砰声,显然已经有人快要发病了。 “赢小郎中!您快救救他们吧!他们都是好人啊!” “他们都是被那些活尸咬的,不是故意的!您救救他们吧!” 村民们围着赢玄,哭着哀求道。 阿芷也拉了拉赢玄的衣袖,红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对着偏房的方向指了指,又对着他作了个揖,想让他救救这些人。 赢玄没说话,只是走到偏房的门口,指尖的银针,轻轻碰了碰门板。掌心的幽渊印瞬间发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的人,体内都有蚀心蛊的子蛊,正在飞速繁殖,啃食他们的五脏六腑和神智,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全部变成活尸。 “都让开。”赢玄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村民们连忙让开了一条路,一个个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赢玄示意阿芷,把带来的烈酒和麻布拿出来,又从怀里掏出银针,一字一句地吩咐道:“里正,你带两个人,去祠堂外面,挖三个大坑,把所有活尸的尸身,全部拖进去,用烈酒烧了,再用生石灰埋了,一点残渣都不能留。” “剩下的人,把祠堂所有的门窗都打开,通风,把我给的驱蛊药粉,撒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还有村子里的每一条街道,不许有遗漏。” “所有没被咬伤的人,都用烈酒擦手擦脸,不许碰任何带血的东西,不许靠近偏房,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村民们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分头行动起来。里正带着两个汉子,拖着尸体去外面焚烧,剩下的人,拿着药粉,在祠堂里、村子里到处撒,不敢有半点遗漏。 祠堂里,瞬间就空了下来,只剩下赢玄、阿芷,还有黑炭。 “你在这里守着,不许进去。”赢玄看向阿芷,把剩下的药粉都塞给她,“一旦有人发病冲出来,就把药粉撒出去,知道吗?”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药粉和短刃,站在了偏房门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道小小的屏障。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偏房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偏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昏暗的雪光。二十几个被咬伤的村民,有的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嘶吼着,有的缩在角落里哭,还有的,已经双目浑浊,开始往门上撞,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眼看就要彻底尸变了。 看到赢玄进来,几个还有神智的村民,连忙爬过来,抓着他的裤腿,哭着求他救命。 赢玄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扎在了一个快要尸变的村民的内关穴上。针尖带着温和的气血,稳住了他体内翻涌的蛊虫,村民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眼里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一个个看过去,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把每个人的病情,都摸得清清楚楚。 蚀心蛊的子蛊,通过伤口进入体内,顺着血液游走全身,最终钻进脑子里,操控人的神智,把人变成没有思想的活尸。和之前的蛊虫不一样,这一次的子蛊,繁殖力极强,而且对他的气血气息,有极强的感应性,仿佛天生就被他的血脉吸引。 赢玄瞬间就懂了。 这蛊,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用整个王家村的百姓,当蛊虫的培养皿,逼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近距离接触这些蛊虫,让蛊虫能感应到他的血脉,最终,用这些蛊虫,来对付他。 好狠的局。 就在这时,偏房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墙角的青砖,缓缓裂开了一道缝,一股极浓的蛊虫腥气,从缝里冒了出来。 赢玄猛地站起身,指尖的银针瞬间蓄势待发。 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通往地下。暗门里,传来了无数蛊虫蠕动的滋滋声,还有极轻的、孩童的哭声,和落霞村密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指尖的银针,缓步走了过去,顺着暗门的台阶,往下走去。 台阶很陡,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越往下走,蛊虫的腥气就越浓,和他同源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 走了约莫几十步,终于到了底。 前面,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和落霞村的密室一模一样。密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全是蠕动的蛊虫,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密室的墙上,刻满了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完全一致。 密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医案,封面上的字迹,和阿芷父亲的笔迹,分毫不差。 石桌的旁边,跪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和赢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穿着和赢玄一模一样的粗布衣裳,身形、样貌、甚至连指尖磨出的薄茧,都和赢玄分毫不差。他的双手掌心,同样有着两枚淡红色的幽渊印,正缓缓抬起头,看向赢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和赢玄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我等你很久了,赢玄。” 赢玄的指尖,猛地收紧。掌心的幽渊印,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体内的气血,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的血液,像要烧起来一样。 “你到底是谁?”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的银针,对准了他的胸口。 “我是谁?”那人笑了起来,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赢玄走过来,“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血脉里的执念,是你不敢面对的宿命,是幽渊印真正的主人。” 他每走一步,密室墙上的九曲纹路,就亮一分。整个密室里的蛊虫,瞬间安静了下来,对着他,发出臣服的呜咽。 赢玄的脚步,没有半分后退。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开启了望闻问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人的气血、脉搏、甚至连经脉的走向,都和他自己的,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气血里,带着一股极阴冷、极庞大的气息,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渊,和黑水潭底的气息,一模一样。 “半年前,给我下子母蛊的,是你?”赢玄的声音,微微紧了紧,“落霞村的凶案,王家村的蛊灾,都是你布的局?” “是。”那人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笑意,“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你的幽渊印,就是打开幽渊门的钥匙。我要做的,就是让你心甘情愿地,拿着钥匙,去打开那扇门。” “为什么?”赢玄问道。 “为什么?”那人嗤笑一声,猛地抬手,掌心的幽渊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整个密室瞬间剧烈震动起来,“因为幽渊门里,有你本该拥有的一切!有属于你的力量!有属于你的宿命!你以为,你躲在这小小的医馆里,守着你的破规矩,就能逃得掉吗?” “你天生就是幽渊印的宿主,天生就是要打开幽渊门的人!这是你的命,你躲不掉!” 他的话音刚落,密室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彻底关上了。无数黑色的蛊虫,从四面八方的陶罐里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围了过来。密室墙上的九曲纹路,瞬间亮起了黑色的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蛊阵,把赢玄团团围在了中间。 绝境。 四面八方全是蛊虫,头顶脚下全是阵法,身前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诡异对手,退无可退。 可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那句话了。 病在表,根在里。他要医的,不是活尸,不是蛊虫,是这背后的执念,是这该死的宿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气血疯狂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所有的滞涩之处,在这一刻全部打通,刚刚在落霞村完成中期淬炼的血液,像奔腾的江河一样,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 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九针通脉,以血破邪!”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分散布阵,而是九针合一,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锋利的、炽热的针芒,直直地朝着眼前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冲了过去。 针芒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密室墙上的蛊阵,瞬间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纹路,寸寸碎裂。 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可针芒已经锁定了他体内和赢玄同源的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九枚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上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那人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身上的红光渐渐散去,身形也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融进空气里一样。 “你……你竟然……”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赢玄,眼里满是震惊,“你竟然敢反抗你的宿命?” “我的命,我自己定。”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什么宿命,什么幽渊门,都不是我破不了的局。我是个郎中,只会治病,不认命。” 那人看着他,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你以为你赢了?没用的!幽渊门已经开了!血祭已经开始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三日后,黑水潭,你必须来!不然,整个终南山的人,都要给你陪葬!”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在了空气里,只留下了一枚黑色的玄铁牌,和一块青铜残片,落在了地上。 赢玄捡起玄铁牌和青铜残片。玄铁牌,和他手里的三块,纹路完全契合,是第四块。青铜残片,刚好能和他怀里的八块,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九块青铜残片,终于齐了。 就在这时,整个密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地面的青砖,寸寸碎裂,无数黑色的蛊虫,从裂缝里涌了出来。外面,传来了村民们惊恐的尖叫声,还有活尸疯狂的嘶吼声,以及阿芷焦急的呜呜声。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青铜残片,转身就往台阶上冲。 刚冲出暗门,回到偏房,就看到偏房的门被撞开了,十几只彻底尸变的活尸,正围着阿芷,要往她身上扑。阿芷背靠着墙,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虽然浑身发抖,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手里的药粉撒出去,挡住了最前面的几只活尸。 “阿芷!”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进了活尸的百会穴,活尸瞬间就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阿芷看到他,眼睛瞬间就红了,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靠山。 赢玄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王家村的蛊气,都在疯狂地往黑水潭的方向汇聚,黑水河方向的黑色光柱,已经粗得像要把天都捅破了。 血祭,提前了。 就在这时,里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赢小郎中!不好了!黑水潭……黑水潭出事了!” “雪全化了!潭水全黑了!里面冒出了无数的白骨!还有好多黑色的虫子!从潭水里爬出来了!” “好多村民都看到了!说……说幽渊门开了!山魈要出来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走到祠堂门口,抬眼看向黑水河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里,一道黑色的光柱,从黑水潭的方向冲天而起,撕破了厚重的阴云,直插天际。无数阴冷的嘶吼声,顺着风传了过来,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而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带着诡异的笑意: “我在黑水潭底,等你。你的宿命,躲不掉的。”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和黑水潭方向的黑色光柱,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他怀里的九块青铜残片,也同时亮起了红光,在空中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上面的九曲纹路,和黑水潭底的幽渊门虚影,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赢玄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第一卷第6章 黑水寒潭,沉船秘影 第一卷第6章黑水寒潭,沉船秘影 漫天风雪,戛然而止。 前一刻还卷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冰,连呼吸都能在肺里留下刺骨的寒意。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像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烫得钻心,连带着十二正经里的气血,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不是活尸冲撞的杂乱震动,是从地脉深处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终南山的地底下,缓缓苏醒。黑水潭方向的黑色光柱,已经粗得能捅破天际,半边天都被染成了化不开的墨色,无数细碎的黑色蛊虫,像黑雪一样,从阴云里簌簌落下,沾到雪地上,瞬间就把白雪融成了腥臭的黑水。 阿芷死死攥着赢玄的衣袖,小脸煞白,左手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那股让她窒息的恶意,正顺着地脉,从黑水潭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像半年前灭门那一夜,裹着血腥味的寒风,一模一样。 黑炭整个身子弓成了拉满的弓,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却对着黑水潭的方向,不敢发出半点低吼,只敢用脑袋死死蹭着赢玄的裤腿,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它天生对阴邪浊气敏感,黑水潭方向传来的气息,像一座万古冰山,压得它连呼吸都费劲。 围在旁边的王家村村民,瞬间就炸了锅,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对着黑水潭的方向,跪倒了一片,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求神拜佛的话,眼里满是灭顶的恐惧。 “山魈……真的是山魈现世了!” “完了!全完了!血祭要开始了!我们都要死了!” “赢小郎中!您快想想办法啊!救救我们!救救终南山!” 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哭嚎起来,扑过来要抱赢玄的腿,却被黑炭一声低吼,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往前凑半步。 赢玄没动。 他垂着眼,指尖捻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心软,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十二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让他哪怕在天塌地陷的关头,也依旧守着「对症施治、寻根溯源」的死理。 他抬眼,扫过跪倒一片的村民,声音很淡,却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都闭嘴。” 雪地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村民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第一,里正带三个人,把村里所有活尸、染蛊的尸身,全部拖到村外的坑里,用烈酒焚烧,生石灰掩埋,一点残渣都不能留,敢私藏、敢隐瞒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二,剩下的人,把全村所有门窗封死,门口撒上我给的驱蛊药粉,所有人待在屋里,不许外出,不许碰任何不明来源的东西,不许给任何陌生人开门,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三,从现在起,王家村所有和巫蛊相关的东西、方郎中巫咸的余党,全部查出来,所有证据、证词,等我从黑水潭回来,一丝不落,全部交给我。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保王家村周全。做不到,现在就各安天命。” 村民们瞬间就反应过来,一个个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答应!全答应!” “赢小郎中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做!绝无半句隐瞒!” “您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全靠您了!” 里正连忙爬起来,带着人去处理尸身,剩下的村民也纷纷散去,按照赢玄的吩咐,封门窗、撒药粉,之前乱成一团的王家村,竟然很快就有了秩序。之前他们只知道哭嚎、求神拜佛,现在有了明确的章法,心里的恐惧,也散了不少。 赢玄看着他们散去,转身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九枚玄铁针,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把九块拼合完整的青铜残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这九块残片,是打开九宫密室的关键,也是目前唯一能摸清幽渊门秘密的线索。 “你留在村里,帮着里正照看村民,处理伤口。”赢玄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黑水潭太危险,我带黑炭去就行。”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赢玄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水潭的方向,摆明了要跟他一起去。 她的左手,在赢玄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指尖冰凉,却很稳。 “我,跟你,一起。” “我爹的,线索,在那里。”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 他太清楚这姑娘的性子了,看着软,骨子里却犟得很。半年前她能从灭门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躲在终南山的雪地里,靠吃草根树皮活下来,就不是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他只是把怀里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都塞给了她,又把自己贴身带的护心镜,解下来系在了她的腰间。 “跟紧我,不许乱跑。”赢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我立刻就到。”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收好,紧紧跟在了他身侧,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坚定。 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最前面,对着黑水潭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凶狠的低吼,做好了探路的准备。哪怕它再怕那股阴邪气息,也绝不会让赢玄一个人去冒险。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黑水潭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难走。之前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了,路面泥泞湿滑,到处都是黑红色的血污,还有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身,大多是终南山各个村落的村民,显然是想逃出山,却在路上被活尸截住了,死状凄惨。 越往黑水潭走,空气里的蛊虫腥气就越浓,阴邪浊气也越重。路边的树林里,黑漆漆的,时不时传来活尸的嘶吼声,还有蛊虫蠕动的滋滋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这一行人,却不敢靠近赢玄身上散发出的炽热气血气息。 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一处阴邪浊气的源头。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终南山的阴邪浊气,都在往黑水潭的方向汇聚,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蛊巢,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十几个,脚步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却逃不过赢玄的耳朵。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人的身上,带着和巫咸同源的母蛊气息,是巫咸的余党,甘龙府的巫祝。 黑炭瞬间炸了毛,对着树林里发出凶狠的低吼,蛇尾狠狠抽打着地面,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阿芷也瞬间握紧了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身子微微发颤,却没往后退半步。 “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赢玄停下脚步,指尖捻着银针,声音冷得像冰,“出来。” 树林里没有动静。 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哗啦声,还有极轻的咒语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泥泞的山路,瞬间变成了赢氏医馆的院子,熟悉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扁鹊坐在柜台后,对着他招手,阿芷蹲在院子里晒草药,黑炭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赢玄的脚步,没有半分移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望。眼前的医馆,看似天衣无缝,可柜台后的扁鹊,手指的姿势不对,师父翻书,从来都是用食指扣着书页边缘,而不是中指;阿芷晒草药,从来都是把药草摆得整整齐齐,而眼前的药草,杂乱无章;黑炭趴着的时候,从来都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而不是缩在怀里。全是破绽。 闻。空气里的艾草香,看似和医馆里的一模一样,却少了一味当归的香气,多了一丝极淡的曼陀罗气息,是幻蛊的味道。 问。他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身边的树干,声音清冽:“巫咸都死在我手里了,你们这些余党,就这点本事?” 没有回应。 眼前的幻境,突然变了。 医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血海,无数活尸从血海里涌出来,方郎中、巫咸,还有那些被他杀死的巫祝,一个个面目狰狞地朝着他扑过来。而他的身边,阿芷被活尸撕碎,黑炭被蛊虫啃得只剩骨架,扁鹊倒在医馆的柜台后,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和落霞村的死者一模一样。 阿芷的惨叫声,黑炭的呜咽声,师父的叹息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可赢玄依旧没动。 他闭着眼,指尖捻着银针,体内的气血缓缓运转起来。十二正经里的血液,像烈火一样流转,掌心的幽渊印亮起淡红色的光,和他的气血完美契合。 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幻境里的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是靠蛊虫散出的气息催生的,而蛊虫的源头,就在四周的四个角落,四个阵眼,四个躲在暗处的巫祝。 “九针定魂,破幻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四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向了树林四个角落的阵眼。只听四声惨叫传来,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四个巫祝的百会穴,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冲进他们体内,里面的幻蛊瞬间就被震死了。 眼前的幻境,瞬间烟消云散。 依旧是泥泞的山路,四周的树林里,四个巫祝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眼看就活不成了。还有十几个巫祝,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骷髅法杖,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一个个眼神阴狠地盯着赢玄,像盯着猎物一样。 为首的巫祝,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的符文和巫咸一模一样,手里的骷髅法杖,刻着和玄铁牌同源的九曲纹路。他看着赢玄,眼里满是贪婪和阴狠:“赢小郎中,果然名不虚传,连我布的九曲幻阵,都能这么快破掉。” “甘龙府的人?”赢玄的指尖,捻着剩下的五枚银针,声音冷得像冰。 “不错。”为首的巫祝嗤笑一声,手里的法杖往地上一顿,四周的地面,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九曲纹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蛊阵,把赢玄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巫咸大人没完成的事,就由我来完成。赢玄,乖乖跟我们走,交出玄铁牌和青铜残片,自废修为,我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不然,这整个终南山的百姓,都要给你陪葬!” 他身后的巫祝,也纷纷举起了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蛊阵瞬间亮起了黑色的光,无数黑色的蛊虫,从地面的纹路里钻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三人涌过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树林。 阿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死死握着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黑炭也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赢玄却没慌。 他看着围上来的巫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像看一群跳梁小丑:“主动造恶,滥杀无辜,按我的规矩,不治。不仅不治,我还要清了你们这些毒瘤。” 话音落下,他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刚刚打通了大半滞涩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起来,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九针通脉,以血破蛊!”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剩下的五枚银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分散布阵,而是五针合一,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锋利的、炽热的针芒,直直地朝着为首的巫祝冲了过去。 针芒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地面的蛊阵,瞬间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纹路,寸寸碎裂。 为首的巫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想操控蛊虫挡住针芒,可针芒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五枚银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胸口的五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骷髅法杖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芒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剩下的十几个巫祝,都看呆了,一个个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可赢玄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心念一动,飞出去的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扎进了他们的大穴,一个个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体内的蛊虫全部被震死,再也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十几个巫祝,全部被解决了。 赢玄缓步走到为首的巫祝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府在黑水潭,到底布了多少人?血祭的阵眼,到底在哪里?幽渊门里,到底藏着什么?” 巫祝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没用!血祭已经开始了!幽渊门马上就要开了!你天生就是祭品!你逃不掉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方郎中、巫咸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巫祝的衣襟。他的胸口,同样有一个九曲纹路的死蛊印记,早就被种下了,一旦被抓,就会立刻反噬身亡,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他在巫祝的怀里,摸出了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甘龙府的印记,还有一行小字:“血祭三日后开启,务必截杀赢玄,夺取玄铁牌。”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令牌上的字迹,是三天前刻的。也就是说,三天前,他们就已经算好了,他会在今天前往黑水潭,特意在这里布下了埋伏。 果然,这一切,都是早就布好的局。从落霞村的凶案,到王家村的蛊灾,再到现在的埋伏,一步步,都是为了引他来黑水潭,为了把他困死在这里。 阿芷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地上巫祝的尸体,又对着黑水潭的方向指了指,嘴里发出呜呜的急声,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赢玄摇了摇头,把令牌收进怀里,“他们越是想拦着我,我就越要去。我倒要看看,这黑水潭底,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他抬步,继续往黑水潭的方向走。阿芷和黑炭,连忙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山路两边的村落,就越凄惨。 沿途的三个村落,全都空了。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撞烂了,地上到处都是黑血和碎肉,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只有被啃得残缺不全的骨头,散落在雪地里。村口的空地上,到处都是烧了一半的纸钱和香烛,还有被踩烂的糯米和桃枝,显然村民们临死前,还在求神拜佛,却最终没能逃过一劫。 整个村子,静得像坟墓,连活尸的嘶吼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枉死者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赢玄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村子里的村民,不是被活尸杀死的,是被人当成了血祭的祭品,活生生地抓走了。地上的血迹,是被拖拽留下的,一直往黑水潭的方向延伸。 至少上百个村民,被抓走了。 这些人,都是血祭的祭品。 阿芷看着空荡荡的村子,浑身微微发抖,眼里满是难过和恨意。她太懂这种家破人亡的滋味了,太懂这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了。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短刃,指节都泛白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幕后的凶手,一定要给这些枉死的人,还有她的家人,报仇。 黑炭也对着空荡荡的村子,发出了低低的呜咽,鼻子在地上嗅着,对着黑水潭的方向,发出了凶狠的低吼。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意,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继续往黑水潭走。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终于出现了黑水潭的影子。 整个黑水潭,像一块巨大的黑墨,镶嵌在终南山的山谷里。潭水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纹,却在不断地往上冒着黑泡,每一个泡炸开,都散发出浓郁的蛊虫腥气和阴邪浊气。潭边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了,地面被染成了黑红色,到处都是白骨,还有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尸身,都是之前被抓来的村民,死状凄惨。 潭水的上空,就是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光柱里,无数扭曲的影子在翻滚,发出阴冷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微微发抖。 赢玄站在潭边,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潭水里的气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和玄铁牌,和青铜残片,完全同源。整个黑水潭,就是一个巨大的阵眼,地脉里的阴邪浊气,就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而潭底三丈深的地方,有一艘巨大的沉船,船身的轮廓,在漆黑的潭水里,若隐若现。沉船的上面,刻满了九曲纹路,和幽渊印的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阿芷怀里的梅花银簪,突然疯狂发烫起来,隔着衣襟,都能看到淡淡的红光。银簪在她怀里,疯狂地震动着,直直地对着潭底的沉船,像要挣脱她的手,飞进去一样。 阿芷浑身猛地一颤,连忙把银簪掏了出来。银簪的梅花簪头,亮得刺眼,对着沉船的方向,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左手死死攥着银簪,右手在赢玄的手心,飞快地写着字。 “我爹的,船。” “当年,他运医书,去咸阳,船沉了。”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阿芷的父亲,当年根本不是意外沉船,是被人害了。有人在他的船上,动了手脚,凿沉了船,抢走了他的医书,还有关于幽渊门、关于九曲纹路的秘密。而这艘沉船,就是当年的罪证,也是阿芷父亲灭门案的关键线索。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潭水,放在鼻尖闻了闻。潭水里,除了蛊虫的腥气,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曼陀罗的气息,和方郎中、巫咸用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丝极淡的、和他同源的气血气息。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来过这里。 他抬眼,看向潭边的一块巨石。巨石的表面,有一个清晰的、淡红色的掌印,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掌印,指尖传来一丝温热,显然,留下掌印的人,刚走没多久。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总能先他一步?为什么会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掌印? 就在这时,黑炭突然对着潭水,发出了一声极致恐惧的呜咽,整个身子缩在了赢玄的脚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漆黑的潭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潭水,突然动了。 原本平静无波的潭面,突然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紧接着,一阵清晰的孩童哭声,从潭底传了上来。 尖细、委屈、带着濒死的恐惧,和落霞村密室里、王家村祠堂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哭声,明明隔着三丈深的潭水,却像贴在耳边一样,阴冷刺骨,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潭底传了上来。 那声音,和赢玄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带着诡异的笑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赢玄,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了赢玄的衣袖,手里的银簪,震动得更厉害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阿芷手里的梅花银簪,突然挣脱了她的手,像一道红色的流星,直直地扎进了漆黑的潭水里。 “噗通”一声。 银簪扎进潭水的瞬间,整个潭面,瞬间炸开了。无数黑色的蛊虫,像潮水一样,从潭水里涌了出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潭底的沉船,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九曲纹路全部亮起,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 赢玄体内的气血,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十二正经里的血液,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看着漆黑的潭水,指尖的九枚玄针,全部蓄势待发。 他必须下去。 不仅是为了查清血祭的阴谋,更是为了查清阿芷父亲沉船的真相,为了查清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很稳:“怕不怕?”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短刃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率先走到了潭边,摆明了要跟他一起下去。 赢玄看着她,没再劝,只是从怀里掏出驱蛊的药粉,用油布包好,塞给了她两包,又把自己的鹿皮针囊,分了一半银针给她:“水下听我号令,不许乱跑。一旦有异动,就捏碎药粉,能挡一阵子。”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和银针,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潭边,对着潭水发出了一声低吼,然后率先跳进了潭水里,在前面探路。它是虎蛟,天生善水,水下就是它的主场,哪怕潭水里的阴邪气息再重,它也要护着赢玄。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纵身跳进了漆黑的潭水里。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包裹了他,像无数根冰针,往他的毛孔里钻。潭水漆黑一片,能见度不足一尺,无数黑色的蛊虫,在水里游动着,却不敢靠近他身上散发出的炽热气血气息,一碰到就瞬间化成了黑水。 阿芷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也没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黑炭在前面探路,额头的金鳞片亮起淡淡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越往潭底游,沉船的轮廓就越清晰,九曲纹路的红光就越亮,掌心的幽渊印,就烫得越厉害。 而那诡异的孩童哭声,还有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就在他们快要游到沉船的船舷边时,黑炭突然对着沉船的船舱,发出了一声凶狠的嘶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船舱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木头摩擦的声响。 像有人,在船舱里,缓缓推开了门。 紧接着,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从船舱里涌了出来,和黑水潭底的黑色光柱,完全同源。 赢玄的指尖,瞬间握紧了银针。 他知道,真正的局,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第7章 水底密室,九曲蛊局 第一卷第7章水底密室,九曲蛊局 冰冷的潭水,像无数根冰针,扎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船舱里传来的木头摩擦声,在死寂的水底,被无限放大,顺着水流,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赢玄的耳朵里。黑炭整个身子弓成一团,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对着漆黑的船舱入口,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吼,蛇尾在水里狠狠一甩,挡在了赢玄和阿芷身前。 阿芷紧紧攥着赢玄的衣袖,小脸冻得煞白,嘴唇都泛了青,却依旧死死握着手里的短刃,一双红红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船舱入口,没有半分退缩。她怀里的梅花银簪,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簪头的梅花纹路,亮着淡淡的红光,和船舱里的九曲纹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赢玄指尖捻着银针,闭上了眼。 望。水流的波动里,船舱入口没有活物进出的痕迹,船身的木板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只有船舱深处,有一股极淡的气血波动,不是活人的,是枉死者的残魂,带着极深的怨气。 闻。潭水里除了蛊虫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墨香,是阿芷父亲常用的松烟墨的味道,和落霞村密室里那本医案上的墨香,分毫不差。还有一丝极淡的、和他同源的气血气息,依旧是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留下的,气息很新,显然刚走没多久。 切。掌心的幽渊印,和船舱里的九曲纹路,产生着极致的共鸣,每一次震动,都对应着他十二正经里的一处穴位,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契合在一起。船舱的深处,有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面的气息,和银簪的气息完全同源,是打开密室的关键。 赢玄睁开眼,对着黑炭抬了抬下巴,指尖在水里划了个“探路”的手势。 黑炭嗷呜一声应了,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窜进了漆黑的船舱入口,额头的金鳞片,照亮了前面的路。赢玄牵着阿芷的手腕,跟在后面,指尖的银针始终蓄势待发,全神戒备着。 船舱里,比想象中更宽敞。 这是一艘百年前的秦国官船,船身巨大,分为前舱、中舱、后舱三部分。船舱的木板上,到处都刻满了九曲弯折的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他掌心的幽渊印,完全一致。纹路的凹槽里,填满了已经干涸的黑血,显然是当年血祭留下的痕迹。 船舱的地上,散落着无数白骨,大多是成年男子的骸骨,有的头骨上还带着钝器击打的裂痕,有的肋骨被生生斩断,死状凄惨。显然,当年这艘船,根本不是意外沉没,是被人血洗之后,故意凿沉的。 阿芷看着地上的骸骨,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具骸骨的手指,那具骸骨的指骨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青铜戒指,上面刻着一个“苏”字——那是她父亲的姓。 这是她父亲当年带出来的护卫,全都是跟着她父亲多年的老人,最后全都死在了这里,连尸骨都没能回家。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渗出来,混在潭水里,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她的心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恨那些害死她父亲、灭了她满门的凶手,恨那些为了权柄,滥杀无辜的恶魔。 赢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的银针,轻轻扎在了她手腕的神门穴上,一股温和的气血顺着银针,钻进了她的经脉里,稳住了她翻涌的情绪和冰冷的气血。他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激动,水底不能开口,可眼里的安抚,却清清楚楚。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把那枚青铜戒指,小心翼翼地从骸骨上取下来,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紧紧跟在赢玄身侧,手里的短刃握得更紧了。她要找到父亲当年留下的证据,要让那些凶手,血债血偿。 黑炭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船舱的角落低吼两声,尾巴狠狠抽打着地面,把躲在暗处的蛊虫,全部震死。船舱的角落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全是黑色的蚀心蛊,和方郎中、巫咸用的,一模一样,显然,这里就是整个终南山蛊虫的源头,炼蛊的窝点。 赢玄一路走,一路看,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艘船,根本不是普通的官船,是一个移动的炼蛊密室。船身的九曲纹路,是一个巨大的炼蛊阵,当年沉船的时候,这个阵法就已经启动了,用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当成了炼蛊的祭品,养出了第一波蚀心蛊。而这一切,都是百年前就布好的局。 也就是说,甘龙府和六国巫祝的勾结,从百年前就开始了。他们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布下了这个局,只为了打开幽渊门,拿到里面的力量。 走到中舱的时候,黑炭突然停住了脚步,对着中舱的大门,发出了低沉的嘶吼,整个身子都绷紧了,显然里面有东西。 中舱的大门,是锁着的,上面刻满了九曲纹路,还有一个梅花形状的凹槽,和阿芷手里的梅花银簪,形状分毫不差。 阿芷看到那个凹槽,浑身猛地一颤,连忙把手里的银簪,递到了赢玄面前,眼里满是激动和急切,对着凹槽指了指,又对着自己的胸口,拍了拍。 她知道,这里面,就是她父亲当年藏东西的地方。 赢玄点了点头,接过银簪,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梅花凹槽里。 “咔哒”一声。 银簪完美地契合在了凹槽里,严丝合缝。紧接着,中舱的大门,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里面的密室。 一股熟悉的、松烟墨的香气,从密室里飘了出来,混着淡淡的草药香,和赢氏医馆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密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全是泛黄的医案和竹简,都是阿芷父亲苏医官的笔迹,一笔一划,工整有力,记录着他毕生的医道心得,还有他这些年,查到的甘龙府和六国巫祝勾结的所有证据。 木架的最上层,摆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刻着阿芷的生辰八字。 阿芷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是她父亲写给她的信,还有半块玄铁牌,和赢玄手里的四块,纹路完全契合,是第五块。还有一枚虎符,是当年秦国国君赐给她父亲的,能调动终南山附近的守军。 她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就是她父亲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吾女阿芷亲启,若你看到这封信,为父已然身死。甘龙与六国巫祝勾结,以巫蛊乱秦,欲借幽渊门之力,颠覆朝纲,阻挠变法。为父查到,幽渊门的钥匙,是赢氏医馆第七代传人赢玄掌心的幽渊印,还有九块玄铁牌。为父已将所有证据,藏于密室,若你能活下来,务必找到赢小郎中,将所有证据交给他,切不可让他们打开幽渊门,否则,天下大乱,苍生涂炭……” 信的后面,详细记录了甘龙府和六国巫祝的所有交易,他们用秦国的盐铁、粮食,和六国巫祝换取炼蛊的秘方和巫蛊之术,在终南山布下炼蛊大阵,用百姓的性命炼蛊,只为了在卫鞅入秦之前,打开幽渊门,拿到里面的力量,阻止变法,维持老世族的世袭特权。 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幽渊门内,藏着万古幽渊的秘密,也藏着赢氏先祖的过往。赢小郎中,天生就是幽渊印的宿主,也是唯一能关上幽渊门的人。阿芷,你一定要护好他,哪怕付出性命,也绝不能让幽渊门彻底打开。” 阿芷看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了墨迹。她终于知道了父亲当年的苦心,知道了父亲为什么会被灭门,知道了父亲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她转过身,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把手里的信、玄铁牌、虎符,全部递到了赢玄面前,眼里满是坚定和恳求。 赢玄接过东西,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从半年前,他染天花,方郎中给他送安神汤,下子母蛊的时候,阿芷的父亲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他早就知道,赢玄是唯一能破这个局的人,所以才会把所有的证据,都留给了他。 他翻看着木架上的医案和密信,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密信里写着,甘龙府和六国巫祝,已经布了一百年的局,终南山的地脉,早就被他们改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祭大阵,而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就是大阵的核心。只要血祭完成,幽渊门打开,里面的幽渊浊气,就会瞬间席卷整个秦国,到时候,整个秦国的百姓,都会变成被蛊虫操控的活尸,天下大乱。 而血祭的祭品,不仅是终南山的百姓,还有他——赢玄。 他是幽渊印的宿主,天生就和幽渊门同源,只有用他的性命献祭,才能彻底打开幽渊门,释放出里面的全部力量。 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用他的印开门,而是杀了他,用他的血脉献祭。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整个船身,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像要散架一样。密室的大门,突然“哐当”一声,彻底关上了,无数黑色的蛊虫,从木架的缝隙里、地面的纹路里,疯狂地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他们三人围了过来。 潭水,开始顺着门缝,往密室里倒灌。 不过几息的功夫,密室里的潭水,就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飞速上涨。 黑炭瞬间炸了毛,对着涌过来的蛊虫,发出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阿芷也瞬间握紧了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虽然浑身发抖,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手里的驱蛊药粉,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撒出去。 赢玄却没慌。 他抬眼,看向密室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九曲纹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蛊阵,和密室的大门、地面的纹路,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闭的杀局。而蛊阵的阵眼,就在密室的正中央,石桌的下面。 就在这时,密室的另一端,墙壁上的纹路,突然亮起了红光。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裳的身影,缓缓从纹路里走了出来,身形、样貌、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和赢玄分毫不差。 他的双手掌心,同样有着两枚淡红色的幽渊印,正对着赢玄,缓缓抬起了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赢玄,别来无恙啊。”他的声音,和赢玄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冷淡,都分毫不差,“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这里,比我预想的,快了一点。” “你到底是谁?”赢玄的指尖,捻着九枚玄针,声音冷得像冰,体内的气血,瞬间运转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我是谁?”那人嗤笑一声,缓步朝着赢玄走过来,他每走一步,密室里的蛊虫,就安静一分,像见到了主人一样,乖乖地让开了一条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血脉里的宿命,是你不敢面对的过往,是幽渊印真正的主人。” “百年前,这个局就布下了,就是为了等你出生,等你长大,等你踏入这里。从你喝下那碗安神汤的那一刻起,你的宿命,就已经定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的气血、脉搏、甚至连经脉的走向,都和他自己的,分毫不差。甚至连他的针术,他的气血运转方式,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就像照镜子一样。 “半年前,给我下子母蛊的,是你?”赢玄的声音,微微紧了紧,“落霞村的凶案,王家村的蛊灾,所有凶案现场的掌印,都是你留下的?” “不错。”那人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笑意,“那些掌印,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吗?我只是,把你骨子里的东西,放出来了而已。” “你以为,你守着那破规矩,就能独善其身?你以为,你不主动入局,就能逃得掉?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里了。你的血脉,你的幽渊印,注定了你要打开幽渊门,注定了你要成为祭品。” 他的话音刚落,猛地抬手,掌心的幽渊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密室里的蛊阵,瞬间全部亮起,无数黑色的蛊虫,像疯了一样,朝着赢玄冲了过来。而他的手里,也同时出现了九枚玄铁针,和赢玄的针,一模一样,带着炽热的气血,直直地朝着赢玄的九处大穴,扎了过来。 招式、角度、气血运转的方式,和赢玄最擅长的九针通脉阵,分毫不差。 赢玄瞬间就懂了。 这个人,不仅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样貌、气息,连他的所有招式,所有本事,都了如指掌。他就像另一个自己,知道自己所有的破绽,所有的后手。 针芒瞬间就到了眼前,蛊虫也涌到了身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阿芷吓得发出一声惊呼,想冲上去挡在赢玄身前,却被赢玄一把拉住,护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赢玄突然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遇阻则寻根,根清,则局破。 这个人的根,就是他自己。是他心底对宿命的犹豫,对未知的恐惧,对幽渊印的抗拒。这个人,就是他自己的执念催生出来的幻影。 只要他的心定了,这个人,就不攻自破。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刚刚打通了大半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所有的滞涩之处,全部打通。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而是迎着对方的针芒,指尖的九枚玄针,瞬间飞了出去。 不是攻向对方,而是扎向了自己身上的九处大穴。 “九针通脉,心定魂安!” 赢玄低喝一声,九枚银针,精准地扎进了自己的九处大穴,瞬间稳住了自己翻涌的气血,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他的心底,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对宿命的抗拒。 他是赢玄,是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是个郎中。他的命,他自己定,什么宿命,什么幽渊门,都左右不了他。 就在银针扎进穴位的瞬间,对面冲过来的针芒,瞬间消散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要融进空气里一样。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破了我的幻境?”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赢玄,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可能不认你的宿命?” “我的命,我自己定。”赢玄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什么宿命,什么幽渊门,都不是我破不了的局。我是个郎中,只会治病,不认命。” 话音落下,他心念一动,扎在自己身上的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向了对方身上的九处大穴。针芒带着他炽热的、坚定的气血,瞬间穿透了对方的身体。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密室里。 随着他的消散,密室里的蛊阵,瞬间寸寸碎裂,疯狂涌过来的蛊虫,也全部化成了黑水,再也不动了。往密室里倒灌的潭水,也停了下来。 绝境,瞬间破局。 阿芷看着赢玄,眼里满是崇拜和庆幸,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的那一刻,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黑炭也窜了过来,用脑袋蹭着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庆幸。 赢玄拔出身上的银针,收进针囊里,指尖微微收紧。 刚才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十二正经,彻底打通了。之前还有几处滞涩的地方,在这一刻,全部通畅无阻,气血运转,再无半分阻碍。他的实力,又提升了一大截,已经摸到了十二正经圆满的门槛。 他走到密室的石桌旁,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石桌下面的地面。 空空的闷响。 这里有暗门。 他顺着地面摸索,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机括,和落霞村密室里的机括,一模一样。指尖微微用力,机括应声而开,地面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往下延伸,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一股阴冷的、带着蛊虫腥气的风,从通道里吹了出来,和黑水潭底黑色光柱的气息,完全同源。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九曲纹路,和九宫密室的纹路,完全一致。 赢玄终于明白了。 这艘沉船,根本不是偶然沉在这里的,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就是为了挡住通往九宫密室的通道。这里,就是九宫密室的入口之一。 而通道的尽头,就是血祭的核心阵眼,九宫密室。 就在这时,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清晰的咒语声,还有无数人的惨叫声、哭嚎声,顺着通道,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血祭,已经开始了。 阿芷也听到了声音,浑身猛地一颤,紧紧抓住了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急切,对着通道指了指,又对着他连连点头,想让他赶紧过去。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把密室里的医案、密信,全部用油布包好,贴身收好,又把第五块玄铁牌,和之前的四块合在一起。五块玄铁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圆,上面的九曲纹路,亮起了淡淡的红光,和通道里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看向阿芷,声音很稳:“通道里太危险,你留在这里,守着密室,等我回来。”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短刃和银簪紧紧攥着,对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竖了竖大拇指,然后率先走到了通道口,摆明了要跟他一起去。她的眼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坚定。她要和他一起,阻止血祭,给她的父亲,给所有枉死的人,报仇。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 他只是把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部塞给了她,又叮嘱道:“跟紧我,不许乱跑,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知道吗?”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收好,紧紧跟在了他身侧。 黑炭也嗷呜一声,率先窜进了通道里,在前面探路,额头的金鳞片,照亮了前面的路。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抬步,走进了黑漆漆的通道里。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墙壁上的九曲纹路,时不时亮起淡淡的红光,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产生着共鸣。越往里面走,咒语声、惨叫声就越清晰,阴邪浊气也越重,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了约莫百十步,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间宽敞的石室,正是九宫密室的第一间,对应人体的第一窍——眼窍。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人的眼睛图案,每一只眼睛,都黑漆漆的,像活的一样,死死盯着进来的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池里,装满了暗红色的鲜血,里面泡着无数的蛊虫,发出滋滋的声响。血池的旁边,绑着十几个村民,已经没了气息,显然是刚被当成祭品,放干了血。 石室的角落里,蹲着几个巫祝,正在念着诡异的咒语,看到赢玄三人进来,瞬间就慌了,手里的骷髅法杖,对着他们,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 血池里的蛊虫,瞬间就疯了,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涌了过来。 赢玄的指尖,银针瞬间飞了出去。 九枚玄针,精准地扎进了几个巫祝的百会穴,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冲进他们体内,里面的母蛊瞬间就被震死了。几个巫祝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血池里的蛊虫,也瞬间化成了黑水,再也不动了。 赢玄缓步走到血池边,看着里面的鲜血,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血池,是九宫血祭阵的第一个阵眼,八个这样的阵眼,加上核心的主阵眼,就能组成完整的血祭大阵,打开幽渊门。 而现在,已经有四个阵眼,被激活了。 也就是说,已经有四个石室里的村民,被当成了祭品,放干了血。 阿芷看着血池里的鲜血,还有地上村民的尸身,浑身微微发抖,眼里满是难过和恨意,紧紧攥着手里的短刃,指节都泛白了。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意。他走到石室的另一边,找到了通往第二间石室的门,门上刻着九曲纹路,需要用玄铁牌才能打开。 他拿出五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放在了门上的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通往第二间石室的通道。 而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更密集的咒语声,还有更凄厉的惨叫声。 血祭,还在继续。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玄铁牌,抬步,朝着第二间石室走去。 他必须在血祭完成之前,破掉所有的阵眼,救下剩下的村民,阻止他们打开幽渊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进第二间石室的瞬间,医馆的方向,扁鹊坐在柜台后,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百草乾坤箱上的纹路,缓缓叹了口气。 他的面前,放着一封从咸阳来的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卫鞅。 而终南山的山脚下,一队秦军快马加鞭,朝着蓝田军营的方向赶去,马背上的士兵,脸色惨白,浑身是伤,嘴里不停念叨着:“快!快!军营里出事了!快去找赢小郎中!” 第一卷第8章 九针镇魂,血祭惊变 第一卷第8章九针镇魂,血祭惊变 第二间石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一股比第一间石室更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蛊虫的腥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人的耳朵图案,对应人体的第二窍——耳窍,无数细碎的、诡异的低语声,从那些耳朵里传出来,像无数人在耳边念经,又像无数冤魂在哭诉,钻得人脑袋生疼。 石室的正中央,同样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的鲜血已经满了,暗红色的血泡不断炸开,里面的蛊虫,比第一间石室里的更多,更凶。血池的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村民的尸身,胸口都破开了大洞,鲜血被放得干干净净,死状凄惨。 四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巫祝,正站在血池边,手里拿着骷髅法杖,嘴里念着诡异的咒语,看到赢玄三人进来,瞬间就停下了咒语,眼里满是震惊和阴狠。 “赢玄?!他怎么会在这里?!” “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破了阵眼!不然大巫祝饶不了我们!” “杀了他!用他的血献祭,刚好能提前完成血祭!” 四个巫祝瞬间反应过来,手里的骷髅法杖往地上狠狠一顿,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血池里的蛊虫,瞬间像疯了一样,从血池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朝着赢玄三人冲了过来。石室墙壁上的耳朵里,低语声瞬间放大,像无数根针,扎进人的脑子里,阿芷瞬间就白了脸,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黑炭猛地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赢玄却没慌。 他闭上眼,指尖捻着银针,开启了望闻问切。 望。四个巫祝,站位对应着四象阵,操控着血池里的蛊虫,阵眼就在四个巫祝手里的骷髅法杖上。 闻。空气里的低语声,是蛊虫散出的气息催生的幻听,和落霞村密室里的幻听蛊,同源同理,只是威力更强。 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四个巫祝体内的母蛊气息,和血池里的蛊虫完全绑定,只要破了母蛊,蛊虫自然就会消散。 “九针定魂,破幻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四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向了四个巫祝手里的骷髅法杖。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骷髅法杖瞬间就被银针击碎了,里面的母蛊,瞬间就被震死了。 随着法杖碎裂,墙壁上的低语声,瞬间戛然而止。血池里涌过来的蛊虫,也瞬间化成了黑水,再也不动了。 四个巫祝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可赢玄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心念一动,剩下的五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扎进了他们的大穴,四个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蛊虫全部被震死,再也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四个巫祝,全部解决。 赢玄快步走到阿芷身边,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扎在了她的耳门穴上,一股温和的气血顺着银针,钻进了她的经脉里,稳住了她被幻听扰乱的心神。 阿芷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抬起头,看着赢玄,眼里满是后怕,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又连忙捡起地上的短刃,紧紧握在手里,站在了他身侧,虽然脸色还有点白,却依旧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赢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到血池边。 血池的底部,刻着九曲纹路,和玄铁牌上的纹路完全一致,是血祭阵的第二个阵眼。他指尖的银针,轻轻敲了敲血池边的石壁,找到了阵眼的核心机括,指尖微微用力,机括应声而碎,血池里的鲜血,瞬间顺着地底的通道,流了个干净,里面的蛊虫,也全部化成了黑水。 第二个阵眼,破了。 他抬眼,看向石室的另一端,通往第三间石室的石门,就在那里。石门上,同样刻着九曲纹路,和玄铁牌完全契合。 赢玄拿出五块玄铁牌,放在了石门的凹槽里。 “咔哒”一声。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更浓郁的阴邪浊气,从里面涌了出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还有密集的咒语声。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赢玄带着阿芷和黑炭,一间间地闯,一间间地破。 每一间石室,都对应着人体的一窍,都有一个血祭阵眼,都有巫祝把守,都有被当成祭品的村民。赢玄靠着望闻问切,靠着九针通脉的本事,破了一个又一个蛊阵,杀了一个又一个巫祝,破了一个又一个阵眼,救下了还没被当成祭品的村民。 阿芷也从一开始的害怕,变得越来越从容。她帮着赢玄安抚被救下的村民,帮着勘验现场的证物,帮着整理巫祝身上搜出来的密信,甚至在赢玄和巫祝打斗的时候,能用赢玄教她的银针,偷袭巫祝,帮赢玄解围。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赢玄身后的哑女,而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黑炭也越来越勇猛,它天生对阴邪浊气敏感,总能第一时间找到躲在暗处的巫祝和蛊虫,帮赢玄探路、预警、挡下致命的攻击,成了赢玄最可靠的帮手。 闯到第八间石室的时候,赢玄手里的玄铁牌,已经集齐了八块。 八块玄铁牌,拼成了一个接近完整的圆形,上面的九曲纹路,已经能看清完整的轮廓,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几乎完全重合。他的十二正经,在一次次的战斗和破局中,彻底圆满,气血运转,再无半分滞涩,已经摸到了奇经八脉淬炼的门槛,实力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 第八间石室的阵眼,也被他破了。 八个阵眼,全破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间,也是最核心的第九间石室,主阵眼就在那里,血祭的核心,也在那里。 通往第九间石室的石门,就在眼前。 石门巨大无比,上面刻满了完整的九曲纹路,和幽渊九门的纹路一模一样,石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刚好能放下九块合在一起的玄铁牌。 石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大巫祝苍老而阴狠的咒语声,还有上百个村民绝望的哭嚎声,以及地脉震动的轰鸣声。 血祭,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只要主阵眼激活,哪怕八个副阵眼都破了,血祭依旧能完成,幽渊门依旧会打开。 阿芷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急切,对着石门指了指,又对着他连连点头,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黑炭也对着石门,发出了凶狠的低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拿出八块玄铁牌,又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块玄铁牌——那是从巫咸的法杖里拿到的第九块,之前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九块玄铁牌,合在一起,刚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上面的九曲纹路,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 他把合在一起的九块玄铁牌,放进了石门正中央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核心密室。 密室巨大无比,像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巨大的九曲血祭阵,阵眼就在密室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装满了鲜血,已经沸腾了起来,冒着暗红色的血泡。 血池的周围,绑着上百个村民,都是从终南山各个村落抓来的,一个个脸色惨白,眼里满是绝望,看到赢玄进来,眼里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 血池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巫祝长袍的老者,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骷髅法杖,正是甘龙府的首席大巫祝,也是整个终南山巫蛊局的幕后主事者。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精锐的巫祝,一个个眼神阴狠地盯着赢玄,手里的法杖,已经蓄势待发。 密室的顶部,幽渊门的虚影,已经完全显现了出来,巨大的黑色门户,上面刻满了九曲纹路,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玄铁牌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无数阴冷的嘶吼声,从门户里传出来,震得整个密室都在微微发抖。 看到赢玄进来,大巫祝停下了咒语,转过身,看着赢玄,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我还以为,你要多花点时间,才能闯到这里来。” “甘龙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帮他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赢玄的指尖,捻着九枚玄针,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绑在血池边的村民,“用无辜百姓的性命炼蛊、血祭,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大巫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赢玄,你还是太年轻了!什么天道,什么苍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都不是!只要幽渊门打开,我就能拿到里面的万古力量,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的秦国,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甘龙大人给我权柄,给我资源,让我炼蛊,让我布这个局,我帮他阻止卫鞅变法,保住老世族的世袭特权,我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赢玄的掌心,眼里满是贪婪:“我还要谢谢你,赢小郎中。要不是你,我也拿不齐九块玄铁牌,也找不到幽渊门的真正入口。现在,九块玄铁牌齐了,你这个幽渊印的宿主也来了,只要用你的血献祭,幽渊门就会彻底打开,我的大业,就成了!” 他的话音刚落,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身后的几十个巫祝,也同时举起了法杖,念起了咒语。 整个血祭阵,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血池里的鲜血,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黑色的蛊虫,从血池里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三人冲了过来。密室顶部的幽渊门虚影,越来越清晰,里面的嘶吼声,也越来越大,无数黑色的阴气,从门户里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密室。 绑在血池边的村民们,发出了绝望的哭嚎声,一个个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阿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死死握着短刃,挡在了赢玄身侧,哪怕浑身发抖,也没有后退半步。黑炭也发出了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金光瞬间就被淹没了。 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说的那句话。 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他要治的,不是这些蛊虫,不是这些巫祝,是这个血祭阵的根,是幽渊门里涌出来的阴邪浊气,是这被蛊毒污染的终南山地脉。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阿芷的手,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圆满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起来,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九针通脉,镇魂破阵!”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攻向巫祝,而是飞向了血祭阵的九个节点,精准地扎在了阵眼的九个关键位置。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淡红色的光,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九针镇魂阵。炽热的气血气息,顺着阵法散开,瞬间就压制住了血祭阵的红光。 阵法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从幽渊门里涌出来的阴邪浊气,也瞬间被冲散了,密室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了大半。 绑在血池边的村民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的绝望,瞬间变成了狂喜。 大巫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竟然能凭一己之力,压制住他布了百年的血祭大阵。他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法杖,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想重新激活血祭阵,可血祭阵的九个节点,都被赢玄的银针封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不可能!这不可能!”大巫祝疯了一样嘶吼着,“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九曲血祭阵?!” “没什么不可能的。”赢玄缓步朝着他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你用巫蛊害人,用百姓的性命血祭,逆天而行,本就该被天诛。我今天,就要清了你这个毒瘤,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他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朝着大巫祝的九处大穴扎了过去。 大巫祝脸色大变,连忙挥舞着法杖,想挡住银针,可银针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九枚银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大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骷髅法杖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芒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他身后的几十个巫祝,看到大巫祝被制服,瞬间就慌了,转身就想跑,可黑炭猛地窜了上去,对着他们发出凶狠的嘶吼,阿芷也带着被救下的村民们,围了上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赢玄缓步走到大巫祝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和六国巫祝的交易,还有什么后手?幽渊门里,到底藏着什么?当年和你一起布这个局的,还有谁?” 大巫祝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破了血祭阵,也没用!幽渊门已经开了!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掉你的宿命!甘龙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六国巫祝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巫祝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大巫祝的衣襟。他的胸口,同样有一个九曲纹路的死蛊印记,早就被种下了,一旦被抓,就会立刻反噬身亡。 他在大巫祝的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是甘龙亲笔写的,上面写着,卫鞅已经入秦,正在面见秦孝公,让他务必尽快完成血祭,打开幽渊门,否则,等卫鞅的变法推行开来,老世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密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若事败,立刻启动蓝田军营后手,以蚀骨蛊乱秦军,逼秦孝公低头。”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蓝田军营。 原来,他们早就布好了后手,哪怕血祭失败,也要用军营的蛊案,逼秦孝公低头,逼他出手。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密室顶部的幽渊门虚影,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黑光,无数黑色的阴气,从门户里疯狂地涌了出来,里面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密室都在发抖。 哪怕血祭阵被破了,幽渊门,还是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赢玄猛地抬头,看向幽渊门的虚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门户的另一边,有一股极庞大、极阴冷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 而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赢玄,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你的宿命,才刚刚开始。”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他体内的气血,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被救下的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赢小郎中!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秦军!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说……说蓝田军营出事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刚看到密信里的蓝田军营后手,秦军的信使,就到了。 他快步走出了第九间石室,阿芷和黑炭,连忙跟了上去。 黑水潭边,几个浑身是血的秦军士兵,正焦急地等着,为首的是秦军的百夫长,看到赢玄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赢小郎中!救命啊!蓝田军营出事了!” “军营里爆发了蚀骨蛊!无数士兵浑身骨骼溃烂而死!已经死了几百人了!军医根本没办法!主将派我们来求您!求您跟我们去一趟军营!救救那些士兵!”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赢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百夫长的衣襟。 他的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纹路、甚至连幽渊印的形状,都和赢玄掌心的,分毫不差。 掌印还是热的,显然,留下掌印的人,刚走没多久。 而他的身后,黑水潭方向,幽渊门的黑色光柱,再次冲天而起,无数阴冷的嘶吼声,顺着风雪,传遍了整个终南山。 整个蓝田军营,已经成了一个新的蛊巢。 赢玄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抬眼看向咸阳的方向,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规矩,他守了。 契约,他定了。 这局,不管背后还有多少后手,多少阴谋,他都必须破。 蓝田军营,他去定了。 第一卷第9章 军营蛊祸,医规立约 第一卷第9章军营蛊祸,医规立约 百夫长的尸体,还在雪地里冒着热气。 七窍流出的黑血,在雪地上晕开狰狞的痕迹,胸口那个淡红色的掌印,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纹路、大小、甚至连印记边缘的细微弧度,都像是用拓印术原封不动拓下来的。指尖碰上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温热,显然,留下掌印的人,刚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黑水潭方向的黑色光柱,在这一刻猛地暴涨,粗得几乎要撕裂天幕,无数阴冷的嘶吼顺着风雪卷过来,震得脚下的雪地都在微微发颤。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像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烫得钻心,十二正经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和那道黑色光柱,产生了极致诡异的共鸣。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阴恻恻的笑意,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人的骨头缝里:“赢玄,你看,不管你走到哪里,锅都得你来背。” “蓝田军营的蛊祸,是你带来的。终南山的血案,也是你做的。用不了多久,全秦国的人,都会知道,你就是那个祸乱人间的山魈化身。” “你逃不掉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风雪里的黑色雾气,突然翻涌起来,无数细碎的黑色蛊虫,像黑雪一样从阴云里簌簌落下,沾到雪地上,瞬间就把皑皑白雪融成了腥臭的黑水。被救下的村民们,瞬间就慌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眼里满是灭顶的恐惧。 “山魈!是山魈又来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了!” “赢小郎中!您快想想办法啊!” 阿芷浑身一颤,瞬间握紧了手里的短刃,半个身子挡在赢玄身前,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涌的黑雾,哪怕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颤,也没往后退半步。她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像在给他传递力量,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黑炭猛地弓起身子,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对着黑雾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蛇尾狠狠抽打着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却没敢贸然冲上去——它能闻到,黑雾里藏着的,是和之前那个“赢玄”一模一样的气息,阴冷、庞大,带着让它本能恐惧的压迫感。 可赢玄却没动。 他垂着眼,指尖捻起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十二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让他哪怕在天塌地陷的关头,也依旧守着「对症施治、寻根溯源」的死理。 他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百夫长的衣襟,开启了望闻问切。 望。百夫长的皮肤泛着青黑色,七窍流出的黑血里,带着细碎的蛊虫卵,和之前的蚀心蛊同源,却又带着一股啃噬骨骼的阴寒气息,是新的蛊种。胸口的掌印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血,和他自己的气血,分毫不差,却带着一股极浓的幽渊阴气。 闻。黑血里除了蛊虫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骨草、断魂花的气息,是炼制蚀骨蛊的主药,这种药材,只有秦国军营的军用药库,还有甘龙府的私库里,才有大量储存。 切。指尖搭上百夫长的腕脉,脉搏早已停了,可骨头里,依旧有蛊虫蠕动的细微震动,这种蛊,是顺着血液钻进骨髓里的,比蚀心蛊更阴毒,更难根除。 赢玄瞬间就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后手,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从半年前他喝下那碗安神汤,被种下子母蛊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他们不仅要模仿他的掌印,嫁祸他杀人,还要用这种蚀骨蛊,在秦国的军营里制造祸乱,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 让他成为全秦国的公敌,让他无处可去,最终只能被逼着,走向黑水潭底的幽渊门,成为他们血祭的祭品。 好狠的算计。 “都闭嘴。”赢玄站起身,指尖的银针在雪地里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和慌乱,“这点蛊虫,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雪地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村民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第一,所有人立刻回村,把我之前给你们的驱蛊药粉,撒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门窗封死,不许外出,不许触碰任何从外面飘进来的黑雪,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二,派人去终南山各个村落,把蚀骨蛊的特性、预防方法传下去,凡是发现有浑身骨骼刺痛、皮肤发黑的村民,立刻隔离,用烈酒擦拭全身,不许接触其他人,所有相关的异常情况,全部记录下来,等我回来,一丝不落的交给我。” “第三,黑水潭周边十里,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潭边的血祭阵残留,用生石灰和烈酒彻底消杀,不许任何人触碰阵眼残留的纹路,违者,后果自负。” 他的话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慌乱的村民们。之前他们只知道哭嚎、求神拜佛,现在有了明确的章法,心里的恐惧瞬间散了大半,一个个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全听您的!赢小郎中!” “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做!绝无半分差池!” “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们全靠您了!” 里正立刻带着人,分头行动,有的回村布置防御,有的去各个村落传递消息,还有的带着人去封锁黑水潭,之前乱成一团的山谷,很快就有了秩序。 赢玄看着他们散去,转身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军营凶险,你留在终南山,帮着村民们防控蛊祸,等我回来。”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又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指尖冰凉,却写得格外用力。 “我,跟你,一起。” “我爹的,医案里,有蚀骨蛊的,记载。” “我能,帮你。” 写完,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蓝田军营的方向,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半年前,她只能躲在死人堆里苟活,可现在,她能站在赢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这滔天的阴谋,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孤女了。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 他太清楚这姑娘的性子了,看着软,骨子里却犟得很。他只是把怀里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都塞给了她,又把从大巫祝身上拿到的护心镜,解下来系在了她的腰间,指尖的银针,轻轻在护心镜上刻了一道九曲纹路,能挡住阴邪浊气的侵袭。 “跟紧我,不许乱跑。”赢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我立刻就到。”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紧紧跟在了他身侧,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最前面,对着蓝田军营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凶狠的低吼,做好了探路的准备。哪怕它再怕军营里那股浓郁的阴邪气息,也绝不会让赢玄一个人去冒险。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赢氏医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先回一趟医馆,见师父一面,也要准备好应对蚀骨蛊的药材和针具。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这蚀骨蛊,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特性。 风雪更大了,卷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沿途的山路,到处都是被蛊虫啃食的尸身,大多是终南山各个村落的村民,想逃出山,却在路上被蛊虫感染,最终惨死在雪地里,死状凄惨。 越往医馆走,空气里的蚀骨蛊气息就越浓。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种蛊虫,已经顺着风雪,开始往终南山的各个村落蔓延了,要是不尽快找到源头,根除母蛊,用不了三天,整个终南山,都会变成第二个王家村。 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一处蛊虫的源头。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蛊虫的总源头,就在蓝田军营的方向,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蛊巢,无数的蚀骨蛊,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滋生出来,往整个终南山,甚至整个秦国蔓延。 半个时辰后,赢氏医馆到了。 熟悉的艾草香,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药汤熬煮的醇厚气息,在漫天风雪里,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挡住了外面的阴邪浊气。医馆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药杵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推开门,扁鹊依旧坐在柜台后的圈椅里,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素问·骨空论》,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书页,仿佛他们出去的这几天,他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有那只百草乾坤箱,放在他的膝头,箱盖彻底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炼制好的驱蛊汤药,还有一套全新的玄铁针,泛着淡淡的冷光。 “师父。”赢玄躬身行了一礼,把从黑水潭密室里拿到的密信、玄铁牌,还有从百夫长身上取到的蛊虫样本,轻轻放在了柜台上,“弟子回来了。” 扁鹊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柜台上的东西,最终落在了他的掌心。那里的淡红印记,还泛着淡淡的红光,显然刚才的共鸣,还没完全散去。 “骨者,身之基也,髓者,骨之充也。”扁鹊的声音很淡,依旧是纯医理的提点,没有半句关于阴谋、关于那个“影子”的话,“蛊入骨髓,如溃堤之蚁,根不除,则堤必崩。治标不治本,终是枉然。” 赢玄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对。之前他破落霞村的凶案,破黑水潭的血祭阵,杀了方郎中、巫咸、大巫祝,都只是治标,没除根。甘龙和六国巫祝还在,蚀骨蛊的母蛊还在,幽渊门的缝隙还在,这局,就永远破不了。 “弟子明白。”赢玄点了点头,“弟子此次前往蓝田军营,就是要找到蚀骨蛊的母蛊,除了这个根。” 扁鹊看着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柜台上的百草乾坤箱。箱盖自动滑开,里面的驱蛊汤药、玄铁针,还有一本泛黄的《蚀骨蛊方解》,缓缓滑到了赢玄面前。 “风入骨,针通穴。”扁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本医书,“十二正经通,方能入奇经。肾主骨生髓,通于脑,此去,当通肾经,固髓海。”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医书,再也没说一句话,仿佛外面的天塌地陷,都和他没半点关系。 赢玄看着他,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他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师父给他的这本医书,就是破解蚀骨蛊的关键;提点他的肾经、髓海,就是告诉他,这次去蓝田军营,不仅要破蛊祸,还要完成自身经脉的淬炼,打通奇经八脉的门槛。 他把医书、汤药、玄铁针,全部小心翼翼地收进行囊里,又把九块玄铁牌贴身放好,转身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一队秦军士兵,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为首的是蓝田军营的主将,秦国左庶长杜挚。他浑身是血,盔甲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看到赢玄,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压抑的绝望。 “赢小郎中!救命啊!求您救救蓝田军营的将士们!”杜挚的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军营里爆发了蚀骨蛊!无数将士浑身骨骼溃烂而死!已经死了上千人了!军医根本没办法!我们拦不住蛊祸蔓延!再这样下去,整个蓝田军营,三万将士,全要没命了!”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跟着跪了一地,一个个浑身是伤,脸色惨白,眼里满是血丝和绝望,对着赢玄连连磕头,哀求声此起彼伏。 阿芷看着他们,眼里满是不忍,拉了拉赢玄的衣袖,对着他连连点头,想让他答应下来。 可赢玄却没动。 他的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的门槛里,半步都没踏出去。他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挚,指尖捻着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心软,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想让我出手,可以。”赢玄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按我的规矩来,先定契约,再谈治病。” 杜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都这个时候了,赢玄还在讲什么规矩。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瞬间急了,忍不住开口喊了起来。 “赢小郎中!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规矩啊!” “将士们都快死光了!您先跟我们去救人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您是郎中!救死扶伤是您的本分!您怎么能见死不救啊!” 道德绑架的话,一句接一句,和落霞村、王家村的村民,一模一样。 阿芷也愣了愣,抬头看向赢玄,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她知道赢玄的规矩,可现在,是三万秦军将士的性命啊,晚一步,就会死更多的人。 可赢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本分?”他嗤笑一声,指尖的通脉针往柜台上轻轻一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赢氏七代规矩,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守契约者,不治;绑架医者本心者,不治。用家国大义、苍生疾苦逼我主动入局,更不治。” “我是郎中,不是神仙。不清楚蛊毒的病机,看不到完整的病案,摸不透蛊虫的源头,我怎么治?乱出手,不仅救不了人,连我自己,甚至阿芷,甚至整个终南山,都得搭进去。” “想让我救人,就按我的规矩来。要么,现在定下契约,我跟你们走。要么,现在就滚,别在这里耽误时间,等着你们的将士,全部变成活尸。”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把所有道德绑架的路,焊得死死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半分心软。 跪在地上的杜挚,瞬间就哑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赢玄那双冰冷的、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是那些能被几句家国大义就说动的愣头青,他有自己的规矩,而且,绝不会破。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见了血:“好!我们答应!全按您的规矩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一,蓝田军营所有患病将士的病案、军粮采购全流程记录、军营禁地的完整勘验权,全部归我。军营里的一草一木,所有尸身、证物,我说怎么动,才能怎么动,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破坏。”赢玄的目光扫过杜挚,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我们答应!绝对没问题!军营里所有东西,全凭您处置!任何人敢插手,我按军法处置!”杜挚立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第二,军营里所有和蚀骨蛊相关的线索、证词、异常,不管你们觉得有用没用,一丝不落,全部告诉我,不得有半句隐瞒。凡是和巫蛊相关的人、事、物,全部查出来,所有证据,全部交给我。” “我们全答应!一定查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落的全部告诉您!绝无半句隐瞒!” “第三,从现在起,蓝田军营所有将士,全部听我调度,封锁军营,隔离病患,消杀蛊虫,全部按我说的做,不得有半分违抗。凡是擅自行动、破坏规矩、引发蛊祸蔓延者,出了事,我不治。”赢玄顿了顿,指尖的通脉针泛着冷光,继续道,“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便跟你们走,破了这蛊祸,救你们的将士。做不到,现在就请回。” “我们能做到!全做到!”杜挚立刻喊了起来,毫不犹豫,对着赢玄连连磕头,“我杜挚以秦军主将的身份起誓,全军营将士,全部听您调度!绝无半分违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跟着起誓,没有半分犹豫。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赢玄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别说三条规矩,就算是三十条,他们也会答应。 赢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把行囊背在身上,系好鹿皮针囊,又摸了摸阿芷的头,对着她点了点头,抬步,踏出了医馆的大门。 杜挚和亲兵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 风雪更大了,卷起他的衣摆,往蓝田军营的方向而去。蓝田军营在终南山的北麓,离医馆有六十里山路,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杜挚早就备好了马,赢玄翻身上马,把阿芷护在身前,黑炭也纵身一跃,跳上了另一匹马,跟在旁边。一行人快马加鞭,朝着蓝田军营的方向赶去。 沿途的山路,越来越荒凉。路边的村落,十室九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撞烂了,地上到处都是黑血和溃烂的尸身,死状和百夫长一模一样,都是被蚀骨蛊感染,骨骼溃烂而死。偶尔能看到几个躲在屋子里的村民,看到他们的马队,像看到了救星,趴在窗户上哭着求救。 杜挚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知道,要是不尽快根除蚀骨蛊,用不了多久,整个秦国,都会变成这副人间地狱的样子。 赢玄却没停。 他和村民们没有契约,没有诊金,他不会主动出手。他只是让亲兵,把预防蚀骨蛊的方法,还有驱蛊药粉,留给了村民们,至于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守得住规矩。 阿芷看着那些绝望的村民,眼里满是难过,却没再劝赢玄。她跟着赢玄这么久,终于明白了他的规矩,不是冷血,是自保,更是对所有人负责。破了规矩,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拖进深渊,到时候,就再也没人能救这些人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几十个,脚步很轻,几乎被马蹄声盖住,却逃不过赢玄的耳朵。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人的身上,带着和巫咸同源的母蛊气息,是甘龙府的巫祝,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黑炭瞬间炸了毛,对着树林里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有埋伏!”杜挚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亲兵们大喝一声,“保护赢小郎中!” 亲兵们瞬间围了上来,把赢玄和阿芷护在中间,手里的长戈对准了树林,一个个眼神警惕,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树林里,却没有动静。 只有一阵诡异的咒语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荒凉的山路,瞬间变成了赢氏医馆的院子,熟悉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扁鹊坐在柜台后,对着他招手,阿芷蹲在院子里晒草药,黑炭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赢玄坐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望。眼前的医馆,看似天衣无缝,可晒草药的阿芷,左手按在银簪上的姿势不对,阿芷从来都是用右手按银簪,不是左手;师父翻书,从来都是用食指扣着书页边缘,而眼前的扁鹊,用的是中指;黑炭趴着的时候,从来都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而不是缩在怀里。全是破绽。 闻。空气里的艾草香,看似和医馆里的一模一样,却少了一味当归的香气,多了一丝极淡的曼陀罗气息,是幻蛊的味道,和落霞村密室里的幻听蛊,同源同理。 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幻境的阵眼,就在树林的四个角落,四个巫祝,布下了四象幻阵,想困住他,拖延他去蓝田军营的时间。 “雕虫小技。”赢玄嗤笑一声,指尖的四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向了树林四个角落的阵眼。 只听四声惨叫传来,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四个巫祝的百会穴,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冲进他们体内,里面的幻蛊瞬间就被震死了。眼前的幻境,瞬间烟消云散。 依旧是荒凉的山路,四周的树林里,四个巫祝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眼看就活不成了。还有十几个巫祝,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骷髅法杖,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一个个眼神阴狠地盯着赢玄,像盯着猎物一样。 为首的巫祝,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的符文和大巫祝一模一样,手里的骷髅法杖,刻着甘龙府的印记。他看着赢玄,眼里满是阴狠和贪婪:“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甘龙大人有令,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我们走,不然,今天这山路,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剩下的五枚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废物?”为首的巫祝嗤笑一声,手里的法杖往地上狠狠一顿,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赢玄,你以为你破了黑水潭的血祭阵,就很厉害了?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巫蛊之术!整个蓝田军营,已经成了巨大的蛊巢,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还有,全秦国的人,都已经知道,是你带来的巫蛊,是你杀了终南山的村民,是你害了蓝田军营的将士!你现在,就是全秦国的公敌!就算你今天能活着离开这里,也逃不掉全天下人的追杀!”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十几个巫祝,同时举起了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无数黑色的蚀骨蛊,像潮水一样,从树林里涌了出来,朝着赢玄一行人冲了过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 杜挚和亲兵们,瞬间脸色大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却不敢贸然上前——他们都知道,这蚀骨蛊沾到就会被感染,根本不敢碰。 阿芷也瞬间握紧了短刃,挡在了赢玄身前,哪怕浑身发抖,也没往后退半步。 可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巫祝在这里埋伏,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拖延他去军营的时间,更是为了把蛊祸的罪责,彻底钉在他的头上。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那个制造巫蛊祸乱的凶手。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赢玄,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九针通脉,破邪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起来,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指尖的五枚银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分散布阵,而是五针合一,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锋利的、炽热的针芒,直直地朝着为首的巫祝冲了过去。 针芒所过之处,所有的蚀骨蛊,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地面的积雪,瞬间被炽热的气血气息融化,露出了底下的青石地面。 为首的巫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想操控蛊虫挡住针芒,可针芒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五枚银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胸口的五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骷髅法杖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芒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剩下的十几个巫祝,看到为首的人被制服,瞬间就慌了,转身就想跑。可赢玄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心念一动,飞出去的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扎进了他们的大穴,一个个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体内的蛊虫全部被震死,再也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十几个巫祝,全部解决。 杜挚和亲兵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满是敬畏。他们早就听说,终南山的赢小郎中医术通神,却没想到,他的本事,竟然这么强,十几个巫祝,在他手里,连一息都撑不住。 赢玄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为首的巫祝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蚀骨蛊的母蛊,是不是在蓝田军营的粮仓里?军营里的内鬼,是谁?你们和六国巫祝,到底有什么交易?” 巫祝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没用!蛊祸已经蔓延开了!你救不了他们!甘龙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六国巫祝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所有巫祝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在他的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是甘龙亲笔写的,上面写着,让他们务必在半路截杀赢玄,就算杀不了,也要拖延他去军营的时间,同时在咸阳城散布谣言,把蛊祸的罪责,全部推到赢玄的头上。 密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卫鞅已入秦,三日后面见君上,务必在此之前,让蛊祸彻底爆发,逼君上杀卫鞅,停变法。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卫鞅入秦了。 难怪甘龙这么急,急着在蓝田军营制造蛊祸,急着嫁祸给他,急着打开幽渊门。他就是要趁着卫鞅刚入秦,秦孝公还没下定决心变法的时候,用蛊祸制造混乱,逼秦孝公放弃变法,保住老世族的世袭特权。 他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从落霞村的灭门案,到王家村的活尸案,再到黑水潭的血祭阵,蓝田军营的蚀骨蛊祸,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卫鞅变法,保住老世族的权柄。而他赢玄,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要么成为他们打开幽渊门的祭品,要么成为他们祸乱秦国的替罪羊。 好深的算计。 “赢小郎中,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杜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里满是焦急,“甘龙老贼竟然敢勾结巫祝,在军营里下蛊!我们现在就回咸阳,禀报君上,治他的罪!” “现在回咸阳,没用。”赢玄摇了摇头,把密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没有抓住母蛊,没有揭穿他们和六国巫祝的交易,秦孝公不会仅凭一封密信,就治甘龙的罪。他是秦国老世族的首领,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当务之急,是去蓝田军营,找到蚀骨蛊的母蛊,根除蛊祸,救下剩下的将士,拿到他们完整的罪证。” 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蓝田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阿芷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黑炭也跟着骏马,飞速往前跑。 杜挚和亲兵们,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跟在了后面。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面终于出现了蓝田军营的影子。 整个军营,被一层厚厚的黑色雾气包裹着,阴邪浊气冲天而起,和黑水潭的黑色光柱,隐隐产生着共鸣。军营的大门紧闭,外面用拒马封得死死的,门口的守卫,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警惕,手里的长戈握得死死的,浑身都在发抖。 军营里,时不时传来士兵们凄厉的惨叫声,还有活尸疯狂的嘶吼声,顺着风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蛊虫的腥气,还有骨骼溃烂的腐臭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赢玄勒住马缰,停在了军营门口。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军营,已经被蚀骨蛊彻底污染了,地底下,有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像就在耳边一样。军营的深处,有一股极浓的母蛊气息,和黑水潭底的气息,完全同源。 而军营的四个角落,都布下了九曲蛊阵,和黑水潭的血祭阵,一模一样。整个军营,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炼蛊炉,里面的三万将士,就是他们炼蛊的祭品。 就在这时,军营的城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喊声,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疯狂。 “是赢玄!那个山魈化身来了!” “就是他带来的巫蛊!就是他害了我们的兄弟!” “杀了他!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话音落下,无数箭矢,像雨点一样,从城楼上射了下来,直直地朝着赢玄射了过来。 杜挚脸色大变,立刻挡在赢玄身前,对着城楼上大喝一声:“放肆!都给我住手!我是主将杜挚!谁敢放箭,军法处置!” 可城楼上的士兵,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他的命令,依旧疯狂地放箭,嘴里不停喊着“杀了赢玄”“为兄弟们报仇”。 显然,甘龙的人,早就已经在军营里散布了谣言,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赢玄的头上。现在,整个军营的士兵,都把他当成了害死兄弟的仇人。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担忧。黑炭也对着城楼上,发出了凶狠的嘶吼,挡在了赢玄身前。 无数箭矢,瞬间就到了眼前。 赢玄却没慌。 他坐在马背上,指尖的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银针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屏障,精准地把所有的箭矢,全部打落在了地上。 他抬眼,看向城楼上的士兵,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我是赢玄,终南山赢氏医馆的郎中。我来,是为了破蚀骨蛊,救你们的兄弟,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 “你们的兄弟,是被甘龙勾结巫祝下的蚀骨蛊害死的,不是我。现在,蛊祸还在蔓延,你们的兄弟,还在里面惨叫,你们不想着救他们,却在这里对着能救他们的人放箭,你们对得起那些惨死的兄弟吗?”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城楼上。 疯狂放箭的士兵们,瞬间就停住了手,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弓箭,放也不是,举也不是,眼里满是犹豫。 杜挚趁机再次大喝一声:“都给我开门!赢小郎中是我请来救将士们的!谁敢再阻拦,按通敌论处,斩立决!” 城楼上的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军营的大门。 赢玄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率先踏入了蓝田军营。 刚进大门,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军营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凄惨。 到处都是溃烂而死的士兵尸身,被随意地堆在路边,皮肤发黑,骨骼都露了出来,死状凄惨。伤兵营的方向,传来了士兵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有骨骼被啃噬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军营的空地上,到处都是被铁链锁起来的活尸,都是被蛊虫感染的士兵,一个个双目浑浊,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疯狂地挣扎着,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整个军营,像一座人间地狱。 阿芷看着这一幕,浑身微微发抖,眼里满是难过和不忍。她见过灭门的惨状,却从没见过这么多士兵,惨死在蛊虫之下。 赢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这蚀骨蛊祸,这背后的阴谋,他必须破。 哪怕这军营,是龙潭虎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葬身处,他也必须闯进去。 他抬步,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伤兵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无数士兵的惨叫声,还有活尸疯狂的嘶吼声,瞬间爆发出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不好了!伤兵营炸了!里面的蛊虫全跑出来了!被感染的将士,全尸变了!已经冲出来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军营的蛊虫气息,在这一刻,瞬间暴涨。地底下的九曲蛊阵,已经被启动了。 而军营的最深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诡异的笑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赢玄,欢迎来到我的主场。这一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第一卷第10章 蚀骨入髓 九针通穴 第一卷第10章蚀骨入髓,九针通穴 伤兵营的方向,黑烟冲天。 无数黑色的蚀骨蛊,像潮水一样从炸开的围墙里涌出来,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连坚硬的青石地面,都被蛊虫分泌的粘液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被蛊虫彻底感染的士兵,已经完全尸变,双目浑浊,皮肤青黑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疯狂地朝着四周冲去,见人就咬。 被咬到的士兵,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浑身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骨骼传来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惨叫着倒在地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变成了新的活尸,加入了疯狂的队伍。 整个军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手里的兵器胡乱挥舞着,却根本不敢靠近那些活尸——谁都知道,只要被蹭破一点皮,就会被蚀骨蛊感染,落得个骨骼溃烂而死的下场。可军营的大门已经被关上,四周都是高高的城墙,他们根本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活尸越来越多,蛊虫越蔓延越广,绝望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军营。 杜挚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猛地拔出佩剑,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喝一声:“列阵!挡住他们!保护伤兵营里还活着的将士!敢后退一步者,斩!” 亲兵们虽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举起长戈,排成了防御阵型,朝着冲过来的活尸迎了上去。可活尸太多了,而且根本不怕疼,不怕死,哪怕被长戈刺穿了身体,依旧疯狂地往前扑,不过片刻的功夫,阵型就被冲得摇摇欲坠,几个亲兵被活尸扑倒在地,瞬间就被围了上来的蛊虫淹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却瞬间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赢玄给她的驱蛊药粉,撕开油布包,点燃了药粉。白色的烟雾瞬间散开,带着辛辣的草药气息,冲过来的蛊虫碰到烟雾,瞬间就滋滋地冒起白烟,化成了一滩黑水,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活尸,也瞬间停下了脚步,发出了痛苦的嘶吼,连连后退。 这驱蛊药粉,是扁鹊亲手炼制的,对蚀骨蛊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赢玄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指尖捻着九枚玄铁针,闭上了眼,开启了望闻问切。 望。冲过来的活尸,皮肤青黑溃烂,骨骼外露,双目浑浊无神,肢体僵硬却力大无穷,是典型的蛊虫入脑,操控了身体机能,和王家村的活尸同源,却更凶,蛊虫的繁殖力更强,感染速度更快。 闻。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极浓的腐骨草、断魂花、黑水河底淤泥的气息,和蚀心蛊的配方同源,却多了一味能啃噬骨骼的“噬髓虫”,这种虫子,只生长在幽渊阴气浓郁的地方,显然,是从黑水潭底的幽渊门缝隙里弄出来的。 切。掌心的幽渊印疯狂发烫,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蚀骨蛊的子蛊,通过伤口进入人体后,会顺着血液,钻进肾经的穴位里,最终扎根在骨髓之中,啃噬人的骨髓,同时吸收人的气血,反哺地底下的九曲蛊阵,最终,蛊虫成熟,啃食掉人的大脑,把人变成没有神智的活尸。 而整个军营地底下的九曲蛊阵,已经被启动了七成,阵眼的核心,就在军营深处的粮仓底下,那里,有蚀骨蛊的母蛊。 赢玄瞬间就懂了。 刚才伤兵营的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引爆的。目的就是让蛊虫彻底蔓延开来,让整个军营的士兵,都变成蛊虫的养料,彻底激活地底下的九曲蛊阵,用三万将士的气血,反哺黑水潭底的幽渊门,彻底打开那道缝隙。 好狠的算计。 “阿芷,带着药粉,去左边,护住那些没被感染的士兵,把他们集中到上风处,用烈酒擦拭全身,不许接触蛊虫和活尸。”赢玄睁开眼,声音冷静得像冰,对着阿芷吩咐道,“黑炭,跟着阿芷,护住她,有活尸靠近,直接解决掉。”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紧紧攥在手里,对着赢玄竖了竖大拇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自己能做好。黑炭也嗷呜一声应了,紧紧跟在了阿芷身边,对着冲过来的活尸,发出凶狠的低吼,额头的金鳞片亮起淡淡的金光,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杜挚,带着你的人,守住右侧通道,把活尸往中间的空地上引,不许让他们冲去军营的其他地方,更不许让他们靠近粮仓。”赢玄的目光转向杜挚,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凡是被感染的士兵,立刻隔离,用烈酒擦拭伤口,我会给你们解蛊的方子,不许擅自处置,更不许滥杀。” “是!末将遵命!”杜挚立刻抱拳应下,没有半分犹豫。他现在对赢玄,已经是彻底的信服,赢玄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立刻带着亲兵,调整阵型,把冲过来的活尸,往中间的空地上引,同时组织士兵,救助那些还没被感染的人。 安排好一切,赢玄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气血瞬间运转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他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亮起了淡红色的光,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针阵。 “九针通脉,破邪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针阵瞬间飞了出去,朝着涌过来的活尸和蛊虫潮,横扫而去。针阵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活尸体内的子蛊,被针阵的气血气息瞬间震死,一个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不过一息的功夫,冲过来的活尸和蛊虫潮,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原本四处逃窜的士兵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赢玄,眼里的敌意和怀疑,瞬间变成了敬畏和感激。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是什么山魈化身,是真的来救他们的。 “赢小郎中!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求您救救我们的兄弟!他们还在伤兵营里!求您了!” 士兵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赢玄连连鞠躬,眼里满是恳求,还有的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他连连磕头。 赢玄看着他们,声音平静:“想活,就按我说的做。所有没被感染的人,立刻去上风处集合,用烈酒擦拭全身,不许接触任何带血的东西。凡是被咬伤、接触过蛊虫的人,立刻去隔离区,用我给的方子熬药,我会挨个给你们解蛊。谁敢擅自行动,引发蛊祸蔓延,出了事,我不治。” “我们全听您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士兵们立刻齐声应下,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按照赢玄的吩咐,分头行动起来。原本乱成一团的军营,在赢玄的几句话之下,很快就有了秩序。 赢玄看着他们散去,转身,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伤兵营的围墙,已经被炸塌了大半,里面到处都是溃烂的尸身,还有被蛊虫啃得残缺不全的骸骨,惨不忍睹。空气里的腐臭味和蛊虫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蛊虫粘液,踩上去滋滋作响。 里面还活着的士兵,都缩在墙角,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已经被蛊虫感染,浑身骨骼刺痛,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身上带着伤,鲜血直流,眼里满是绝望。看到赢玄进来,他们一个个眼里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赢小郎中!您终于来了!救救我们!” “我的骨头好疼!像有虫子在里面啃!您快救救我!” “我不想变成活尸!不想死啊!求您救救我!” 赢玄没说话,只是快步走了进去,指尖的银针,先扎在了几个感染最严重的士兵的肾经穴位上,稳住了他们体内的蛊虫,不让蛊虫继续啃噬他们的骨髓。 阿芷也跟着跑了进来,手里拿着麻布和烈酒,还有赢玄给她的银针,帮着赢玄安抚士兵,给那些轻伤的士兵清理伤口,用烈酒消毒,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半年来在医馆里,她早就跟着赢玄,学会了这些基础的救治手法,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哑女了。 赢玄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下心,开始给感染的士兵,做详细的勘验。 望。被感染的士兵,皮肤表面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只有轻微的发黑,可掀开衣服,皮下全是黑色的脉络,顺着肾经的走向蔓延,指尖搭在他们的腰眼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有蛊虫蠕动的细微震动。 闻。他们的呼吸里,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和蚀骨蛊的主药气息一模一样,血液里,也全是蛊虫的腥气。 问。他一个个问过去,感染的士兵,最先出现的症状,是腰部刺痛,浑身酸软,紧接着,就是骨骼里传来的啃噬感,从脊椎蔓延到全身,最后,神智开始模糊,浑身皮肤发黑,变成活尸。 切。指尖搭上他们的腕脉,脉搏沉细无力,肾脉几乎摸不到,是典型的蛊虫入肾,啃噬骨髓,肾气衰竭之象。完全对应中医里“肾主骨生髓,通于脑”的医理,蛊虫的根,就在肾经的源头,涌泉穴里。 赢玄瞬间就摸清了蚀骨蛊的完整病机。 这种蛊,是通过伤口、呼吸,进入人体的,先是顺着血液,钻进肾经的涌泉穴,然后沿着肾经,一路往上,最终钻进骨髓里,啃噬人的骨髓,吸收人的肾气和气血,等到蛊虫成熟,就会顺着脊椎,钻进大脑,彻底操控人的身体,把人变成活尸。 而之前的解蛊方子,都是针对蚀心蛊的,对这种扎根在骨髓里的蚀骨蛊,根本没用。 “阿芷,笔墨。”赢玄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阿芷连忙从怀里掏出纸笔,递到了他面前。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准备的,就是为了帮赢玄记录病案,写药方。 赢玄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解蛊的药方。以当归、黄芪为君,补气血;以骨碎补、杜仲为臣,固肾气、强筋骨;以驱蛊的雄黄、藜芦为佐,杀灭蛊虫;以甘草为使,调和诸药。药方君臣佐使,配伍严谨,完全贴合蚀骨蛊的病机,没有半分差错。 “把这个方子,交给伙夫营,立刻按方熬药,所有被感染的士兵,一人一碗,立刻服用。”赢玄把药方递给阿芷,又叮嘱道,“熬药的时候,必须用烈酒做引,熬足三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接过药方,转身就朝着伙夫营跑去,脚步飞快,没有半分耽搁。 赢玄看着她跑远,转身,继续给感染严重的士兵施针。他指尖的银针,精准地扎进士兵肾经的穴位里,带着温和的气血,一点点逼出他们体内的蛊虫,稳住他们的肾气,不让病情继续恶化。 他的动作很快,精准无比,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针,都扎在最关键的穴位上。这是他从三岁起,就跟着师父练的本事,十二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哪怕闭着眼,他也能精准地找到人体的每一处穴位,不会有半分偏差。 半个时辰后,阿芷带着熬好的汤药回来了,伙夫营的士兵,抬着一大桶一大桶的汤药,跟在后面。还活着的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接过汤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汤药下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被感染的士兵,就感觉到,骨骼里的啃噬感,减轻了很多,身上的刺痛,也缓解了不少,原本发黑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有效!真的有效!” “我的骨头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赢小郎中!您真是神医啊!谢谢您!谢谢您!” 士兵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赢玄连连鞠躬,一个个眼里满是感激和敬畏。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赢玄只用了一碗汤药,几枚银针,就稳住了他们的病情,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赢玄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给那些感染最严重的士兵施针。他很清楚,这汤药,只能稳住病情,逼出体内的子蛊,却除不了根。只要母蛊还在,地底下的蛊阵还在,蚀骨蛊就会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用不了多久,蛊祸还会再次爆发。 必须尽快找到母蛊,毁掉地底下的蛊阵,才能彻底根除这蚀骨蛊祸。 就在这时,杜挚快步跑了进来,脸色凝重,对着赢玄抱拳道:“赢小郎中,我们查清楚了。这次的蛊祸,是军粮出了问题。三天前,甘龙府派人送来了一批军粮,分发给了各个营寨,凡是吃了这批军粮的士兵,都感染了蚀骨蛊,没吃的,都没事。” “这批军粮,现在都存放在粮仓里,我们已经派人把粮仓封锁了。还有,负责看管粮仓的粮官,在半个时辰前,突然死在了粮仓里,死状和那些被蛊虫感染的士兵一模一样,七窍流血,骨骼溃烂。” 赢玄的指尖,微微一顿。 果然,和他预判的一样,蛊虫的源头,就在粮仓里。 “带我去粮仓。”赢玄站起身,把银针收进针囊里,声音冷了下来。 “是!”杜挚立刻应下,转身在前面带路。 阿芷也连忙跟了上来,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黑炭也窜到了前面,对着粮仓的方向,发出了低低的嘶吼,显然,它能闻到,粮仓里有极浓的母蛊气息。 粮仓在军营的最深处,四周都被秦军士兵围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守卫,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警惕,手里的长戈握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粮仓的大门紧闭,门缝里,不断地往外冒着黑色的雾气,带着浓郁的蛊虫腥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看到赢玄过来,守卫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打开了粮仓的大门。 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瞬间从粮仓里涌了出来,混着浓郁的蛊虫腥气,还有粮食发霉的味道。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十二正经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和粮仓深处的母蛊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率先走了进去。阿芷、黑炭和杜挚,连忙跟在了后面。 粮仓里,堆满了一袋袋的军粮,大部分的粮袋,都已经被啃得破破烂烂的,里面的粮食,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粉末,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卵,一碰到赢玄的气血气息,就滋滋地冒起白烟,化成一滩黑水。 粮仓的正中央,躺着粮官的尸体,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和落霞村方郎中的死状,分毫不差。他的胸口,同样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一模一样。 而尸体的旁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通往地底下,一股极致阴冷的风,从洞口里吹出来,里面传来了蛊虫蠕动的滋滋声,还有极轻的、孩童的哭声,和落霞村、黑水潭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母蛊,就在这地底下。 赢玄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碰了碰洞口的边缘。指尖传来一丝细微的震动,和地底下的九曲蛊阵,产生了共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底下,是一个巨大的密室,里面摆满了炼蛊的陶罐,蚀骨蛊的母蛊,就在密室的正中央。而整个密室,就是九曲蛊阵的核心阵眼,和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通过地道相连。 “这里面,就是蛊阵的核心?”杜挚看着洞口,脸色凝重,握紧了手里的佩剑,“赢小郎中,我带人下去,把里面的巫祝和母蛊,全部解决掉!” “不用。”赢玄摇了摇头,“里面的蛊阵,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下去了,只会被蛊虫感染,变成活尸。你们守在上面,守住粮仓的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我和阿芷、黑炭下去就行。” “可是赢小郎中,里面太危险了!”杜挚立刻急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将士们交代?怎么跟君上交代?” “我不会出事。”赢玄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按我说的做,守好上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杜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抱拳道:“是!末将遵命!您放心,只要我们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踏进粮仓半步!” 赢玄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下面太危险,你留在上面,和杜挚一起守着。”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又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我爹的,医案,在里面。我,跟你,一起。” 写完,她率先走到了洞口,对着赢玄竖了竖大拇指,然后毫不犹豫地,顺着洞口的台阶,往下走去。哪怕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劝,只是握紧了指尖的银针,跟了上去。黑炭也嗷呜一声,率先窜进了洞口,在前面探路,额头的金鳞片,亮起淡淡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台阶很陡,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越往下面走,蛊虫的腥气就越浓,阴邪浊气也越重,地脉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晰。墙壁上,刻满了九曲弯折的纹路,和幽渊门的纹路,完全一致,时不时亮起淡淡的黑光,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走了约莫百十步,终于到了底。 前面,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和落霞村、黑水潭的密室,一模一样。密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全是蠕动的蚀骨蛊,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完整的九曲蛊阵纹路,和整个军营地底下的蛊阵,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炼蛊大阵。 密室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里装满了黑色的液体,里面泡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母蛊,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极致浓郁的阴邪气息,正是蚀骨蛊的母蛊。 而青铜鼎的旁边,摆着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全是泛黄的医案,和阿芷父亲的笔迹,分毫不差。木架的最上层,摆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和黑水潭沉船里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 阿芷看到那些医案,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快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医案,指尖微微发抖,这些,都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也是她父亲被灭门的原因。 赢玄缓步走到青铜鼎前,看着里面的母蛊,指尖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军营地底下的蛊阵,就是靠这只母蛊的气息驱动的,只要杀了这只母蛊,整个蛊阵,就会不攻自破。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密室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彻底关上了。 墙壁上的九曲纹路,瞬间亮起了刺眼的黑光,整个密室的蛊阵,瞬间启动了。无数黑色的蚀骨蛊,从陶罐里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三人围了过来。青铜鼎里的母蛊,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整个密室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密室的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杜挚身边的副将,李信。他的脸上,画着诡异的巫祝符文,手里拿着一根骷髅法杖,眼里满是阴狠的笑意,看着赢玄,像看着瓮中之鳖。 “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李信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沙哑,和之前憨厚老实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等你很久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下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赢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早就觉得,军营里有内鬼,却没想到,竟然是杜挚身边的副将李信。 “是你在军粮里下的蛊?伤兵营的爆炸,也是你做的?”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的银针,对准了李信。 “不错,都是我。”李信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得意,“我是甘龙大人安插在军营里的人,从一开始,整个军营的蛊祸,就是我们布好的局。目的,就是把你引到这里来,困死在这里。” “你以为,你破了蚀骨蛊的方子,救了那些士兵,很厉害?你错了,从你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掉进了我们的陷阱里。这个密室,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葬身处。” 他的话音刚落,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密室里的蛊阵,瞬间运转到了极致,无数蚀骨蛊,疯狂地朝着赢玄冲了过来,青铜鼎里的母蛊,也瞬间飞了起来,朝着赢玄的掌心,扑了过来。它能感应到赢玄的气血,那是它最想要的养料。 阿芷吓得脸色发白,却瞬间挡在了赢玄身前,手里的驱蛊药粉,瞬间撒了出去。白色的烟雾散开,冲过来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可蛊虫太多了,药粉根本挡不住。黑炭也发出了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飞过来的母蛊。 可赢玄却没慌。 他早就料到了,军营里有内鬼,从他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防备着。李信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了他的眼里,他之所以跟着下来,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揪出这个内鬼,拿到甘龙勾结巫祝的完整证据。 “就凭你,也想困死我?”赢玄嗤笑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 “九针通脉,以血破蛊!”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攻向李信,而是精准地扎在了密室蛊阵的九个关键节点上。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淡红色的光,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九针镇魂阵,和密室里的蛊阵,分庭抗礼。 针阵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飞在空中的母蛊,被针阵的气息扫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再也动弹不得。 墙壁上的蛊阵纹路,瞬间寸寸碎裂,整个密室的蛊阵,被彻底压制住了。 李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竟然能凭一己之力,压制住他布了半年的九曲蛊阵。他想躲,想操控蛊虫反击,可针阵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赢玄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扎进了李信身上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李信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骷髅法杖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芒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和六国巫祝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你们在咸阳城,还布了什么后手?阿芷的父亲,是不是你们杀的?” 李信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破了蛊阵,也没用!甘龙大人已经在咸阳城布好了局!卫鞅必死无疑!变法必败!秦国,永远是我们老世族的天下!” “苏医官?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跟甘龙大人作对,非要拦着我们的大事,他不死,谁死?不仅他要死,他的女儿,也要一起死!” 阿芷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眼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恨意,握着短刃的手,指节都泛白了,要不是赢玄拦着,她早就冲上去,一刀杀了李信。 “你不说,有的是办法让你说。”赢玄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的银针,轻轻扎在了李信的痛穴上。李信瞬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像被抽筋剥骨一样疼,满地打滚,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 “我说!我说!”李信终于扛不住了,疼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开口,“甘龙大人和六国巫祝约定,只要他们帮甘龙大人稳住权柄,阻止变法,甘龙大人就打开幽渊门,放幽渊阴气出来,帮六国巫祝,掌控六国的百姓,瓜分整个天下!” “咸阳城的水源里,已经被我们下了蚀骨蛊的蛊卵,只要甘龙大人一声令下,整个咸阳城,都会变成第二个蓝田军营!还有,六国巫祝的人,已经潜入了咸阳城,准备刺杀卫鞅,嫁祸给你!” “苏医官当年,查到了我们和六国巫祝的交易,还拿到了幽渊门的秘密,所以甘龙大人,才派方郎中,灭了他满门!所有的巫蛊案,都是甘龙大人和六国巫祝联手布的局,就是为了打开幽渊门,掌控整个天下!”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终于拿到了完整的证据链。 从落霞村的灭门案,到阿芷父亲的惨案,再到蓝田军营的蛊祸,所有的一切,都是甘龙和六国巫祝联手策划的。他们的目的,不止是阻止变法,更是要借着幽渊门的力量,掌控整个天下,把天下百姓,都变成他们的傀儡。 就在这时,李信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所有巫祝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在他的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是六国巫祝写给甘龙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的交易内容,还有在咸阳城布下的所有后手,是最完整的罪证。 他把密信收好,转身,走到木架前,拿起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阿芷父亲留下的完整医案,还有一本《幽渊九门秘录》,上面详细记录了幽渊门的来历,还有九曲纹路的秘密,以及打开和关闭幽渊门的方法。 阿芷走过来,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终于知道了父亲当年的真相,拿到了父亲留下的所有心血,也终于找到了给父亲报仇的证据。 赢玄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只是翻开了那本《幽渊九门秘录》。刚翻了两页,他的瞳孔,就微微收缩起来。 秘录上写着,幽渊印,是幽渊门的镇门印,也是唯一能打开和关闭幽渊门的钥匙。而幽渊印的宿主,天生就和幽渊门同源,既是打开幽渊门的钥匙,也是唯一能镇住幽渊门的人。 而幽渊门的另一边,是万古幽渊,里面封印着上个纪元覆灭的诡异力量,一旦彻底打开,整个天下,都会被幽渊阴气吞噬,所有的生灵,都会变成没有神智的活尸。 赢玄终于明白了。 甘龙和六国巫祝,根本不知道他们打开的,是什么样的潘多拉魔盒。他们以为,幽渊门里的,是能让他们掌控天下的力量,却不知道,那是能毁灭整个天下的灾难。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墙壁上的九曲纹路,再次亮起了黑光,比之前更盛。密室的另一边,传来了密集的咒语声,还有无数活尸的嘶吼声。青铜鼎里的母蛊,突然再次飞了起来,朝着密室的墙壁撞了过去,瞬间撞开了一道暗门。 暗门的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地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和赢玄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 “赢玄,你终于找到这里了。想知道幽渊门的真正秘密吗?想知道你掌心的印记,到底是什么来历吗?来,我在地道的尽头等你。” 声音落下,地道里传来了孩童的哭声,还有无数蛊虫蠕动的滋滋声。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幽渊九门秘录》, 幽渊门的秘密,自己掌心的印记,到底是什么来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在甘龙他们彻底打开幽渊门之前,阻止他们,不然,整个天下,都会万劫不复。 他看向阿芷,声音很稳:“你先上去,和杜挚汇合,把密信和证据收好,等我回来。”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梅花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地道,眼里满是坚定。她要跟他一起去,不管前面是龙潭虎穴,还是万丈深渊,她都要跟他并肩作战。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黑炭抬了抬下巴:“前面探路。” 黑炭嗷呜一声应了,率先窜进了地道里,额头的金鳞片,照亮了前面的路。 赢玄牵着阿芷的手腕,跟在后面,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抬步,走进了黑漆漆的地道里。 ……… 第一卷第11章 密道追凶,巫巢现形 第一卷第11章密道追凶,巫巢现形 地道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墙壁上的九曲纹路,时不时亮起淡淡的黑光,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产生着诡异的共鸣,每一次震动,都对应着他十二正经里的一处穴位,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契合在一起。地道里黑漆漆的,只有黑炭额头的金鳞片,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照亮了前面不足三尺的路。 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是黑色的蛊虫粘液,踩上去滋滋作响,时不时能看到散落的骸骨,大多是孩童的尸骨,小小的,被啃得残缺不全,散落在地道的角落里。那诡异的孩童哭声,就是从地道的深处传过来的,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贴在人的骨头上钻,阴冷刺骨。 阿芷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身子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左手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短刃,一双红红的眼睛,警惕地扫着地道的两侧,哪怕怕得浑身发抖,也没说过一句要回去的话。 黑炭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地道的深处,发出低低的呜咽,整个身子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它能闻到,地道的深处,有一股极庞大、极阴冷的气息,和之前那个“赢玄”的气息,一模一样,还有无数的蛊虫和活尸,藏在暗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赢玄的脚步,不疾不徐,指尖始终捻着那枚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他一边走,一边开启望闻问切,把地道里的所有细节,都摸得清清楚楚。 望。地道的墙壁,是人工开凿的,很平整,上面的九曲纹路,和幽渊九门的纹路完全一致,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炼蛊的陶罐,罐子里的蛊虫,已经被他的气血气息震死,化成了黑水。显然,这条地道,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不是临时开凿的。 闻。空气里除了蛊虫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松烟墨香气,是阿芷父亲常用的墨香,和密室里医案上的香气,分毫不差。显然,阿芷的父亲,当年也来过这条地道,甚至,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切。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地道里的一处阴邪源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条地道,很长,一头连着蓝田军营的粮仓密室,另一头,连着终南山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中间还有无数的岔路,分别通往咸阳城甘龙府、六国驿馆、甚至终南山的各个村落。 整个秦国的核心地带,地底下,早就被他们挖空了,布下了一张巨大的、四通八达的炼蛊网络。一旦他们启动蛊阵,整个秦国,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好深的算计,好大的手笔。 甘龙和六国巫祝,为了阻止变法,掌控天下,竟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挖通了这条贯穿秦国的地道,布下了遍布全国的炼蛊网络。他们根本不在乎天下百姓的死活,不在乎秦国的存亡,只在乎自己的权柄和利益。 就在这时,黑炭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地道的岔路口,发出了凶狠的低吼,整个身子都绷紧了,蛇尾狠狠抽打着地面,显然,岔路里藏着东西。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岔路口传了过来,无数被蛊虫操控的活尸,从岔路里涌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一个个双目浑浊,皮肤溃烂,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朝着赢玄三人疯狂地冲了过来。 这些活尸,大多是秦国的士兵,还有终南山的村民,甚至还有六国的巫祝,显然,都是这些年,被他们抓来炼蛊,最终变成了活尸,困在了这条地道里。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却瞬间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驱蛊药粉,点燃了药粉,白色的烟雾瞬间散开,冲在最前面的活尸,碰到烟雾,瞬间停下了脚步,发出了痛苦的嘶吼,连连后退。可活尸太多了,后面的活尸,疯狂地往前涌,瞬间就冲破了烟雾的屏障。 黑炭猛地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纵身一跃,扑了上去,对着冲过来的活尸,狠狠咬了下去,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瞬间就扫倒了一片活尸。可活尸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岔路里涌出来,黑炭很快就被围在了中间,险象环生。 赢玄却没慌。 他看着涌过来的活尸潮,瞬间就看清了,这些活尸,都是被蛊虫操控的,蛊虫的根,就在他们的百会穴里。只要震死了里面的蛊虫,这些活尸,就会彻底安息。 “九针定魂,镇魂安灵!” 赢玄低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他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飞了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曲针阵,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散发出炽热的、温和的气息,朝着活尸潮横扫而去。 针阵所过之处,活尸体内的蛊虫,瞬间就被震死了。那些活尸,身子猛地一顿,停下了疯狂的动作,眼里的浑浊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对着赢玄,露出了感激的眼神,然后缓缓倒在了地上,彻底安息了。 他们被困在活尸的身体里,受尽了折磨,现在,终于解脱了。 不过一息的功夫,涌过来的活尸潮,就全部被解决了。地道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黑炭粗重的喘息声。 赢玄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飞回了他的指尖。他垂着眼,看着地上安息的尸身,躬身行了一礼。医者仁心,哪怕他们已经死了,他也该给他们最后的体面,让他们得以安息。 阿芷也跟着他,对着尸身,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难过。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和她的家人一样,都是甘龙和六国巫祝阴谋下的牺牲品。 稍作休整,赢玄带着阿芷和黑炭,继续往地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走,地道就越宽敞,蛊虫的腥气也越浓,阴邪浊气也越重。墙壁上的九曲纹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复杂,和他怀里的《幽渊九门秘录》上记载的纹路,完全一致。 沿途,他们又遇到了好几波活尸,还有几个布在地道里的蛊阵,都被赢玄用九针轻松破掉了。阿芷也越来越从容,帮着赢玄勘验现场,整理从巫祝身上搜到的证据,甚至能用赢玄教她的针法,震死那些落单的活尸,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赢玄身后的小姑娘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地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间巨大无比的地下密室,比落霞村、蓝田军营的密室,加起来还要大。密室的穹顶,刻着完整的幽渊九门纹路,和黑水潭上空的幽渊门虚影,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密室里,摆满了成千上万的陶罐,里面全是蠕动的蛊虫,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密室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鲜血,血池的周围,绑着上百个无辜的百姓,都是从终南山各个村落抓来的,一个个脸色惨白,眼里满是绝望,看到赢玄进来,眼里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 血池的旁边,站着几十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巫祝,都是六国巫祝联盟的首领,一个个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手里拿着骷髅法杖,嘴里念着诡异的咒语。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大巫祝长袍的老者,脸上的符文,和之前的大巫祝一模一样,手里的骷髅法杖,刻着六国巫祝联盟的印记。 而老者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面色阴鸷,眼神狠戾,正是甘龙的亲弟弟,甘成,也是这次整个阴谋的执行者。 看到赢玄进来,甘成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拍了拍手,对着赢玄道:“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我还以为,你要多花点时间,才能找到这里,没想到,你比我预想的,快了不少。” “甘成。”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蓄势待发,“整个阴谋,都是你在背后执行的?落霞村的凶案,蓝田军营的蛊祸,都是你做的?” “不错,都是我。”甘成很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满是得意,“我哥是秦国的老世族首领,世代享受秦国的俸禄,可卫鞅那个竖子,入秦之后,竟然撺掇君上,推行变法,要削了我们老世族的世袭特权,毁了我们的根基!我们不反击,难道等着被他们赶尽杀绝吗?” “只要打开幽渊门,拿到里面的万古力量,我们就能彻底掌控秦国,阻止变法,甚至,灭掉六国,一统天下!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甘家的!” “你和六国巫祝勾结,用无辜百姓的性命炼蛊,制造蛊祸,害死了这么多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赢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根本不知道,幽渊门里的,是什么东西!一旦彻底打开幽渊门,整个天下,都会被幽渊阴气吞噬,所有的生灵,都会变成活尸!你们不仅掌控不了天下,还会成为毁灭天下的罪人!” “罪人?”甘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赢玄,你还是太年轻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几个百姓,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拿到力量,就算整个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又怎么样?” “我劝你,乖乖交出玄铁牌,用你的幽渊印,打开幽渊门。不然,这些百姓,还有蓝田军营的三万将士,还有咸阳城的百姓,都会给你陪葬!” 他的话音刚落,身边的六国大巫祝,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血池里的鲜血,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黑色的蛊虫,从血池里涌了出来,朝着绑在血池边的百姓扑了过去。百姓们发出了绝望的哭嚎声,一个个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阿芷脸色大变,瞬间就想冲上去,却被赢玄一把拉住了。 赢玄看着甘成和六国大巫祝,眼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终于明白,这些人,已经被权欲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在乎天下百姓的死活,哪怕是毁灭天下,他们也要拿到那所谓的力量。 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九针通脉,破阵救人!” 赢玄低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他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飞了出去,不是攻向甘成和巫祝,而是精准地扎在了血池大阵的九个关键节点上。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完整的九针镇魂阵。炽热的气血气息,顺着阵法散开,瞬间就压制住了血池里的蛊虫,那些扑向百姓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血池大阵的运转,瞬间就被打断了。 绑在血池边的百姓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的绝望,瞬间变成了狂喜,对着赢玄,连连道谢,哭着喊着“神医”。 甘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可能破得了我们布了几十年的九曲血祭阵?!” “没什么不可能的。”赢玄缓步朝着他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用巫蛊害人,用无辜百姓的性命炼蛊,逆天而行,本就该被天诛。我今天,就要清了你们这些毒瘤,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他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朝着甘成和六国大巫祝的九处大穴,扎了过去。 六国大巫祝脸色大变,立刻挥舞着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咒语,无数黑色的蛊虫,从他们的袖子里涌了出来,形成了一道屏障,挡住了银针。可银针带着赢玄炽热的本源气血,瞬间就穿透了蛊虫屏障,精准地扎进了几个巫祝的大穴里。几个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体内的母蛊瞬间被震死,再也动弹不得。 剩下的巫祝,看到这一幕,瞬间就慌了,转身就想跑。可黑炭猛地窜了上去,对着他们发出凶狠的嘶吼,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阿芷也带着被救下的百姓们,围了上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甘成看着身边的巫祝,一个个倒下,眼里满是疯狂,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血池边的百姓扑了过去,嘴里疯狂地喊着:“我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些贱民陪葬!我要让血祭继续!幽渊门必须打开!” 赢玄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心念一动,一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进了甘成的手腕上。甘成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瞬间掉在了地上,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整条胳膊都麻了,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剩下的八枚银针,瞬间飞了过来,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上的八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甘成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疼得满地打滚。 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和六国巫祝,还有什么后手?幽渊门的缝隙,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甘成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我哥已经在咸阳城布好了局!卫鞅必死无疑!幽渊门的缝隙,已经彻底打开了!用不了多久,万古幽渊的力量,就会席卷整个天下!” “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你的宿命!他会成为幽渊至尊!你就算今天赢了,也逃不掉你的宿命!你早晚,都会成为幽渊门的祭品!”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所有人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在甘成的怀里,摸出了大量的密信,全是甘龙和六国巫祝的往来信件,还有他们在整个秦国布下的所有蛊阵、后手的详细记录,是最完整、最直接的罪证。 有了这些密信,就算甘龙树大根深,秦孝公也必须治他的罪。 就在这时,密室的穹顶,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上面刻着的幽渊九门纹路,瞬间亮起了刺眼的黑光,整个密室的地面,也开始剧烈震动。血池里的鲜血,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黑色的阴气,从血池的底部涌了出来,和黑水潭方向的黑色光柱,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 密室的墙壁上,缓缓打开了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的后面,是黑漆漆的深渊,无数阴冷的嘶吼声,从深渊里传了出来,震得整个密室都在发抖。 黑水潭底的幽渊门,竟然和这里,是连在一起的。 而石门的正中央,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和赢玄一模一样的粗布衣裳,身形、样貌、甚至连指尖磨出的薄茧,都和赢玄分毫不差。他的双手掌心,同样有着两枚淡红色的幽渊印,正对着赢玄,缓缓走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赢玄,我们终于见面了。”他的声音,和赢玄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冷淡,都分毫不差,“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千年了。” 赢玄的指尖,瞬间握紧了银针,体内的气血,瞬间蓄势待发。掌心的幽渊印,和他掌心的印记,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十二正经里的血液,像要烧起来一样。 “你到底是谁?”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我是谁?”那人嗤笑一声,缓步朝着赢玄走过来,他每走一步,密室里的阴气就重一分,“我是你,你也是我。我是幽渊印的本源,是幽渊门的守门人,是你血脉里,沉睡了几千年的执念。” “几千年前,你以身镇幽,把自己封印在了幽渊门里,只留下了一缕残魂转世,就是现在的你。而我,就是你留在幽渊门里的执念,是你不敢面对的过往,是你本该拥有的力量。” “现在,把你的身体,你的血脉,你的幽渊印,交给我。我会带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掌控整个天下,成为真正的幽渊至尊。” 他的话音落下,瞬间伸出手,朝着赢玄的掌心抓了过来。他的手上,带着极致阴冷的幽渊阴气,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极致的吸引。 赢玄却没躲。 他终于明白了。 师父一直在提点他,“心不定,则针不稳”,“根不清,则局不破”。这个人,就是他心底的执念,是他血脉里的力量,是他必须面对的过往。可他,绝不会被执念吞噬,绝不会成为幽渊门的傀儡。 他是赢玄,是终南山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是个郎中。他的道,是医道,是救人,不是掌控天下,不是毁灭苍生。 “我的道,我自己走。”赢玄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我的命,我自己定。什么宿命,什么过往,都左右不了我。” “九针通脉,心定魂安!”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不是攻向对方,而是精准地扎在了自己身上的九处大穴。他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所有的犹豫、恐惧、迷茫,全部消散。十二正经里的气血,运转到了极致,瞬间冲破了奇经八脉的滞涩,完成了十二正经的彻底圆满淬炼。 一股庞大的、炽热的气血气息,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冲散了密室里的阴冷阴气。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被这股气血气息扫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拒绝你的宿命?!你怎么可能拒绝属于你的力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赢玄,眼里满是疯狂和震惊。 “我是个郎中,只会治病救人,不会用力量,去害天下苍生。”赢玄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幽渊门,我会关上。你,也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了。” 他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带着他坚定的、炽热的气血,精准地扎在了那人身上的九处大穴。那人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在了空气里,只留下了一枚黑色的玄铁牌,落在了地上。 赢玄捡起玄铁牌,和他之前拿到的八块,合在一起,刚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九块玄铁牌,终于齐了。 玄铁牌合在一起的瞬间,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上面的九曲纹路,和幽渊门的纹路,完美契合。石门后面的幽渊门缝隙,竟然开始缓缓闭合,里面的嘶吼声,也渐渐弱了下去,涌出来的阴气,也瞬间消散了大半。 赢玄终于松了一口气。 幽渊门的缝隙,暂时被封住了。 阿芷快步跑了过来,看着赢玄,眼里满是激动和崇拜,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又竖起了大拇指。黑炭也窜了过来,用脑袋蹭着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邀功。 被救下的百姓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赢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嘴里不停喊着“神医”“活菩萨”,眼里满是感激。 赢玄扶起了他们,声音平静:“都起来吧。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我们得尽快出去,把甘龙和六国巫祝的阴谋,通报给秦孝公,阻止他们在咸阳城的后手。” 百姓们立刻点头,纷纷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赢玄带着他们,沿着地道,往蓝田军营的方向走去。 走出地道,回到粮仓密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杜挚带着士兵,守在粮仓门口,一夜没合眼,看到赢玄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眼里满是焦急。 当他看到赢玄手里的密信,听到甘成和六国巫祝的阴谋,还有咸阳城的后手时,瞬间脸色大变,目眦欲裂:“甘龙老贼!竟然敢勾结六国巫祝,背叛秦国!我立刻带兵回咸阳,禀报君上,把甘龙老贼和他的同党,全部抓起来!” “不急。”赢玄摇了摇头,“现在回咸阳,已经晚了。甘龙既然敢布这个局,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们贸然回去,只会掉进他的陷阱里。而且,他在咸阳城的水源里,已经下了蛊卵,一旦爆发,整个咸阳城,都会变成第二个蓝田军营。” “那我们怎么办?”杜挚立刻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甘龙老贼,祸乱咸阳城,刺杀卫鞅先生吧?” 赢玄沉默了片刻,指尖捻着银针,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他必须去咸阳。 不仅是为了揭穿甘龙的阴谋,阻止蛊祸爆发,更是为了彻底查清幽渊门的秘密,查清自己的过往。 更重要的是,他和卫鞅,是天生的镜像。一个以法治定天下秩序,一个以医道守苍生底线。他们的道,殊途同归。他必须去咸阳,见一见这个注定要改变秦国命运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马加鞭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不好了!咸阳城传来消息!卫鞅先生面见君上,提出了变法之策,甘龙大人带着老世族,在朝堂上激烈反对,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还有!咸阳城周边的几个村落,已经爆发了蚀骨蛊祸,死了不少百姓!甘龙大人在朝堂上,弹劾卫鞅先生,说蛊祸是卫鞅先生带来的,要求君上杀了卫鞅先生,平息蛊祸!”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甘龙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密信和玄铁牌,抬眼看向咸阳城的方向,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杜挚,你立刻带着军队,封锁终南山到咸阳城的所有通道,清缴沿途的巫祝余党,销毁所有的蛊虫和炼蛊陶罐,不许蛊祸继续蔓延。”赢玄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带着阿芷和黑炭,立刻前往咸阳城,揭穿甘龙的阴谋,阻止蛊祸爆发,救下卫鞅。” “是!末将遵命!”杜挚立刻抱拳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赢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咸阳城凶险,比蓝田军营、这条地道,还要危险,你要是怕,可以留在军营里,等我回来。”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竖了竖大拇指,眼里满是坚定。她要跟他一起去,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她都要跟他并肩作战。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骏马。阿芷也跟着翻身上马,紧紧坐在他的身后,抱着他的腰。黑炭也纵身一跃,跳上了另一匹马,跟在旁边。 赢玄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终南山的山路上,驱散了漫天的黑雾。 第一卷第12章 官道诡影,蛊祸蔓延 第一卷第12章官道诡影,蛊祸蔓延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终南山的山路上,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化不开的阴冷。 马蹄踏过融化的积雪,溅起的泥水里混着细碎的黑色粘液,沾到路边的枯草上,草叶瞬间发黑枯萎,发出滋滋的轻响。赢玄勒住马缰,指尖的通脉针微微捻动,掌心的幽渊印像被火烤过一样,一阵阵发烫,连带着十二正经里的气血,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翻涌。 官道往前延伸的方向,本该是往来商客络绎不绝的终南驿,此刻却静得像一座坟墓。 驿站的大门紧闭,门板上布满了抓挠的痕迹,深深的沟壑里嵌着黑红色的血渍,门环上挂着半只腐烂的人手,风一吹,晃悠悠地荡着。驿站的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只有最上面的一扇破了个洞,黑洞洞的,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 一阵极轻的孩童哭声,从驿站里传了出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和落霞村、黑水潭底听到的,分毫不差,阴冷刺骨,顺着风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阿芷抱着赢玄腰的手,瞬间收紧了,身子微微发颤,却立刻松开手,掏出了怀里的短刃和驱蛊药粉,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驿站,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哪怕这哭声让她想起了灭门那一夜的绝望,她也没再像之前那样,只会躲在赢玄身后。 黑炭从马上纵身跃下,整个身子弓成了拉满的弓,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对着驿站发出低低的威胁嘶吼,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它天生对阴邪浊气敏感,驿站里的气息,像一堵冰冷的墙,压得它连呼吸都费劲,却依旧死死挡在马前,半步不肯后退。 赢玄翻身下马,指尖依旧捻着那枚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贸然上前。他闭了闭眼,开启了望闻问切,把驿站里的所有细节,摸得清清楚楚。 望。驿站的院墙里,没有活人的气血波动,只有三具已经溃烂的尸身,死状和蓝田军营的士兵一模一样,骨骼外露,皮肤发黑,是蚀骨蛊感染致死。驿站的地下,有一个密室,里面藏着十几个活人,大多是妇孺,还有一个被感染的村民,蛊虫已经钻进了骨髓,活不了多久了。地下密室的入口,在驿站的灶台底下,布着一个简易的九曲蛊阵,和落霞村密室里的阵眼,同源同理。 闻。空气里除了蛊虫的腥气、腐肉的臭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和自己同源的气血气息,和那个“影子”留下的气息,分毫不差。这气息很新,显然,留下的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切。掌心的幽渊印持续发烫,精准锁定了蛊阵的阵眼,就在驿站大门的门轴下,里面藏着母蛊的虫卵,只要推开大门,蛊阵就会瞬间启动,里面的蛊虫会顺着门缝涌出来,沾到就会被感染。 赢玄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 又是这套嫁祸的把戏。 算准了他会沿着官道去咸阳,提前在驿站布下蛊阵,留下自己的气血气息,只要他推开大门,触发蛊阵,里面的百姓死了,这笔账,又会算在他的头上。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嫁祸。 “赢小郎中!救命啊!救救我们!” 驿站的破洞里,传来了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声,紧接着,无数个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全是妇孺的哭嚎,“我们被困在这里三天了!外面全是吃人的活尸!求您救救我们!” “我们知道错了!不该信那些谣言!您是神医!求您发发慈悲!” 哭声顺着风传过来,字字泣血,听得人心里发紧。阿芷看着赢玄,眼里满是不忍,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驿站指了指,又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眼里满是恳求。 可赢玄却没动。 他的脚,依旧牢牢钉在原地,半步都没往前踏。他抬眼,看向驿站的破洞,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顺着风传进了驿站里:“想让我救你们,可以。按我的规矩来,先定契约,再谈治病。” 驿站里的哭声,瞬间停了。 破洞里探出一个妇人的头,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满是不解和错愕:“契约?什么契约?我们都快死了!您先救我们出去啊!” “就是!医者仁心!您见死不救,还算什么郎中?!” “外面都传遍了!是你带来的蛊祸!现在给你个机会赎罪,你还拿乔?!” 道德绑架的话,一句接一句,和落霞村、王家村的村民,一模一样。 阿芷愣了愣,抬头看向赢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知道赢玄的规矩,可里面都是手无寸铁的妇孺,再拖下去,里面那个被感染的村民,一旦尸变,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可赢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医者仁心,不是你们绑架我的借口。”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的通脉针往地上轻轻一顿,“我是郎中,不是神仙。不清楚蛊祸的来龙去脉,看不到完整的现场,拿不到你们手里的所有线索,我怎么治?乱出手,不仅救不了你们,连我自己,甚至整个终南山的百姓,都得搭进去。” “想活,就拿出你们的诊金。第一,把这几天驿站发生的所有事,蛊祸爆发的经过,你们看到的所有异常,一丝不落的全部告诉我,不得有半句隐瞒。第二,驿站里所有和巫蛊相关的东西、线索,全部交给我,我有完整的勘验权。第三,出去之后,把我给你们的蛊祸防控方法,传到周边所有村落,不得有半分遗漏。” “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现在就救你们出来。做不到,你们就自己在这里,听天由命。”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把所有道德绑架的路,焊得死死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半分心软。 驿站里瞬间安静了,过了片刻,那个妇人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带着哭腔,却没了之前的戾气:“我们答应!全答应!您说什么我们都做!求您快救我们出去!” “我们把所有事都告诉您!绝无半句隐瞒!求您了!” 赢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指尖一弹,四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在了驿站大门的四个门轴上,也就是蛊阵的四个阵眼。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门轴里的蛊虫卵瞬间被震碎,布下的简易蛊阵,瞬间就破了。 紧接着,他纵身一跃,一脚踹开了驿站的大门。 大门轰然倒地,扬起的灰尘里,无数黑色的蛊虫瞬间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扑过来。可赢玄早有准备,指尖剩下的五枚银针瞬间飞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九曲针阵,炽热的气血气息顺着针阵散开,扑过来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阿芷和黑炭立刻跟了上来,阿芷手里的驱蛊药粉已经点燃,白色的烟雾散开,挡住了从驿站里涌出来的阴邪浊气。黑炭对着驿站里发出一声凶狠的低吼,率先冲了进去,清理里面残留的活尸和蛊虫。 驿站里的景象,比赢玄预判的还要凄惨。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身,都是驿站的驿卒,胸口破开了大洞,五脏六腑全空了,和落霞村的死者死状一模一样,胸口都印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掌印还是热的,显然,留下的人刚走没多久。 灶台的位置,黑炭已经用爪子扒开了石板,露出了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郁的蛊虫腥气,还有孩童的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赢玄缓步走到入口边,对着里面沉声道:“都出来吧,蛊阵已经破了,安全了。” 过了片刻,密室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十几个妇孺,互相搀扶着,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恐惧和疲惫,看到赢玄,立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对着他连连磕头,哭着道谢。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左腿已经发黑溃烂,走路一瘸一拐,正是那个被蚀骨蛊感染的村民,看到赢玄,立刻跪爬过来,哭着哀求:“赢小郎中!求您救救我!我不想变成活尸!求您了!” 赢玄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又掀开他的裤腿看了看溃烂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蛊虫已经钻进了他的肾经,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钻进骨髓,到时候,就算是扁鹊来了,也救不活了。 他没说话,指尖捻起三枚银针,精准地扎在了他肾经的三个穴位上,温和的气血顺着银针,缓缓钻进了他的经脉里,稳住了蛊虫的游走。紧接着,他从行囊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驱蛊汤药,递给了他:“喝下去,半个时辰内,蛊虫就会顺着粪便排出来。之后按我给你的方子,连续喝七天,就能痊愈。” 那男人接过汤药,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对着赢玄连连磕头,一口把汤药喝了个干净。 赢玄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妇孺,声音平静:“现在,告诉我,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留下掌印的人,长什么样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为首的妇人,连忙擦了擦眼泪,开口道:“三天前,驿站里突然就出事了!先是驿卒大哥浑身骨头疼,然后皮肤发黑,没半天就变成了活尸,见人就咬!我们几个路过的商客家眷,只能躲进地下密室里,才逃过一劫。” “就在昨天,来了一个年轻的郎中,和您长得一模一样,连穿的衣服都一样!我们以为是您,就求他救我们,可他不仅不救,还往驿站里扔了好多蛊虫,说我们都是活该,是给幽渊门献祭的祭品!” “对!他还杀了剩下的驿卒,在他们胸口按了掌印!然后就往咸阳城的方向去了!走之前还说,用不了多久,整个咸阳城,都会变成和这里一样的人间地狱!” 妇人的话刚说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 果然是那个影子。 他不仅在沿途的村落里布下蛊祸,还在刻意模仿自己的言行举止,到处作恶,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赢玄,就是那个带来蛊祸的妖物。好狠的算计,好毒的手笔。 阿芷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短刃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白了。她在赢玄的手心,飞快地写着:“他,在害你。我们,快追。” 赢玄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看向那妇人,继续问道:“这几天,沿途的村落,是不是都出事了?” 妇人的脸色瞬间惨白,点了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们躲进来之前,路过的三个村子,全出事了!家家户户都死光了,到处都是活尸,和驿站里的驿卒一样,死状凄惨!村口都贴着告示,说……说您是山魈化身,是您带来的蛊祸,全秦国都在通缉您!”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甘龙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不仅在咸阳城弹劾卫鞅,散布谣言,还在沿途的所有村落,都布下了蛊祸,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的头上。现在,他已经成了全秦国的公敌,别说去咸阳城揭穿阴谋,恐怕刚到城门口,就会被当成妖物,乱箭射死。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慌乱。 他从行囊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了蚀骨蛊的防控方子和解蛊药方,递给了那妇人,又把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部分给了他们:“按这个方子,在村子里熬药,家家户户都要撒上药粉,凡是接触过蛊虫的人,立刻隔离,用烈酒擦拭全身。你们要付的诊金,就是把这个方子,传到周边所有的村落,不许有半分遗漏,能做到吗?” “能!我们一定做到!”妇人立刻接过方子,紧紧攥在手里,对着赢玄连连磕头,“赢小郎中,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就算拼了命,也一定把方子传到!” 赢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对着阿芷伸出手。阿芷立刻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紧紧坐在他的身后,抱着他的腰。黑炭也纵身一跃,跳上了另一匹马,对着咸阳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凶狠的低吼。 赢玄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景象,比妇人描述的,还要凄惨。 官道两侧的村落,十室九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撞烂了,地上到处都是黑红色的血渍和溃烂的尸身,死状全是蚀骨蛊感染所致。村口的墙上,到处都用黑血写着“赢玄妖物,祸乱人间”的字样,每个凶案现场,都留下了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淡红掌印。 偶尔能看到几个幸存的村民,躲在屋子里,看到他们的马队,立刻就关上了门窗,眼里满是恐惧和恨意,像看洪水猛兽一样。还有的村民,拿着锄头镰刀,冲出来想拦他们,却被黑炭一声低吼,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阿芷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难过和愤怒,紧紧抱着赢玄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身子微微发颤。她不懂,明明赢玄是在救这些人,为什么这些人,却把他当成了仇人。 赢玄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策马疾驰,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辩解,没有任何意义。甘龙和六国巫祝,已经把谣言散布到了整个秦国,就算他磨破嘴皮,也没人会信一个“妖物”的话。唯一能洗清冤屈的办法,就是赶到咸阳城,拿到甘龙和六国巫祝勾结的完整罪证,揭穿他们的阴谋,彻底根除蛊祸。 只有真相,才是最有力的辩解。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身后跟着上百个秦军士兵,个个手持长戈,箭上弦,刀出鞘,眼神警惕地盯着赢玄,像盯着猎物一样。将军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巫祝,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手里拿着骷髅法杖,眼里满是阴狠的笑意。 “赢玄!你这妖物!还想往哪里跑?!”为首的将军,猛地拔出佩剑,对着赢玄大喝一声,“奉甘龙大人之命,在此捉拿你这祸乱秦国的妖物!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咸阳城伏法!不然,别怪我们箭下无情!” 身后的秦军士兵,瞬间举起了长戈,弓箭对准了赢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立刻掏出短刃,挡在了赢玄身前,哪怕脸色惨白,也没往后退半步。黑炭也纵身跃下马,对着那队人马,发出了凶狠的嘶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赢玄却坐在马上,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开启了望闻问切,瞬间就把眼前的局势,摸得清清楚楚。为首的将军,身上带着甘龙府的令牌,是甘龙的私兵统领,不是正规的秦军。那些士兵,也都是老世族的私兵,身上带着和巫祝同源的蛊虫气息,显然,早就被巫祝用蛊虫控制了。 而那个巫祝,身上的气息,和黑水潭底的大巫祝,一模一样,是六国巫祝联盟的人,也是这次沿途蛊祸的执行者。 他们在这里埋伏,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杀他。就算杀不了他,也要逼他出手伤人,坐实他“妖物伤人”的罪名,让他彻底百口莫辩。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死局。 “甘龙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在这里当他的狗?”赢玄抬眼,看向为首的将军,声音冷得像冰,“你身上的蚀骨蛊,已经钻进了肾经,再过三天,就会啃光你的骨髓,变成没有神智的活尸。你帮他杀我,他转头就会让你变成蛊虫的养料,你知道吗?” 那将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左腿,最近确实一直在疼,像有虫子在骨头里啃一样,只是他一直以为是旧伤复发,从来没想过,是中了蛊。他猛地看向身边的巫祝,眼里满是错愕和怀疑。 “将军!别听这妖物妖言惑众!”那巫祝立刻开口,声音尖利,“他就是想挑拨离间!我们快动手!杀了他!不然甘龙大人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身后的私兵们,瞬间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双目变得浑浊,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朝着赢玄冲了过来。这些私兵,早就被种下了子蛊,变成了半人半尸的怪物,力大无穷,不怕疼,不怕死。 同时,那巫祝手里的法杖,瞬间射出无数黑色的蛊虫,像雨点一样,朝着赢玄扑了过来。 阿芷吓得立刻点燃了驱蛊药粉,白色的烟雾散开,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黑炭也猛地扑了上去,对着冲过来的私兵,狠狠咬了下去,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瞬间扫倒了一片。可私兵太多了,源源不断地冲过来,黑炭很快就被围在了中间,险象环生。 可赢玄依旧没慌。 他坐在马上,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蓄势待发。他终于明白了,这些私兵,都是被巫祝用母蛊操控的,只要杀了母蛊,破了巫祝的控魂术,这些人,自然就会清醒过来。 “九针定魂,破蛊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指尖的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不是攻向冲过来的私兵,而是精准地扎向了那巫祝手里的骷髅法杖。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骷髅法杖瞬间被银针击碎,里面的母蛊,瞬间被震死了。 随着法杖碎裂,冲过来的私兵们,身子猛地一顿,眼里的浑浊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一个个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兵器,满脸的错愕,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巫祝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可赢玄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上的九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疼得满地打滚。 赢玄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在咸阳城,到底布了什么后手?水源里的蛊卵,什么时候会爆发?卫鞅现在怎么样了?” 巫祝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甘龙大人已经在咸阳城布好了天罗地网!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卫鞅那个竖子,已经被关起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处死!” “整个咸阳城的水源里,都已经下了蛊卵!只要甘龙大人一声令下,整个咸阳城,都会变成人间地狱!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他们!你注定要背上这千古骂名,注定要成为幽渊门的祭品!”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所有巫祝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在他的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是甘龙亲笔写的,上面写着,让他务必在官道上截杀赢玄,就算杀不了,也要逼他出手伤人,坐实他妖物的罪名。同时,密信里写着,今日午时,就在咸阳城的朝堂上,甘龙会联合所有老世族,逼秦孝公下旨,处死卫鞅,同时下令,全国通缉赢玄,格杀勿论。 密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若午时前未传来捷报,即刻启动水源蛊卵,让蛊祸在咸阳城彻底爆发。 赢玄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离午时,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阿芷看着密信,脸色瞬间惨白,抓着赢玄的衣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对着咸阳城的方向,连连摆手,又对着他比划着,让他快一点。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把密信收好,翻身上马,对着那些清醒过来的私兵,沉声道:“你们都被甘龙种下了蚀骨蛊,刚才的事,不怪你们。想活命的,就按我给的方子,立刻去附近的村落熬药驱蛊,同时把蛊祸防控的方子,传到周边所有村落。” 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阿芷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风刮得她脸生疼,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咸阳城,救下卫鞅,阻止蛊祸爆发。 黑炭也跟在马后,拼了命地往前跑,四条腿快得像飞起来一样。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赢玄的瞳孔,瞬间收缩。 整个咸阳城,四门紧闭,高高的城墙上,贴满了通缉他的告示,画着他的画像,上面写着“妖物赢玄,祸乱秦国,格杀勿论”的大字。城墙上的秦军士兵,个个手持弓箭,眼神警惕地盯着城外,箭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而咸阳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和黑水潭上空的黑雾,一模一样,是蚀骨蛊的气息。 显然,蛊卵已经开始孵化了。 就在这时,咸阳城的城门,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城门,竟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无数双目浑浊、皮肤溃烂的活尸,从城门里疯狂地冲了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见人就咬。城墙上的士兵们,瞬间乱成了一团,惨叫声、弓箭声、活尸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咸阳城郊。 蛊祸,已经在咸阳城里,彻底爆发了。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绝望。 赢玄勒住马缰,看着乱成一团的咸阳城,指尖的通脉针,被他攥得死死的。掌心的幽渊印,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和咸阳城地下的九曲蛊阵,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 他知道,甘龙的局,已经布好了。 现在的咸阳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鬼城,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他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可他,必须进去。 不仅是为了救卫鞅,揭穿甘龙的阴谋,更是为了救咸阳城里的数十万百姓,阻止蛊祸蔓延到整个秦国。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阿芷,咸阳城里现在就是人间地狱,你可以留在这里,和黑炭一起,在城外接应我,不用跟我一起进去冒险。”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指尖用力,刻得他手心都发疼。 “我,跟你,一起。” “生死,都一起。” 写完,她把短刃紧紧握在手里,率先翻身下马,朝着城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哪怕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哪怕她眼里满是恐惧,也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翻身下马,握紧了指尖的九枚玄铁针,抬步,朝着那座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咸阳城,走了过去。 黑炭也嗷呜一声,跟在了他的身边,死死挡在他和阿芷的身前,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城门处的活尸,已经发现了他们,嘶吼着朝着他们冲了过来,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 第一卷第13章 咸阳鬼城,驿馆秘辛 第一卷第13章咸阳鬼城,驿馆秘辛 咸阳城的城门,像一张被撕开的血盆大口,不断往外涌出双目浑浊的活尸。 腥臭的腐味混着蛊虫的腥气,顺着风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冲在最前面的活尸,已经冲到了赢玄面前,溃烂的手臂直直地朝着他的喉咙抓过来,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渍,带着蚀骨蛊的粘液,沾到就会被感染。 阿芷瞬间挡在了赢玄身前,手里的驱蛊药粉狠狠撒了出去,白色的烟雾瞬间炸开,冲过来的活尸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连连后退,身上的溃烂处冒出滋滋的白烟,动作瞬间僵住了。 黑炭猛地纵身一跃,狠狠撞在了那活尸身上,锋利的牙齿瞬间咬断了活尸的脖颈,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把后面跟着冲过来的十几只活尸,瞬间扫倒在地。 赢玄站在原地,指尖捻着九枚玄铁针,闭着眼开启了望闻问切,整个咸阳城的气息,瞬间尽收眼底。 望。咸阳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活尸和四散逃窜的百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城里至少有三成的百姓,已经被蚀骨蛊感染,变成了活尸,剩下的百姓,大多躲在家里,门窗封死,瑟瑟发抖。整个咸阳城的地底下,布着一个完整的九曲蛊阵,和黑水潭底的血祭阵一模一样,阵眼就在咸阳城的正中央,甘龙府的地底下。 闻。空气里的蚀骨蛊气息,已经浓得几乎化不开,水源里的蛊卵,已经完全孵化了,渭水河的水里,全是蛊虫的气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浓的、和那个影子一模一样的气血气息,就在咸阳城的西南方,六国驿馆的位置,那里,是整个咸阳城蛊虫气息最浓的地方,是蛊祸的源头。 切。掌心的幽渊印持续发烫,精准地锁定了卫鞅的位置,就在咸阳城的驿馆里,气息很弱,显然已经受了伤,但是还活着。而秦孝公的气息,在咸阳宫的深处,很稳,没有被软禁的迹象,只是被老世族的人,困在了宫里,出不来。 赢玄睁开眼,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当务之急,不是去驿馆救卫鞅,也不是去甘龙府找甘龙,而是先去六国驿馆,毁掉蛊母,断掉蛊祸的源头。不然,就算杀了甘龙,救了卫鞅,蛊祸也会继续蔓延,整个咸阳城,甚至整个秦国,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阿芷,黑炭,跟我走。”赢玄沉声道,指尖的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在了冲过来的几只活尸的百会穴上,里面的蛊虫瞬间被震死,活尸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我们先去六国驿馆,毁掉蛊母,断了蛊祸的根。”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重新装好,紧紧跟在了赢玄身侧,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警惕地盯着四周。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最前面,在前面探路,清理沿途的活尸。 赢玄带着他们,没有走宽阔的主街,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主街上到处都是活尸,密密麻麻的,硬闯只会浪费时间,还会被源源不断的活尸围住,走小巷子,虽然绕路,却更安全,也更快。 小巷子里,同样阴森恐怖。 两侧的民宅,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时不时能听到屋子里传来百姓压抑的哭声,还有活尸撞门的砰砰声。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和溃烂的尸身,血水流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滋滋的声响。 时不时有几只落单的活尸,从巷子里窜出来,朝着他们扑过来,都被黑炭和阿芷联手解决了。阿芷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用赢玄教她的针法,精准地扎进活尸的百会穴,震死里面的蛊虫,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赢玄身后的小姑娘了。 沿途,他们遇到了不少躲在民宅里的百姓,看到赢玄,一开始都把他当成了告示上的妖物,对着他们扔石头,泼脏水,骂他们是妖物。可当他们看到赢玄和阿芷,出手解决了撞门的活尸,救下了他们的家人,眼里的恨意,瞬间变成了感激和愧疚。 赢玄依旧坚守着自己的规矩,以“交出所有看到的异常线索、把防控方子传给周边邻居、严格按规矩隔离感染者”为诊金,给他们留下了驱蛊药粉和解蛊药方,才继续往前赶路。 越往六国驿馆的方向走,空气里的蛊虫腥气就越浓,活尸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沿途的官府、商铺,全被撞烂了,里面的人,无一幸免,全变成了活尸。路边的水井里,全是黑色的蛊虫,井水已经彻底被污染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六国驿馆的门口。 整个驿馆,被一层厚厚的黑色雾气包裹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静得可怕,连活尸的嘶吼声都没有。驿馆的大门紧闭,上面刻满了九曲纹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蛊阵,和黑水潭沉船密室里的蛊阵,一模一样。驿馆的围墙上,到处都是黑红色的血渍,挂着不少百姓的尸身,死状凄惨,显然,都是被当成炼蛊的祭品,扔在这里的。 阿芷看到驿馆大门上的九曲纹路,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梅花银簪,瞬间发烫起来,隔着衣襟,都能看到淡淡的红光。银簪在她怀里疯狂地震动着,直直地对着驿馆的大门,像要挣脱她的手,飞进去一样。 她连忙把银簪掏出来,银簪的梅花簪头,亮得刺眼,对着驿馆的大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左手在赢玄的手心,飞快地写着字,指尖微微发抖。 “我爹的,气息,在里面。”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查到的,证据。”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阿芷的父亲苏医官,就是在这六国驿馆里,查到了甘龙和六国巫祝勾结的证据,才被灭门的。这里,不仅是蛊祸的源头,还是阿芷父亲灭门案的核心现场。 他拍了拍阿芷的后背,声音很稳:“别怕,我陪你进去。当年你父亲没做完的事,我们今天,帮他做完。当年他没查清的真相,我们今天,全部查清楚。”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把银簪紧紧攥在手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要亲手找到父亲当年留下的证据,亲手给父亲报仇,让那些害死她父亲的凶手,血债血偿。 赢玄看向驿馆的大门,指尖捻着银针,开启了望闻问切,把驿馆里的所有情况,摸得清清楚楚。驿馆里一共有十二个密室,布着十二个蛊阵,里面藏着上百个六国巫祝,还有无数的炼蛊陶罐,蛊母就在驿馆最深处的主密室里。而驿馆的地下,有一条密道,直通甘龙府,和之前蓝田军营的地道,是连在一起的。 除此之外,驿馆的西厢房里,有一股极淡的、和阿芷父亲同源的气息,里面藏着苏医官当年留下的医案和证据。 赢玄瞬间就有了计划。 他指尖一弹,八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在了驿馆大门蛊阵的八个节点上。紧接着,他拿起阿芷手里的梅花银簪,精准地插进了大门正中央的梅花凹槽里,也就是蛊阵的核心阵眼。 “咔哒”一声。 银簪完美地契合在了凹槽里,严丝合缝。紧接着,大门上的九曲纹路,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整个蛊阵,瞬间被激活了。可赢玄早有准备,体内的气血瞬间运转起来,顺着银簪,冲进了蛊阵里,以自身的气血,强行逆转了蛊阵的运转。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驿馆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混着浓郁到极致的蛊虫腥气,还有松烟墨的香气,和阿芷父亲医案上的香气,分毫不差。 驿馆的院子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陶罐,里面全是蠕动的蚀骨蛊,发出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院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鲜血,泡着无数的蛊虫,血池的周围,绑着几十个被当成祭品的百姓,一个个脸色惨白,奄奄一息,看到赢玄进来,眼里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 血池的周围,站着几十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巫祝,都是六国巫祝联盟的首领,看到赢玄进来,瞬间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竟然能破了门口的蛊阵,闯进来。 “赢玄?!你怎么会在这里?!”为首的巫祝,是六国巫祝联盟的大巫祝,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骷髅法杖,脸上的符文和之前的大巫祝一模一样,看到赢玄,眼里满是震惊和阴狠,“你竟然敢闯进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今天,我就让你有来无回,用你的血,献祭幽渊门!”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院子里的所有巫祝,同时举起了法杖,念起了咒语。血池里的蛊虫,瞬间像疯了一样,从血池里涌了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朝着赢玄三人冲了过来。院子里的陶罐,也全部炸开,无数的蛊虫,从里面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阿芷吓得脸色发白,却立刻点燃了手里的驱蛊药粉,白色的烟雾散开,挡住了最前面的一波蛊虫。可蛊虫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过来,烟雾瞬间就被虫潮淹没了。 黑炭也发出了凶狠的嘶吼,额头的金鳞片射出一道金光,挡住了冲过来的蛊虫,可虫潮太密了,金光瞬间就被淹没了。 可赢玄却没慌。 他站在原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蓄势待发。他早就看清了,这个院子里的蛊阵,核心就是血池里的母蛊,只要震死母蛊,破了蛊阵,这些子蛊,自然就会全部死去。 “九针通脉,以血破蛊!” 赢玄低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指尖的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不是攻向巫祝,也不是攻向蛊虫,而是精准地扎在了血池的九个关键节点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九针镇魂阵。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以赢玄的本源气血为引,爆发出炽热的气息。整个血池里的鲜血,瞬间沸腾起来,里面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血池最深处的母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想要逃跑,却被针阵的气息牢牢锁住,瞬间被震成了肉泥。 随着母蛊被震死,院子里所有的子蛊,瞬间全部死去,化成了一滩滩黑水,再也不动了。 院子里的巫祝们,脸色瞬间大变,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能凭一己之力,破了他们布了几十年的炼蛊大阵,震死了母蛊。 “不可能!这不可能!”为首的大巫祝,疯了一样嘶吼着,“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可能破得了我们的九曲炼蛊阵?!” “没什么不可能的。”赢玄缓步朝着他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用巫蛊害人,用无辜百姓的性命炼蛊,逆天而行,本就该被天诛。我今天,就要清了你们这些毒瘤,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他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朝着大巫祝和周围的巫祝,扎了过去。那些巫祝想躲,想操控蛊虫反击,可母蛊已经死了,他们手里的子蛊,也全部死了,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不过一息的功夫,院子里的几十个巫祝,全部被银针扎中了大穴,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全部被震死,再也动弹不得。 赢玄缓步走到为首的大巫祝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甘龙和你们的交易,到底是什么?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当年苏医官的灭门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大巫祝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就算你杀了我们,毁了母蛊,也没用!甘龙大人已经启动了血祭阵!幽渊门马上就要彻底打开了!你就算今天赢了,也逃不掉你的宿命!” “苏医官?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拦着我们的大事,他不死,谁死?不仅他要死,他的女儿,也要一起死!当年就是我们,配合甘龙大人,灭了他满门!” 阿芷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眼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恨意,握着短刃的手,指节都泛白了,要不是赢玄拦着,她早就冲上去,一刀杀了这个大巫祝。 就在这时,大巫祝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所有巫祝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在他的怀里,摸出了大量的密信,全是甘龙和六国巫祝的往来信件,详细记录了他们二十多年来的所有交易,从落霞村的凶案,到王家村的活尸案,再到蓝田军营的蛊祸,还有这次咸阳城的蛊灾,全是他们联手策划的。 密信里,还详细记录了那个和赢玄一模一样的影子,是他们用幽渊门里的阴气,加上赢玄的气血残片,炼制出来的影蛊,专门用来模仿赢玄,到处作恶,嫁祸给他。而炼制影蛊的方法,是一个神秘人给他们的,那个神秘人,来自幽渊门的深处。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那个影子,是他们炼制出来的影蛊。可炼制影蛊的方法,来自幽渊门深处的神秘人,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炼制影蛊的方法?为什么要帮甘龙和六国巫祝?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把密信收好,转身看向阿芷,声音放轻了些:“走,我们去西厢房,找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了赢玄身边,朝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门,是锁着的,上面刻着和梅花银簪一模一样的纹路。赢玄把银簪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一股熟悉的松烟墨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和阿芷父亲医案上的香气,分毫不差。厢房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的木架,上面全是泛黄的医案和竹简,都是苏医官的笔迹,一笔一划,工整有力,记录着他毕生的医道心得,还有他查到的甘龙和六国巫祝勾结的所有证据,详细到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连交易的内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木架的最上层,摆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和黑水潭沉船里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 阿芷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是苏医官写给她的信,还有一本完整的《蚀骨蛊全解》,里面详细记录了蚀骨蛊的炼制方法、感染途径、解蛊药方,还有防控的完整方案。除此之外,还有一枚虎符,是当年秦孝公赐给苏医官的,能调动咸阳城的守军。 阿芷拿起那本写给她的信,翻开第一页,就是父亲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吾女阿芷亲启,若你看到这封信,为父已然身死。甘龙与六国巫祝勾结,以巫蛊乱秦,欲借幽渊门之力,颠覆朝纲,阻挠变法。为父已将所有证据,藏于驿馆密室,若你能活下来,务必找到赢小郎中,将所有证据交给他,他是唯一能破这个局的人……” 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幽渊门内,藏着万古的秘密,也藏着秦国的灭顶之灾。赢小郎中掌心的印记,是唯一能关上幽渊门的钥匙,你一定要护好他,哪怕付出性命,也绝不能让幽渊门彻底打开。” 阿芷看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了墨迹。她终于知道了父亲当年的所有苦心,知道了父亲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赢玄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只是翻看着木架上的医案和密信。这些,都是最完整、最直接的罪证,有了这些,就算甘龙树大根深,也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厢房的墙壁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墙壁上的木架,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密室入口。 密室里,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开口道:“是……是小姐吗?苏医官的女儿?” 赢玄和阿芷,瞬间警惕起来,指尖的银针瞬间蓄势待发,黑炭也对着密室入口,发出了低低的嘶吼。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密室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仆役的衣裳,脸上布满了皱纹,一条腿是瘸的,走路一瘸一拐。他看到阿芷,瞬间就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小姐!真的是你!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老奴是苏医官身边的护卫,老陈啊!当年灭门惨案,老奴侥幸活了下来,一直潜伏在这里,等着小姐,等着苏医官的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阿芷愣了愣,看着老者,眼里满是错愕。她小时候,确实见过这个老护卫,只是当年灭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她以为老陈也死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潜伏在六国驿馆里。 她快步走过去,扶起了老陈,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里满是感激。 老陈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小姐,你受苦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苏医官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欣慰的!” 赢玄站在原地,看着老陈,眉头微微皱起。他开启了望闻问切,老陈的身上,确实有苏医官的气息,也有当年受伤留下的旧疾,气血很稳,没有蛊虫的气息,看起来,确实是苏医官的旧部。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陈哭了片刻,擦干净眼泪,看向赢玄,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您就是赢小郎中吧?苏医官在信里,多次提到过您。老奴这里,有甘龙和六国巫祝勾结的最核心罪证,还有他和幽渊门神秘人交易的密信,是苏医官当年拼了性命拿到的,老奴一直藏着,就是等着您来。” 他说着,转身走进了密室,拿出了一个青铜盒子,递给了赢玄。 赢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叠密信,详细记录了甘龙和幽渊门神秘人的交易内容,甘龙用秦国百姓的性命,换取幽渊的力量,保住自己的权柄,甚至约定,只要幽渊门打开,就让神秘人掌控整个秦国的阴司秩序。 这些密信,是能直接定甘龙死罪的核心证据。 赢玄把密信收好,看向老陈,沉声道:“甘龙现在在哪里?咸阳宫现在是什么情况?卫鞅是不是被关在了驿馆里?” 老陈立刻开口道:“甘龙现在在甘龙府的地底下,主持血祭阵,想要彻底打开幽渊门。咸阳宫被老世族的私兵围住了,君上被困在宫里,出不来。卫鞅先生,确实被关在了城南的驿馆里,甘龙派了大量的私兵守着,准备午时一过,就当众处死他,现在离午时,只剩下不到两刻钟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立刻转身,对着阿芷道:“阿芷,你带着老陈,还有这些罪证,去咸阳宫,用苏医官留下的虎符,调动守军,控制住咸阳城的局势,清理城里的活尸,救助百姓。我去城南驿馆,救卫鞅。”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拉着他的衣袖,眼里满是担忧,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冒险。 “听话。”赢玄看着她,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咸阳城大乱,只有你拿着虎符,才能调动守军,稳住局势。救卫鞅的事,我一个人去就行,黑炭跟着我,不会有事的。等你稳住了局势,立刻带着守军,去甘龙府接应我。” 阿芷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虎符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又比划了一下,让他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赢玄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对着黑炭抬了抬下巴,快步走出了六国驿馆,朝着城南驿馆的方向,疾驰而去。黑炭也嗷呜一声,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阿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立刻转过身,对着老陈道:“我们去咸阳宫。” 这是她灭门之后,第一次当众开口说话。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随即又恢复了恭敬,躬身应道:“是,小姐。” 赢玄带着黑炭,在小巷子里飞速穿行,朝着城南驿馆的方向赶去。离午时越来越近,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他必须在午时之前,赶到驿馆,救下卫鞅。 不仅是因为卫鞅是秦国变法的希望,更是因为,他和卫鞅,是天生的镜像。一个以法治定天下秩序,一个以医道守苍生底线,他们的道,殊途同归。 半个时辰后,城南驿馆到了。 驿馆的外面,围着上百个老世族的私兵,个个手持兵器,眼神警惕,把驿馆围得水泄不通。驿馆的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音。 赢玄躲在巷子的角落里,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老陈说的,卫鞅被关在这里,甘龙派了重兵把守,应该守卫森严,气息浓重才对,可驿馆里,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血波动,像一座空宅。 就在这时,驿馆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私兵的尸身,已经没了气息。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的桌椅翻倒在地,一片狼藉,卫鞅不见了。 只有正厅的墙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字,还有一个和赢玄掌心一模一样的淡红掌印。 “想救卫鞅,来甘龙府。” 赢玄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中计了。 老陈在说谎,卫鞅根本不在这里,这里是一个陷阱,目的就是为了拖住他,拖延时间。 而阿芷,带着老陈,去了咸阳宫。 老陈根本不是苏医官的护卫,他是甘龙的人! 赢玄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滔天的寒意,转身就朝着咸阳宫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阿芷,有危险! 第一卷第14章 甘府局中局,针定朝堂 第一卷第14章甘府局中局,针定朝堂 风卷着咸阳城里的血腥味,刮得人眼睛生疼。 赢玄的脚步快得像一道残影,十二正经里的气血运转到了极致,脚下的石板路被他踩得咔咔作响,身后的黑炭拼了命地跟着,连粗气都不敢喘。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老陈不对劲,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苏医官的灭门案,是甘龙和六国巫祝联手做的,当年参与灭门的所有人,都被甘龙灭了口,怎么可能留下一个护卫,还让他在六国驿馆里,潜伏了整整半年? 他给的那些核心密信,看似能定甘龙的死罪,实则全是可以推给六国巫祝的旁证,根本没有甘龙直接和幽渊门神秘人交易的铁证。他说卫鞅被关在城南驿馆,就是为了把他支开,让阿芷孤身一人,落入他们的陷阱。 更重要的是,阿芷手里有苏医官留下的虎符,能调动咸阳城的守军。一旦老陈控制了阿芷,拿到了虎符,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守军,配合甘龙,彻底掌控咸阳城,甚至逼宫秦孝公。 好一招调虎离山,好一个局中局。 赢玄的指尖,攥得通脉针都微微变形,掌心的幽渊印烫得钻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他拐进通往咸阳宫的主街,沿途的活尸看到他,嘶吼着扑过来,却被他随手甩出的银针,瞬间震死,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黑炭在他身后,清理着追过来的活尸,对着赢玄的背影,发出焦急的呜咽,却不敢耽误他的速度,只能死死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前面的街道上,突然冲过来一队秦军,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军,看到赢玄,立刻举起佩剑,大喝一声:“妖物赢玄!竟敢在咸阳城里作乱!给我拿下!” 身后的秦军士兵,瞬间举起长戈,拦住了赢玄的去路,弓箭对准了他,箭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让开。”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没时间跟你们废话,阿芷有危险,咸阳宫出事了,再拦着我,整个咸阳城都要完了!” “妖言惑众!”那将军怒喝一声,“甘龙大人说了,你就是祸乱秦国的妖物,所有的蛊祸,都是你带来的!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妖物!” 他说着,挥着佩剑,就朝着赢玄冲了过来。身后的秦军士兵,也跟着冲了上来,把赢玄团团围在了中间。 赢玄的眼底,寒意更盛。 他知道,这些士兵,都是被甘龙的谣言蒙蔽了,把他当成了祸乱秦国的妖物。可现在,他没时间跟他们解释,阿芷还在危险之中,每耽误一刻,阿芷就多一分危险。 他侧身躲过将军刺过来的佩剑,指尖的银针瞬间飞出,精准地扎在了将军的穴位上。将军浑身一颤,手里的佩剑瞬间掉在了地上,整条胳膊都麻了,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在士兵中间穿梭,指尖的银针不断飞出,精准地扎在士兵们的穴位上,封住了他们的动作。不过一息的功夫,围上来的几十个士兵,全部被他封住了穴位,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却没有一个人受伤。 赢玄看着那将军,沉声道:“我再说一遍,甘龙勾结六国巫祝,用巫蛊祸乱秦国,现在正在甘龙府地底下,主持血祭阵,想要打开幽渊门,毁灭秦国。阿芷,也就是苏医官的女儿,被甘龙的人骗去了咸阳宫,有生命危险。你们要是还认自己是秦国的士兵,就立刻去甘龙府,守住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等我回来。” 说完,他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朝着咸阳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黑炭也立刻跟了上去,瞬间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那将军看着赢玄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麻木的胳膊,还有被定在原地的士兵,眼里满是错愕。他刚才清楚地看到,赢玄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们,却只是封住了他们的穴位,没有伤他们分毫。 一个祸乱秦国的妖物,怎么会手下留情? 他愣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对着身边的士兵大喝一声:“快!留两个人在这里,解开大家的穴位,剩下的人,跟我去甘龙府!守住甘龙府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快!” 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应下,跟着将军,朝着甘龙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赢玄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咸阳宫的门口。 咸阳宫的大门紧闭,门口守着的,不是皇宫的禁军,而是老世族的私兵,个个手持兵器,眼神警惕,把咸阳宫围得水泄不通。宫墙的上面,到处都是私兵,弓箭对准了宫外,显然,秦孝公确实被软禁在了宫里。 而宫门口的空地上,围满了百姓,还有不少被感染的活尸,嘶吼着撞向宫门,私兵们不断地放箭,射杀着活尸,乱成一团。 赢玄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没有看到阿芷的身影,也没有看到老陈的身影。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阿芷没来咸阳宫? 那老陈带着她,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密信,突然掉了出来,是从六国驿馆拿到的,甘龙和六国巫祝的往来信件。其中一封信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苏医官的笔迹:“甘府地宫,九曲血祭,幽渊门户,阵眼所在。” 赢玄的瞳孔,瞬间收缩。 老陈根本没带阿芷去咸阳宫,他带着阿芷,去了甘龙府! 甘龙的最终目的,从来都不是卫鞅,也不是他,而是阿芷手里的梅花银簪。那枚银簪,不仅是打开苏医官密室的钥匙,更是打开幽渊门的关键钥匙之一!当年苏医官,就是靠着这枚银簪,才能进出幽渊门的密室,查到他们的交易证据! 老陈带着阿芷去甘龙府,就是为了拿到那枚银簪,用阿芷的血脉,激活血祭阵,彻底打开幽渊门! 赢玄瞬间转身,朝着甘龙府的方向,疯了一样疾驰而去。 他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慌乱。 阿芷跟着他,从终南山到蓝田军营,再到咸阳城,一路出生入死,他答应过苏医官,要护好她。要是阿芷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甘龙府在咸阳城的正中央,离咸阳宫不远,不过片刻的功夫,赢玄就到了甘龙府的门口。 之前的那个将军,已经带着秦军士兵,守住了甘龙府的大门,和门口的老世族私兵对峙着,看到赢玄过来,立刻迎了上来,躬身道:“赢小郎中!我们已经守住了甘龙府大门,没有放任何人进出!” 赢玄点了点头,没多说废话,沉声道:“跟我冲进去!救人!” 说完,他纵身一跃,率先冲进了甘龙府。黑炭也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跟着冲了进去,对着门口的私兵,狠狠扑了上去。那将军也立刻带着秦军士兵,跟着冲了进去,和私兵们战在了一起。 甘龙府里,到处都是老世族的私兵,看到赢玄冲进来,立刻围了上来。可赢玄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指尖的银针不断飞出,冲过来的私兵,一个个倒在了地上,根本拦不住他分毫。 他开启了望闻问切,精准地锁定了阿芷的气息,就在甘龙府的地底下,地宫的位置。气息很弱,显然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是还活着。 赢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只要还活着,就好。 他顺着气息,朝着甘龙府的后院跑去,后院的祠堂里,就是地宫的入口。祠堂的门口,守着几十个精锐的私兵,还有几个六国巫祝,看到赢玄冲过来,立刻举起了法杖,念起了咒语。 无数黑色的蛊虫,从他们的袖子里涌出来,朝着赢玄扑了过来。可赢玄早有准备,指尖的银针瞬间飞出,精准地扎进了几个巫祝的百会穴,震死了他们体内的母蛊。几个巫祝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私兵,被黑炭和跟过来的秦军士兵,瞬间解决了。 赢玄冲进祠堂,一眼就看到了供桌后面的地宫入口,黑漆漆的,通往地下,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九曲血祭阵的气息,和黑水潭底的血祭阵,一模一样。 地底下,传来了甘龙苍老而阴狠的声音,顺着通道,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苏小姐,别挣扎了。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识时务,非要拦着我们,才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你只要乖乖交出梅花银簪,用你的血脉,激活血祭阵,我就饶你一命,不然,你就和你父亲一个下场。” 紧接着,是阿芷带着怒意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异常坚定:“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帮你们打开幽渊门!我父亲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东西,我绝不会让你们拿去害人!” 赢玄听到阿芷的声音,瞬间放下心来,纵身一跃,跳进了地宫通道里,朝着地底下,疾驰而去。 通道很长,越往下面走,阴邪浊气就越重,九曲纹路也越来越密集。走了约莫百十步,终于到了底。 眼前,是一间巨大无比的地下密室,比六国驿馆的炼蛊密室,还要大上数倍。密室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巨大的九曲血祭阵,阵眼就在密室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鲜血,已经沸腾了起来,冒着暗红色的血泡。 血池的周围,绑着上百个被当成祭品的百姓,还有不少秦国的官员,都是支持卫鞅变法的,一个个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血池的旁边,阿芷被两个私兵按在地上,手里的梅花银簪,被老陈抢了过去,递给了站在血池边的一个老者。那老者穿着锦袍,面色阴鸷,眼神狠戾,正是秦国老世族的首领,甘龙。 老陈站在甘龙的身边,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苍老和恭敬。 赢玄冲进来的瞬间,密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甘龙转过身,看着赢玄,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我还以为,你要多花点时间,才能找到这里,没想到,比我预想的,快了不少。” “放了她。”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蓄势待发,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甘龙,你勾结六国巫祝,用巫蛊祸乱秦国,害死无数无辜百姓,现在还想打开幽渊门,毁灭秦国,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甘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赢玄,你还是太年轻了!我甘家世代辅佐秦国国君,享受世袭俸禄,可卫鞅那个竖子,入秦之后,竟然撺掇君上,推行变法,要削了我们老世族的特权,毁了我们的根基!我们不反击,难道等着被他们赶尽杀绝吗?” “只要幽渊门打开,我就能拿到里面的万古力量,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的卫鞅,就算是君上,也要看我的脸色!整个秦国,都会掌控在我的手里!我就是秦国的天!谁敢拦我,谁就得死!” “苏医官是这样,卫鞅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的话音刚落,猛地一挥手里的梅花银簪,就要往血池里插进去。只要银簪插进血池,用阿芷的血脉激活,整个九曲血祭阵,就会彻底启动,幽渊门就会完全打开。 “你敢!”赢玄怒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指尖的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朝着甘龙手里的银簪扎了过去。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银针精准地撞在了银簪上,甘龙的手一颤,银簪瞬间掉在了地上。 阿芷趁着按她的私兵愣神的瞬间,猛地挣脱开来,捡起地上的短刃,狠狠刺进了私兵的大腿,然后纵身一跃,捡起了地上的梅花银簪,快速跑到了赢玄的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里满是后怕,却依旧死死握着银簪,不肯松手。 赢玄把她护在身后,看着甘龙,声音冷得像冰:“甘龙,你的阴谋,已经败露了。我手里有你和六国巫祝勾结的所有罪证,君上很快就会知道,你做的这些好事。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束手就擒?”甘龙嗤笑一声,拍了拍手。密室的四周,瞬间涌出来上百个精锐的私兵,还有几十个六国巫祝,把赢玄和阿芷团团围在了中间。“赢玄,你以为,你拿着那些所谓的罪证,就能扳倒我?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地宫。” “只要杀了你们,用你们的血献祭,打开幽渊门,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到时候,谁还敢治我的罪?”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密室里的所有巫祝,同时举起了法杖,念起了咒语。整个九曲血祭阵,瞬间亮起了刺眼的黑光,血池里的鲜血,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黑色的蛊虫,从血池里涌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赢玄和阿芷冲了过来。 密室的穹顶,缓缓显现出幽渊九门的虚影,巨大的黑色门户,上面的九曲纹路,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无数阴冷的嘶吼声,从门户里传出来,震得整个地宫,都在微微发抖。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却依旧死死挡在赢玄身侧,手里的驱蛊药粉,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撒出去。黑炭也猛地窜到了赢玄身前,对着冲过来的蛊虫,发出凶狠的嘶吼,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说的那句话:“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他要治的,不是这些蛊虫,不是这些巫祝,是这个血祭阵的根,是幽渊门里涌出来的阴邪浊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护着阿芷的手,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所有的滞涩之处,全部打通,气血运转,再无半分阻碍,瞬间冲破了奇经八脉的第一道关卡,完成了十二正经的彻底圆满淬炼。 一股庞大的、炽热的气血气息,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冲散了密室里的阴冷阴气。 “九针通脉,镇魂破阵!”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不是攻向巫祝,也不是攻向蛊虫,而是精准地扎在了九曲血祭阵的九个关键节点上。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九针镇魂阵,和甘龙的血祭阵,分庭抗礼。针阵所过之处,所有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血池里沸腾的鲜血,瞬间平静了下来,幽渊门的虚影,也渐渐变得模糊,里面的嘶吼声,也弱了下去。 甘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可能破得了我布了几十年的九曲血祭阵?!” “没什么不可能的。”赢玄缓步朝着他走过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外敌,残害百姓,逆天而行,这阵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破。” 他心念一动,九枚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朝着甘龙和周围的巫祝,扎了过去。那些巫祝想躲,想操控蛊虫反击,可血祭阵已经被赢玄压制住了,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一个个被银针扎中了大穴,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甘龙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可赢玄怎么可能给他机会?一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膝盖,甘龙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跑不动了。 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给你炼制影蛊方法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幽渊门里,到底藏着什么?” 甘龙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就算你今天破了我的阵,也没用!幽渊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高原的主人,已经醒了!用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会被幽渊阴气吞噬!你就算杀了我,也挡不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密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进来:“甘龙,你好大的胆子!勾结六国巫祝,以巫蛊祸乱秦国,残害百姓,意图谋反,你可知罪?!” 赢玄转过身,看向入口处。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龙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眼神威严,正是秦孝公嬴渠梁。他的身后,跟着禁军统领,还有卫鞅,以及满朝的文武大臣。卫鞅虽然脸色有些苍白,身上带着伤,却依旧眼神坚定,站在秦孝公的身侧,目光锐利地看着地上的甘龙。 原来,秦孝公根本没有被软禁,他早就知道甘龙的阴谋,一直在隐忍,就是等着甘龙露出马脚,拿到他谋反的完整罪证,一举铲除老世族的势力。刚才在城南驿馆,卫鞅根本不是被绑架了,是被秦孝公的人,秘密接到了咸阳宫,保护了起来。 甘龙看到秦孝公,脸色瞬间惨白,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孝公一挥手,身后的禁军立刻冲了上来,把甘龙和地上的巫祝、私兵,全部抓了起来,押了下去。 紧接着,秦孝公转过身,看向赢玄,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郑重:“赢小郎中,这次秦国的蛊祸,多亏了你。你不仅揭穿了甘龙的阴谋,救下了咸阳城的数十万百姓,还保住了秦国的江山,这份大恩,嬴渠梁没齿难忘。” 满朝的文武大臣,也纷纷对着赢玄,躬身行礼,眼里满是感激和敬畏。之前他们都听信了甘龙的谣言,以为赢玄是祸乱秦国的妖物,现在才知道,赢玄是救了整个秦国的恩人。 赢玄扶起了秦孝公,声音平静:“君上不必多礼。我和君上,有契约在先。君上付了诊金,我履约治病,仅此而已。” 秦孝公看着他,眼里满是欣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履约治病!赢小郎中,你放心,之前答应你的诊金,终南山林永久所有权,秦国境内药材采摘永久免税权,寡人即刻下旨,昭告全国,绝不食言!” “除此之外,寡人还有一个请求,想和赢小郎中,定下一个长久的契约。”秦孝公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寡人想请你,留在咸阳城,帮寡人防控巫蛊瘟疫,推行变法期间,稳住秦国的民生医道。诊金,你随便开,只要寡人能做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赢玄沉默了片刻,看向身边的卫鞅。 卫鞅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坚定:“赢小郎中,卫鞅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法治,定秦国的秩序,给天下百姓一个公平的底线。只求先生,以医道,守秦国的苍生,给天下百姓一个活下去的底线。你我二人,一法一医,互为表里,共护秦国。” 赢玄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阿芷,阿芷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支持。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秦孝公,沉声道:“想让我出手,可以。按我的规矩,先定契约,再谈履约。” “第一,秦国境内,所有巫蛊凶案、瘟疫灾情,我有完整的勘验权、处置权,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干预。” “第二,所有和巫蛊相关的人、事、物,所有的证据、证词,必须一丝不落的全部交给我,不得有半句隐瞒,不得有半分销毁。” “第三,我的规矩,三不治三必治,在秦国境内,任何人不得违背,哪怕是君上,也不能以家国大义、苍生疾苦,绑架我出手,逼我破了规矩。” “这三条,就是我要的诊金。能做到,我便留下,帮君上,稳住秦国的医道,防控巫蛊瘟疫。做不到,我现在就回合终南山,再也不踏入咸阳城半步。” 秦孝公听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道:“好!寡人答应你!这三条,寡人全部应下!即刻下旨,昭告全国!谁敢违背先生的规矩,以谋逆罪论处,斩立决!” 卫鞅也对着赢玄,躬身道:“先生放心,卫鞅在此立誓,变法期间,必严守先生的规矩,绝不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绑架先生的医者本心。” 赢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终于,在这咸阳城里,定下了属于自己的规矩,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穹顶的幽渊九门虚影,再次显现了出来,比之前更清晰,更庞大。无数黑色的阴气,从门户里疯狂地涌了出来,震得整个地宫,都在发抖。 甘龙被押在一边,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晚了!一切都晚了!幽渊门已经打开了!你们就算杀了我,也挡不住万古的宿命!整个天下,都会被幽渊吞噬!”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死蛊反噬,和之前的所有巫祝,一模一样。 赢玄的掌心,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十二正经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和幽渊门的虚影,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 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来自幽渊门深处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赢玄,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你的宿命,才刚刚开始。” 而终南山的方向,赢氏医馆的后院,扁鹊坐在百草乾坤箱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箱盖上的纹路,缓缓叹了口气。 整个咸阳城的地下,传来了巨大的震动,幽渊九门的虚影,在咸阳城的上空,彻底显现了出来,九道门户的震动,和赢玄体内的经脉,完全同步。 赢玄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抬眼看向幽渊门的虚影,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坚定。 规矩,他守了。 契约,他定了。 这幽渊门后的万古宿命,这背后的所有阴谋,他都要一一查清,一一破掉。 他是赢玄,是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是个郎中。 他的道,他自己走。他的命,他自己定。 什么宿命,什么幽渊,都左右不了他。 第一卷第15章 幽痕留影,凶案再临 第一卷第15章幽痕留影,凶案再临 风卷着地宫深处的黑色阴气,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领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刚才还震得人站不稳的晃动还没完全平息,穹顶的幽渊九门虚影虽已淡去,可从血池缝隙里涌出来的阴邪浊气,却像潮水般漫过了整个密室。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禁军,刚抬脚要去押解地上瘫软的巫祝,就被阴气裹了个正着,瞬间浑身僵硬,脸色青黑,七窍里缓缓渗出黑血,手里的长戈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护驾!快护驾!” 禁军统领嘶吼着拔剑,身后的士兵瞬间围成圈,将秦孝公和文武百官护在中间,可看着那些被阴气侵蚀的同伴浑身抽搐、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瘀滞发黑,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他们能斩得了私兵,杀得了巫祝,可对付这看不见摸不着、沾到就丢半条命的阴邪,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卫鞅脸色苍白,捂着之前受伤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盯着血池方向,可他精通法治刑名,对这巫蛊阴邪却毫无办法,只能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赢玄。 赢玄站在原地没动。 阿芷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手里的梅花银簪攥得指节发白,却还是把另一只手里的驱蛊药粉悄悄递到了他手边。黑炭弓着身子挡在他身前,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血池方向发出低沉凶狠的嘶吼,獠牙露在外面,却不敢贸然往前冲——它能感受到,那缝隙里的阴气,比它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阴邪加起来都要恐怖。 赢玄的掌心,幽渊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钻心的疼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十二正经里刚刚圆满淬炼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着,和那缝隙里涌出来的阴气,产生了一种极致诡异的共鸣。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像是贴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从九幽深处传上来的:“赢玄,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你的宿命,才刚刚开始。” 他指尖的通脉针微微颤动,却没有半分慌乱。 师父说过,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现在乱了阵脚,就输了。 “让开。” 赢玄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一股穿透阴气的力量,原本慌乱的禁军瞬间安静下来,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抬手按住阿芷的肩膀,把她往身后护得更稳了些,指尖一翻,九枚玄铁针瞬间出现在指间,泛着淡淡的红光。 “赢小郎中!”秦孝公往前迈了一步,龙袍上还沾着刚才溅到的血点,眼神里带着急切,“这阴气……” “君上带着百官退到通道口,不要靠近血池。”赢玄的目光没离开那不断涌出阴气的缝隙,声音平静,“被阴气侵蚀的士兵,不要碰他们的伤口,不然会被浊气反噬。” 话音落的瞬间,他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那几个倒地的禁军身边。指尖的银针快得只剩残影,精准地扎进了他们几处大穴,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顺着银针渡入他们体内,强行打通被阴气瘀滞的经脉。 不过一息的功夫,几个原本已经没了呼吸的禁军,突然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地上,原本青黑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浑身的僵硬也慢慢缓解。 周围的百官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刚才他们都以为这几个士兵必死无疑,没想到赢玄几针下去,就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赢玄没管他们的目光,指尖的银针不断飞出,但凡被阴气沾到的士兵,都被他精准封住了穴位,逼出了体内的浊气。不过片刻功夫,所有受伤的士兵都被他救了回来,没有一个殒命。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那血池中央的缝隙。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在这一刻开到了极致。 望。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缝隙里涌出来的阴气,带着密密麻麻的九曲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甚至连纹路的走向,都分毫不差。这阴气,和终南山黑水潭底的阴气,是完完全全的同源。 闻。鼻尖萦绕的,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带着腐土气息的药味,和阿芷父亲苏医官灭门案现场,他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问。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的手记里,关于九曲纹路,除了血祭阵,还写了什么?” 阿芷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快速道:“写过一句,九曲通幽,执念为门,气血为钥。父亲说,这纹路不是天生的,是用人的执念和气血,硬生生刻出来的,能打通阴阳两界的缝隙。” 切。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涌过来的阴气。瞬间,一股冰冷的执念顺着指尖窜进了他的经脉里,全是枉死者的怨气——有被甘龙当成祭品的百姓,有被巫蛊害死的村民,还有当年苏医官灭门案里,枉死的苏家满门。 赢玄瞬间明白了。 这幽渊缝隙,不是靠武力能封死的。就像治病,你堵得住伤口,堵不住病根。这缝隙的根,是里面积攒了几十年的枉死执念,是甘龙和他背后的人,用无数人命养出来的阴邪源头。 “赢小郎中!” 秦孝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郑重。赢玄转过身,就看到这位年轻的秦国君主,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身后的文武百官,也跟着齐齐躬身。 “今日若非先生,咸阳城早已覆灭,秦国江山危在旦夕。”秦孝公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恳切,“如今幽渊缝隙未封,这阴邪浊气若蔓延开来,整个秦国的百姓,都要遭难。寡人恳请先生,出手封住这缝隙,平定这巫蛊祸乱。秦国上下,必永世不忘先生大恩!”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老臣立刻跟着附和:“是啊赢小郎中!您是秦国的恩人,救救天下苍生吧!” “先生有神医之能,岂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陷于水火?” “家国大义在前,先生万万不可推辞啊!” 一句句话,全是家国大义,全是苍生疾苦,像一张网,朝着赢玄兜头盖了下来。 阿芷下意识地攥紧了赢玄的衣袖,她太清楚赢玄的规矩了。三不治里,最不能碰的,就是用家国大义、苍生疾苦,绑架他的医者本心。 果然,赢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躬身的秦孝公和满朝文武,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君上,之前的契约,我已履约。我以甘龙谋逆的完整罪证,揭穿他的阴谋,护住咸阳城,君上答应我的诊金,也已兑现。两清了。” “新的委托,要有新的契约,新的诊金。”赢玄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若想以家国大义、苍生疾苦绑架我出手,逼我破了自己的规矩,恕我不治。” 这话一出,整个地宫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脸上的恳切瞬间僵住,不少人直接变了脸色,抬头看着赢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这小子太冷血了!”一个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赢玄怒喝,“君上对你礼遇有加,百姓对你感恩戴德,你竟然眼睁睁看着阴邪蔓延,见死不救?你这算什么神医?简直是冷血无情!” “就是!枉我们刚才还对你感恩戴德,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不就是要诊金吗?秦国国库有的是金银,你要多少,君上都能给你!何必拿规矩当借口,见死不救?” 骂声此起彼伏,连禁军统领都皱起了眉,看着赢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认同。 只有卫鞅,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赢玄的眼神里,反而多了几分了然。他太懂这种坚守了。就像他推行变法,哪怕所有人都骂他酷吏,骂他不近人情,他也要守住法治的底线,半步不退。赢玄守的,是他医者的底线,是他的规矩。 秦孝公抬手,制止了百官的骂声。他看着赢玄,没有半分怒意,反而躬身又行了一礼,声音郑重:“是寡人唐突了。先生有先生的规矩,寡人不该以大义绑架。敢问先生,要什么样的诊金,才肯出手?只要寡人能做到,绝无半分推辞。” 赢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出了三个条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秦国境内,所有新出现的巫蛊凶案、阴气泄露现场,我有完整的、不受任何干预的勘验权、处置权,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阻拦。” “第二,所有和巫蛊、幽渊阴气相关的人、事、物、线索、证词,必须一丝不落,全部交到我手里,不得有半句隐瞒,不得有半分销毁。” “第三,全程严格遵守我的三不治三必治规矩,在秦国境内,任何人不得违背。哪怕是君上,也不能以任何名义,逼我破了规矩,绑架我的医者本心。” “这三条,就是我要的诊金。”赢玄的目光落在秦孝公身上,“能做到,我便与君上定下契约,出手封住缝隙,平定巫蛊祸乱。做不到,我现在就回终南山,再也不踏入咸阳城半步。” 地宫再次陷入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这三条,等于给了赢玄在秦国境内,对巫蛊相关事宜的绝对权力,连君上都不能干预。这在等级森严的秦国,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秦孝公,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好!”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寡人答应你!这三条,寡人全部应下!即刻下旨,昭告全国!从今日起,谁敢违背先生的规矩,干预先生勘验查案,以谋逆罪论处,斩立决!”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内侍,厉声道:“拟旨!现在就拟!一字不差,按赢小郎中说的写!” 内侍不敢耽搁,立刻拿出纸笔,趴在地上快速拟旨。 卫鞅走上前,对着赢玄深深躬身,声音坚定:“卫鞅在此立誓,变法期间,必严守先生的规矩,绝不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绑架先生的医者本心。若有违背,甘受秦法治罪。” 赢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契约已定,该履约了。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血池中央的幽渊缝隙。指尖一弹,九枚玄铁针瞬间飞了出去,不是扎向阴气,而是精准地落在了血池周围,九曲血祭阵剩下的九个关键节点上。 “阿芷,梅花银簪借我一用。” 阿芷立刻把手里的银簪递了过去。这银簪是苏医官的遗物,当年苏医官就是用它,镇压幽渊阴气,查到了甘龙和幽渊门交易的证据,是这九曲纹路的天然克星。 赢玄接过银簪,纵身一跃,落在了血池中央的阵眼位置。脚下的血池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阴气,冰冷的浊气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掌心的幽渊印烫得越来越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十二正经的气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刚刚突破的奇经八脉第一道关卡,在这一刻,所有的滞涩之处,全部打通,气血流转,再无半分阻碍。一股庞大的、炽热的气血气息,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冲散了周围的阴冷阴气。 “九针通脉,镇魂封门!” 赢玄低喝一声,左手握着梅花银簪,狠狠插在了阵眼的石板上。右手捏诀,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驱动着九枚玄铁针。瞬间,九枚银针亮起了刺眼的红光,以银簪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九针镇魂阵,和血池里的九曲纹路,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心念驱动气血,顺着阵法,渗入了那幽渊缝隙里。 他要做的,不是杀,是医。是化解缝隙里积攒了几十年的枉死执念,是治好这幽渊缝隙的病根。 无数的执念碎片,顺着气血,涌入了他的脑海里。有被当成祭品的百姓临死前的绝望,有被灭门的苏家满门的不甘,有被巫蛊害死的孩童的恐惧,还有无数被老世族、被六国巫祝残害的枉死者的怨气。 赢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这些执念,带着极强的反噬力,稍有不慎,就会被执念吞噬,变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可他的手,稳得像磐石。 师父教过他,医者,不仅要医人的身,还要医人的心,医人的执念。他一个个地疏导着这些执念,查清他们的冤屈,承诺会替他们惩治幕后的凶手,给他们一个交代。 就像给一个个病人,辨证施治,对症下药。 就在这时,一股极强的执念,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他眼前瞬间闪过一幅画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白袍的人,站在巨大的幽渊九门之前,手里握着九枚玄铁针,布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阵。那人的侧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可他却看不清那人的脸。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赢玄的心脏,猛地一跳。掌心的幽渊印,在这一刻,烫到了极致。 可他没有分心。心念一动,九枚银针再次震颤,红光暴涨。所有被疏导的执念,渐渐消散,化作了点点白光,顺着阵法,飘出了地宫。 血池里沸腾的鲜血,彻底平静了下来。不断涌出的阴气,渐渐收敛,那道幽渊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石板上淡淡的九曲纹路。 穹顶最后一点幽渊九门的虚影,也彻底消散了。 地宫的震动,停了。 赢玄拔出插在石板上的梅花银簪,转身跳回血池边,把银簪还给了阿芷。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气血消耗过大,可眼神依旧清明,没有半分动摇。 周围的百官,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不满、质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他们刚才亲眼看到,赢玄没有靠任何蛮力,就这么站在血池中央,用几枚银针,就封住了那连千军万马都挡不住的阴邪缝隙,救了整个咸阳城,甚至整个秦国。 之前骂他冷血的老臣,此刻都红着脸,对着赢玄深深躬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孝公走上前,对着赢玄再次躬身,声音里满是感激:“先生大恩,秦国没齿难忘。先生放心,答应你的诊金,寡人即刻昭告全国,绝不食言。” 赢玄扶起他,声音平静:“君上不必多礼。契约已定,我履约而已。” 就在这时,地宫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前那个被赢玄封住穴位、后来带着士兵守住甘龙府的年轻将军,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是汗,手里拿着一份急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抖: “君上!赢小郎中!急报!终南山传来急报!” 赢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终南山,是他的根,是赢氏医馆所在的地方,是师父扁鹊守着的地方。 秦孝公脸色一沉:“慌什么?慢慢说!终南山出什么事了?” 那将军深吸一口气,快速道:“终南山落霞村,发生灭门惨案!一家三口,死在自家屋子里,门窗从内部反锁,是完全密闭的密室!夫妻二人五脏被掏空,五岁的孩子失踪,现场……现场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和之前六国驿馆里找到的、和赢小郎中掌心纹路一模一样的掌印!” 这话一出,赢玄的瞳孔,瞬间收缩。 掌心的幽渊印,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 落霞村? 阿芷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抓住那将军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现场还有什么?有没有玄铁牌?有没有半枚玄铁牌碎片?” 那将军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有!现场的床底下,找到了半枚玄铁牌,纹路诡异,我们没人认识,一起随着急报送来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急报和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阿芷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果然躺着半枚玄铁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九曲纹路,和她贴身藏着的、从她父亲灭门案现场找到的那半枚玄铁牌,纹路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是……是我父亲的东西……”阿芷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玄铁牌,“当年我父亲灭门的时候,现场就有一模一样的玄铁牌,凶手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个……” 赢玄看着那半枚玄铁牌,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甘龙已经死了,死蛊反噬,七窍流血而死,绝对不可能再作案。 那落霞村的灭门案,是谁做的? 那个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是谁留下的? 甘龙说,他只是奉命行事,高原的主人已经醒了。难道,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幕后黑手?甘龙,也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那将军看着赢玄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落霞村的村民说,案发当晚,他们看到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进了村子,手里拿着一根骷髅法杖,和……和甘龙大人用的那根,一模一样。” 赢玄的指尖,瞬间攥紧。 果然。 甘龙死了,可这场阴谋,才刚刚开始。 幽渊门的缝隙,虽然被他封住了,可已经打开的那道口子,已经放出了不该放的东西。 终南山,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终南山了。 “君上,”赢玄转过身,看向秦孝公,声音平静,“契约里的第一条,秦国境内所有巫蛊凶案,我有完整的勘验处置权。现在,我要回终南山,查落霞村的灭门案。” 秦孝公立刻点头:“先生放心,寡人立刻安排秦军护卫,跟着先生回终南山,全程听先生调遣,绝无半分干预!” “不必。”赢玄摇了摇头,“我只带阿芷和黑炭去。秦军守住终南山的各个山口,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出,就够了。” 他很清楚,这案子,牵扯到幽渊门,牵扯到苏医官的灭门惨案,牵扯到那个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普通的秦军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白白送了性命。 说完,他没再看在场的任何人,转身朝着地宫的通道口走去。阿芷紧紧攥着那半枚玄铁牌,快步跟了上去。黑炭低吼一声,也立刻跟了上去,瞬间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秦孝公看着赢玄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甘龙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卫鞅站在他身边,看着终南山的方向,声音低沉:“君上,这场巫蛊祸乱,恐怕远没有结束。” “寡人知道。”秦孝公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传寡人旨意,封锁咸阳城,全城搜查六国巫祝残余势力,但凡和幽渊巫蛊相关的人,一律拿下,等候赢小郎中回来勘验。另外,加派人手,守住终南山各个山口,听赢小郎中的调遣,不得有误。” “喏!” 而此时的终南山,赢氏医馆的后院。 扁鹊坐在百草乾坤箱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箱盖上的九曲纹路。他抬起头,看向咸阳城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缓缓叹了口气。 风卷着终南山的落叶,吹过医馆的院子,卷起地上的纸钱,哗啦作响。 医馆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门外,空荡荡的山路上,一个黑袍人的身影,一闪而逝。 第一卷第16章 荒村密约,契约立规 第一卷第16章荒村密约,契约立规 终南山的深秋,风是带着刀子的。 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路边的荒草早就枯透了,草叶上结着一层白霜,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原本漫山遍野的鸟鸣兽吼,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整条进山的路,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赢玄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离开终南山不过月余,可这里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终南山,哪怕有巫蛊凶案,也只是局部的阴气泄露,可现在,整条进山的路,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阴冷的浊气,和甘龙府地宫的幽渊阴气,同源同根。路边的树木,树干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一条条虫子,爬满了整个树干,原本翠绿的松柏,叶子都变成了灰黑色,一碰就碎。 他开启望闻问切,一路走,一路观察。指尖搭在马的脉搏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连马的血脉里,都沾了一丝淡淡的阴气,只是马匹气血旺盛,暂时没有发作而已。 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地发烫,每一次发烫,都意味着附近有阴气汇聚的地方。 阿芷骑着马,跟在他身边。她把那半枚玄铁牌贴身藏着,手一直放在衣襟上,紧紧攥着,指尖都泛了白。一路走,她一路看着路边的景象,脸色越来越白。 “赢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阴气,和我父亲灭门案现场的,一模一样。当年我家院子里的树,也是这样,长出了黑色的纹路,叶子一夜之间全枯了。” 赢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了些:“别慌。有我在。” 就这简单的五个字,让阿芷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不少。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驱蛊药粉攥得更紧了些,继续道:“我父亲的手记里写过,这种黑色纹路,是幽渊阴气侵蚀草木留下的,只要有这种纹路的地方,附近一定有幽渊缝隙,或者……有养蛊的炼蛊室。” 赢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炼蛊室。 之前在咸阳城六国驿馆,他见过甘龙和六国巫祝的炼蛊密室,里面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难道,终南山里,也有一个这样的炼蛊密室?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黑炭,突然停了下来。 它弓着身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路边的密林,发出低沉凶狠的嘶吼,獠牙露在外面,前爪不停地刨着地上的泥土,一副随时要冲上去的样子。 赢玄立刻勒住马,停了下来。 他开启望气,朝着密林里看去。只见密林深处,阴气汇聚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里面藏着十几个活人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谁在里面?出来。” 赢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密林的力量,顺着风传了进去。 密林里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拿着锄头、镰刀、扁担,从密林里走了出来。一个个脸色蜡黄,眼里满是红血丝,还有深深的恐惧,看到赢玄,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瞬间跪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村长,他往前爬了两步,对着赢玄狠狠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您就是赢小郎中吧?求求您!救救我们落霞村吧!再晚一点,我们全村人,都要没命了啊!” 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一起磕头,哭喊声一片:“赢小郎中,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吧!” “我们村子已经死了五个人了!再不管,我们都要被恶鬼害死了!” “您是神医,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 哭喊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看着赢玄的眼神里,满是哀求,还有绝望。 阿芷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一软,下意识地看向赢玄。她知道这些村民可怜,可她更清楚,赢玄的规矩,不能破。 赢玄坐在马上,没有下马,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村民,声音平静:“你们求我出手,是为了什么?” 老村长立刻抬起头,哭着道:“我们村子里闹鬼!半个月前开始,家家户户的鸡狗,一夜之间全死光了,五脏都被掏空了!然后就开始死人!死的人都是在自己家里,门窗从里面反锁,好好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五脏被掏空,墙上还留下了血手印!我们请了方郎中来看,他说是山魈索命,给了我们糯米符纸,可一点用都没有,还是不断死人!三天前,方郎中也失踪了,只留下了一滩黑血!” 他越说越哭,浑身都在抖:“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想去咸阳城找您,可山口被秦军封了,不让出去!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您,等了两天了,终于等到您了!赢小郎中,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中年村民,突然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激动,甚至有几分指责:“赢小郎中!您是救了咸阳城的大恩人,是神医!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们都是秦国的百姓,您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恶鬼害死,您心里过得去吗?您这神医的名号,难道是假的吗?” 这话一出,其他的村民也跟着附和起来:“就是!您都能救咸阳城几十万百姓,为什么不能救我们?” “不就是要诊金吗?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给您凑!您先救人啊!” “医者仁心,您怎么能这么冷血?看着我们去死吗?” 语气越来越激动,从最开始的哀求,渐渐变成了道德绑架,甚至有几分指责。和咸阳城里,那些用家国大义逼他出手的百官,一模一样。 阿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刚想开口反驳,赢玄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那些情绪激动的村民,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也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和指责声: “我出手,有我的规矩。三不治,三必治。” “不守契约者不治,主动造恶者不治,以大义、以疾苦绑架我医者本心者不治。” “你们求我出手,先告诉我,你们能付什么诊金?若是想靠几句道德绑架,就让我破了自己的规矩,那你们现在就让开,这条路,我要走。” 这话一出,所有的村民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个愣在原地,脸上的哭腔和指责,都僵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传说中救了整个咸阳城的神医,竟然这么不近人情,看着他们这么可怜,竟然还在谈规矩,谈诊金。 刚才那个指责赢玄的中年村民,瞬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们都是穷苦百姓!哪里有什么钱给你当诊金?我们要是有钱,早就请别的郎中了,何必在这里求你?你不就是看我们没钱,不想救吗?什么神医,我看就是个贪财的冷血郎中!” “二狗!闭嘴!”老村长猛地回头,喝止了他,然后转过头,对着赢玄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哀求,“赢小郎中,您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也是急糊涂了。我们是真的没钱,全村人凑在一起,也凑不出多少银子。您行行好,先救救我们,诊金我们就算是卖儿卖女,也一定给您凑齐,行不行?” 赢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诊金,不一定是金银。”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到了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落霞村所有的凶案,所有的现场线索、完整证词、所有村民知道的、和这案子相关的所有信息,还有凶案现场的完整勘验权、处置权,全程不受任何干预。这些,就是我要的诊金。” “你们愿意把这些,全部交给我,和我定下正式的契约,按手印为证,绝不反悔,绝不隐瞒,绝不干预我查案,我就出手,替你们勘验凶案,找出凶手,救治受灾的村民。” “若是不愿意,现在就让开。我还有事,没时间和你们在这里耗着。” 村民们再次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赢玄要的诊金,竟然不是银子,而是这些他们听都听不懂的什么勘验权、线索。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只要能救他们的命,别说是这些,就算是让他们把村子拆了,他们都愿意。 老村长也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赢小郎中,您……您要的诊金,就这些?不要银子?” “不要。”赢玄点头,“我要的,只有这些。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契约一旦定下,若是你们有半句隐瞒,干预我查案,违背了契约,我会立刻终止履约,转身就走,绝不再出手。到时候,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和我无关。”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老村长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磕头,“我们都答应您!您要什么线索,我们都给您!您要怎么查案,我们都绝不干预!只要您能救我们,找出凶手,我们什么都答应您!” “对!我们都愿意!” “我们绝不隐瞒!绝不干预!” “求求您了,快跟我们回村子吧!” 村民们瞬间激动起来,一个个对着赢玄磕头,眼里满是希望。刚才那个指责赢玄的二狗,也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赢玄这才翻身下马。 “拿纸笔来。” 老村长立刻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纸笔——他们来之前,就想着要写状纸,没想到现在用来写契约了。 赢玄接过纸笔,蹲在地上,快速写下了契约内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立约人:终南山落霞村全体村民,以村长李老根为代表。 受约人:赢玄。 一、立约人以落霞村所有巫蛊凶案的完整线索、全部证词、凶案现场完整勘验权、处置权为诊金,请受约人出手勘验查案、救治受灾村民。 二、受约人履约期间,立约人不得有任何隐瞒、欺骗,不得干预受约人的任何勘验、处置行为,不得违背受约人的三不治三必治规矩。 三、若立约人违背契约,受约人有权立刻终止履约,不再出手,立约人不得有任何异议。 四、若受约人收到完整诊金、契约生效后,无故终止履约,愿受终南山赢氏医道规矩反噬,终身不再行医。 赢玄写完,把纸笔递给老村长:“看清楚,没问题的话,带着所有村民,按手印。” 老村长接过纸,虽然识字不多,可上面的内容,赢玄刚才都说过了,他看得懂核心意思。他没有半分犹豫,拿起印泥,先在上面按了自己的手印,然后递给身后的村民,一个个按了上去。 不过片刻,整张纸的空白处,都按满了红色的手印。 老村长把契约双手递给赢玄,声音郑重:“赢小郎中,契约我们按好了,绝不反悔!您放心,我们要是有半句隐瞒,天打雷劈!” 赢玄接过契约,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怀里。 契约已定,该履约了。 他抬起头,看向落霞村的方向,问道:“你刚才说,半个月前村子开始出事,刚好是我离开终南山,去咸阳城的时候?” “是!”老村长立刻点头,“您走了没几天,村子里就开始出事了。先是鸡狗死光,然后就开始死人。第一个死的,是村里的王屠户,死在自己的肉铺里,门窗从里面反锁,五脏被掏空,墙上留下了血手印。我们当时就慌了,想去医馆找您,可医馆的门一直关着,没人应。” 赢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时间卡得太准了。他刚离开终南山,落霞村就开始出事,甘龙在咸阳城同时布局,两边同时动手,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 “你说的方郎中,是什么人?”赢玄继续问。 “是山那边王家村的郎中,之前在终南山一带,也小有名气,会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老村长道,“王屠户死了之后,我们就去请了他来。他来看了之后,说这是山魈索命,恶鬼作祟,给了我们糯米、符纸,让我们撒在门口,晚上不要出门。可没用,第二天,村里的刘木匠,又死了,死法一模一样。” “方郎中在村里住了几天,每天都给我们画符念咒,可还是不断死人。三天前的晚上,他住的那间屋子,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滩黑血,还有半枚黑色的牌子,我们看不懂是什么,就交给了来巡查的秦军了。” 阿芷的身体,瞬间一僵。 半枚黑色的牌子。 和她父亲的玄铁牌,一模一样。 赢玄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方郎中。 看来,这个方郎中,绝对不简单。要么,他就是凶手的同伙,要么,他就是被凶手灭口了。可如果是被灭口了,为什么没有尸体?只留下一滩黑血? “村子里死的人,除了灭门的那一家三口,还有几个?都是什么人?”赢玄继续问。 “还有三个,加上王屠户、刘木匠,一共五个了。”老村长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死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都是好好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现在村里的人,都不敢单独待着,天一黑,就全部挤在村口的祠堂里,不敢出门。可就算是这样,昨天晚上,祠堂的大门,还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得哐哐响,我们守了一夜,都没敢合眼。” 他说着,身后的村民都开始发抖,眼里满是恐惧,显然是被吓坏了。 赢玄点了点头,没再问。 该知道的,都差不多了。剩下的,要去现场看,才能知道真相。 “带路吧。去落霞村。” 老村长瞬间喜极而泣,忙不迭地起身,对着赢玄躬身:“哎!好!赢小郎中,您跟我来!村子就在前面,不远了!” 他说着,转身就朝着前面的山路走去。村民们也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希望,看向赢玄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赢玄翻身上马,带着阿芷,跟在他们后面。黑炭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对着路边的树林低吼一声,警惕地探着路。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路越往前走,阴气就越重。路边的树木,黑色的纹路越来越密集,甚至连地上的石头,都长出了黑色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落霞村的村口。 赢玄勒住马,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落霞村,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整个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木板钉得死死的,门口都撒着糯米,可所有的糯米,都变成了黑色,甚至长出了黑色的绒毛,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风吹过村子,卷起地上的纸钱,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哭。 整个村子里,没有一点人声,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无数个鬼魂,在耳边哭。 黑炭一到村口,就停了下来,浑身的毛炸得像个刺猬,对着村子深处,发出低沉凶狠的嘶吼,却不肯再往前走一步,爪子死死地抓着地上的泥土,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它能感受到,村子里的阴气,比它之前遇到的所有阴邪加起来,都要恐怖。 赢玄的掌心,幽渊印瞬间烫了起来。 眼前,突然闪过碎片化的画面。 密闭的屋子里,一家三口倒在地上,鲜血溅满了墙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半枚玄铁牌,缓缓抬起手,在墙上按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那掌印的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一模一样。 画面一闪而逝。 赢玄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村子里的阴气,汇聚在村子中央的那间屋子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就是灭门案的现场。 阿芷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脸色惨白,鼻子微微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赢玄,我闻到了……血腥味,还有蛊虫的味道,和我父亲灭门案现场的,一模一样。” 赢玄拍了拍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平静:“别怕。契约已定,我履约查案。”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跟着的秦军护卫队长道:“你带着人,守住村口,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任何人靠近村子。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能进村。” “喏!”护卫队长立刻躬身领命,带着士兵,立刻在村口布防,守住了所有进出村子的路。 赢玄又看向老村长,道:“你带着所有村民,去村口的祠堂里待着,把门窗锁好,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不许开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哎!好!我们这就去!”老村长立刻点头,带着村民们,慌慌张张地朝着村口的祠堂跑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转眼之间,村口就只剩下了赢玄、阿芷,还有黑炭。 天,渐渐黑了下来。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夜幕笼罩了整个落霞村。村子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风卷着纸钱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响。 就在这时,村子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哭声。 凄厉,尖锐,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忽远忽近,明明就在耳边,却找不到声源在哪里。 阿芷的身体,瞬间一颤,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黑炭对着村子深处,发出了疯狂的嘶吼,獠牙露在外面,却还是不敢往前冲。 赢玄的眼底,寒意渐盛。 他听得很清楚,这哭声里,带着蛊虫的气息,不是真的孩童哭声,是蛊虫发出的,用来蛊惑人心的。 老村长说过,灭门案里,那个五岁的孩子,失踪了。 这哭声,和那个失踪的孩子,有没有关系? “黑炭,探路。” 赢玄的声音落下,黑炭虽然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低吼一声,猛地往前冲了出去,率先冲进了死寂的村子里。 赢玄牵着阿芷的手,跟在黑炭后面,一步步走进了落霞村。 脚下的泥土,黏糊糊的,像沾了血一样。路边的屋子,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只蛰伏的怪兽,随时都会扑出来,把人吞噬。 那孩童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村子中央的那间灭门凶宅里。 可就在他们走到凶宅门口的时候,那哭声,突然停了。 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阿芷的呼吸,都屏住了,紧紧抓着赢玄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赢玄停下脚步,站在凶宅门口,看着那紧闭的大门。 大门上,用门闩从里面插得死死的,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和老村长说的,一模一样。 完全密闭的密室。 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去杀人的?杀了人之后,又是怎么出来的?还能从里面,把门闩插上? 还有墙上那个,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掌印,到底是谁留下的? 赢玄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尖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他倒要看看,这密闭的凶宅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一卷第17章 落霞死寂,密室惊魂 第一卷第17章落霞死寂,密室惊魂 夜彻底沉了下来。 落霞村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赢玄站在那间灭门凶宅的门口,指尖的玄铁针泛着淡淡的红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眼前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闩从里面牢牢插着,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两边的窗户,都用厚木板从里面钉死了,钉子锈迹斑斑,显然钉了很久,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完完全全的密闭密室。 老村长说,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是撞开大门进去的,门闩一直是插着的,门窗没有任何破损。也就是说,凶手杀了人之后,根本没有从门窗出去,可屋子里,除了两具尸体和失踪的孩子,空无一人。 阿芷紧紧贴在赢玄身后,手里的驱蛊药粉攥得死死的,鼻子微微动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赢玄,屋子里的蛊虫味道,越来越浓了,还有很重的血腥味,和……和死人的腐臭味。” 黑炭弓着身子,守在门口,对着大门里面,发出低沉的嘶吼,时不时地用爪子扒一下大门,却不敢贸然撞开。它能感受到,门后面,有让它极度恐惧的东西。 赢玄的掌心,幽渊印烫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跳动,都和门里面的阴气频率,完全同步。眼前的记忆闪回,越来越清晰,那个黑袍人按下掌印的画面,一次次地闪过,可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抬起手,示意阿芷和黑炭往后退。 “待在我身后,不要靠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阿芷立刻点头,拉着黑炭,往后退了两步,紧紧盯着大门的方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赢玄深吸一口气,指尖一弹,一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在了门闩的位置。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闩从里面,被银针挑开了。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大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瘆人。 大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腐臭味,还有冰冷刺骨的阴邪浊气,扑面而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人的心脏。阿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黑炭瞬间炸毛,对着屋子里疯狂嘶吼,獠牙露在外面,随时准备扑上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大门推开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子里的轮廓。 赢玄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瞬间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看清屋子里景象的瞬间,阿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叫出声来。 屋子的地上,倒着两具干瘪的尸体,是灭门案的夫妻二人。他们穿着睡衣,倒在地上,浑身的血液都被吸干了,肚子上有一道整齐的口子,五脏六腑被掏得干干净净,伤口边缘平滑,没有丝毫撕扯的痕迹,显然是用极薄的利刃,一刀划开的。 地上、墙上、房梁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道。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桌子椅子倒了一地,碗碟碎了一地,可两具尸体的姿势,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就像他们死前,根本没有反抗,甚至是主动配合凶手,被掏空了五脏。 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墙壁上,按着一个淡红色的掌印。 掌印不大,和赢玄的手掌大小一模一样,上面的九曲纹路,清晰可见,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连纹路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赢玄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对着墙上的掌印,比了一下。 完全吻合。 就连他掌心幽渊印最细微的纹路,都和墙上的掌印,一模一样。 就像这个掌印,就是他自己按上去的。 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间屋子,更不可能在这里按下掌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刻,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那个在每一个凶案现场,都留下和他一模一样掌印的人,到底是谁? 是易容模仿?是有人刻意伪造?还是……有另一个“他”,在做这些事?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幽渊印,在这一刻,烫到了极致,和墙上的掌印,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墙上的掌印里传出来,顺着他的掌心,窜进了他的经脉里。 他的眼前,再次闪过大量的记忆碎片。 黑水潭底的沉船,密室里的九曲纹路,幽渊九门的巨大虚影,还有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袍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对着他缓缓转过身。 可就在他快要看清那人脸的时候,画面瞬间破碎了。 赢玄猛地回过神,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赢玄,你没事吧?”阿芷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赢玄摇了摇头,稳住心神,把阿芷护在身后,“你待在门口,不要进来。这里面的阴气太重,会侵蚀你的经脉。” 阿芷点了点头,却没有退出去,只是站在门口,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驱蛊药粉和短刃,都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冲上去帮忙。 赢玄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屋子。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在这一刻,开到了极致。他要把这间密室里的所有线索,都挖出来,找出凶手,解开这个谜题。 首先是望。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地上的两具尸体,虽然干瘪,可经脉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阴气,还有蛊虫爬过的痕迹。死者的瞳孔散大,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有几分痴迷。 显然,他们死前,被蛊虫控制了心神,失去了神智,所以才没有挣扎,甚至主动反锁了门窗,给凶手打开了门。 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肚子上的伤口上。伤口边缘极其平滑,宽度不到一指,是用极薄、极锋利的刀片划开的,可整个屋子里,都没有找到对应的凶器。 地上的血迹喷溅轨迹,很奇怪。正常的杀人案,血迹喷溅是有规律的,可这里的血迹,到处都是,墙上、房梁上、地上,甚至连桌子底下都有,就像杀人的时候,凶手在屋子里,到处移动,可尸体却一直在原地,没有动过。 还有,屋子的角落里,有很多黑色的虫卵,和甘龙府里、六国驿馆里的蛊虫卵,一模一样。 然后是闻。 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屋子里的气味。除了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是用九叶幽莲的根茎磨成的粉,用来养蛊的,和阿芷父亲苏医官灭门案现场,他闻到的药味,分毫不差。 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是终南山里,只有赢氏医馆后院,才会用的凝神香。 赢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凝神香? 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扁鹊,常年在医馆后院,点的就是这种凝神香,用来静心凝神,疏导气血。除了他,整个终南山,甚至整个秦国,都没有人用这种凝神香,因为配方是赢氏医馆独有的。 难道,师父来过这里? 还是说,凶手,去过医馆,拿到了凝神香的配方? 接下来是问。 他走到两具尸体旁边,蹲下身,指尖的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尸体头顶的百会穴。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顺着银针,渡入尸体体内,读取死者死前,残留在经脉里的最后记忆碎片。 这是师父教他的本事,人死之后,死前最后的记忆,会残留在经脉和骨髓里,只要气血没有彻底散尽,就能用医道的手段,读取出来。 冰冷的尸体,顺着银针,传来了死者最后的记忆。 画面里,是深夜的屋子。夫妻二人,抱着五岁的孩子,坐在床上,瑟瑟发抖。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门闩也插得牢牢的。突然,墙壁开始蠕动,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从墙壁里,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骷髅法杖,还有半枚玄铁牌。 夫妻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动不了身子。黑袍人抬起手,对着他们挥了一下,无数黑色的蛊虫,从他的袖子里涌出来,钻进了夫妻二人的鼻子里。 夫妻二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平静。他们主动放下孩子,从床上下来,走到屋子中央,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黑袍人用刀划开他们的肚子,掏空了他们的五脏六腑,没有丝毫反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黑袍人杀了他们之后,转身看向那个躲在床角,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缓缓走了过去。 然后,记忆碎片,就断了。 赢玄缓缓拔出银针,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 凶手不是从门窗进来的,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 难怪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从墙壁里走出来?难道是幻术?还是说,这墙壁,有问题? 最后是切。 他站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墙壁。冰冷的墙壁,带着浓浓的阴气,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墙壁里面,有密密麻麻的蛊虫在爬,还有九曲纹路的气息。 他顺着墙壁,一点点地摸过去,终于,在墙角的位置,摸到了一块空心的墙砖。 他指尖一用力,把那块墙砖抠了出来。 墙砖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罐,陶罐里装满了黑色的蛊卵,还有一本泛黄的手记,以及……第二块玄铁牌碎片。 赢玄拿起那半枚玄铁牌,和阿芷给他的那半枚,拼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刚好拼成了一整块完整的玄铁牌。 牌子上,刻着完整的九曲纹路,还有一副简易的地图,是终南山的地图,地图的终点,在黑水潭底,标注着四个小字:九宫密室。 赢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 阿芷站在门口,看到那完整的玄铁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这是她父亲的东西,当年她父亲灭门之后,这玄铁牌就失踪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灭门案现场,一半在凶手手里。 赢玄放下玄铁牌,拿起了那本手记。 手记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方郎记。 是那个失踪的方郎中的手记。 他翻开手记,借着微弱的火光,快速看了起来。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眼底的寒意就越盛。 手记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方郎中,是甘龙安插在终南山的棋子。早在一年前,他就投靠了甘龙,跟着六国巫祝学炼蛊,帮甘龙在终南山,找幽渊缝隙,炼蛊,收集生魂,用来打开幽渊门。 落霞村的灭门案,还有之前死的那几个村民,都是他做的。 他用蛊虫控制村民,掏空他们的五脏,用来炼蛊,在墙上留下掌印,嫁祸给赢玄。因为甘龙告诉他,赢玄的掌心,有幽渊印,只要把所有的凶案,都嫁祸给赢玄,就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赢玄是祸乱秦国的妖物,就能借秦孝公的手,除掉赢玄。 手记里还写着,他做的这一切,都不是甘龙直接命令的,甘龙也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他真正的主人,是一个住在终南山深处的黑袍人,大家都叫他“幽渊使”。 甘龙的九曲血祭阵,炼蛊的方法,都是这个幽渊使给的。甚至连打开幽渊门的计划,都是这个幽渊使一手策划的。甘龙,方郎中,都只是他手里的棋子。 赢玄看到这里,瞬间明白了。 难怪甘龙死前说,幽渊门已经打开了,高原的主人已经醒了,他挡不住的。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甘龙,是这个幽渊使,是那个高原的主人。 甘龙,从一开始,就是一颗弃子。 他继续往下翻,手记的最后几页,写着方郎中的恐惧。他说,幽渊使让他在落霞村,继续杀人,收集够一百个生魂,就要在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开启第二座血祭阵,彻底打开幽渊门。他害怕了,想跑,可他知道,他跑不掉,凡是知道幽渊使秘密的人,都活不成。 手记的最后一句话,是用鲜血写的,歪歪扭扭:他来了,他发现我想跑,我要死了,那个孩子,被他带到黑水潭九宫密室了,他要用孩子的血脉,开启血祭阵……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 赢玄合上手记,眼底的寒意,已经凝成了冰。 失踪的孩子,被带到了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 幽渊使,要在那里,开启第二座血祭阵,彻底打开幽渊门。 而那个幽渊使,能从墙壁里穿梭,能伪造和他一模一样的掌印,知道赢氏医馆的凝神香配方,甚至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个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手里的火折子,突然灭了。 “噗”的一声,火苗瞬间熄灭,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赢玄!” 阿芷在门口,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恐惧。 黑炭对着屋子深处,发出了疯狂的、凶狠的嘶吼,可那嘶吼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赢玄瞬间转身,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蓄势待发,朝着门口的方向低喝一声:“阿芷?你在哪?” 没有回应。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阿芷的声音,也没有阿芷的气息,甚至连黑炭的嘶吼声,都消失了。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耳边,突然响起的,孩童的哭声。 凄厉,尖锐,就在他的耳边,贴着他的耳朵,一声接着一声,哭的撕心裂肺。 赢玄猛地转身,指尖的银针瞬间飞了出去,朝着哭声的方向扎过去。 可银针扎在了墙上,什么都没有。 那哭声,忽远忽近,四面八方都是,根本找不到声源。 紧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 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屋子的四面八方传来,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墙壁里,地板下,房梁上,到处都是脚步声,像有无数个人,围着他,一步步逼近。 墙上的那个淡红色掌印,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和他掌心的幽渊印,完全同步,疯狂地发烫。 无数黑色的蛊虫,从墙壁里、地板下、尸体里,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密密麻麻,朝着他爬过来,瞬间就要把他吞噬。 整个屋子的阴气,瞬间暴涨,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门闩再次从里面插死,和案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被困在了这间密闭的密室里。 和那些死去的村民,一模一样的处境。 绝境,瞬间降临。 可赢玄,却没有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师父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响起:“心定则气和,气和则血顺,血顺则邪不可侵。越是绝境,越不能乱了心神。” 他瞬间明白了。 从火折子熄灭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幻境。 是蛊虫制造的幻境,和他之前在甘龙府地宫,遇到的幻境,一模一样,甚至更逼真,更恐怖。 阿芷和黑炭,根本没有消失,她们还在门口,只是他陷入了幻境,看不到,听不到。 那些蛊虫,那些脚步声,那个孩童的哭声,都是幻境,是用来乱他心神的。 一旦他乱了心神,气血逆流,就会被阴气和蛊虫反噬,变成和那些村民一样的行尸走肉,任由凶手宰割。 想通了这一点,赢玄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盘膝坐在地上,指尖的九枚玄铁针,在指尖缓缓转动。体内十二正经的气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刚刚突破的奇经八脉第二道关卡,在这一刻,彻底打通,所有的滞涩之处,全部消散,气血流转,再无半分阻碍。 一股庞大的、炽热的气血气息,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冲散了周围的阴冷阴气。 “九针通脉,镇魂破幻!” 赢玄低喝一声,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在了屋子的九个关键节点上,和他在甘龙府地宫布下的九针镇魂阵,一模一样。 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以掌心的幽渊印为阵眼。 瞬间,九枚银针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镇魂阵,整个屋子都被红光笼罩。 那些潮水般涌过来的蛊虫,碰到红光,瞬间化成了黑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面八方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耳边的孩童哭声,也消失了。 墙上的掌印,红光散去,重新变成了淡红色。 整个屋子的幻境,瞬间破碎。 赢玄猛地睁开眼,火折子依旧亮着,就在他的手里,火苗微微晃动,照亮了整个屋子。 大门依旧开着,阿芷就站在门口,满脸焦急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中,想碰他,又不敢碰。黑炭站在她身边,对着他,发出焦急的呜咽声,爪子不停地刨着地上的泥土。 “赢玄!你终于醒了!”阿芷看到他睁开眼,瞬间红了眼眶,声音都在抖,“你刚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丢了魂一样,我怎么叫你,你都听不到,吓死我了!” 赢玄站起身,晃了晃头,刚才的幻境,真实得可怕,哪怕现在破了,掌心的幽渊印,依旧在发烫。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阿芷和黑炭,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还有墙上的掌印,声音平静:“我没事,刚才陷入幻境了。” 他走到暗格旁边,拿起那本手记和完整的玄铁牌,递给阿芷:“你看一下,这是你父亲的玄铁牌,还有方郎中的手记。失踪的孩子,被幽渊使带到了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他要在那里,开启第二座血祭阵。” 阿芷接过手记和玄铁牌,快速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黑水潭……九宫密室……我父亲的手记里写过,黑水潭底,有一个上古遗留的阵法,是幽渊九门的入口之一!他当年就是在那里,查到了甘龙和幽渊门交易的证据!” 赢玄点了点头。 看来,这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就是终南山所有巫蛊凶案的最终源头,是那个幽渊使的藏身之地。 所有的谜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里。 就在这时,村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村口祠堂的方向! 紧接着,是村民们惊恐的尖叫声,还有黑炭疯狂的嘶吼声,以及秦军士兵的怒喝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乱成一团。 赢玄的脸色,瞬间一变。 不好! 祠堂里的村民,出事了! 他一把拉住阿芷的手,沉声道:“走!去祠堂!” 话音落,他带着阿芷,转身就朝着村口的方向,疾驰而去。黑炭低吼一声,立刻跟了上去,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他们身后的那间凶宅里,墙上的淡红色掌印,再次亮起了诡异的红光。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黑袍人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看着赢玄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笑。 “赢玄,我们很快,就会在见面了。” 第一卷第18章 祠堂血劫,内鬼藏踪 第一卷第18章祠堂血劫,内鬼藏踪 风裹着血腥味往肺里灌的瞬间,赢玄的脚步已经窜了出去。 刚破完凶宅幻境的指尖还沾着墙灰,玄铁针的凉意没散,那声从祠堂方向传来的凄厉惨叫,就像淬了毒的针,顺着风扎进耳朵里。掌心的幽渊印猛地跳了一下,频率和凶案现场那枚掌印分毫不差,烫得他指尖发麻。 十二正经的气血瞬间烧了起来,他攥住阿芷的手腕,人已经掠出了凶宅的院门。黑炭反应更快,低吼着撞开身前的矮树丛,爪子踩过沾血的泥地,连头都没回,喉咙里压着的低吼,全是藏不住的暴戾与焦急。 赢玄的脚步快得只剩残影,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咔咔作响,拉着阿芷的手没松过半分。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和落霞村的契约还没了。 诊金是凶案全线索与勘验权,履约是查清真相,护住所有无妄受灾的人。祠堂里守着全村剩下的老弱妇孺,还有他安排的秦军护卫,这里就是他此刻的履约现场,绝不能出半分岔子。 转过土墙,祠堂的轮廓狠狠撞进眼里。 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被撞得稀碎,木屑混着黑血溅了一地,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门口守着的秦军士兵横七竖八倒着,有的浑身抽搐,七窍往外渗着黏腻的黑血,手脚还在无意识地蜷缩;有的脖子上留着深可见骨的牙印,浑身血液被吸干,皮肤皱得像枯树皮,死状和凶宅里那对夫妻一模一样,连伤口的走势都分毫不差。 祠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村民的尖叫、兵器碰撞的脆响、活尸嘶哑的嘶吼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阴邪浊气像潮水似的往外涌,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芷的脸瞬间白了,攥着梅花银簪的指节泛出青白,却还是立刻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好的驱蛊药粉,另一只手摸出了腰间的短刃,声音压得稳,没半分抖:“我跟你进去。药粉我都备好了,解蛊的汤药也在包里,能帮上忙。” 赢玄没拦她。 他从来没把阿芷当需要躲在身后的累赘,她是苏医官的女儿,是能和他并肩的人。指尖一翻,九枚玄铁针落在指间,泛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他冲黑炭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像冰:“左翼清场,别让活尸冲出来伤了人。但凡有一个窜出来,拿你是问。” 黑炭低吼一声,箭似的窜了出去,对着门口几个摇摇晃晃出来的活尸狠狠扑上去。锋利的獠牙一口咬断了活尸的脖子,腥臭的黑血溅了它一脸,它甩了甩脑袋,没半点停顿,又对着下一个扑了过去,爪子死死按住活尸的身子,半点不让它们往前挪一步。 赢玄拉着阿芷,纵身跃过碎掉的门栏,冲进了祠堂。 看清院子里景象的瞬间,阿芷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咽了回去。 满地都是血。 十几个村民倒在地上,有的已经没了气息,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房梁的方向;有的被蛊虫啃得浑身是血洞,缩在地上惨叫,声音细得像游丝,眼看就撑不住了。院子中央,十几个秦军士兵围成个歪歪扭扭的圈,把幸存的村民护在中间,手里的长戈一次次刺向扑过来的活尸,可那些东西根本不怕疼,哪怕心口被刺穿,依旧张着淌黑涎的嘴,疯了似的往前扑,长戈都被它们掰弯了好几根。 房梁上、供桌后、祠堂的犄角旮旯里,到处都是活尸。青黑的脸,翻白的眼,正是之前落霞村死掉的五个村民,还有两个失踪的秦军士兵。它们的指甲长得老长,泛着黑亮的光,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盯着活人的眼神,像盯着一块新鲜的肉。 更要命的是,祠堂大门被人用巨石从里面堵死了,严丝合缝,连个缝都没留。窗户全用厚木板钉得死死的,钉子是新的,木茬还很新鲜,显然是刚钉上没多久。整个祠堂就是个封死的铁盒子,活尸和活人困在一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赢小郎中!您可来了!” 秦军护卫队长看到赢玄的瞬间,眼睛瞬间红了,手里的长剑劈翻一个扑过来的活尸,虎口震得流血,嘶吼着喊:“半个时辰前,突然有人尸变,见人就咬!大门被人从里面堵死了,窗户也钉死了,我们冲不出去,快顶不住了!已经折了七个兄弟了!” 话音刚落,队伍末尾一个被咬伤胳膊的士兵,突然浑身一颤。 他手里的长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珠瞬间翻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黑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同伴狠狠咬了过去。 “不好!他尸变了!” 士兵们瞬间慌了神,阵型一下子散了。几个活尸抓住空档,猛地撕开防线,朝着后面手无寸铁的村民扑了过去,为首的正是死在肉铺的王屠户。 他肚子上还留着那道被掏空五脏的口子,里面的黑蛊虫顺着伤口往外爬,掉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嘴里还嚼着半块带血的碎布,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供桌后缩成一团的几个孩子扑了过去。 孩子们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缩在一起浑身发抖,最小的那个孩子直接吓晕了过去,眼看就要被王屠户咬到。 “滚开。” 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话音落的瞬间,人已经到了供桌前。 指尖的银针抖都没抖,甩手就钉进了王屠户的百会穴,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顺着银针渡入,瞬间震死了他体内的母蛊。王屠户扑到半空中的身子猛地一僵,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肚子里的蛊虫瞬间化成了黑水,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赢玄的身影在院子里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指尖的银针一枚接一枚飞出去,每一枚都精准钉在活尸的百会穴上,没有半分偏差。他的脚步踩着十二正经的气血走向,每一步落下,指尖的银针就飞出一枚,不过一息的功夫,院子里所有的活尸,全重重砸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没一个能靠近村民半步。 整个祠堂瞬间静了。 只剩下村民压抑的哭声,还有受伤士兵粗重的喘息声,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呜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看着赢玄,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藏不住的敬畏。他们拼了命都挡不住的活尸,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几枚银针,眨眼间就全解决了,连衣角都没沾到半点血。 赢玄没管这些目光,立刻蹲下身,查看那些被咬伤、被蛊虫侵蚀的人。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在这一刻开到了极致。他的目光扫过伤者的伤口,指尖搭在伤者的腕脉上,鼻子分辨着伤口处蛊毒的气息,耳朵听着伤者的呼吸节奏,不过眨眼间,就判断出了蛊毒的蔓延程度。 指尖的银针不断落下,精准封住穴位,挡住蛊毒蔓延,再以自身气血渡入,打通被阴气瘀滞的经脉。他的动作快而稳,哪怕周围乱成一团,指尖的针也没抖过半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是师父教他的,临症不乱,辨证不慌。 阿芷也立刻上前,打开随身的草药包,拿出绷带和伤药。她先给被咬的士兵扎了几针放毒血,用的是苏医官传下来的解蛊针法,和赢玄的手法隐隐呼应,再用烈酒清洗伤口,敷上驱蛊的草药,动作熟练利落。遇到吓懵了的孩子,她会放轻声音,用帕子擦掉孩子脸上的泪,轻声安抚两句,哪怕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紧,也没半分慌乱。 足足半个时辰,所有伤者都处理妥当,蛊毒全被封住,再没一个人殒命,祠堂里的阴气也散了不少。 老村长被两个村民扶着,一瘸一拐走到赢玄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对着他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赢小郎中,您可是我们的活菩萨啊!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全村的命!要是您没来,我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啊!” 他身后的村民和士兵,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来,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赢玄伸手扶了老村长一把,指尖顺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微用力,探了探他的脉——还好,只是受了惊吓,蛊气没侵进经脉。他没说什么场面话,声音平平静静的,没半分波澜:“起来吧。契约已立,我收了诊金,自然要履约,不必谢。现在说正事。”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没说话,可院子里瞬间就静了,连哭的村民都憋住了声,浑身发冷,连大气都不敢喘。 “祠堂大门是从里面用巨石堵死的,窗户也是从里面钉死的,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赢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就是说,堵门、放活尸出来的人,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你们中间。”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村民们瞬间慌了,纷纷往后退,警惕地看着身边的人,脸上全是不敢置信,互相拉扯着往后躲:“什么?内鬼?在我们中间?” “不可能啊!我们一直都待在一起,没分开过!怎么可能有人堵门?” “都是一个村的乡亲,谁会干这种帮恶鬼害自己人的事?这不是要我们全族的命吗?” 人群里,之前堵在凶宅门口骂赢玄冷血、说他见死不救的二狗,脸瞬间白得像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往人群里藏,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赢玄对视,手悄悄往身后藏,指尖在裤子上不停蹭着。 赢玄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了他身上。 “二狗,出来。” 二狗浑身猛地一颤,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强撑着梗着脖子,声音都在抖,带着强装出来的愤怒:“赢、赢小郎中,你叫我干什么?你怀疑我?我土生土长的落霞村人,死的都是我叔伯乡亲,我怎么可能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我没说你害人。”赢玄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给病人诊脉,“我就问你,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在干什么?” “我、我跟大家一起,躲在士兵后面啊!”二狗的眼神越来越飘,说话结结巴巴,眼神不敢往赢玄身上落,“所有人都能给我作证!我没离开过!半步都没离开!” “哦?是吗?”赢玄挑了挑眉,抬手指了指他的裤脚,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你说说,你裤脚褶皱里沾的黑蛊虫卵,哪来的?还有你指甲缝里的墙灰,跟堵门巨石上的墙灰,成分一模一样,你怎么解释?” 二狗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脚,果然看见裤脚的褶皱里,沾着几粒黑糊糊的虫卵,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瞬间慌了,忙不迭把手藏到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嘴硬道:“我、我不小心蹭到的!这不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刚才乱的时候,沾到的!” 赢玄没跟他废话,指尖一枚银针飞出,精准扎进了他的内关穴。 二狗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疼!疼死我了!我的肚子!蛊虫!蛊虫在啃我!赢小郎中!我错了!我错了!” “子母蛊,子蛊在你体内,母蛊在方郎中手里。”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蹲下身看着他,“我刚才只是引动了子蛊,你要是再不说实话,它会把你的五脏六腑啃得干干净净,谁也救不了你。” “我说!我全说!”二狗疼得魂都飞了,忙不迭地往外倒,哭嚎着,“是方郎中!那狗娘养的方郎中!他一年前就给我下了蛊!我不听他的,蛊虫就啃我五脏六腑!我疼得受不了啊!晚上疼得连觉都睡不着,我没办法啊!” “他让我在村里当眼线,盯着村里的动静,帮他收集生魂,给死人下蛊!这次他说,等你进了那间凶宅,就堵死祠堂大门,把地窖里藏的活尸放出来,把所有人困在这,拖住你的脚步!” “他说!只要拖住你两个时辰,幽渊使大人就能在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开血祭阵,打开幽渊门!等门开了,天下都是他们的,就给我解蛊,给我享不尽的富贵!” 赢玄的指尖瞬间攥紧,指节发白,腰间的玄铁针微微震颤。 他瞬间就明白了。 好一招调虎离山。 幽渊使算准了他会在凶宅里发现线索,算准了他守着契约,绝不会放着村民的性命不管,故意在祠堂发难,把他困在落霞村,给血祭阵争取时间。一旦血祭阵开,幽渊门彻底打开,无数阴邪涌出来,整个终南山,甚至整个秦国,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现在什么时辰?”赢玄猛地抬头,看向护卫队长。 护卫队长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急意:“回赢小郎中,戌时末,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 子时。 方郎中的手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九曲血祭阵,必须在子时阴阳交替之时,以纯阴血脉的生魂献祭,才能彻底开启。 时间不多了。 “那个失踪的孩子,是不是被幽渊使带到了黑水潭?”赢玄低头看向地上的二狗,声音里没半点温度,“他的血脉,有什么特殊的?一字不差的说出来。” “是!孩子被带走了!”二狗忙不迭点头,生怕说慢了,蛊虫又开始啃他的五脏六腑,“那孩子的娘,是苏医官的远房妹妹,跟苏医官同宗!幽渊使说,他的血脉跟阿芷姑娘一样,是纯阴的镇幽血脉,能开血祭阵!他本来想抓阿芷姑娘,可您一直护着,没机会下手,才抓了这孩子!”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僵。 原来从一开始,幽渊使的目标就是她。落霞村的灭门案,祠堂的血劫,全是冲着她来的,那个五岁的孩子,只是她的替代品。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指尖攥得发白,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抬头看着赢玄,声音带着愧疚,却没半分退缩:“赢玄,对不起。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去,孩子是因我被抓的,我不能躲。” “不关你的事。”赢玄打断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是他们作恶,跟你没关系。现在,该去解决他们了。” 他转头看向二狗,继续问,指尖的银针微微动了动,吓得二狗浑身一哆嗦:“方郎中手记被撕掉的残页在哪?幽渊使还有什么阴谋?九宫密室里有什么?” “残页藏在祠堂供桌的夹层里!”二狗立刻道,声音快得像放炮,“幽渊使说,九宫密室里有上古镇幽大阵,是幽渊九门的主入口!他要借着血祭阵,彻底打开九门,把高原的主人放出来!还说,您掌心的幽渊印,是开九宫密室的唯一钥匙,您一定会去的!” 赢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掌心的幽渊印,是打开密室的唯一钥匙? 难怪从一开始,幽渊使就不断在凶案现场留下和他一模一样的掌印,就是为了引他入局,引他去九宫密室。他从一开始,就踩进了对方布好的局里。 可那又怎么样? 师父说,医道是治人,不是避祸。 龙潭虎穴也好,天罗地网也罢,他都要闯一闯,都要撕个口子出来。 他站起身,看向护卫队长,声音沉得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带着人,守住落霞村,把幸存的村民全送到山口秦军大营,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再出任何差错。二狗看好了,他是重要人证,不许他死,也不许他跑了,出了任何问题,我拿你是问。” “喏!”护卫队长立刻躬身领命,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半分不敢耽搁,“属下必不负赢小郎中所托!” 赢玄又看向老村长,问道:“方郎中在村里,还有别的藏身之处吗?炼蛊的密室,或者藏东西的地方?” “有!村西头的破土地庙!”老村长立刻道,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方郎中之前一直住在那,我们之前以为他是在那画符祈福,给村里求平安,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肯定是在那炼蛊!那地方平时没人去,偏僻得很!” 赢玄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供桌前,从夹层里拿出了手记残页,塞进怀里。他拿出随身的帕子,把指尖的血擦干净,又仔细擦了擦九枚玄铁针,一根根插回腰间的针囊里——这是师父给他的针,他从来都爱惜得很,哪怕再急,也不会乱了分寸。 “去土地庙,拿剩下的线索,然后去黑水潭。” 阿芷立刻点头,把草药包快速收拾好,紧紧攥着梅花银簪,跟在赢玄身后,声音坚定:“好。” 黑炭低吼一声,率先窜了出去,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赢玄,确认他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跑。 赢玄和阿芷转身走出祠堂,朝着村西头的破土地庙疾驰而去。 夜色越来越浓,终南山的风越来越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整个落霞村都陷在一片漆黑里,只有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西头的土地庙孤零零立在山脚下,院墙塌了一半,庙门歪歪扭扭挂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风穿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听得人后背发凉。 黑炭守在庙门口,对着里面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没贸然冲进去。它先叼了块石头,扔进了庙里,听着里面没动静,才又回头对着赢玄低吼了一声,示意里面有东西,危险得很。 赢玄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火折子一吹,火苗亮起,照亮了整间土地庙。 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阿芷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里面密密麻麻摆了一地炼蛊的陶罐,大大小小,堆得满地都是,罐子里全是蠕动的黑色蛊虫,还有人的骨头、内脏,腐臭味和蛊虫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供桌上摆着骷髅法杖,画满九曲纹路的符纸,还有没炼完的蛊药,和甘龙府里的东西,分毫不差。 这里就是个完整的炼蛊密室,方郎中就是在这里,炼出了那些害人的蛊虫,制造了落霞村的一桩桩灭门惨案。 阿芷看着一地的陶罐,指尖瞬间攥紧,指节发白。她父亲当年,就是查到了这样的炼蛊密室,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些东西,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噩梦。可她没退,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拿出火折子,帮赢玄照亮了供桌的抽屉,指尖微微发紧,却没抖半分。 赢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转身拉开了供桌的抽屉。里面除了方郎中剩下的手记残页,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用红布包着,藏在抽屉的最里面。 他先翻开残页,借着微弱的火光,快速扫了一遍。 残页里写得清清楚楚,幽渊使不仅要在子时开黑水潭的主阵,还在终南山各个村子都布了分阵,主阵一启,分阵同时发动,整个终南山都会被幽渊阴气笼罩,变成人间地狱,到时候,就算他封住了主阵,也救不了整个终南山的百姓。 更让赢玄心头一震的,是幽渊使的身份。 他叫鬼手,是扁鹊早年收下的大弟子,也是苏医官的同门师兄。因为偷学禁术、以活人炼蛊,被扁鹊逐出师门,废了半条经脉,从此怀恨在心,投靠了高原的主人,要借着幽渊门的力量,报复扁鹊,报复赢氏医馆,报复整个天下。 赢玄的瞳孔瞬间缩紧。 幽渊使,竟然是师父的弃徒? 难怪他知道赢氏医馆的凝神香配方,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幽渊印的秘密,知道九宫密室的开法。原来他出自赢氏医馆,是师父当年逐出去的人。 那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是不是早就知道,幽渊使就藏在终南山? 他常年守在医馆后院,到底是在镇压什么?还是在防备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幽渊印又开始发烫。 他压下思绪,继续往下翻。残页最后写了九宫密室的结构:九间密室,对应中医九针、人体九窍,每一间都有对应的医理谜题和惊悚幻境,闯错一步,就会被蛊虫吞噬,困在幻境里永世不得超生。 而九宫密室的阵眼,就在第九间密室里,九叶幽莲,就长在阵眼的血池里。 九叶幽莲,是打通奇经八脉、完成入门境圆满淬炼的核心灵株,更是封住幽渊门的关键。 赢玄合上手记,眼底的寒意渐渐收敛。 所有线索都清晰了。 接下来,就是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终极对决。 他打开那个木盒,里面躺着一枚青铜残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医理纹路,和他之前在蓝田军营拿到的《扁鹊九针秘卷》残片,纹路完全吻合,严丝合缝,刚好能拼在一起。 果然是秘卷的残片。 就在这时,土地庙外面,突然传来黑炭疯狂的嘶吼声,带着浓浓的敌意,对着山林的方向疯狂咆哮,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坑。 紧接着,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顺着风钻进了庙里,像贴在赢玄耳边说话一样,清清楚楚,带着刺骨的寒意: “赢玄,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你不是想找我吗?我就在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里,等着你。” “我倒要看看,是扁鹊教出来的徒弟厉害,还是我这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弟子,更胜一筹。” “子时快到了,你要是再不来,那个孩子,就会变成血祭阵的祭品,整个终南山,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我等你。” 笑声渐渐散去,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青铜残片,塞进怀里,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 他转身看向阿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去黑水潭。” 阿芷点了点头,眼里没有半分退缩,紧紧攥着梅花银簪,把父亲的玄铁牌贴身放好,声音坚定:“好,我跟你一起去。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陪你闯。” 赢玄翻身上马,拉着阿芷坐在身后,一抖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朝着黑水潭的方向,疾驰而去。黑炭低吼一声,跟在马侧,疯狂狂奔,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战意。 夜色里,终南山的群山沉沉地卧着,像一只只蛰伏的怪兽,静静看着他们疾驰的身影。黑水潭的方向,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冲天而起,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墨色,连月光都透不过来。 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疯狂发烫,和黑水潭的方向,产生了极致强烈的共鸣,每一次跳动,都和远处的气息完全同步。 他摸了摸腰间的针囊,指尖触到冰凉的玄铁针,心里一片清明。 师父说,心定则气和,气和则血顺,血顺则邪不可侵。 孩子要救,阵要破,门要封,这笔账,也得算。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 因为这是他的契约,他的道,他必须履约。 而黑水潭底,那艘沉寂了百年的沉船里,黑袍人站在青铜门前,看着水镜里赢玄疾驰的身影,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 他手里的骷髅法杖,泛着诡异的黑光,身后的血池里,无数蛊虫在沸腾。 子时快到了。 幽渊门,马上就要开了。 整个终南山,都在微微震动,无数的阴邪浊气,从各个村子的分阵里涌出来,朝着黑水潭的方向,疯狂汇聚而来。 第一卷第19章 黑水寒潭,沉船秘影 第一卷第19章黑水寒潭,沉船秘影 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在死静的终南山里撞来撞去,跟贴在耳边敲丧钟似的。 赢玄脊背挺得笔直,胯下马跑得四蹄翻飞。风裹着腥腐气直往肺里灌,他眼都没眨一下。掌心的幽渊印一下下烫着皮肉,频率和黑水潭方向涌来的阴气严丝合缝,像有根烧红的线,一头拴着他的掌心,一头扎在那片吃人的潭水里。 阿芷紧紧贴在他身后,一只手死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按在怀里的玄铁牌上。那牌子烫得厉害,隔着两层布都灼得手心发疼,上面的九曲纹路像活过来似的,在她掌心疯狂跳。她咬着唇没吭声,只把另一只手里攥的驱蛊药粉捏得更紧,油纸包被汗浸得发潮。 黑炭在马侧疯跑,爪子踩过满地焦黑的荒草,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黑末。它天生对阴邪敏感,越往黑水潭走,浑身的毛炸得越厉害,喉咙里压着低吼,一双兽瞳死死钉着前方,跑两步就回头瞟一眼赢玄,确认人没跟丢,又闷头往前冲。 它打小就怕水,见了深点的河都要绕着走。可它更怕赢玄出事。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邪性。 漫山遍野的松柏全枯透了,树干上爬满密密麻麻的黑纹,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一模一样。风一吹,枯枝砸下来,落地就碎成黑末,连点木屑都不剩。地上的草早就没了半点绿色,死灰一片,指尖一碰就化成粉末,连路边的石头都长满了黑纹,往外渗着冰碴子似的阴气,沾到皮肤上就往骨头缝里钻。 天彻底黑透了,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整个终南山连点星光都漏不下来。只有赢玄指尖偶尔闪过的银针红光,还有阿芷怀里玄铁牌透出的淡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像两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 “赢玄,”风把阿芷的声音刮得有点碎,她贴在他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抖,“我爹手记里提过,这黑水潭底沉了艘船,几百年前从巴蜀顺流下来的,翻了就没再浮上来。他当年查到,船里装了口巴蜀古墓挖出来的青铜棺,藏着幽渊九门的全图。” 赢玄“嗯”了一声,指尖在马背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过着方郎中手记里的内容。九宫密室,九道石门,对应九针九穴,血祭阵子时开启,要纯阴血脉献祭。 时间不多了。 从戌时末到子时,只剩不到一个半时辰。 “还有,”阿芷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我爹写,他当年潜进潭底,摸到了沉船最深处的密室,那扇青铜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他到死都没弄明白,里面的人是怎么出去的,又是怎么在门反锁的情况下,把活尸和蛊虫送出来的。” 赢玄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地上,停了下来。 眼前就是黑水潭。 潭水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连月光落上去都能吞得干干净净,水面平得邪性,连一丝水纹都没有,倒着黑沉沉的天,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把人连骨头带肉吞进去。潭边寸草不生,地上铺满了白骨,人的、牲畜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有的烂成了碎渣,有的还挂着没腐干净的碎肉,血腥味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浓得化不开的阴邪浊气,从潭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黑色的雾,把整个黑水潭罩得严严实实。潭水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缓缓转着,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蛰伏巨兽的心跳,每转一圈,周围的阴气就重一分。 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眼前瞬间闪过碎片化的画面:漆黑冰冷的潭水,腐朽得只剩骨架的巨大沉船,刻满黑纹的青铜门,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袍人,站在沉船顶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悲悯。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赢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眯起眼凝神聚气,目光硬生生穿透三十丈深的黑水,钉在潭底那艘沉船上。十几丈长的船身烂得只剩骨架,船板上爬满的九曲纹路却半点没朽,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船身裂了道两丈宽的口子,阴气正从里面往外冒,像活物似的翻涌。更深处,有活人的气息,很弱,是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屏住呼吸,在满是腥腐的风里,精准地抓住了两缕极淡的气息。一缕是九叶幽莲的根茎香气,淡得几乎抓不住,却逃不过他常年和草药打交道的鼻子;另一缕是熟悉的檀香,赢氏医馆后院独有的凝神香,和凶宅里闻到的分毫不差。 鬼手,果然就在潭底。 他侧头看向阿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爹手记里,还有没有提沉船密室的别的禁忌?除了气血开门,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有!”阿芷立刻掏出怀里的手记残页,借着玄铁牌的光快速翻着,“我爹写,整个沉船就是一个完整的九曲蛊阵,走错一步就会触发阵法,被万蛊噬心。破解的法子,是用自身本源气血混着驱蛊药粉,涂满全身,能挡半个时辰的蛊虫侵蚀和阴气反噬。还有……密室里的东西,绝对不能乱碰,尤其是那口青铜棺。” 赢玄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潭水,捻了捻。冰冷的潭水瞬间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里面全是肉眼看不见的蛊虫卵,还有浓郁的九曲纹路气息,和甘龙府地宫血池里的水成分完全一致。这潭水早就被血祭阵彻底污染了,没做防护的人只要沾到一点,瞬间就会被蛊虫钻进经脉,啃光五脏六腑,变成没有神智的活尸。 “这水里全是蛊虫卵,还有血祭阵的阴气,不能直接碰。”赢玄站起身,看向阿芷,“把驱蛊药粉拿出来,混我的气血调匀,全身都要涂到,耳后、指缝、脚踝,一丝缝隙都不能留。水下最多半个时辰,必须在这时间里找到密室,开门进去。” 阿芷立刻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大包驱蛊药粉,倒在干净的麻布上。赢玄指尖捏起一枚银针,轻轻刺破指腹,挤出几滴本源气血滴在药粉里,指尖捻动快速搅匀。药粉混了他的气血,瞬间泛起淡淡的红光,原本刺鼻的草药味,也变得清冽了不少。 他先扯过一块布沾了药粉,递给阿芷:“先涂,别漏了地方。” 阿芷接过布,没先往自己身上抹,反倒凑到他身边,沾了药粉小心翼翼往他脖颈上涂。指尖很稳,哪怕手底还在微微发紧,也没抖半分,连他肩胛骨的缝隙、后颈的发根处,都仔仔细细抹了个遍,声音压得很低:“你后背够不到,我帮你。” 赢玄没拒绝,微微侧过身,让她能涂得更方便。 两人很快互相涂完了全身,连衣角、靴筒都用药粉浸过了。黑炭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赢玄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一双兽瞳瞟了眼黑水潭,耳朵瞬间耷拉下来贴在脑袋上,却还是往前凑了凑,把身子紧紧贴在赢玄腿边,爪子扒着岸边的石头,指甲都抠进了石缝里,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赢玄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剩下的药粉仔细涂在它的鼻子、爪子、肚皮上,尤其是毛少的地方,涂得格外仔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没了平时的冷硬:“真怕就搁岸上待着,我和阿芷很快回来。” 黑炭立刻低吼一声,使劲摇了摇头,一口咬住他的衣角往潭边拽,拽了两下又抬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坚定的呜咽,尾巴绷得笔直,明明白白写着“我要跟你去”。 赢玄笑了笑,指尖弹了弹它的脑袋:“行,那跟紧我,水下视线差,别乱跑,遇到不对劲的立刻往我身边靠。” 黑炭立刻点了点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转身对着黑水潭发出一声低吼,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警告潭水里的东西。 赢玄站起身,把白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岸边最高的石头上,只穿着贴身的短打,露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身躯。十二正经的脉络在皮肤下隐隐可见,藏着惊人的力量,腰间的针囊里,九枚玄铁针插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红光。他把梅花银簪、手记残页、青铜残片都交给阿芷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看向潭水中央的漩涡。 “子时快到了,下水。”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潭水里。 阿芷立刻跟着跳了下去,黑炭低吼一声,也一头扎进了潭水里,溅起一圈黑色的水花。 一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哪怕涂了混着气血的驱蛊药,皮肤还是像被无数根针扎似的疼。赢玄立刻锁了十二正经的气血,护住心脉,同时运转体内气血,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护罩,挡住周围的阴气。 他指尖捏着一枚玄铁针,银针亮起淡淡的红光,只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范围。潭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这一点红光,在浓黑里格外显眼。周围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像黑色的潮水似的游荡,一碰到他们身上的药粉护罩,就瞬间化成黑水,发出滋滋的轻响,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越往下潜,潭水越黑,寒气越重,周围的白骨也越多。 层层叠叠的白骨铺在潭底的淤泥里,有大人的,有小孩的,还有不少穿着秦军盔甲的士兵,骨头都被蛊虫啃得坑坑洼洼,显然是之前来探查的秦军,全折在了这里。 有几根白骨的手指,还勾住了阿芷的衣角。 她浑身一僵,立刻用短刃挑开,指尖都凉了,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攥着赢玄衣角的手更紧了些。她从小在汉水边长大,水性极好,可在这漆黑冰冷、到处都是蛊虫和白骨的潭水里,心脏还是跳得飞快,怕分了赢玄的心,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气音咽了回去。 黑炭游在最前面,尾巴绷得笔直,一双兽瞳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时不时有不要命的蛊虫往阿芷身上扑,它立刻甩动尾巴把蛊虫拍得粉碎,或者直接一口咬碎,哪怕蛊虫的酸液烧得它嘴皮子发麻,也只是甩甩头,依旧挡在阿芷身侧,半步都不离开。 大概潜了三十丈深,脚尖终于触到了潭底的淤泥。 眼前,就是那艘巨大的沉船。 哪怕在漆黑的潭水里,也能看出这艘船当年的宏伟。十几丈长的船身,哪怕腐朽了大半,依旧透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整个船身刻满的九曲纹路,在赢玄银针的红光下,泛着诡异的黑光,纹路里不断往外冒着黑色的阴气,在水里形成一道道黑流。船头深深陷进了淤泥里,船身裂了一道两丈宽的口子,里面黑漆漆的,像巨兽张开的嘴,不断往外涌着阴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赢玄对着阿芷和黑炭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紧,率先朝着那道裂口游了进去。 一进船舱,周围的阴气瞬间重了数倍,水里的蛊虫也越来越密,像黑色的雨似的,朝着他们扑过来。船舱里到处都是腐朽的木头、破碎的陶罐,还有不少人的白骨,散落在各个角落,被水泡得发胀,一碰就碎。船舱的墙壁上,也刻满了九曲纹路,和船身的纹路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蛊阵,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触发阵法,被万蛊噬心。 赢玄的目光扫过船壁,指尖的银针红光更盛。他清晰地看到,船壁上刻着不少歪歪扭扭的记号,还有两个刻得很深的字——苏鸿。 是阿芷父亲的名字。 阿芷也看到了那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红了。她游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刻字,指尖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只在心里默念:爹,女儿来了。当年你没查清的真相,我和赢玄,一定会查清楚。 赢玄停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却给了她足够的安心。阿芷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对着赢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能继续走。 赢玄这才转过身,继续往船舱深处游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阿芷父亲的气息在这里停留了很久,船舱的角落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凝神散的味道,是苏医官当年随身带的。还有,船舱最深处,那个孩子的气息越来越清晰,还有鬼手那股阴邪的气息,都在船底的密室里。 孩子还活着。 赢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只要还活着,就好。 越往船舱深处走,九曲纹路越密集,阴气越重,水里的蛊虫也越多,哪怕有驱蛊药粉,也有不少悍不畏死的蛊虫,朝着他们扑过来。黑炭不断甩动着尾巴,把扑过来的蛊虫拍碎,护在赢玄和阿芷身侧,不让一只蛊虫靠近。 很快,他们到了船舱最深处,船底的位置。 眼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青铜门。 门有两丈多高,一丈多宽,上面刻满了完整的九曲纹路,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连纹路的走向都分毫不差。青铜门紧闭着,没有一丝缝隙,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门正中央,一个和手掌大小一模一样的凹槽,凹槽里的纹路,和幽渊印完全吻合。 这就是沉船密室的入口。 和阿芷父亲手记里写的一模一样,完全密闭的密室,没有任何开启机关,只有一个手掌凹槽。 赢玄伸出左手,对着凹槽比了一下。 大小,纹路,完全吻合。 这个凹槽,就是为他掌心的幽渊印,量身定做的。 难怪鬼手说,他掌心的幽渊印,是打开九宫密室的唯一钥匙。 阿芷游到他身边,对着他用力摇了摇头,口型说着:小心,里面有陷阱。她爹的手记里写,当年他就是在这扇门前,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差点死在这里,最终没能进去。 赢玄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却没立刻把手放上去。 他凝神分辨着门后的气息:浓郁的九叶幽莲气息,孩子的气息,鬼手的气息,还有一股极致恐怖的、来自幽渊深处的阴邪气息,比甘龙府地宫幽渊缝隙里的气息,还要浓上数倍。还有九道不同的气息,对应九个不同的密室,每一道气息,都对应着人体的一处大穴。 就是九宫密室。 赢玄深吸一口气,对着阿芷和黑炭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往后退,躲在他身后。阿芷立刻拉着黑炭,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短刃和驱蛊药粉都准备好了,随时能冲上去帮忙。 赢玄抬起左手,掌心的幽渊印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和青铜门上的纹路完全同步,发出嗡嗡的轻响。他缓缓把手,按在了那个凹槽里。 掌心贴在凹槽上的瞬间,整个青铜门瞬间亮了起来。 上面的九曲纹路一条接一条,依次点亮,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像本来就是一体的。整个沉船都开始剧烈震动,潭底的淤泥瞬间翻涌起来,周围的蛊虫像疯了一样四处乱窜,发出刺耳的尖鸣,哪怕隔着水,也震得人耳膜发疼。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从门后传来,青铜门,缓缓朝着里面打开了。 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从门后涌出来,瞬间冲散了周围的潭水,形成了一片无水的区域。门后面没有水,是一间干燥的、巨大的密室,里面亮着淡淡的油灯光芒,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 赢玄收回手,对着阿芷和黑炭打了个手势,率先游了进去,双脚稳稳落在了密室的地面上。 阿芷和黑炭立刻跟着游了进去,落在他身后。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密室的瞬间,身后的青铜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又变回了那个完全密闭的密室,和阿芷父亲手记里写的,分毫不差。 阿芷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去推青铜门,可门像焊死在了石壁里一样,纹丝不动。她回头看向赢玄,声音里带着急意:“赢玄,门关上了,我们出不去了!” “我知道。”赢玄没慌,甚至连头都没回,目光正落在密室的墙壁上,“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引我过来,怎么可能给我留退路?从我们把手按在凹槽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抬眼,打量着整间密室。 这是一间十几丈宽的石室,地面刻满了九曲纹路,和青铜门上的纹路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大阵。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上古时期,一个穿白袍的人,带着九枚银针,站在幽渊九门之前,布下镇幽大阵。 那个白袍人的侧脸,和赢玄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手记,封皮上写着“苏鸿手札”四个字,是阿芷父亲的完整手记,封皮上还留着干涸的、发黑的血迹。石桌旁边,放着一具青铜棺,棺盖紧闭,上面刻着九曲纹路,不断往外冒着阴气,棺身微微震动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着棺盖。 石室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九道石门。 每一道石门上,都刻着一个古篆的穴位名,从左到右,依次是:百会、内关、合谷、足三里、三阴交、涌泉、太冲、神门、关元。 正好对应中医九大要穴,对应九针,对应九宫密室。 这九道石门,就是九宫密室的九个入口。 而最中间那道刻着“关元”二字的石门前面,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他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骷髅法杖,怀里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正是落霞村失踪的那个孩子。孩子昏迷着,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胸口却还在微微起伏,确实还活着。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苍老的脸露了出来,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左眼已经瞎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眼窝,是当年被扁鹊废了经脉时,自己撞在药炉上烫的。剩下的那只右眼,阴恻恻地盯着赢玄,发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瞎掉的眼窝还在往外渗着黑汁。 “赢玄,你果然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赢玄的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没半分波澜:“你就是鬼手?师父的弃徒?” “不错。”鬼手笑了起来,脸上的疤扭曲在一起,格外狰狞。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瞎掉的眼窝,声音里满是怨毒和疯狂,“我是你师父扁鹊,早年收下的第一个弟子。当年我跟着他学医,比苏鸿那小子早了整整十年,赢氏医馆的一切,本该是我的!” “要不是当年,他为了护你这个还没出生的娃娃,发现我偷学禁术后,把我逐出师门,废了我半条经脉,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当年亲手配的凝神香,只给你这个未出世的娃娃日夜点着,从来没给我过。他的《扁鹊九针秘卷》,只想着传给你,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死死盯着赢玄,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手里的骷髅法杖被他攥得咔咔响。 赢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师父为了他,把鬼手逐出师门? 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这件事,从来没听师父说过,他有过这么一个弟子。可鬼手说的凝神香,是师父特意为他配的,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在医馆里点着,除了师父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配方,更别说知道这香是为他配的。 “我师父为什么把你逐出师门,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赢玄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的玄铁针微微转动,“你偷学禁术,以活人炼蛊,残害无辜,违背医者本心,就算没有我,师父也绝不会容你。” “医者本心?”鬼手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狗屁医者本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给我翻云覆雨的力量?能让我把天下人的命都攥在手里?” “扁鹊守了一辈子的狗屁本心,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躲在终南山的小医馆里,守着你个娃娃苟延残喘?我不一样!我投靠了高原的主人,拿到了万古的力量!只要我打开幽渊门,放出高原的主人,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到时候,我就是天下的医尊!所有人都要匍匐在我脚下,求我救他们的命!就连扁鹊,也得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一命!”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里的骷髅法杖,石室地面上的九曲纹路,瞬间亮起了刺眼的黑光。整个石室剧烈震动起来,九道石门也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疯狂地撞着。 “赢玄,子时快到了,血祭阵马上就要开了。”鬼手的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抱着怀里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关元穴的石门前,“你想救这个孩子,想封住幽渊门,就闯过我的九宫密室。我在第九间密室里,等着你。” “我倒要看看,扁鹊教出来的娃娃,能不能闯过我布下的九道生死关。”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鬼手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声音里满是恶意,“这九宫密室里的每一道幻境,都是你心底最深的执念。你要是破不了自己的执念,就会永远困在幻境里,变成血祭阵的祭品,和这个孩子一起,打开幽渊门。” 话音落,他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中间那道关元穴的石门,石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 整个石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地面上的九曲纹路,还在不断亮着黑光,发出轻微的嗡鸣,还有青铜棺里,传来的闷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密闭的石室里,格外瘆人。 阿芷走到赢玄身边,看着那九道石门,眼里满是担忧,却没半分退缩:“赢玄,现在怎么办?子时快到了,我们必须尽快闯过去,救孩子,封住血祭阵。” 赢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九道石门,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 他的道是医道。医道,就是要直面病痛,直面执念,直面生死。 别说九道生死关,就算是九十九道,九百九十道,他也要闯过去。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拿起苏医官的完整手记。手记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当年苏医官冒着生命危险写下的,字里行间,全是对巫蛊祸乱的愤怒,还有对天下百姓的担忧。 阿芷站在他身边,看着父亲的手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了纸页上。她伸手,轻轻抚过父亲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 赢玄快速翻看着手记,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九宫密室的破解之法:九宫密室,对应人体九窍、九针、九穴,每一间密室的谜题,都对应一条医理,唯有以医道本心,辨证施治,才能破局,任何蛮力,只会让人困在幻境里,永世不得超生。 手记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句话,力透纸背:九曲通幽,执念为门,心定则破,心乱则亡。 赢玄合上手记,递给阿芷,眼底的光芒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转过身,看向最左边的第一道石门,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百会。 赢玄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芷和黑炭,沉声道:“跟在我身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乱了心神,别离开我身边。记住,所有幻境都是假的,守住本心,就不会有事。” 阿芷立刻点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很稳,没半分抖:“我记住了,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黑炭也低吼一声,蹭了蹭赢玄的腿,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他身前,一双兽瞳死死盯着那道石门,眼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战意。 赢玄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第一道石门。 石门后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把人整个吞进去。 赢玄没有半分犹豫,率先走了进去。阿芷和黑炭立刻跟上,刚一踏进去,身后的石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 无边的黑暗里,瞬间涌来无数的声音。 村民的哭嚎,甘龙的狞笑,幽渊深处的嘶吼,鬼手疯狂的大笑,还有师父扁鹊的叹息,孩童凄厉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扎着人的神魂。 赢玄指尖的九枚玄铁针,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来了。 第一关的考验,这就开始了。 第一卷第20章 九宫幻局,百会镇魂 第一卷第20章九宫幻局,百会镇魂 黑暗里的声音,像涨潮的黑水,铺天盖地往耳朵里灌。 不是杂乱的噪音,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戳。 先是落霞村灭门那晚的哭嚎,贴着耳膜绕来绕去,村民临死前的咒骂混着血沫子响:“见死不救的郎中!拿了我们的诊金,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紧接着是甘龙的狞笑,混着秦军金戈碰撞的脆响,阴恻恻地扎过来:“赢氏余孽,也敢挡我们老世族的路?” 幽渊深处的嘶吼黏糊糊的,带着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要从他的七窍里钻出来。 鬼手的大笑掺着怨毒,一遍遍地在耳边炸:“你和你那师父一样,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最扎人的,是师父扁鹊的那声叹息。 温和的,带着失望的,和他小时候第一次扎错穴位,师父垂着眼看他的眼神分毫不差。 “玄儿,你太执着了,放下吧。” 还有孩童凄厉的哭声,是落霞村失踪的那个孩子,一声接一声喊着“郎中哥哥救我”,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哗啦的水声彻底吞没。 赢玄站在原地,指尖捏着玄铁针,指节捏得泛白。 十二正经的气血在经脉里疯了似的翻涌,像要被这些声音生生扯碎。掌心的幽渊印烫得惊人,和黑暗里的阴气频率完全同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神魂被硬生生拉扯的刺痛。 他闭着眼,没动。 脑子里一遍遍碾过师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心定则气和,气和则血顺,血顺则邪不可侵。越是乱局,越要稳得住心神。 假的。 全是假的。 落霞村的村民,和他白纸黑字定了契约,他收了诊金,三天三夜没合眼查案,拼着幽渊印反噬的风险闯凶宅,何曾有过半分敷衍?何来的见死不救? 甘龙早就被卫鞅摁死在大牢里,连宗族都散了,难不成还能从坟里爬出来,跑到这黑水潭底的密室里说话? 师父一辈子教他“寻根溯源,对症施治”,教他医者要守得住本心,担得起责任,什么时候让他放下过该扛的事,该救的人? 全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指尖银针轻轻一旋,三道细得像发丝的红光顺着针尖飘出去,不偏不倚落在身侧阿芷和黑炭的眉心。 阿芷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攥着他衣角的手没那么抖了。黑炭对着黑暗的低吼也顿了顿,炸起来的毛稍微顺了些,却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半步不退。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源头。 无边的黑暗骤然散去。 刺眼的阳光洒了下来,暖洋洋的,裹着熟悉的草药香气,还有院子里槐花的甜香。赢玄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赢氏医馆的院子。 终南山的阳光正好,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师父扁鹊坐在石桌前,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面前的药炉,药炉里的药咕嘟咕嘟响着,浓郁的药香飘得满院都是。 石桌上摊开着《扁鹊九针秘卷》,师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卷上写注解,听到动静,抬起头对着他笑,招了招手:“玄儿,过来,师父教你新的针法。” 院子西侧的台阶上,阿芷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个竹匾,里面晒着刚采回来的草药。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听到声音回过头,对着他笑,眼里的温柔像盛了一整个终南山的阳光:“赢玄,你回来了?快过来歇歇,我刚晒好的金银花,泡了茶,给你晾着呢。” 阿芷脚边,黑炭趴在那里打着呼噜,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嘴里叼着半块肉干,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没有巫蛊,没有凶案,没有幽渊门,没有血祭阵。 没有死人,没有白骨,没有阴邪浊气,没有需要他扛的契约,没有需要他救的人。 只有安安静静的医馆,师父,阿芷,黑炭。 这是他无数个被幽渊印反噬疼得睡不着的深夜里,闭着眼就能想到的日子。不用提着银针闯凶宅,不用踩着白骨探潭底,不用看着无辜的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不用整夜整夜被心口的执念熬得睡不着。 只要他走过去,就能拥有。 赢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靴底已经碰到了院子里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凉丝丝的,却又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连掌心一直发烫的幽渊印,都好像凉了下来。 石桌前的师父又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玄儿,别站着了,快过来啊。放下那些打打杀杀,放下那些阴谋诡计,安安心心跟着师父学医,不好吗?” “你看,医馆里多好。没有那些打打杀杀,没有那些尔虞我诈,你不用再拿银针去对付那些阴邪,不用再拿自己的气血去冒险,不用再守着什么劳什子契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台阶上的阿芷也站起身,朝着他走了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暖暖的,和他记忆里的温度一模一样。她笑着,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一样:“是啊赢玄,我们回医馆吧。不要再闯什么九宫密室了,不要再管什么幽渊门了,我们就在终南山,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好吗?” “那些村民,那些天下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郎中,能治好眼前的病人就够了,不是吗?” 周围的阳光越来越暖,画面越来越真实。 草药的香气,师父熬药的烟火气,阿芷身上的药香,老槐树的槐花甜香,甚至连风拂过脸颊的触感,都真实得不像话。阿芷拉着他的手暖暖的,带着熟悉的草药味,师父的声音温和熟悉,和他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的,分毫不差。 黑炭也醒了,跑过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咽声,和平时一模一样。 赢玄的脚步,又动了一下。 他真的,又往前迈了半步。 指尖已经能碰到阿芷递过来的茶杯了,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过来,和他平时喝的金银花茶,温度一模一样。 可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阿芷头上的银簪。 素面的,光溜溜的,没有半分梅花纹路。 赢玄心里咯噔一下,动作瞬间顿住。 不对。 阿芷的梅花银簪,是她父亲苏鸿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洗澡都要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从来不会离身,更别说换一支普通的素面银簪。 他的视线猛地扫向石桌前的药炉。 那锅药,是治幽渊印反噬的方子,里面加了三味极难寻的安神药材,是师父压箱底的秘方。可这锅药,师父从来都是关在自己房里熬的,每次反噬,都是熬好了端到他房间,药渣都要亲手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从来没在院子里生过火,更别说当着他的面熬。他到现在,都只知道药方里的七味药,剩下的三味,师父从来没让他碰过。 幻境里的师父,怎么会熬这个药?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边的黑炭。 黑炭还在蹭着他的腿,可它睡得太沉了,刚才他走到院子里,离它只有几步远,它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根本不是黑炭!它天生警惕,哪怕在医馆里,也永远会守在门口,有人靠近三里地就能察觉,从来不会毫无防备地趴在台阶上睡觉,更不会任由陌生人走到面前,连耳朵都不动一下。 最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满树的槐花,雪白雪白的,风一吹就往下落,甜香扑鼻。 可现在是深秋啊! 终南山的深秋,早就落霜了,老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怎么可能有满树的槐花?怎么可能有槐花的甜香?! 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幻境。 是他心底的执念,幻化出来的幻境。 念头刚落,眼前的画面突然像被揉皱的画纸,猛地扭曲起来。石桌前的师父脸一扯,变成了鬼手那副烂掉半边的模样,瞎掉的眼窝淌着黑汁,对着他阴恻恻地笑;拉着他手腕的阿芷,脸瞬间变得光溜溜的,没有五官,是落霞村那个无脸樵夫的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脚边的黑炭化成了潭底的白骨,森森的爪子勾住了他的靴筒。 院子里的阳光瞬间变成了黑水潭底的浓黑,青石板变成了铺满白骨的淤泥,药炉里的药香,变成了浓郁的腥腐气。 可下一秒,所有的扭曲又瞬间恢复,依旧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医馆,师父依旧笑着招手,阿芷依旧温柔地看着他,黑炭依旧蹭着他的腿。 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只要你愿意放下,这些恐怖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出现。 只要你点头,就能永远留在这个安稳的院子里。 赢玄看着眼前的画面,突然笑了。 他缓缓抽回了被阿芷拉住的手,指尖的玄铁针,泛起了淡淡的红光。 “你们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我的道,从来不是缩在这一方小院里,装聋作哑,苟活一辈子。守着个医馆,看着外面的人被巫蛊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看着无辜的人枉死,看着祸乱蔓延,这就是师父教我的医者仁心?扯淡。” “我是赢玄,赢氏医馆第七代传人,是个郎中。我和落霞村的村民定了契约,收了他们的诊金,就要履约。我要救那个被抓走的孩子,要查清所有凶案的真相,要封住幽渊门,要拦住血祭阵,不让终南山的百姓,变成活尸,变成无辜的祭品。” “这些责任,我不会躲,也不会退。” “我的道,是寻根溯源,对症施治,是守住契约,守住本心,守住苍生。” “你们用我的执念造出来的幻境,困不住我。” 话音落的瞬间,赢玄指尖一翻,腰间针囊里的八枚玄铁针瞬间飞射而出,加上指尖这一枚,九枚银针在空中排成阵形,精准钉在幻境的九个节点上——正好对应人体九大要穴,百会、内关、合谷……九针落定,镇魂阵成。 他体内的十二正经气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以掌心的幽渊印为阵眼,低喝一声:“九针通脉,镇魂破幻!”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红光像潮水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幻境。眼前的院子、老槐树、药炉、石桌,像玻璃一样瞬间布满裂痕,轰然破碎。“师父”和“阿芷”的身影,也在红光里化成了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边的黑暗,再次涌了过来。 赢玄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浑身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依旧站在第一间密室里,石门就在他身后,身前不远处,是第二道刻着“内关”二字的石门。 他的指尖,还捏着那枚玄铁针,剩下的八枚银针,已经自动飞回了腰间的针囊里,整整齐齐插着,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真实到可怕的梦。 可掌心的幽渊印,还在微微发烫,体内的气血比之前顺畅了数倍,奇经八脉里之前还有些滞涩的地方,竟然在刚才破幻境的时候,彻底打通了。 他的境界,又进了一步。 赢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转头看向身侧。 阿芷正闭着眼,满脸是泪,身子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念着“爹,娘,对不起”,手还死死攥着怀里父亲的手记,指节都捏青了。 赢玄立刻蹲身,指尖捏起银针,找准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轻轻捻了进去。 银针入穴的瞬间,阿芷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泪,眼神还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看着赢玄,声音带着哭腔,还带着没散尽的后怕:“赢玄……我刚才……看到我爹娘了……他们好好的,没有死……他们让我不要再查下去了,让我好好活着……” “我知道。”赢玄伸手,递给她一张帕子,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是幻境,假的。你守住了本心,没有跟着他们走,已经很好了。” 阿芷接过帕子,擦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把怀里的手记攥得更紧了,指尖泛白:“我没事了。我爹的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查清,孩子还等着我们去救,我不会被这点幻境困住的。” 赢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黑炭。 黑炭也闭着眼,对着空气疯狂低吼,身子绷得紧紧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坑,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眼泪顺着兽瞳往下掉,却依旧死死地挡在前面,像在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赢玄的心微微一软,指尖捏起一枚银针,轻轻扎在了它的内关穴上。 银针入穴的瞬间,黑炭猛地睁开了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到赢玄的那一刻,瞬间扑了过来,用脑袋使劲蹭着他的手和脖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尾巴摇得飞快,把地上的尘土都扫了起来,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真的没有消失。 赢玄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的毛安抚着:“没事了,幻境破了,我们安全了。” 黑炭立刻蹭了蹭他的手心,转身对着第二道石门,发出凶狠的咆哮,像是在发泄刚才的憋屈,又像是在警告门后的东西:敢动赢玄,我就撕了你! 赢玄站起身,看着第二道石门,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第一关,破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突然顿住了。 密室的青石板地面上,就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前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淡红色的掌印。 掌印不大,和他的手掌大小一模一样,上面的九曲纹路清晰可见,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连纹路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和落霞村凶宅里,那间灭门密室墙上的掌印,一模一样。 赢玄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掌印。 指尖传来熟悉的气息,是他自己的气血气息,和凶案现场掌印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这个掌印,是真真切切留在了密室的地面上,用他的气血留下的。 可他从进来到现在,从来没有把手掌按在这个位置过。刚才的幻境里,他也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留下过掌印。 那这个掌印,是谁留下的? 落霞村灭门案的现场,王家村活尸案的祠堂,黑水潭沉船的船壁上……所有凶案现场留下的,和他一模一样的掌印,到底是谁留下的? 是幻境的残留?还是……在他之前,有另一个“他”,闯过这九宫密室,走过他现在走的路,在每一个他到过的凶案现场,都留下了这个掌印? 那个在黑水潭底,他一闪而过看到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袍人,到底是谁? 无数的念头瞬间涌上来,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就在这时,第二道刻着“内关”二字的石门,突然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了。 门里面的声音,瞬间涌了出来。 是师父扁鹊的声音,温和熟悉,和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的分毫不差,却带着浓浓的失望:“玄儿,你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你忘了我教你的,医者先自保,才能救人?” 还有老村长的声音,带着哭腔,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赢小郎中,救救我们!救救落霞村的人!我们给你磕头了!” 村民的惨叫声,秦军士兵的怒喝声,活尸的嘶吼声,和祠堂里那场血劫,一模一样。 石门里面的黑暗里,隐约能看到祠堂的轮廓,落霞村的村民跪在地上,被活尸围在中间,老村长的头磕得鲜血直流,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玄铁针,指尖微微用力。 内关穴,主心包经,主情绪、执念、心结。 这第二关的幻境,对应的,是他心里的契约,是他对落霞村村民的责任,是他最放不下的执念。 阿芷走到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惧意:“赢玄,我跟你一起进去。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黑炭也低吼一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他身前,一双兽瞳死死盯着打开的石门,獠牙露在外面,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赢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问,眼底的光芒,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里面是什么幻境,不管是谁在背后算计他,不管那个掌印的真相是什么,他都要闯过去。 孩子要救,阵要破,门要封,真相,他也要查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幽渊印,上面的九曲纹路,正泛着淡淡的红光,和石门里的阴气,频率完全同步。 阿芷父亲手记里的那句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九曲通幽,执念为门,心定则破,心乱则亡。 原来如此。 这九宫密室,从来都不是杀局,是炼局。 鬼手以为,用他的执念,能把他困死在幻境里,变成血祭阵的祭品。可他不知道,赢玄的道,本就是在执念里守本心,在黑暗里寻光明。 这些幻境,困不住他。 只会让他变得更强。 赢玄抬起头,看向石门里无边的黑暗,没有半分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阿芷和黑炭,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锁死了退路。 而第九间密室里,鬼手站在血池边,看着水镜里赢玄走进石门的背影,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 他手里的骷髅法杖,轻轻敲了敲血池的边缘,池子里的鲜血,瞬间沸腾起来。 “赢玄,别得意得太早。这才只是第一关,后面的八关,我会让你把心底最见不得光的执念,一点点扒出来给我看。” “你以为破了幻境就赢了?你每破一关,你的气血,就会和幽渊九门的纹路同步一分。等你闯过九关,站到我面前的时候,你自己,就是打开幽渊门最好的钥匙。” 他低下头,看着血池里沸腾的鲜血。血池周围的九曲纹路,已经亮起了大半,血祭阵,已经准备就绪。 石室墙壁上的漏刻,一点点往下滴着水。 子时,马上就要到了。 整个终南山,都在微微震动,无数的阴邪浊气,从各个村子的分阵里涌出来,朝着黑水潭的方向,疯狂汇聚而来。 而第二间密室里,赢玄刚站稳脚跟,眼前的浓黑就骤然散去。 落霞村的祠堂,赫然出现在眼前。 漫天血雨,正簌簌往下落。 第一卷第21章 祠堂血雨,契约本心 第一卷第21章祠堂血雨,契约本心 漫天血雨,正簌簌往下落。 腥甜的气息瞬间裹住了全身,黏腻的液体砸在脸上、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 赢玄刚站稳脚跟,指尖的玄铁针瞬间泛起红光,横在身前。 身后的石门轰然合拢,彻底锁死了退路。眼前的浓黑彻底散去,落霞村的祠堂赫然立在面前——斑驳的木门半开着,门楣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门口挂着的白幡被血雨打湿,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扯着嗓子哭。 祠堂的院子里,满地都是纸钱,被血雨泡得发胀,黏在青石板上。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个个布偶,布偶的脸都被划烂了,七窍里淌着黑血,正随着风晃来晃去。 和落霞村灭门案那晚的祠堂,分毫不差。 “赢玄……”阿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攥着怀里父亲的手记,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刃,目光死死盯着半开的祠堂门,“这里……是幻境,对不对?” 黑炭已经炸了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身子死死挡在赢玄和阿芷身前,一双兽瞳死死盯着祠堂深处,獠牙露在外面,爪子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坑,随时准备扑上去。 赢玄没说话,指尖的银针轻轻一转,闭了闭眼。 望。 眼前的血雨、祠堂、布偶,阴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和落霞村凶案现场的气息同源,却又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虚假。血雨落在手背上,看似黏腻腥甜,却没有真正的血液该有的温度,更没有气血流动的气息。 闻。 空气中的腥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蛊虫卵的气息,和他在落霞村灭门密室墙角闻到的,一模一样。还有一丝熟悉的沉香味,是师父扁鹊常用的安神香,却又混着一丝阴邪的浊气,不伦不类。 问。 四周除了血雨砸落的声响、白幡晃动的哗啦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却能隐隐听到祠堂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孩童细碎的哭声,和他在幻境里听到的,分毫不差。 切。 掌心的幽渊印正在微微发烫,频率和祠堂深处的阴气完全同步,十二正经的气血在经脉里平稳流动,没有被幻境拉扯的失控感,只有内关穴的位置,隐隐传来一丝滞涩——正是这第二间密室对应的穴位,主心绪、执念、心结。 假的。 还是幻境。 赢玄睁开眼,指尖的银针轻轻一旋,三道红光飞出,分别落在阿芷和黑炭的眉心,稳住了他们被阴气扰动的气血。 “是幻境。”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波澜,“鬼手用落霞村的案子,造了这个幻境,想搅乱我的心绪。” 话音刚落,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彻底开了。 里面的景象,瞬间撞入眼中。 祠堂的正厅里,跪满了人。 落霞村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对着祠堂里的牌位磕头。老村长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血污,后背的衣服被划得稀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正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和他在落霞村看到的,灭门案前一晚的场景,一模一样。 血雨还在往下落,穿过祠堂的屋顶,落在村民们的身上,可他们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机械地磕着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郎中哥哥……” 细碎的孩童哭声,从祠堂的角落传来。 赢玄的目光扫过去,就看到那个失踪的孩子,缩在供桌底下,小脸煞白,浑身是血,正伸着小手,朝着他的方向哭,“郎中哥哥,救我……他们要吃了我……” 阿芷的身子瞬间绷紧,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就要往前走。 “别去。”赢玄伸手拦住了她,目光死死盯着供桌底下的孩子,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落霞村灭门案里,失踪的孩子早在他们进村前,就已经被方郎中带走炼蛊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祠堂的供桌底下。 跪在地上的村民,后背的伤口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丝气血往外溢,血雨穿过屋顶落下,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积水,仿佛只是一道虚影。 还有供桌上方的牌位,密密麻麻的,上面的名字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跪在最前面的老村长,突然停住了磕头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一张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窝,另一只眼睛浑浊不堪,死死盯着赢玄。他张开嘴,嘴里淌着黑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赢小郎中……你来了……”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也齐刷刷地转过了身。 一张张脸,要么血肉模糊,要么面无血色,全是灭门案里死者的死状。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赢玄身上,原本麻木的脸上,瞬间涌出了怨毒和绝望,嘴里开始不停咒骂: “是你!是你见死不救!” “拿了我们的诊金,却看着我们去死!你算什么郎中!” “我们死得好惨啊……都是因为你!你要是早点来,我们就不会死了!” 咒骂声混着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和他在第一间密室里听到的,分毫不差,却更真实,更扎人。 老村长撑着地面,一点点朝着赢玄爬过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爬到赢玄面前,砰砰地磕头,额头的血溅在赢玄的靴面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赢小郎中,求求你,救救我们!” “那些活尸就在外面,他们要吃了我们!全村的人都要死光了!”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隐瞒线索,不该心存侥幸!求求你,先救我们,事后你要什么线索,我们都给你!你要什么诊金,我们都给!”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爬了过来,跪在赢玄面前,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不停磕头哀求: “求求你,先救我们!” “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们真的要死了!” “医者仁心,你能见死不救吗?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活尸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吗?” 阿芷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知道赢玄的铁则,不守契约者不治,可眼前这些村民,都是枉死的可怜人,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闷。 黑炭依旧死死挡在前面,对着不停爬过来的村民发出低吼,警告他们不准再靠近一步,却又没真的扑上去——它认得出,这些都是落霞村的村民,是赢玄要救的人。 村民们还在不停哀求,道德绑架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往赢玄心上扎。 “你不救我们,就是枉为医者!” “学了一身医术,却见死不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什么三不治三必治,都是你冷血无情的借口!” 老村长突然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赢玄,声音里带着绝望: “赢小郎中,你要是不救我们,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我们全村人的命,都在你手里!你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你真的要看着我们死吗?” 匕首的刀刃已经划破了他的脖子,黑血顺着刀刃往下淌。跪在他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掏出了匕首、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心口上,用自己的命,逼赢玄松口。 这就是鬼手为他造的幻境。 内关穴,主心绪,主执念,主本心。 他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医者本心,是自己定下的三不治三必治铁则。鬼手就是要用这些枉死的村民,用道德绑架,逼他破了自己的铁则,乱了自己的本心。 只要他的心乱了,气血就会乱,幽渊印就会和九宫密室的纹路彻底同步,他就会变成鬼手手里,打开幽渊门最好的钥匙。 阿芷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赢玄,他们……” “我知道。”赢玄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很稳,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用命逼他救人的村民们,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只是平静的,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抵着脖子的老村长,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 “你们要我救你们,可以。” 老村长眼睛一亮,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赢小郎中,你答应了?” 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露出了喜色,握着凶器的手都松了下来,眼里满是期待。 阿芷也愣住了,看着赢玄,眼里满是不解。她以为赢玄会坚守铁则,绝不会松口,可他居然答应了? 可下一秒,赢玄的话,就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救你们,有两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眼神锐利得像银针,能刺穿所有虚假和伪装: “第一,落霞村灭门案,老世族和方郎中在这里炼蛊的所有证据,所有线索,所有参与人的名字,一字不差,全部交给我。这是诊金。” “第二,白纸黑字,定下契约。我救你们,你们交出诊金,信守约定,绝不隐瞒,绝不反悔。契约定下,我立刻出手。” 他的声音顿了顿,看着脸色瞬间僵住的老村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让我破了自己的铁则,先救人,再给诊金,不可能。” “我是郎中,不是神仙。我只救守契约、讲规矩的人,不救拿着自己的命,道德绑架我的人。” 老村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你……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就为了你那破规矩?” “我们都要死了!你还跟我们谈什么契约?谈什么诊金?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人性?”赢玄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当初落霞村出事,你们明知道有问题,却隐瞒线索,心存侥幸,不肯交出完整的证据,只想让我免费出手,帮你们摆平麻烦,这就是你们的人性?” “现在到了幻境里,依旧拿着自己的命逼我,逼我破了自己立了十几年的规矩,这就是你们的人性?” “我定的三不治三必治,不是冷血的借口,是我身为郎中,立在这世上的根。破了根,我就不是赢玄了,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的玄铁针泛起红光,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声音掷地有声: “我再说一遍。想让我救你们,就拿出诊金,定下契约。” “要么,就自己拿着匕首,了结了自己。” “想逼我破戒,扯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祠堂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脸上的哀求、怨毒、绝望,瞬间扭曲起来,变成了狰狞的厉色。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了一滩滩黑血,黑血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蛊虫,滋滋地叫着,朝着赢玄扑了过来! 祠堂里的牌位,瞬间炸成了碎片,漫天的木屑混着阴气,朝着赢玄席卷而来。供桌底下的孩子,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瞬间拉长,变成了一具浑身是毛的活尸,张着淌着黑血的嘴,朝着赢玄扑了过来! “赢玄小心!”阿芷大喊一声,握着短刃就冲了上去,一刀劈在了扑过来的活尸身上! 短刃上淬了赢玄给的驱蛊药粉,活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冒起了黑烟,往后退了几步。 黑炭也瞬间扑了出去,对着涌过来的蛊虫发出一声咆哮,嘴里喷出一道带着硫磺气息的火焰,瞬间把密密麻麻的蛊虫烧成了灰烬! 赢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闭着眼,指尖的九枚玄铁针,已经全部飞了出来,在空中排成了阵形。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 幻境的阵眼在哪? 阴气最浓郁的地方,气血最紊乱的地方,和幽渊印共鸣最强的地方…… 祠堂正厅,供桌下方! 赢玄猛地睁开眼,指尖一引,九枚银针瞬间飞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供桌的九个方位上! “九针通脉,破邪镇魂!”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红光像潮水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祠堂! 扑过来的活尸、蛊虫,碰到红光的瞬间,就化成了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剧烈晃动的祠堂,瞬间停了下来,漫天的血雨、白幡、布偶,像玻璃一样,瞬间布满了裂痕,轰然破碎! 眼前的景象,再次天旋地转。 等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赢玄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第二间密室里。 眼前没有祠堂,没有村民,没有血雨。 只有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和身前不远处,缓缓打开的第三道石门。石门上刻着两个古篆字:合谷。 阿芷和黑炭站在他身侧,都有些脱力,却都安然无恙。 赢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幽渊印还在微微发烫,内关穴的位置,之前那丝滞涩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十二正经的气血,比之前更加顺畅,奇经八脉的淬炼,又进了一大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念一动,气血就能顺着经脉,精准地流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哪怕不用银针,也能以气血化针,破邪驱秽。 《心念自在法》,入门境中期,稳了。 “赢玄,我们……破了幻境?”阿芷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场景,还有些不敢置信。刚才在祠堂里,她真的以为,赢玄会被那些村民逼得破了戒,乱了心。 “破了。”赢玄点了点头,指尖一引,九枚银针自动飞回了他腰间的针囊里,整整齐齐地插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地面。 青石板上,又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 和第一间密室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赢玄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掌印。 熟悉的气血气息,和他自己的,分毫不差。 不是幻境残留,不是阴气凝结,是真真切切,用他的气血,留在这密室地面上的。 可他从进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在这里,按过自己的手掌。 到底是谁? 一遍遍地,在他到过的每一个凶案现场,每一间密室里,留下和他一模一样的掌印?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袍人,到底是谁?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可赢玄没有再多想,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阿芷身上。 阿芷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 那是一块泛黄的羊皮纸,是刚才幻境破碎的时候,从祠堂的供桌里飞出来,落在她手里的。 是她父亲苏鸿的手记碎片。 “阿芷,怎么了?”赢玄开口问道。 阿芷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在抖:“赢玄……我爹……我爹当年,早就查到了老世族在落霞村炼蛊的事……” 她把羊皮纸递到赢玄面前,指尖都在抖,“他不仅查到了,还来过落霞村的祠堂,和老世族的人对峙过……他的死,根本不是因为反对老世族用巫蛊害人,是因为他发现了更大的秘密!” 赢玄接过羊皮纸,低头看去。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和阿芷手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是苏鸿的亲笔。 上面写着,秦孝公元年,苏鸿发现秦国老世族,联合六国巫祝,在终南山各处炼蛊,用活人献祭,开启幽渊缝隙,想要借幽渊的力量,打压变法,掌控秦国朝堂。 他一路追查,查到了落霞村,发现这里是老世族炼蛊的核心窝点,祠堂底下,就是炼蛊的密室。 他还在祠堂里,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老世族炼蛊,开启幽渊缝隙,根本不是为了掌控朝堂,他们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想要的,是找到一个和幽渊九门纹路同源的人,用他的气血,彻底打开幽渊门,放出里面的东西。 而那个同源的人,就是掌心有幽渊印的赢玄。 羊皮纸的最后,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幽渊印,镇幽印,同源同根,生门死门,皆在持印人一念之间。吾已暴露,必遭灭口,唯留此记,盼后人能查真相,阻浩劫。 赢玄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原来如此。 从无脸樵夫敲开医馆的门,到落霞村灭门案,到王家村活尸案,到黑水潭沉船案,再到这九宫密室……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老世族、方郎中、鬼手,都只是棋子。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开启幽渊缝隙,而是他,是他掌心的幽渊印。 他们要的,是用他的气血,彻底打开幽渊门。 而阿芷的父亲苏鸿,早就查到了这个阴谋,所以才被灭了口。他的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老世族灭口,是因为他撞破了这个针对赢玄的,跨越了十几年的阴谋。 赢玄捏着羊皮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师父扁鹊为什么总说,他的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原来从他出生,掌心带着幽渊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场阴谋的核心。 “赢玄……”阿芷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愧疚,“对不起……我爹早就知道,却没能留下更多的线索,还让你卷进了这么大的阴谋里……” “不关你的事。”赢玄摇了摇头,把羊皮纸递给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该来的,总会来。他们冲着我来,我接着就是了。” 他转头,看向第九间密室的方向。 鬼手就在那里。 他以为,用九宫幻境,就能搅乱他的本心,让他的气血和幽渊九门同步,变成打开幽渊门的钥匙。 可他不知道,这些幻境,困不住他。 只会让他,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密室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水潭底苏醒。浓郁的阴气,顺着石门的缝隙,疯狂地涌了进来,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石室墙壁上的漏刻,还在一点点往下滴着水。 子时,越来越近了。 身前的第三道石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里面一片浓黑,隐隐传来了熟悉的狗叫声,还有医馆后院,老槐树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甚至,还传来了师父扁鹊,温和的声音: “玄儿,回来吧。别再往前走了。” 合谷穴,主气血,主决断,主进退。 这第三间幻境,要戳的,是他对师父的信任,是他对医馆这个安全屋的执念,是他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头退缩的决断。 黑炭对着石门里的黑暗,发出了警惕的低吼,却依旧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赢玄身前。 阿芷也握紧了短刃和手记,走到了赢玄身侧,眼神坚定:“赢玄,我跟你一起进去。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赢玄看着打开的石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师父的声音,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幽渊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九曲纹路。 生门死门,皆在持印人一念之间。 他的路,他自己走。他的道,他自己守。 赢玄抬起头,看向石门里的浓黑,抬脚,稳稳地走了进去。 阿芷和黑炭,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而第九间密室里,鬼手看着水镜里赢玄走进第三道石门的背影,脸上的阴狠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骷髅法杖,猛地砸在了血池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一点都没乱?!” “道德绑架,铁则考验,居然都没能让他乱了本心?!” 血池里的鲜血,疯狂地沸腾着,周围的九曲纹路,只亮了不到三分之一。 鬼手看着水镜里,赢玄坚定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没关系……还有七关。” “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守住你的本心,守住你的破规矩!” “等你闯完九关,你的气血,一定会和幽渊九门彻底同步!到时候,你就是我手里,最听话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黑水潭的方向,嘴里念起了晦涩的巫咒。 整个黑水潭,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幽渊缝隙里,无数的阴邪,正在疯狂地往外涌。 终南山的天,彻底黑了。 子时,马上就要到了。 而第三间密室里,赢玄刚踏入黑暗,眼前的景象,就瞬间清晰了。 他站在了赢氏医馆的后院里。 师父扁鹊,正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埋着什么东西。 听到他的脚步声,师父缓缓转过了身,对着他笑了笑: “玄儿,你回来了。” 第一卷第22章 槐下秘影,合谷断心 第一卷第22章槐下秘影,合谷断心 风卷着槐树叶,簌簌砸在脚边。 赢玄站在青石板上,指尖的玄铁针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却没立刻抬起来。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他住了十二年的赢氏医馆后院,分毫不差。 西侧的药圃里,金银花爬满了竹篱笆,连翘的枝桠斜斜伸出来,当归畦里混着几株狗尾草,是他前几天忙着落霞村的案子,没来得及拔的。墙角黑炭的窝,铺着他用旧袍子改的软布,窝边扔着半块啃剩的肉干,油迹还亮着,像是刚放下没多久。 老槐树下,师父扁鹊正握着铁锹,刚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深秋的湿意,旁边半埋着个乌木盒子。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头发用枣木簪挽着,眼角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温和的弧,和记忆里的模样,连一个细节都没差。 风里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草药的清苦混着槐花的淡香,还有师父药炉里常年飘着的安神香,那味道是师父独家配的,除了他和师父,全天下没第三个人知道方子。 身后的石门早就轰然合拢,断了所有退路。阿芷紧紧贴在他身侧,握着短刃的手绷得指节发白,呼吸压得极轻,眼神里全是绷到极致的警惕。她在这医馆里住了快一年,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越是熟悉,越觉得浑身发冷——太像了,像到让人害怕。 黑炭的反应更怪。 它没像前两次那样,一进幻境就炸毛咆哮,反而身子微微伏着,喉咙里滚出极轻的呜咽,一双兽瞳死死盯着槐树下的人,耳朵一会竖得笔直,一会又耷拉下去,爪子在青石板上来回蹭着,明晃晃的犹豫。 它天生对阴邪敏感,十里地外的浊气都能闻出来。可眼前这个“师父”,身上的气息、味道,甚至隔着几步远都能听到的心跳频率,都和它天天守着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赢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先看。 眼前的人面色平和,呼吸匀净,经脉流转的节奏,和师父分毫不差。身上的棉袍袖口磨破了,是去年冬天他给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手笨,学不会女红,缝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像蜈蚣,全天下只有这一件。还有那个乌木盒子,边角的磕痕是他七岁那年,爬师父的书架,把盒子碰掉摔的,磕在哪个角,凹进去多少,都分毫不差。 再闻。 安神香的味道分毫不差,里面加了三味极难寻的安神药材,是师父专门用来压他幽渊印反噬的。还有师父身上常年沾着的艾草味,混着一点点皂角的清苦,和平时他从药房出来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有半分阴邪浊气的违和感。 再听。 风穿过槐树叶的哗啦声,远处前院药炉咕嘟冒泡的声音,甚至师父指尖摩挲铁锹木柄的细微声响,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他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带着点常年熬药熏出来的沙哑,和他听了十二年的声音,没有半分区别:“跑了这么久,累了吧?药炉上温着你爱喝的甘草水,去歇会。” 最后是切。 掌心的幽渊印,居然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发烫。只有手腕合谷穴的位置,传来一丝极淡的滞涩,像一根细若游丝的针,轻轻扎在经脉上,若有若无。 太真了。 比前两次幻境,真实了百倍千倍。前两次的幻境,总能找到细微的破绽,可这一次,连他的五感,都几乎要被彻底瞒过去。 “师父。”赢玄开口,声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扁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心疼,还有一丝藏得很浅的责备,“玄儿,你不该去闯那些密室,不该趟这趟浑水。” 阿芷的身子瞬间绷紧,短刃往前抬了半分,刃尖对着眼前的人。 扁鹊的目光扫过她,又落回赢玄身上,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收了落霞村的诊金,定了契约,可这不是你拿命去拼的理由。鬼手是什么人?老世族是什么人?你才十二岁,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是郎中。”赢玄看着他,一字一顿,“收了诊金,就要履约。” “履约?”扁鹊皱起了眉,语气里带了愠怒,“我教你医者仁心,是教你拿自己的命去赌?我教你三不治三必治,是教你明知是死局,还要一头扎进去?” “你看看你现在,气血亏空成什么样了?幽渊印的反噬一天比一天重,再往前走,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他说着,就伸手过来,想碰赢玄的额头,像平时他生病时那样,试试温度。 赢玄没动,却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自己额头的瞬间,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扁鹊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无奈:“怎么?连师父都不信了?” “我只是想知道。”赢玄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乌木盒子上,“师父在这里,埋的是什么?” 扁鹊的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 快得像风吹过槐树叶,几乎抓不住,可赢玄还是捕捉到了。 “没什么。”扁鹊笑了笑,抬脚把盒子往土坑里推了推,用新翻的泥土盖住了小半,“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埋了干净。” 赢玄心里的疑云,瞬间沉了下去。 师父从来不是藏着掖着的人。医馆里的所有东西,从秘方到手记,从药材到器具,从来都对他敞开,连压箱底的《扁鹊九针秘卷》,都随便他翻,从来不会说什么“没用的旧东西”。 “玄儿,别查了。”扁鹊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跟我回屋,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那些巫蛊阴谋,那些血祭大阵,都跟你没关系。落霞村的孩子,有秦军去救,天下的苍生,有朝堂去管,你只是个山野郎中,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你看看这医馆,不好吗?安安稳稳的,没人来打扰。我教你针法,你种你的草药,我们师徒俩,就守着这一方小院过日子,不好吗?” 他的话像温水,一点点往赢玄心里渗。 这是他无数个被幽渊印反噬疼得睡不着的深夜里,闭着眼就能想到的日子。不用提着银针闯凶宅,不用踩着白骨探潭底,不用看着无辜的人死在面前,不用整夜整夜被心口的执念熬得睡不着。 只要他点头,就能拥有。 合谷穴的滞涩感,越来越重。 十二正经里的气血,开始微微翻涌,像要被这温水般的话语,彻底软化下来。 “赢玄,别信他!”阿芷看着他的侧脸,心一下子揪紧了,忍不住开口,“这是幻境!我们在黑水潭底的密室里,师父不可能在这里!” “丫头,我是不是幻境,你心里不清楚吗?”扁鹊看向阿芷,眼神里带着悲悯,“你爹苏鸿,当年也来过医馆找我。我劝过他,别查下去了,他不听,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怎么,你也想和他一样?”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 她爹苏鸿,当年真的来找过扁鹊? 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爹的手记里,也只字未提! “你胡说!”阿芷的声音都在抖,握着短刃的手不停发颤,“我爹的手记里,从来没提过找过师父!” “他没写,是因为他不敢写。”扁鹊轻轻叹了口气,“他查到的东西,牵扯太大,连我都护不住他。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怎么会把这件事写在手记里,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带着棱角,正是苏鸿的亲笔,和阿芷天天揣在怀里的手记,分毫不差。上面写着,秦孝公元年秋,他入终南山找扁鹊商议老世族炼蛊之事,扁鹊劝他收手,他不愿,二人不欢而散。末尾还有一行字:扁鹊知内情,却不愿出手,此人亦不可信。 阿芷看着那张纸,浑身冰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指尖都冻僵了。 是她爹的字迹,绝对没错。 她爹当年,真的来找过师父?师父真的早就知道所有事?那他为什么从来没跟赢玄提过?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爹被灭门,连一句提醒都没有? “你看,连你爹都不信我,你觉得,我会骗你们吗?”扁鹊把纸收了回来,看向赢玄,“玄儿,我养了你十二年,教你医术,教你做人,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每次你幽渊印反噬,是谁整夜不睡给你熬药?每次你闯了祸,是谁给你收拾烂摊子?现在,你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赢玄站在原地,没说话。 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拉扯。 一边是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是无数个深夜里,师父守在他床边熬药的身影,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 一边是落霞村枉死的村民,是苏鸿满门的鲜血,是那个被抓走的孩子,是他定下的契约,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心。 合谷穴,主决断,主进退,主本心。 这第三关的幻境,要破的从来不是眼前的虚假场景,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犹豫,是他对师父刻入骨髓的信任,是他在安稳与险路之间,最艰难的抉择。 鬼手太狠了。 他算准了,赢玄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扛住所有道德绑架,可以无视村民的哭嚎哀求,可他唯一的软肋,是养了他十二年的扁鹊。 风又吹了过来,槐树叶簌簌落下,一片叶子飘到赢玄的脚边。 扁鹊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里的心疼更浓了:“玄儿,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鬼手的局,不是你能破的,幽渊门的秘密,也不是你该碰的。你掌心的印,从你出生起,就注定了是祸根,只有守在这医馆里,我才能护住你。” 他再次伸出手,想去拉赢玄的手腕。 这一次,赢玄没有躲。 扁鹊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三指落在寸关尺的位置,指尖先朝着最浅的寸脉搭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赢玄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不对。 全错了。 师父给他把脉,从来都是先摸尺脉。 他常说,尺脉为肾,是先天之本,人之根骨,先看根本,再看表象。从他五岁跟着师父学医,第一次颤巍巍给人把脉起,师父就教他这个规矩,十几年,从来没变过。 眼前这个人,先摸的是寸脉。 鬼手是师父早年收的弟子,被逐出师门的时候,赢玄还没出生。他只知道扁鹊早年的习惯,却不知道师父后来教给赢玄的这些细节,更不知道,这十几年里,师父把脉的顺序,早就改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师父。 是幻境,是鬼手捏出来的,专门戳他软肋的假相。 “你不是他。” 赢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瞬间刺破了眼前所有的平和温软。 他手腕一翻,指尖的玄铁针瞬间弹出,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朝着眼前人内关穴扎了过去! 扁鹊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身子猛地往后掠出数尺,险险避开了银针。他脚下的泥土瞬间炸开,那半埋的乌木盒子凌空飞起,盒盖崩开,里面哪里是什么旧东西,全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卵,滋滋地叫着,像黑色的潮水,朝着赢玄铺天盖地扑了过来! “你居然能识破?”“扁鹊”的脸开始疯狂扭曲,声音也变成了鬼手那砂纸磨过似的沙哑嗓音,“我明明把所有细节都模仿得天衣无缝!你怎么可能发现?!” “天衣无缝?”赢玄冷笑一声,指尖一引,腰间针囊里的八枚玄铁针瞬间飞射而出,和指尖这一枚在空中排成阵形,红光暴涨,“我师父教我的东西,你这种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怎么可能懂?” 九枚银针瞬间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扑过来的蛊虫卵撞在红光上,瞬间化成黑烟,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眼前的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温暖的阳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药圃变成了铺满白骨的泥地,老槐树变成了挂满腐烂布条的枯树,枝桠上挂着的不是叶子,是一个个镂空的骷髅头,风一吹,发出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像丧钟。药炉里的甘草水变成了沸腾的黑血,咕嘟咕嘟冒着泡,腥腐气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眼前的“扁鹊”,彻底化成了鬼手的虚影。瞎掉的眼窝淌着黑汁,脸上的刀疤扭曲在一起,对着赢玄发出狰狞的笑:“就算你识破了又怎么样?赢玄,你心里已经动摇了!你已经开始怀疑你师父了!” “这一关,我要的从来不是困住你,是在你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你师父早就知道所有事!你爹的死,落霞村的灭门案,所有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他一直在利用你!你以为他养你十二年,是真的疼你?他是在养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幽渊门的钥匙!” 他的声音像魔咒,在密闭的石室里来回撞,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合谷穴的滞涩感瞬间暴涨,十二正经的气血疯狂翻涌,掌心的幽渊印,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 “闭嘴!”阿芷红着眼大喊一声,握着短刃就冲了上去,刀刃上淬满了赢玄给的驱蛊药粉,带着风声朝着鬼手虚影的胸口劈去! “小丫头片子,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鬼手冷笑一声,一挥袖子,一股浓稠的黑色阴气瞬间涌了出来,狠狠砸在阿芷身上! 阿芷闷哼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染红了怀里的手记。 “阿芷!”赢玄脸色骤变,瞬间闪身过去接住她,指尖捏起两枚银针,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扎在她胸口膻中、巨阙两穴,死死稳住了她被阴气冲乱的气血。 “我没事……”阿芷擦了擦嘴角的血,攥着手记的指节泛白,眼神却依旧坚定,“别信他的鬼话……他就是想搅乱你的心神……” “鬼话?”鬼手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恶意,“苏鸿的手记,你看了这么久,就没发现里面少了十几页?那十几页,写的就是他和扁鹊见面的事!就是写扁鹊早就知道幽渊印的秘密!你以为是谁把苏鸿的行踪泄露给老世族的?就是你敬爱的师父扁鹊!”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爹的手记,确实缺了十几页。她一直以为,是当年灭门的时候,被血水浸泡烂了,难道…… “别听他胡说。”赢玄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苏医官的手记,缺的那几页,边缘是被血水浸泡腐烂的毛边,不是利器裁切的齐边,根本不可能是被人撕掉的。鬼手,你连这点细节都没查清楚,也敢出来骗人?” 他早就注意到了。 第一次看阿芷的手记时,他就发现了缺页的痕迹,边缘软塌塌的,是被血水长期浸泡后腐烂的样子,和被撕掉的整齐断口,完全是两回事。 鬼手的笑声,瞬间僵在了喉咙里。 他没想到,赢玄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黑炭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刚才被幻境骗了,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逮到机会,身子瞬间暴涨一圈,嘴里喷出一道熊熊的硫磺火焰,朝着鬼手的虚影狠狠烧了过去! “畜生!也敢跟我动手?”鬼手怒喝一声,手里的骷髅法杖虚影一挥,一道黑色的屏障瞬间挡在身前,火焰撞在屏障上,瞬间熄灭,连点火星都没剩下。 可就是这一挡的功夫,赢玄已经动了。 他指尖一引,九枚玄铁针瞬间在空中调转方向,排成了合谷穴对应的阳明经阵形,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喉间发出一声低喝:“九针通脉,合谷镇魂!” 合谷穴,手阳明大肠经原穴,主气,主血,主决断,主一身之表。 这一针阵,不是用来杀的,是用来定的。定自己的心神,破幻境的虚妄,斩心魔的动摇。 九枚银针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石室!鬼手的虚影被红光扫过,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惨叫,像冰雪遇上烈火,瞬间融化开来,连一丝阴气都没剩下! 整个石室剧烈地晃动起来,残留的幻境碎片、阴气、蛊虫,在红光里被绞得粉碎,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等一切平息下来的时候,赢玄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第三间密室里。 冰冷的青石板地面,身后是紧闭的石门,身前不远处,第四道石门正缓缓打开,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足三里。 阿芷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却已经稳住了气血。黑炭趴在他脚边,大口喘着粗气,尾巴却摇得飞快,用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手,像在邀功,又像在确认他没事。 赢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幽渊印的烫意已经退了下去,合谷穴的滞涩感彻底消失了。十二正经的气血前所未有的顺畅,奇经八脉里,之前还有些堵塞的阳跷脉、阴跷脉,居然在这一刻,彻底打通了。 《心念自在法》,入门境后期,稳了。 他现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念一动,气血就能瞬间化作数十枚银针,哪怕不用玄铁针,也能以气血化针,破邪驱秽。 “赢玄,我们……又破了一关?”阿芷扶着石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破了。”赢玄点了点头,指尖一勾,九枚银针自动飞回了针囊里,整整齐齐插好,分毫不差。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地面。 青石板上,果然又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 和前两间密室里的一模一样,大小、纹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上面的气血气息,依旧是他自己的,新鲜得像是刚按上去的,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赢玄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掌印上的九曲纹路。 三次了。 三间密室,三个一模一样的掌印。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进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在这些位置,按过自己的手掌。哪怕是在幻境里,也没有。 到底是谁? 是在他之前,就有人闯过这九宫密室,走过一模一样的路?还是说,有另一个“他”,正和他同步,在每一间密室里,都留下了这个印记? 那个在黑水潭底,他一闪而过看到的白袍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盘旋,可赢玄没有再多想。 漏刻里的水还在不停往下滴,子时越来越近了,那个孩子还在鬼手手里,血祭阵随时都会开启。他没有时间纠结这些,必须尽快闯完剩下的六关。 “赢玄,你看这个。”阿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惊讶。 赢玄抬起头,就看到阿芷手里拿着一块青铜残片,是刚才幻境破碎的时候,从空中落下来的。残片上刻着九曲纹路,和幽渊印的纹路同源,末尾刻着几个古篆字:幽渊九门,第三门,合谷。 是幽渊九门地图的碎片! 苏鸿的手记里写过,幽渊九门的全图,被分成了九块碎片,分别藏在九宫密室的每一间里,闯过一关,才能拿到一块碎片。 赢玄接过青铜残片,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掌心的幽渊印瞬间微微发烫,和残片上的纹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残片上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和他掌心的纹路,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这九宫密室,不仅是鬼手用来困他的杀局,更是解锁幽渊九门地图的钥匙。鬼手以为他闯幻境,是一步步走进陷阱,可实际上,他每闯过一关,就离幽渊九门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还有这个。”阿芷又递过来几张泛黄的纸,眼眶红红的,“也是刚才掉下来的,是我爹的手记残页,就是缺的那几页!” 赢玄接过残页,低头看去。 上面的字迹,果然是苏鸿的亲笔。写的正是当年他找扁鹊的经过,和鬼手说的完全相反。苏鸿当年找扁鹊,是想请他一起出手,阻止老世族的阴谋。扁鹊没有答应入局,却给了他一张终南山的详细地图,标注了老世族所有的炼蛊窝点,还反复提醒他,老世族背后还有更可怕的人,让他务必小心。 手记的最后,苏鸿写着:扁鹊医者仁心,虽不愿入局,却心怀苍生,此人可托。吾若身死,女可往投之,必护女周全。 阿芷看着这几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她爹当年,早就给她留好了后路。原来师父从来都不是冷眼旁观,他一直在暗中帮忙。鬼手说的全是假话,从头到尾,就是为了挑拨离间,搅乱他们的心神。 “没事了。”赢玄递给她一张干净的帕子,声音放轻了些,“都清楚了。” 阿芷接过帕子,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把残页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手记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带着淬过火的亮:“我们继续走,一定要救回那个孩子,一定要揭穿鬼手的阴谋!” 就在这时,整个黑水潭,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像是有无数的阴邪,从幽渊缝隙里疯狂涌了出来。浓郁的阴气顺着石门的缝隙,疯了似的往密室里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石室墙壁上的漏刻,水滴的速度越来越快。 子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身前的第四道石门,已经彻底打开了。里面一片浓黑,隐隐传来活尸的嘶吼,还有村民绝望的哭嚎,和王家村活尸案那晚的声音,一模一样。 足三里穴,主脾胃,主后天之本,主执念之根。 这第四关的幻境,要戳的,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根——先祖当年因权斗避祸终南山,定下的“不涉朝堂、不主动入局”的规矩,是他“三不治”铁则的底线,是他整个医者道途的根基。 黑炭对着石门里的黑暗,发出凶狠的咆哮,往前站了半步,死死挡在赢玄身前,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阿芷也握紧了短刃和驱蛊药粉,走到赢玄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幽渊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九曲纹路。 还有六关。 不管后面还有什么幻境,什么考验,什么诛心的局,他都要闯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石门里的浓黑,没有半分犹豫,抬脚,稳稳地走了进去。 阿芷和黑炭,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锁死了退路。 而第九间密室里,鬼手看着水镜里赢玄走进第四道石门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骷髅法杖狠狠砸在血池边缘,发出刺耳的脆响。 “废物!全是废物!三关了!居然连他的心神都没能搅乱分毫!” 血池里的鲜血疯狂沸腾,周围的九曲纹路,只亮了不到一半。离子时,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鬼手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像条毒蛇。 “没关系……还有六关。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守住你的本心!” “足三里,主后天之本,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破了你先祖定下的规矩,敢不敢彻底入局!” 他抬起头,看向黑水潭的方向,嘴里念起了更加晦涩的巫咒。 整个终南山,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幽渊缝隙里,无数的阴邪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朝着黑水潭底疯狂汇聚。 天,彻底黑了。 子时,马上就要到了。 而第四间密室里,赢玄刚踏入黑暗,眼前的景象就瞬间清晰了。 他站在了王家村的村口。 漫天血月挂在天上,猩红的光洒在地上,村里到处都是活尸的嘶吼,村民们被围在祠堂里,绝望的哭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刺破夜空。 而祠堂门口,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袍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第一卷第23章 足三里 血月同影 第一卷第23章足三里血月同影 石门哐当一声砸死在身后,锁死了所有退路。 刺骨的阴冷还没钻进骨头缝,就被一股滚烫的腥风瞬间卷走。赢玄靴底刚踩实青石板,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猩红的月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铺满了整条沾着暗褐色血泥的土路。 风卷着纸钱灰,扑了满脸。混着活尸特有的腥腐气,还有艾草燃烧后的焦糊味,一丝不差地钻进鼻腔里。 赢玄站在原地,指尖的玄铁针泛着淡红光,指腹无意识捻了捻针尾,没立刻抬起来。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是王家村。 三个月前,他踩着活尸的嘶吼闯了一整夜的王家村。连半分细节都没差。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半边枝桠被雷劈得焦黑,剩下半截挂着半根泛黄的草绳。是他当年拴黑炭用的,活扣是他惯打的结,连绳尾磨毛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柳树下的石磨盘,圈着半圈暗绿色的药渍,是那晚碾驱蛊粉蹭上的,磨盘缝里还卡着点没扫干净的艾草碎,风一吹,滚到了他靴边。 路的尽头,祠堂的飞檐在血月下拉出长长的黑影,紧闭的朱红大门里,传来村民们绝望的哭嚎,混着活尸撞门的闷响、喉咙里嗬嗬的嘶吼,和他记忆里那个夜晚,连半分起伏都没差。 阿芷后背的汗毛瞬间炸了,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崩得发白,连呼吸都忘了放,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死死贴在赢玄身侧。她在这村子里守了三天三夜,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哪条巷子有口井,可越是熟,骨头缝里的寒气就越重——太像了,像到让人脊梁骨发毛。 连风刮过柳树枝的哗啦声,都和那晚一模一样。 “这……这是王家村?”阿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明明在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怎么会……” 黑炭更不对劲。 往常遇着阴邪,早炸毛咆哮着冲上去了,这次却整个身子伏在泥地里,爪子来回刨着土,喉咙里滚着呜呜的声,一双兽瞳死死钉着祠堂方向,耳朵一会竖得像雷达,一会又蔫蔫地耷拉下去,整只兽都写满了纠结。 它天生对阴邪敏感,十里外的蛊虫都能闻着味。可眼前这村子,风里的味,地上的气,甚至祠堂里活尸的心跳,都和它记着的一模一样,半分阴邪的违和感都没有。 就像他们真的一脚踩回了三个月前,那个被活尸围困的、绝望的深夜。 赢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还是老规矩,望闻问切,先辨真假。 视线扫过全村,每一间屋子的门窗,每一道院墙的豁口,甚至墙角堆着的柴火垛,都和记忆里严丝合缝。他抬眼扫过村西头的土屋,窗户纸破了个洞,是他当年为了救里面被困的母子,用银针戳破的,连洞的大小、边缘毛糙的形状,都半分不差。 鼻子里的味道也对。腥腐混着焦香,还有村民身上的汗味、血腥味,甚至水井里蛊虫粘液特有的腥甜,都和那晚一模一样。没有幻境里常有的、若有若无的浊气,干净得就像真的站在当年的凶案现场。 耳朵里的声音更不用提。柳叶的哗啦声,活尸撞门的闷响,女人的哭声、孩子的抽泣,甚至远处巷子里活尸拖重物的摩擦声,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只有一处不对。 掌心的幽渊印安安静静的,没半分发烫,连一丝异动都没有。反倒是膝盖下三寸的足三里穴,传来一阵沉得要命的滞涩感,像坠了块烧红的铅,顺着足阳明胃经往脾胃里钻,浑身的气血都跟着发沉,连指尖的针都重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个穴位了。师父教过,足三里是胃经合穴,后天之本,气血生化的源头。 赢玄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发紧的寒意。合谷那关,鬼手拿师父戳他的软肋,赌的是他的犹豫。可这一关,鬼手是直接要刨他的根。 刨他先祖传了七代的“不涉朝堂、不主动入局”的铁则,刨他刻在骨子里的“三不治”底线,刨他从山野郎中一步步趟进浑水里,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动摇。 “你终于来了,玄儿。” 温和的声音从祠堂门口飘过来,像温水裹着风,钻进耳朵里。和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分毫不差。 赢玄抬眼,指尖的玄铁针瞬间绷紧。 祠堂的台阶上,站着个白袍人。 那人背对着猩红的血月,身形、高矮,甚至连站着时微微含肩的小习惯,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等他缓缓转过身,赢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的脸。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左眼角下那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淡痣,都分毫不差。连指尖的薄茧,都是常年握银针、碾药草磨出来的,位置、厚度,和他自己的指尖一模一样。 他身上穿的素白锦袍,料子是去年冬天他给师父做里衣剩下的那匹,边角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和他给师父补的棉袍袖口,丑得如出一辙。 太像了。 比合谷幻境里的师父,还要像。像到连黑炭都懵了,它抬起头,看看身边的赢玄,又看看台阶上的白袍人,喉咙里的呜咽更重了,爪子刨得更深,却始终没敢吼出声。 白袍人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连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偏左的小习惯,都和赢玄自己一模一样。 他往前迈了两步,停在赢玄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一丝藏得很浅的责备,像极了师父平时看他的眼神。 “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白袍人开口,声音和赢玄分毫不差,“气血亏空,经脉暗伤,幽渊印的反噬一天比一天重,你就非要趟这趟浑水?” 赢玄没动,指尖的针依旧泛着淡光,声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是谁?” “我是谁?”白袍人笑了,抬手,对着他摊开了掌心。 淡红色的九曲纹路,在他掌心清晰地浮现出来。纹路的走向、深浅,甚至每一个转折的弧度,都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在他掌心纹路亮起的瞬间,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第一次在幻境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瞬间窜遍十二正经,和白袍人掌心的印记产生了极强的共鸣,连他浑身的气血,都跟着疯狂翻涌起来。 “我就是你啊,玄儿。”白袍人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悲悯,“是那个本该守在赢氏医馆里,安安稳稳种药、行医,一辈子不沾朝堂、不趟浑水的你。” “你胡说!”阿芷后背的弓瞬间拉满,短刃往前抬了半分,刃尖死死对着白袍人,厉声喝道,“他就是他!你不过是鬼手捏出来的幻境!” “幻境?”白袍人的目光扫过她,眼神里的悲悯更重了,像极了合谷幻境里那个“扁鹊”看她的眼神,“丫头,你爹苏鸿,当年也不信邪。他以为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掀翻老世族的阴谋,能守住自己的道,可最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阿芷的心里:“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跟着他,一次次闯险地,一次次趟浑水,你以为你是在陪他守道?你是在陪他送死,陪他重走你爹的老路。”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 她攥着短刃的手不停发颤,连呼吸都乱了。爹的手记,爹的满门血仇,还有这一路跟着赢玄闯过来的无数次生死一线,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撞得她心口发疼。 “你闭嘴!”阿芷的声音都在抖,却依旧死死挺着脊背,“我爹是为了揭穿阴谋而死,他死得其所!我们做的事,没有错!” “没有错?”白袍人笑了,转头看向赢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银针的手上,“玄儿,你自己说,你做的这些事,真的没有错吗?” 他抬手,指向祠堂里传来的哭嚎声,语气一点点沉下来,每一个字,都戳在赢玄心底最深处的那道坎上。 “当年王家村的案子,村民们堵在医馆门口,用苍生疾苦道德绑架你,用全村人的性命逼你出手。你明明可以守着你的三不治,转身就走。你明明知道,这是老世族给你设的局,是引你入局的钩子,可你还是来了。” “为什么?” 白袍人的声音,像温水一样,一点点往赢玄心里渗,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是因为他们跪下求你了?是因为你见不得无辜的人死?还是因为,你早就已经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破了先祖传了七代的铁则?” 赢玄站在原地,没说话。 足三里的滞涩感,越来越重。像那块烧红的铅彻底沉进了脾胃里,坠得他腿肚子都在打颤,足阳明胃经的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连带着十二正经的气血,都开始乱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先祖的牌位。 就在赢氏医馆后院的祠堂里,师父每年清明,都会带着他祭拜。牌位上刻着先祖的遗训,一笔一划,都是血写的:赢氏后人,弃政从医,不涉朝堂,不主动入局,守一方医馆,安度余生。 这是先祖当年,因为宗室权斗,全族几乎被屠戮殆尽,避祸终南山时,用命定下的规矩。传了七代,从来没人破过。 直到他。 落霞村的灭门案,王家村的活尸案,蓝田军营的蚀骨蛊案,还有现在这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他一次次踏出医馆,一次次踏入险地,一次次被卷进老世族的阴谋、朝堂的权斗、幽渊门的万古秘辛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着契约,守着三不治三必治的铁则,就没有破规矩。 可白袍人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犹豫里。 从他第一次为了落霞村的枉死者,踏出医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破了先祖“不主动入局”的铁则。 从他第一次被“苍生疾苦”四个字牵动心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踩在了自己“不被道德绑架医者本心”的规矩边缘。 这十二个年头里,无数个被幽渊印反噬疼得睡不着的深夜,他也曾经想过。 要是他听师父的话,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医馆,种药,行医,不问世事,不趟浑水,会不会就不用受这些苦?会不会就不用看着无辜的人死在面前,不用踩着白骨闯险地,不用整夜整夜被心口的执念熬得睡不着? 会不会,就不会让师父担心,不会让阿芷跟着他出生入死,不会让黑炭一次次跟着他闯阴邪之地? 足三里的滞涩感,瞬间暴涨! 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足阳明经,狠狠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里。浑身的气血瞬间逆流,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 祠堂的哭嚎声更大了,活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耳边开始响起无数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有先祖的怒斥:“赢氏不肖子孙!违背祖训,擅入局中,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有村民的哭嚎:“赢郎中,救救我们!你要是不救我们,我们全村人都要死了!” 有老世族的嘲讽:“一个山野小郎中,也敢螳臂当车,真以为自己能救天下人?” 有鬼手的阴笑:“赢玄,你破了自己的规矩,你守不住自己的本心,你输了!” 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冲撞,足三里的滞涩感已经重到了极致,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赢玄!别听他放屁!”阿芷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心一下子揪紧了,猛地扑到他身边,伸手死死扶住他的胳膊,对着他大喊,“这是幻境!是鬼手的鬼话!你的规矩没有错!你的道没有错!” 黑炭也终于憋不住了,对着白袍人发出一声震得人耳朵疼的咆哮,爪子把泥地刨出个深坑,死死挡在赢玄前面,连尾巴都炸成了毛刷子。 可它的咆哮,根本盖不住赢玄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声音。 白袍人看着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更软了,带着恳求,像极了合谷幻境里,那个“扁鹊”劝他回头时的语气。 “玄儿,回头吧。”白袍人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手里的银针放下,跟我回医馆,守着你的药圃,种你的草药,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那些巫蛊阴谋,那些朝堂权斗,那些苍生疾苦,都跟你没关系。天下的苍生,有朝堂去管,有秦军去救,你只是个山野郎中,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你守好你自己的规矩,守好先祖的遗训,不好吗?” 他再次伸出手,想去碰赢玄的额头,像平时赢玄生病时,师父试他体温的动作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赢玄额头的瞬间,赢玄突然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白袍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赢玄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迷茫、动摇,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一样的平静,还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亮的光。 他看着白袍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耳边所有的嘈杂声。 “我赢玄的规矩,我自己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整个幻境里。 “道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我的根,从来不是什么赢氏牌位,不是先祖刻在木头上的遗训。” “是我手里的针,是我定下的契约,是我要救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膝盖下足三里穴的滞涩感,像被一把锋利的银针,瞬间刺穿! 沉重的铅块轰然碎裂,一股滚烫的、顺畅的气血,从足三里穴瞬间爆发,顺着足阳明胃经一路往上,冲过脾胃,冲过十二正经,冲遍全身的每一处经脉! 之前翻涌逆流的气血,瞬间归位,顺畅得像被温水洗过一样。连带着之前幽渊印反噬留下的经脉暗伤,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气血抚平了大半。 赢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身的气息都变了。 之前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银针,锋利,却收敛。可现在的他,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剑,道心坚定,锋芒毕露,连眼底的光,都带着淬过火的狠劲。 他看着眼前僵在原地的白袍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鬼手,你真的以为,我会被你这几句鬼话,搅乱心神?” 白袍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连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和合谷幻境里,那个“扁鹊”被识破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可能不动摇?!”白袍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渐渐变成了鬼手那砂纸磨过似的嗓音,“我明明把你心底最深处的犹豫都挖出来了!你明明就后悔过!你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幻境?!” “后悔?”赢玄笑了,指尖一勾,腰间针囊里的九枚玄铁针瞬间炸了出来,在空中排成阵形,红光暴涨,“我是有过犹豫,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眼前的白袍人,扫过整个王家村的幻境,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先祖定下不涉朝堂的规矩,是为了让赢氏一脉在权斗里活下去,是为了守住医者的本心,不被权力裹挟。” “可我守着契约,救该救的人,破该破的局,我没有被权力裹挟,没有被道德绑架,我守住了我的医者本心,我就没有破规矩。” “先祖的规矩,是活的,是守心的,不是死的,不是捆住我手脚的枷锁。” 他的目光骤然变冷,像淬了冰:“你这种连自己的道都守不住,被逐出师门,只能靠歪门邪道、巫蛊害人的弃徒,你懂个屁的规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九枚玄铁针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 和合谷幻境里那种锐得扎人的光不同,这次的红光,是沉的、暖的,像开春化雪的日头,像养着万物的大地,是足三里主后天之本的气血之力! 赢玄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喉间发出一声低喝,声音像洪钟一样,在整个幻境里回荡:“九针通脉,足三里固元!” 红光暴涨! 眼前的白袍人,在红光扫过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惨叫,像冰雪遇上烈火,瞬间融化,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歪脖子的老柳树,石磨盘,沾着血泥的土路,祠堂的飞檐,所有的一切,在红光里都像被打碎的镜子,轰然碎裂! 猩红的血月瞬间消失,滚烫的腥风瞬间散去,耳边的哭嚎、嘶吼、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冰冷的、潮湿的气息,重新包裹了全身。 赢玄低头,脚下依旧是黑水潭底密室的青石板地面,身后是紧闭的第四道石门,身前不远处,第五道石门正缓缓打开,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三阴交。 幻境,破了。 阿芷扶着石壁,大口喘着气,脸色还有些发白,却难掩眼里的兴奋和敬佩。她快步走到赢玄身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赢玄,我们……又破了一关!” 黑炭也瞬间凑了上来,围着赢玄打转,尾巴摇得飞快,用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像在邀功,又像在确认他没事。 赢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幽渊印的烫意已经彻底退了下去,足三里穴的位置,暖暖的,一股源源不断的气血,从那里生发出来,顺着足阳明经流转全身。十二正经的气血前所未有的顺畅,之前还有些滞涩的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居然在这一刻,也被彻底打通了。 《心念自在法》,入门境后期巅峰,已经稳稳摸到了小成境的门槛。 他现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念一动,全身的气血就能瞬间汇聚,哪怕不用玄铁针,也能以自身气血为针,固元驱邪,破幻镇魂。 就在这时,阿芷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两样东西,是刚才幻境破碎的时候,从空中落下来的。 一样是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熟悉的九曲纹路,和幽渊印的纹路同源,末尾刻着几个古篆字:幽渊九门,第四门,足三里。 是幽渊九门地图的第四块碎片! 赢玄接过青铜残片,指尖刚抚上去,掌心的幽渊印就瞬间微微发烫,和残片上的纹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残片上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和他之前拿到的三块碎片,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幽渊九门的地图,已经拼好了近一半。 原来如此。 鬼手以为他设下的九宫密室,是困住赢玄的杀局,可实际上,这九间密室,根本就是为幽渊印量身打造的淬炼炉。他每闯过一关,幽渊印就被淬炼一分,他的道心就坚定一分,他离幽渊九门的真相,就更近一步。 “还有这个。”阿芷又递过来几张泛黄的纸,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也是刚才掉下来的,是我爹手记的残页!” 赢玄接过残页,低头看去。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苏鸿的亲笔,和阿芷天天揣在怀里的手记,分毫不差。上面写的,正是苏鸿当年查到的,老世族和鬼手勾结,以九宫密室为炼炉,以幽渊印宿主为钥匙,开启幽渊缝隙的全部阴谋。 残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字:“幽渊印,镇幽之印,非大毅力、大决心、大仁心者不能掌控。鬼手欲以印开幽门,必以九关淬炼宿主,方可开启。扁鹊知之,慎之。” 扁鹊知之。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赢玄的心里。 师父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早就知道九宫密室的存在,早就知道鬼手的阴谋,早就知道幽渊印的秘密?那他为什么从来没跟自己提过?他守在医馆后院,常年不出门,到底是在镇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全本贯穿的疑云,再次沉了下去。 阿芷看着残页上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很快用袖子擦掉了。她把残页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手记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爹当年,早就查到了这么多。”阿芷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指节泛白,“我们一定要救回那个孩子,一定要揭穿鬼手和老世族的阴谋,给我爹,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赢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青石板地面。 果然。 和前三间密室一模一样,冰冷的青石板上,又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纹路、九曲的走向,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上面的气血气息,依旧是他自己的,新鲜得像是刚按上去的,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四次了。 四间密室,四个一模一样的掌印。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进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在这些位置,按过自己的手掌。哪怕是在幻境里,也没有。 到底是谁? 是在他之前,就有人闯过这九宫密室,走过一模一样的路?还是说,有另一个“他”,正和他同步,在每一间密室里,都留下了这个印记? 那个在黑水潭底,他一闪而过看到的白袍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盘旋,可赢玄没有再多想。 石室墙壁上的漏刻,水滴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子时,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了。 那个被抓走的孩子,还在鬼手手里,血祭阵随时都会开启。他没有时间纠结这些,必须尽快闯完剩下的五关。 就在这时,整个黑水潭,突然天翻地覆地晃动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像有无数的阴邪,从幽渊缝隙里疯狂涌了出来。浓郁的黑色阴气,顺着石门的缝隙,疯了似的往密室里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鼻。 身前的第五道石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里面一片浓黑,比之前的四间密室都要黑,伸手不见五指,隐隐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婴儿细碎的啼哭声,和落霞村灭门案那晚,他在密闭的凶宅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阴交穴,足太阴、少阴、厥阴三经交会穴,主阴血,主肝肾,主执念之根。 这第五关的幻境,要戳的,是他亲手送走的那些枉死孕妇,那些被掏了五脏的孩童,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无辜的亡魂,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医者仁心”的执念。 黑炭对着石门里的黑暗,再次发出一声凶狠的咆哮,往前站了半步,死死挡在赢玄身前,爪子在青石板上刨出深深的坑,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阿芷也握紧了短刃和驱蛊药粉,走到赢玄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幽渊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九曲纹路。 还有五关。 不管后面还有什么幻境,什么诛心的局,什么挖他心底执念的陷阱,他都要闯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石门里的浓黑,没有半分犹豫,抬脚,稳稳地走了进去。 阿芷和黑炭,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锁死了退路。 第九间密室里。 鬼手站在血池边,盯着水镜里赢玄走进石门的背影,没像前几次那样气得跳脚,反而咧着嘴笑了,脸上的刀疤扭得像条要吃人的毒蛇。 他手里的骷髅法杖往血池边狠狠一磕,池里的鲜血瞬间炸了锅,池底的九曲纹路亮了快一半,猩红的光映得他瞎掉的眼窝都在冒黑气。 “好,好得很!”鬼手的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快意,在密室里来回回荡,“四关了!你的幽渊印,已经被淬炼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水镜里那扇合拢的石门,眼里的疯狂更盛了。 “我倒要看看,三阴交这一关,你怎么破!” “你亲手送走的那些枉死孕妇,那些被掏了五脏的孩童,那些你没能救回来的亡魂,他们的执念,会不会把你拖进幽渊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起枯瘦的手,嘴里念起了更加晦涩、更加阴毒的巫咒。 整个终南山,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幽渊缝隙里,无数的阴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黑水潭底疯狂汇聚。 天空中,最后一丝星光,彻底被浓黑的阴云吞噬。 子时,到了。 第一卷第24章 三阴泣血,枯骨凶鸣 第一卷第24章三阴泣血,枯骨凶鸣 哐当! 石门狠狠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掐灭。 不是寻常的黑。是泡在尸水里半年的裹尸布捂上来的那种黑,湿冷、黏腻,刚沾到皮肤上,就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还裹着一股甜得发呕的腐腥气——和落霞村灭门那晚,他掀开孕妇尸身盖布时闻到的味道,分毫不差。 阿芷的呼吸猛地顿住,指节攥得发白,短刃冰凉的刃背死死抵在赢玄后腰,整个人绷成了拉到极致的弓,声音压得发颤,气音都在抖:“赢玄……这味道……” 赢玄没吭声。 左手袖袋里的九枚玄铁针已经悄无声息滑到指尖,指腹捻着针尾,指节微微发紧。掌心那枚淡红印记安安静静的,半分烫意都没有,和足三里幻境刚开启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又是幻境。 鬼手这老东西,算准了他刚闯完四关,心神耗得最狠,专挑他最软的软肋下刀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指尖银针泛着极淡的冷光。老规矩,望闻问切,先辨真假,再定生死。 没有光,可他以《心念自在法》锚定心神,又用《太阳心经》残存的正阳气血润过眼窍,浓黑里的轮廓依旧看得清清楚楚。是落霞村的村道,脚下是沾着血泥的土路,路边歪脖子老槐树枝桠垂着,挂着半根断白绫,风一吹就扫过脸颊,触感像死人的头发,凉飕飕的。 鼻子里的味道更浓了。腐腥气混着艾草的焦糊味,还有妇人的奶水味、孩童的奶腥味,一丝不差地钻进鼻腔,和他记忆里那个雪夜,分毫不差。 耳朵里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不是活尸的嘶吼,是妇人压抑的哭声,孩童细碎的抽泣,还有临死前绝望的气音,层层叠叠裹过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他淹没。 黑炭更不对劲。 往常遇着阴邪,早炸毛咆哮着冲上去了,这次却整个身子伏在泥地里,爪子来回刨土,喉咙里滚着呜呜的声,兽瞳死死钉着村道尽头,耳朵一会竖得像雷达,一会又蔫蔫耷拉下去,整只兽都写满了纠结。 它天生对阴邪敏感,十里外的蛊虫都能闻着味,可眼前这村子,风里的味、地上的气,甚至祠堂里活尸的心跳,都和它记着的一模一样,半分阴邪的违和感都没有。 就像他们真的一脚踩回了四个月前,那个被活尸围困的、绝望的雪夜。 阿芷身子猛地一颤,握着短刃的手开始抖。赢玄侧头看过去,她眼神已经散了,瞳孔里映着根本不存在的火光,嘴里喃喃着“娘”“弟弟”,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那间土屋挪——那是幻境里,苏家灭门的宅院。 赢玄心里一沉。 鬼手这一局,算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三阴交,足太阴、少阴、厥阴三经交会穴,主阴血、主肝肾、主女子胞宫,专挑藏在血脉里的、最痛的执念下手。不仅要刨他医者仁心里的愧疚,还要撕碎阿芷藏了三年的灭门伤疤。 够狠。 “阿芷。” 赢玄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银针轻轻在她内关穴上一点,淡金色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渡进去,瞬间打散了她眼底的涣散。阿芷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看着眼前的幻境,牙齿咬得嘴唇发白:“我……我刚才看到我娘了,还有我刚出生的弟弟……” “是幻境。”赢玄的声音很稳,像一块冰投进滚水里,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的嘈杂,“守住心神,别看,别听,别信。” 话音刚落,村道尽头的土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扶着门框走出来,是落霞村的张李氏。怀孕八个月,被巫蛊掏了孕肚,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把沾血的银锁塞给他,求他保住未出世的孩子。 她肚子依旧高高隆起,脸上没半分血污,只有满眼的泪,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膝盖以下的裙摆拖在血泥里,留下长长的血痕。 “赢郎中。”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你来了。” 赢玄站在原地,指尖的银针没动。 他记得这个妇人。落霞村灭门案,他赶到的时候,她还有最后一口气,蚀骨蛊已经啃穿了她的子宫,孩子早就没了气息。他用了三针,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这是他行医七年,第一次明明知道病因、明明有针法,却救不回来的人。也是他藏在心底,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最深的愧疚。 “赢郎中,你为什么不救我?”张李氏走到他面前停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的孩子好疼啊,那些虫子一口一口啃他,你明明有针,明明能救我们,为什么看着我们死?” 她话音刚落,周遭的土屋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落霞村被灭门的妇人,抱着被活活摔死的孩童;王家村被活尸咬死的母女,浑身是血站在门口;还有他行医这些年,没能救回来的、怀着孕枉死的妇人,抱着早夭的孩子,密密麻麻站满了整条村道。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所有的声音都在问他。 “赢郎中,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不是神医吗?不是能治百病吗?为什么看着我们惨死?” “我们好疼啊,你带我们走吧,跟我们一起走吧。” 无数声音裹着怨气,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膝盖下三寸的三阴交穴,传来一阵钻心的滞涩感,像无数根针顺着足三阴经往五脏六腑里扎,浑身的气血瞬间翻涌起来,连指尖的银针都重了几分。 赢玄太清楚鬼手的算计了。 合谷穴那关,赌的是他对师父的孺慕,赌他的犹豫。 足三里那关,刨的是他对祖训的敬畏,赌他的动摇。 这三阴交一关,是要他彻底崩了自己的医者本心。赌他会被这些枉死者的愧疚吞噬,赌他会怀疑自己坚守的道,赌他心甘情愿被幻境拖进幽渊里。 脚下的血泥开始往上翻,无数惨白的手从泥里伸出来,抓着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地底。阿芷被苏家的亡魂围住,短刃握在手里却根本挥不出去,眼泪止不住地掉,眼看又要陷进幻境。黑炭被无数孩童的亡魂围住,不敢咆哮不敢伤人,只能缩在原地急得呜呜叫。 赢玄闭了闭眼。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张李氏临死前涣散的眼神,孩童冰冷的尸体,妇人肚子里被啃得残缺的婴孩,还有那些他拼尽全力,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的人命。 他是有过愧疚的。无数个深夜,他对着医书一遍一遍推演针法,想如果当时换一种刺法,换一副汤药,是不是就能留住那些人。 他也是有过动摇的。如果当初守着医馆,不踏出终南山,不接这些案子,是不是就不会看着这些人死在面前?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枉死的魂灵? 三阴交的滞涩感瞬间暴涨,像烧红的铅块沉进了经脉里,浑身的气血瞬间逆流,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山,眼前的幻境开始疯狂晃动,那些枉死者的脸,离他越来越近,惨白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衣袖。 “赢玄!别听他们放屁!” 阿芷猛地回过神,挥短刃斩断抓向他脚踝的鬼手,扑到他身边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对着他大喊,“你没有错!你已经尽力了!害死他们的是老世族,是鬼手,是那些作恶的杂碎!不是你!” 这一声喊,像惊雷炸在赢玄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动摇、迷茫,所有的情绪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一样的平静,还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坚定的光。 是啊。 他是医者,不是神明。 他能做的,是对症施治,是寻根溯源,是揪出作恶的人,是给枉死者一个公道,是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让更多的人惨死。而不是困在过去的愧疚里,被恶意裹挟,崩了自己的道。 “我赢玄的道,从来不是救尽天下所有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碎了耳边所有的嘈杂声。脚下的血泥瞬间停了翻涌,抓着他脚踝的惨白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我守的,是三不治三必治的铁则。我做的,是拿人诊金,替人消灾,揪出元凶,还人公道。”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张李氏,指尖的银针没有指向她,反而收了回来,对着她微微躬身,行了个医者礼。 “张李氏,我欠你和你的孩子,一个公道。” “当年害死你们的巫蛊配方、炼蛊的人、幕后的老世族,所有证据,我已经拿到了大半。今日我闯过这一关,必让所有作恶者,血债血偿,送你们和孩子,安然往生。” 话音落下,他指尖捻起一枚毫针,以《心念自在法》锚定针意,以《太阳心经》正阳气血润过针身,抬手,精准刺入了自己的三阴交穴。 烧山火。 滚烫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瞬间涌入足三阴经,原本滞涩的经脉轰然打通,逆流的气血瞬间归位,顺着三经循环周天,暖遍了全身每一处血脉。 这一针,不是刺向怨灵,是刺向自己心底的执念。 他认下这份愧疚,却不被这份愧疚吞噬。他担下这份医者的责任,却不被这份责任困住脚步。 针落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了淡金色的正阳光罩。 不是带着攻击性的火劲,是温养的、安抚的,像春日朝阳一样的暖意,顺着光罩扩散开来,裹住了整条村道,裹住了所有的枉死怨灵。 那些抓着他的惨白的手,慢慢收了回去;那些带着怨气的质问声,慢慢停了下来;那些浑身是血的怨灵,身上的伤口在暖意里慢慢愈合,眼里的怨恨,也一点点散了。 张李氏看着他,眼里的泪慢慢停了,对着他缓缓屈膝,行了个礼。 “多谢赢郎中。” 她的身影在暖意里慢慢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了空气里。紧接着,其他的怨灵也一个个对着他行礼,化作荧光安然散去。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放下执念后的平静。 阿芷看着眼前的景象,瞬间就明白了。 鬼手以为这些怨灵是困住赢玄的枷锁,可赢玄从来没把他们当敌人。他们是受害者,是需要被安抚、被公道救赎的魂灵,不是用来打斗、用来斩杀的阴邪。 这一局,鬼手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算准了赢玄的愧疚,却没算准,赢玄的医者本心,从来不是靠“救尽所有人”来证明的,是靠“不违本心,对症施治,除恶务尽”来守住的。 阿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短刃,转头看向幻境里苏家灭门的宅院,看向娘亲抱着弟弟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挥刀,也没有后退,对着娘亲的幻影,稳稳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娘,弟弟,你们放心。害死苏家满门的凶手,我已经找到了大半线索,我一定会让他们伏法,给苏家满门,一个交代。” “我跟着赢郎中,走的是正途,守的是本心,没有给苏家丢脸。你们安息吧。” 话音落下,她娘亲的幻影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和整个苏家宅院一起,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了空气里。 幻境轰然破碎。 浓黑的黑暗瞬间散去,冰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赢玄低头,脚下依旧是黑水潭底密室的青石板地面,身前的第五道石门已经彻底打开,地上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熟悉的九曲纹路,末尾刻着古篆字:幽渊九门,第五门,三阴交。是幽渊九门地图的第五块碎片。 另一样,是几张泛黄的纸,是苏鸿手记的残页,上面写着老世族和鬼手勾结,用孕妇、孩童的生魂炼蛊,以三阴交穴的阴血为引,淬炼幽渊印宿主的完整阴谋,末尾依旧是那行力透纸背的字:扁鹊知之,慎之。 又是扁鹊知之。 赢玄捏着残页,指尖微微收紧。师父到底知道多少?他到底在瞒着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过,整个黑水潭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还有秦军士兵的喊杀声。 “不好!岸上有埋伏!”阿芷瞬间握紧短刃,脸色一变。 赢玄立刻收起青铜残片和手记,左手九针齐出,右手握住腰间的正阳刀,带着阿芷和黑炭,顺着来时的路,朝着黑水潭水面疯冲而去。 刚冲出水面,就看到岸边乱成一团。 二十多名老世族的死士,黑衣蒙面,手持淬了巫毒的弯刀和弩箭,正在围攻守在岸边的秦军。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秦军士兵的尸体,弩箭上的巫毒见血封喉,伤口处的皮肉发黑溃烂,和蚀骨蛊的症状一模一样。 “赢郎中!您可出来了!”秦军的屯长看到赢玄,眼睛瞬间红了,挥着戈挡住死士的弯刀,嘶吼道,“这些狗贼是老世族的人,要封了黑水潭,把您困死在里面!” 死士看到赢玄出来,瞬间红了眼,为首的死士一挥手,十几支淬了巫毒的弩箭,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赢玄、阿芷、黑炭三处要害,齐齐射来! 赢玄眼神一冷,左脚向前半步,将阿芷护在身后。 心念动,气血动,刀针齐出。 右手正阳刀瞬间出鞘,《太阳心经》的正阳气血疯狂涌入刀身,淡金色的火刃瞬间暴涨到丈许长,迎着弩箭横劈而出。铿锵几声脆响,十几支弩箭瞬间被劈成碎片,上面的巫毒被正阳火劲瞬间焚烧殆尽,连一丝黑烟都没冒出来。 左手的八枚玄铁针,同时脱手而出。 以《心念自在法》锁定八名死士的方位,以《扁鹊九针》的精准刺法,八枚银针带着淡金色的正阳火劲,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刺入八名死士的曲池穴。针尖的正阳气血瞬间爆发,直接截断了他们的气血运行,手里的弯刀哐当落地,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再也抬不起来。 剩下的十二名死士见状,嘶吼着挥着弯刀冲了上来,呈合围之势,要把赢玄困在中间。为首的死士手里的弯刀,淬满了蚀骨蛊的母蛊,刀身泛着黑绿色的光,一刀劈向赢玄的头颅,带着能啃穿骨骼的腥气。 赢玄不闪不避,右脚碾地旋身,避开刀锋的瞬间,正阳刀反手撩出,淡金色的火刃擦着死士的脖颈划过。死士只觉得喉咙一烫,手里的弯刀瞬间被正阳火劲熔成了铁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嗬嗬作响,再也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死士见状,攻势更猛,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巫毒之气铺天盖地而来。赢玄脚下踩着九宫步法,身形如同鬼魅,在刀光里穿梭,正阳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有一名死士倒地。同时指尖银针不断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刺入死士的穴位,要么截断气血,要么废掉武功,没有一针落空。 阿芷也没闲着,握着短刃配合赢玄的步法,专挑死士的破绽下手,同时不断撒出驱蛊药粉,逼退围上来的死士,药粉沾到死士身上的巫毒,瞬间滋滋作响,冒起黑烟。黑炭也终于憋够了火气,咆哮着冲了上去,一口咬断了一名死士的手腕,虎蛟的凶性彻底爆发,撞得死士人仰马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十多名死士,要么被废掉武功生擒,要么已经倒地毙命。赢玄在为首的死士怀里,搜出了一封密信,还有一本完整的炼蛊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老世族这些年,用终南山的连环凶案收集生魂,和六国巫祝勾结炼蛊,准备在蓝田军营散播蚀骨蛊,颠覆秦国的全部计划。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赢玄捏着密信,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这时,一名秦军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样从远处冲过来,马还没停稳,就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赢玄面前,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赢郎中!不好了!蓝田军营……军营出事了!” 赢玄的心猛地一沉。 “说清楚,怎么了?” “那些染了蚀骨蛊的弟兄们……蛊毒突然爆发了!”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之前您开的汤药,还能稳住伤势,半个时辰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弟兄的溃烂速度突然翻倍,蛊虫已经啃到骨髓里了!已经有十几个弟兄没熬住,骨头都烂成渣了!军医说……说再找不到根治的法子,所有染蛊的弟兄,都撑不过今晚了!” 赢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蚀骨蛊他早就摸清了病理,之前的汤药,就算不能根治,也绝对能稳住三个月,不可能突然爆发得这么快。除非……有人在军营里,用幽渊阴气,催发了蛊毒。 是鬼手。 他在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里,一边用幻境困住他,一边派人在军营里动了手脚。算准了他就算能闯过幻境,也来不及赶回去救那些士兵。 “备马!立刻回军营!” 赢玄翻身上马,将密信和账目揣进怀里,正阳刀别在腰间,阿芷和黑炭也立刻上了马,跟着他,朝着蓝田军营的方向,疯了一样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蓝田军营,伤兵营。 刚踏入营门,一股蚀骨的腥气就扑面而来,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伤兵营里到处都是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赢玄快步冲进帐篷,看到里面的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染蛊的士兵躺在床上,浑身的皮肉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黑色的脓血浸透了床板,有的士兵胳膊上的皮肉已经烂光了,露出里面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骨头,黑色的蛊虫在骨髓里钻来钻去,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士兵已经没了气息,浑身的骨骼都碎成了渣,软得像一滩烂泥,死状惨不忍睹。 “赢郎中!您可回来了!”军医看到赢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汤药喂下去,一点用都没有,蛊虫反而更凶了!您快想想办法,再晚,这些弟兄就全没了!” 赢玄没说话,快步走到病床前,蹲下身,指尖捏着一枚锋针,在一名士兵溃烂的骨骼处,轻轻取了一点脓血,放在白瓷碗里。 他点燃了一束终南青艾,用艾草的烟熏着碗里的脓血,同时以《心念自在法》锁定蛊虫的气息,以《太阳心经》的正阳气血,轻轻渡了一丝到碗里。 瞬间,碗里的脓血疯狂翻滚起来,无数黑色的、针尖大小的蛊虫,从脓血里钻了出来,遇到正阳气血,就疯狂地躁动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正阳气血烧死,反而啃食起了正阳气血,越变越大。 赢玄的眼神沉了下去。 果然。 蛊虫被鬼手用幽渊阴气淬炼过了,已经产生了抗药性,寻常的正阳气血,已经杀不死它们了。它们已经深入了士兵的骨髓,啃食骨血,除非把整根骨头换掉,否则根本清不干净。之前的汤药,只能压制体表的蛊虫,对骨髓里的母蛊,根本没用。 “赢郎中,还有救吗?”旁边的副将,看着床上惨叫的士兵,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攥着刀柄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只要能救弟兄们,您要什么,我们都给您弄来!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们也愿意!” 赢玄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闪过医书里的记载,闪过师父扁鹊教过他的所有古方。 蚀骨蛊,入骨入髓,啃食先天之本。能入骨驱邪、生髓排毒、镇压这种母蛊的君药,只有一种。 蓝田龙骨草。 只长在蓝田古战场的枯骨堆里,吸了数万年战死将士的骨血之气,能强筋健骨,生髓排毒,是解蚀骨蛊的唯一君药。 “有救。”赢玄睁开眼,声音很稳,给了所有人一颗定心丸,“唯一能根治这蚀骨蛊的君药,是蓝田龙骨草。只要拿到龙骨草,我就能配出根治的汤药,救回所有弟兄。” “龙骨草?”副将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惨白,“赢郎中,您说的龙骨草,是不是只长在后山的那片古战场里?” 赢玄点头。 副将的身子晃了晃,声音都在抖:“不行啊赢郎中!那片古战场是禁地!当年秦魏大战,数万将士战死在那里,尸骨都埋在里面,几十年来,从来没人敢进去!凡是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里面全是阴煞怨气,还有……还有吃人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军营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像巨兽的咆哮,又像无数怨灵的尖啸,整个军营的地面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帐篷的杆子晃得快要塌了,伤兵营里的惨叫声,瞬间炸了锅。 一名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嘶吼道:“赢郎中!不好了!又有八个弟兄没了!蛊虫已经啃穿了他们的心脏!剩下的弟兄也快撑不住了!” 床上的士兵,溃烂的速度再次暴涨,有一名士兵的腿骨,直接从溃烂的皮肉里掉了出来,黑色的蛊虫爬得到处都是,惨叫声撕心裂肺。 赢玄握紧了腰间的正阳刀,掌心的幽渊印,突然疯狂地发烫起来,和后山古战场的方向,产生了极强的共鸣,烫得他掌心发麻。 他抬眼,看向军营后山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被浓黑的阴云彻底笼罩,无数黑色的阴气,从古战场的方向,疯狂地涌出来。 禁地也好,阴煞也好,吃人的东西也罢。 他接了秦军的诊金,定下了契约,就必须救这些士兵的命。这是他的铁则,是他的道。 “阿芷,黑炭。” 赢玄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两人,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斩钉截铁的坚定。 “备上驱邪药囊,拿好银针和短刃。” “我们闯禁地,找龙骨草。” 话音落下,他握紧正阳刀,率先转身,朝着军营后山的方向,大步走了出去。阿芷立刻背上药囊,握紧短刃,快步跟了上去。黑炭咆哮一声,甩了甩尾巴,死死跟在赢玄身侧,一双兽瞳死死盯着后山的浓黑,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后山古战场的方向,又一声嘶吼传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之气。 浓黑的阴气,像潮水一样,朝着他们迎面扑来。 那片埋了数万枯骨的禁忌之地,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第一卷第25章 古地寻药,枯骨惊魂 第一卷第25章古地寻药,枯骨惊魂 风是带着刀子的。 不是终南山深秋那种刮脸的干寒,是从数万枯骨缝里渗出来的、裹着腐腥与怨气的阴寒,刚扑到脸上,就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连吸进肺里的气,都带着冰碴子似的锈味。 赢玄脚步一顿,伸手按住了身后跟着的阿芷,左手悄无声息搭上腰间的正阳刀,指尖捻着的九枚玄铁针,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身后就是蓝田军营,伤兵营里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顺着风飘过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像鞭子似的抽在人身上。而他们身前,就是那片方圆十里的禁地——蓝田古战场。 当年秦魏大战,数万将士埋骨于此,几十年来,活人入内,从无生还。 阿芷后背紧紧贴着赢玄,握短刃的手沁满了冷汗,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药囊,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都在抖:“赢玄,这里的阴气……比黑水潭底的密室还要重十倍不止。” 黑炭走在最前面,整个身子都伏低了,爪子在硬地上刨出深深的坑,喉咙里滚着压抑的低吼,一双兽瞳死死钉着古战场深处,耳朵竖得像雷达,连尾巴都炸成了毛刷子,却迟迟没敢往前再踏一步。 它天生对阴邪敏感,十里外的蛊虫都能闻着味,可眼前这片古战场,扑面而来的怨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混着无数凶煞的气息,还有蚀骨蛊特有的腥甜,层层叠叠裹在一起,让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连爪子都在微微发紧。 赢玄没吭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老规矩,望闻问切,先辨环境,再定路径。 抬眼扫过整片古战场,漫天阴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昏沉。地上铺满了残损的枯骨,人的、马的,断剑、戈矛、锈得不成样子的甲片散落在骨堆里,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枯骨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鼻子里的味道更杂了。枯骨的腐朽味,蚀骨蛊的腥甜味,战死将士血干了之后的锈味,混着浓郁的阴寒怨气,一丝不差地钻进鼻腔。他指尖捻了捻,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艾草和乌头的味道——是老世族炼蛊常用的辅料,淡得几乎闻不见,却逃不过他的鼻子。 指尖捏起一枚毫针,轻轻刺入自己的耳门穴,一丝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渡进去,听觉瞬间被放大数倍。风里枯骨的碰撞声,地下蛊虫蠕动的滋滋声,远处阴灵压抑的嘶吼声,清晰得像在耳边。甚至能听到,古战场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的心跳声,沉重、缓慢,像擂鼓似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最后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枚淡红的九曲印记正在疯狂发烫,烫得他掌心发麻,和古战场最深处的方向产生了极强的共鸣,连体内的正阳气血,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龙骨草,就在那个方向。 赢玄指尖一旋,把毫针收了回来,声音很稳,没有半分犹豫:“走。跟着我的脚步,别碰地上的枯骨,别乱看,别乱听。阿芷,把驱邪药粉拿在手里,一旦有蛊虫靠近,立刻撒出去。黑炭,前面探路,有异动立刻预警。” “好!”阿芷立刻点头,快速从药囊里抓出两包驱邪药粉,一包塞给自己,一包递到赢玄手里,短刃横在身前,眼神瞬间绷紧,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态。 黑炭低吼一声,甩了甩脑袋,终于迈着步子,率先踏入了这片埋了数万枯骨的禁忌之地。 赢玄紧随其后,阿芷寸步不离地贴在他身侧,三人一兽,一步步踩进了这片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死地。 刚踏进去的瞬间,周遭的风就变了。 不再是呼啸的寒风,是贴着耳朵吹的、细细的、像女人哭似的阴风,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里面还混着细碎的、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好冷啊……” “我的骨头……我的头在哪……” “杀!杀了他们!”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颤,握短刃的手瞬间收紧,脸色白了几分。赢玄立刻侧头,指尖的银针在她印堂穴上轻轻一点,一丝正阳气血稳稳渡了进去,声音压得很低:“定心。是阴煞乱神,别听,别信。守住心神,就伤不到你。” 阿芷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咬舌尖,逼得自己清醒过来,不再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赢玄抬眼扫过四周,眉头微蹙。地上的枯骨在他们走过的时候,竟然微微动了起来。那些断了的指骨、腿骨,一点点朝着他们的方向挪过来,像有无数只惨白的手,要抓住他们的脚踝。 黑炭立刻停下脚步,对着那些挪动的枯骨发出一声凶狠的咆哮,爪子狠狠一拍地面,一股淡淡的妖气从它身上爆发出来,那些挪动的枯骨瞬间僵住,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一动不动。 “老实待着,别乱碰。”赢玄按住了要冲上去的黑炭,眉头蹙得更紧,“这些枯骨里都渗了蚀骨蛊的母蛊虫卵,一旦打碎,虫卵就会飞出来,沾到身上就钻肉蚀骨,比军营里那些士兵中的蛊,还要凶十倍。” 黑炭立刻蔫了,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乖乖退到赢玄身侧,却依旧死死盯着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赢玄脚步不停,依旧朝着古战场深处走去。他脚下踩的,全是枯骨之间的缝隙,没碰任何一根枯骨,步子稳得很,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安全的位置,像早就把这片古战场的地形摸透了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掌心的幽渊印在指引他。 越往深处走,掌心的印记就越烫,龙骨草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同时,那股艾草和乌头的炼蛊味道,也越来越浓。 老世族的人,果然藏在这里。 就在这时,黑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身子猛地往前一蹿,死死挡在了赢玄身前,对着左侧的枯骨堆龇牙咧嘴地咆哮,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连獠牙都露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郁的腥风从枯骨堆里猛地扑了出来! 不是风,是一团浓黑的影子,像融化的墨,里面裹着无数张扭曲的脸,全是被蚀骨蛊啃死的士兵模样,浑身的皮肉都烂光了,露出森森白骨,张着嘴,朝着赢玄的后心狠狠扑了过来! 是被蚀骨蛊污染的凶灵! 阿芷脸色骤变,刚要挥短刃冲上去,赢玄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左脚碾地旋身,左手快如闪电,三枚玄铁针已经脱手而出,带着淡金色的正阳火劲,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刺入了那团黑影的三个核心节点! 针尖的正阳气血瞬间炸开,淡金色的火劲瞬间席卷了整团黑影,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尖啸,像冰雪遇上烈火,瞬息之间就被焚烧殆尽,连一丝黑烟都没冒出来。 赢玄稳稳落地,指尖又捻起两枚银针,眼底没什么波澜。 刚才这一下,是第一次偷袭。 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赢玄,你没事吧?”阿芷立刻冲到他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凶灵扑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她甚至都没看清动作,赢玄就已经破了局。 “没事。”赢玄摇了摇头,抬眼看向那堆枯骨,“这凶灵是被蚀骨蛊的母蛊污染的,怨气里带着蛊毒,一旦被它扑到身上,蛊毒就会顺着毛孔钻进体内,比军营里那些士兵中的蛊,发作得还要快。” 他顿了顿,指尖的银针轻轻一转,刺入了自己的百会穴,一丝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渡进去,以《心念自在法》锚定心神,瞬间把自身感知放到最大。 《太阳心经》的正阳气血顺着十二正经循环周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四周的枯骨堆里,至少还藏着三股同样的凶煞气息,正死死盯着他们,等着下一次偷袭的机会。 果然。 他刚收了针,右侧的枯骨堆里,又一股腥风猛地扑了出来! 这次是两团黑影,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带着能啃穿骨头的蛊毒,朝着他的头颅和心口,狠狠扑了过来! 黑炭咆哮着要冲上去,赢玄却低喝一声:“别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脚向前半步,把阿芷牢牢护在身后,右手正阳刀瞬间出鞘! 《太阳心经》初阳层的正阳气血疯狂涌入刀身,淡金色的火刃瞬间暴涨到半尺长,迎着两团黑影横劈而出! 铿锵一声脆响,火刃直接劈穿了两团黑影,正阳火劲瞬间蔓延开来,那两团东西连尖啸都没发出来,就被彻底焚烧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几乎是同时,第三股凶灵从他身后的地下猛地钻了出来! 无数惨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死死抓着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地下!枯骨堆里的虫卵瞬间被惊动,滋滋作响地朝着他的方向爬了过来,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芷脸色骤变,刚要撒驱邪药粉,赢玄已经动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鬼手,左手的五枚玄铁针同时脱手而出,不是刺向凶灵,是精准刺入了自己脚下的土地里! 五枚银针排成五行阵,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涌入地下,淡金色的火网瞬间在地下铺开! 抓着他脚踝的鬼手瞬间被火劲焚烧殆尽,地下钻出来的凶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被火网牢牢困住,不过瞬息之间,就被烧得干干净净。那些爬过来的虫卵,遇到正阳火劲,瞬间滋滋作响,化为飞灰,连一丝蛊毒都没散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三次偷袭,全被他精准预判,一一破局。 赢玄收了正阳刀,指尖一勾,地下的五枚银针瞬间飞回到他手里,被他重新收进针囊。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幽渊印的烫意更甚了,龙骨草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前面不远了。”赢玄抬眼,看向古战场深处那片最高的枯骨堆,声音很稳,“龙骨草,就在那上面。” 阿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片由无数枯骨堆起来的骨山,足足有两丈多高,密密麻麻的枯骨层层叠叠堆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看得人胃里一阵发紧。骨山的最顶端,长着一株通体莹白的草药,叶片像龙骨一样层层叠叠,根茎处泛着淡淡的红光,在昏沉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正是蓝田龙骨草。 可那骨山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蛊虫,像潮水一样,围着骨山不停蠕动,发出滋滋的声响,看得人胃里一阵翻涌。骨山的缝隙里,还不断有浓黑的阴气渗出来,里面混着无数凶灵的嘶吼声,比之前遇到的,要凶上百倍不止。 “我的天……”阿芷倒吸一口凉气,握着药粉的手紧了紧,“这么多蛊虫……还有里面的凶灵……” 黑炭也对着骨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却没敢贸然冲上去,显然也感知到了里面的凶险。 赢玄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早就料到了。龙骨草吸枯骨之气而生,本身就能镇压蚀骨蛊,自然会被这些蛊虫和凶灵围着。 他指尖捻起一枚毫针,再次刺入自己的合谷穴,放大感知,仔细探查着骨山周围的情况。 蛊虫虽然多,却都不敢靠近龙骨草三尺之内,显然是被龙骨草的药力压制着。骨山里面的凶灵,虽然凶煞,却也被龙骨草镇着,不敢出来。 只要方法得当,拿到龙骨草,不难。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骨山最深处的石缝里,有一股气息,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产生了极强的共鸣。 不是龙骨草的气息,是另一股,浩瀚、磅礴,像藏着一片开天辟地的力量,沉寂了数万年,却在他靠近的瞬间,微微苏醒了过来。 那是什么? 赢玄眉头微蹙,压下心底的疑惑,对着阿芷和黑炭吩咐道:“阿芷,你在这里等着,用驱邪药粉守住四周,别让蛊虫靠近。黑炭,护好她。我上去拿龙骨草。” “不行!”阿芷立刻摇头,脸色都急了,“太危险了!这么多蛊虫,还有里面的凶灵,你一个人上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赢玄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上去,我还要分心护着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下来。放心,这些东西,伤不到我。” 阿芷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驱邪药粉和短刃:“好!你一定要小心!一旦有异动,立刻喊我!” “嗯。”赢玄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黑炭的脑袋,“看好她。” 黑炭低吼一声,点了点头,乖乖守在阿芷身前,一双兽瞳死死盯着四周的蛊虫,做好了随时冲锋的准备。 赢玄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的正阳气血,周身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正阳光罩,抬脚,一步步朝着骨山走了过去。 刚走到骨山脚下,那些围着骨山蠕动的蛊虫,瞬间像疯了一样,潮水般朝着他涌了过来,带着蚀骨的腥甜,要爬到他的身上,钻肉蚀骨。 赢玄脚步不停,左手一扬,一把驱邪药粉撒了出去,同时指尖的银针脱手而出,九枚银针排成九宫阵,精准落在他身前的地上,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涌出,淡金色的火网瞬间铺开! 涌过来的蛊虫遇到火网,瞬间滋滋作响,化为飞灰,后面的蛊虫不敢再往前冲,只能围着火网不停打转,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赢玄借着这个间隙,脚步不停,顺着枯骨之间的缝隙,一步步朝着骨山顶端爬了上去。 越往上爬,阴气越重,掌心的幽渊印就越烫,同时,那股石缝里的浩瀚气息,也越来越清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就在骨山顶端的石缝里,和龙骨草长在一起。 很快,他就爬到了骨山的顶端。 眼前的龙骨草,比在下面看的还要莹白,叶片上泛着淡淡的红光,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只是闻一口,体内翻涌的气血都瞬间平稳了不少。 正是能解蚀骨蛊的君药,蓝田龙骨草。 赢玄没有立刻去摘龙骨草,他的目光,落在了龙骨草旁边的石缝里。 石缝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残片,看着平平无奇,表面坑坑洼洼,半点灵力波动都无,像块路边捡的废铁。 可他的掌心,在看到这块残片的瞬间,烫得像火烧一样,体内的正阳气血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起来,和这块残片,产生了极强的共鸣。 就是它。 赢玄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块残片,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瞬间顺着指尖涌入他的体内。像开天辟地的洪流,却又温和得很,顺着他的十二正经循环周天,原本因为连闯五关幻境、三次打斗有些耗损的气血,瞬间被补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经脉里的滞涩,都被彻底打通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太阳心经》的领悟,瞬间又深了一层,《扁鹊九针》的行气之法,也变得更加通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赢玄皱着眉,指尖微微发力,把那块残片从石缝里抠了出来。 残片入手冰凉,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暖意,和他的掌心完美贴合,像天生就该属于他一样。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残片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边缘处,有一道极薄的刃口,锋利得很,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就被划开了一道小口。 一滴本命精血,滴在了残片上。 瞬间,残片微微发光,主动吸收了那滴精血,和他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以随心念操控这块残片,里面藏着的那股浩瀚力量,也能被他引动一丝。 赢玄心里一动,把残片妥善收进了怀里。 不管这是什么东西,显然和他的幽渊印、功法同源,先收起来,日后再查。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龙骨草,指尖捏着一枚银刀,小心翼翼地沿着根茎,把龙骨草完整地挖了出来,连带着根部的泥土,一起放进了阿芷给他准备的玉盒里,妥善收了起来。 龙骨草到手了。 军营里那些染蛊的士兵,有救了。 赢玄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往下走,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乌头、艾草、还有蛊虫的腥甜,是老世族炼蛊的味道。 这味道,是从骨山的背面传过来的。 赢玄眉头微蹙,放轻了脚步,顺着骨山的边缘,绕到了背面。 骨山的背面,竟然有一个山洞,洞口被枯骨挡着,里面隐隐透出火光,还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炼蛊的腥气,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是老世族在这里的炼蛊窝点! 赢玄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透过枯骨的缝隙,往里面看去。 山洞里,摆着十几个炼蛊用的陶罐,里面泡着黑色的蛊虫,发出滋滋的声响。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巫蛊阵,阵眼摆着一个血盆,里面盛着新鲜的人血,腥气扑鼻。几个穿着黑衣的死士,正守在陶罐旁边,低声说着话。 “……大人说了,等血祭大阵一成,蚀骨蛊就能彻底散播出去,到时候整个蓝田军营,都会变成我们的蛊虫培养皿,卫鞅那厮的变法,彻底就黄了!” “嘿嘿,那赢玄小子,现在估计还在军营里焦头烂额呢,他绝对想不到,我们就在这里,用古战场的枯骨养母蛊,他就算再厉害,也找不到根治的法子!” “别大意,大人说了,这小子邪门得很,连方郎中都栽在他手里了,我们一定要看好母蛊,别出任何差错!等子时一到,就催动母蛊,让军营里那些士兵,全都烂成一滩血水!” 赢玄站在洞口,眼底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 军营里的蛊毒突然爆发,就是这些人搞的鬼。他们在这里养着蚀骨蛊的母蛊,以巫咒催动,让军营里的子蛊疯狂爆发,就是要让他来不及救那些士兵,彻底打乱他的节奏。 他刚要动手,突然,山洞里的一个死士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糟了,被发现了。 几乎是同时,山洞里的石门,哐当一声,从里面狠狠砸了下来,彻底锁死了洞口! 紧接着,整个骨山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枯骨从山上滚落,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像潮水一样,从骨山的缝隙里疯狂涌了出来,瞬间围住了整个骨山,把他的退路,彻底封死了! 山洞里传来死士疯狂的笑声:“哈哈哈!赢玄!没想到吧!我们早就料到你会来!今天,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片古战场了!” “这骨山里的数万只蚀骨母蛊,会一口一口把你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所谓的神医,能不能救得了你自己!” 话音落下,骨山的缝隙里,又涌出了无数团浓黑的凶灵,嘶吼着朝着他扑了过来,密密麻麻的蛊虫,也顺着骨山爬了上来,带着蚀骨的腥甜,瞬间就要把他淹没! 山下的阿芷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握着短刃就要冲上来:“赢玄!!” 黑炭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就要朝着骨山冲过去! “别过来!!”赢玄立刻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嘶吼声,清晰地传到了阿芷耳中,“待在原地!别靠近!这些蛊虫沾到就会入体!我能应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手九针齐出,右手正阳刀瞬间出鞘,迎着扑过来的凶灵和蛊虫,狠狠劈了出去! 淡金色的正阳火刃,在昏沉的古战场上,炸开了一道刺眼的光! 山洞里的死士还在疯狂地笑着,石门后的巫蛊阵,正在疯狂运转,更多的蛊虫和凶灵,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要把赢玄彻底困死在这骨山之上,灭口在这片埋骨之地。 而他们谁也没发现,赢玄怀里的那块灰黑色残片,正在他的正阳气血催动下,微微发光,里面那股开天辟地的浩瀚力量,正在一点点苏醒过来。 第一卷第26章 绝境破局,针镇凶灵 闻言,我愣了一下,记起在县城邓老板那酒楼里,苏何因曾经让我用血引诱棺材里的血婴来着。 楼下客厅里,秦峰指挥着人迅速布置灵堂,时间虽仓促,可他带来的人办事绝不含糊。 她们即便是知道,夏洛洛那是无奈之举,可细想之下还是觉得很受伤。 只是没想到,吴闹闹竟然是苏里里的同桌,两人关系看起来挺不错。 莫伊拉与安吉拉同时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保罗见到这一幕,除了无语便是无语,没办法这件事只能自己跟牧晨说了。 泡在冰凉刺骨的浴缸里,苏里里冷的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倔强的她压根不想回答时夜霆的话。 十分钟左右李妈端着清粥素菜进门,打开微弱柔和灯,来到了床边,看见苏里里面色那么憔悴,下巴以下从脖颈开始都残留着淤青。 此时,白纯的父母亲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回南粤某地进工厂务工去了。而且,白纯的叔叔白洪兴也已经早早地返回了县城,开始工作了。 唐师是一位修师,修为通天,他曾经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一手把圣上从宗师教导成为了修者,被誉为“圣上师”。 户部、兵部为出征蒙古忙了个四脚朝天。皇帝每日都要在校场上骑马射箭活动筋骨。汉王殿下得了机会,日日陪在父皇身边赛马比箭,惹得朱棣十分高兴。 陆振英细看那杨隋身形动作,功力显然胜过那洪惊鬼一筹,不知为何盘蜒会认定那杨隋会遇险。 但是沈瑜没想到的是,天庭在举世皆敌的表现中屹立不倒,竟然再一次收获了大量的声望值,这才有了沈瑜如今说出这番话的底气。 何青淡定的抱臂站在一旁,静心看着这一场闹剧,眼神在那紫罗兰玉镯上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没有吭声。 盘蜒道:“默雪,你随我、麦法王、栋法王、问天一齐进去,其余人在外守着。”他一介外人,所言并非发号施令,可却自有威信,两大法王皆欣然答应。 “好,我觉得可以。”吕总编根本没有犹豫,他们杂志可是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潜质的了,一定要拿下。 走着走着,月光越来越明亮,打在许垚的身上,他沐浴着月光,好像从云画之中走出来的人物一样美好。 他身为世家子弟,知道有关部门的能量,民gao官,还赢了官司,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周天偏偏做到了。 郑秀妍的道歉,他已经收到了,对她的芥蒂也少了很多,至少能够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相处,而不至于成为从前冷冰冰的陌生人状态,甚至比陌生人还要怀着恶意。 弹幕区的观众,在有人提了这个建议之后,都开始热烈的讨论着。 “说吧,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南宫云不在意的问道,她可不觉得西门烨泽现在很闲。至少现在的情形,老庄主不会让他闲下来。 天已经是蒙蒙入黑,在石山那儿布置已久的楚青,此刻已经是作最后的布置。 “紫煞子,你叫我紫煞子!你究竟是怎么人?”紫煞子并没有正面回答徐洪的邀战,他没有想到徐洪一下子对自己叫出了自己这一的一个名字,只见他大为惊讶道。 这是一座规模一般的城市,里面热闹非凡,约莫有千万血魔宗弟子的样子。姬宇晨想了想,身形一晃,便直接变幻成之前被他击杀的三个仙君之一的其中一个的样子,甚至,连气息也模拟了起来。 可是就是冥玉的一滚,没有法力和神识控制的针系法器和顶阶盾牌,双双掉落在挑战台上。 不得不说梅西的心理素质很硬,毕竟拿了这么多次的欧冠,还有这么多次的欧洲足球先生,作为当今第一球星,他表现的很好。 至于伊瓜因嘛,盘带技术是他的弱项,所以辰龙叫贝克邦盘带,而伊瓜因只能是穿插和跑位了。 人家大老远从丹麦开飞机送自己回来,总不能一下子就把人家赶走吧?卡纳丽斯也是很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啥。 嘴唇碰触到一片带着甜意的柔软,苏沫沫低头一看,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非常令人遐想的姿势趴在石子宸的身上,她羞得想要立马起身。 “师父?!”秦素素抬起头来,也就是说,她现在只剩下了一种选择?秦素素一直有些不解,为何天机老人一直这般维护百里沧连。 沈云悠没来得及多想,便被门被推开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回头一看,是一脸失落的司徒流芸。 “嫣然妹子,虽然说七杀这家伙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欠揍,但是我觉得他说的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不管怎么样,先进去看看再说,紫灵妹子,上状态。”细品了一下七杀这家伙的话,心中居然升起一股赞同的意境。 第一卷第27章 药到病除,铁证锁凶 第一卷第27章药到病除,铁证锁凶 赢玄握着锋针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帐帘被风撞得噼啪响,深秋的寒意裹着尘土和血腥味灌进来,混着报信士兵哭腔里的恐慌,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沸腾的药锅上。帐篷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阿芷握着银针的指尖猛地一颤,刚要开口,就见赢玄缓缓抬眼,看向那名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的秦军士兵,眼底的寒意半分没往外溢,声音稳得像山涧里泡了百年的磐石。 “慌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定海神针一样,原本抖得像筛糠的士兵瞬间挺直了脊背,大口喘着气,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回赢医官!方郎中带了至少五十名巫祝,两百多死士,把黑水河上下游全封死了!沿岸三个村子的百姓,男女老少三百多口,全被他们抓了!说……说要在子时开血祭大阵,用活人献祭,打开什么幽渊缝隙!” “子时?”赢玄指尖捻了捻锋针,针身上的冷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回禀医官,已经未时了!离子时只剩不到三个时辰!”士兵的声音又抖了起来,“沿途的哨卡全被他们拔了,我们三个兄弟拼死冲出来,两个死在路上了!去咸阳的路也被封死了,现在全秦国,只有您能救那些百姓啊!” 旁边的军医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震得地上沾了黑血的干草都跳了起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赢医官!百姓要紧!您快去吧!军营里的兄弟们我们先顶着!大不了我们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蛊毒扩散半分!” 阿芷也快步冲过来,指尖按住赢玄还在渗血的掌心,伤口刚结的薄痂被她碰得裂开,血珠又冒了出来,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急出来的哭腔:“赢玄,要不……解药我们来熬,你先去黑水潭?三百多口人,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黑炭也颠颠地跑过来,脑袋蹭着赢玄的裤腿,喉咙里滚着低沉的低吼,兽瞳死死盯着帐外终南山的方向,浑身的鳞片根根竖了起来,尾巴死死缠住赢玄的脚踝——它天生对阴邪活物敏感,那股从终南山深处翻涌过来的煞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已经顺着风飘到军营了。 可赢玄却摇了摇头,收回看向帐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沸腾的药锅上。 “不行。”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甚至没看众人焦急的脸,指尖捏着锋针,在掌心原本的伤口上,又轻轻划了一道。三滴带着淡金色正阳气息的本命精血,顺着指尖滴入药锅,瞬间激起一层细碎的金芒,醇厚的药香猛地炸开,像春日里晒透的艾草混着龙骨草的清苦,瞬间压过了帐内残留的腐腥气。 “我与秦军主将定下了契约,以军营病案、禁地勘验权为诊金,根治所有染蛊士兵。契约没完成,我不能走。”赢玄放下锋针,拿起药勺缓缓搅着汤药,金色的微光在深褐色的药汁里流转,像把碎了的朝阳融在了里面,“更何况,这些重症士兵,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的活头。药力再进不去骨髓,就算是师父扁鹊亲自来,也救不回来。我走了,他们必死。” “可是赢医官!”军医急得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都劈叉了,“那些百姓……” “我没说不去。”赢玄抬眼,目光扫过帐内横七竖八躺着的三百七十二名士兵,声音掷地有声,“给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所有士兵的蛊毒,我全部清完。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黑水潭。”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左手捏着八枚毫针,快步走到最靠里的重症病床前。 床上躺着的士兵才二十出头,是秦军里的斥候,浑身皮肤已经黑得像浸了墨,浑身抽搐着,嘴里不断往外吐着黑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手腕上的脉搏浮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灭。赢玄指尖捻针,没有半分犹豫,先以毫针刺入他的大椎、命门、足三里三穴,烧山火刺法瞬间催动。 顺时针捻转九次,提插,再捻转。 针尖带着的正阳气血,像温热的泉水顺着穴位往里淌,他脑子里闪过师父扁鹊当年教他的话:“烧山火,补法之极,要的是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当年他在终南山的医馆里,对着铜人练了整整三年,才把这复式刺法练到分毫不差,如今用起来,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原本快要溃散的阳气瞬间被稳住,士兵抽搐的身子慢慢平了下来,喉咙里嗬嗬的喘声也轻了。紧接着,赢玄拿出了长针——这是《扁鹊九针》里专门用来透深穴的针具,针尖细如牛毛,却足足有三寸长,是师父用终南山的陨铁亲手给他磨的,专门用来穿透脊椎间隙,引导药力入髓。 他左手按住士兵的脊椎,指腹精准地摸到了第二腰椎与第三腰椎之间的间隙,这里是命门穴所在,也是肾经气血通往骨髓的核心关口。《素问·脉要精微论》里写得明白,“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骨将惫矣”,蚀骨蛊的根,就扎在骨髓的骨小梁缝隙里,想要除根,必须让药力顺着脊椎,渗进每一寸骨腔。 阿芷立刻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过来,用银勺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到温热,小心翼翼地撬开士兵的嘴喂进去。汤药入腹的瞬间,赢玄的长针也精准地刺入了椎间隙,针尖入穴两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停在硬膜外,不碰半分脊髓,却又能精准引导气血药力。 “凝神,行气。” 他低声念着,指尖捻转长针,将自身的正阳气血缓缓注入,顺着针尖,引导着汤药的药力,沿着脊椎椎管一点点往骨髓深处钻。《心念自在法》早已锚定了他的心神,哪怕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呻吟声此起彼伏,他的世界里也只剩针尖下气血的流动,还有药力在骨髓里的蔓延。 他能清晰地“看”到,金色的药力顺着正阳气血,像潮水一样冲进骨髓,那些藏在骨腔缝隙里的蛊虫卵,碰到带着金芒的药力,瞬间蜷成一团,滋滋地化成黑水,顺着气血往体外散。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士兵身上的黑色慢慢褪去,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浑浊的眼睛缓缓掀开,看着赢玄,嘴唇动了半天,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谢……谢赢医官……” “别说话,躺着调息。”赢玄拔出长针,又在他的三阴交、关元两穴各刺了一针,稳住他的气血本源,转身就走向下一名重症士兵。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又稳得离谱,每一针都分毫不差。连续放了十几滴本命精血,又连着高强度施针,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麻,额角渗出了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可捻针的手,没有半分晃动。 阿芷就跟在他身后,喂药、清理伤口、敷药膏,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的动作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赢玄身后的小姑娘了,脓血溅到她的裙摆上,她眼都不眨一下,给士兵清理溃烂的伤口时,还会轻声安慰:“忍一忍,蛊毒清了就不疼了。” 军医和药童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不敢再耽误,按着赢玄定下的比例,在每一锅汤药里都加入三滴赢玄的本命精血,熬药的熬药,喂药的喂药,整个帐篷里忙而不乱,再也没有之前的慌乱绝望。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营,渐渐有了活气,呻吟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帐外的太阳渐渐西斜,离申时只剩不到一刻钟。 当赢玄拔出最后一名士兵身上的银针时,帐内彻底安静了。 三百七十二名染蛊的士兵,轻症的已经能撑着胳膊坐起身,重症的也全部脱离了危险,溃烂的伤口不再渗黑血,发黑的皮肤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原本快要熄灭的生命气息,重新变得旺盛起来。 见赢玄停了手,离他最近的那个小伙子——就是之前意识模糊还念着“杀魏军、守秦国”的斥候,挣扎着就要下床磕头,被赢玄伸手按住了肩膀。 “躺好。”赢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蛊毒刚清,气血还虚,乱动会落下病根,以后上不了战场,拿不动长戈。” “赢医官……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小伙子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是您救了我们整条命!以后您但凡有吩咐,我们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分推辞!” 他这话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有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沙哑着嗓子喊“谢赢医官救命之恩”,有年轻的士兵拍着胸脯说以后跟着赢医官,还有人直接在床上躬身行礼,一声声道谢震得帐篷的布都微微发颤,眼里的敬畏和感激,半分假都掺不了。 赢玄只是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指尖捻起一枚鍉针,反手刺入了自己的膻中穴,缓缓捻转,疏导着体内耗损过度的正阳气血。连续放了近二十滴本命精血,又连着一个时辰高强度施针,哪怕他《太阳心经》初阳层已经踏入了圆满门槛,丹田也难免发空,经脉隐隐发疼。 就在这时,医囊最深处的那块神秘残片,突然传来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他的腰侧往上走,顺着经脉流进丹田,原本空乏的气海瞬间暖了起来,滞涩的经脉也顺畅了不少。赢玄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这块从古战场枯骨堆里捡来的残片,从拿到手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补他的气血,之前古战场绝境里也是,这次也是。 这东西,绝不是普通的陨铁。 阿芷快步走过来,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他掌心的伤口,敷上提前备好的止血生肌药膏,眼眶红红的,语气里带着嗔怪:“你看你,放了那么多血,连口气都不喘,就不怕把自己熬垮了?以后不许再这么糟践自己了。” “契约在身,不能误了患者的性命。”赢玄拔出鍉针,感受着体内气血缓缓顺畅起来,语气平淡,“更何况,这些士兵是为了守秦国才染的蛊,我既然接了诊金,就没有不治的道理。” 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军医:“后续的辅药,按着我之前给你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就能彻底除根,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染蛊士兵的病案,全部整理好,封存起来,不许外泄。” “是!属下谨记赢医官的吩咐!”军医躬身应下,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经过这一役,他是彻底服了,眼前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郎,不仅医术通神,心性更是稳得可怕,哪怕天塌下来,也守得住自己的医者本心,这样的人,注定不是池中之物。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秦军百夫长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沾了血的粗布药囊,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赢医官!我们在清理重症士兵的随身物品时,找到了这个药囊!里面有您要的内应名单补充,还有……还有苏姑娘说的,苏鸿大人的标记!” 阿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到百夫长面前,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粗布药囊。药囊是用最普通的麻布缝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鸿”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她七岁那年,跟着父亲学刺绣时,闹着要给父亲的药囊绣名字,绣坏了三个才绣成的。 只一眼,阿芷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颤抖着打开药囊,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银针、用蜡纸包好的晒干药草,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手记。手记的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的草药标记——那是父亲苏鸿独有的标记,是用他常年采的正阳草画的,只有他们父女俩认得。当年父亲每次出去查案,都会在自己的手记、药囊上画上这个标记,说万一他出了事,阿芷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是他留下的东西。 “爹爹……”阿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抚过那个标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记上,晕开了封面上的朱砂。 赢玄也走了过来,看着那本手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之前就觉得奇怪,苏鸿作为秦国当年最有名的宗室医官,查一桩灭门案,怎么会连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就被山贼灭了口。现在看来,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把线索藏在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阿芷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泪,指尖抖着翻开了手记。里面的字迹,是她无比熟悉的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记录着他当年查案的全过程,连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从落霞村第一桩蛊毒灭门案开始,苏鸿就已经盯上了老世族和六国巫祝的勾结。他顺着蛊毒的来源,一路查到了蓝田军营,查到了军粮里被下了蚀骨蛊,甚至查到了老世族安插在军营里的所有内应,包括那几个名单上没写、刚刚被赢玄揪出来的粮仓管事。 手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有些潦草,显然是写的时候,他已经被盯上了。上面写着他的担忧:老世族和六国巫祝,不仅仅是要在军营里散播蛊毒,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着卫鞅入秦的乱局,在秦国全境散播蛊毒,颠覆朝堂,甚至要打开幽渊缝隙,引阴邪入人间。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灭口,所以把手记藏在了自己最信任的贴身护卫手里——也就是刚刚被赢玄救回来的那名重症士兵。 “原来……原来爹爹当年早就查到了这一切……”阿芷咬着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攥紧了手记,眼神里的悲伤慢慢变成了坚定,“他不是被山贼杀的,是被老世族和六国巫祝灭了口!赢玄,这些手记,全是铁证!我们终于能给爹爹,给苏家满门,报仇了!” 赢玄点了点头,接过手记翻了翻,指尖顿在最后一页。 手记的最后一页,用朱砂画着那个诡异的符号——扭曲的眼睛,闭合的门,和古战场石柜账册上的符号,还有苏家灭门案现场墙上的符号,一模一样。符号旁边,苏鸿用极淡的朱砂写了一行小字:此符号出自幽渊九门,巫祝所有的阴谋,都和这道门有关。阿芷若看到手记,万不可再查,好好活着。 赢玄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幽渊九门。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古战场的石室内,死士临死前嘶吼着,说九曲蛊阵是巫祝按着幽渊九门的纹路布的。现在看来,苏鸿的死,不仅仅是老世族灭口那么简单,背后还藏着关于幽渊九门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和阿芷的身世,甚至和自己掌心的印记,都脱不了干系。 就在他盯着那个符号的时候,左手掌心的淡红印记,突然猛地发烫,像被火灼烧一样,疼得他指尖微微缩了一下。医囊里的神秘残片,也跟着疯狂震动起来,和掌心的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股熟悉的浩瀚气息,从残片里溢了出来。 “赢玄?你怎么了?”阿芷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拉住他的手,看到他掌心泛红的印记,脸色瞬间白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事。”赢玄摇了摇头,压下掌心的灼痛感,把手记还给阿芷,沉声道,“收好,这是最关键的证据。等解决了黑水潭的事,我们就去咸阳,把所有证据交给秦公,给你父亲翻案。”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手记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药囊里,又用布缠了两层,擦干净眼泪,握紧了腰间的短刃:“这次,我跟你一起去。我再也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小姑娘了,我能帮你驱蛊,能帮你施针,能和你一起打那些杂碎。” 赢玄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那名去核对内应名单的百夫长,再次快步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躬身的时候身子都在抖:“赢医官!按着您的吩咐,我们按着名单和手记里的记录去抓那些内应,结果……除了我们刚才抓到的三个粮仓管事,剩下的七个人,全都跑了!” “跑了?”赢玄的眉峰微挑。 “是!”百夫长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我们去晚了一步!他们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军营,往黑水潭的方向去了!看来……他们早就和方郎中串通好了,抓百姓开血祭大阵,根本就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后手!” 赢玄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医囊,指尖碰到了那半截正阳刀的残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脑子里闪过刀碎的那一刻,清脆的断裂声,像还在耳边响。先祖传下来的刀,碎了,可他要守的道,没碎。 他早就料到了。 老世族在军营里的阴谋彻底败露,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打开幽渊缝隙,引阴邪入秦,彻底搅乱秦国的局势,他们才有机可乘。方郎中的血祭大阵,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鱼死网破的后手。 “备马。”赢玄抬眼,看向帐外,声音冷了下来,“三匹快马,把账册、密信、手记,全部用油布包好,妥善收起来。我们现在出发去黑水潭。” “是!”百夫长立刻应声,转身就冲了出去。 阿芷立刻背上自己的药囊,把驱蛊药粉、银针、短刃全部检查了一遍,又往怀里塞了好几包正阳草和雄黄粉。黑炭也颠颠地跑过来,尾巴缠住赢玄的脚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兽瞳里闪着凶光——它已经准备好了,要把那些敢害主人的杂碎,全都撕成碎片。 就在赢玄转身要走出帐篷的时候,帐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一个身着黑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鹰隼,腰间配着一块刻着“卫”字的青铜令牌,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凌厉的秦军锐士,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显然是顶尖的高手。正是刚刚入秦不久,得了秦孝公客卿身份的卫鞅。 卫鞅走进帐篷,目光先扫过帐内已经恢复气色的士兵,又扫过熬药的药锅,最终落在赢玄身上,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语气不卑不亢:“赢医官,久仰。” 赢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之前听过卫鞅的名字,这个从魏国来的士子,带着李悝的《法经》入秦,三次面见秦孝公,想要说服秦孝公变法,只是目前还没有得到完全的信任,只得了一个客卿的身份。他和卫鞅,其实是一类人——一个守医者的契约,一个守法家的规则,都认死理,都不被世俗所动。 “卫客卿专程来军营,不是为了和我客套的吧。”赢玄开门见山,语气平淡,“黑水潭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是。”卫鞅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秦公半个时辰前收到了消息,只是咸阳城距离黑水潭太远,大军赶过去至少要两个时辰,来不及了。秦公令我带一千锐士,先行赶赴黑水潭,配合赢医官,阻止血祭大阵,救下被抓的百姓。”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盖着秦国国君玺印的帛书,递到赢玄面前:“这是秦公的手令,此次黑水潭之行,所有秦军锐士,全部听凭赢医官调遣。另外,秦公也定下了诊金,只要赢医官能阻止大阵,救下百姓,捣毁老世族和六国巫祝的窝点,事后,终南山林永久所有权,秦国境内药材采摘永久免税权,尽数归赢医官所有。” 赢玄接过帛书,仔细翻了一遍。契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陷阱,明确写了他只负责破阵救人、追查巫蛊源头,不参与朝堂党争,不被任何权力裹挟,完全符合他的“三不治三必治”铁则。 他看完,将帛书收好,抬眼看向卫鞅:“契约我应下了。大军现在在哪?” “已经在军营外集结完毕,就等赢医官一声令下。”卫鞅的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只是赢医官,我们必须快。方郎中的大阵,一旦用活人献祭开启,幽渊缝隙打开,后果不堪设想。当年《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的楚晋邲之战,楚军就是用同样的血祭大阵,引阴邪入晋军大营,让晋军全军覆没,三万将士,连尸骨都没剩下。” 赢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出了帐篷。 军营外,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尖,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色。一千名秦军锐士已经列好了阵,人人身披黑甲,手持长戈,腰挎弯刀,骑在战马上,气息肃杀,鸦雀无声。哪怕看到赢玄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也没有半分轻视,眼里满是敬畏——他们早就听说了,是这个少年郎,救了整个蓝田军营的兄弟,是个能以银针破巫蛊、救死扶伤的神医。 赢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阿芷抱着黑炭,也翻身上了旁边的战马,卫鞅策马走到他身侧,沉声道:“赢医官,我们现在出发?” 赢玄抬眼,看向终南山深处,黑水潭的方向。 风从终南山里吹过来,带着浓郁的阴邪煞气,还有晦涩难懂的巫咒声,隐隐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人耳朵里。掌心的印记,医囊里的神秘残片,还有那半截正阳刀的残片,同时疯狂发烫、嗡鸣,体内的正阳气血,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 赢玄握紧了马缰,双腿一夹马腹,沉声下令,声音穿透了风声,传到了每一个锐士的耳朵里: “出发。” 一声令下,千骑齐发。战马的嘶鸣划破了深秋的暮色,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一千名秦军锐士跟着赢玄,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终南山深处的黑水潭,疾驰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风里的巫咒声越来越清晰,天边的血色越来越浓。 黑水潭边,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方郎中站在阵眼中央,一身白色巫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他手里举着一根白骨法杖,是用活人腿骨磨成的,上面刻着和幽渊九门一模一样的符号。祭坛下,三百多名百姓被绑在木桩上,老人、女人、孩子,哭喊声连成一片,却被巫咒死死压着,传不出多远。 祭坛下的五十名巫祝,齐声念着晦涩的巫咒,黑色的阴气从祭坛地底翻涌而出,像墨汁滴进水里,瞬间染黑了半边天。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祭坛上的纹路,一点点流满了整个大阵,大阵的中心,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往外冒着黑色的寒气,还有隐隐的、来自九幽的嘶吼声。 方郎中看着潭边疾驰而来的烟尘,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意,他举起白骨法杖,重重顿在地上,用尽全力嘶吼着,念出了血祭大阵最后的启阵巫咒。 子时快到了。 幽渊的大门,即将打开。 第一卷第28章 秘卷开窍,刀甲防身 第一卷第28章秘卷开窍,刀甲防身 蓝田军营的夜,是泡在药味、血腥味和深秋寒气里的。 伤兵营的喧嚣早落了,只剩零星的鼾声、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巡夜士兵踏在枯草上的沙沙声。风卷着终南山的凉意撞在帐布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极了古战场里那些缠在枯骨上的招魂幡。 赢玄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阿芷在帐外守着。黑炭蜷在他脚边,尾巴松松缠着他的脚踝,兽瞳半眯着,耳朵却始终竖得笔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烛火在帐中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得他指尖还没愈合的伤口泛着淡红。连续近二十滴本命精血耗损,再加一个时辰连轴转的高强度施针,哪怕他心性再稳,此刻也难掩眼底的疲惫,指尖带着挥之不去的麻意,丹田处更是空得发慌,像被掏走了大半的暖意。 可他没急着调息裹伤,反而从袖中取出了一卷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是半个时辰前,扁鹊派身边的哑童送来的。那哑童跟着扁鹊十几年,从没开口说过话,放下东西只对着赢玄躬身行了一礼,用指尖在兽皮上点了三下,转身就没入了夜色里,连口热水都没喝。 兽皮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艾草和正阳草的香气,是终南山赢氏医馆独有的味道,赢玄闭着眼都能闻出来。他指尖抚过兽皮上被哑童点过的三道浅痕,拆开了外层防水的油布,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卷泛黄的竹简,绳结都磨得发亮,正是师父提了无数次、却从没给他看过的《扁鹊九针秘卷》上半卷;还有一卷用朱砂写在兽皮上的残卷,封面上只有四个古朴的篆字,笔力带着一股浩然正阳气:太阳心经。 兽皮的边角,还有扁鹊用朱砂写的一行小字,笔力劲挺,入皮三分:“骨为髓之府,髓为神之基,蚀骨之蛊,治在骨,根在神。此二卷与你体质相合,可固气血,镇阳火,切记,非心定者不可修,非守心者不可成。” 赢玄的指尖顿在竹简上,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扁鹊九针秘卷》,他从刚握针的时候就听师父念叨。师父总说他年纪太小,心性未定,沾了核心秘卷容易走火入魔,只肯教他基础的九针刺法,连复式刺法都只教了烧山火、透天凉两套最基础的。可现在,正是他耗损严重、军营危机四伏、马上要闯黑水潭险地的节骨眼,师父却把这秘卷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先展开了那卷竹简。 烛火下,竹简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开篇第一句,便是《灵枢·九针十二原》里他背了不下千遍的准则:“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宛陈则除之,邪胜则虚之。” 可再往下翻,全是师父从未教过他的东西。 不是干巴巴的刺法口诀,是每一种针具、每一套刺法背后,对应的气血运行底层逻辑、经脉循行的隐秘规律,甚至还有专门针对巫蛊阴邪、蚀骨邪祟的专属刺法要诀。 赢玄的呼吸都慢了半分。 之前他给那名二十出头的斥候施针,总觉得长针透刺命门穴时,药力入髓的速度慢了半分。哪怕他捻转得再精准,入穴深度分毫不差,也总差一丝气劲,导致那士兵髓海里的蛊卵清了三次才干净,还落下了夜间盗汗的毛病。他这两天一直琢磨这事,却始终找不到症结在哪。 此刻看到秘卷里写的“命门者,水火之府,阴阳之根,长针透刺,需随患者呼吸入针,九转为满,提插三次,方得气入髓,非徒捻转也”,瞬间像被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豁然开朗。 原来不是他的手法不对,是他之前只懂刺穴,不懂“气随呼吸走”的行气底层逻辑。 他没再多想,盘膝坐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左手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毫针,右手按在自己的大椎穴上。按着秘卷里的法门,先以《心念自在法》锚定心神,一点点摒除杂念。帐外的风声、士兵的脚步声、远处的马嘶声,一点点从他的感知里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他指尖的银针,还有体内缓缓流动的气血。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帐外的夜色渐渐淡了。 寅时三刻,东方泛起鱼肚白的瞬间,第一缕朝阳紫气顺着帐帘的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赢玄指尖的毫针动了。 针尖精准刺入了自己的膻中穴,入穴两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卡在气海之上、心肺之间的节点上,半分没碰脏腑。他按着秘卷里的行气法门,顺时针捻转九次,提插,再捻转,烧山火刺法瞬间催动,将那缕朝阳紫气,顺着针尖稳稳引入了体内。 紫气入体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往下走,从手太阴肺经起,循着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十二正经,一条接一条,完整循环了一个周天。之前因为耗损精血而滞涩发疼的经脉,被这缕紫气一点点拓宽、滋养,原本空得发慌的丹田,瞬间像被灌满了暖阳,暖烘烘的,连带着掌心那枚洗不掉的淡红印记,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之前他施针,总要先以指尖摸准穴位,再凝神行针运气。可现在,他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位置,甚至能感知到帐外三丈内,一只蚂蚁爬过地面时,那微弱到极致的气血流动。 心念一动,他捏着毫针的左手松开了。 指尖没有任何针具,却有一缕淡金色的正阳气血,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了一根无形的针影,细如牛毛,却带着清晰的正阳气息。他对着帐外那根拴马的木桩,心念轻轻一动,那道无形的针影瞬间穿透了厚实的帐布,精准刺入了木桩上对应人体足三里穴的位置,分毫不差。 更绝的是,木桩上沾着的一点从伤兵营带出来的蚀骨蛊虫卵,被这道气血针影一碰,瞬间滋滋作响,化成了一缕黑烟,散得干干净净。 成了。 他终于解锁了秘卷里的核心法门——以心念驱动气血化针,无需手持针具,也能做到“针随心走,气随针行”。这不仅是《扁鹊九针》从入门到精通的关键一步,更是《心念自在法》入门深化的核心标志。 赢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拔出了膻中穴的毫针,睁开了眼睛。 一夜未眠,他不仅没有丝毫疲惫,反而眼神愈发清亮,像淬了晨光的寒星。体内的正阳气血比之前精纯了数倍,之前耗损的精血不仅全部补了回来,还借着这缕朝阳紫气,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洗练。 脚边的黑炭抬起头,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噜声。它能清晰地感知到,主人身上的正阳气息比之前更盛了,像一轮小小的、暖烘烘的朝阳,连它鳞片里藏着的一点阴湿寒气,都被烘得干干净净。 帐帘被轻轻掀开,阿芷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她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一直在帐外守着,看到赢玄醒过来,连忙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嗔怪: “你可算醒了!一夜没合眼,连口气都不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快把这碗当归补血汤喝了,我加了黄芪和剩下的龙骨草,专门补气血的。你看你,刚放了那么多血,就敢熬通宵练针,不要命了?” 她嘴里数落着,手却稳得很,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暖烘烘的,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失血后的凉意,才悄悄松了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赢玄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尽了汤药。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遍了全身,带着龙骨草特有的清苦,还有阿芷特意加的一点蜜枣的甜味。他看着阿芷眼底的青黑,语气软了几分:“军营里的事,都安顿好了?” “嗯。”阿芷点了点头,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声音轻快了些,“军医按着你给的方子,给兄弟们换了药,轻症的已经能起来站岗了,重症的也能喝流食了。对了,之前你说盗汗的那三个斥候,我按着你教的法子,给他们灸了足三里和关元穴,已经不盗汗了!” 她说着,眼睛亮得像星星,全然没了之前的怯懦。这一路跟着赢玄闯险地、救伤员,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赢玄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刚才百夫长来报,”阿芷又补充道,“兄弟们都吵着要跟你去黑水潭,救那些百姓,一个个把兵器磨得锃亮,就等你一声令下。还有几个伤刚好转的,非要跟着,说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去哪他们就去哪,拦都拦不住。” 赢玄微微颔首,没说话,伸手拿起了那卷《太阳心经》的残卷。 之前他只凭着血脉里的本能,用自身的正阳气血温养兵刃、行针驱邪,只知道正阳气血能克阴邪,却从来不知道其中的法门。每次催动本命精血,都像硬从骨头里往外挤,耗损极大,恢复起来也慢。这卷残卷,刚好补上了他最缺的一块短板。 残卷开篇第一句,便是《素问·生气通天论》里他烂熟于心的话:“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 再往下翻,是完整的六层修炼法门,从初阳、正阳,到三阳合一、身化大日,每一层都对应着气血的淬炼、经脉的打通、心神的锚定,和他的医道体系、掌心印记的镇邪之力完美契合,仿佛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赢玄越看,心越定。 他之前总觉得,自身的正阳气血用起来总有滞涩感,就像无源之水,用一点少一点。现在看了残卷里的法门才明白,他之前只懂炼自身的气血,不懂引天地阳气入体。《太阳心经》的核心,就是引天地朝阳之气,化为自身的正阳本源,做到“自身为炉,气血为日,生生不息”。 接下来的大半天,赢玄除了定时去伤兵营巡查,给重症士兵调整辅药方子,其余的时间,都在参悟《太阳心经》。他按着残卷里的法门,遵循子午流注的规律,每日子时、午时双时修炼,引朝阳与夕阳之气入体,循环周天。 不过半日功夫,他体内的正阳气血就愈发精纯,哪怕不用针,也能一念之间,驱散周身三丈内的所有阴邪浊气。之前伤兵营里总散不去的腐腥气,只要他走过,瞬间就会被清得干干净净。 《太阳心经》初阳层,彻底稳固,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圆满门槛。 离约定出发去黑水潭的时间,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赢玄没歇着,从医囊里拿出了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十六片带着暗金色纹路的鳞片——是之前黑水潭探险时,黑炭褪下来的蛟鳞。 这虎蛟鳞可不是凡物,《山海经·南山经》里写得明白,虎蛟“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而黑炭这只天生带正阳血脉的虎蛟,鳞片更是坚硬无比,寻常刀枪砍上去连个白痕都留不下,还自带一丝水行正阳之气,最能抵挡阴湿蛊毒的侵蚀。之前他收着,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用处,现在要闯黑水潭那处阴邪窝点,刚好能派上用场。 “阿芷,生炭火,架药锅。”赢玄抬眼喊了一声。 “来了!”阿芷应声就跑了过来,手脚麻利地生了炭火,架起了熬药的大铜锅。她跟着赢玄熬了无数次药,早就熟门熟路,不等赢玄吩咐,就把他指的蓝田龙骨草、终南青艾、防风、独活几味固阳驱邪的草药,一股脑倒进了锅里,加了山泉水慢慢熬煮。 药汁熬到浓稠发黑,满屋都飘着醇厚的药香时,赢玄把三十六片蛟鳞,一片一片放进了药锅里浸泡。 蛟鳞入锅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本暗金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吸收着药汁里的正阳药力。赢玄坐在药锅前,指尖捏着银针,不断引导自身的正阳气血,顺着银针注入药锅之中,温养着每一片蛟鳞。 这一炼,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炭火慢慢熄灭,药锅彻底凉下来的时候,赢玄才把泡好的蛟鳞捞了出来。原本坚硬冰冷的鳞片,此刻变得温润了许多,上面的纹路更清晰了,带着淡淡的正阳气息,哪怕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驱散阴邪的暖意。 他拿出早就备好的、阿芷用药汁煮过的牛筋线,按着人体经脉的走向,把三十六片蛟鳞一片一片串联起来,做成了两副巴掌大的护心甲。一副大一点,刚好贴合他的身形;一副小一点,玲珑精致,刚好能护住阿芷的心口。 阿芷站在一旁,看着他指尖被牛筋线磨出的红痕,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之前只当他是炼给自己用的,没想到熬了一个时辰,竟然还特意给她做了一副。 “给你的。”赢玄把那副小的护心甲递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贴身戴着,黑水潭阴气重,蛊毒多,能挡阴邪偷袭,也能挡一下刀枪。” 阿芷接过护心甲,触手温润,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药香。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掉,用力点了点头,把护心甲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戴好,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到全身。 “你也快戴上。”她吸了吸鼻子,握紧了腰间的短刃,眼神亮得很,“你放心,这次去黑水潭,我一定不拖你后腿。我能帮你驱蛊,能帮你施针,能和你一起打那些杂碎,再也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累赘了。” 赢玄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把另一副护心甲贴身戴好。蛟鳞贴着心口,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经脉散开,和体内的正阳气血完美契合,连带着丹田的气海,都稳了几分。 做完了这些,他终于拿出了那块从古战场枯骨堆里捡来的灰黑色残片。 残片巴掌大,表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看起来和普通的陨铁没什么两样,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可只有赢玄知道,这东西里面藏着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和他的掌心印记、体内的正阳气血,一直隐隐共鸣,仿佛本就该属于他一般。 之前他修为不够,根本无法催动这残片,可现在,他参悟了《扁鹊九针秘卷》,《太阳心经》初阳层圆满,终于有了炼化它的底气。 他把残片放在身前的石台上,再次屏退了阿芷,让黑炭守在帐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帐内的烛火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他掌心的淡红印记,泛着淡淡的金芒,像黑夜里唯一的光。 赢玄盘膝坐下,以刚领悟的《太阳心经》法门为根基,《心念自在法》瞬间锚定心神,做到心无杂念、神不外驰。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对着石台上的残片,催动体内的正阳气血,一股淡金色的暖流顺着指尖,缓缓注入了残片之中。 正阳气血触碰到残片的瞬间,原本灰扑扑、毫无动静的残片,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像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唤醒了一丝神智。它不仅没有抗拒这股气血,反而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疯狂地吸收了起来。 赢玄眼神一凝,没有停下。他咬破指尖,挤出三滴带着淡金色正阳气息的本命精血,精准滴在了残片之上。精血入残片的瞬间,原本暗灰色的残片瞬间亮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整个医帐都被这股光芒照亮,一股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从残片里爆发开来,帐内残留的一丝阴邪浊气,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脚边的黑炭瞬间竖起了浑身的鳞片,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死死盯着石台上的残片,浑身紧绷,做好了随时护主的准备。 赢玄没理会黑炭的异动,左手快速捻起八枚银针,按着九针镇魂阵的排布,精准刺入了残片周围的石台,刚好形成了一个闭合的阵法。这阵法不仅能锁住残片的力量,不让它外泄惊扰到军营里的士兵,更能引导他的气血,一点点渗透进残片的核心。 他指尖捻转银针,精血、气血、心念三者合一,源源不断地注入残片之中。 石台上的残片,光芒越来越盛,原本巴掌大的体积,在光芒中慢慢缩小、成型。表面的划痕一点点褪去,原本不规则的形状,渐渐变得规整——先是圆润的刀柄,再是流畅的刀身,最后,化作了一柄巴掌长的古朴短刀。 刀身通体暗金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有刀刃处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握在手中的瞬间,赢玄清晰地感受到,这柄刀和自己的气血、神魂融为了一体,像长在自己手上一样。一股镇压一切阴邪的浩然正阳之气,从刀身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握刀的瞬间,掌心的印记瞬间发烫,体内的正阳气血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顺着手臂涌入刀身之中。原本暗金色的刀身,瞬间亮起了半尺长的淡金色正阳火刃,帐内的烛火瞬间被这股火劲压得只剩一点火星,连帐外吹进来的风,都瞬间暖了起来。 赢玄握着这柄短刀,想起了那柄在古战场崩碎的传家佩刀。 那柄刀,是先祖避祸终南山时亲手打造的,陪了他十二年。是他第一次握刀,第一次学防身术,第一次用它驱散终南山里的阴邪,第一次用它护住身后的阿芷。哪怕它只是一柄普通的精铁刀,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他看着手中的短刀,指尖抚过冰凉的刀身,轻声吐出三个字:“正阳刀。” 哪怕它换了模样,换了材质,可它依旧是他的正阳刀,是陪着他闯险地、救苍生、守本心的兵刃。 话音落下的瞬间,刀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像在回应他的呼唤。 就在这时,医囊最深处的那本苏鸿手记,突然自己翻了开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个画着扭曲眼睛、闭合大门的诡异符号,和正阳刀的刀身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瞬间闪过了一丝一模一样的纹路,快得像幻觉,一闪而逝。 赢玄的眉峰微挑,指尖抚过刀身,却没再感受到那丝纹路。他皱了皱眉,只当是气血耗损过度产生的错觉,却没注意到,帐外的天空,已经被一层淡淡的黑色阴气,染得发暗。 他握着刚重炼好的正阳刀,心念一动,刀身的火刃瞬间暴涨到丈许长,又瞬间收回到刀身里,收放自如,随心而动。之前他要催动全身气血才能破开的巫蛊阵,现在只需一刀,就能劈得干干净净。 这柄本命正阳刀,终于成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前那名报信的百夫长,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来。他头盔都掉了,脸上沾着血和尘土,身上的甲胄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喘得像拉风箱,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急出来的哭腔: “赢医官!不好了!黑水潭那边……出大事了!” 赢玄握着刀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声音稳得像磐石:“喘匀了,说清楚。” “方郎中那狗贼,又抓了沿岸两个村子的百姓!”百夫长猛灌了一口阿芷递过来的水,喘着粗气继续说,“现在被绑的百姓,已经有五百多口了!老的老,小的小,全被绑在祭坛边上!我们的斥候拼死探到,他们已经在黑水潭边搭好了九层祭坛,巫祝们已经开始念咒了,还……还杀了两个不肯下跪的老人祭阵,潭水都染红了!”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还有!之前跑掉的七个内应,全被他们接到祭坛那边了!去咸阳的路彻底被他们封死了,沿途的哨卡全被拔了,连信鸽都飞不出去!他们说了,子时一到,就把所有百姓全献祭了,打开那什么幽渊缝隙!” “这群丧尽天良的杂碎!”阿芷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指节都捏得发白,“他们为了翻盘,连这么多无辜百姓的命都敢害!简直疯了!” 赢玄的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早就料到,这是老世族的后手。军营里的阴谋败露,蚀骨蛊的毒源被掐断,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打开幽渊缝隙,引阴邪入秦,把整个秦国搅得天翻地覆,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可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为了一己私利,要拿几百条无辜百姓的命献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帐门口。紧接着,帐帘被掀开,卫鞅快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官服,腰间配着那块刻着“卫”字的青铜令牌,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只是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身上的官服沾了尘土,下摆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从咸阳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连口气都没喘匀。他身后跟着两名秦军锐士,手里捧着一卷盖着朱红国君玺印的帛书,气息凌厉,一看就是顶尖的高手。 卫鞅走进帐内,目光先扫过赢玄手中的正阳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早听说过这位赢医官的传奇,却没想到,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郎,身上竟然有如此沉稳的气场,连手中那柄短刀,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 他收敛心神,对着赢玄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语气不卑不亢:“赢医官,久仰。” 赢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握着正阳刀的手没有松开,开门见山:“卫客卿专程从咸阳赶过来,不是为了和我行礼的。秦公的手令,带来了?” “是。”卫鞅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秦公一个时辰前收到了黑水潭的急报,只是咸阳距离黑水潭足有八十里,三万大军赶过来至少要两个时辰,根本来不及。秦公令我,带一千秦国锐士,先行赶赴黑水潭,配合赢医官,阻止血祭大阵,救下被抓的百姓。” 他说着,从身后的锐士手中接过那卷帛书,递到赢玄面前:“这是秦公的手令,此次黑水潭之行,所有秦军锐士,全部听凭赢医官调遣,违令者,斩。另外,这是秦公定下的诊金契约,只要赢医官能阻止大阵,救下百姓,捣毁老世族和六国巫祝的窝点,事后,终南山林永久所有权,秦国境内药材采摘永久免税权,尽数归赢医官所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公特意交代,契约里写明了,赢医官只负责破阵救人、追查巫蛊源头,不参与朝堂党争,不被任何权力裹挟。秦国朝堂,绝不会以任何名义,强邀赢医官入局,违此约者,同违秦法。” 赢玄接过帛书,仔细翻了一遍。契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陷阱,完全符合他的“三不治三必治”铁则,没有半分道德绑架,只谈契约,谈诊金,谈权责。 他看完,将帛书妥善收好,抬眼看向卫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契约,我应下了。大军,现在在哪?” “已经在军营外集结完毕,人人披甲持戈,备足了快马和弓箭,就等赢医官一声令下。”卫鞅的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只是赢医官,我们必须快。当年《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的楚晋邲之战,楚军就是用同样的活人血祭大阵,引阴邪入晋军大营,三万晋军将士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没剩下。一旦大阵完全开启,幽渊缝隙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赢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拿起身侧的医囊,把银针、驱蛊药粉、应急汤药、苏鸿的手记、老世族的账册密信,全都用油布包好,妥善收进医囊里,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正阳刀、贴身的护心甲,确认万无一失。 阿芷早就背好了自己的药囊,把驱蛊药粉、银针、短刃全部检查了三遍,怀里紧紧贴着那副赢玄给她做的护心甲,眼神坚定地看着赢玄:“我全都准备好了,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黑炭也颠颠地跑过来,尾巴缠住赢玄的脚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兽瞳里闪着凶光,做好了随时撕咬的准备。 赢玄迈步走出了医帐。 军营外,夕阳已经落到了终南山的山尖,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像极了祭坛上流淌的鲜血。一千名秦军锐士已经列好了阵,人人身披黑甲,手持长戈,腰挎弯刀,骑在神骏的秦马上,气息肃杀,鸦雀无声,连马都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看到赢玄走出来,所有锐士同时勒住马缰,齐齐对着赢玄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参见赢医官!” 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满满的敬畏。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兄弟、同袍,都是赢玄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在他们眼里,这个十二岁的少年郎,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官,是救了他们性命的再生父母,是能以银针破巫蛊、以医术救苍生的神医。 队列里,还有几个脸上带着病气的年轻士兵,正是伤兵营里刚能下床的轻症伤员。他们不顾军医的阻拦,非要跟着来,手里的长戈握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赢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阿芷抱着黑炭,也翻身上了旁边的战马,卫鞅策马走到他身侧,手按在腰间的青铜令牌上,随时准备听候调遣。 赢玄抬眼,看向终南山深处,黑水潭的方向。 风从终南山里吹过来,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邪煞气,还有晦涩难懂的巫咒声,隐隐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握着马缰的手,掌心的淡红印记瞬间疯狂发烫。腰间的正阳刀也跟着发出了震耳的嗡鸣,刀身的正阳火刃瞬间亮起,驱散了扑面而来的阴邪煞气。体内的正阳气血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仿佛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又仿佛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 赢玄握紧了马缰,双腿一夹马腹,沉声下令。声音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巫咒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锐士的耳朵里: “出发。” 一声令下,千骑齐发。 战马的嘶鸣划破了深秋的暮色,马蹄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一千名秦军锐士跟着赢玄,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终南山深处的黑水潭,疾驰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风里的巫咒声越来越清晰。 天边的血色,越来越浓。 黑水潭边的九层祭坛上,方郎中站在阵眼中央,一身白色巫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他手里举着一根用活人腿骨磨成的白骨法杖,上面刻着和幽渊九门一模一样的诡异符号。祭坛下,五百多名百姓被绑在木桩上,哭喊声连成一片,却被巫咒死死压着,传不出多远。 那七个从军营里跑掉的内应,就站在他身边,为首的粮仓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陶罐,里面装着蚀骨蛊的母蛊,正等着子时献祭。 祭坛下的五十名巫祝,齐声念着晦涩的巫咒,黑色的阴气从地底翻涌而出,像墨汁滴进水里,瞬间染黑了半边天。祭坛中央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冒着刺骨的寒气,还有隐隐的、来自九幽的嘶吼声。 方郎中看着远处疾驰而来的烟尘,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意。他举起手中的白骨法杖,重重顿在地上,用尽全力嘶吼着,念出了启阵巫咒的最后一句。 子时,快到了。 幽渊的门,要开了。 第一卷第29章 契约再定,大军随行 第一卷第29章契约再定,大军随行 蓝田军营的夜,早被药味、血腥味和深秋的寒气泡透了。 帐帘被风撞得哗啦一响,灌进来的阴风卷得烛火猛地矮了一截,灯花噼啪炸了两声,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赢玄握着正阳刀的手稳如磐石,指尖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冲进来的百夫长差点被门槛绊倒,头盔歪在一边,甲胄上沾着半干的血和泥,左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箭头嵌在肉里,他却像没知觉一样,扑到帐中就喘着粗气喊:“赢医官!出大事了!黑水潭那边……” 赢玄没急着追问,只朝旁边递了个眼色。 阿芷立刻端过案上的温水,一把塞到百夫长手里,另一只手已经从针囊里摸出两枚毫针,不等百夫长反应,指尖快如闪电,已经精准刺入他的内关、太渊两穴。指尖轻轻捻转,一丝极淡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送进去,刚好稳住他狂跳的心神和乱得一塌糊涂的气息。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连呼吸都没乱。换做几个月前在落霞村,她见了血都会慌得手抖,可现在,跟着赢玄闯了一路凶案现场、在伤兵营熬了三天三夜,她早不是那个只会躲在人后的小姑娘了。 赢玄的目光在她指尖顿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像错觉。随即他抬眼看向百夫长,声音沉得像深潭静水,没有半分慌乱:“喘匀了再说。方郎中抓了人,具体在哪?祭坛搭在了什么位置?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 百夫长猛灌了大半碗水,被针扎过之后,胸口堵得慌的感觉散了大半,这才抖着嗓子,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是方郎中带着六国巫祝和老世族的死士,趁着天擦黑突袭了黑水河沿岸的两个村子。村里的壮丁大多去了蓝田大营服役,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根本没反抗之力,五百多口人,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全被绑去了黑水潭。 祭坛就搭在黑水潭最深处的浅滩上,整整九层,全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的,巫祝们已经在祭坛周围画满了血阵,连杀了两个不肯下跪的老人祭阵,潭水都染红了小半。更要命的是,去咸阳的官道全被他们封死了,沿途的哨卡被拔得干干净净,七个从军营里跑掉的内应,全被接到了祭坛上,连信鸽都飞不出去,彻底断了和咸阳的联系。 “他们说了……”百夫长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喉结滚了滚,“子时一到,就把所有百姓全献祭了,打开那什么……幽渊缝隙,让整个秦国都给他们陪葬!” 阿芷的脸瞬间白了,握着短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腹都泛了青。她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群天杀的狗东西!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之前在军营里没把他们揪干净,现在倒好,拿无辜百姓的命当垫脚石,简直丧尽天良!” 赢玄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正阳刀冰凉的刀身。 刀身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一丝淡淡的正阳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寒意。 他早就料到老世族会有后手。蚀骨蛊的阴谋败露,军营里的内应被连根拔起,他们在秦国朝堂的根基已经塌了大半,唯一能翻盘的路,就是孤注一掷打开幽渊缝隙,把整个秦国拖进阴邪祸乱里,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可他没料到,这群人能疯到这个地步。 五百多口百姓,有老有小,全是手无寸铁的农户,就因为他们挡了老世族夺权的路,就要被活活献祭给幽渊邪祟。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却没有半分杂乱,每一匹马的步点都卡得严丝合缝,一听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秦军锐士。马蹄声最终稳稳停在了帐门口,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卫鞅一身黑色官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咸阳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官服的下摆沾着厚厚的泥点和尘土,甚至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领口被风吹得翻起,鬓角的头发上还挂着霜花,眼底带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一看就是至少一夜没合眼。可哪怕风尘仆仆到这个地步,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法家士子独有的、不容置喙的肃杀气场,半分狼狈都没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秦军锐士,手里捧着一卷用明黄锦缎裹着的帛书,帛书的边角露着朱红的玺印,正是秦国国君的印信。两人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气息凌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看就是顶尖的护卫。 卫鞅的目光先落在了赢玄手中的正阳刀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短刀里,藏着一股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哪怕隔着数步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能驱散一切阴邪的力量,绝非凡物。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股气息,和秦国秘档里记载的、上古镇幽至宝的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 但他没多问,只是收敛了眼底的讶异,对着赢玄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因为赢玄年纪小而有丝毫轻视:“赢医官,久仰。” 赢玄微微颔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算是回了礼。他没跟卫鞅绕圈子,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卫客卿专程从咸阳赶八十里路过来,不是为了跟我行礼的。秦公的手令,带来了?” “是。”卫鞅也不拖沓,直截了当接过了身后锐士捧着的帛书,双手递到赢玄面前,“秦公一个时辰前收到了黑水潭的急报,震怒不已,当场摔了奏简。只是咸阳距离黑水潭足有八十里,三万主力大军整军开拔、备齐粮草军械,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等大军到了,血祭大阵早就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却依旧稳得住分寸:“秦公令我,持国君手令,调蓝田大营一千秦军锐士,先行赶赴黑水潭,全程配合赢医官,阻止血祭大阵,救下被抓的百姓。” 赢玄接过帛书,先没看前面的手令,反而直接展开了后面附的契约文书。 烛火下,帛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是秦公亲笔所书,笔力劲挺,带着一国之君的威严。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秦公以终南山林永久所有权、秦国境内药材采摘永久免税权为诊金,请赢玄出手破阵救人、追查巫蛊最终源头、捣毁老世族与六国巫祝的窝点。 更难得的是,契约里专门用朱红大字标注了一条,笔墨重得几乎要透穿帛书:赢医官只负责破阵救人、追查巫蛊源头,不参与秦国朝堂党争,不被任何权力裹挟,秦国朝堂不得以家国大义、苍生疾苦为名,强邀赢医官入局,违此约者,同违秦法,天下共击之。 赢玄的指尖在这条约定上顿了顿。 他自幼定下的三不治三必治铁则,最忌讳的就是用苍生疾苦做道德绑架,逼他破了自己的规矩。之前落霞村、王家村的案子,哪一次不是村民先拿出诊金、定下契约,他才出手?哪怕是蓝田军营这桩蚀骨蛊大案,也是秦军主将先拿出了完整病案、军营禁地勘验权为诊金,白纸黑字定下契约,他才踏入了军营半步。 秦公能写下这一条,显然是摸透了他的规矩,没有半分要裹挟他的意思,甚至提前给他挡下了后续朝堂上所有可能的麻烦。 他从头到尾把契约翻了三遍,逐字逐句看得仔细,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没有任何违背他铁则的条款,才抬眼看向卫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诺千金的笃定:“契约,我应下了。” 卫鞅眼底的急切瞬间散了大半,紧绷的肩线也松了几分。 他来之前,其实是捏着一把汗的。他早听说过这位终南山来的少年医官,脾气硬得像块淬火的精铁,认死理,守规矩,哪怕是秦军主将登门,不按他的规矩来,也照样被拒之门外。他最怕的就是赢玄不肯接这个差事,毕竟契约里给的诊金虽重,可黑水潭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一旦大阵开启,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要是赢玄不肯去,那五百多百姓的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赢医官放心,契约所载,秦公一言九鼎,卫某以自身在秦国的所有爵位、封地担保,绝无半分虚言。”卫鞅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到了极致,“秦公手令在此,此次黑水潭之行,所有秦军锐士,全部听凭赢医官调遣,违令者,斩。” 赢玄点了点头,把帛书和契约叠好,用油布仔仔细细包了两层,妥帖地收进医囊的最深处。他抬眼看向卫鞅,问了最关键的问题:“大军,现在在哪?” “已经在军营外集结完毕,就等赢医官一声令下。”卫鞅立刻回话,语速快却清晰,“一千锐士,全是从蓝田大营里挑出来的陷阵之士,人人披黑甲、持长戈、挎秦弩,备足了弓箭、快马和三日干粮,连破阵用的冲车都备了两辆,随时可以出发。”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凝重:“只是赢医官,我们必须快。卫某遍览秦国秘档,才知当年《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的楚晋邲之战,根本不是史书上写的晋军指挥失当才大败。楚军就是用同样的活人血祭大阵,引幽阴之气入晋军大营,先乱了三万将士的心神,再噬了他们的性命,最终晋军中军、下军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没剩下,黄河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三个月都没清透。” “一旦大阵在子时完全开启,幽渊缝隙彻底打开,别说五百百姓,整个终南山,甚至整个咸阳城,都会被阴邪吞噬,到时候再想补救,就晚了。” 赢玄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邲之战的记载,他在师父扁鹊的藏书里看过,只是史书上只写了“晋师败绩,舟中之指可掬也”,却没写血祭大阵的细节,想来是被历代史官隐去了。卫鞅能拿到秦国秘档里的记载,显然是为了这次的事,做足了万全的功课。 他没再多说,转身拿起身侧的医囊,开始逐一检查里面的东西。 阿芷早就凑了过来,帮着他一起整理。银针按九种形制分好,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整整齐齐插在玄铁针囊里,每一根都用正阳气血润过,泛着淡淡的银光;驱蛊药粉、正阳避秽丹、止血生肌的药膏,用油纸包了一包又一包,按用途分好,塞得满满当当;熬好的应急汤药装在牛筋皮囊里,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余温;苏鸿的手记、老世族的账册密信,也都用油布包了三层,妥善收着,连之前从古战场捡来的、炼完正阳刀剩下的一点陨铁碎屑,都收在了小布包里。 “都检查好了。”阿芷把医囊的带子系紧,递到赢玄手里,又拍了拍自己背上的药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的药囊也都备齐了,驱蛊的、安神的、给孩子用的温和汤药,全在里面,银针也带了两套,还有你教我的九针镇魂阵的阵图我也背熟了,绝对不会掉链子。” 赢玄接过医囊,背在身上,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她怀里贴身戴着的护心甲,语气软了几分:“护心甲戴好了?” “戴好了!”阿芷立刻拍了拍心口,隔着粗布衣服,都能感受到蛟鳞温润的暖意,“你亲手熬药炼的,一针一线串的,我拿到手就没摘下来过。放心,黑水潭阴气再重,蛊毒再厉害,这护心甲能挡,我自己也能扛住,绝对不拖你后腿。” 黑炭也颠颠地跑了过来,大脑袋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尾巴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兽瞳里闪着凶光,浑身的鳞片都微微竖了起来,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撕咬的准备。它天生对阴邪煞气敏感,早就闻到了风里飘来的那股子腥腐味,整只蛟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耳朵都竖得笔直。 赢玄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的鳞片滑过,注入了一丝正阳气血。黑炭瞬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呼噜声,紧绷的身子也松了几分,却依旧竖着耳朵,死死盯着帐门口,半分松懈都没有。 他直起身,指尖抚过腰间的正阳刀,又按了按贴身的护心甲,确认所有东西都万无一失,才抬步朝着帐外走去。 阿芷抱着黑炭,快步跟在他身后,卫鞅也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医帐。 军营外的空地上,一千名秦军锐士已经列好了军阵。 夕阳已经落到了终南山的山尖,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像极了祭坛上流淌的鲜血。血色的天光落在秦军锐士的黑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整个军阵鸦雀无声,连胯下的战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按秦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屯,一百人为将,五百人为主,一千人为大将。这一千锐士,分左右两校,每校五百人,下设十个屯,每个屯的屯长都骑着马,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按长戈,身姿挺拔,没有一个人乱动。 这就是秦国锐士,是战国七雄里最能打的虎狼之师。哪怕只有一千人,站在那里,也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带着能踏平一切的气势。 看到赢玄走出来,军阵最前方的左校主将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戈,厉声喝道:“勒马!行礼!” 一千名锐士同时勒住马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所有人同时躬身,对着赢玄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军军礼,齐声喊道:“参见赢医官!” 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穿过风声,传出老远,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满满的、发自肺腑的敬畏。 他们之中,有一大半人的同袍、兄弟,都是赢玄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前几天,整个伤兵营都被蚀骨蛊笼罩,军医束手无策,无数士兵在无尽的痛苦里浑身溃烂而死,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郎,带着一个小姑娘,一头虎蛟,在伤兵营里熬了三天三夜,一针一药,把三百多名染蛊的士兵,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在他们眼里,赢玄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官,是救了他们性命的再生父母,是能以银针破巫蛊、以医术救苍生的神医。别说让他们听赢医官的调遣,就算是赢医官让他们冲在最前面挡刀,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军阵的队列里,还有几个脸上带着病气的年轻士兵,正是伤兵营里刚能下床的轻症伤员。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没穿整齐,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却死死攥着长戈,眼神里满是坚定。为首的那个断了半根手指的百夫长,看到赢玄看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喊:“赢医官!俺们几个的命是你救的!你去哪,俺们就去哪!就算只剩半条命,也能帮你砍翻几个杂碎!绝不含糊!” 他话音刚落,队列里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对!赢医官,俺们跟你去!砍死那群害百姓的狗贼!” 赢玄看着他们,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左校主将抬了抬手。主将立刻会意,厉声喝道:“归队!保持军阵!” 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整个军阵又恢复了之前的肃杀寂静,没有半分杂乱。 赢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年纪虽小,骑术却极好,是从小在终南山里跑出来的本事,哪怕是没驯过的烈马,在他手里也服服帖帖。他胯下的这匹战马,是秦军主将特意给他留的河曲马,是秦国最好的战马品种,神骏非凡,性子却温顺得很,感受到主人身上的气息,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稳稳地站在原地。 阿芷抱着黑炭,也翻身上了旁边的战马,动作虽然不如赢玄利落,却也稳当得很,没有半分慌乱。卫鞅策马走到赢玄身侧,手按在腰间的青铜令牌上,沉声问道:“赢医官,我们现在出发?” 赢玄没立刻回话,抬眼看向终南山深处,黑水潭的方向。 风从终南山里吹过来,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邪煞气,还有晦涩难懂的巫咒声,隐隐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风里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蚀骨蛊特有的酸腐气息,是他在伤兵营里闻了无数次的味道,哪怕隔着十几里路,也能精准地捕捉到。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是像被火烧一样的灼痛感,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从印记深处翻涌起来,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每一处。 几乎是同一时间,腰间的正阳刀,也跟着发出了震耳的嗡鸣。 嗡鸣声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巫咒声,清越又凌厉,像龙吟,又像虎啸。刀身不受控制地亮起了淡金色的正阳火刃,一股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从刀身里爆发开来,瞬间驱散了扑面而来的阴邪煞气,连周围的空气都暖了起来。 赢玄能清晰地感受到,刀身里的力量,和掌心印记里的力量,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像两条奔流了万古的江河,在这一刻瞬间汇在了一起。他体内的正阳气血,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顺着经脉,疯狂涌入掌心印记和正阳刀之中。 他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这股力量,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却依旧稳稳地站着,没有半分退缩。 阿芷怀里的黑炭,瞬间竖起了浑身的鳞片,从阿芷的怀里跳了出来,趴在马背上,死死盯着终南山深处,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浑身紧绷,做好了随时扑出去的准备。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黑水潭的方向,有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和主人身上的气息同源,却又带着极致的阴邪与危险,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他们往里跳。 卫鞅也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看向赢玄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他见过无数秦国的猛将,见过无数修行异士,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十二岁的年纪,爆发出如此浩然磅礴的力量,哪怕是秦国身经百战的上将军,也未必有如此慑人的气场。 赢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抚过掌心发烫的印记,又按在了腰间嗡鸣不止的正阳刀上。 心念一动,《心念自在法》瞬间锚定心神,《太阳心经》法门同步运转,翻涌的正阳气血瞬间稳了下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回丹田。掌心的灼痛感慢慢散去,正阳刀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只有刀身依旧泛着淡淡的金芒,和掌心的印记遥相呼应。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水潭底,有一股和他同源的力量,正在等着他。或者说,正在等着他掌心的印记,等着这柄正阳刀。 那里不仅有被绑的五百百姓,有丧心病狂的老世族和巫祝,还有一个藏了万古的秘密,正在等着他去揭开。 赢玄握紧了马缰,双腿一夹马腹,沉声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巫咒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锐士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出发。” 一声令下,千骑齐发。 战马的嘶鸣划破了深秋的暮色,马蹄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一千名秦军锐士跟着赢玄,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终南山深处的黑水潭,疾驰而去。 马蹄声越来越急,风里的巫咒声越来越清晰,百姓的哭喊声也越来越近。 队伍沿着黑水河一路疾驰,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路两边的村子,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开着,院子里的石磨还在慢悠悠地转,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纺车还放在院子中央,线轴上的棉线还挂在梭子上,可整个村子里,却空无一人。 地上有清晰的拖拽痕迹,还有散落的草鞋、女人摔碎的簪子、孩子滚了一地的长命锁,墙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有用鲜血画的诡异符号,和苏鸿手记里、幽渊九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有个院子的村口,老妇人的拐杖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个没编完的竹筐,里面放着给孩子摘的野枣,滚了一地,有的还带着被咬过的牙印。还有的院子里,鸡还在笼子里咯咯叫,猪在圈里拱食,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人却已经没了。 阿芷看着地上那个摔碎的长命锁,指尖紧紧攥住了马缰,指节都捏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她想起了当年苏家灭门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满地狼藉,父亲的手记散了一地,墙上也画着同样的诡异符号,她躲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护心甲,又按了按腰间的短刃,眼神愈发坚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只能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她要跟着赢玄,救那些被抓的百姓,也要查清当年父亲灭门的真相,让那些作恶的人,血债血偿。 越往黑水潭的方向走,阴邪煞气就越重。 天色越来越暗,原本血红色的夕阳彻底沉下了山,天边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阴气笼罩着,连星光都透不下来。风里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越来越浓,巫咒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只虫子,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让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秦军锐士里,有几个心志不坚的年轻士兵,已经开始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握着长戈的手都在抖。卫鞅立刻厉声下令,让军阵里的军侯唱起了秦军的战歌。 雄浑苍凉的战歌声响了起来,盖过了晦涩的巫咒声,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心神,稳住了他们的状态。赢玄也抬手,指尖弹出数十枚毫针,精准刺入了每个士兵衣领后的大椎穴,一丝淡淡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注入,瞬间驱散了钻进他们脑子里的巫咒邪气。 士兵们瞬间清醒过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看向赢玄的背影,眼神里的敬畏更甚。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黑水河的外围。 眼前的黑水河,早已不是之前赢玄来过的模样。 水面上飘着无数白色的纸钱,随着水波起起伏伏,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能见度不足三丈,哪怕是秦军最精锐的锐士,也看不清雾气后面的景象。 水底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吼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又诡异,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等着破土而出。河水不断翻涌着,冒着黑色的气泡,气泡破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 就在这时,赢玄掌心的淡红印记,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烫得他指尖都在抖。 腰间的正阳刀,也跟着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刀身的正阳火刃瞬间暴涨到半尺长,和水底的嘶吼声形成了诡异的共鸣。他体内的正阳气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仿佛要冲破经脉,朝着黑水潭底冲过去。 黑炭猛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四只爪子死死抓着地面,对着黑水潭的方向,发出了震耳的嘶吼声,浑身的鳞片全部竖了起来,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阿芷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死死盯着黑雾笼罩的河面,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针囊,随时准备出手。 卫鞅也勒住了马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厉声喝道:“全军结阵!盾兵在前!弩兵上弦!戒备!” 一千名秦军锐士瞬间动作起来,前排的盾兵立刻举起一人高的盾牌,结成了严密的防御军阵,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后排的弩兵瞬间上弦,箭头对准了黑雾笼罩的河面,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慌乱。 黑雾之中,隐隐传来了一声诡异的笑,带着疯狂,又带着一丝期待,顺着风,轻飘飘地飘到了赢玄的耳朵里。 “等你很久了,掌印的主人。” 赢玄握紧了腰间的正阳刀,指尖抚过滚烫的掌心印记,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雾之后,九层祭坛上,五百多百姓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弱,巫咒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变强,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 第一卷第30章 河口锁阵,幽门初现 第一卷第30章河口锁阵,幽门初现 从黑水河深处刮过来的风,混着河底淤泥沤了百年的腐臭、半干人血的铁腥味,还有蚀骨蛊特有的、烂柿子混着胆汁的酸馊气,像一块浸了尸水的破布,劈头盖脸糊在人脸上,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赢玄胯下的河曲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响鼻喷出来的白气,刚碰到风里的阴气,就瞬间散了个干净。他握着马缰的手没动,指节却微微收紧,左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正阳刀上。 就在刚才,掌心那枚洗不掉的淡红印记,和刀柄同时传来一阵灼烫。 不是平日里遇了阴邪的微热,是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了皮肤上,烫得他指尖发麻,连经脉里循经走脉的正阳气血都跟着翻涌起来,像被点燃的野火,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连丹田气海都跟着发烫。 腰间的正阳刀也在嗡鸣。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安抚性的轻响,是震耳的、带着滔天战意的清越颤鸣,像沉睡了万古的神兵终于醒了。刀身隔着牛皮鞘,都透出淡淡的金芒,和掌心印记的红光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游龙,在他体内冲撞、交融。 “赢医官?” 卫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策马靠近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青铜令牌上,锐利的眼神死死钉着前方的黑水河面,下颌线绷得笔直,“前面就是河口,我派出去的三队远候,只有一个断了胳膊的爬了回来,报完信就咽了气。两岸的哨卡全被拔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按秦制,军中斥候称“候”,分前候、远候,五十步一哨,百步一候,专司探路查险。能把蓝田大营里挑出来的精锐远候杀得几乎全军覆没,对方的准备,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充分。 赢玄抬眼,顺着卫鞅的目光看过去。 黑水河河口就在百丈之外。本该是深秋枯水期,河面宽不过十数丈,此刻却涨得满满当当,河水漆黑如墨,连一点天光都映不出来,像一块凝固的玄铁。水面上飘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纸钱,随着水波起起伏伏,像铺了一层化不开的雪,风一吹,纸钱打着旋儿飞起来,沾在两岸的老槐树上,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两岸的老槐树,每一棵都有上百年的树龄,本该是枝繁叶茂的模样,此刻却枝桠干枯,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向河面伸着,像无数只惨白的、蜷曲的手,要把路过的活物拖进河里。树干上缠着沾了血的白麻布,每一块布上都写着扭曲的巫文,风一吹,布角扫过树干,留下暗红的血痕,像有人在上面抓挠了无数次,渗得慌。 树下的土是新翻的,黑褐色的泥土里,露着半截孩童的白骨,还有没烧完的香烛,一股浓郁的、熬焦了的尸油味,顺着风飘过来。阿芷只闻了一口,就忍不住皱紧了眉,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怀里的黑炭瞬间炸了毛。 这头才几个月大的虎蛟,早不是当初落霞村那只只会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小家伙了。它猛地从阿芷怀里跳出来,落在马背上,浑身的鳞甲全部竖了起来,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的嘶吼,兽瞳死死盯着河面,四只爪子把马背上的皮革抓出了深深的划痕,连尾巴都竖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它天生对阴邪煞气敏感,早在离河口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就开始焦躁不安,此刻更是整只蛟都绷到了极致——它能闻到,那河水里藏着的东西,是能吞掉它性命的恐怖。 “不对劲。”阿芷握紧了腰间的短刃,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针囊,声音压得很低,指尖都在微微发紧,“这河里的阴气太重了,比落霞村灭门案的时候,重了十倍都不止。还有……我闻到了尸油味,和我爹手记里写的幽渊血阵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恨意:“我爹手记里写过,‘幽渊血阵,以尸油引阴,童尸聚煞,生魂养阵,入者肠穿蛊噬,无一生还’。这群杂碎,是真的要把这里变成死地。” 赢玄没说话,指尖轻轻抚过掌心发烫的印记,缓缓闭上了眼。 《心念自在法》瞬间运转,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瞬间锚定了他的心神。周遭的风声、马嘶、士兵的呼吸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经脉里正阳气血缓缓流动的声音。 紧接着,《扁鹊九针》的寻气刺法在心底铺开。他以意念为针,虚虚刺入自身印堂、百会二穴,一丝精纯的正阳气血顺着意念注入,瞬间冲开了两穴的关窍,周身的感知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这是他这些日子参悟《扁鹊九针秘卷》悟出来的法子,以针通窍,以气感物,就像中医诊脉时的“浮中沉”三部九候,哪怕是百丈外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风里的气息,瞬间在他脑海里铺成了一张清晰的网。 两岸的老槐树下,埋了十二具童男童女的尸体,心口都被挖空了,是用来聚阴养阵的;河水里,藏着数不清的阴水蛊虫,细如牛毛,每一只都带着蚀骨的巫毒,专啃活人的气血生魂,刚才死掉的斥候,就是栽在了这东西手里;河面的黑雾里,藏着九个阵眼,对应人体九曲回肠的九个关键穴位——天枢、大肠俞、上巨虚、下巨虚、合谷、曲池、手三里、足三里、上廉,环环相扣,把整条黑水河,变成了一个活的、会吃人的蛊肠。 《灵枢·肠胃》里写得明白,“回肠大四寸,径一寸寸之少半,长二丈一尺。广肠大八寸,径二寸寸之大半,长二尺八寸”,九曲回肠,是人体糟粕排出的通道,也是最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这群巫祝,竟是以人体肠道经脉为蓝本,布下了这座九曲巫蛊阵,但凡踏入阵中,就像进了蛊虫的肚子,只会被一点点啃噬干净,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更远处的河中心,搭着一座三丈高的青石高台,上面站着三十七名身着黑巫袍的巫祝,手里都握着白骨法杖,而高台最中央,站着那个穿白巫袍的人——方郎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五百多百姓的生魂气息,就在高台下方的黑水潭里,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还活着,只是已经被巫咒缠得快散了。 “这是九曲巫蛊阵。”赢玄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以人体九曲回肠的经脉走向布的,十二具童尸聚阴,五百百姓的生魂养阵,把整条河变成了一个活的蛊器。踏进去的人,就是蛊虫的食饵。” 他话音刚落,队伍最前方的一名远候,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这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在蓝田大营待了八年,刚才死掉的两个斥候,是他同伍的兄弟。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攥着环首刀,策马就往河滩冲,嘴里吼着:“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敢害俺兄弟!” “回来!”卫鞅厉声喝止,却已经晚了。 老兵的马蹄刚踏入河滩的湿泥里,异变陡生。 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像疯了一样人立而起,直接把背上的老兵甩了下来。老兵反应极快,落地的瞬间就打了个滚,躲开了战马砸下来的身子,手里的环首刀横在身前,可他的脚刚沾地,河滩的黑泥里,突然钻出无数黑色的细线。 那不是线,是细如牛毛的阴水蛊虫。 蛊虫像潮水一样顺着他的靴筒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老兵挥刀去砍,可刀身划过,根本伤不到这些细如发丝的虫子。不过一息的功夫,蛊虫就爬满了他的整条腿,顺着腰腹往上蔓延。 老兵咬着牙,抬手就把刀对准了自己的腿,要把整条腿砍下来。可他的刀刚举起来,蛊虫已经顺着他的口鼻、耳朵钻了进去。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健壮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下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缩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手里的环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河滩的泥地里,扬起一阵黑灰。 军阵里瞬间炸了。 另一名年轻的斥候,是刚才死掉的老兵的儿子,红着眼就要策马冲过去,被身边的屯长死死拉住了。整个河滩陷入一片死寂,秦军锐士们的脸色都变了,握着长戈的手瞬间收紧,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锐士,上过战场,杀过六国敌军,见过尸山血海,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死法。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瞬间丢了性命,连尸骨都变成了干尸,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刀枪剑戟更磨人。 “慌什么!” 卫鞅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法家士子独有的肃杀与威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水面。他翻身下马,站在了军阵的最前方,腰杆挺得笔直,一身黑色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整个军阵。 “秦法有言,临阵畏缩者,腰斩!惑乱军心者,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你们是大秦的锐士,斩六国敌军如割草,岂惧这装神弄鬼的阴邪小术!今日若退,身后便是咸阳,便是秦国的百姓!他们拿我们的乡亲献祭,你们就要退吗?” “盾兵在前,结圆阵!弩兵上弦,对准河面!”卫鞅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砸在身前的盾牌上,“有敢退后半步者,我卫鞅亲手斩了他!” 一声令下,一千名锐士瞬间动了起来。 前排的盾兵立刻举起一人高的黑铁盾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结成了严密的圆形防御阵,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后排的弩兵瞬间上弦,秦制三棱破甲箭搭在弩机上,箭头对准了黑雾笼罩的河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警惕,刚才的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秦军,虎狼之师,哪怕面对未知的恐惧,只要军令一下,就能瞬间稳住阵脚,没有半分溃散的迹象。 就在这时,河中心的高台上,传来了一阵阴冷的笑声。 方郎中往前踏了一步,站在高台边缘,一身白巫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带着疯狂的怨毒,一只眼睛已经瞎了,是之前在军营里被赢玄的银针废掉的,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恨意。他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河滩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赢玄,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守着你那破规矩,眼睁睁看着这五百百姓去死呢。怎么?秦公给的诊金够多?终南山的林子,秦国的免税权,就把你收买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用苍生疾苦绑你吗?怎么现在,甘心当秦公的刀了?” 赢玄抬眼,目光穿过河面的黑雾,精准地落在方郎中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蚀骨蛊的账,军营里没算完,今天正好一起清了。” “算账?”方郎中的笑声猛地停住,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赢玄,你毁了我的蛊,断了我的路,把老世族的百年基业都掀了个底朝天,秦公抓了我全族上下七十三口,满门抄斩!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以为今天,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三十七名巫祝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白骨法杖,重重顿在高台的青石上。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顺着河水传开来,像敲在人的心脏上,每一声落下,人的心跳就跟着漏一拍。两岸的老槐树剧烈地晃动起来,树上的白麻布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怨气,疯了一样涌入河面的黑雾里。 河水疯狂翻涌起来,冒着黑色的气泡,气泡破开的瞬间,浓郁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河面的黑雾瞬间暴涨,像一只张开的巨手,遮天蔽日,朝着河滩上的军阵狠狠压了过来。 黑雾里,无数惨白的人脸若隐若现,全是之前被献祭的冤魂,它们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无数根针,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不断重复着“死吧”“一起下来吧”,让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军阵里,几个心志不坚的年轻士兵,眼神瞬间涣散起来,握着长戈的手开始发抖,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眼看就要被巫咒吞噬心神。 赢玄眉头微蹙,左手一翻,已经从针囊里摸出了九枚毫针。 这九枚毫针,是九曲玄铁所制,他自幼便用自身正阳气血温养,每一根都润了整整三年,针身泛着淡淡的银光,此刻被他指尖捻住,瞬间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正阳火劲。 他没有去给每个士兵挨个扎针,而是足尖一点,纵身跃起,稳稳落在了军阵最前方的盾牌上。盾牌后的盾兵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把盾牌握得更紧,刚才的慌乱瞬间散了个干净——有赢医官在,他们什么都不怕。 赢玄站在盾牌上,身形稳如磐石,指尖捻转,九枚毫针带着淡金色的正阳气血,脱手而出,精准地钉在了军阵周围的九个方位上,刚好对应九宫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加上中宫,不多不少,正好九处。 针尖入地的瞬间,《太阳心经》全力催动,正阳气血顺着银针铺开,形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圆形护罩,像一个倒扣的碗,刚好把整个军阵护在了里面。扑面而来的黑雾撞在护罩上,瞬间被正阳火劲烧得滋滋作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那些钻脑子的巫咒尖啸,也瞬间被隔绝在外,连一点声音都传不进来。 刚才眼神涣散的几个士兵,瞬间清醒过来,脸色恢复了正常,看着赢玄站在盾牌上的背影,眼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 “雕虫小技。” 方郎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狠戾,“赢玄,我看你能护得住他们多久!九曲大阵,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巫祝同时念起了晦涩难懂的巫咒,手中的白骨法杖亮起了瘆人的黑色幽光。整个黑水河瞬间沸腾起来,河面的黑雾疯狂凝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黑色巨蟒。 巨蟒的身子,是由河水和无尽阴气凝聚而成,鳞片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全是之前被献祭的冤魂,每一张脸都在哭嚎,在嘶吼;它的两只眼睛,是两个被挖了心的童男童女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河滩,透着刺骨的怨毒;它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是无数蠕动的阴水蛊虫,獠牙是一根根白骨,带着滔天的腥气,朝着河滩上的军阵,猛扑过来。 巨蟒所过之处,河水瞬间沸腾,连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的声响。前排的黑铁盾牌,刚被巨蟒喷出来的黑气扫到,就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连坚硬的铁盾都扛不住,更别说血肉之躯。 “弩箭!放!”卫鞅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咻!咻!咻!” 数百支秦弩三棱破甲箭瞬间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黑色巨蟒射去。秦制强弩,射程三百步,能射穿三层皮甲,是战国最顶尖的远程兵器,可这些能轻易洞穿敌军甲胄的破甲箭,刚碰到巨蟒的身体,就被黑色的阴气包裹,瞬间融化成了铁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掀起来。 巨蟒的势头不减,张开巨口,就要把整个军阵,连同赢玄一起,一口吞下去。 就在这时,赢玄动了。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纵起,如离弦之箭,迎着那扑来的黑色巨蟒,直扑河面。 半空中,他左手一翻,又是九枚毫针出手,银芒划破黑雾,带着浩然正阳之气,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九曲巫蛊阵的九个核心阵眼。 这九针,用的是《扁鹊九针》里的“迎随补泻”之法,《灵枢·九针十二原》有言,“迎而夺之,恶得无虚?随而济之,恶得无实?”,逆着大阵阴气的走向,以泻法入针,精准刺入了大阵最薄弱的节点,就像中医给患者扎针,精准堵住病灶的气血供给。 每一根针扎入阵眼的瞬间,大阵的运转就滞涩一分,原本势不可挡的黑色巨蟒,动作猛地一僵,扑过来的势头瞬间停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七寸。 高台上的巫祝们,同时口吐鲜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白骨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恐。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大阵之间的联系,被这九根轻飘飘的银针,硬生生截断了!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破得了九曲阵!这是幽渊传下来的大阵!”方郎中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赢玄没理他。 半空中,他右手握住了腰间的正阳刀,心念一动,《太阳心经》全力催动,体内的正阳气血,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刀身之中。 重炼之后的正阳刀,第一次在实战中,彻底展露了它的锋芒。 原本巴掌长的古朴短刀,瞬间亮起了半尺长的淡金色正阳火刃,刀身发出震耳的清越嗡鸣,一股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从刀身里爆发开来,像朝阳破开无尽黑暗,瞬间驱散了周围数十丈的黑雾,连翻涌的河水,都在这股气息下,平静了下来。 刀身的金芒,和他掌心印记的红光,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像两条奔流了万古的江河,瞬间汇为一体。他体内的正阳气血,被刀身彻底引动,经脉里的每一滴血,都在燃烧,都在沸腾,原本卡在初阳层门槛的《太阳心经》,在这一刻,瞬间突破,踏入了初阳层圆满! 赢玄握着刀,看着那僵在半空的黑色巨蟒,眼神冷冽如冰。 他想起了河滩上变成干尸的斥候,想起了被绑走的五百多百姓,想起了落霞村、王家村那些惨死在巫蛊之下的无辜村民,想起了伤兵营里那些被蚀骨蛊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士兵。 这群杂碎,拿无辜百姓的命当垫脚石,拿活人的生魂炼蛊,丧尽天良,天诛地灭! 他手腕翻转,全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到这一刀之中。 迎着那黑色巨蟒,悍然劈下! “轰——!” 淡金色的刀芒,在劈出的瞬间,暴涨到数丈长,像一道劈开天地的金色惊雷,带着能焚尽一切阴邪的浩然正阳之火,直接将那数十丈长的黑色巨蟒,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 刀芒过处,巨蟒身上的阴气、蛊虫,瞬间被正阳火劲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那些被巫咒困住的冤魂,在正阳火劲的包裹下,身上的怨气被缓缓驱散,它们对着赢玄的方向,微微躬身,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他是医者,斩的是恶,不是魂。 金色的刀芒余势不减,劈碎巨蟒之后,直接砸在了河中心的青石高台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三丈高的青石高台,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上面的巫祝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正阳火劲烧成了飞灰。方郎中反应极快,在刀芒落下的瞬间,纵身跳进了黑水潭里,才勉强躲过了这一刀,可身上的白巫袍,还是被火劲烧得精光,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整个九曲巫蛊阵,在这一刀之下,轰然破碎! 河面的黑雾,瞬间散了个干净,翻涌的河水也平静了下来,连风里的腥腐味,都被正阳之气驱散得一干二净。傍晚的夕阳,穿透云层落了下来,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刚才的阴邪诡异,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滩上,一千名秦军锐士,看着半空中缓缓落地的赢玄,愣了足足三息,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医官威武!” “赢医官威武!” 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穿过风声,传出老远,每一个人的声音里,都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那个断了半根手指的百夫长,挥舞着手里的长戈,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见过无数猛将,见过无数能征善战的将军,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以十二岁的年纪,一刀劈碎数十丈的阴邪巨蟒,破了这必死的巫蛊大阵。 这哪里是医官?这简直是能斩妖除魔的活神仙! 卫鞅握着佩剑的手,微微收紧,看着赢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与赞许。他早知道赢玄本事不凡,可没想到,竟然能强到这个地步。他见过秦国身经百战的上将军,也未必能有如此慑人的气场,如此浩然磅礴的力量。 赢玄落地,稳稳地站在河滩上,指尖抚过不再嗡鸣的正阳刀,刀身的金芒缓缓褪去,却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和他掌心的印记遥相呼应。 他抬眼,看向黑水河深处,黑水潭的方向。 刚才那一刀,虽然破了大阵,劈碎了高台,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郎中没死,那五百百姓的生魂气息,还在潭底深处,微弱却依旧存在。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潭底最深处,有一股和他掌心印记同源的力量,像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等着他。 “卫客卿。”赢玄回头,看向卫鞅,声音平静,“你带大军守住两岸,清理残余的巫祝死士,封锁整个黑水河上下游,不要放一个人出去。我带阿芷、黑炭,潜入潭底,救人。” “不行!”卫鞅立刻开口,语气急切,上前一步,“赢医官,潭底凶险万分,秦国秘档里有记载,这黑水潭百年前就有巫祝在此献祭,死了无数人,底下就是幽渊缝隙的入口!方郎中那贼子肯定在下面布了天罗地网,你孤身下去太危险了!我带两百锐士,都是军中水性最好的泅渡兵,跟着你下去,有个照应!” “不必。”赢玄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潭底的阴气太重,能蚀骨噬魂,寻常士兵下去,撑不过一炷香,就会心神失守,变成活尸,帮不上忙,反而会拖后腿。你们守住两岸,把周围的村子都巡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巫祝,还有没有被藏起来的百姓,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卫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带大军守住河口,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赢医官务必小心,若有不测,立刻发射信号箭,我带大军立刻驰援!” “放心。”赢玄微微颔首。 阿芷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背上的药囊塞得满满当当,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药丹,递了一个给赢玄,眼睛亮得很,没有半分害怕,反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坚定。 “这是用黑水沉珠草、龙骨草、避水莲莲子熬的避水丹,我熬了三个时辰,还加了你给我的辰砂,服下去能在水下闭气两个时辰,还能挡三成阴气。”她把药丹塞到赢玄手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药囊,“正阳避秽丹、驱蛊药粉、止血膏,全在里面,银针我带了两套,一套是你给我的九曲玄铁针,一套是我爹留下的,还有我爹的手记,我也贴身带着。绝对不会掉链子。” 赢玄接过药丹,服了下去,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顺着喉咙滑下去,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她怀里的护心甲,那是他用黑炭褪下的蛟鳞,亲手熬药淬炼,一针一线串起来的,确认戴得稳稳的,才微微点头,语气软了几分:“跟紧我,别乱跑。” “知道啦!”阿芷立刻点头,拍了拍身边的黑炭,“黑炭,你也吃一颗!” 黑炭乖乖地张开口,吞了阿芷递过来的避水丹,大脑袋蹭了蹭赢玄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兽瞳里满是坚定。它天生能在水里来去自如,对阴邪的感知力又强,今天非要把那些害主人的杂碎,撕成碎片不可。 赢玄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注入一丝正阳气血,随即转身,纵身跃入了黑水河之中。阿芷抱着黑炭,紧随其后,两人一蛟,瞬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河水之中。 河水深处,漆黑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尺。 哪怕服了避水丹,周围的水压依旧压得人胸口发闷,水里飘着腐烂的水草、碎骨、还有没沉下去的纸钱,水草像人的头发一样,从四面八方缠过来,时不时有被正阳刀的气息惊走的鱼群,从身边游过。 水里的阴气极重,像无数根细针,往人的毛孔里钻,可赢玄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散发出淡淡的红光,和正阳刀的金芒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护罩,把阴气和蛊虫都挡在了外面。 黑炭游在最前面,四只爪子划着水,速度极快,鼻子不停嗅着,时不时对着暗处低吼一声,一爪子把缠过来的水草撕碎,把藏在水草里的水鬼吓得四散而逃。阿芷紧紧跟在赢玄身后,时不时弹出一枚银针,射掉靠近的阴水蛊虫,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慌乱。 越往潭底深处游,阴气就越重,水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五百百姓的气息,就在前方百丈处,越来越近。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的水底,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沉船残骸。 船身是秦献公时期的老官船样式,至少有数十丈长,本该是运粮草的大船,此刻却烂得不成样子,船身布满了孔洞,上面爬满了水草和青苔,还有暗红色的血纹,刻满了整个船身,和之前落霞村灭门案、苏鸿手记里画的诡异纹路,一模一样。 阿芷看到那些纹路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指尖紧紧攥住了短刃,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连呼吸都乱了。 这些纹路,和当年苏家灭门案现场,她爹书房墙上画的纹路,分毫不差! 她爹就是因为查这些东西,才被人灭了满门,她躲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看着墙上的这些纹路,记了整整十年! 赢玄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注入一丝正阳气血,稳住了她乱掉的气息。随即,他转过身,伸手,轻轻碰了碰船身的纹路。 就在指尖碰到纹路的瞬间,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突然疯狂发烫,烫得他指尖都在抖。船身上的纹路,瞬间亮起了刺眼的红光,和他掌心的印记,完美契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连整个沉船残骸,都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船身缓缓向上浮起,露出了下方一个巨大的青石石门。 石门有两丈多高,上面刻满了和船身一模一样的九曲纹路,纹路的最中央,是一个和赢玄掌心印记分毫不差的掌印凹槽,连指尖的弧度、指节的长短,都一模一样,仿佛就是照着他的手掌刻出来的。 这就是九宫密室的入口。 赢玄看着石门上的凹槽,眉峰拧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落霞村开始,每一个凶案现场,都会留下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印记。不是模仿,不是巧合,是这些印记,本来就和这石门上的纹路同源,和他掌心的印记,本就是一体。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和他的印记一模一样?这万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石门的凹槽之上。 掌心的印记,和凹槽完美契合。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阴邪煞气,从石门内扑面而来,像潮水一样撞过来。里面传来了清晰的孩童哭声,还有百姓压抑的啜泣声,和他在落霞村灭门案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阴森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阴冷的声音,从石门深处幽幽传来,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疯狂的笑意,还有一丝期待。 “等你很久了,掌印的主人。” 许辰见郭老师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心中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但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郭老师陪了他这么久,妈妈不在的时候,是她照顾和保护了他这么久,他舍不得。 当初末世红月降临之时,变成丧尸的人都是随机的,哪里管他是什么地方,反正各处各地都有丧尸,再加上传播力度强,所以高速公路会因为丧尸造成拥堵也是可以解释清的。 吕玄子也是如同灵玄子的狗腿一般,言语之间,也是更加的过份。 虎平涛表面上毫无动静,心里却暗暗对廖存学赞了一声“人才”。 他居然又被嬴熙气势所摄,刚刚那一瞬间,他能清晰的感受出来,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惧怕。 郭靖却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之前便是已经猜到这老者应该是法相境一重。 那些在外的男人们,有很多接触黑雾后没有转化成丧尸,而是沦为了丧尸初次苏醒后的口粮。 元赐兴奋的点点头,随即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肃穆无比,且独眼火热。 仅仅一枪,炮弹精准地击中1公里外冲锋的陆战型扎古2型,穿甲弹凶残地破开了驾驶舱,带走死得不明不白的驾驶员。 座位第一排最中间处坐着浙大校长和东京大学校长,浙大校长的左边全部坐着浙大的老师,东京大学校长的右边全部坐着东京大学老师和一位学生。 “这次北穹做的确实不对,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跟我们之外的任何人讲,就算是魔界的那几人也是如此,他们也不可能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你口中的那个陆飞……必须得死!”启明仙尊冷冷说道。 他说的哈哈大笑起来,伴着这笑声,古凌云砰的一声跌趴在桌子上,蜡烛被扫落在地,跳跃几下熄灭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中。 玉表姐闻言脸上的笑一僵,继而收了,低了头言语道:“弟妹这话就错了,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是我的,你是个有福之人,哪得我这般苦命?”说着她那眼泪啪嗒的就落了下来,当即就在地上湿出一个水印。 仰天长啸,紫色狂龙摆动着巨大的龙尾,俯冲朝莫森冲击了过去,其捕风捉影的速度,只让人感觉到眼前一阵紫光闪过,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了。 经过了他的提点,严绾也明白了。对于她来说,质量比数量更重要。 夕言撇撇嘴,心道这人真个是活得不耐烦了。连对方什么情况都没有探清楚就喊打喊杀,真要遇上硬点子,那可还不知道谁打杀谁呢。 夜凰一怔,想了想答到:“欢喜。”她清楚的知道,那种相对时心底充盈的甜蜜,便是一种欢喜。 日向幸看了眼手表,“那我先回公司去处理事情了。”言毕,转身向门口走去。 不过,既然陆飞没走,此刻的他们自然也不会对他怎么样,毕竟这一关将是什么样的考验他们还并不知道。 这样的变化,连雪都没有料到,脸上突然冷下来了,竟然有人从她手里吃了下去。耶和华的风、霜、风、雪、都有大能的力量、击退仇敌、显出耶和华的大能。 第一卷第31章 水窟封门,合谷定穴 第一卷第31章水窟封门,合谷定穴 石门向内洞开的瞬间,刺骨的阴寒先一步扑了过来。 不是风,是像无数根冰针,顺着裤管、领口往皮肉里钻,混着河底淤泥沤了百年的腐臭、半干人血的铁腥味,还有蚀骨蛊那股烂柿子混着胆汁的酸馊气,比河口的九曲阵里浓了十倍不止,像一堵浸了尸水的冰墙,狠狠砸在三人脸上,呛得人鼻腔发酸,连呼吸都带着冻裂肺管的疼。 里面的哭声也跟着涌了出来。 不是笼统的嘈杂,是有远有近,有轻有重。刚会走的娃娃奶声奶气的哭嚎,混着女人压抑的、咬着牙的啜泣,还有老人垂死前的叹气,贴着水面飘过来,一会儿在耳边响,一会儿又跑到了头顶的石壁缝里,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勾得人心头发紧,连经脉里的气血都跟着乱了节奏。 方郎中那阴冷的声音,就混在这哭声里,从四面八方贴过来。不是从石门深处来的,是从脚下的水里、头顶的石缝、身侧的石壁里渗出来的,像毒蛇吐信,擦着耳边滑过,带着黏腻的恶意:“等你很久了,掌印的主人。” 阿芷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她下意识往赢玄身边靠了半步,靴底在湿滑的石阶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左手死死按在腰间秦制环首短刃的刀柄上,右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针囊,三枚九曲玄铁针捏在指尖,指节绷得发白。她死死盯着石门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哪怕服了避水丹,胸口还是一阵阵发闷——这里的阴气,重得像实质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黑炭直接纵身一跃,挡在了两人身前。 这头才几个月大的虎蛟,四只爪子死死扒住水下的石阶,坚硬的趾甲在青石上抠出了四道浅浅的印子。浑身的青黑色鳞甲全部竖了起来,鳞片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石门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闷雷似的嘶吼,兽瞳死死锁着黑暗里的未知,尾巴绷得笔直,一圈圈缠在赢玄的脚踝上,稍有异动就会收紧。它的鼻子不停抽动,时不时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龇牙,露出尖利的獠牙,涎水顺着牙尖滴进水里,泛起小小的涟漪,把悄悄靠近的几只黑色小虫瞬间逼退。 赢玄站在最后面,左手按在腰间的正阳刀上,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枚洗不掉的淡红印记,正疯狂发烫。 不是平日里遇了阴邪的微热,是先有一阵麻意,从印记深处窜出来,顺着指尖往上爬,紧接着就是灼烫,像把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了皮肉上,烫得他指尖发麻,连经脉里循经走脉的正阳气血都跟着翻涌起来,像被点燃的野火,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连丹田气海都跟着一跳一跳的发烫。 腰间的正阳刀也在嗡鸣。 不是之前那种安抚性的轻响,是从刀柄深处传出来的、带着滔天战意的颤鸣,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刀身隔着牛皮鞘,透出淡淡的金芒,和掌心印记的红光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游龙,在他的胳膊里冲撞、交融,连呼吸都跟着烫了起来。他喉结微微滚了滚,压下了气血翻涌带来的闷咳,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可指尖依旧稳得纹丝不动——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哪怕天塌下来,持针、握刀的手,也不能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心念自在法》瞬间运转,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稳稳锚定了心神。周遭的哭声、水流声、虫鸣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经脉里正阳气血缓缓流动的声音。他能清晰地“看”到,石门内是一个完全密闭的圆形石室,直径约莫二十丈,没有任何可见的出口,无数道阴灵的气息藏在石室的各个角落,像蛰伏的毒蛇,还有一股浓郁的蛊毒气息,混在水里,无处不在。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方郎中的活人气息,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声阴笑,只是阴气凝聚出来的幻听。 “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赢玄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拍了拍阿芷的胳膊,一丝温热的正阳气血顺着指尖注入她的经脉,瞬间稳住了她有些乱掉的呼吸,“黑炭,在前头探路,有异动直接示警,别硬冲。”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踏入了石门之内。 阿芷立刻跟上,黑炭走在最前面,尾巴依旧缠在赢玄的脚踝上,生怕在这漆黑的环境里和主人走散。 三人刚踏入石室半步,身后的石门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轰然关闭! 厚重的石门砸在石槽里,带起一股汹涌的水流,把阿芷冲得晃了一下,赢玄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让她站稳。最后一丝微光被彻底隔绝,整个石室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人的轮廓都看不清。足足过了两息,石壁上刻着的九曲纹路,才缓缓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像血顺着纹路慢慢流淌,勉强能看清周围丈许的范围。 几乎在石门关闭的同一瞬间,阿芷突然低呼一声:“水!水位在涨!” 不用她说,赢玄已经感知到了。 冰冷的黑水,正从石室四周石壁上的无数孔洞里,疯狂喷涌出来! 石门没关的时候,水只没过脚踝,此刻不过三息的功夫,就已经漫到了小腿肚,而且上涨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往石室里疯狂灌水。这水冰得邪门,哪怕隔着厚牛皮靴,都能冻得骨头疼,水里还混着密密麻麻的、细沙一样的东西,正顺着靴筒往上爬,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是阴水虫!”阿芷瞬间反应过来,指尖的银针瞬间弹出,“叮”的一声扎在自己的靴筒上,针尖裹着的一丝正阳气血瞬间炸开,把爬上来的虫子震成了一滩墨绿色的脓水,“我爹手记里写过,这东西生于阴寒死水,专啃活人的气血,钻七窍,入经脉,啃得人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这水里全是!” 她话音刚落,黑炭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它整个身子瞬间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弦,随即狠狠一爪子拍在水面上,“哗啦”一声水花炸开,水面上瞬间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像撒了一把黑芝麻,每一只都有手指长短,长着细密的尖牙,被黑炭的爪风扫到的,瞬间炸成脓水,水里冒起一个个黑色的气泡,散发出更浓的酸臭味。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随着水位不断上涨,水里的阴水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围了过来,像一团团黑色的潮水,朝着三人的方向涌来。它们的尖牙啃在黑炭的鳞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连坚硬的蛟鳞都能啃出细微的划痕。黑炭气得低吼,低头咬掉了几只爬到自己爪子上的虫子,狠狠吐在了水里,可更多的虫子又围了上来,前赴后继,像疯了一样。 更要命的是,水下突然伸上来无数惨白的手。 那些手泡得浮肿发白,指甲又黑又长,像铁钩一样死死抓住了三人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爬,带着溺死者无尽的怨气。阿芷突然尖叫了一声,浑身瞬间僵住——一只惨白的手,正死死掐着她的小腿,指甲已经掐穿了靴筒,快要碰到她的皮肉。她手里的银针下意识扎下去,那只手瞬间化作一缕黑烟,可马上又有更多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腿、赢玄的脚踝、黑炭的爪子。 水下的黑暗里,无数张惨白的脸浮了上来,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浑浊的黑,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留下来”“陪我一起死”,怨气像针一样,顺着毛孔往人的身体里钻,连赢玄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的正阳气血,都跟着滞涩了一瞬。 “赢玄!”阿芷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却依旧咬着牙,手里的银针不断弹出,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阴灵的怨气节点上,可阴灵太多了,杀之不尽,刚打散一个,又有两个从黑水里浮上来,“水位快到腰了!再这么下去,整个石室都会被灌满!我们会被淹死在这里的!” 赢玄的脸色依旧平静,可握着正阳刀的手,已经微微收紧。 他没有急着挥刀劈砍,也没有慌乱地催动气血,只是再次闭了眼,《心念自在法》运转到极致,周遭所有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望闻问切。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管是给人诊病,还是破这死局,先辨症,再施治。 望。他闭着眼,以意念为引,放大周身的感知,“看”清了整个石室的全貌。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石室,像一个放大的人体腹腔,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进水孔洞,像人体皮肤上的毛孔,在不断往外渗水。唯有正对面的石壁,是整个石室唯一一处没有孔洞的地方,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合谷穴纹路,和九曲纹路缠在一起,像一只张开的虎口,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闻。他的鼻尖微微动了动,在满是腥腐、酸馊的恶臭里,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凉气。像雪后松林里的风,又像山涧里刚摘的薄荷,清冽、干净,藏在浓郁的臭味里,若有若无,正从合谷穴纹路的方向,缓缓飘过来。 问。他侧耳,仔细分辨着水流的声音。石壁上的孔洞虽多,可大部分水流声都是清脆的、细碎的,是小的出水口。唯有合谷穴纹路下方的水流声,是沉闷的、厚重的,像从人的腹腔深处发出来的,那是整个石室进水的总机关,是所有水流的源头。 切。他以意念为针,虚虚刺入自身印堂、百会二穴,一丝精纯的正阳气血顺着意念注入,瞬间冲开了两穴的关窍,周身的感知力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摸”到,整个石室的阴气、水流、蛊虫的气息,都在围着正对面的石壁流转,像人体的气血围着经脉流转一样。那里,是整个石室的阵眼,是死局的病灶,也是唯一的生门。 短短一息的功夫,他已经用四诊合参,把整个死局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什么绝杀困局,是一个医局。 整个密室,就是按照人体手阳明大肠经的走向布的,核心阵眼,就是合谷穴。 《灵枢·经脉》里写得明明白白:“大肠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循指上廉,出合谷两骨之间,上入两筋之中。”合谷为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是这条经脉的总开关,主气、主通窍、主镇邪,也是人体在水下闭气、放大感知的核心要穴。 方郎中这是把中医的经脉医理,用到了邪道上,把整个石室变成了一个活的蛊器,而他们三个,就是掉进蛊器里的药引。 想要破这个局,不是杀尽阴虫和怨灵,而是打开这个总开关,疏导这个“病人”瘀堵的“气血”。 “阿芷,贴紧我,别离开我三尺范围。”赢玄睁开眼,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慌乱,左手一翻,已经从针囊里摸出了两枚毫针,“黑炭,护住她的身后,别让阴虫靠近。” 话音落,他左手捏着一枚毫针,没有去刺水里的阴灵,也没有去射疯狂涌动的阴水虫,而是反手,精准地刺入了自己左手虎口的合谷穴! 针尖入肉,三分深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卡在合谷穴最精准的位置。 紧接着,他指尖捻转,行的是《扁鹊九针》里最正宗的“烧山火”复式刺法。 《素问·针解》有言:“刺虚则实之者,针下热也,气实乃热也。”烧山火之法,专治阴寒内盛、邪祟入体之症,以九阳之数,引阳气入体,驱散阴寒。 赢玄的指尖稳得像磐石,先浅刺三分,顺时针捻转九次,是为九阳数;再进一分,再捻转九次;再进一分,再捻转九次,一进三退,紧按慢提。每一次捻转,都有一丝精纯的正阳气血,顺着针尖,缓缓注入合谷穴之中。 当最后一次捻转完成,赢玄浑身微微一震。 原本因为阴寒侵蚀而滞涩的手阳明大肠经,瞬间被彻底打通! 一股温热的正阳气血,从合谷穴起,顺着手臂、肩颈,入脏腑,循经脉,完整地走了一个周天。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在春日里轰然化开,原本滞涩的气血,此刻像开了闸的洪水,奔腾不息。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悠长无比,哪怕在水下闭气两个时辰,也毫无压力,周身的感知力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只阴水虫在水里的游动轨迹,能“听”到每一个阴灵怨气的核心节点,甚至能“摸”到石壁进水孔洞里,水流的细微变化。 更重要的是,他再次精准地锁定了那股清凉草木香气的源头——就在合谷穴纹路下方的石缝里,那里,就是整个密室的生门。 “我知道破局的法子了。”赢玄缓缓拔出合谷穴上的毫针,指尖依旧稳得纹丝不动,合谷穴处的正阳气血,还在缓缓流转,“这密室是按手阳明大肠经布的局,合谷穴是阵眼,也是生门。想要出去,先要找到能解阴水蛊、闭水息的黑水沉珠草,就在对面的石缝里。” 阿芷眼睛瞬间亮了,连身上的寒意都散了不少:“我爹手记里写过!黑水沉珠草,生于阴寒死水之底,能解水中百蛊,能闭气安神,是水下闯险的至宝!原来这东西藏在这里!” “对。”赢玄点了点头,右手握住了腰间的正阳刀,体内的《太阳心经》瞬间催动到极致。 丹田气海里的正阳气血,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刀身之中。原本巴掌长的古朴短刀,瞬间亮起了半尺长的淡金色正阳火刃,哪怕在冰冷的黑水之中,这火刃也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反而烧得更旺,周围的黑水瞬间被烧开,冒出细密的白色气泡,围过来的阴水虫,碰到火刃的瞬间,就滋滋作响,化为一滩脓水,连靠近都不敢。 刀身的金芒,和他掌心印记的红光,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圆形护罩,将三人牢牢护在里面。周围的阴灵,碰到护罩的瞬间,就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上的怨气被正阳火劲缓缓驱散,却没有被彻底打散。赢玄始终记得,他是医者,斩的是操控怨灵的恶,不是这些枉死的魂。 “走。” 赢玄一声令下,率先迈步,朝着石室正对面的石壁走去。 水位已经漫到了胸口,每走一步,都要顶着巨大的水压,脚下的石阶滑得厉害,稍有不慎就会栽进水里。水里的阴水虫像疯了一样,密密麻麻地撞在护罩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下了一场暴雨,护罩的金芒都在微微晃动。赢玄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体内的正阳气血在不断消耗,维持护罩、压制阴邪,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心力。 阿芷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银针不断弹出,把那些绕过护罩缝隙、从侧面袭来的阴水虫,一一钉死在石壁上。她的胳膊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指尖也因为持续催动正阳气血而微微发麻,可她依旧咬着牙,没有吭声,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没有浪费一枚银针。 黑炭走在最后,死死护住两人的身后。它身上的好几片鳞甲都被阴水虫啃得翘了起来,渗出血丝,可它半步都没有后退,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吼,时不时一爪子拍出去,把扑过来的阴灵拍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从后方袭来的攻击。 三人就这么在暴涨的黑水里,一步一步,朝着对面的石壁挪去。 短短二十丈的距离,却像走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么久。 终于,他们走到了石壁前。 赢玄一眼就看到了,合谷穴纹路下方的石缝里,长着一株通体银白的草药。 它的叶片圆润如珠,每一片叶子都像一颗浸在水里的夜明珠,泛着淡淡的银色柔光,根茎牢牢地扎在石缝深处,哪怕周围全是阴寒的黑水和噬人的蛊虫,它的叶片依旧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散发着淡淡的清凉香气,正是黑水沉珠草。 周围的阴水虫,根本不敢靠近这株草药三尺范围,仿佛它身上自带的阳气,是这些阴邪之物天生的克星。 “就是它!”阿芷瞬间激动起来,忘了周遭的危险,伸手就要去摘。 “等等!”赢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把她拉回了自己身后。 就在阿芷的指尖一样在纹路里疯狂流淌!整个石室的黑水,瞬间疯狂翻涌起来,无数阴灵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所有的怨气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数十丈宽的黑色巨手,从水里轰然升起,带着能冻裂骨髓的寒气,朝着三人狠狠拍了过来! 这巨手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都是之前溺死在这石室里的枉死者,眼睛里全是怨毒和疯狂,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光是那股怨气,就足以让心志不坚的人瞬间心神失守,变成行尸走肉。 这是守护草药的绝杀机关! 赢玄早有预判。 他把阿芷死死护在身后,右手的正阳刀,已经悍然劈出! 这一刀,他用了刚打通手阳明大肠经的全部正阳气血,刀身的金芒在黑水里瞬间暴涨,从半尺变成了一丈多长,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金色惊雷,带着浩然磅礴的正阳之气,直接将那道巨大的怨气巨手,从中劈成了两半! 刀芒过处,怨气瞬间被正阳火劲烧得滋滋作响,那些被怨气困住的枉死怨灵,在正阳火劲的包裹下,身上的怨毒一点点消散,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满脸稚气的孩童。它们对着赢玄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随即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了黑水之中。 它们终于得以安息,不用再被巫咒操控,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永无宁日。 劈碎怨气巨手的瞬间,赢玄左手一翻,九枚毫针同时出手,带着淡金色的正阳气血,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石壁纹路的九个核心节点上。 这九针,对应的是手阳明大肠经的九个关键穴位——商阳、二间、三间、合谷、阳溪、偏历、温溜、下廉、上廉,刚好对应九曲阵的九个运转节点。用的是《扁鹊九针》里的迎随补泻之法,逆着阴气的走向,以泻法入针,精准截断了大阵的阴气供给。 每一针落下,石壁上的红光就暗一分,九针全部钉入的瞬间,石壁上的纹路彻底熄灭,疯狂翻涌的黑水瞬间平静下来,守护机关,应声而破。 赢玄这才松开握着阿芷的手,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株黑水沉珠草。 草药入手微凉,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全身,连之前被阴寒黑水冻得发麻的手指,都瞬间恢复了知觉。叶片上滚下来的水珠,落在水里,瞬间让周围丈许的黑水变得清澈见底,阴水虫瞬间退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分毫。 他立刻摘下两片最饱满的叶子,揉出清亮的汁液,分别滴入了阿芷和黑炭的嘴里,自己也服下了两片。 清凉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阿芷只觉得浑身一轻,之前被阴气侵蚀的胸闷感、窒息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不用避水丹,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水里能像鱼一样自由呼吸,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是草药的药力,阴水虫碰到这层银光,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清水,再也不敢靠近她。 黑炭更是舒服得晃了晃大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之前被阴水虫啃出来的伤口,在草药汁液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鳞甲变得更加光亮,还泛着淡淡的青光,它凑过来,大脑袋在赢玄的腿上蹭了蹭,满是依赖。 这就是黑水沉珠草的奇效,也是闯这水下密室的唯一钥匙。 “现在,该关了这进水的机关了。”赢玄把剩下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防水药囊里,指尖抚过石壁上的合谷穴纹路,眼神一凝。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进水机关的总阀口,就在这合谷穴纹路的正后方。 他没有挥刀去劈石壁,也没有蛮力去破坏机关,而是再次取出了一枚毫针,精准地刺入了石壁上合谷穴纹路的正中央。 针尖入石,三分深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卡在阵眼的核心。 紧接着,他指尖捻转,依旧是烧山火刺法,体内的正阳气血,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银针,疯狂注入石壁之中。 这一针,不是刺人,是刺“局”。 就像给一个气滞血瘀的患者扎针,精准地刺入病灶,疏导瘀堵的气血。整个密室就是一个阴寒内盛、气滞血瘀的“病人”,疯狂进水的机关,就是它瘀堵的病灶,而这一针,就是疏导病灶、驱散阴寒的关键。 正阳气血顺着银针,涌入石壁内部的纹路,像水流一样,精准地堵住了进水机关的阀口。 几乎在瞬间,石壁上所有孔洞里喷涌的黑水,瞬间停了下来。 还在不断上涨的水位,终于停在了脖子的位置,再也不动了。 整个石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水面轻微的晃动声,还有黑炭低低的喘息声。 阿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栽进水里,赢玄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全部浸湿,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刚才……刚才差点以为要喂虫子了。” 赢玄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注入一丝正阳气血,稳住了她还在发颤的身子。 他缓缓拔出了石壁上的银针,就在针尖离开石壁的瞬间,石壁上的合谷穴纹路,再次亮起了柔和的红光,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完美契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合谷穴纹路所在的石壁,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干燥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 残片上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可上面刻着的九曲纹路,依旧清晰无比,和石门上的纹路、赢玄掌心的印记,分毫不差,仿佛本就是一体。 赢玄迈步走了过去,伸手拿起了那块青铜残片。 残片入手冰凉,可在碰到他掌心印记的瞬间,瞬间就热了起来,像两块磁铁一样,死死吸在了他的掌心。一股熟悉的、浩瀚磅礴的力量,从残片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冲进了他的丹田气海。 他体内的正阳气血,瞬间像被点燃的野火,疯狂翻涌起来! 之前卡在初阳层门槛的《太阳心经》,在这一刻,瞬间被冲碎了壁垒,踏入了初阳层圆满! 一股温热的正阳气血,从丹田气海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每一处经脉、每一个穴窍,都被彻底滋养、拓宽,之前行针、打斗带来的消耗,瞬间被补得一干二净,甚至比巅峰时期,还要强盛数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正阳气血的掌控,已经到了随心而动、分毫不差的境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气血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腰间的正阳刀,也发出了清越的嗡鸣,和残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刀身的金芒愈发纯粹,镇邪之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是第一块幽渊九门青铜残片。 赢玄握紧了手里的残片,指尖抚过上面熟悉的纹路,指节微微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从落霞村灭门案开始,每一个凶案现场,都会留下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印记,不是模仿,不是巧合,是这些青铜残片上的纹路,和他掌心的印记,本就是同出一源。 这些残片,到底是什么? 幽渊九门,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方郎中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引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瞬间,通道尽头的另一扇石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风雪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夹杂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还有那股刻在记忆里的、活尸身上的腐臭味。 门内的场景,赫然是漫天飞雪的王家村! 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村庄,死寂的街道上,积雪里埋着半截腐烂的尸体,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木板死死钉住,无数浑身腐烂的活尸,从街道两边的房子里冲了出来,它们的脸,都是赢玄当初见过的、被蛊毒感染的村民,此刻正嘶吼着,朝着门口的三人,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阿芷的身体瞬间绷紧,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银针“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是她第一次跟着赢玄闯险,差点被活尸撕碎、死在雪地里的地方。 就在这时,方郎中那阴冷的声音,再次从漫天风雪里,幽幽地传了过来,带着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意: “赢玄,第一关只是让你热热身。这第二关,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破了自己心里的愧疚,能不能渡了这些,你当初没救下的人。” 石门内,最前排的活尸,已经扑到了门口,离他们只有三步之遥,腐烂的爪子,已经朝着赢玄的脸,狠狠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