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上讨封大蛟跑不掉》
1. 恒娥馆
正值大寒,朔风乍起,彤云密布。
两三点雪粒子刮得脸生疼,明杳缩着脖略微移动步子,躲进人形避风处。随后抬头望向暴怒的苍潜,眼神无辜询问又怎么了?
苍潜脸色铁青,发如泼墨狂舞,两袖鼓鼓灌风,怒意卷着雪花漫天落下。
眨眼间,那生起气来都俊朗不凡的脸忽换了模样。
其头形如马首,宽额上长着一对短而直的犄角,双眸细长炯炯有神,面覆淡蓝鳞片,正随贲张的情绪张合。
苍潜缓缓启口,声音低沉如牛鸣:“本蛟记仇,无知人族你已至死期!”
明杳嘴巴微张,泛红的双眼一时忘记了眨,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兽头。苍潜说话时鳞片上嵌有的细小珍珠也跟着颤动,乍一看可怖,细看之下可真是——无比可爱!
“哦。”嘴巴一合,明杳强忍笑意,满不在乎理理被吹乱的额发,“不是说好了嘛,想找我报讨封之仇,要讲究先来后到,你得排队。”
“可恶!”怒意腾腾的苍潜鳞片倏然闭合,顿时没辙了,唯有偃旗息鼓,却又心有不甘,“还有多久轮到我?”
“这可不好说,仇人太多,记不住呀。”起初明杳还配合地掰着手指算,直到十根手指全用上了都数不清,果断选择放弃,“总之轮到你了再另行通知,就放心吧。”
“人族甚是狡猾,我可不信你。别想着耍花招,你跑不掉的。”苍潜哼声,故作怒目圆睁,垂头猛瞪明杳,却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明杳低头鼓起两腮,努力憋笑,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傻蛟太好读懂了,竟然怀揣着假意恫吓她的小秘密。
感受到头顶的动静,明杳猛地抬头呵斥:“干什么?现在就想毁约寻仇?”活像一只竖起倒刺的河豚。
苍潜手僵在半空,立即慌忙摆动:“不不不,蛟才不会毁约,我只是想帮你扫走头发上的雪。”
“哦。”误解了对方,明杳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了不少。摸了摸冰凉又湿润的头发,抬头转换话题:“这大寒天的,雪看着要下一整夜,再不寻个去处,我就要冻成冰了。”
瞥见明杳冻得通红的鼻尖,苍潜皱眉腹诽人族就是娇气,但也乖乖抬手指了个方向:“那里好像有人。”
白茫茫中唯见一棵焦黑枯树,落雪重重压在枝头,将落未落。
枝下似有翠色人影,未待两人靠近,翠色人影已欢喜迎了上来。
来人刚到身前便冲着两人行了一礼,朗声问:“二位可是要去恒娥馆?”此人眉宇间一股儒雅气,一点不像迎宾的小厮,反倒让人觉得他该手握书卷,执丹青,令人顿生好感。
二人不答,苍潜挑眉反问恒娥馆,而明杳则上下打量来人,若有所思。
“失礼了。在下恒娥馆中人,特在此迎接贵客。”侍从取下腰间对牌展示给二人。
对牌上绘一轮圆月,中书“恒娥馆”,下注侍从名姓。对牌从中劈两半,他手里的正是其中一半。
“没错,我们正是要去恒娥馆,无奈大雪迷眼,失了方向,可否请小哥带路?”明杳将对牌推回侍从手中,瑟缩着身子,止不住地呵气搓手。
“是在下思虑不周,这就给二位带路。”
飘摇风雪中一点翠色,盎然而醒目,先于两人几步领着路。
苍潜眯着眼,将视线投到面露精光的明杳身上,直白质疑:“什么恒娥馆,听都没听说过……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恒娥馆啊,世人口口相传,建在独峰之上的神秘酒馆。我们有去处了。”明杳朝他眨眨眼,指着天际缓缓浮现的山峰,“嗯,果然很神秘,馆中人也很神秘。”
视线聚焦到翠色小点之上,侍从已经到达山脚等待,明杳正要提速靠近,被苍潜一把拽住。
“他要迎接的客人不是我们,现在冒名顶替,到时候拿不出对牌看你怎么办!”
明杳狡黠笑笑,不甚在意:“万一对牌掉进雪里寻不着了呢?毕竟雪天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说罢,她招手快步赶到常在身边,两人谈论着恒娥馆、月下酿,还捧场似的发出阵阵惊呼。
“人族就是狡诈。”苍潜哼声跟上,欺身挤进有说有笑的两人中,将傻乎乎上当的侍从与狡诈明杳隔开。
——
恒娥馆建于独峰飞月峰之上,飞月峰之险,山势有如刀削斧凿,壁立千仞,不可攀登。
要想抵达恒娥馆唯有从旁的攀月峰而上,再通过连接两峰的吊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吊桥之下,寒风呼啸而过,万丈深渊不见底;吊桥之上,明杳与苍潜一左一右半蹲身子,紧握绳索缓步挪动。
“若不是你那一句‘好大一条蛟啊’,我会在这里吹冷风嘛!早就腾云驾雾,化龙而去了。”
“错。事到如今还在翻旧账?若不是你为了吓唬我用光了最后一点法力,我们早就腾云驾雾到达恒娥馆了。”
“你又不打招呼读了我的秘密!”苍潜声量拔高,紧拽绳索,吊桥跟着左右晃荡起来。不待明杳有何反应,苍潜已大叫着快停下,一只手死死攥住绳索,另一只手缠上了明杳手臂,逼·人气势荡然无存。
“恐高要怎么腾云驾雾?闭着眼吗?”明杳没好气讽刺到。话未说完,立刻闭嘴,觉察到自己无形中又读取到了苍潜的秘密。
只怪傻蛟太好读懂了,不像那人,看不透。
视线兜了个圈子凝在前方,却只见晶莹雪花打着旋儿飘远,吊桥空空,早已不见翠色身影。
恒娥馆内。
苍潜坐在厅堂之上,手捧热茶烤着地龙,遥看屋外风雪。屋檐下悬着两盏烛灯,正散发出慰人而温暖的光,他心里却一团乱麻,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是明杳惊呼侍从不见踪影,两人紧赶慢赶过了吊桥,遍寻不见,后又稀里糊涂被看门小厮迎进馆内,稀里糊涂地穿过风雨廊来到厅堂,现在正稀里糊涂地等待馆主到来。
瞥眼朝罪魁祸首明杳看去,她倒是迅速接受了现状,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角落里的铜壶滴漏。
滴答、滴答。
连续不断的滴水声令苍潜一阵心烦意乱,索性问出心中疑问:“你究竟对看门小厮说了什么?居然到现在还没暴露身份。”
明杳将滴漏的浮箭拉出又沉下,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末了,才悠悠开口道:“恒娥馆有一名酒千金难求,名月下酿。只有在大寒日才能有幸一尝,据说每逢大寒必有酒香自飞月峰倾注而下,天下大醉。”
苍潜下意识皱眉,讥讽道:“别是说来讨口酒喝就放你进来了?”
“你这话可不对,我是来献酒的。”明杳甩甩手上的水珠,嘀咕着冬季水真冷,忙捧着热茶饮了一口,接着说:“飞月峰恒娥馆,大寒天月下酿,大寒时节当饮世间最寒的酒。我献月下酿加以寒冰,月下冰酿。”
苍潜打了个寒颤,未来得及有所表示,就见明杳忽地凑上前来耳语。
“再略微提及两年前的秘密与去年暂停的寒夜宴。”
“什么秘密?”苍潜不动声色远离,也低着声问。
明杳皱眉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那小厮对两年前之事讳莫如深。奇怪,我竟读不出来……”
“二位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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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如山泉般清透的嗓音在屋外响起,二人瞬间噤声齐望去。暮色愈发沉重,檐廊下挂着的两盏满月灯笼也已点亮,只见一道人影落在门前。
来人步入屋内,颔首浅笑道:“恒娥馆,燕巧风。”说罢,快步朝明杳走去,执起她的双手,喜不自禁。
“姑娘与我所见略同。”燕巧风头挽素簪,小缕额发落在炯炯双目上,唇边红痣正随嘴角的幅度上扬。
明杳一愣,莞尔一笑:“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燕巧风只笑着摇头,腰间挂着的竹筒也跟着飞扬。她与明杳一见如故,做主邀请两人一同参与寒夜宴,共饮月下冰酿。
领着两人深入馆中,燕巧风推开雅间的门,此时房内已有三人。
坐于主位之人身着大红锦袍,见有人来只略略抬了抬眼皮,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光顾着灌酒。坐在他左侧的人同样锦衣华服,正劝人再饮,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则与之格格不入。书生模样,仅着素色单衣,皮肤冻得泛红,口中却不停吟诵诗句赞美好酒与月光,眼神却有几分畏缩,一直偷瞥另外二人的反应。
来的路上燕巧风已简要介绍,明杳很快一一对上了脸。
主位之人名付晦,仍是豪商巨贾之子,生来便是挥霍享受的,而那劝酒之人是付晦的纨绔友人苟嘉梓,两人自幼相识,一同惹是生非。两人都是恒娥馆的贵客,也是馆中美酒的忠实拥趸。
而那书生武建柏则是头一次来,他出身贫寒,据说这次特意被纨绔拉来见识世面。说是这么说,看他迷糊醉酒的样子,也是愿得偿一饮的。
“什么狐朋狗友的,先说好,我可不饮酒。”苍潜冲明杳耳语,他挥手扇扇浓重的酒气,那模样,就差捂住鼻子直白嫌弃了。
燕巧风差人搬来一扇绣有恒我奔月的屏风,将两方隔开,略含歉意看向明杳:“观月阁是馆内最佳赏月之所,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怎会。”明杳微笑着用力拽着苍潜并排坐下,随后打量起房内布局。
明杳正对面是一扇横向支摘窗,一直延伸到屏风后,想必便是从此处赏月。屏风后是两纨绔与一书生,她与苍潜坐在屏风之外房间正中,而屏风正对一侧的空间大约用于乐手演奏,乐器还搁在支架上。
视线停在支摘窗下,那里还有一张无客的案几。
还有别的客人?
明杳刚想问,忽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狄叔,你就与我一同进去吧,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也好啊。”年轻声音劝道。
“不了,我只是来送东西的。送到就离开。”老实巴交的声音连连拒绝。紧接着响起一阵窸窣声,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
年轻声音又道:“帮我推了那么久的磨,瞧你的冻疮又裂开了,我必须感谢……”话未说完,门外忽没了动静。
哐!
门,猛地被推开。
冷风倒灌,漫天冰屑扑面,寒气侵袭四肢百骸,刺骨无比。
来人气势汹汹,卷着凛冽气息而来,从支架上捞起一物,扬手朝明杳所在方向袭去。
眨眼功夫,手腕、腰腹俱被束缚,低头一看,缠在身上的是一卷泛着金色流光的韧丝。明杳奋力挣扎,正要惊声质问,有人却先她一步,嚎叫道:“放开我!”
苍潜与她背靠背绑在了一起,此刻正止不住地扭动挣扎。明杳咽下质问,定睛打量来人。
少年如乞儿般身着补丁衣,将二胡卡在腰间,抬手拨弦,琴声铮铮,而苍潜也扭得更加剧烈。
未几,弦断。
少年果断弃器,手挽琴弓指向苍潜,凛然喝道:“恶蛟!”
2. 斩蛟人
“臭不可闻。”少年鼻头抽动,剑眉倒竖,嘴角轻扯,满是嫌弃。
听见身后苍潜的喘息声逐渐变大,明杳动动身子,低声提醒:“呃,好像是在说你呢。认识?”
苟嘉梓跳脚绕过屏风,大嚷问出了众人的疑问:“这人谁啊?胆敢扰了本公子的雅兴!”
“死对头,势不两立。”苍潜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六字。
见不是来找自己寻仇的,明杳刚放下心了,忽又来劲了,拱火问道:“他是死对头,那我呢?”
“你?”苍潜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明杳猜测他是被气得发抖了,“你是冤家,是仇人,我恨之入骨。”
“好吧……”
非要自讨没趣……
哐啷。
屏风后传出动静,只见一物抛来,没有砸中任何人,倏地直接落地。
是一根碎成几小段的玉箸。
“滚出去。”屏风后有人怒喝,是付晦。
众人面面相觑,忽见少年蹲下身,半跪在地,一把抓起碎玉箸塞进怀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起身看向燕巧风,点头致歉:“燕馆主,借贵馆一用。”说罢,拿琴弓敲敲苍潜的头,眼神意识跟他出去。
明杳琢磨着少年的眼神,虽然苍潜说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但是少年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有的似乎是为天下除害的决绝与激动?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身不由己地被苍潜拖着出了门。
身后的门无风自合,少年以琴弓作剑,卷起飞舞的朔雪,势指苍潜高声怒喝:“恶蛟你作恶多端,今日我螣蛇道第三百零八代斩蛟人薄烺就要替天行道!”
“一来就自报家门?斩蛟人?还传承了那么多代……可真悠久。”明杳不可置信地看向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乞丐少年,再扭着头打量一脸不屑的苍潜,思忖片刻,得出结论:“那你完了。”
“没错,我薄氏斩蛟人代代与恶蛟作战,死不旋踵,也因此短寿。”薄烺声音高昂,满是自豪,“我亦是如此,不惧不退。”
忽而,他像是才注意到明杳,皱起了眉,吐出一声叹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姑娘,你本为人族,为何与这恶蛟形影不离?”
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谁!把她俩绑在一起的究竟是谁!
“我可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少年你这眼力还得在练练。”
“本蛟没有作恶多端。”苍潜出声打断耳边的聒噪。
“犯罪者也会说自己没有犯罪,你的话,不可信。”薄烺嗤笑,勾手将韧丝收紧,两人紧贴在一起。
苍潜此刻法力尽失,唯有在言语上与之周旋,能避开交战便是胜利。见薄烺不信他,苍潜便提议让明杳作证,仇人的证词自有可信度。
“敢问少侠,若偷食酿晒的鱼干算不算作恶?”明杳挤眉弄眼,问话看似正经却笑得直接靠在了苍潜背上。
一声“少侠”让薄烺很是受用,他勉强点头答算,福至心灵反问苍潜是否偷吃了鱼干。
苍潜盯着明杳,一言不发,身子又微微抖动起来。明杳知道这次他是又气又失望了。
哎,这傻蛟……都说了是仇人嘛。
——
支摘窗外,流云藏月,飞雪透月寒,观月阁内却暖意融融。
薄烺的目光在明杳与苍潜之间梭巡,几乎快要擦出火星子。他手上也一刻不停,自发夹起肉往嘴里塞。明杳视若无睹,抓起一把鱼干放进苍潜的碗中。
“吃吧,你最爱的小鱼干。”
苍潜傲气,一动不动。直到明杳扬眉警告,他才不甘又麻木地夹起一根放入嘴中咀嚼。
“看嘛,就说他可喜欢了。我经常拿鱼干喂他呢。”
端杯轻轻晃动,月下烛火中琉璃盏折射出好看的光芒,冰屑在酒液中浮浮沉沉发出细碎声音,明杳遥敬薄烺,一口饮下。
薄烺哼声收回目光,恶狠狠磨着牙,他竟然被一人一蛟给骗了!
忽然瞥见屏风后映出人影,那人扯了扯衣摆才从屏风后绕出。书生武建柏脸上酒晕未消,局促地拿着酒壶左右看了看,走向起身迎接他的薄烺,与之互通了姓名。
“薄少侠身着单衣,又在雪地中久站,不如饮点热酒暖暖身子吧。”
明杳以玲珑盏掩住表情,注意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听见对话才意识到对峙时定是薄烺设了结界之类的东西,以至于观月阁中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得益于此,她们才能以切磋武艺糊弄过去。
“好酒。”薄烺饮下,红晕立刻上脸。他看向身旁正给二胡上弦的狄达,劝道:“狄叔你忙活了那么久,也喝一点吧。”
“快好了,我先把外弦拧好。”狄达手脚麻利地穿弦、拧轴。
他双手掌心指根处均有厚厚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持握缰绳形成的。
狄达,付晦家的车夫。本应与众多仆从一样留在攀月峰,却因给人送东西到了飞月峰,后又因自家少爷发话,“所有人都给我坐下”而不敢离开,一直待到了现在。
“武某见弦有磨损,唯恐出了差错,便请狄叔剪几根马尾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武建柏话没说完,目光瞥向屏风内。
屏风后充满酒气的胡言乱语频频响起,付晦正在兴头上,狄达也不敢此时告退,触公子的霉头。众人只好心照不宣,不再谈及。
沉默的空气实在难耐,薄烺又劝:“狄叔你就饮一点吧,驱散寒气才好干活。”说着,将酒杯递给武建柏,示意倒酒。
武建柏举着酒壶,迟迟没有倒,直到薄烺忍不住提醒,他才面露难色解释:“啊,我忽想起狄叔明日还要驾车,此时饮酒恐会误事,不如……”
“我有话问你。”苍潜忽地开口。
自进了观月阁苍潜就一句话也没说过,见他一脸正色,明杳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点头说:“你问吧。”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明杳不明所以,反问:“哪种?”
“威胁薄烺的话。”
薄烺认定苍潜是作恶的恶蛟,自然不会轻易被明杳的说辞说动。
“鱼干是特意给他的?你一人族姑娘把大蛟当家宠养?”薄烺如是说。
不信?那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加以言语修饰,说到薄烺不得不信。
薄烺自出师以来,再未归家,仅以书信简述近况。游子在外,报喜不报忧,在喜事上多费些笔墨,进行一定的夸大,写信人舒心,看信人放心,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话……
可与之素不相识的明杳知道了,甚至点出了他随家书寄回的战利品是在哪个小摊前买的。薄烺脸顿时烧了起来,羞愧、怀疑、恼怒的目光来回变幻。
“这怎么能算是威胁了?是薄少年羞愧难当,散了心神,放过了我们。我就说他还得再练练嘛。”明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忽地眼神一暗,“再说了,少年心事,我明白的。”
苍潜瞥眼看向明杳,她低着头,好像有些黯然神伤?
往嘴里塞了一根鱼干,苍潜想,她本可不说那些话的,说了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知晓他人秘密的能力。或许也因此才树敌众多,本蛟的仇人做到这份上……
“我这都是为了你啊,真可谓用心良苦,所以恩仇抵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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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鱼干……”
两人同时开口,苍潜先停下听明杳说。一听完,“咔嚓”,把鱼干捏成了粉,怒而回敬:“我就知道是你口无遮拦惹的祸!”
明杳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案几“噗呲”笑出了声。忽见案几被大半黑影占据,抬头看到武建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们面前,正挤出笑容。
“两位可是在吵架?”
“没有的事,我们在进行友好交流。”明杳举起琉璃盏,见狄达已不在位上,“劳烦。”
酒液倾注而下,温热后更能激发醇香,明杳小口啜饮着,见苍潜无动于衷,而武建柏面露窘迫,便好心解释苍潜不喝酒。
“酒气实乃浊气。”苍潜嗤之以鼻。
此话一出,连屏风内都静了静,随后便听见一阵杯箸落地声,不知是哪个纨绔子弟清理了席面。在酿酒馆说酒难闻,自然犯了众怒,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我们几个把酒分了吧,一口都不给他留。就让他抱着热茶喝个够吧。”明杳出声打圆场。
被毫不留情拒绝后,武建柏本有些难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有了明杳的解围,忙点头取来茶壶倒满热茶,绕回屏风又忙不停地拾掇摔碎的碗碟,清理满地狼藉。
窗外漫天雪霰,回风阵阵,不见月影。
酒过三巡,观月阁内气氛骤变,渐渐泛起困意。
众人再无心赏月,薄烺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琴箱,而对面两人,一个闷头饮酒,另一个拿起鱼干看了又看。屏风后传出浅浅鼾声,引人不快。
薄烺拨动琴弦试音,其声纯净清亮。他将刚才束缚明杳二人的韧丝缠在琴弦之上,作千金之用。
咧嘴一笑:“献曲一首。”
薄烺左手持琴弓,右手轻扶二胡,周身气势乍变,似有暗涌。
直到第一个音滑出,众人牙槽猛地发酸,接二连三的走音顺势奏起,令人脑海中不由浮现乞儿哄闹争食的画面。最后还是明杳出声制止,薄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只演奏了半支曲子。
“我总算是知道他们螣蛇道为什么总是穿一身破烂乞讨了,想卖艺赚钱真没那个水平。”苍潜龇牙咧嘴捂住双耳。他是蛟,对声音本就比人族敏感,加之那是斩蛟人专门用于对付蛟的法器,更是克制苍潜了。
余光瞥见苍潜的神情,明杳重新向薄烺,留意到他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恍然悟了。
哦,是故意的。
屏风后响起一声惊呼,武建柏碎碎念个不停:“子时了,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付公子、苟公子快醒醒,睡着容易着凉,回房睡吧……”
“诸位,时辰不早了,请恕武某先行告辞。”武建柏吃力搀扶早已烂醉如泥的付、苟二人。薄烺见状忙上前帮忙,被付晦嫌弃推开,武建柏只好挨个将两人送回房。
余下三人也就此离了席。明杳二人因未事先安排住处,便想着寻一侍从指路,可她们在馆内绕了好几圈,绕到眼乏体困,也不见人影。
无奈再度返回观月阁时,却见到身披斗篷的燕巧风,她正扶着门框拍落斗篷上的雪。
瞧见两人忙裹着一身寒气迎了上去:“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是我来迟了,竟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宴席也散了,正发愁该怎么找二位呢。”
燕巧风领着人去了客房,稍稍介绍了几句就忍不住打呵欠,明杳便劝她回去休息。燕巧风走后,苍潜一言不发地进了隔壁房间,明杳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也就随他去了,扭头扑倒在榻上。
是夜,睡着正熟的明杳隐隐听见隔壁传出交谈声,转念又觉得自己幻听,忙用被褥捂住脑袋,翻了个身,坠入更深的睡梦中。
3. 风雪恒娥馆
呼吸声清晰可闻,意识逐渐回笼。
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敲击耳膜,明杳猛地坐起,失神望向房门,还未理清头绪。
下一瞬,房门破开。
苍潜推开仅剩一半的门,迈步进入,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锁定了还在榻上的明杳。
“还活着。”他转身朝后点点头。
明杳立刻清醒,正要发作,却见燕巧风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一见到她,蹙紧的眉头顿时舒展,用手轻拍着心口。
“还好明姑娘你没事!一直不见回应,我还以为……”
明杳晃晃昏沉的头,含糊发问:“以为我怎么了?”抬头看向燕巧风,只见燕巧风与苍潜交换了个眼神,再看向自己时,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细看下来燕巧风面庞铁青,紧咬下唇,嘴唇也不见一丝血色。她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馆中出事了,总之请先随我们来。”
寒风从破开的房门倒灌入内,明杳不由颤栗,点头同意了。
浓雾不散,雪霰漫天,几尺外的事物肉眼难辨。
明杳与燕巧风共撑一柄青色油伞,相互搀扶着。
脚下石板路滑,燕巧风走得又急,险些滑倒,好在有明杳一把将她扶住。燕巧风惊魂未定,脸色又白了几分,明杳忍不住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燕巧风斟酌着字句,却被走在前面开路的苍潜抢先了。
“死人了。”苍潜在前方站定,“到了。”
雾中隐约露出房屋一角,屋前站着几个人,他们分散而站,彼此间隔不短的距离。
“怎么那么慢!我们几个在雪天里冻得都快成冻肉了。”苟嘉梓拢紧披在身上的黑氅,狠命跺着脚。
“冷成这副模样怎么不进屋?”苍潜挑眉反讥。
左侧站着站得歪歪扭扭的付晦,整个人缩在狐裘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眼白泛黄,眼瞳浑浊不堪,明显是宿醉的表现。
武建柏站在右侧,他依旧身着单衣,正不停呵气搓着手,脸上浮现深深的担忧与胆怯,视线一直在下方游移。
在场不见薄烺与狄达的身影。
难道?
明杳心中一凛,快步上前,朝屋内看去。
风吵得恼人,刮来的寒意也冷得冻人,但这一切在看到悬在房梁上的黑影时,停了。
听觉、呼吸被剥夺般,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随脊柱攀升的颤栗,直达天灵盖。
这间屋子是柴房,本应避风干燥,却因那道缓缓旋转的黑影与滴、答、滴答不成节奏的异响,而弥漫着阴湿的腥气与不安。
明杳屏住呼吸探回身子,捧起一捧雪,脸埋入其中。
即使闭了眼,那道黑影也不断在记忆中闪回,唯有冰冷能让她冷静,消除不安。
“又疯了一个,真是太晦气了。”付晦啧舌,“究竟还在这里待多久!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无人回应付晦,也没人能说得清。
“是谁?”明杳抬起脸,细小的雪粒还挂在脸上,却无暇顾及。
“他家的车夫狄达。”苍潜偏头看向付晦。
“只是死了一个车夫而已。爷不奉陪了,爷要回家!”付晦喊上苟嘉梓一同离开,丝毫不理会武建柏的劝阻,甚至对他说:“付达没了,就由你驾车好了。”
明杳没有理会两人,问:“薄烺呢?”
“他脚程快,我拜托阿烺去攀月峰喊人了。我还叮嘱他记得通知侍从们报官。”燕巧风回。
一道身影撞破雾气而出,薄烺顶着满头落雪飞奔而来。
“不好了!吊桥断了!”人还没到面前,呼喊就传了过来。
闻言,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连离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付晦立刻大声质问:“什么意思?我要怎么回去?燕馆主这事该你负责吧。”
气还没喘匀的薄烺斜视过去,冲着付晦露出大片眼白。他说:“吊桥断了,到不了攀月峰,连消息也没能传出去。”
燕巧风心头一紧:“这可如何是好?除了吊桥,飞月峰没有别的下山路了。我们被困在飞月峰了……”
“先去吊桥那边看看。”明杳一抹脸上的雪晶,作出决定,“所有人一起。”警告眼神重点扫过付、苟二人。
——
吊桥边,雪雾弥漫。
望不见断裂的吊桥,也望不见归途。
“吊桥是被飞月峰上某人损坏的。有可能是狄达自身出于何种原因而为,更有可能是杀害狄达的真凶所为。”明杳摸着拴在木桩上的半截麻绳说。
“姑娘这话太过可怖……会不会是被雪压断了?”武建柏眼睛快速扫过众人,难以置信。
“不可能。若被雪压断,在重力影响下,雪会堆积在吊桥中段,而断裂处也应当在中段。”明杳摊平双手做着手势解释。
苟嘉梓狞着脸,倒抽了好几口气:“这人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你又怎么可以断定是飞月峰某人所为,而不是攀月峰上的人?”
明杳晃晃截断的麻绳,正要开口嘲讽,苍潜比她更快一步。
“断裂处在飞月峰,不是飞月峰的人干的,难道还是攀月峰的人跑过来干的?这里也没人多出来啊。你喝酒把眼睛喝没了?呵,人族。”
一长段话连珠炮似的齐发,明杳也不由瞪大双眼,钦佩至极,默默补了一句“就是这个道理”。
明杳扫视一圈,看向燕巧风:“以防万一,容我再问一句。燕馆主,请问飞月峰全员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侍从在开席前已返回攀月峰,能留宿飞月峰的只有客人们……我去喊诸位的途中也检查过了,馆内没有别的人,除了车夫狄达,其余人都在这里了。”
明杳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真凶使用了延迟装置,顺利离开后吊桥才毁坏。但第二种可能已被排除,我仔细检查了麻绳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延时装置,且飞月峰全员都在这里了。
“换言之,那个人就在我们之中。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明杳看向苟嘉梓,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把我们困在这里只为再度犯案,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苟嘉梓悚然,忙不迭问:“燕馆主,攀月峰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来了,也该发现吊桥断了,可怎么毫无动静……该不会攀月峰也出事了。”
气氛顿时一凝,众人再次深刻意识到受困了。
“还会有人死在恒娥馆吗?”燕巧风低语,持握伞柄的手倏然攥紧,指节泛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赶紧通知攀月峰……烽火,我们以烽火传信怎么样?”
“现在雾那么大,就算点了,攀月峰也看不见。”付晦扯着嘴角,下巴向着薄烺,“那乞丐小子不是会武功嘛,让他去修桥。不过话说回来,吊桥说不定就是他割断的。”
“你,你血口喷人。”薄烺满眼不可置信,他看向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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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解释:“我真的没有。”
“就以烽火传信。白天放烟,夜晚举火。”明杳拍板。
众人返回柴房取稻草与柴火,并在途中决定分为两组,一组察验尸身及现场,另一组放烟传递消息。她们按照三、四人数分组,相互监督。
走出柴房,正对着一口水井,井边有一石磨,而右手边是酿酒坊,隐隐能闻到酒香。明杳走近察看,发现酿酒坊大门落了锁,绕馆没有找到别的入口,只好作罢。
原路返回的路上,看到水井边的苍潜,他正拢着手看向明杳。
“柴房里什么情况?不是说了要互相监督,你怎么出来了?”
“我担心你……”
明杳挑眉:“你们蛟族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的吗?”
苍潜气恼,语气重了几分:“我担心你被真凶给弄死了,我复不了仇!”
明杳充耳不闻,摆弄着水井的轱辘。木桶击破平静的水面,很快装满了水。明杳摇着轱辘,将木桶提了上来。
“山峰上也能凿井啊,这是不是山泉水?你辨认下。”明杳掬起一捧水递到苍潜面前,“呀,还挺暖和的。”
苍潜看了一眼井底,说:“井底放有暖玉,可保井水四季恒温,看来燕馆主很重视这口井水。”
“想必作酿酒用。”
“我之前就想问你,看出谁是犯人了吗?”
明杳撤了木桶,蹙眉思索,终是摇头。
“从狄达身上看不到任何秘密了,明明之前还能看到一些琐碎小事。于是我想,看不到他的,总能看出谁怀揣着行凶的秘密吧,可不知为什么还是看不出。”
扭头看见薄烺气鼓鼓地出现,他毫不客气地扬声招呼两人过去。
“有何发现?”
走入柴房,明杳看到尸体上盖了一层白布,中间位置逐渐渗出血迹。
“因为狄叔双手被斩下,且现场没有发现断臂,所以我们能达成共识——狄叔是被害,这没问题吧?”
薄烺看了两人一眼,见没有异议,接着说:“先说死因,狄叔是被勒死的。凶手将他杀害后砍下双手,再将人悬于房梁上,伪装成自缢。”
“不对。”两人异口同声。
同时被两人否定,薄烺又羞又恼,当即反问:“怎么就不对了?”
苍潜:“如果凶手的目的伪装成自杀,那就不应砍下双手藏起来了。这样做反而让我们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弄巧成拙了。”
明杳:“如果死者双手没有被砍断,你会怎么判断是自缢还是他勒?”
“当然是看脖颈处留下的绳印。自缢的话,绳索着力点绳印深,两侧稍稍浅,多呈马蹄形;而他勒的绳纹均匀且闭合。还要看‘八字交砸’,‘八字’指的便是绳印,若相交则是他勒,不交为自缢。”薄烺回忆着曾经学过的知识,如是说。
“还有一点。”明杳亮出手指提醒。
薄烺点头:“确实有些观点认为,若遭遇他勒,死者会在颈部留下抓痕。但自缢者也会因过于痛苦而抓挠颈部,因此这类观点并不准确。况且狄叔颈部并无抓痕,可能早已被药倒。”
“可见并非激情杀人。此人计划周全,甚至准备了迷·药,又怎会进行如此拙劣的伪装?一切都是故意为之,砍断死者双手是为泄愤,悬吊死者也是如此。
“为了,示众。”
明杳视线落回白布上,三人久久无言,愈发觉得诡异违和悄然弥漫。
4. 两条断臂
“对了,我还在狄叔口中发现了这个。”薄烺端起托盘递了过去,上面放着一张字条。
字条湿透,字迹晕开,勉强能够辨认。
“延和二十三,月下酿。”明杳读完,看向苍潜问:“今夕是何年?”
“你们人族的年号,我又怎会知道。”苍潜不屑嗤笑。
薄烺一脸无语:“你们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如今是延和二十五年,上面写的是两年前。”
闻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初入馆时明杳就故作高深地对看门小厮提到两年前的秘密,可惜未能读出是什么秘密,如今又从死者口中找到有关两年前的字条,怎么看都感觉有所联系。
“你可知道狄达是否识字?”
薄烺摇头:“他说自己从没读过书,应当是不识字的。”
“如此说来,这便是凶手留下的讯息。”
“什么讯息?”
“狄达的死亡或许与此有关,也可能是在预告他的下一个目标,也与这延和二十三年的月下酿有关。”明杳指着字条,“凶手的动机极有可能在此。”
三人又是一番仔细端详,没有看出字迹上有什么特别的,决定还是先从两年前的月下酿这条线索入手。最了解月下酿的自然是前往吊桥放烽火狼烟的燕巧风,在等待她回来期间,明杳又询问了犯案时间与凶器。
薄烺端来另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绳,说道:“这是勒死狄叔的凶器,也是悬吊他的绳子。”
他抿抿嘴,似有未尽之言,犹豫再三说:“有一点让我很在意,就是绳子的绳长。作为凶器,长度合适,但作为悬吊尸体的绳子,定是不够的。”
薄烺让三人中身高最高的苍潜做示范,将绳子还原成案发模样。苍潜双手举过头顶拉绳至胸口,薄烺一连说了好几声“对”。
“凶手必定是事先将绳索套在狄叔脖子上,再拽动绳子将人吊起。可你看,绳尾在这个高度,还要在此之上打个结,连他都需要伸长双手,凶手又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比他更高了。”
“或是借助了某项工具。”明杳眼睛一转,“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就是身高正合适的苍潜。”
苍潜:“喂!”
明杳挥了挥手,以示安抚,口中却催促薄烺说出犯案时间。
“先说好,仵作之术我只略懂皮毛,时间界定上或存在误差。”薄烺深深吐出一口气,嘀咕起来,“早知道就好好跟着师父学了。”
“没关系,谁也没有期待你。”苍潜浅浅弯起嘴唇,轻描淡写道。
薄烺反讥:“闭嘴!嫌犯恶蛟!”
“闭嘴,家书写吃了八个肉包实则只吃了半个菜包的斩蛟人。还有你,你也闭嘴,在河底想吐泡泡吓小鱼,却把自己呛到了的大蛟!”明杳面无表情地制止。
转而微笑看着薄烺:“现在可以说时间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见明杳面色不虞,忙改口,“根据尸斑形成与尸体的僵直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在亥时至子时。”
“确定没有弄错?”明杳脸色凝重,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
“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让我验尸。”
苍潜出声提醒:“昨日寒夜宴直到子时才散。”
薄烺悚然,立刻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他再次审查验尸步骤,口中念念有词:“形成尸斑,检查僵直程度,再以我螣蛇道规定早起时辰逆推……确定是亥时至子时无误。
“这个时段我们都在观月阁,可彼此作证,唯一没有人证的是——”薄烺突然收声,以口型说出“燕馆主”。
“不。除了我与苍潜,其余人在宴席中途都独自出去过,所以你们都有嫌疑。”
“我只是出去清醒一下!”
苍潜毫不留情:“但你独处了,谁知道你究竟去干什么了。”
薄烺眯起眼,直觉苍潜在和自己唱反调,但细想下来也确实如此,没有人证就有嫌疑,于是改了口。
“姑且就认下你们二人嫌疑最小,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杳看向第三个托盘,问:“凶手就是用那斧头砍下了狄达双手?”
斧面血迹斑斑,斧刃崩口卷刃。
“在柴堆上找到的。”苍潜指向角落,“看起来是就地取材。”
话音刚落,三人皆是一愣,终于明白围绕在心间的违和感究竟是何了。
——
门扉开启,几人裹着风雪归来。
待都进了屋,一数却发现少了一人。
“付晦呢?”明杳心头一跳。
“阿晦没待多久就说困了,要回屋睡觉。”苟嘉梓看到三人谴责的目光,忙辩解:“我劝过他了,可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啊。”
“付公子有他自己的想法,且雪天在外点火放烟委实难捱,只好随他去了。”燕巧风解释,同行两人均点头认同。
明杳心知在“暴风雪山庄”中独处人士的下场,但见三人一脸为难,也明白付晦有多么难以相处,只好说尽快与之汇合一同行动。
柴房内,几人相互交换了情报。两峰间浓雾不散,消息难以传递出去,决定夜间点火再次尝试。明杳也将她们的分析一一告知,但有意隐瞒了从狄达口中找到字条一事。
薄烺刚想补充,就被苍潜以想看看酿酒坊所打断。
“这……坊里都是新酿的酒,没别的什么。”燕巧风迟疑,但也知此事容不得她拒绝,只好妥协。
抬起门锁,又放下。燕巧风面向众人欠了欠身,叮嘱:“诸位,这关系我恒娥馆一年的营生,还望诸位手下留情,切莫糟蹋了好酒。”
见众人点头答应,她才面上一缓,稍稍安了心,转身解了锁,推开门。
暖光倾泻而出,竟比坊外还要明亮。步入坊内,数个酒缸纵向排列,整齐有序,四个角落堆有巨石。
馥郁酒香令人忍不住深深吸气,唯有苍潜以手掩鼻盯着巨石细看。明杳顺其视线望去,惊觉暖光是由巨石发出的,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
时刻注意众人一举一动的燕巧风轻笑:“酿酒坊禁明火,照明皆用萤石。”
“这是萤石?我在螣蛇道也不曾见过。”薄烺两眼放过,忙凑上前来,忽地,他动作一顿,视线聚焦在一点黑红污迹上。
“这好像是血迹。”
犹如惊雷在耳畔炸开,众人只觉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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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起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喂!你们过来看。”苟嘉梓在酿酒坊深处呼喊。
苟嘉梓曲起手指敲了敲缸壁,将封缸的红布掀开一角。本应由蜂蜡密封完好的缸口,如今却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怎会?这缸里装着的是昨日才酿的月下酿!”燕巧风立刻挤上前去检查缸口,伸手一摸,指尖残留蜂蜡与稻壳的碎屑,其上沾有暗红污迹。
燕巧风用力揉搓手指,越搓越急,随后她操起一把剪子,猛地扯掉红布,将剪子插进接缝处,沉声道:“开坛。”
拿开蜂蜡,盆口大的缸口完全展现,一眼就能看到缸内情况。
掉落的碎屑击破平静酒面,絮状物随着酒液晃晃荡荡,光影交错间,有一长物沉在缸底。
“在,在里面。”燕巧风闭了闭眼,只觉脚下一软,扶着缸沿退开一步。
那是一只呈蜡白色的断臂,没有任何生命力的颜色,就这样静静沉在清澈酒浆中。薄烺迅速将手臂捞出,放在油纸上。
苟嘉梓躲在武建柏身后偷觑,忍不住发问:“燕馆主,是否该给我们个解释?不会是你把断臂藏在这里的吧?”
燕巧风不停摇头:“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也不会毁了一坛好酒!”
她手中还拿着剪子,吓得苟嘉梓拽着武建柏连退好几步。丢掉剪子,燕巧风拿出酿酒坊的钥匙,攥紧。
“酿酒坊是恒娥馆的命脉,也是我的命脉,我怎会做出这等事!”
“除你之外,谁还有酿酒坊的钥匙?”苍潜走到门前将锁头摘下,仔细检查,“上面并无撬动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
燕巧风紧咬下唇,依旧坚持最初的说法。
“钥匙现在就我持有,但真不是我干的。”
明杳检查了整个酿酒坊,没有找到任何入侵迹象,说明凶手正是从大门进入。视线在钥匙与锁头上打转,许久,明杳收回视线,冲燕巧风略一点头。
“燕馆主,你别着急,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我相信你的。”
随后明杳提议换个地方说话,众人便决定返回馆内厅堂,顺带叫醒睡觉的付晦。
穿过风雨廊,厅堂近在眼前,众人纷纷拍落肩头的落雪,想着终于可以暖暖身子了。却没料想走在最前方的苟嘉梓忽停了脚步。
他指着横亘在厅堂门前的一物,口中发出“啊啊”单音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苟嘉梓梗着脖子扭头,惧意、不可置信挤满整张脸,他紧盯着薄烺手中的油纸,连说了好几个“又”。
薄烺心觉不对劲,拿着油纸的手猛地攥紧,立刻拨开人群冲向最前方,厅堂门前赫然躺着一条烧焦的断臂。众人也都围了上来。
毫无疑问,那是狄达的另一条断臂。
“凶手,凶手在警告我们!”武建柏低声喃喃,忽而抬头看向明杳,“你说错了,凶手不在我们之中,凶手一直躲在暗处偷看我们。”
武建柏因颤栗而佝偻着,他伸出双臂护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不停摇头,仿佛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不愿相信。
“燕馆主可以作证,今早这里还没有断臂!”
5. 连环质询
观月阁内,屏风已被撤走,众人围桌而坐。
阁中无人说话,唯有铜壶滴漏滴答、滴答发出声响。
桌案上杯盏清空,众人不由落下视线,凝视油纸包裹的两条断臂。
苟嘉梓打了个寒颤,即使离开了触人霉头的厅堂,仍觉得冷风灌领口,凉飕飕的,他将手里的热茶捧得更紧了。终是忍不住问:“武建柏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今早起来头晕得厉害,便去了厅堂前院醒醒神,想着顺带还能赏赏雪景。正好遇上燕馆主,她本邀我去厅堂坐坐,但我怕太过麻烦馆主,就只在门前站着。当时地上什么都没有。”
苍潜偏头听得仔细,适当发问:“大致什么时辰?”
“天才刚亮,还能见着西沉的月亮。”
“你说的只能证明断臂是在那之后遗弃的,并不能直接证明飞月峰还有其他人。别忘了在那之后还有个单独行动的付晦。”
苟嘉梓一听不乐意了,当即反问:“你是说阿晦有嫌疑?”
“我怎么了?”
房门猛地推开,付晦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燕巧风和薄烺跟在其后,看到明杳投来的目光摇了摇头,看来没能顺利向付晦说明了情况。
付晦走到空着的主位上坐下:“一群人不去厅堂,都挤在观月阁干什么?”
“阿晦你今天回屋时,有去过厅堂吗?”
“我去那里干嘛。”
得到否定回答的苟嘉梓,立刻展现维护姿态,怒而瞪视所有怀疑友人的人。
“这是我们在厅堂前发现的,另一只是在酿酒坊的酒缸中发现的。”明杳握拳轻扣桌面。
付晦来了兴致,两根手指捻起油纸一角上提,断臂骨碌碌滚了出来,“哐啷”落在正中,些微化开的血水溅得桌面斑斑点点。
“谁把这种东西拿来了?赶紧快拿走!”付晦惊声尖叫,立即撒开油纸,身子猛往后退,后脑勺直接撞上铜壶滴漏。
受水壶中的水漾了出来,泼湿了苍潜裤脚。
苍潜面无表情,掬起一捧水泼向了付晦裤腿,启唇吐出“记仇”二字。
掏出手帕递给苍潜,明杳嘴角含笑,点头肯定:“嗯,特别记仇。”
说完,忽被油纸里落出物体吸去了目光,那是数条细长烧焦物。明杳隔着油纸将其捡起细看,烧焦物一碰即碎,化为齑粉。
“这上面有股味道。”苍潜断定。
被泼了水的付晦正要发作,却被苟嘉梓一把捂住嘴。苟嘉梓没好气地道:“都烧焦了,肯定有焦味。”
“不。”薄烺凑上前来嗅闻,“是桐油的味道!这上面和断臂两端有桐油的味道。”
苍潜再次对比,指出烧焦物上的桐油味更重,而断臂上的更像是沾上的气味。薄烺不甘落后,翻看断臂,指出两端烧焦最严重的部分皆有相同物质。
“蛟的嗅觉可真好。”明杳托腮称赞。
“是你们人族嗅觉太差了。”苍潜回道,目光着重停在她与薄烺身上。
武建柏用衣袖掩住口鼻,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侧身支起了支摘窗。
明杳将油纸折好,置于桌上,淡然道:“我明白了。”
“绳子,延迟装置。”苍潜低语。
“没错。凶手将浸过桐油的绳子绑在断臂两端,又将绳子分别系在厅堂檐下的两盏烛灯上。待蜡烛燃烧到缠着绳子的位置时,就会点燃绳子,绳子烧断,断臂落下,从而营造真凶现场抛尸的假象。”
“你是说这里面装着烧焦的绳子?”薄烺俨然不信,手指戳着折成纸鹤的油纸。
明杳点头,并说厅堂前或许还残留有未烧完的绳段。事后果真找到了一小截埋在雪中的绳段。
断臂、绳段并排摆放,众人默然。
看似解开了一个谜题,实则仍在原地踏步,她们仍没弄清凶手为何藏起一只手臂,又设置装置抛出一只手臂,也不知行凶动机,更不知真凶是谁。
诸多谜团如浓雾重重压下,令人喘不过气来。
——
观月阁旁的空屋内。
明杳替武建柏倒了一杯茶,拿起炭笔眼神示意开始,朗声问:“武公子,能说说宴席途中你两次出入观月阁是去干了什么吗?”
“还有宴席散后。”苍潜补充。
武建柏微微抬头回忆:“起初出门是替苍公子泡热茶,回去时还遇到了出来透气的苟公子。之后又出去了一次是想请侍从熬点醒酒汤,可没找到人,我也不好不问直接使用灶台,只好作罢。
“待宴席散后,我先送了付公子回屋,后又送了苟公子。他们两人醉得不省人事,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安顿好。”
“大概有多长时间?”明杳写写画画,头也不抬问。
“这不好说,一炷香的时间肯定是有的。付公子回屋吐到了榻上,于是还替他更换了床褥,多花了些时间。”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屋休息了,不知怎的,困意一上来,怎么也忍不住,不知何时睡着了。”
苍潜斜眼瞥看明杳记录内容,人证那一项后写了苟嘉梓的名字,后面跟着划了道长线。
第二次出入观月阁缺少人证。
于是苍潜询问武建柏与死者的关系。
“我与狄叔不过点头之交,都在付公子手下讨活计罢了。”武建柏不由苦笑,“有幸得付公子赏识,常为公子作诗,以此维生。”
闻言,明杳了然,武建柏以代笔为生。
“能否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第一发现人是燕馆主,我们在厅堂前聊了会儿天,她便告辞去酿酒坊了。可没过多久,我见她跌跌撞撞跑来,说出事了,赶紧跟着她去柴房查看,狄叔已经……当时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快点叫人。”
明杳搁笔,抬头直视武建柏双眼:“对了,武公子在此之前可有品尝过月下酿?”
“不曾。”武建柏脸上浮现疑惑,他缓缓摇头,“武某也愿有幸一品,可惜去年我才归乡,也还不认识两位公子。”
临走前,明杳忽然叫住武建柏,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只是我个人想知道答案,昨晚狄达有没有饮酒?”
武建柏有一瞬迟疑,点头道:“我本想替狄叔换成热茶,但他说想尝尝月下酿的滋味,所以……”
见二人没有别的问题,武建柏告辞离开。
“狄达为什么会去柴房呢?”明杳抱臂靠在椅背上自语。
——
付晦揭开茶壶盖看了看,撇嘴盖上,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快问,真是的,究竟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明杳一点也不惯着他,抬手把茶壶挪开。
“昨夜宴席上你出去了一次,去干什么了?”
“方便。”
“昨夜子时在哪里,干了什么?”
“子时?不知道啊,我连什么时候醉得睡着的都不知道。”付晦吊儿郎当地用手支着头,半眯着眼回忆,“还是听武书生说,他把我扶回房的。”
“讲讲今早的事。”
“说起今早就来气,我睡得正香,阿苟和武书生偏要把我拉来起来,说死人了,还是我家车夫死了。”说着,付晦又将茶壶提了回来,替自己倒了满杯,一口灌下,“你说死了就死了吧,贱命一条也不值钱。偏要清早拉着我去看,怎么?还要主子给奴才送行?本公子可金贵呢……”
“关于狄达之死,你有什么头绪吗?比如仇家之类的。”明杳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位姑娘,你这话我就不懂了。你会记得一只狗和谁打架了吗?”
他手指敲击桌面,闲适自得,忽然转了口锋:“真要说的话,别看他长得老实,狄达这人嗜赌啊。”
“你怎么知道?”苍潜挑眉,言语中满是不信。
对待付晦这类人,越是质疑不信,反倒能激发他吐露更多实情。
“我有次撞见了。他找管家预支工钱,一口气要支半年的工钱,管家不肯,一直数落他出入赌坊,还说他是个烂赌鬼。真想知道他究竟欠了赌坊多少钱……”说到起劲处,付晦还往前探出了身子。
“他很缺钱吗?”
“缺吧,说不定到死都没还完。不过现在倒好,讨债的只能追到地府去讨了。”付晦捂住嘴“噗噗”直笑,“像他这种嗜赌的下人,按理该被撵出去,还是爷看他驾车还算稳,好心给他一条生路。”
见明杳缓缓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话,付晦很是受用。
“听闻付公子是恒娥馆的常客,最爱那月下酿,每逢大寒必入馆一品。”
“那是,公子我可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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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苍潜出声打断:“你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去年没办寒夜宴,也没有月下酿。”
被较真的人戳穿,付晦烦躁回嘴:“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是燕巧风突然闭门不接待!”
随后,又忍不住愤愤嘀咕:“真是的,接二连三出事,搞得我连续两年没喝着月下酿。”
明杳不解,歪着头问:“前年的寒夜宴不是正常举办了吗?”
“那是因为我家……”付晦狐疑打量二人,“你们问这个干嘛?和这次的事没关系吧!”
任凭明杳她们如何询问,都不再作答。见从付晦口中撬不到更多信息,只好换了苟嘉梓询问。
“苟公子,怎么这样看着我们?”
苟嘉梓笑眯眯地给自己参了茶,见对面两人杯子空了,也好心添满了。
“好奇怎么查案嘛。让我猜猜,是不是要询问我亥时到子时在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竟遇到反客为主的了。
“你们也知道我在观月阁饮酒,后来醉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中途你出去过一次,还有印象吗?”
苟嘉梓起初疑惑,后来恍然大悟,神秘兮兮靠近悄声道:“想必我不说你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那我就悄悄告诉你们,可不要让阿晦知道了啊。”
他叮嘱认真,两人也点头答应。
“我嫌他喝醉了太吵,可又不得不陪他,只好借口出去转转。”
“去哪儿转转?”
“就在风雪廊。天实在太冷了,又刚饮了冰酿,五脏六腑都冻住了似的,我就赶紧回去了。”
明杳正要问用了多久时间,却见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接着说:“回去时遇见了武书生,他说去泡热茶。如此说来,我这可算是有人证?”
在人证一项上打了个勾后,明杳点头,又问:“你刚才说‘不得不陪他’,可是说之前也陪他来过寒夜宴,饮过月下酿?”
“来是来过,月下酿还是第一次。”
“两年前就没尝尝月下酿的滋味?”
“想,但阿晦家不是出事了嘛……”
忽然,苟嘉梓捂住嘴,目光游移,支支吾吾起来:“那是人家的家事,我可不好多嘴。”眼神分明在说,只要你们问,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二人叹气,齐问:“什么家事?”
他松开手,喘了一大口气,可憋坏了似的。
“那你们可别说出去啊,就算说出去了也别说是我说的。两年前大寒那天,阿晦的继母去了,他父亲命他回去奔丧,我也跟着回了家。就这样错过了啊,哎……”
两人有些疑惑,与想象不同,付晦讳莫如深的家事似乎与字条上的内容无关。
“对于狄达之死,你有什么头绪吗?”
“阿晦家的车夫?他驾车技术不错,阿晦总是带着他。记得两年前也是他驾车飞奔送我们回去的。”
——
接连询问的三人都不知道延和二十三年月下酿之事,明杳想或许燕巧风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此时燕巧风正在厨房准备吃食,二人便一同前往厨房。
穿过风雪廊时,苍潜忽而出声:“看出了什么吗?”
“看出来了。”明杳点头,见苍潜好奇挑眉询问,她也不卖关子,只是有些困惑地抿起一侧嘴角,“苟嘉梓似乎盘算着制一套新衣,惊艳所有人?”
明杳说得并不肯定,句尾还带着疑问的语气。
“啊?这算什么……”苍潜语塞,朝明杳瞥去一眼。
本以为他又要嫌弃自己能力,苍潜却忽而颔首,赞同道:“苟嘉梓的确很在意衣装。在雪地里他穿黑氅,而付晦穿的是更加保暖奢侈的狐裘,二人的家境也有差距。他话里话外都是即便不喜也不得不陪着付晦之意。”
“你怎么知道他们家境如何?”
“为证实猜想,问了薄烺。他们螣蛇道都掉钱眼里了,最是了解。”
“看来如今也可以和死对头心平气和聊天了嘛。”
“是——”苍潜拖长音,咬牙切齿挤出,“除了某位恨之入骨的仇人,我都能心平气和的说话。”
“哼,又在睁眼说瞎话。”明杳一吐舌头,才不信大蛟半分言语。
6. 前年往事
还未走近厨房,远远便看到炊烟升起,三道忙碌身影来回穿梭。
除了燕巧风还有前来帮忙的薄烺和武建柏,他们见明杳二人来了便自发离开,留出询问的空间。
明杳顺手接过薄烺的活,一边洗菜一边发问:“我们想知道亥时至子时燕馆主你都在哪儿做了什么。”
“笃笃”切菜声停了,燕巧风微微仰头回忆:“戌时二刻寒夜宴开宴,戌时正我先去后厨确认备好的酒菜,待开宴菜上齐后去了馆后的酿酒坊。”
每逢大寒夜她都会将制好的月下酿落缸、封坛静置,今年也不例外。
“可有人证?”
燕巧风有些迟疑:“在后厨时有不少侍从看到我了,但酿酒坊只有我一人。”
闻言,苍潜用油纸裹着的炭笔在人证一栏划了长长的线,并不认可燕巧风的人证。
人证一事暂时无法求证,的确存疑。明杳瞟了一眼,认同他的举动。
“据我所知,酿酒一事劳心费力,步骤繁多,若稍有不慎,味道则谬之千里。月下酿闻名天下,想必更是慎之又慎,为何酿酒坊里只有馆主一人?”
“因为我信不过他们,酿酒一事我必亲力亲为。”燕巧风放下菜刀正色道。
“他们总以为只要学去了所有步骤就能酿出月下酿,不过邯郸学步罢了。他们酿不出月下酿,只因不是我!”燕巧风扬头直视苍潜,目光满是灼灼而不可动摇的意志。
看似说着猖狂的话,但那就是实话。明杳勾唇一笑,擦了手倒了杯茶递给燕巧风。
燕巧风轻轻笑着摇头。
“茶水的涩味会影响味觉。”她解下腰间的竹筒,晃了晃,拿出两个空杯倒满,“二位也尝尝,我特意打了井引的山泉水。”
明杳接过饮了一大口,回味唇齿间山泉水的淡淡甘甜,末了又问:“听武书生说,燕馆主是第一发现人,能详细讲讲经过吗?”
“酿好的月下酿需静置一夜,会在次日埋入雪层中。今早我正是为陈贮月下酿才去的酿酒坊,在厅堂前遇到了武书生,便与之闲聊了几句。我本想请他入厅堂做做,但他让我不用顾虑他,我又心系月下酿便告辞离开了。”
一到酒坊前,燕巧风就觉着心里不安。一股没来由的担忧忽地生起,她四处张望着,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柴房的门正开了一道缝。
柴房中的阴湿黑暗皆从那道缝涌出,狭缝中的风声好似一张一弛的呼吸,引诱着燕巧风靠近。
“昨夜离开时,我特意检查了酿酒坊周边,柴房的门是关上的。”
半空中缓缓转动的黑影至今仍悬吊在记忆深处,燕巧风十指用力交叉,骨节开始泛白,“究竟是谁在我恒娥馆犯下这样的罪行,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吗?”
明杳点头。
“据我们调查,柴房正是凶杀现场。狄达死亡时间应是亥时至子时,我们席散遇到你时是子时后。你说你离开时检查周边,那时正是狄达死亡时段,也就是说当时凶手极有可能就在柴房中。燕馆主,你没有发现什么吗?”苍潜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燕巧风一怔,垂下了头:“没有,我只在外面检查了一下。”语气中的懊悔不似作假。
苍潜在燕巧风名字后打了一个黑点,寓意其极有嫌疑。
看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明杳忍不住轻咳一声。“馆主是否认识死者?”
“看着面熟。”燕巧风眉头微蹙,苦于开口,“识人待客之事通常都是交给副手去做的,我只想酿酒……付晦是常客,所以连带他的车夫也依稀有个印象。”
她的回答也在两人料想之中。一个对视间,达成了共识。
“燕馆主,有一物想请你看看。”明杳郑重其事地展开油纸,将字条递了过去,“这是在狄达口中发现的,凶手留下的讯息。”
一旁的苍潜帮腔:“希望馆主你能如实回答,因为你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燕巧风扫了一眼,惊讶一闪而过,默然中又读了一遍。
“为什么会提到延和二十三年,提到两年前?”燕巧风语气迫切,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切换,她急于得到一个答案。
仔细观察燕巧风的神情,不见她流露困惑,只有被旧事重提的惊骇。明杳知道她们找到突破口了。
“还请馆主替我们解惑,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她们坚持,燕巧风不再隐瞒,只是叹了口气说那是恒娥馆内部的事罢了。
“或许你们知道寒夜宴去年停办了。”见二人点头,燕巧风又道:“是因为我刚才提到的副手在两年前卷款跑路了。”
燕巧风的副手深得她的信任,不仅待人接客、仓库管理等事务交给了他,就连月下酿的原料采买也交给了他。
“两年前我清点原料,发现少了一味。本想立即去买,可根本脱不开身,当时他主动请缨,我便让他领了钱下山去了,可直到寒夜宴开席都没回来。我唯恐出事,便派人寻找,但最后也无功而返。寻不到人,我们只好报官,官府隔天遣人来看了看,得出结论说他跑路了。”
说着,燕巧风顿了顿,嘲弄地“呵”了一声,换了一副腔调:“一个穷书生拿到那么多钱,哪里还会老实干活?早逍遥去了,财帛动人心啊。”
明杳意识到她是在模仿官府来人的嘴脸。
大寒那日侍从们从飞跃峰到采买地沿途寻找,仍不见踪影。他们甚至寻到副手家去,屋内干净整洁,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仍不放心的侍从们去了邻居家打探情况。副手的邻居是一位卧床的老母,听闻副手卷钱,她挣扎着就要起身磕头,还是侍从们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
老母呼天抢地,千万遍说着他不是那样的人。一个会用工钱接济毫无血缘关系邻居的人,绝不会为钱而跑路,一定是出事了。
她颤巍巍伸出手,恳求侍从们一定要相信他,一定要找到他。
与之朝夕相处,侍从又何尝不知副手的为人?他们答应了,之后也接着寻找着。
“日子久了,人心就变了。再坚定的事也生出了怀疑,或许他那阵子就是急需用钱才出此下策呢?缺少原料的时机也太过凑巧……”燕巧风切着半颗洋葱,辣味熏得她眼睛发涩,她尴尬地笑笑,用手背擦拭着眼角。
“因为缺少原料而无法酿制月下酿,所以次年才没有办寒夜宴。”明杳厘清了因果,留下一声叹息。
“我不懂。”苍潜脸上浮现出真情实意困惑,“寻不到人的时候,也还能买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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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吧。为什么不立刻补买再酿制呢?”
“因为我……想相信他。”燕巧风重新切起了洋葱,“他总说我偏与酒打交道,不懂与人相处,那我偏要试试看……如今看来是我太过偏执。”
“笃笃”切菜声盖过了一切,明杳没有打断她,静静地等待着。一旁的苍潜收了纸笔,旁观了一会儿点评说:“刺鼻!”
哐啷。
燕巧风猛地放下菜刀,整理好情绪,面露困惑:“说到底,这不过是恒娥馆内部的事情罢了。为何会和凶杀案联系起来?”
“既然提到必有联系,只是我们当前还没有发现。”明杳用手抵住下巴思索。
“其实我还有一事不解。当然我不是质疑二位,只是怎么也想不通……
“飞月峰的客舍皆为客人准备,原则上是不允许侍从在峰上过夜的。车夫滞留在飞月峰完全是不可控的偶然,但凶手作案明显是有计划的,如此一来,两者不就矛盾了?”
此话一处,立刻让明杳意识到她之前忽视了什么,因凶手准备太过周全而忽视了狄达的出现并非必然。
“凶手提前计划,肯定要排除偶然性,可凶手要怎么确定能排除偶然性呢?”
将偶然变成必然。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能这样做的人是——付晦。
燕巧风点到为止,端起餐碟,莞尔:“走吧,吃饭了。能帮我分一下碗筷吗?”
——
虽突发遭遇此等事件,但经过一上午的调查,众人早已饥肠辘辘,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所有菜肴。
午后,两个公子哥说什么也不愿意出去,只好将他们留在观月阁安神。
余下五人分为两组,燕巧风和武建柏收拾席面,准备晚饭;明杳和苍潜重返现场寻找或许遗漏的线索,而薄烺非要跟着她们,美其名曰监督作恶大蛟。
傍晚时分,众人重聚观月阁,相互交换着情报。
薄烺落筷提议大家夜晚也待在一起,不给凶手任何行凶的机会。
一天内发生的事令付晦不胜其烦,当即反驳:“谁会和疑是真凶的人待在一起?我要回房睡!”
听到武建柏劝阻在一起更安全。付晦大为光火,用筷子指着明杳二人:“这两人从中午看我的眼神就不大对劲!依我看,凶手就是你们!”
苟嘉梓左右瞧瞧,紧随其后表态要独自度过。武建柏偷瞥着两位公子哥的脸色,也暗自拿定了主意。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意见也得不到统一,薄烺也赌气离开。提议的人都走了,余下几人也就此回了屋。
进屋前,明杳再次提醒一定要锁好门窗,必要时可设置警醒机关。
苍潜充耳不闻,迈步就要进屋。明杳立刻叫住他,拽着他来到自己房前,指着满地房门残骸道:“修好。”
“你的门要我修?”苍潜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也拔高得快要变调。
“是你一脚踹坏了门,不找你找谁?”明杳振振有词,从没了门睡觉容易着凉说到万一凶手对她下手,某人就没有仇人了,最终成功说动了苍潜乖乖修门。
手捧成堆木门残渣,苍潜左看看右看看,这还怎么修?
他忽地手一扬,恶狠狠命令明杳:“你睡我屋去!”
7. 再起风波
门前、窗下、床头,明杳手指口述,确认各处都摆了花瓶作为警醒机关后才满意点头。
曲起手指在墙面敲了敲,隔壁立刻有所回应,传来一声比一声重的捶墙声。
明杳挑眉勾唇:“很有精神嘛。”
一想到又打扰了苍潜,明杳心情顿时变得很好。她将枕头塞入被窝弄出人形,踮起脚避开满地的花瓶杯具,另裹着被子钻进了榻下。
不知怎的,刚一沾到枕头就感一阵困倦,双眼沉重闭上。
是夜,朦胧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喊她。
她似乎迷迷糊糊应了声,那人语气中流露欣喜,随后又快又急说着什么。似乎在自报家门,又似乎在讲述经历,明杳没太听清,“嗯嗯”发出呓语,扯过被子盖住头顶。
似乎是见明杳实在睡得沉,那人轻叹一声,不久,室内恢复安静。
耳边的聒噪骤然消失,明杳反而不适应了,她想睁开眼,可眼皮无力,似有千斤重,只有嘴能勉强出声。
“常在快来救我们!”
再睁眼已至天明,整个身子酸痛乏力,明杳慢吞吞从榻下爬出,揉着眼检查警醒机关。
门前,无误。
窗下,完好。
床头,床头……花瓶怎么倒了?
明杳巡视四周,除了正中的花瓶倒了,其余的都好好立着,更显得奇怪了。
若有门前、窗下和床头的花瓶倒了,可能是有人入侵;若所有花瓶都倒了,可能是半夜发生了地震;可只有一个花瓶倒了,反倒像花瓶自己倒了。
拿起花瓶仔细端详,素色的瓶身上雕有腊梅浮纹,并没有看出什么特色的,真要说也是特别普通。
翻转瓶身,从中倒出一枝干枯的花枝,上面缀着几朵腊梅花,光泽蜡质的花瓣从边缘处开始干瘪,泛出浅浅褐色,凑近了还能闻到暗香。
此时可不是能轻松赏花的时候!
明杳将花枝插入瓶中,随手放在榻上,匆忙打开门奔了出去,正巧与迈步出门的苍潜对上视线。
她抬起手挥了挥:“都还活着啊,太好了。”
苍潜哼声:“你就乖乖等着我来复仇吧。”
众人昨晚约定,醒来后立刻前往观月阁汇合,两人无言并肩走在风雪廊上。
“想说什么就说吧。”明杳轻松看破,气定神闲道。
“昨晚你在说什么梦话?”
“啊?我说梦话?等等,我好像确实说了什么……”明杳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干脆调转话柄,“我还想问你呢,前天晚上你又在说什么梦话!”
“前天晚上……”苍潜皱眉思索,“我好像梦见了一支将枯的腊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睡觉都不得安宁。”
“腊梅?”明杳眼波流转,如实说出今早的经历。
苍潜沉思良久,拧着眉头有些嫌弃道:“此处风水不好,你我接连遇上怪异腊梅,不似吉兆。”
此话一出,独留明杳目瞪口呆:“蛟还信风水?”
可细品下来蛟不就信风水嘛,连修炼栖身都要寻个风水宝地。明杳不由信了大半——腊梅确有异常。她忽忆起馆内有一处梅林,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还有这个。”
苍潜凌空抛了一物,明杳双手稳当接住,一看,昨天借给苍潜擦水的手帕又原原本本还了回来。
“怎么有股酒气?”抛了回去,“借人东西一定要弄干净了再还,这可是人族规矩。”
被训斥一顿的苍潜无比气结,只好默不作声接受了明杳的“人族规矩”,完全忘记了“人族规矩”可管不了蛟。
“好好好。”窝着一股子火发不出来,苍潜大力推开观月阁的门。
“啊呀。”
一声惊叫传来,紧接着重物落地。
明杳立刻挤了过来,看到燕巧风一脸惊恐未定,揉着泛红的手腕,脚边木桶倒地,半桶水哗啦啦流出沾湿了裙摆与鞋面。
“你这坏蛟,看你干的好事!”明杳无奈推了苍潜一把。
哪知罪魁祸首一脸无辜,还微微撇嘴。
都怪沾有酒气的手帕!苍潜赌气地想。
如果没有酒气,明杳就不会让他洗干净,他也不会生气猛推门,也就不会吓到提水桶的馆主,更不会被说是坏蛟了。
苍潜越想越生气,呼呼地出着气,看向燕巧风的视线也像是在瞪人。说出口的却是“两天了,还有那么大酒气”。
“快点过来帮忙。”明杳扶起木桶嗔怪道。
“是我没注意。”燕巧风笑笑解围。
苍潜愣愣上前,没话找话问道:“馆主在做什么?”
“在给铜壶滴漏添水,日壶里的水快滴完了。”燕巧风指着最上方的壶,又指向最下方地上的壶,“受水壶的也快满了,本该在昨日已时就清空的,因为水撒出来了不少,时辰也往后移了许多,所以现在才满。”
“时辰也往后了,那时刻还准吗?”
燕巧风摇头:“观月阁的铜壶滴漏只有三个壶,日、月壶和受水壶,本就比厅堂有四个壶的铜壶滴漏误差大些。如今没有按时添水、清空,恐怕时间早就不准了。”
铜鼓滴漏滴水计时,为避免水位下降导致流速过快,设置月壶、星壶以平衡水面减小误差。
燕巧风提着剩余的半桶水注入日壶中,叹气道:“本想以此赶那群烂醉酒徒早点回家,没想到今日苦了自己。”
“只有等日光天再校时了。”苍潜推开窗看了看天。
浓雾似有消散的迹象,几缕光束从中透出了出来。
“我来帮你。”明杳拿过木瓢从受水壶中舀水,顿觉酒香扑鼻,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清淡柔和的甘香在口中绽开,是月下酿的味道。
明杳沉默不语,一瓢接一瓢舀着水。
“讨厌的气味。”苍潜轻嗤一声,推开门透气,迎面撞上奔来的薄烺。
薄烺笑容骤然消失,反手抽出琴弓就要往苍潜身上抽。苍潜岿然不动,静等薄烺袭来,劲风割面,琴弓即将打到他时,侧身闪避。
来不及收势的薄烺扑了个空,狗啃泥般摔进了屋内,听得苍潜一阵嘲笑。
薄烺偷鸡不成蚀把米,正要重新发作,被明杳一瓢集中后脑勺。
“放下恩怨,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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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轻巧!”薄烺低声反驳,随后抬头扬起灿烂笑脸,“吊桥那边的雾散了!我们重新点了烽火,相信不久就能联系上攀月峰了。”
清晨,落雪停了,薄烺与武建柏一同前往吊桥边,眼看着雾一点点散去,两人更加卖力地点燃烽火,终于引起了对面峰的注意。
远看着众人来了,武建柏面露喜色迎了上来,遥遥指向雾散后的攀月峰,隐约能看到几道人影忙碌。
“攀月峰已经发现吊桥断了,正准备修桥,明早我们就能离开了!”
武建柏嗓音嘶哑,大概是高声喊山所致,但于众人而言,无异于最动听的声音。
她们相互打着气,无声用眼神传递着再坚持一下,这一天一夜的噩梦就要到头了!
明日的曙光仿佛近在眼前,正冲着她们呼喊。
喂——
“喂——”
这声音是那么迫真,好似从身后传来,众人瞬间从幻想中清醒,转身朝后看去。
一黑色身影挥舞着双手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雪里,是苟嘉梓。他一声比一声喊得急切,手也挥舞得更剧烈了,奔到面前时,双脚直打颤,最终承受不住似的跪了下去。
“阿晦,阿晦他被杀了!”苟嘉梓语带哭腔,捏紧一团雪又无力松开,“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想问,明明就快要离开了,为什么又有人死了?难道凶手要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吗?
她们又被拖回噩梦中,从始至终都没有醒来。
刚才热切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余下六人中有一个凶手。凶手杀人不眨眼,而自己亦有可能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成为刀下亡魂。
——
一到付晦房前,顿觉血腥扑鼻。发现尸体后苟嘉梓惊慌失措,没有关门,以至于众人还没有任何准备就将房内惨剧尽收眼底。
房间内各处鲜血飞溅,帷幕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由于低温,血液开始凝固,变得黑红,称之为炼狱也不为过。
众人的视线随着血迹移动,交汇在衣柜前。
变形的衣柜门虚掩着,半截身子从柜门缝隙探出,无力耷拉下垂着,隐约还能看见腰部血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干呕,接连有人捂住口鼻,发出类似抽噎的声音。
“这是虐杀。”薄烺用衣袖揩了一下嘴,指着付晦后背插着的匕首,“匕首再深一寸就能直接要了付晦性命,但凶手却选择如此折磨人的方式,这就是虐杀!”
苍潜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虐杀方式何其多,凶手偏要选用棘手的一种——将人拦腰折断。半夜三更真是好一番忙活。”
“又是就地取材。”明杳环顾四周,自语道。
她无意识地来回踱步,思绪乱如麻。
矛盾的凶手,行事缜密却手法草率。接连两次就地取材,与其缜密行事根本不符,太过矛盾,太不对劲……
明杳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忽而,顿住,回头说:“薄烺,能拜托你验尸吗?真凶的身份或许有眉目了。”
8. 背袭
梅林,有暗香浮动;石亭中,众人静默等候。
除了苍潜,他正急躁等候,坐下不久又起身踱步,时不时望向有说有笑的两人。
燕巧风端来几碟果干,说是给大家压压恶心。她刚一来,就被明杳拉着去一旁说起了小话,还不准旁人听。
他那是想听吗?他是想吃果干了!真是不懂事,也不知道把果干放下!
苍潜状似欣赏探入亭中的腊梅,踱着步子靠近,想偷听。
正巧两人也聊完了要紧事,明杳便允许了他的靠近。她眼睛一眨,顿时起了心思,手捻果干,吃下一口回道:“多谢馆主,亭中既有梅香又有果香,令人舒心多了。”
“这腊梅还是恒娥馆落成时特意遣人移栽的,那时整个恒娥馆被四溢梅香包围,来饮酒的客人不仅赏月还赏梅、嗅梅。”燕巧风凝望横生入亭的花枝,伸手抚过一个个可爱花苞,眼含落寞,“只可惜如今的香气到底是比不上以往了。”
“如今也很香。”明杳忙接上话头肯定道,接着注意到梅林的梅花与花瓶里的枯枝属同类。
明白明杳的安慰,燕巧风含笑摇头:“还是不同了,这些腊梅自两年前起只结花苞,不再开花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生灵。”刚靠近的苍潜听了,忍不住插嘴。
言外之意,恒娥馆已不适合腊梅生长。
“我又何尝不知?可我不信,移栽新株、施肥,能尝试的我都试了,可还是不开花,花苞还是会从枝头脱落,难道自他走后一切都变了样?”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燕巧风忽而噤声,借口再去添点果干,端起果碟匆匆离开。
明杳闷声不语,一把子将果干全塞给苍潜,不会说话就多吃点。她心想着又是两年前,视线不由落到亭中下棋的苟、武二人上。
武建柏执黑子,一手天元。落子果决,棋子清脆敲击棋盘。苟嘉梓捏着白子,不住敲着棋盘边缘,时不时抬头看向梅林入口处,心思全然不在棋局上,他随手一掷,白子落在角位上。
呼——
一声细微惊呼吹散茶水热气,明杳放下茶盏,起身从棋奁取出黑白二子,手中把玩着。
苍潜警惕望向对弈的二人,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低声问:“你说凶手有眉目了,是谁?”
“嗯——还不清楚。”明杳蹙眉摇头,来回抛着黑白二子。
见明杳神情不似故意糊弄自己,苍潜气结,没好气地低:“那你说什么有眉目了!真凶听你这样说,肯定想寻机灭口你,我不允许!”
明杳不解眨眨眼,自动忽视了他的后半句话。
“可我确有眉目。”明杳伸手抓住抛至半空的棋子,两手分握。
“据我们之前的推测,凶手非激情犯案,既以迷·药药倒众人,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明显事先有计划。”她摊开左手,露出掌心的白子,“正如这枚白子,是心思缜密之人。”
“但此人身上矛盾之处太多,勒死狄达后还砍手泄愤,所用工具也是柴房现有的柴刀,而杀死付晦的手法更是粗糙,直接用了房内的衣柜,与其之前周密细致的风格截然不同。”
明杳右手食指与拇指捻着黑子在苍潜眼前一晃:“矛盾的一面就像这黑子。”
“你们人族本就矛盾,或许凶手只是突然改了想法。”苍潜环臂而言,不甚在意。
“对!就是改了想法。”明杳双手合十,棋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所以就像这两枚棋子合二为一,缜密又草率的统一才能看出凶手的行事逻辑。”
没料到明杳肯定了自己的讽刺,苍潜斜眼睨看,好奇她死死合上双手究竟在做什么。
掌中棋子相互摩擦着,发出“格叽格叽”的刮蹭声,明杳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也只替棋子完成了表面刮痧。
苍潜:“呵。”
他摊手索要棋子,明杳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办。苍潜五指猛然收紧,一震,细小灰色粉末自指缝倾泻而下。
苍潜向明杳投去挑衅目光,谁料明杳视若无睹,还赞许地拍拍他的手腕子。
苍潜霍然收手,拍了拍掌心的灰,问:“一个杀人犯讲什么条理,想,就这样做了。”
“当然要讲了。”琥珀色眼瞳一瞪,“凡事皆有‘因’,就像你走蛟,不也选了个占尽天时地利的日子嘛。”
“我占尽天时地利又有何用!重要的是人和!重要的是你!”
走蛟是苍潜的逆鳞,一提到便会发作,他音量猛地拔高,引来对弈二人注视。
明杳拽着他的衣袖,低声求饶:“好好好,知道了。是我的错,这例子举得不恰当,我道歉。”
“哼。”苍潜甩开明杳的手,气冲冲背过身去,半晌才发话:“你想说什么,接着说。”
“我们最初意识到凶手草率行事是在何处?是凶手就地取材使用柴刀,也就是说那时产生了‘因’,让凶手放弃了最初的计划,改了想法。”明杳轻声细语,唯恐又惹得苍潜不快。
明杳的态度令苍潜很是受用,手指搭在臂上轻敲,接话道:“所以我们要做找出那个‘因’?你想再去调查一番?”
“你觉得如何?”明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或从狄达入手,他的出现太过……”
“正有此意,所以就麻烦蛟大人帮忙掩护了。”明杳双手合十,轻拍两下。
“喂!”听到身后渐远的脚步声,苍潜不再摆谱猛地转身,明杳跑入梅林,寻不着踪迹了。
——
拨开墙下的枯草,拇指大小的洞赫然出现。
明杳不由生出几分懊恼,初探酿酒坊时,只顾着寻找别的入口而忽视了这不起眼的小洞。她蹲下身子,凑近向里张望。
纵向排列的酒缸展现在眼前,上覆红布,缸腹刻有满月图样,中书“恒娥月下酿”三字,是月下酿。
收回视线,明杳仔细打量起孔洞。孔洞边缘粗糙,像是最近钻孔形成的。
明杳拢了拢枯草,重新将孔洞遮住,忽而她手一顿,从枯草丛中捻起一物,聚睛细看。
察觉到此物或许是重要线索,明杳紧紧捏在手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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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起身看向恒娥馆,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抬起锁头在手中掂了掂,明杳又拽了拽验证牢靠程度,细看锁身光滑,无半点撬动痕迹。
“还是要进去一探究竟。”明杳低声自语。
她仰起头,难以抑制眼中惊恐,一阵颤栗窜上直达天灵盖,自后颈迸出的寒意几乎要冻结她整个身体。他看到了打在门扉上的影子,在她的影子后,出现了一道更大更浓的黑影将她笼罩。
明杳不敢回头,唯恐暴露了自己已发现身后有人的事实。她佯装无奈,放下锁头,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飞快朝后肘击,试图制造空隙逃走。
怎料那人速度比她更快,五指如鹰爪般死死钳住明杳后颈,猛地一掐。
一阵窒息感袭来,明杳眼底充血,拼死挣扎着,终是挣脱不了,她眼瞳上翻,不省人事。
——
眼睑透出微弱的光,浮沉的意识仿佛找到了出口,奔涌着朝亮光处汇聚。
明杳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目之所及是层层床幔,明杳偏头望向床边的身影,目光良久才聚焦。苍潜叉腰而坐,直视前方,怒意喷薄而出。
“啊。”明杳不禁呼痛,心想这可比落枕痛多了。
“你终于醒了。”苍潜语气生硬,见明杳愣神看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语速骤然加快:“竟然敢独身一人去调查!真是不要命!”
听见屋内动静的燕巧风忙进屋凑上前来,她腮边还垂有泪痕,来不及擦拭就握住明杳的手。
“谢天谢地,还好明姑娘醒了。”燕巧风面露愧色,“我不该让你独自涉险。”
“我怎么会在房间里?记得明明是在……”明杳手肘撑着发力坐起身,环顾四周,十分不解。
感受到手腕的疼痛,明杳抬手一看,上有数道红痕,是绳子束缚的痕迹。
“阿烺验了尸来梅林寻我们,但一直不见你回来。我怕出事,便与大家说定一同寻找。”燕巧风眉头蹙起,仿佛不愿再忆起当时,“可遍寻不见,馆内各处都找了,最后苍公子带我们找到的。”
燕巧风见到明杳时被吓坏了,她双手反绑,双脚绑在床杆上,一动不动。几人都以为明杳遭难,犹豫着不敢上前,还是苍潜挤开众人,近身查看断言“只是昏迷”。
闻言,几人齐齐松了口气,但令燕巧风不解的是苍潜的脸色不知为何愈发铁青,冲着所有人怒目而视。
见两人絮絮叨叨终于结束对话,苍潜清了清嗓子,示意有话要说,但明杳若有所思,显然没有听见,施施然又往苍潜的怒意上添了一把火。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在真凶手上了!我还没找你复仇,怎能容忍他人插足抢了先!明杳,你能不能好好保护自己!”
话音一落,屋内陷入沉默。苍潜等待回应,打定主意就算明杳回复他了,他也不再理睬,让她也尝尝被人酿在一边的滋味。燕巧风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怎么也弄不明白两人纠葛的关系。
而明杳,她跳下床铺巡视四周,从地上捡起碎屑,扭头看向苍潜道:“我知道了。”
9. 指认
观月阁内,苍潜皱着眉时不时向明杳投去眼刀,本以为明杳是知道了保重小命的重要性,结果却是嫌他啰嗦,转头就将人支走,让他帮忙通知众人汇合。
苍潜支起支摘窗,不舒服地揉鼻,阁中散不去的酒气令他感到烦躁。他现在总算相信“月下酿恒久留香,天下大醉”的说法了。
明杳默默数着人数,还差苟嘉梓和薄烺。
她嘀咕着“看来要将人凑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起身便要去寻人,恰好此时门开了,薄烺将苟嘉梓往前一拽,猛地推进阁内。
“这人鬼鬼祟祟的,怕不是想逃,我把他抓来了。”
“冤枉啊,桥还没接上,我能往那里逃?”薄烺强势,苟嘉梓被他扯来扯去,唯有拱手求饶,“我只是对近日发生的事有些心悸,想缓缓再来。”
苍潜立刻看向明杳,想通过她应证苟嘉梓是否心怀鬼胎。明杳半眯着眼,一言不发,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出。
“狡辩。”薄烺哼声,压着苟嘉梓肩膀一同坐下,又见明杳正看向他,便关心地问候一句。
“我找到了一物,想让大家也看看。”明杳从袖口抽出一缕线拍在桌上,“好在线索并未被凶手发现。”
众人探头细看,不明所以,若说是线,又粗了点,看着倒是韧性十足。
薄烺上手捻了捻,认了出来:“是马尾毛,看着和我二胡新上的弦一致。你在那里找到的?”
“酿酒坊后的枯草丛中。枯草掩着个孔洞,正对着月下酿的酒缸,可窥视到坊中情形。”明杳将发现马尾毛的过程一一道来。
“可天寒地冻的,狄叔为什么要去酿酒坊打探月下酿呢?明明在席间就能饮到。”
“无非是为了钱。”明杳比了个铜板的手势,“据付晦所说,狄达欠下不少赌债,无力偿还。恰逢恒娥馆时隔两年寒夜宴再开,月下酿千金难求,他又有机会跟随主家前往,由此萌生偷酒倒卖的想法也并非不可能。”
“席面上行事不便,自是避人耳目再行偷窃之事,却不曾想到馆主一直在坊中酿酒,只好暗中窥伺以静观其变。”苍潜跟上思路迅速厘清前因后果,颔首补充。
“不对,你们说的不对。”
帮他推磨磨冰屑,给他换琴弦的老实狄叔怎会行偷盗之事?
薄烺不停摇头,双眼慌乱扫过众人,却无人与他对视,纷纷撇过了头。
他忽而眸光一闪,想到了辩驳之法。“你们的一切假说都基于狄叔能来飞月峰。可别忘了侍从不可上飞月峰!”说完,咕噜噜灌下一大杯水。
“没错,无人帮忙,他难以上飞月峰,可有人令此事成了必然。你二胡的弦就那么容易断吗?”
明杳轻飘飘的一句话力拔千钧,所有人都看向了薄烺,而薄烺一愣,随即直勾勾盯着武建柏。
“我的二胡是薄家家传,没有那么容易坏,此事我也有几分纳闷。”
既然二胡主人薄烺都这么说了,武建柏确有可疑之处,众人也一同看向他。毕竟当初是他说见二胡琴弦将断,才请狄达送来马尾毛用作续弦。
质疑的目光如利刃般将武建柏割得遍体鳞伤,他局促地攥紧袖口,面露难色:“本不应言其死后之过,可武某也不堪忍受质疑之毒,还请诸位听我陈情。”
他拱手致歉,神情恢复平静,缓缓讲述:“受到付公子邀约不久,狄达便私下找到了我,说有一事相求。他想上飞月峰见见世面,当时我尚不知飞月峰的规矩,便答应了。
“后来我无意得知侍从不可留宿飞月峰,本想回绝他,却撞见他在寻销酒的门道。我心头难安,顿时想通了所有关窍,上前质问,但他跪下来求我,我实在不忍心……”
武建柏说到激动处,停下来缓了缓,又道:“行事之前我与他说好了,届时我只会按计划邀请他,至于他的盗酒计划是否能成,一律不管,也一律当作不知。”
燕巧风脸色铁青,质问道:“此事你怎么不早点告知?”
“武某惭愧,只想替狄叔解了燃眉之急,没曾想竟让他丢了性命。”武建柏摇头叹息,后又看向燕巧风,为知而不报诚恳致歉。
“这还是说不通,即使狄叔事先与武书生勾结,也不能保证他能顺利留下来啊。”薄烺仍不愿相信。
“我想狄达最初的计划是寻机躲藏,待夜深人静再行事,而付晦放话将人留下倒是方便了他。在这点上他的运气倒是很好。”明杳肯定似的点点头,“还有,他帮你推磨也是有所图谋,或许趁势观察酿酒坊情形,毕竟石磨就在坊前。”
薄烺愣愣地笑了,叹息般低语:“可他替我修好了二胡。”
“这并不冲突。”苍潜歪着头,不明白为何薄烺还要否定清清楚楚的事实。
“说起来狄达的尸身是在柴房发现的,阿烺也说那里是第一现场,他会不会是约好和谁见面?”燕巧风见情形不对,忙出声转移话题。
虽未指名道姓,但大家都已将那个“谁”与武建柏等同起来。
众人默不作声,武建柏忍不住前倾身子辩解:“我承认与狄达事先有所勾结,但杀人之事,除了二位,其余人都有嫌疑,大家都独处过!”
武建柏说得没错,所有人都有嫌疑。苍潜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停留在燕巧风身上,她紧抿嘴唇,双手紧握成拳。
燕巧风与盗酒的狄达有利益冲突,或许她事先发现狄达的图谋,先下手为强,将人杀害。
视线进而移向武建柏,他与死者合谋,或因分歧而杀人;至于薄烺,苍潜下意识皱眉,他无法客观看待斩蛟人,自是认为心狠手辣的斩蛟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但看薄烺垂头丧气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休要胡乱攀咬!”一直默不作声的苟嘉梓猛拍桌案,“我虽酔得不省人事,但绝不可能行凶!”
“酔到失手要了人命也不是不可能。”明杳回嘴讥讽。
苍潜双手抱臂,仰头一阵暗爽,原来听她讽刺他人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随即,明杳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我已窥破凶手使的障眼法,真凶的身份也尽在不言中。”
“薄少侠,还请你再说说狄达的死亡时间。”
“考虑到低温对尸身的影响,推测死亡时间应在亥时至子时。”
寒夜宴子时后才散席,死亡时间指向凶手在宴会中途离席杀害了狄达。除明杳与苍潜外,其余人皆离席独处过,都有作案嫌疑。
在行凶时间上众人已达成共识,怀疑的目光在半空中来回穿梭,交织成一张巨网。
“诸位想想,如果你是凶手会选择在宴会中离席杀人吗?既不能摆脱嫌疑,期间还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明明下了迷·药,为何不等药效发作后再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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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此举虽也不能摆脱嫌疑,但大家都有嫌疑,反倒能更好藏身其中。”薄烺百思不得其解,得出死亡时间时便觉得微妙,如此看来凶手行事有几分不合常理。
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推断时间上我有信心,亥时至子时,没有错。”
“你说你没错,那凶手就是离席杀人的啰?真是疯子,谁敢揣测杀人者的心思!”苟嘉梓痛苦抱头,不愿再作思考。
明杳仰头,老神在在地说:“死亡时间没错,即凶手行凶时间也没错,错的是时间本身。”
“什么意思?时间一时一刻都是恒定的,怎会出错——”
苟嘉梓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嗡鸣打断,铜壶滴漏里的漏水一圈圈荡开,撞击壶壁。
明杳甩甩拍红的手掌,勾起嘴角,云淡风轻道:“时间恒定,但计时的工具却存在误差。误差不可消除,只能减小,小的误差可忽略不计,如若误差过大,则会成为错误,而凶手正利用了滴漏制造错误的时间。”
见明杳手握成拳成竹在胸的模样,苍潜不由轻嗤,定是那一掌拍疼了,还在装着呢。他心想着,默默掏出了手帕。
“这要怎么做?滴漏平时都交由侍从打理,据我所知,时辰上从未出过大岔子。”燕巧风紧咬下唇迷惑问。
“凶手让时间的流速变快了。”明杳抽出浮箭展示,“观月阁的滴漏为浮箭漏,受水壶中的水位增高,便会托起浮箭,指向下一个标注的时辰。”
“也就是说凶手抬高了水位,往里面添水了?”薄烺立刻反应过来。
见明杳点头,众人凝望滴漏,回忆寒夜宴上的坐席。
“能接触到滴漏的唯有屏风内侧的客人。铜壶滴漏本与支摘窗同侧,为避免主座视线受阻,我特意命侍从搬到了主座左侧。苟公子临窗而坐,距离最远,能接触到滴漏的只有主座的付公子和武公子……”燕巧风回忆道,说到最后忍不住打了个颤。
武建柏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他和善地笑了笑,像是替人勘误般摇头否定:“说到底这都不过是推测而已,滴漏中是否添了水,如今也证实不了了。”
一根手指直戳戳指向武建柏,左右晃晃。
明杳学着他的样子,勾起嘴角:“确切地说,凶手添的不是水,而是酒。席上苍潜滴酒不沾,喝的是茶,其余人都饮了酒,手头能倒进受水壶里的也只有月下酿。”
燕巧风心中一凛,眉头也跟着皱起,冷冷瞪视武建柏,喝道:“我竟不知月下酿在杀人者能成杀人之法!”
“若是引了日壶、月壶的水,我还真无法证明。可你为避人耳目,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自作聪明用了月下酿,反倒留下蛛丝马迹。”明杳将手伸向苍潜,“也难怪苍潜这几日总是嚷着酒气浓,我起初只当他娇气,现在想来倒是错怪了他。”
配合递出手帕的苍潜闻言一怔,满怀怒意地掷出手帕。
“多谢。”明杳展开手帕,当空抖了抖,“月下酿果真名不虚传,即便被水稀释,也还能闻到醇香气味。”
昨日付晦被断臂所吓,无意撞到了铜壶滴漏,受水壶中的水液泼出沾湿了苍潜的裤腿。明杳便借与苍潜手帕擦去水渍,从而沾染上了酒气。
“手帕尚未清洗,且一直折叠保管,这上面便是你留下的罪证!”明杳细眉一拧,抬眼注视对向的人,“你承认吗?武建柏。”
10. 跃崖
武建柏依旧从容摇头:“若真如姑娘所说滴漏被动了手脚,也无法证明是谁人所为。再说付公子醉酒,无意泼进了壶中乱了时辰,也说不定。”
“厅堂的滴漏。”苍潜出声打断,他望向燕巧风确认道:“燕馆主曾说过厅堂也有铜壶滴漏来着?比这个还多了个星壶,校时上更准确。”
见燕巧风点头,苍潜眼尾上扬,挑衅看向武建柏:“你用断臂装神弄鬼的原因也就明晰了。会客论事按理应在厅堂,但这断臂一落,谁都待不下去了,也就顺理成章改址到观月阁,正好避免了大家发现两处滴漏的时差!”
“所以清晨遇见武书生并非偶然,而是他故意的?”燕巧风恍然,庆幸当时没给武建柏开门。若是开了,说不定可以为证的厅堂滴漏也会被他给毁掉了。
“公子可知‘覆水难收’?厅堂里的滴漏近两日未曾倒水,而阁中滴漏的水也洒了,又如何比对?”武建柏不慌不忙,淡淡陈述事实。
苍潜紧抿双唇,桌下双手死死拧起,恨不得就此将武建柏给钉死。
明杳轻叹,两座滴漏的时差本是最强有力的证据,可惜阴错阳差。
她揉着发疼的后颈,赫然扬眉,好在风过留痕,凶手留下的新的证据。
“我还不曾将探查时的发现说完。”明杳出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她瞥苍潜瞥去一眼,“刚才苍潜所说的,我也想到了。离开酒坊后便去了厅堂,在厅堂门前遭到凶手袭击,醒来后却发现回到了房内。”
“你是说凶手非但没有杀你,还将你送回了房?可这和凶手凶狠残酷的形象不符啊,会有那么好心?”薄烺不解。
“我也只能多谢他的好心,凶手将我送回了我的房间。”
苍潜啧舌:“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重点就在送回了我的房间。”明杳加重语气,“你我昨夜因房门而换了房间,凶手没将我放到你的房间,证明他不知此事。而不知换房之事的只有在昨晚集会前先走的四人。”
明杳摊开纸张,上面画个两个大圈,左侧大圈内写有武建柏和付晦的名字,两人是能对滴漏做手脚的嫌疑人;而右侧大圈写有不知换房的嫌疑人,付晦、武建柏、薄烺、苟嘉梓。
明杳提笔将武建柏与付晦的名字圈了起来。
“真凶是谁,已经很明显了。难道要说是死去的付晦诈尸将我送回房的吗?”
阁内寂静无声,都警惕着被揭穿真实面目的武建柏暴起伤人,但他只温和地弯了弯眉眼,注视着薄烺问:“薄少侠似乎还有疑问?”
薄烺抓耳挠腮,索性问了出来。
“我还是不懂凶手为何会那么好心,他明明可以将你留在厅前雪地里让你自生自灭,或是将人藏起来,都比送回房妥当,凶手为何不这样做。”
“不愧是斩蛟人,都没有心!”苍潜气得发笑,忍不住用言语刺了薄烺。
“因为凶手就是这么好心。既不想被发现身份,又不想滥杀无辜。”明杳朝着武建柏微微颔首,“多谢你的好心。”
她又道:“还记得是谁最先联系上攀月峰的吗?送无辜的人离开是发自真心,杀了狄达与付晦亦是凭心。”
而几人谈论的主角武建柏依旧微笑着,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
燕巧风瞧着这一幕,顿时来了气,发问:“我还有一事不解。从他制造断臂掉落吓唬我们这事可知,他没有厅堂的钥匙,可厅堂钥匙有好几枚,本应是最方便入手的,他却舍易求难弄到手了极难入手的酿酒坊钥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燕巧风是在询问明杳她们,不如说她是在质问武建柏,质问他如何弄到了酿酒坊的钥匙。
最终还是明杳解惑。“燕馆主,你之前说酿酒坊的钥匙目前就你有,那之前谁有呢?那位副手?”
燕巧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那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曾在谈话中数次流露对其的信任。
随即,燕巧风面露愠色,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说:“交出来。酿酒坊的钥匙你不配拥有,他也不配!”
手掌向上摊开,掌心上深深印着几个月牙印。
面上虚假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武建柏紧绷着脸,两颊却忍不住微微颤动,似乎极力遏制着情绪。
“我不知你与他有何关系。你们一个拿了钱下山再也不归,一个在馆内犯下两桩命案,我恒娥馆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竟要这样与我仇。”燕巧风挺直背,望向虚空,“别的事我可既往不咎,钥匙必须还给我。”
她要收回的何止是钥匙,还有曾交予出去的信任。
“燕馆主,抱歉。”武建柏起身抱拳行礼,拿出一叠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即便燕巧风在脑中演绎了无数种可能,看到手帕的瞬间也不由被刺痛,一切猜想都成真了。
毋庸置疑那是副手惯用的手帕,她曾见副手用这条手帕包裹打赏的赏钱,也曾见其用这条手帕替受伤的侍从包扎。
燕巧风拿起手帕,钥匙“哐啷”从中掉落,她一眼便认出是她亲手交到副手手中的那枚。
“武某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馆主不要误会了他。他……不是不归,而是再也回不来了。”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睃巡,明杳起身正色道:“二位不妨听听我的猜测。”
两人扭头看向她,以沉默作答应允了。
“两年前的大寒日,副手下山采买,去而未归。同样是那一天,付晦因继母离世提前离开,驾车的正是车夫狄达,同乘的还有苟公子。”
苟嘉梓欲言又止,用宽袖将头捂了个严实,吐出一声叹息。
“奔丧回府自是又急又赶,何况狄达临行前又饮了酒,视线模糊反应不及时,事故就此发生。”
砰——
明杳重重落杯,模仿巨大的撞击声。武建柏眼睑一敛,仿佛不愿面对此等惨剧。
疾驰的马车撞上了采买的副手,生命消亡于马蹄之下。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燕巧风立刻反对,“我有命侍从下山寻找,未有任何发现。”
明杳坦诚:“此事我也不解。”
无非两种可能,被人救下或是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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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毁尸灭迹,若是还活着又怎会两年不联系恒娥馆?其结局早已不言而喻。
“明姑娘是怎么知道狄达饮酒了?”武建柏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奇问道。
“我不知道。”明杳果断摇头否定,“我的推断来自你的态度,你太在意狄达是否饮酒了。寒食宴上,你数次劝酒,当狄达真要饮酒时,你又故作迟疑担心他饮酒会驾车。”
武建柏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鼓励明杳说下去。明杳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而你亦是以狄达的态度判断他是否有悔改之意。”
“可惜狄达最终还是选择了饮酒。”武建柏抚摸下颌,一脸的惋惜,不似作伪。
“自那时起你便动了杀心,不惜乱了计划也要先除掉不知悔改的狄达?绳长不合适是因本为付晦准备的……”苍潜沉吟,他对上武建柏认同的目光,一时哑言,喃喃续道:“一个也不放过……”
“那你们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吗?单是被马车撞了可要不了人的性命。”
明杳重新坐回座位上,略微抬头,声音似轻烟般飘忽不定,却又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车轮碾压致死,是付晦下的令吧。”
原来如此。众人心神一震,所以付晦才会拦腰而死,武建柏只是以其人之道,还自其人之身。
“骨头都碾成渣了,他的腰部与肘部血肉模糊,全部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武建柏绕到支摘窗前,将窗户开大了点,见众人并不反对,索性全部撑开,“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勉强称得上完好的手指掰开,他一直紧握这枚钥匙,而采买的钱却找不见了。”
薄烺立刻反应过来,握紧拳头猛地一拍桌案。“我曾听闻有人专扒死者身上的金银钱财,那时也只当说笑,听了就忘了,没想到竟是真的!他们见死不救,还夺人钱财,当诛!”
“燕馆主,对不住。他一直很珍惜这枚钥匙,是我自作主张将你与他珍惜之物用作复仇的一环……实在是对不住。”武建柏再次致歉行礼,苍白的面庞随之抬头展现在众人面前,眼皮无力耷拉着,似乎要费了很大的劲才睁开。
他伸手搭在窗沿上,遥遥望向窗外,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反倒眉间凝着愁绪,面露遗憾。
“可惜啊,只要等到天明就好了,如此便可见到诸位顺利离开了。”他一一扫过众人,郑重其事地抱拳,身子缓缓后仰,世界颠倒,翻出窗外。
“苍潜!”明杳出声的同时,一抹青色身影迅速窜起,跃出窗外。
悬崖下一声吟啸响彻山岳,几人趴在窗框上向下张望,淡蓝色的纤长身影闪现在视野中,犹如一道利刃笔直破开层层迷雾直冲云霄。
直到蛟影腾飞天际,盘旋着俯冲而下,几人才看清蛟首上驮着个小小的人。
蛟影穿过支摘窗,眨眼间恢复人形,细小的鳞片翕动着,掀起众人心底的波澜。
大蛟是谁已经不言自明了,苟嘉梓跌坐在地,大喘着气:“天哪,我看见神龙了!”
明杳暗自定了定心,点头肯定道:“你这样说,他会很高兴的。”
11. 天同星现
苍潜拎着武建柏衣领往前一甩,嫌弃道:“你们人族干了坏事净想着寻死觅活,想死走死远点。”
明杳凑到苍潜身旁,仔细打量,真情实意称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你的力量恢复啦?”
“托你的福,又用光了。”苍潜整理袖袍,没好气地回道。
清脆耳光紧随而至,在空中炸开。
燕巧风箭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武建柏眼花耳鸣,她的掌心也火辣辣的,一阵一阵泛疼。
“他双亲逝世,鲜少与人交往,虽擅长交际,但从不与人交心,相识的人皆在恒娥馆,你是谁?又是如何知道的真相?还有,他被葬在了何处?”
武建柏轻触迅速肿起的脸颊,嘴角扯动:“是吗……他都没几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啊。至于他的尸身,就埋在峰下死黑枯树下,现在应该被挖出来了吧。”
闻言,明杳心念一动,仰头与苍潜对视,从彼此的眼眸中寻到了答案。
几声咳嗽拉回了注意,武建柏慢悠悠地起身说:“与他相识的人不止恒娥馆中人。”
这句点醒了燕巧风,她恍惚忆起某年中秋行赏的往事。
月上枝头,散席后别的侍从都迫不及待地品尝鲜肉月饼、数赏钱,只有他分门别类将打赏一一包好,只抓了把瓜子倚栏嗑着。
“怎么不吃月饼?”燕巧风递过月饼。
“虽至团圆佳节,但人不曾团圆,还不是吃月饼的时候。”面前的人摇摇头,将那枚月饼也默默收了起来。
“能有团圆盼,真好。”
清风拂月影,她们在月下说了许久的话。那好像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漫无边际的畅心交谈。
呼吸间,燕巧风结束了回忆。
“他曾说邻家阿婶将他拉扯长大。那阿婶有一子,大他几岁,常年戍边在外,时常会给他寄边塞的风物,那人是你吗?”
“看来他和你说了不少往事啊。”武建柏淡淡一笑,已是默认了。
一股寒意涌上,薄烺连忙关了支摘窗,后知后觉般说:“难怪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身着单薄,还纳闷如今柔弱书生都那么不怕冻了嘛?”
如此看来,武建柏最初也没想过多隐藏。
“不过……”薄烺话锋一转,面露不解,“令堂将他养大,他承你们的恩情,怎么说也不该是你来替他复仇。这情下辈子也还不完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怎可以施恩与否衡量,当兄长的替弟弟报复,乃天经地义之事。”武建柏注视着薄烺,目光无比柔和,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或许我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如果我说错了,还望诸位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明杳不合时宜开口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她定定望向燕巧风,问了个颇为古怪的问题。
“燕馆主,敢问副手的名字可是常在?”
“明姑娘是如何得知的?我不记得有提过他的名字。”燕巧风闻言瞪圆双眼,惊诧不已,她偏头望向武建柏。
武建柏摇头,示意并非是他告知。
“我与苍潜曾在峰下偶遇一人,他自称‘恒娥馆中人’,在他的引导下来到了恒娥馆,但他却在中途消失了……”
明杳语调幽幽,讲述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还是燕巧风最先反应过来,摇着头否定:“这不可能,从未派人迎接客人。”
她的反应皆在明杳的预料之中,明杳接着说:“他身穿馆中青衣,站在那棵枯死的黑树下,给我们看了对牌。直到听武建柏谈起那棵树才忽然想起了这回事。”
“这不可能。”武建柏激动地迈步上前,忽又顿住,难安地来回踱步,半晌才小心翼翼问出:“对牌上写的谁的名字?”
“是常在。”明杳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忽想起那夜睡梦间唤出的名字,原来早已留有印象,只可惜如今才真正想起。
她转身面向苍潜问:“我信世间有各类种族,世间也会有鬼魂幽灵吗?”
“大抵是执念化作的灵栖身于枯树上了吧。”苍潜也拿不准,顿了顿忽而反应过来,“所以你不能看破是因他已死去?”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苍潜猛地噤声,冲明杳做着口型——只有死人才没有秘密。
明杳默然点头。
“还是不对!”燕巧风大声否认,“常在不可能有对牌。馆内的对牌制度正是当初以为他卷款跑路才应运而生的,他怎会有对牌?”
燕巧风一脸坚持,反复说着,似要说服众人,说服自己。
“这就是他的意志啊,本该不出现,却出现了;本该没有对牌,却有对牌;还将本不该出现在恒娥馆的你们引来了,而又是你们看破了我的计划,一切都早已注定。”武建柏不禁大笑起来,扶住桌案缓缓坐下,“是想阻止我吗?”
武建柏黯然,燕巧风也不再坚持那套说辞,双双沉默着,奢想着如果常在能出现在眼前。
阁中再度响起武建柏的咳嗽声。起初他还努力克制,趴在桌案上尽量不出声,众人只能见到他耸起的背脊,如山的背脊颤动着,时不时泄出几声沉闷的呛声。
听到众人询问,他也只是摆手示意无事。
直到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剧烈,苟嘉梓忧心忡忡地上前询问,却被终是忍不住的武建柏喷了满脸血珠。
苟嘉梓一蹦三尺高,连连后退,抬眼看见武建柏嘴角挂着的血痕,断断续续嚷着“血,黑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顾不住晕死的苟嘉梓,众人忙上前察看武建柏的情况,黑血意味着有毒,武建柏竟趁人不备暗中服毒!
武建柏无力地趴在桌案上,待将他扶起,苍潜探查其口腔,摇摇头:“是藏在齿间的毒·药。”
明杳注意到他双眼涣散,面部沉色,已中毒许久,早已无力回天。
他扯起嘴角,痴望着闭合的支摘窗,气若游丝问:“天……亮了吗?”
闻言,薄烺忙推窗张望。
两峰之间,一缕晨光恰好照来,光影打在支摘窗的雕花上,忽而光芒大放,所有人都不适地微眯着眼。
开合撑到最大,薄烺一喜,回首呼唤:“亮了!亮了!你等到天明了!”
“如此……便好。”武建柏说罢,缓缓闭上了眼,最后感受晨曦扑面。
——
暖阳高照,花枝摇曳。
苍潜踏上回廊,步入腊梅林,负手催促:“喂,该走了。”
明杳充耳不闻,双手合十,冲着四方梅树拜了又拜,无比恭敬虔诚。
“你这是在干嘛?”
“嘘——”明杳将食指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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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边,连连提醒苍潜噤声,“勿要惊扰四方英灵,可不得不信!”
苍潜的表情倏地变得很难看,五官挤成一团,嗤道:“我不信,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四方英灵,不如来拜我,我可是真正的生灵。”
“嗯,我考虑考虑。”明杳挥挥手开始往回走,边走边询问其他的人动向。
没得到理想回馈的苍潜龇牙咧嘴跟在明杳身后,乖乖作答。
葬在枯树下的常在尸身已找到,武建柏的尸身也已运下峰,燕巧风说会给常在移坟立碑,至于武建柏的,会在联系其母后再做打算。
薄烺不知所踪,明杳猜测他定是躲在某处,等着偷袭苍潜。而苟嘉梓,他则早早离开,还高嚷“再也不来了”。
“纨绔子弟的丑毛病。”明杳忍不住嘲笑,忽而她闭了嘴,遥遥看到那道忙碌的身影。
燕巧风指挥着侍从清理馆中各处,分配完任务后,坐在一遍分拣酿酒的原料。她专注而认真,并未发现明杳二人。
“不去打个招呼?”
“人生何处不相逢。至少我们知道恒娥馆不会再歇业一年了。”明杳轻笑,冲苍潜挤挤眼。她忽又想起了什么,向路过的侍从讨来纸笔,写写画画,末了,请侍从转交给燕巧风。
“你写了什么?”
“临别赠礼,调酒之法。走吧。”
明杳率先走出好几步,苍潜紧随其后,嫌弃道:“又是与酒有关,没意思。”
两人哆哆嗦嗦上了修好的吊桥,离开飞月峰,下了攀月峰,兜兜转转再逢枯树。
枯树下再无青衣人等候,两人走进了些默默注视着。
“呀!”明杳忍不住惊呼,僵着头扭向苍潜,嗔怪道:“你还敢说不信?”
苍潜舔舔嘴唇,望向明杳的双眸满是难以置信,他怔怔回以“我现在信了”。
视线重新转到树枝上,枯黑枝干层层剥离,露出光滑而嫩绿的新枝。枝头花苞小巧可爱,娇嫩欲滴,眨眼间绽放满开。蜡黄小蕊拨动暗香,掠人心神,两人不由看痴了。
明杳最先反应过来,故作轻松地用手肘碰碰苍潜。“病树前头万木春,好兆头呀!”
“这可是好兆头。”恒娥馆阁顶响起朗然笑声。
有一人手枕屋脊,仰首浅酌,花枝掩映间,酒香四溢。其人身覆黑氅,翘脚以待,复又再饮。
身后响起动静,来者脚步轻点,睁眼已至面前。来者一把夺过酒坛,不快以对:“天同?久未等到你传信,我天梁替来看看。既已事了,何不离开?”
“传信?对,被螣蛇道那小子给打断了。”苟嘉梓拢了拢黑氅,手掌覆于面部,放下手掌时已换了模样,双眸含春俊朗多情。
他冲来者一挑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到底是初出茅庐,天梁星就是强运啊,大发善心替人埋竟能挖出如此龌龊六贼,能集到六贼之一‘舌尝思’,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从那车夫上集到的?”
“正是,炼化之事就交给你了。”苟嘉梓得意洋洋,伸手抛出一物,被来者稳稳接住。
开匣一看,一条失去血色的青紫人舌躺在其中。来者面无表情地合上匣子,转身要走。
“对了,记得告诉七杀星,他等的那个人出现了。”天同星幽幽啜饮说道。
12. 惊蛰雷
手指快速划过堆成一摞的盘子,在七零八落的竹筷上盘旋,最后指向一只倒扣的碗。明杳曲指轻敲,扬眉问苍潜看懂了没。
苍潜皱起鼻头,双手环胸前倾身子,来回扫视,支起一侧嘴角怒道:“完全不懂。这堆碟是什么?这竹筷又象征什么?还有这碗,倒扣有何寓意?”
明杳摇头叹息,深感挫败,来来回回都说了多少遍了?
她竖起指头正准备再解释一次时,一旁的店小二实在看不过去了,掸掸抹布,插嘴道:“这一摞盘子指的便是稷城昔日最高建筑——麦氏粮仓,竹筷拼的是官道,而这倒扣的碗嘛,便是万籁仙山。二位客官所寻之人就在仙山之上。”
店小二搓搓手,堆满笑意看向明杳,此时此刻应有打赏。
明杳双眸打了转儿,避开灼灼讨赏目光看向苍潜:“若能找到匣山道长,你的事说不定有法子解决了。”
苍潜缓缓点头,坐直了身子,视线却仍研究着古怪而崎岖的“舆图”。末了,还不忘放狠话:“小小人族,胆敢骗我,你知道后果的。”
见两人既不打赏又不点单,店小二收起笑容,板着脸看向门外高嚷:“站住!说你呢!本店概不接受乞丐,乞讨也不行。没钱进什么客栈,赶紧出去!”
说罢,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气势汹汹地向门口走去。店小二声量极大,客栈大堂内一众食客被吸引,纷纷伸长脖子看好戏。
“你不觉得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苍潜面子薄,压低声音呵斥。
明杳耸肩,不以为意。苍潜顿时无言,悄无声息地向明杳身旁挤了挤。
店小二回头见两人无动于衷,大为光火,作势要推攘瘦骨嶙峋的乞丐。大堂顿时炸开了锅,有的不忍看偏过了头,有的仍做看戏姿态,更有甚者怀抱数只猫高喊着“揍他,揍他”。
“住手!”明杳二人一同拍桌起身,但店小二丝毫没有止住势头的迹象。
“啊——啊啊!”紧接着一声惨叫响起。
看好戏的人捻起花生米抛进口中,“咔嚓咔嚓”用力嚼着,嗤声点评:“过年杀猪也没叫这么大声过。”举杯邀饮,同桌人纷纷大笑附和,盏盏相击。
“是啊,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又引来一阵哄笑。
“大侠,大侠,放过小的吧,小的瞎了眼……”店小二反剪双手,被人推攘着跌入大堂内,口中不住求饶。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苍潜揉着眉心叹息,再抬眼果不其然!所想之人已跨入堂内。
“恃强凌弱,大恶!”薄烺怒喝,问店小二是否知错。
店小二又是好一阵求饶,薄烺点头接受,松手放人。见没有好戏可看,抱猫的食客们败兴离开,临走前玩味打量险遭毒手的乞丐。乞丐畏畏缩缩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头深深埋进膝间。
薄烺见状忙将乞丐迎进了大堂,此时店小二再不敢多言,视线游离不定,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明杳在苍潜身旁站定,她这才看清制裁店小二的人是薄烺,忍不住幸灾乐祸道:“哈哈,阴魂不散的死对头出现啰。”
双手交迭,苍潜默默感受灵力翻涌,此时灵力已恢复大半,小小螣蛇道他根本不放在眼中,反问明杳刚才去干什么了。
明杳神秘一笑,食指放在唇前,吐出“告密”二字。
她话音刚落,角落木梯传来急速的下楼声,“噔噔噔”,每一步都踩在店小二的心门上。
完了!是掌柜来了。听脚步声,还是正在气头上的掌柜。
店小二撒腿奔向木梯迎接,却迎来了劈头盖脸一阵骂。
“我怜你识得几个字,让你跟着账房多学学。你倒是学得好啊,算盘都打我头上来了!”掌柜的用了十足力气拨动算盘,承载怒意的算珠急速上下游走着,数额越滚越大。
店小二本以为是自己作威作福惹得掌柜不快,不曾想竟是假账之事败露了。
他呆愣在原地,任打任骂,“哇”地一声哀嚎,使劲绷拽发髻。“难怪官老爷今早见了我扭头就走!还说‘祸事,天大的祸事!’这不就是嘛……”
他那怪异模样直接将掌柜着唬住了,反倒变成掌柜好言相劝,将昧下的钱财都还回来,就当做“花钱消灾”了。
“你的手笔?”苍潜斜眼看向明杳。
“姑且算是?”明杳果断移开视线,后怕似的拍拍胸口,“谁知道会变成这样……也太过迷信了。”见掌柜收了算盘,满脸感激地朝自己走来,明杳瞬间噤声。
“还要多谢姑娘及时告知,才不至于造成更大的损失。”掌柜将算盘夹在腋下,恭敬行礼,低头时双眼一扫注意到空空的席面,忙吩咐准备店中招牌菜,并邀请明杳等人入住。
明杳暗中捏捏空瘪的荷包,笑得真诚而感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苍潜左右看看,终是没有打断,兀自站着等待佳肴到达。
掌柜也乐呵呵地点头,看明杳的眼神也愈发像是在看一个贵人。忽而,他笑意一僵,目光凝滞在衣衫褴褛的两人身上,半晌问道:“这二位也是姑娘的同伴?看着不大像啊……不是的,对吧?”
薄烺抢先回答:“我们就是一起的。”双手轻压乞丐的肩膀示意坐下,随后薄烺也大喇喇地坐下,“我们可是有深厚的情谊,一起被困三天三夜……”
“姑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请入座。”掌柜生怕听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连声打断,借口催菜慌忙离开。
苍潜拿起倒扣的碗,挥手送到薄烺面前,碗与乞讨果真最配。他压下不爽,问:“你们螣蛇道平时都教了些什么?乞讨加骗人?”
“我说的是实话啊。”薄烺顺势端起碗,反客为主招呼两人坐下,“真饿了,饭来。”见乞丐仍垂着头,视线只停留在桌上,便好言相劝道:“我知道最近活路难找,但也不能直愣愣从正门闯进来啊,会被打出去的。我知道这家后门在哪儿,饭后带你去认认路。”
乞丐一声不吭,一个劲儿地摇头,视线仍停留在散布整张桌面的碗碟筷。薄烺忽而福至心灵,点点头:“哦,太乱了,我来收拾收拾。你饿了吧?是不是许久都没有进食了?再等等就有吃的了。”
明杳与乞丐对向而坐,她支着头打量乞丐,却只能看到对方的头顶。注意到乞丐头顶一左一右有两个发旋,不由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他应该很长时间都没有洗头了,明杳忍不住暗想。乞丐的头发出油凝在一起,又因过短而无法完全束发,不少发丝逃逸而出,形成丝状。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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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夹杂着不少砂砾、枯草根,还有……谷壳?
定睛一看,的确是谷壳。明杳眼神微妙起来,确定是许久都没有进食了吗?
再观他衣着,虽说破烂不堪,乍眼一看确实乞丐无疑,但细看之下便禁不起推敲。他的衣服虽破、脏,但并不旧,既无如薄烺的那般缝缝补补,也没有任何脱线,怎么看都是一件实用耐穿的衣服。
看着倒像是大户人家小厮会穿的衣服。
“哎。”明杳轻唤薄烺,使了个眼色,“替你朋友整理整理头发吧。”
薄烺不解但乖乖照做,刚碰到发丝就被乞丐挥手打开。毫无防备的薄烺吃痛叫出了声,乞丐抬头想要检查薄烺是否受伤——
轰隆!
远处雷鸣乍起,紫电划过,似要将整个天剖开。
随后,数道雷声接连响起,一声追赶着一声,一声声逼近,即将临门!
惊雷之下,捽风撼动烛火,人影也随之扭曲变形。乞丐忽而顿住,快速扫视三人改变了想法。他迅速从桌面上抓起一物,顺势掀翻方桌,挟风遁逃而出。
落雷渐熄,唯剩远天几道连绵不绝的闷声,劲风随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轻微摇曳的烛火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扶正方桌,薄烺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一地且已成碎片的碗筷,纳闷道:“他怎么了?”
明杳坐在乞丐对向,对方一掀桌,桌上所有东西皆朝她迎面袭来,要不是苍潜闪身替她挡了一下,此时额头定已生成拳头大小的肿包了。
拾起落到腿上的竹筷,明杳想了想,起身踮起脚替苍潜拿下倒扣在他头顶的碗,顺带理了理他凌乱的额发。
“我后悔了。”苍潜闷闷不乐,狠狠喘了几口粗气,从喉间传来“呼噜噜”的声音。
“多谢你。”明杳双手夹着筷子,合十道谢,“话说他拿走了什么东西?”
听见道谢的苍潜才顺意舒心了一瞬,就被明杳的提问打散,不满龇牙回道:“一双竹筷子罢了。”
低头看向竹筷,不见有什么不同。明杳说着“是嘛”,手腕一翻,挽了个花,将筷子投进了筷筒中。
“姑娘,饭菜已好,快尝尝。”掌柜亲自端着招牌菜而来,“咔嚓”不巧踩到碎片,又见满地狼藉,不由瞪眼发怔。
明杳局促难安,捂住胸口,像是受到了十足的惊吓,结结巴巴解释了经过。苍潜索性别过脸去,他怕再看一眼明杳拙劣的演技会忍不住笑出声。
这等拙劣的演技若是能骗到人,那被骗的人定是绝世蠢人了。苍潜摇头做出判断,心里开始盘算抵押薄烺,拎起明杳跑路了。
眼瞧着贵人被吓得丢了魂,掌柜也顾不得心疼损失,连声宽慰:“无妨无妨,姑娘不必过于担忧,碎声即雷声。今日正值启蛰,闻雷惊蛰虫嘛,好事!好兆头!”
掌柜笑眯了眼,瞧见贵人的同伴,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倏尔扭头,正欲言又止地打量着自己,便好意询问可是有事。
“看看。”苍潜艰难启唇,天下果真有绝世蠢人!
紫电佶屈,密布天际。
似要应证掌柜的话一般,轰隆雷声再起,乍动惊万物,脚下土地震颤着,似与之共鸣,明杳不禁朝门外看去。
13. 傩舞起
客栈外,人影穿梭如织,纷纷秉灯夜游,向同一个目的地汇聚。人群踏着雷鸣,口中念念有词,虔诚而真挚,目光流露难以掩藏的期盼。
“哎呀,都到这个时辰了!”掌柜快步走到大门前,一边应和着舞动的人群,一边向明杳解释:“今年城里特意在惊蛰这日请了傩舞班子起傩舞,为的就是驱疫解厄,祈福纳吉。”
炯炯傩面从眼前悚然划过,应接不暇,皆做鬼神瞠目之状。
掌柜观明杳兴致勃勃好奇张望,高呼称奇,便知她起了兴趣,善解人意道:“机会难得,几位不妨亲自感受一下,以祈所愿?”
薄烺惦记着跑走的乞丐,第一个表态要出去寻找一番,随即明杳也说要去看傩舞。两人的目光集中在苍潜身上,苍潜兴致缺缺,移开视线凝视远天乍现的狂舞银蛇。
电闪雷鸣,一切都像极了走蛟那日,他本能生出一丝抵触。直到听见明杳说:“戴上傩面即是神,我们一起去祈愿你化龙顺利,好不好?”
苍潜鬼使神差答应了。
据掌柜说傩舞将在麦氏粮仓下四方街举行,四通八达,疫鬼虫豸无处遁形。
途中明杳还说要带苍潜好好见识一下昔日高楼,三人跟着人群到达四方街时,四条道路上早已挤满了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明杳与薄烺躲在苍潜身后,凭借苍潜高大身材勉强挤到了最前排,却见昔日高楼早已为卢姓所有。
十字交汇处圈出空地,七八个傩者分立各处,屏息起势以待。
霹雳如棘,笔直而坠,直击中心。
彻天雷鸣紧随而至,雷声奏,傩舞起。
彩漆傩面映光而动,栩栩如生。覆面神明降,傩者仰面舒展身躯,奇绝而曼妙。扭转翻腾,沉肩屈膝,戟指怒目,神明手持灯烛炮仗降世驱疫。傩者们时聚时散,火把红烛挥舞间泼出点点红星子,观者不避反聚,纷纷掬起手去接。
那温度烫得惊人,不少人掌心瞬间泛红起泡出血,仍不肯罢休,只因那温度足以灼穿万疫恶鬼,足以保佑来年万事顺遂。
傩者仍舞动着,呼星召鬼,傩声阵阵。傩者们变幻着阵列,手持兵器刀枪齐齐迈步搠向正前。刀身照出紫电青霜,雷声大震,傩舞步入高潮,引天地之力斩鬼逐疫。
明杳悚然,僵直原地,心里直发毛。望向身旁的苍潜,发觉苍潜也是一阵,直勾勾盯住其中一位傩者。
顺着视线望去,那名傩者身着靛衣,傩面青灰粼粼,额竖两角,窄面凸唇,与苍潜真身相似。
一位老者趁着空档幽幽上前,瞟眼看到身旁三人,出声提醒:“你们三个后生!”
“老人家,请问那位是?”明杳低声询问。
老者浊眼一翻,定睛看去,顿时喜笑颜开,冲着傩者连连作揖。“那是新位列仙班的神明,乃兴云布雾的蛟龙大人。”
明杳默然,心中猜想得到肯定,那位是苍潜的同族,还是顺利化龙的同族。偷觑苍潜脸色,见他依旧如常才稍稍放心,正想着如何打岔,便见傩者们整齐划一迈步,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啊呀!”老人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抚掌惊叫。他扶稳脸上的面具,大声说:“快快快,你们三个怎不戴面具!再不戴就要被当作疫鬼斩杀了!”
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戴有面具,起初明杳以为是观者自发行为,现在才知是保命规则!
难怪傩者们总感觉气势汹汹而决绝,原来真是冲她们来的!
老者给她们指了个小摊,摊前挂有各式面具,摊主正手拿半脸面具揽客,与明杳对上视线时还扬了扬手。三人疾走至摊前,随手抓起面具扣在脸上。
回望四方街空地,方才站立的位置重新挤满了人群,傩舞不歇,人们的喝彩祈愿声也未停。
薄烺尝试拿下面具,见无事发生,便示意两人也摘下,危机接触了。
三人道谢,正要离开,摊主以饱满情绪开口劝道:“三位恩客,这可是‘缘’呐!可别轻易斩了缘,戴面具走吧,要不傩会再找来的。”
明杳有心转移苍潜的注意,便答应好好挑选一番。螣蛇道传人多信奉螣蛇,螣蛇也为傩祭一支,自然欣然接受了摊主的说法,认真挑选起了面具。
通常唱反调的苍潜这次也接受了,他拿起刚才应急戴上的面具,说:“就戴这个。”
“我看看。”明杳扭头看去,暗下决心定要好好夸夸蛟的审美,“嗯……你确定不用再看看?”
苍潜选的面具额头黑如煤渣,再以绛紫笔触勾勒深邃眼眶,眼瞳微眯,不怒自威。
“好是好看的,就是与你的形象不太符合……”明杳越说越小声,视线在另一个面具上打转。
那面具以浅蓝为底,精雕出鳞纹,又薄涂细小银纸,怎么看都更适合苍潜,但……
忽而,一只手斜插入明杳视线中,拿起了那副面具,直接在苍潜面前比划。薄烺左看右看,断定道:“这才适合你嘛,都是恶蛟。”
“我选好了!”明杳快速扬声打断。
闻言,薄烺将面具塞入苍潜怀中,挤到明杳身边兴冲冲道:“让我看看。”
明杳忍不住哼笑出声,表面对薄烺露出完美无缺的假笑,心中实则充斥着拿针把他嘴巴封上的念头。
她将面具扣在脸上,摇头晃脑冲苍潜问道:“怎么样?”
月白底色上涂抹层层桃红充作两腮,眉间点了一抹红痣,双目乌黑硕大,俨然年画娃娃的模样。明杳摘下面具,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点评道:“如果能抱个鱼就更像年画娃娃了。”
她变戏法般又拿出个与之相似的面具:“苍潜你戴这个。”
同样的月白底、桃红腮、乌黑瞳,唯一不同的是这副面具眉间镶嵌着一粒珍珠。
多好看啊,多喜庆啊,多……适合苍潜。
在明杳的极力推荐下,苍潜无奈接过,仍不忘放狠话:“呵,应允你的恳求,本蛟姑且当一回人族。”
苍潜接过面具,仔细端详后才扣在脸上。从面具瞳孔位置的小孔往外看去,见明杳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苍潜顿了顿,模样着明杳晃脑袋的动作也象征性地左摇右摆了几下。
“诶?”明杳嘴唇微张,待反应过来忙戴上面具,紧咬两腮偷笑。
“你当我看不见吗?你那嘴角翘起的程度都可以挂鱼干了!这是半脸面具,不是全脸……我说你能收收笑嘛。”苍潜气结,一口气说了不少话,怒号堪比天边远雷。
明杳“哎哟哎哟”地叫着,两侧腮帮都咬疼了,依旧忍不住又笑又叫。
“我选好了。”薄烺悄无声息介入两人之间,他戴着青面獠牙、惊恐怖畏之相,盛怒瞪视两人,“当敬先人。”薄烺选了螣蛇面具。
三人道谢后离开摊位,听闻傩舞即将结束,决定避开拥挤局面,先行回到客栈。行至中途,明杳忽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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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似乎忘记给钱了!
蛟类苍潜没有给钱的意识,而薄烺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十份用,自然不会主动给钱,至于她,她真的忘了!光在关注苍潜是否还沉溺于见到功成名就“同族”的挫败感中了。
再次回到摊位前,摊主堆起笑容:“三位还有什么事吗?”
明杳捏着荷包,忍痛致歉:“不好意思,我们先前太慌忙忘记付钱了,一共多少?我补给你。”
摊主点着笼里的钱币,歪头不解:“奇怪,数是对的啊……哦!想起来了,有人替你们付了。在你们来之前,有客人多付了三人份的钱,说是会有人来取走面具。三人份的钱,三人戴走三个面具,不就是你们嘛。”
三人视线相撞,从彼此眼中看到疑惑。明杳想到当时提醒她们的好心老者,便问是否是个老人。
“是个姑娘,个头还挺高。”摊主极力回忆,顿了半晌,奇也怪哉叫了出来,他瞪圆眼,纳罕道:“那姑娘本就戴着面具啊!啥也拿走,就只是来付钱?”
四张迷茫的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摊主又大叫起来:“啊呀!那姑娘怎么戴着全脸傩面,这不就坏了规矩嘛!”
“之前就想问,你的摊位上怎么全是半脸面具?难道不能像傩者那样戴傩面?”
“戴上傩面是神,摘掉傩面是人。傩者覆面起舞是请神纳身,此时的傩者应称神明。神明驱疫除害,为区分观者与疫害,观者也要覆面但只能半覆面,以敬神明。那姑娘戴傩面不就对神明大不敬了嘛!哎呀……”摊主摇头叹息,“不敬神明定遭大祸!”
明杳不禁为那位姑娘担忧,详细询问她戴的什么样的面具。
“木胎产自南地,色混红,应是斗宿。眼周黄而澄橙,是……”摊主眯眼算了许久,惭愧笑笑,“鄙人学艺不精,实在记不起了。但能肯定是属注生南斗之一……”
摊主还想说什么,忽听前方传来喧闹,顿时止住了话头,伸脖张望。
惊叫四起,人影纷乱四散逃窜,四方街空地逐渐暴露在几人面前。
七名傩着僵在原地,另一名傩者倒地不起,正奋力支起身子,用尖刀朝自己胸口猛扎,高声嘶喊:“麦氏无罪,愿以死证明。”
尖刀猛然刺破胸膛心口处,血色飞溅到傩面上,双瞳染血如神明泪流。那名傩者挣扎几下,面朝昔日麦氏粮仓,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静止不动。
明杳三人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齐奔了过去。薄烺正要摘下倒地傩者的傩面,却被其他傩者制止,声称傩舞未完摘下面具是对神明的不敬。薄烺只好作罢,伸手去探傩者的脉搏,摇了摇头。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傩舞不能停”,傩者们重新集结,手捧铜镜围成圆圈。铜镜映照出倒地傩者的模样,“呼啦”一声,傩者们旋转散开,定身不动。铜镜或高举过头顶,或轻落肩头,或捧于丹田,映照四面与七个方向。
余下的方向或许是倒地傩者负责,被空了出来,正是他所面朝的曾经的麦氏粮仓。
明杳心脏砰砰直跳,与雷鸣共振,霹雳似在耳边炸开,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劈中。她凝视着傩者凌乱的头发,蹲下身在其衣袋里快速摸索着。
苍潜不解其意,但也帮着一同搜寻,未几,搜出一双眼熟的竹筷。
看到竹筷后,猜想落地,明杳波动着倒地傩者的头发,从其发间捋出谷壳展示给两人:“是那个乞丐。”
14. 麦氏弗舟
夜色绛紫发沉,四方街灯火幢幢,却不见沸腾人群。
变故之下,奏乐也没有了,傩者们仍坚持起完傩舞。他们无声舞动着,唯有时轻时重的雷鸣应和,烛光在铜镜中传递,偶尔映照出围绕倒地傩者的明杳三人,映照三人惊疑不定的神情。
紫光照面犹如惊魂,明杳霍然朝身后望去。
穿梭、跃动,衣角翻飞间结在一起,七名傩者逐渐聚集围成圆圈,纷纷扬手摔碎铜镜。铜镜碎屑四溅消亡,落雷声灭,地动不休,似有虫豸惊醒纷逃,傩舞结束了。
一队差役迅速将傩者与明杳她们围住,为首者慢步上前,蜻蜓点水般扫了地上一眼,吩咐差役赶紧抬走。
“且慢。”薄烺横手挡住上前的差役,“现场察看一番再移送别处为好。”
“察看?察看什么?”为首者怪道,似是真心不解。
“当然是察看尸身!现在可是有个人自刎死掉了!”薄烺提高音量,肘击开挡在眼前的差役冲向为首者,“他以死证麦家清白之事不查吗?”
见薄烺横冲直闯,为首者先一惊,飞快打量一番,见其身穿破衣烂衫,愈发蔑视。仰首发问:“你是死者什么,又是麦家什么人?胆敢替麦家伸冤!”
薄烺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与乞丐仅一面之缘,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至于昔日第一粮商麦家,更是如此,仅限于有所耳闻。
为首者不依不饶,负手围着薄烺打转:“我再问你,你有所诉?还是他有所诉?状纸何在,又状告何人?”
薄烺下意识偏了下头,为首者抓住破绽,扬声宣布:“既无民告,官府何纠?拖走。”
“你要如何处理他?城郊乱葬岗坑烧还是卖给义庄?”明杳站在差役包围圈中朗声问。她面前的差役蓦地手一抖,双眼瞪大,盯着面如桃花的明杳宛如撞上鬼面。
见为首者看了过来,盈盈一笑,“既非官府分内之事,不如交予我们处理。这乞丐可从我们眼前夺走了一物,怎么说也要讨回来。”
为首者先是一怔,随即惊惧上涌,她是如何得知此番私密之事?有人泄密?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共知的几名差役,皆是大骇模样,看起来并非他们泄密,但也不排除有人故作这等模样。不管是卖尸还是坑烧虐·尸,一旦暴露革职事小,打入大牢遭受重刑严惩才事大!总之,一定要先稳住她。
为首者抚掌哈哈大笑:“竟有此等渊源,既如此,便交予姑娘了。”转身前留下一个阴狠的目光,恰被苍潜捕捉。
“你被那人惦记上了,你要完了。”苍潜说得认真,眼中满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的嫌弃。
明杳无语讲解:“是被记恨上了,不是惦记。你这大蛟,说我之前能不能把词用对。”
“有什么不同?”苍潜不情不愿请教。
“记恨是怨毒的仇意敌视,而惦记嘛,是反复持续的挂念,是婉转而绵长的情感。”见苍潜还是一知半解的样子,明杳深沉一叹,“以后你就懂了。”
苍潜虚心好学,再次重复以求加深印象:“他记恨上你了,你要完了。”
明杳才意识到般拍拍额头,懊悔不已。“啊呀,有点得意忘形了。还好我有你,蛟大人可要替我做主啊,如果你还想找我复仇的话——”
“哼!”苍潜强压嘴角哼声,也不知是明杳哪句说戳中了他。
“太可恶了。”薄烺冲着远去的差役们骂道。他拿下乞丐手里的尖刀,边整理边叹气:“那群人根本不当一回事,你不惜付出生命以证麦家清白,却没人重视你的生命。这太冤枉了,这不就成白白送命了……”
傩舞班的傩者们早在差役来时已摘下了傩面,摘下面具是人,他们面色各异,惊惧恐怖变幻不停,没有覆面舞动时的森然怪谲。
“人是你们班子里的,事也是在傩舞时出的,傩舞班难辞其咎,还是早日说清得好,他究竟是谁?”明杳向一名看上去最为镇定的傩者询问道。
“他名弗舟,是半路才加入的。大伙并不了解他的底细。”
“这话就算我们相信,可百姓们会信吗?”
先前还奋力挤向自己祈愿纳福,此时都躲在门窗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窥探,那目光不再热烈,充满了惧意与担忧。
本为人驱疫祈福的使者,自是难以承受那扎眼的目光。那名傩者看了眼其余人,见大家都点头,便接着说:“他是被班主领来的,自称是大户商贾人家的使役。那户人家信奉神鬼之说,关起门来组建了傩舞班,挑中了他,说是从那儿学了点傍身技……不过我们都不信。”
“为何不信?”
“因为他来的那日穿得与这位小兄弟一样。”傩者支支吾吾指了指薄烺。
自称出自大户人家似乎与昔日第一粮商麦氏对上了,而他乞丐穿着也能对应上麦氏没落,下人离散的结局。
“这人来历蹊跷,我曾劝过班主不要留他,班主也答应了。可偏赶上一人不知从何处染上鼠疫,班里急需替补,只能将他留下。留下他真是个祸害,惹出了这么大的事!”傩者一连道了好几声“邪乎”,懊悔不已。
“你可知他与麦氏有何关系?”
傩者摇头,忽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他挺有门道的,惊蛰请傩舞班的事就是他告诉班主的。”
“可否与你们班主见面聊聊?”
“这……”傩者面露难色,如实告知班主不久前因病离世,如今由最年长的他代为管理傩舞班。
明杳道了谢与傩者分别,思忖间缓缓踱步至苍潜身旁,一抬眼望见薄烺郑重其事地朝她抱拳作揖。
“我,螣蛇道第三百零八代斩蛟人有一不情之请。”
苍潜:“倒也不必自报家门。”
“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二位助我完成他的遗愿,证明麦氏的清白。”薄烺一字一顿,诚恳坚定,“你们能在恒娥馆里找出了凶手,这次一定也能证明麦氏的清白。”
“想不到还有斩蛟人求我的一日,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麦氏并无冤屈呢?你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结果吗?”苍潜有有所顾虑,并不信任薄烺的承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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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求证麦氏清白后,薄烺生怕二人反悔,不停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明杳仰望前方,曾经署名麦氏而今归卢氏的粮仓。虽叫粮仓,实应称之为塔,粮仓足有十二层之高,当之无愧的昔日最高建筑。
粮仓禁火烛,仅在入口处悬挂两盏灯笼,远看过去,黑色剪影静默矗立着,灯笼恰好照亮书写“卢氏第一粮仓”。
“既是粮商,那就从粮仓入手,先说说这粮仓怎么改姓卢了。”
“这我知道。”薄烺一路寻机埋伏苍潜,先两人一步入城,早将稷城大小事了解了个透彻。
粮商麦氏存粮规模大,城内大大小小的粮仓多达数十个,且收购价格合理,粮食品质也好,据说还有嘉禾保佑。往日稷城内,麦氏排第一,卢姓位列第二。
两家同为粮商,本或成为竞争对手,但在此之前两家家主结为异性兄弟,互助友善,成为稷城的一段佳话。后来麦氏没落了,卢氏竭力扶持,收购麦氏的粮仓以提供金钱支助,但仍无法阻止颓势。
再后来,第一粮商移位,人们渐渐淡忘了粮商麦氏。若不是今天弗舟以死证麦氏清白,或许麦氏仍旧不会被记起。
“若按受益者嫌疑最大之说来评价的话,卢氏妥妥是最大嫌疑人了。”明杳点头思索。
薄烺一口气讲完了所知道的全部,再次问明杳接下来干什么。明杳不胜其烦,让薄烺替弗舟买一口棺材来收殓一二。
见薄烺得命跑开的背影,苍潜才问出了明杳还想求证什么的问题。
明杳偏头蹙眉,此番神情苍潜曾见过,在恒娥馆时明杳便多次流露不解,面对看不透的常在时,面对看不透凶手的秘密时。
“在客栈时我有仔细看过弗舟,并没有在傩舞时自刎的秘密。”明杳环臂凝望远处,似在回忆,“若弗舟是临时起意也说不通,他混入傩舞班,又透露惊蛰会请傩舞班的消息,本就有所图谋。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在盛大的集会上自刎,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关注到他说的事情上。况且武建柏生出跳崖的秘密时我捕捉立刻到了……”
“还有人知道他要自刎这件事。”苍潜沉声接道,继而语速越来越快,“你说你看不透常在是因为死人没有秘密。那‘秘密’究竟是什么?是无人知晓的隐秘之事,是未曾宣之于口的。自刎之事不是秘密,弗舟他,还有同谋,在哪里?”
说罢,苍潜环视四周,试图从百姓中找出弗舟的同谋。片刻,他久久盯着一处,沉声道:“找到了。”
明杳顺势望去,树下一人既不躲藏,也不胆怯观望。见明杳二人望了过来,按了按面具,扭头就走。
恰巧薄烺回来了,与那人擦肩而过,明杳高喊:“捉住她。”薄烺动作迅速还未回过神,已下意识攥住对方的胳膊。
女子顿时放声惊叫,反手扇了薄烺一巴掌:“流氓!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敢这样对我!”
15. 官家小姐
一记耳光打得薄烺不说眼冒金星,也是懵了好一瞬,不由自主顺着覆面女子的话问道:“你家小姐是谁啊?”
一时金星乱冒也不妨碍薄烺下意识卯足劲,紧紧攥住对方手腕。女子正要发作,见到明杳二人赶来,立刻换上哭腔:“你,你究竟想干什么!快放开我。”
眨眼间,女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弱小可怜,双眸戚戚盛出秋水,望向明杳无声求助。
明杳眼睁睁看着薄烺的脸红了起来,那记耳光用了十足的力,若不是有面具作为缓冲,说不定薄烺的脸早就肿起来了。
明杳油然生出一点愧意,提议前往僻静小巷聊聊,而苍潜在一旁幸灾乐祸,笑意止都止不住,还是明杳用手肘连捅了他好几下才有所收敛。苍潜收了笑,赞许地上下打量起让斩蛟人吃瘪的女子。
“跑什么?认识?”愧意化作一分对女子的质问,明杳偏头指指弗舟尸身所在。
女子一愣,垂下头连番摆动:“姑娘误会了,我只是……偷溜出来看傩舞,又遇见这档子事,多留了会儿,眼见夜色已晚,怕迟了被发现,才急急回赶。”
面前人迟迟没有回应,女子悄悄抬眼观察,见明杳一瞬不瞬仍盯着自己,仿佛看穿了她的隐瞒,忙又埋了下去。
“既然是偷溜出来的,那就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啰?”明杳言语一宽,特意降低音量,颇有种替女子保密的架势。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其实对方并未起疑?
女子伸手按了按面具,抬头与明杳对视,流露恰到好处的哀哀祈求。
“是的!是秘密!快到我当值的时辰了,还请替我保密,让我回去吧。”
明杳莞尔,扬起势在必得的笑,了当戳破:“你在撒谎。”
既是秘密,又如何不被明杳窥破?明杳走马观花窥见了她不曾言说的身世与瞒着主人家所行的细心妥帖之举,却不见她口中的偷溜看傩舞一事。
并非偷溜,又不据实相告,怎么看都有猫腻,而猫腻往往就是突破口。
“薄烺,把弗舟的死状说与她听。”苍潜要求道。
薄烺看了眼女子不明所以,但顺从。“据粗略统计,弗舟全身共七处刀伤,皆由宽约一寸二分的尖刀造成。其中一处伤在腹部,三处被肋骨所阻,伤口不深;余下四处,一处在右肺,另三处皆在右侧心肺。最后一刀伤口最深,刀柄没入其中。”
说罢,薄烺罕见显露几分犹豫,他深呼吸几口,整理好情绪后,郑重道:“一刀比一刀捅得准,一刀比一刀决绝,怀着必死之心。七刀下来,还是受罪了……”
半副面具扣在脸上沉甸甸的,女子通过窄小的眼孔隐约能看见边缘涂抹不均匀的青色,有人告诉她那是削瓜之色。色青,至诚至信。
那人还惋惜地告诉她,半副面具无法雕琢嘴巴,否则嘴若鸟喙,世人定能看出。
抓住女子一瞬的眼眸波动,明杳叹道:“如此坚定的事情真的有吗?如今你也看到了,官府并不想参与其中,你们想查明一切,或许我们可以帮忙。我们是外乡人,并不涉及任何利益牵扯,换言之,你们可以尽情利用我们。”
女子不语,一味抚摸着面具,似在衡量明杳话中真假。
不涉及利益牵扯这一点确实令人心动,或许真的能查明真相,可也正因为不涉及利益牵扯才令人担忧,平白无故为什么会帮忙查清?不要钱的东西才最贵。
女子目光扫过三人,警惕依旧不减。“你们有什么要求?”
“没有要求。”薄烺快人快语,抢先回答,“螣蛇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若问我个人,我只是看不惯他们不把生命当一回事的态度,还有就是想知道承载生命的真相是什么。”
薄烺忽然感到手中的抗力小了许多,女子几乎快被说动了。她将目光转向明杳二人,询问她们的要求。
苍潜本就追着明杳跑,明杳要留下查清事实,他也就跟着留下。而明杳,苍潜瞥眼看去,估计是为了弄清她那双能窥破秘密的眼睛吧。弗舟和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身怀无数秘密,却又无法看破,的确令人好奇。
若如实相告,想必女子会断然拒绝,还会被当成图谋不轨的可疑之人。如何才能取信于人呢?苍潜绞尽脑汁,忽幡然醒悟,他忧心这事算怎么回事?那是该明杳操心的!
他负手而立,忽而气冲冲地瞪视明杳。倒要看看她能怎么说!
刚要回应,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视线,明杳偏头朝苍潜投去疑惑一眼,苍潜毫不避开,接着瞪视。
明杳无奈:又在生气什么……
随即,转头另起话题:“你可知一个半月前恒娥馆之事?”
女子点头,她听人提起过,一连死了两人,连带凶手就死三人。都说恒娥馆惨案,她却不觉得,报仇雪恨是一大幸事。女子衷心为凶手高兴,能手刃仇人属实无憾了。
女子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见状,明杳粲然一笑:“案子,我破的。有我在,必能查明事实,确定要放过这么大的助力吗?”
闻言,女子一滞,隔着面具都能看清纠结之色。
“少夸海口。”苍潜一哂。
“一口揽下做不到的事才是夸海口,陈述做得到的事,这叫实事求是。”明杳淡然摇头,手指轻抚下眼睑,低声推测,“她答应也是迟早的事。”
两人一同朝女子望去,女子仰头望天,降下的月华恰好洒在面具上,清冷月上倏而泛起青辉。她们这才发现女子的面具与众不同,似乎涂有特殊涂料,散发出奇异而庄严的光,令人忍不住折服于严威之下。
女子忽而剧烈挣扎起来,高嚷着要回去。三人皆被吸去了注意,霎时间,三道不小的劲风直冲三人面门而去。
小巷窄小,不易躲避,薄烺索性撑墙而起,凌空空翻躲避,期间仍不忘牢牢攥住女子手腕。苍潜站定不动,挥袖驱散,又伸手挡下直冲明杳面门的劲风。
摊手一看,是一枚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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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休,发丝缭乱。明杳感受到面具的震动,“哐啷”一声,面具应声而落。她无暇顾及面具,抬头望向立在围墙之上的人影。
似乎是位女子,她没有戴面具,面庞笼于阴影之下,无法看清。头绾双蟠髻,不规则的双髻犹如乌龙盘旋于头顶,身着利落鸦青窄袖裤装,手持一柄拉满的弹弓正对薄烺。
“放开九仞。”墙头上的女子冷声喝道。
张满的弹弓“咯吱咯吱”发出迫不及待脱弦的声音,若再不松手,她真不介意再多来几发。
“官家小姐。”明杳道出其身份。
“官家?”薄烺重重甩开九仞的手,讨好似的冲着墙头上的女子笑了笑。
明杳顿时莫名其妙,正要问薄烺这是何意,就见薄烺挤眉弄眼地冲她耳语。
“明姑娘,你也快笑笑吧。咱们可不能跟官家对着干!”
苍潜推开薄烺凑近的头,好一阵无语:“是官姓人家的小姐,你想哪里去了?刚才不是敢何官府叫板吗?”
交谈间,官家小姐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见九仞并未受伤后,开门见山道:“你们想替麦家翻案?”
三人点头,见状,官家小姐嗤笑道:“头一次见上赶着送死的,那你们不妨就去查查麦家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官家小姐语气凛然,幽幽从阴影下走出,三人这才看清了她的脸。相比姣好的面容,她的一双眼更为人印象深刻,凛冽坚毅,不怒自威,是自寒冬中淬炼的顽石,是即将喷发的山火。
琢磨出官家小姐话语间与麦氏的不对付,明杳直接问起她与麦氏的关系。
“麦家落罪,不说幸灾乐祸,但大摆宴席三天三夜的程度还是有的。”官家小姐走在最前方,歪头想了想,认真回答。
“官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虽然知道她并非“官家小姐”,但薄烺还是下意识客气不少。
“别这样喊我,我名官惠。”她走了几步忽而顿住,对九仞说:“记得把弗舟的尸身拖走,别留在那里被人围观。”
“我们已替他寻了棺材,之后会替他入殓的。”明杳及时出声,看向薄烺询问。薄烺点头,告知已找了人替弗舟收尸。
官惠定定看着明杳,薄烺说完也不见她有何反应,苦恼着是否要再说一遍。他连呼了好几声,却见官惠扭过头去,淡淡点评:“是嘛,那他死后运气还不错,至少不是无坟野鬼了。”
官惠雷厉风行,率先走出了巷子。斜月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几人脚边。她逆着月光,扬起一抹笑,伸手指向后方的宅子:“夜探荒废的麦氏废宅,敢吗?”
霹雳纵劈而下,打在麦氏大门前,好心为几人照亮匾额。上书“麦宅”二字,说是上书也不大准确,只因两字皆由麦穗拼接而成,且用都是象征祥瑞的并生双穗,骈穗。
不知遭鸟雀还是鼠蚁啃食,如今只剩空壳孤零零黏在匾额之上。
骈穗不存,麦氏也不再。
16. 夜探麦宅
落雷之后,凄厉的猫叫接连响起。聚在墙角、树梢的野猫似被惊雷所吓,忽而四散。
一只慌乱奔逃的金瞳玄猫顺着半掩的门扉跃入院中,顿时大门洞开,替无主的废宅无声邀请几人入内。
九仞牢牢扶着官惠的手,待官惠心绪平息后,才略欠了欠身对三人说:“请三位入府。”
迈入宅院内,顿感陈腐荒废气息扑面而来。窸窸窣窣,野猫隐蔽身形在草丛中游走,众人视线投入院内。
野草疯长没过脚踝,枝丫桠杈势夺冲天,石阶古井遍生青苔,阴湿滑腻,原本精致华丽的灯笼也残破不堪,连坠了地无人收拾。
麦氏没落不过半年,宅院荒废程度堪比百年有余,宛如被人遗忘之境。
几人挤在门前,无处落脚。走在稍后的薄烺刚要迈入门内,忽觉什么东西落在头顶,震颤着发丛。那感觉很轻,若不留意根本不会发现,但薄烺警惕的弦绷到极致,一丝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
他伸手从发间缕下那物,捏在指间对着月亮细看。忽有一道温暖火光照来,官惠吹亮火折子,也跟着凑过头来瞧看。
“是重穗谷壳啊,没意思。”她兴致缺缺,“呼——”又吹熄了火折子,丝毫不在意薄烺是否看清。
薄烺捏着谷壳还未回过神来,他懵怔地抬头看向匾额,忽觉察不对,扭头看向官惠问:“你不在前面带路,还走在我后面,是不是居心不良!”
毫不意外,官惠白了他一眼,完全不搭腔。趁薄烺不备一把夺过谷壳,扬手用尽全力一抛,轻蔑道:“重穗又如何?也就这些人当个宝,挂匾上以为能光耀门楣,保万世永昌,到底传不过二世,跟这谷壳、宅子一样只剩空壳。活该!”
话里话外说着薄烺听不懂的内容,他直觉抿出一丝不对,纳闷道:“你究竟盼麦氏好还是不好?”
觉察自己失言的官惠,紧闭双唇,用肩膀撞开薄烺,挤进门内。九仞走在最前面,敲打着野草,再拨开辟出道路,几人在后跟随着深入宅院。
麦宅比想象中大,明杳感觉她们一直在宅院打转,虽然景色不同,但好像在原地踏步,便忍不住问:“确定没带错路吗?”
九仞面露疑惑,转头看向官惠时神情带着难掩的恐惧,说话也断断续续。
“我们,我们好像遇见……鬼打墙了。”
仿佛要应证九仞的说法一般,屋顶瓦片接连作响,似有人迅速轻点踏过,声音清脆而急促。
寂静的夜里,连番响动怎么都透露出一丝诡异气息,动静越来越大,原先仅从正前方传来的声响,此刻遍布四面八方。
清脆声响变得沉闷,听起来踏上瓦片用了十足的力道。饱经日晒雨淋的瓦片承受不住重压,片片炸裂,一时间碎屑飞溅。
众人连忙避开形似利刃的碎屑,东躲西藏间,队伍就此被打散。
眼看着碎屑雨没有罢休的架势,明杳双手护住头,心知要寻一处有遮挡的避所。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湖泊小亭,明杳高喊:“躲亭子里去。”
铺天盖地的碎屑有意阻止明杳等人的逃离,倾注大量碎屑朝她们砸去,与此同时,后方露出空档,官惠看准时机,牵着九仞顺利脱身。
碎屑如狂风骤雨般噼里啪啦打在亭上,明杳最先躲入亭中,苍潜紧随其后。当薄烺反应过来时,碎屑已倾如雨下,他选择径直穿过几近干涸的湖泊,抄近道跃上亭中。
虽说湖泊几近干涸,但湖底淤积不少泥水,仍旧泥泞不堪。薄烺身轻如燕,侧身避开急速而来的碎屑,脚尖点地飞跃而起。
亭中的明杳一只手环住檐柱,另一只手拼命向外伸着,做好接应准备。薄烺也伸长了手,想要借力一登,鹞子翻身跃入亭内。
两手即将交叠,明杳忽感手上溅有水花,寒天水花激得手不由一抖。
落雨了?
一声冲天怒号响彻整个院落,明杳无暇多顾,忙看向薄烺。
薄烺的手与她相错,明杳下意识觉察不妙喊了声苍潜。苍潜久居浅渊,与水打交道最深,最先发现湖水在上涨,没入泥土中的湖水都重新涌了上来。
他探出身子试图抓住薄烺,可惜薄烺后坠的速度更快,背部贴近上涨的湖面,即将落入湖中。
“我们被拖入了幻境!”薄烺反手将别在后腰的二胡抽出,扬手抛向亭中二人,随即重重沉入湖中。
霎时,湖面涨满,冒出连串硕大气泡,待最后一颗气泡破灭,湖泊焕然恢复平静。
“快去救人。”明杳说着就要冲出亭中,还是苍潜拉住了她。
苍潜环顾四周,沉声道:“不大对劲。”
不知何时,碎屑袭击已然停止,连带着整个宅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碎裂的瓦片重新回到房屋之上,野草荡然无存,枝杈修建得体,兴盛时的麦宅大抵如此。
“喵——”
随着最后一片碎屑复归原位,时间仿佛有一瞬凝滞,偷天换日,重回过去。
眼前檐廊张灯结彩,红绸迎风舞动,衬地下方的下人们个个红光满面。
下人们每隔十步便挂上一盏红灯笼,他们一点也不觉得铺张浪费,反倒觉得整个檐廊挂满了才好看。下人们嘻嘻哈哈走远,另有几个下人走上檐廊,他们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只大雁,生怕翎羽有任何闪失。
“仔细着点,亲迎时可要用的。”
哦,是作结亲奠雁礼用啊。
明杳看得入了迷,一瞬忘记了前因,下意识想探究是谁结亲。视线追随着步入拐角的下人们,忽而强风吹拂,红绸拂面遮挡了视线,一时地转天旋,待明杳拿开红绸,她已经置身别处。
院落僻静,偶能听到正厅传来丝竹管弦之音,觥筹交错一派喜气洋洋。院落内,各处披红挂彩,每个精心修剪过的枝头都坠有沉甸甸的红色荷包,每条路上都撒有五色谷豆。
扯开其中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枚铜钱和喜糖。明杳边默念“接好运,接好运”,边抽紧了束带重新挂回枝头。
不算太过大幅度的运动,却让人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她扶着树干正准备缓缓,忽而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
撒在地上的五谷硌得背部生疼,明杳费力侧身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宽袍大袖始终是个阻碍,令她无法顺利翻身。
明杳泄气一挥袖,后又觉着不对,扬起袖子细看。她为行为方便,从来都是轻装上阵,衣袖裤脚皆用系带束紧,而此刻穿的这身不仅广袖漏风,还以细密针脚缝出水波纹,更重要的是通身红得耀眼!
先离开这里。
明杳忙不迭起身,晕头转向间与一人对上视线。那人笑弯了眉眼,指挥着身后两个丫头将明杳扶起。
“少爷吃醉啦,怎能躺在地上,快快送入洞房。”
“啊?在跟我说话?”明杳惊恐瞪大双眼,一开口,更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低沉嗓音竟是她发出来的?
挥手躲开前来扶她的两个丫头,明杳双手在喉间摸索着,本应光滑的脖颈突兀生出一道凸起,正随着她剧烈喘息上下滚动着。
明杳无语至极,反笑了起来:“哈哈,我有老婆了。”
“哎,少爷就别在捉弄老婆子我了。”嬷嬷前来搀扶明杳,将人送入了贴有双喜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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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的房间,“少夫人,少爷吃醉了酒,您多担待着些。”
房内隐隐传来一声轻嗯,明杳突如其来感到一阵害怕,现在哪还有空洞房!当务之急是回到原来的身体,找回同伴。
她猛地生出一股抗力,僵着身子不肯走。或许原身被灌了不少酒,双脚软得似泥,明杳无力招架,被嬷嬷和其中一个丫头架起两臂抬了进去。
“等等,先缓缓再说。”明杳扯着无比嫌弃的嗓音高喊,“你是……九仞?这是怎么回事,九仞快快救救我。”
架着明杳手臂的丫头蹙起眉头,不解为何初次见面的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但还是规矩点头:“奴婢九仞,是小姐……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见过姑爷。”
明杳忽而噤声,沉默看着两人将她抬入房内,她忽然用低声对暗号般说:“官惠?”
九仞一怔,眉头紧拧怒意上涌,先前仅有的一点恭敬荡然无存,冷冷回道:“请姑爷别妄图肖想二小姐。”
明杳默然,脑海中不断翻涌着新的疑问。
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丹此处毋庸置疑是麦宅,且是曾经的麦宅。据推测,以死力证麦氏清白的弗舟极有可能是麦家下人。
弗舟之死有同谋者,即九仞。九仞乃官家小姐官惠的丫头;可在这里她却成了新娘的陪嫁,她称呼官惠为二小姐,如此看来,新娘子也是官家女。
麦家下人替主人家洗冤,可以理解,但官家下人为何要这样做?且官惠尤其不屑麦氏,又为何应允九仞的行动,接触下来感觉她并非毫不知情……
还有这位新娘子,这位官家女之后的命运又是如何?
明杳默然地看着,看着三人忙前忙后,忙着给刨成两半的匏瓜添酒,忙着用剪子各剪一缕头发结发用。
视线投向坐在床榻上的新嫁娘,她刚才应是听见了全部对话,仍沉得住气地一声不吭,明杳不由好奇起来,拨开珠帘向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新娘面容姣好,凤冠霞帔衬得她白里透红,看得令人自含三分醉意。她眼波流转,却带着丝丝冷意,看向明杳的目光更是不快。
明杳微起眉,惊讶对方与想象中不同,一时更加不解。
新娘早已脱了凤冠摆在床边,她慵懒地靠着,眉间悄然凝出一丝厌烦,好似在嫌弃这场闹剧还没结束。
明杳盯着新娘面庞细看,竟觉得新娘与官惠有几分神似,不由想到两人或许为姐妹。
她看得仔细,但在嬷嬷三人眼中倒像是看痴了,嬷嬷连忙将倒满合卺酒的半个匏瓜递给新娘,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一点,谁知新娘并不领情,冷淡拒绝:“我不喝酒,这酒闻着酒苦,谁爱喝谁喝去。”
这话听着倒是耳熟。
未待明杳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手里就被九仞不客气地塞了另外半个匏瓜,并眼神示意她赶紧喝了。明杳顺从以袖遮挡,将空匏瓜展示给九仞。九仞收走匏瓜,抄起剪子缕出明杳一缕头发剪下。
另一边,嬷嬷好说歹说,新娘就是不愿饮合卺酒,但勉强让步允许剪下头发。两缕青丝被红绳牢牢系在一起,合髻礼成。
嬷嬷再次端来匏瓜,苦口婆心劝说千万别误了吉时。新娘充耳不闻,被说烦了,反唇相讥:“什么合卺酒搅得整间屋子臭气冲天,待不下去了。”
说罢,新娘起身要走,即便穿著繁冗婚服也身形矫健,三人连新娘的衣角都没捉到。明杳简直看呆了,考虑着是否该为她们让出空间。
珠帘晃动,唤回明杳神智,新娘与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话。
“明杳你还不走?真要就在这里和我结亲?”
17. 有猫
麦氏祠堂内。
呼,火折子怦然在黑暗中亮起。
九仞凭着微光找到了尚未燃尽的蜡烛,捧给官惠点燃,沉睡已久的祠堂忽而大亮。
官惠一一扫视面前摆放的灵位,眉头从始至终没有放松下来,她接过蜡烛,倾倒蜡油。
数滴蜡油滴落、溅开,迅速凝固,连成小片蜡块。
官惠慢慢松开小指、无名指,最后松开中指,仅用拇指与食指捏住蜡烛。只要稍稍再放松一分,蜡烛坠落,火星溅落,顺着木屑枯草一路蔓延,汇成火海吞噬整个祠堂。
烛火剧烈晃动,摇摆不定,持烛的手也颤抖着。
九仞静静看着,没有强行唤回她的神智,直到官惠自己从惑人的火光中抽离,猝然攥紧了蜡烛,沉声问道:“那三人呢?”
九仞朝门外望去,望向最后看见他们时三人所在的湖边小亭。那一带湖水干涸,树木枯死,根本无藏身之所,三人也早已不在原地。
“许是躲避时又遇上了鬼打墙。”
“九仞,你觉得那三人值得信任吗?”
“当时只有那三人奔向了弗舟,猜想是真心想要救弗舟,替弗舟入殓也是明姑娘最先提出来。”与其说九仞想要信任三人,不如说她们需要那样的三人,便如实说出了当时的情境。
“是嘛?我们给他准备的棺材空出来了啊。”官惠叹息,她将蜡烛重重落在台上,火苗燎动着旁边的灵位,“不过也好,总能用得上,再多备几口吧。”
九仞敛去所有表情,她知道小姐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但难免有一丝担忧,她们已经无法停下脚步了,最后的最后小姐能否接受那样的结局。
官惠看着数个灵位忽又嗤道:“荒唐奔逃时怎么不带上祖老先人了,平时不是最喜欢押人去祠堂跟先人祖宗罚跪认错吗?”
说着手掌攥住祭台一角,猛力一掀,灵位悉数落地。灵位摆在祭台上是受人敬仰的祖先,落在地上就成了无甚用处的废材。
官惠避开散落一地的灵位,难得大发善心没有一脚踩下去。她两手一撑跃上祭台,端详着最上方纹丝不动的灵位。
“这算不算对祖先不敬?”官惠回过头冲九仞一笑,兴奋溢于言表,她上手一扭,灵位“咔”地发出一声脆响,瞬间解体,一柄金属制的钥匙从中落出。
拾起刻字的一面轻敲,官惠口中不停发出啧啧声:“钥匙竟然藏在祖宗灵位里,麦氏可真是让人毫不意外……”
正要询问九仞机关何在,见她双手环住鼎的一耳,用力咬牙猛拽堂中三足巨鼎,官惠不由轻笑说:“一起吧。”
两人几番尝试,九仞整个身子都斜支了出去,可巨鼎依旧不动分毫。
“奇怪,之前我亲眼看到麦芦轻轻一推,鼎就动了,怎么现在死沉死沉的。”九仞纳闷道。
泄气似的一脚踩在鼎的蹄形足上,兽蹄足忽而一缩,九仞险些没站稳,忙扶住鼎身。鼎身倏然顺势向前滑动几分。
此番动静官惠尽收眼底,她蹲下察看,九仞踩过的蹄形足并非完整的铜器,其上有几道细缝,经踩压翻出轮轴机关。她如法炮制,接连踩过另外两足翻出机关,再轻轻一推,鼎身轻巧滑开。原本落有三足巨鼎的地砖不再受压,向上回弹,高出地面寸许。
官惠正要揭开其中一块地砖,九仞及时出声制止:“小姐当心!这三块地砖中只有一块是真的,另外两块里设有暗器。”
“哪块是真的?”
九仞摇头:“麦芦身形挡住了,我没看到……千万别轻易尝试啊。”
官惠拿出弹弓,拧开手柄,短匕显露。手持短匕试图从砖缝处翘起一角窥视,九仞在一旁屏息,生怕剧烈的呼吸导致官惠分神。
匕首倾斜,死死卡在缝隙中,无奈之下她将匕首竖直抽出,摇头不语。
九仞一直关注着官惠的举动,看似放弃,但她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地砖上。
小姐想赌那三成的几率!
这不行啊,她答应了小姐要陪在二小姐身边的!
九仞的手比脑更先行动了起来,她略微起身以肩膀撞开官惠,十指掐着地砖边缘猛地扬起,看也来不及看一眼,转身扑倒官惠,以后背抵挡未知的暗器机关。
背脊如山峦起伏,九仞紧闭双眼,等待刺痛骨血的暗器。料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倒是头被轻轻拍了拍。
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官惠紧抿双唇,面色沉郁如蔽日乌云,九仞心头猝然发紧,她惹得小姐不快了。
“为什么要只身犯险?”官惠轻轻揉揉九仞的头,将她拢入怀中,头搁在九仞的肩上轻叹:“你是阿姐留下的最后的回忆了,所以不要死。”
九仞撑起身子,嗫嚅道:“我怕小姐会……所以没有多想,之后再也不会了。”
“那你可太小看我了。”官惠揉揉眉头,忽而扬起嘴角,眉间飞舞着自信,点点鼻尖,“我早就闻到味道啦,想撬个角看看是为了确认。你看。”
地砖下的空间里赫然放有枕头大小的木匣,匣面刻有五头耕牛,周边饰以竹节纹。九仞小心翼翼地捧出,摩挲着匣身纹饰,与记忆中的匣子对照,点头肯定就是此物。
钥匙完美契合锁头,匣盖自动弹开,麦氏珍而视之之物静静躺在衬布之上。同一株禾上缀满颜色、形状、大小各异的麦穗。
晃动的烛火之下,麦穗饱满,颗颗如软玉般晶莹剔透。
“同本异穟。真是太好了,官家之宝终于重回官家手中了。”九仞喜不自胜,话语带着颤音。
咔哒。
官惠合上匣子,冲着门前凛然投出冰冷目光:“猫来了。”
——
月上枝头,珠帘轻晃,烛火摇曳,大红喜字成双,洞房花烛之时。
新郎新娘却挤在门前,琢磨着如何开门。
明杳捂着嘴嗤嗤笑着,好奇打量房内一切事物。嬷嬷三人在明杳的哄骗下捧着喜馍馍慢慢嚼着,见她们快吃完了,明杳连忙替人补上,还宽慰三人慢慢吃,别噎着了。
死活打不开房门的苍潜本就焦急,明杳这一笑,且不管是何用意,在他听来都与嘲笑无异,他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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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质问:“有什么好笑的!还不快过来帮忙!”
“逃婚诶,好刺激!”明杳嘴角带笑,只得鼓起腮帮缓解笑意,避免惹怒苍潜。
“看好了,这门是要向里拉的。”明杳耐心教导,真心想教会这只蛟如何开门。她双手发力,本应轻易打开的门纹丝不动,毫无防备的她身子被扯了过去。
苍潜环住手臂,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此时才感到奇怪的明杳试着推了推门,也无法打开,门像是被牢牢封死了般,要将她们困在屋内。
询问苍潜为何不使用法术,得到似乎有禁制压制了法术的回答。无奈之下,明杳只好另寻别处,盯上了窗。支摘窗恰好支开了一条缝,只要再撑大一些,便能容一人通过。
手刚接触到支摘窗,手背立刻火辣辣地疼,明杳立刻缩回手,手背上浮现几道红痕,微微渗出血珠。一时间,明杳不敢妄动,沉声断定:“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能以禁制压制你,能力恐怕在你之上。”
苍潜回以沉默,屋内骤然冷了下来,只能听见轻微的咀嚼声。
“少爷,少夫人,老奴已吃完了喜馍馍,这便离开了。少爷,少夫人必能良缘永缔,琴瑟和鸣。”说罢,嬷嬷唤上两个丫头,拉开门扉走了出去。
“什么情况?”明杳连追上几步,让嬷嬷先别关门。
“她那话我听懂了,祝我们百年好合呢。”苍潜忍不住卖弄起学识,还特意换了同义词以便明杳理解,并且腹诽人族连这都听不懂。
至于开门出去之事,骄傲如他,自然要自行冲破禁制走出去了。
喂!等等,她要做什么?还想再伤一次吗?
“再试试。”明杳快速解释,深深吸气,用宽袖层层裹住手,从门缝中缓缓探出。
“啊!”她瑟缩着身子,手臂一颤收了回来,怪异地蹙眉思索着。
“怎么了?”
明杳解开层层包裹,手背上还是之前的几道红痕,并没有增加新的伤口。苍潜略略松了口气,难得苦口婆心劝道:“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家伙深不可测,你别在尝试了,万一害了自己怎么办?我的复仇又怎么办?”
明杳端详着手背,怔怔半晌,不大确定地说:“好像被拍了一下手背?”
哐啷!
无名风猛地关上房门,房门再次恢复无法开启的状态。
明杳举着手背一边喊着“真怪啊”,一边拿起喜馍馍咬下一口。
“看伤口像是抓伤。说起抓伤就要有锋利的爪子,一般来说猫类爪子都挺锋利……”
正听着明杳分析的苍潜察觉她突然没声了,扭头朝她看去,不明所以。明杳镇定打量她,判断说:“蛟的爪也很锋利,列入嫌疑范围。从法力程度上,或许也该把龙列入其中……不过最可疑的还是猫类。”
明杳沉吟,苍潜气得说不出一句话,但又不能不承认其思维缜密。
忽而听到明杳一声惊叫,苍潜属实无奈,又怎么了?
随后便听见明杳认真地问:“进入这里时你有没有听见猫叫?”
18. 敬茶
时空凝滞的那一瞬,似有一声猫叫传来。气流通过狭促喉间,挤压、震颤着酝酿出一声低沉怒号。
那声怒号快速从明杳耳边掠过,若不是苍潜提醒,她还以为自己当时听错了。
“我也听到了猫叫,难道是先我们一步进入麦宅的那只黑猫,该不会也被卷入昔日麦宅里的吧?”明杳眉头蹙起,担忧麦宅不分物种地平等卷入所有就近的生灵。
“那是玄猫。”
玄即是黑,玄猫却不是明杳所指的纯黑毛色的猫,而是黑且有赤的猫,即在阳光下皮毛黑中泛红褐色的猫。苍潜本想解释,明杳的思绪已然飘远,再次质疑起他的能力。
“能压制蛟族,定不是普通的猫,难道是妖猫?可是把我们困在这里又有何用意呢?”
“啊?区区妖族怎能与蛟相提并论。”苍潜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含嫌弃,“不过这也是我疑惑的点,是谁竟能把我困住。”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专注眼前吧。”明杳拍落手上的残渣利落起身,径直朝苍潜走去。
“你要做什么?”苍潜听说过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蛟类喜水,久旱逢甘露倒是可喜,但后面三个有什么可喜的?他光是看到走蛟成功的同类面具就恨不得掉头就走,不会有半点喜色;至于洞房花烛,尾·交是本能,谈不上欢喜不欢喜;倒是金榜题名……
苍潜默然思忖,点点头,若是换成走蛟成功,想必会十分欢喜。
不过这都是他身为一条蛟的想法,就人族而言,此时此刻洞房花烛夜定然十分重要,现在就尾·交不大好吧。我要义正词严地拒绝她!
矜持的大蛟想着既不驳人面子又能表明立场的回绝之辞,一开口气势软了三分。
“你这样不大好……”
明杳已然从他身旁走过,“哐哐”拍响门扉,回头看他:“怎么了?我摆谱啊。”说罢,顺势清了清喉咙准备装腔拿势。
“啊?”苍潜泄了力,半倚着椅背,托住腮帮“哦”了一声,闷闷不乐。
在屋外候着的嬷嬷立刻打开了房门,问:“少爷有何吩咐?”
“本少爷乏了,在这里待着实在无趣,要回房休息。”说着,作势向外走。
“还请少爷留在新房洞房花烛。”嬷嬷手臂一横,将出口挡了个严实。
明杳不肯罢休,昂首瞪视质问嬷嬷:“我……本少爷说的话你没听见?我要回房休息!”
“听见了,还请少爷留在新房洞房花烛。”
嬷嬷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见无法突破防线,明杳松懈肩膀,朝嬷嬷挥挥手,一语不发,转身回到屋内。
本以为她定然泄气,苍潜正纠结是否要宽慰一二,转身就见明杳抓起最后一个喜馍馍吃了起来。
“还是好饿,底气都不足了。你吃不吃?”明杳掰了一半递给苍潜,“据说稷城有饿嫁的习俗,如果饿了就别硬撑着了。”
难得苍潜没有与明杳唱反调,直接接过半个喜馍馍塞进嘴里,勉强咽下说:“不够吃。”
明杳看了看手中仅剩的半个喜馍馍,再次一分为二递给苍潜。
苍潜:“你就不能全部给我吗?抠门!”
“我也饿啊!”明杳连带着抓起一把花生一同塞进苍潜手里,“慢慢吃,不够还有坚果。”
抹掉嘴角的残渣,明杳掰着手指头盘点起了最新发现。
“我现在虽是麦家少爷,却不能真如少爷般行事。这方天地既非以人物逻辑行事,那会不会是按照既定事实发展的?此地是昔日麦宅这点没有争议,存在于这方天地的都昔人往事,都是曾真实发生过的,而发生过的事无法被改变,也就是说,我们无法改变昔人的行事。”
苍潜点头赞同:“此番说法还能解释为何我们的模样如此……怪异。既是昔日之所,自然无法容纳如今的我们,所以我们才凭借他人身留在了这里,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将你我性别颠倒了。”
四目相接,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还能如何?只有等了,等天亮总要放人出去吧。
鸡鸣三声,未至平明,房门霍然打开,嬷嬷领着三四个丫头鱼贯入内。
趴在床榻边浅眠的明杳瞬间惊醒,茫然望着来回穿梭的几人,愣愣不知发生了何事。
嬷嬷朝明杳一礼,招呼两名丫头赶紧替明杳更衣,又刻意提高音量朝床榻上的苍潜说道:“请少夫人移步麦氏祠堂。”
床榻内窸窸窣窣,衣物轻响,半晌没见人搭腔,原来是翻了个身啊!
任由丫头摆弄的明杳一听立刻来劲了。新嫁娘进门,次日清晨都要敬茶请安,这不就能顺势出去了!
她示意丫头们先停停,跨步趴在床沿边,对面朝着里的苍潜耳语:“醒醒,嬷嬷让去祠堂,定是去请安,我们可以出去了,之后再寻机溜走。”
无端被吵醒的苍潜本就不快,一听还要循规蹈矩去祠堂请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撂下一句“等着”便用喜被捂住头接着睡了。
喜被猛然被掀起,再次被吵醒的苍潜正要发作,看见嬷嬷铁青的脸,只好把埋怨统统咽下,无声锤击枕头以示抗议。
去祠堂的路上,两人数次想逃离,可前面领路的嬷嬷像是后背长了眼,明杳二人刚慢下步子,便会受到来自嬷嬷的特别关注,导致都走到祠堂门前了,还有寻到脱身机会。
苍潜瞪视嬷嬷的双眼简直能喷出火来,他恶狠狠地凑到明杳耳边事先申明:“本蛟才不会给人族端茶送水,休想骑到本蛟头上。”
又来了。
明杳警惕着四周,只得好言相劝:“见机行事,见机行事,有事我给你兜底……尽量。”
步入祠堂内,首先迎来的是一阵呛人的香灰,明杳酝酿了一肚子的话都被香灰给堵了回去。明杳剧烈挥舞袖子,佯装咳嗽不动声色打量起祠堂。
祠堂祠堂摆有一人高的烛台架,上面落满点燃的蜡烛,洞洞烛火恍人,平白营造严肃之感。祠堂正中立着一口足大鼎,鼎着供奉着香火,正是袅袅烟雾的来源。
嬷嬷在前方站定,示意明杳上前。明杳递给苍潜一个“我先去探路”的眼神,毕竟还捏着麦家少爷的身份,由她打头阵较为稳妥。
从香灰最为浓重的大鼎旁穿过,视觉和嗅觉顿时好受了不少,心却直往下坠。
麦氏众人端坐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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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翼也坐满了人,看样子什么伯父堂叔之类的都来了。众人皆闭目养神,见明杳来了强撑着睁眼点点头。
最上方的两人想必便是麦琮的双亲,其父麦芦,薄唇紧抿,眼如鹰隼,自明杳迈入祠堂,目光一直锁定她,直到明杳行礼请安才略略点头,叮嘱其既已为人夫,应当光耀门楣。
明杳乖巧应下,又向一旁母亲行礼,久不见其母梅兰芝说话,忍不住抬头看去。
梅兰芝睁着眼凝望半空,描摹烟雾的聚散变化,对周遭事物恍若未觉。直到麦芦轻咳提醒,伸手握住她搁在膝头的双手,梅兰芝才回过神来,忙抬手,理了理斜插的珠钗。
“琮儿来了啊,快吃糖吧。”说着在袖中翻找起来,并从中抽出了一条珍珠手链,“没有糖……”
珍珠手链绕在掌心,梅兰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眼忽而放柔,懊悔轻叹:“没有糖了。”
麦芦忽而倾过身子,用堂中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不是起得太早了?今日要喝新媳茶,且忍忍吧。”
“喝茶……不,不……喝茶。”梅兰芝下意识反对,斜插的珠钗向下滑落了寸许,瞥见麦芦狭小的瞳仁注视着自己,梅兰芝垂下不再言。
“瞧你差点忘了正事,见面礼不都替你备好了,把茶喝好吧。”麦芦替梅兰芝扶正珠钗,在耳旁耳语道。
这一幕,明杳看在眼里,堂中众人也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们只略微抬抬沉重的眼皮便再次合上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明杳本想再问候梅兰芝一两句,可她已然再度神游天际了,视线飘忽不定,却总在明杳头顶徘徊。
与此同时,嬷嬷领着苍潜入内。
一听见脚步声,闭目养神的宗族们齐刷刷睁开眼睛,打量起苍潜。承载好奇的打量目光将苍潜死死缠住,像极了围观杂戏时眼中的欣喜与热切,除此之外还带着点隐隐的惧意。
一一琢磨着众人的目光,明杳忽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那人看她的目光同情里参杂着担忧,传达着“宗族很担心你”的讯息。
明杳不解,也无暇细想,嬷嬷已经将茶端到了苍潜面前。苍潜朝明杳瞥去一眼,双手拢于袖中明摆着要撂挑子,时间在燃尽的香灰中流逝。
众人从漫长的等待着品出一丝不对,窃窃私语起来,麦芦阴沉的脸更是又沉了几分。明杳连忙打圆场,说出苍潜手疼的理由,一听就蹩脚,自然无人相信,眼瞧着反倒还添了一把火。
深呼吸。
明杳只得从苍潜入手,端起茶盏往苍潜手中递:“忍一时风平浪静,蛟不是喜静嘛,就当是给愚蠢人族点好处了。你也不吃亏的,他们无福消受嘛……这样行不行,我陪你一起敬!”
苍潜勉强露出两根手指端着茶托边缘,见说动了大蛟,明杳赶忙让嬷嬷再准备一盏茶,生怕大蛟中途反悔。
哗啦啦。
水流声在身后响起,只见苍潜掀了茶盖,倾斜茶具从左至右将茶水倾泻一空,徒留一地长长的水痕。
完蛋了,这下变成给死人敬茶了——心中疯狂叫嚣着,明杳根本不敢抬头看众人的反应。
“他们就是无福消受。”来自大蛟的点头肯定。
19. 嘉禾
换作以往明杳或许还会打趣说上一句“你完了,但此时显然不是打趣的时候。
明杳当即转身推搡着苍潜,高喝:“连茶都敬不好,家法伺候!诸位亲人勿怪,让我来教训他!”
众人自是不听,恹恹神情一转,霍然睁眼,直勾勾盯着两人。目光犹带倒刺,只消一眼就能剜下肉来。
“你看你好心办坏事!卿卿并无恶意,只是想敬祖老仙人一盏茶罢了。”明杳佯装生气,一掌拍在苍潜臂弯,猝不及防接触到一硬物上,疼得掌心直发麻。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苍潜好几眼,真是小看了他,竟还藏着暗器。苍潜理直气壮回视,半撵着到了祠堂门口。
哐!
门被人从外锁上了。
森森视线聚集在后背,明杳悚然转头,只见堂中所有人皆离开座位,一步步朝她们走来。左右烛架上的烛火随之晃动,飘忽烛光下,人面或明火灭,明杳还是看清了他们眸中泛着不寻常的狂热,且口中含糊低语。
忽然人群从中分开,麦芦缓步走上前来,他与其余人不同,双目无比清明,却更加让人胆颤心寒。
那对极具压迫感的鹰隼中,唯一能看到的是势在必得。
众人持续逼近,明杳终于听清了他们的低语——交出来,交出来。
简单音节经过数次唇齿相碰变得走调怪异,他们却不肯消停,蠕动的唇舌被利齿刮破泛起血沫,他们直接混着血沫吞下,随后再次空洞重复。
“既然嫁与我儿为妇,自是我麦家人。”麦芦说话和气,行到水迹前时径直踏下,毫不在意溅湿的衣摆与鞋面,“我是这么想的。”
话音刚落,满堂烛火霎时一熄,低语也随之一静。
视觉瞬间被剥夺,听觉变得异常灵敏,粗粗喘息声混合濡湿的唇舌蠕动声,纷杂脚步忽而整齐划一,齐踏向两人。
察觉众人试图将她与苍潜围困其中,明杳放缓呼吸略微向后挪动一步,撞上身后的苍潜。
蛟的视力即使在黑暗中也十分优秀,他反手握住明杳的胳膊,将人往身后一带,看准人群中的空隙冲了出去。
借由三足大鼎的遮挡暂时避开了人群,未待两人松一口气,麦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距离她们更近了,几乎贴面耳语。
“官小姐如此态度,那我们不妨把话说明。麦氏乃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而结亲自然是天大的买卖——”
明杳等了等,不见麦芦的下文,却觉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视线在她与苍潜身上打转。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待价而沽。
呲、呲。
沉重物体摩擦地砖砂砾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明杳偏过头细听,那道声音在她们面前停住了。
麦芦适时开口:“官家准备了那么多嫁妆,却没有我需要之物,想必是在官小姐手中吧?交出来。”
“呼!”麦芦突然吹亮火折子,火光洞洞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明杳努力屏住呼吸才没叫出声,见他偏头朝下看去,明杳也顺势看去。麦芦身侧放着两个大箱子,皆被打开,所放之物一览无余。
环佩珠钗、铺子田庄的地契杂乱塞入其中。两个箱子的锁头有明显的人为损坏痕迹,是麦氏所为,显然此事并未事先告知箱子的主人,官家小姐。
此举与强盗何异?
明杳顿时来脾气,走上前去猛力将箱子合上:“怎可随意打开他人之物!”
“琮儿!”麦芦脸色骤变,用不大的音量厉声喝道。
差点忘了还在扮演麦琮的明杳惊出一身冷汗,只好缓和语气道:“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望父亲看在孩儿的面子上与卿卿好好商量。”
“哦?琮儿是能说动自己的妻子了?”麦芦说着挥了挥手,嬷嬷顺势闪现,手中稳稳端着一盏新茶,“那便先敬茶再坐下来聊吧。”
还是绕不过敬茶吗?明杳在心中叹气,认命般接过茶准备递给苍潜。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直朝她扑来,劈手打下手中的茶盏,见洒了茶、摔了盏还不肯罢休,在碎瓷上连踩了好几脚才停下,最后脱力跌进明杳怀中。
明杳扶住梅兰芝,护着梅兰芝后背的手掌摸到一片潮湿,梅兰芝出了许多汗。
在烛火熄灭时,明杳就注意到了梅兰芝那处的动静,本以为是被下人接走了,如今看来倒是强行将人扣下,挣扎期间产生的大汗。
麦芦在梅兰芝出现时已面露不虞,此刻更是阴沉至极,开口就要人带夫人回房。两三个丫鬟上前拉扯,梅兰芝死死掐着明杳的胳膊,竭力向苍潜所在方向靠近。
“不要敬茶,他们不值得……他们,不值得啊……”
原本袖手旁观的苍潜蓦地怔住,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与梅兰芝只剩一臂的距离。见状梅兰芝奋力前倾,双手在空中狂舞,苍潜也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梅兰芝的手。
交叠在一起的手一触既分,梅兰芝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眼低垂着头,任由丫鬟们搀扶着她离开。
唯有明杳仍不肯松手,这些事都发生在瞬息间,她来不及想清原由,她只知道脖颈的颤栗尚未消失,内心的震颤也未停歇,她只能遵从身体本能紧攥住梅兰芝。
“琮儿!让你母亲回去休息!”麦芦向后退了一步,留出下人清扫碎瓷的空间。
“回去休息,回去休息。”其余人鹦鹉学舌般重复着。
明杳只得作罢,事情再次回到了原点,麦氏逼迫刚嫁入麦家的官家女交出某物。这某物又会是什么?
“我累了。”苍潜用力推开悄声接近他的一人,目光直视麦芦,坦然而充满挑衅。
麦芦也不再兜圈子,点头应允:“为了能尽早回去休息,还请官小姐交出……”
话还未说完,便见到一物直冲面门而来,他眼疾手快接住,随之不禁勃然大怒。
一言不合竟要以物砸人,何等低劣的家教!这样卑贱出身的女子怎能与我儿相配!
越看越觉得官慈面目可憎,麦芦抬手正要将东西掷回去,余光瞥到手中之物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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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顿了顿,拿在手中仔细打量。
明杳就着微弱的烛火看去,匣身崭新,像是特意为女儿出嫁而打造的。木匣刻有五头耕牛,周边饰有繁复的花纹,如此精良的做工,里面定存在着珍贵之物。
可这东西怎么在苍潜手中?
明杳疑惑地向苍潜看去,见他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顿时明白了。原来她之前一掌是拍在了木匣上!
咔哒。
正想着,麦芦已经打开了匣盖,稍看了一眼便合上,转而打量起苍潜。
在麦芦的授意下,下人们一一点亮烛火,祠堂重回光明,步步紧逼的众人也在烛火重燃前回到了座位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本应坐在堂上的梅兰芝不在原位上了。
麦芦的阴鸷目光也像镀了层柔光似的,柔和了不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吩咐道:“既然少夫人累了,便速速回去休息吧。”
直到两人被送出了祠堂,明杳都在纳闷怎么麦芦突然转了性子呢?问题的答案定然在苍潜给出的匣子上。
察觉到在身上打转的视线,苍潜无奈说道:“想问什么赶紧问。”
“你从哪儿找来的匣子?麦芦想要的就是匣中之物?是什么?”明杳索性将全部疑问一口气问出。
“匣子一直被官慈藏在袖子中,看着很重要的样子,我就没有声张。”苍潜边说边揉着因藏匿匣子而酸痛的手臂,“在此之前我打开看了一眼,是麦穗。”
“麦穗?”明杳以手抵住下颌思索,“倒是很符合麦氏,他们连匾额上都挂着麦穗呢。”
想到匾额上并生的骈穗,明杳追问匣子麦穗的模样。苍潜生于水中,并不不了解陆生植物,但匣中麦穗实在特别,他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一条麦穗上结的谷子颜色大小都不同,形状也千奇百怪的。”
明杳恍然:“这是嘉禾啊!嘉禾居五谷之长,什么稻生双穗,二苗共秀、三苗共穗的,都是嘉禾。你所看到的长在同一根穗上,应是同本异穟。”*
“哦,所以呢?”苍潜听着,毫无反应,见明杳似乎期待地望着他,他只好仰头问了句。
“这是真祥瑞啊!你该事先告诉我,让我也沾沾喜气。”明杳严肃批评,“麦氏是搞粮食生意的,信这个能理解,可官家又是怎么拥有同本异穟的呢?这可不是田埂里随处都有的,谁家有嘉禾定会当传家宝流传下去。”
“我们对官家一无所知。”苍潜一句切中重点。
“要了解官家,只能先从九仞入手了。”明杳叹气,转眼便看到九仞从一旁的小径闪身而过。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跟了上去。
九仞将身子压得极低,一路走一路留意花草丛中的动静,她打开怀中裹着的油纸,抓出一些碎鱼干撒在路边,轻声唤着。
“喵——喵——”
是在找猫?
两人正准备躲入花荫下静观其变,九仞忽而转身撞见了两人,脸色骤然一变,起身飞奔而来。
“小姐当心!”
20. 遇猫
苍潜在九仞出声提醒前已感受到身后蓄势待发之力,他不动声色略略闪身,避开袭来的黑影。
黑影势头极猛,见一击不成,立刻改变目标,以头撞向明杳小腿。
防不胜防的明杳当即被撞得腿脚一软,跌坐在地。罪魁祸首毫无愧疚之心,蹭蹭撞疼的额头,直接盘起身子窝进明杳的怀中。
察觉到三双算不上友好的目光,它微眯着眼睛,“喵喵”叫唤了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明杳曲起手指顺着猫的皮毛滑下:“哪里来的小可怜啊?让我找找看有没有吃的。”说着便摸索起周身来。
“小姐没事吧?”九仞绕过仍在地上逗猫的明杳,急切而仔细地打量苍潜。她以身体筑成一道屏障,挡住苍潜与猫。
见其行为,苍潜只觉好笑,本不想回应,但见其关切的目光实在惹眼,只好斜眼睨去:“我能有什么事。”
九仞本还想说什么,忽而瞥了眼明杳,改了口。“都怪这畜生不长眼!险些冲撞了少夫人……和少爷。”
明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还大放厥词的丫鬟立刻避开其视线。好似被噎了般,明杳只得腹诽:生怕人听不出来那漫长的停顿是吧?
那她偏要与九仞好生聊聊!
此时她已放弃寻找吃食投喂,怀中的黑猫如有灵感般抬起两只前爪抱住她受伤的手,明杳只得由它去,用手指轻轻搔着黑猫的下巴。
黑猫也待之以礼遇,伸出小舌舔舐明杳受伤的手背。
“九仞你刚才是在寻猫?听你的口气,不大像是爱猫之人啊。”明杳问得气定神闲,还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黑猫的背毛。
“这只野猫在园子里游荡,我怕它冲撞了贵人,便想逮了丢出去。谁知它倒是机灵,知道要抓猫了,一溜烟从小径窜出了园子。”回话时九仞视线一直停留在苍潜身上,话末还迈步上前,进一步挡住明杳探究的视线。
明杳点头听着,忽而皱了皱眉,只因黑猫的手感实在不如想象中的油光水滑,她一伸手便摸到一小簇干枯的野草,丢到一边,再摸,又是一块凝结成块的泥巴。
真是一只到处流浪的小可怜。
明杳动了喂养的心思,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直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从手背席卷全身。
见明杳手背的几道红痕隐隐肿胀,黑猫决定以舔舐表达友好,它粉嫩的舌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只轻轻一舔,勾起一片皮肉,撕扯感、肿胀感顿时逆袭而上。
下意识想推开怀中黑猫,反触到了一阵湿热,明杳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双手将黑猫抱起,看见衣摆蹭上暗红血迹。
“你受伤了?”苍潜紧紧盯住黑猫发问。
回应他的是一声弱而无力的猫叫,听着就让人心疼。明杳连忙将黑猫重新抱入怀中,并让九仞快去拿药。闻言,九仞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向了苍潜,直到苍潜也吩咐她去吧,这才离开。
“他一身黑,流血了也看不清,好像是伤到后腿了。”明杳小心翼翼地翻看黑猫的伤口,并未注意到一脸神色莫测的苍潜,“不行,看不清伤口,得剃毛才行。”
“这只猫与我们在麦府门前看到的玄猫相似,赤曈且日光之下皮毛黑而泛红。”苍潜决定无视明杳的狎猫之举,自顾自说出可疑之处,“自进入麦宅以来屡屡见猫,这不正常。”
闻言,明杳停止了逗弄,捧着毛茸茸的猫头仔细打量:“的确很像,皮毛也隐泛红棕,但若要说不同之处,也是有的。这只明显是断奶不久的幼崽,皮毛也不如之前看到的那只光滑……”
明杳一一列举,抬眼到苍潜阴着一张脸,忙体贴找补:“不过也能解释,毕竟从昔日到如今也过了不少时日了,猫可是长得很快的。你怀疑是这小家伙搞的鬼?”
小家伙……
苍潜心中忍不住跟着重复一遍,他一听就知道明杳不愿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这只古怪的玄猫,故而使用“小家伙”一词来弱化古怪玄猫。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话里话外流露的亲昵,就这么喜欢猫吗?
“哼!”苍潜气结,但仍照实说出目前的猜测,“从它身上我并未感受到任何古怪气息,但凭这一点就能说明它很可疑。”
苍潜一把揪住玄猫后颈,将其提至半空,与玄猫大眼瞪小眼。
起初玄猫挣扎得厉害,除了受伤的后腿僵着未动,两只前爪凌空抓挠,势要给威胁恐吓猫的苍潜好看!直到一人一猫四目相接,玄猫渐渐停止了挣扎,一对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苍潜。
目光专注,隐含千言万绪的思念,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苍潜率先移开了视线,明杳本静观其变,见状只好轻轻地问了句:“如何?”
“玄猫本不是妖,它是人族所幻化的念想,由此生了灵,和那什么双生麦穗差不多,都是人所创生的祥瑞。”
“也就是说它只是一直普通的小猫咪?”
“不。”苍潜立刻蹙眉打断,甚至来不及细品明杳的用词,“正是此处甚怪,祥瑞自有丰盈气运,会引得无数生灵心向往之,这玄猫身上,没有。”
“难道是因为它太过弱小而气运不足?”
苍潜摇头:“匾额上只剩空壳的麦穗都还残存灵气,尚能活蹦乱跳的玄猫怎会没有?此种情况只能是逆了天,失了人心。”
明杳悚然,却一时毫无头绪,她缓缓开口转了话头:“你觉不觉得九仞在玄猫一事上对官慈过于关心?”
见苍潜点头,明杳接着说:“还有那处停顿,‘都怪这畜生不长眼!险些冲撞了少夫人……和少爷。’明显是看在麦琮的面子上才在句尾加上‘少爷’,她实际担心的还是官慈。”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苍潜不以为意,“她是官慈的陪嫁,自然担忧自家主子,主子受伤她肯定会被责罚。”
明杳似乎并不认同苍潜的说法,环起手臂缓缓摇头,正要开口忽听见亭子那处传来的动静。
啪嚓!
茶盏落地碎裂,随之响起战战兢兢地认错:“小的一时没端稳茶,冲撞了二小姐,请,请二小姐责罚……”
“算了,既是无心之失,不必责罚,你先下去吧。”明朗的女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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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不见一丝恼意,反倒有几分宽慰的意味。
明杳朝苍潜扬扬颔:“听到没?若是担心遭受责罚,下人大多会直接认错,以态度求得主子轻惩或免罚。九仞过于担心官慈倒是让人觉得官慈怕猫。”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疾走而来。
九仞远远看到苍潜拎着猫的后颈,一时犹如灵魂出窍,叫喊声也无意识走了音。她提着药箱快步走到苍潜面前,颤颤巍巍地想要接过玄猫,双眼如黏在了苍潜身上一般,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
此时九仞完全忘记遮掩,一切看在眼里的明杳登时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明杳适时出声打断:“先上药吧。”苍潜也点头应允,让九仞去帮着给玄猫上药。
经历一番折腾,玄猫或是累了,乖乖窝在明杳臂弯里任由九仞上药,一双金瞳仍盯着苍潜,目不转睛。即便疼痛难耐,玄猫也是瞳孔猛缩,只轻轻叫唤两声。
两人蹲着身子给玄猫上药,唯有苍潜站立着,也是他最先发现先前亭子谈话之人正向此处走来。
为首的女子年纪似与官惠相仿,身穿鹅黄春衫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轻盈踏风而来,视线在三人间流转,见明杳怀中的玄猫忽而眼睛一亮。
“阿兄从何处得来的玄猫?”女子俯身以手抚摸玄猫,三两只银镯顺势滑落,女子连忙握住银镯,避免发出声响惊扰了玄猫。
其手肤如凝脂,玄色一衬,更显得白而透亮。
“是窜进宅子里的野猫,后腿受伤了。”明杳回。
“那可要好好看护,待伤愈后再放归吧。”女子直起身子叹息道。
明杳这才想起麦琮还有个妹妹,名麦琼玉。
“看你那么欢喜,不想养着它?”好奇问道。
麦琼玉撅起嘴摇头:“那要看玄猫愿不愿意让我养了。”她拎起湿透的裙摆准备离开,见苍潜仍站在一旁,忙行礼:“嫂嫂,我是琼玉,初次见面竟是此等姿态,失礼了。”
在明杳的眼神示意下,苍潜微微摇头,让其不必在意。经身旁丫鬟提醒,卢家小姐已至,麦琼玉不再停留,快步回房更衣以会闺中密友。
“喵!”包扎好的玄猫蹬腿一跃,跳出明杳的怀抱回到小径之上,又向前窜出数丈,回首遥望苍潜许久,扭头钻进草丛不见。
“哎!怎让它逃了!”九仞气急败坏,也跟了上去。
苍潜看着走远的麦琼玉,扭头对明杳说:“那女子也有古怪,若我没听错,分明是她走得太急装上了端茶的下人,反倒是下人先认错,她却不认。”
“她是二小姐嘛,即使知道是自己错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很难向对方认错。”明杳打眼看向苍潜,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你能觉得人人平等倒是很不错。”
苍潜丝毫没有被夸的喜悦,猛地凑近耳提面命:“那你是不是该向我道歉?”
“我错了,我错了,我都让你排队报复了,还要我怎么样?”明杳说着往回走,徒留苍潜在原地思量。
似乎有几分道理!难道是他要求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