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穿越了,收破烂很合理吧?》 第173章 背后的大人物!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把旱烟袋子别回腰间,“我先走了。” 陈默一愣:“这才刚来,怎么就走?” “你妈腰疼,这两天越来越厉害了,弯不下去。我带她去县医院瞧瞧,再找个老中医号号脉。” 陈默筷子一搁:“妈怎么搞的?怎么没听她说过?” “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天塌下来都不吭一声。昨天洗衣服的时候直不起腰,蹲在搓衣板前面半天没动弹,还是念念跑过去扶起来的。” 陈默站起来就要走:“我跟你一块去。” 陈国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小毛病,老毛病了。她年轻时候在砖窑扛过砖,腰早就落下病根了。这回可能是天冷犯了,去瞧瞧开两副药就行。你看着这边,别三天两头往外跑,厂里一堆事等着呢。” 陈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陈国富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要是闲得慌,把车间那个三号工位的卡盘给我换了,昨天我听着声音不对,跳动太大。”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端起那碗红糖水一口闷了。 他想了想,回头对张师傅说:“三号工位的卡盘你去检查一下,要是跳动超标,把备用的换上去。” “好嘞。” 陈默把工装上的油污擦了擦,走出车间。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院子里堆着一垛前两天从丰城拉回来的角钢,还没来得及入库,上面盖了层帆布,帆布角被风掀起来,啪啪地拍打着。 两个学徒工正推着独轮车往料棚里运铁屑,车轮碾过地面的冰碴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陈默走到办公区,温静正坐在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在一笔一笔地往上抄数字。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白雾。 “温静。” 温静抬头,脸上带着一点惊讶:“怎么了?” “上个月脸盆那边出了多少?” 温静翻了两页账本:“一共出了四万七千个,回款三万八,还有九千多在途。县百货那边月底结,供销社已经结清了。” “原料还剩多少?” “聚丙烯还有六吨多,按现在的速度,能撑二十来天。” 陈默点了点头:“行,你继续忙。对了,今天中午食堂做什么?” “大姑说炖了猪肉粉条,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让她多放点肉,别抠抠搜搜的。天冷,干活的人消耗大。” 温静“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陈默注意到她手边放了一双手套,是那种毛线织的,绿色的,针脚很细密——不像是买的,倒像是自己织的。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回到车间,陈默把三号工位的卡盘拆下来检查了一遍,果然有一个爪子松了,他拿扳手紧了紧,又装回去试了试,声音正常了。 他正擦手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哔——哔哔——” 这声音陈默太熟了,是孙大头那辆借来的伏尔加。 陈默走出车间,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摇摇晃晃地开进厂区,底盘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 车门打开,孙大头先下来,穿着他那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后座又下来一个人——纪长鸣。 纪长鸣今天穿了件藏蓝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打领带,手里提着个黑皮包。比上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地上的时候还专门绕开了一滩油污。 “陈默!”孙大头老远就喊上了,“人呢?快过来!” 陈默擦了擦手上的油,走过去。 “孙哥,纪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纪长鸣笑着伸出手:“陈厂长,上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聊。这回专程来的。” 孙大头搓着手,一脸按捺不住的兴奋:“进去说,进去说!大事!” 三人进了办公室。陈默让温静倒了三杯热水。 温静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的时候,纪长鸣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门关上,孙大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了拍大腿:“纪科长,你来说!” 纪长鸣把黑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展开铺在桌面上。 “陈厂长,''未来之家''的脸盆,现在在咱们江城卖得有多火,你自己心里清楚。百货大楼那边一个月补了三回货,供销社那头也是催得紧。”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 纪长鸣往前凑了凑:“但这只是在江城。上面发话了,要在全国各地的百货商扬都铺上。” 陈默手里捏着搪瓷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纪长鸣。 纪长鸣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孙大头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全国!你听见没?全国!” 陈默没有马上表态。他把杯子放下,往后靠了靠,看着纪长鸣:“纪科长,我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咱这脸盆在江城卖得好,那是因为质量过硬,加上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给面子。但要说铺到全国的柜台上,这里头的门道可太多了。各省各市的轻工部门、质监部门、百货系统,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矩。光靠咱们一个县里的小作坊,就算东西再好,也够不着那么远。” 他看着纪长鸣的眼睛:“纪科长,你给我交个实底。” 纪长鸣笑了,用指头点了点陈默:“你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实话跟你说,这件事不是我能推动的,也不是咱们县能推动的。是有位老领导,看到了咱们的东西,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老百姓用得起、质量又过硬的日用品,解决了一项实打实的民生需求。这位老领导跟上头的人打了招呼,一句话:这是功德一件。” 陈默心里一动,周耀国。 他几乎可以确定,纪长鸣口中的“老领导”就是周老。以周耀国的资历和关系网,在省里甚至更高层面说上一句话,分量比任何红头文件都重。 但他没有点破。 “这么说来,路已经有人帮咱们趟过了?” 纪长鸣点了点头:“大方向定了,但具体怎么落实,还得你们自己争气。产能跟不跟得上,质量稳不稳得住,这都是硬指标。要是铺出去砸了牌子,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止你一个。” 陈默沉吟了几秒。 孙大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陈默抬头:“纪科长,产能的事我来想办法。现在一天能出四千多个,要铺全国的话,起码得翻五倍。注塑机不够,人手也不够,这些都需要时间。” 纪长鸣摆了摆手:“时间给你。但你缺什么尽管开口。要是资金上有困难,我在银行那边有关系,可以帮你跑一趟,贷出来不是问题。” 陈默笑了:“纪科长这么仗义,那我就不客气了。” 纪长鸣走的时候,孙大头亲自送到车门口,弯着腰说了一堆好话,差点没把人家的手给搓红了。 伏尔加轿车摇摇晃晃地开出厂区,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孙大头站在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路口,猛地转身,三步并两步跑回办公室,一把关上门。 “默子!” 他两手撑在桌子上,脸涨得通红:“全国!你听见了吧?全国各地的百货商扬!这要是铺开了,一个月得出多少货?十万个?二十万个?天爷!”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先别急着高兴。铺全国是好事,但咱现在这个底子,撑不住。” “怎么撑不住?加人加机器不就完了?” “你说得倒轻巧。”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两个学徒正在院子里扫铁屑,寒风把铁屑吹得到处都是。“注塑机咱就一台,还是翻新的旧货。一天撑死了出四千个。你算算,全国铺开,光第一批铺货量就得几十万个。一台机器干到报废也赶不上趟。” 孙大头急了:“那再买几台!” “买?一台新的注塑机多少钱你知道吗?国产的,起步两万。进口的,五六万往上走。咱要是一口气上五台,光机器钱就二三十万。加上模具、原料、人工,没有五十万根本拉不开架势。” 孙大头的兴奋劲儿一下子降了三分,他挠了挠头:“那纪科长不是说了嘛,可以帮着跑贷款……” “贷款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陈默转过身,“孙哥,你想想,纪长鸣为什么突然这么上心?他一个质监科长,跟咱们非亲非故,图什么?” 孙大头眨了眨眼:“图什么?” “图政绩。一个县里出了能铺遍全国柜台的民生好东西,这事要是成了,写进年底的工作总结里,那就是他的一笔功劳。何况背后还有人在推,他更要抓住这根杆子往上爬。” 孙大头恍然大悟:“你是说,他帮咱们,其实是在帮他自己?” “不叫帮自己,叫互相成全。”陈默坐回椅子上,“所以这个贷款,能用就用。但咱们不能把命根子全押在别人手里。万一哪天风向一变,银行要抽贷,咱们就得翻车。” “那你说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找纪长鸣帮忙跑一笔贷款,十万到十五万,先把注塑机和模具的钱解决了。另一方面,把手头的活儿赶紧出完,齿轮那边还有一批尾款没收回来吧?” “还有八万。” “催。年前必须到账。再加上脸盆这边的现金回款,手里能攒个十多万。两头一凑,差不多够撑开第一期扩产。” 孙大头松了口气:“行,我这就去催。”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刚才看见你爹出去了,干啥去了?” “带我妈去医院看腰。老毛病了。” 孙大头“哦”了一声:“你妈那腰是年轻时候累的。你让她别再洗那些大件了,被单什么的送外头洗去。” 陈默苦笑了一下:“你跟我妈说去,她能听?” 孙大头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厂区里亮起了几盏白炽灯,灯光惨白,照得院子里的铁屑堆和钢料垛子影影绰绰。 陈默把手里的活儿交代完,换下工装,骑摩托车回家。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堂屋亮着一盏灯。他推门进去,李惠珍正坐在炕沿上,腰上缠了一圈白布,上面糊着黑乎乎的膏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陈国富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子,嘴里念念有词。 “妈,怎么样?” “没事,就是腰肌劳损,老毛病了。”李惠珍摆了摆手,“医生说贴几帖膏药就好了。那个老中医还给开了两副汤药,让煎了喝。” 陈默把肉和酱油放到厨房,走回来蹲在李惠珍面前,伸手按了按她腰上的膏药。 “疼不疼?” “贴上膏药好多了,暖烘烘的。” 陈国富把药方子折起来塞进口袋,看了陈默一眼:“她这腰就是年轻时候落下的,以后重活别让她干了。洗衣服、搬东西什么的,你和陈念分着来。” “知道了。” 陈念这时候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哥!你看,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果然是红笔写的大大的“100”,旁边还盖了一朵小红花。 “行啊,不错。”他揉了揉陈念的脑袋,“奖励你什么?” “我要吃糖葫芦!” “行,明天给你买。” 一家人围着矮桌吃晚饭。李惠珍因为腰疼不方便动弹,陈默把饭菜端到她面前。 炒了个白菜炖粉条,拌了个黄瓜,又把剁好的肉馅用酱油和葱花调了,包了一顿饺子。 “饺子是我包的。”陈念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好看吧?” “好看。”陈默咬了一口,馅多皮薄,味道不赖,“这包饺子的手艺,以后嫁人了饿不着。” 陈念踢了他一脚:“哥!你才嫁人呢!” 李惠珍忍不住笑了,笑了两声又捂着腰直嘬牙花子。 吃完饭,陈默洗了碗,又把中药方子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什么杜仲、续断、牛膝、当归之类的,他也看不太懂,就按照方子上写的克数数了数,准备明天一早去药铺抓药。 陈国富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给那把旱烟换了根新烟嘴,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着了。 “厂里今天什么情况?”他头也不抬地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有点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脸盆可能要铺到全国去。” 陈国富装烟丝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装。 “谁推的?” “纪长鸣来说的。但我估计,背后是周老。” 陈国富吧嗒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周老那个人,做事从来不图虚的。他要是出手,说明他真觉得这个东西对老百姓有用。你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陈默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第174章 阎王好搞,小鬼难缠!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里李惠珍在轻声咳嗽,紧接着是陈国富压低嗓门的一句:“别动,我去给你热膏药。” 陈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厨房把炉子捅开,架上药罐子。昨天从药铺抓的中药泡了一夜,水都变成了深褐色。他按方子上写的,先大火烧开,再改小火慢熬。 陈念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披着棉袄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哥,你在干嘛?” “熬药,给妈喝的。” “妈的腰还疼吗?” “贴了膏药好多了。” 陈念“哦”了一声,跑去洗脸。等她洗完脸回来,陈默已经把稀饭煮上了。 一家人围着矮桌吃早饭。李惠珍腰上缠着布带子,动作明显比往常慢。陈念主动帮她盛饭、递筷子,还把咸菜碟子推到她手边。 “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慢点,别跑。” 陈念背着书包跑出门,到了巷口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喊了一句:“妈!中午我回来给你端药!” 李惠珍笑了一下,笑完又捂着腰。 陈默吃完饭,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用纱布滤了药渣,倒进碗里放到桌上凉着。 “妈,等不烫了就喝。” “知道了。”李惠珍看着他,“你今天去厂里?” “嗯,有点事。” “你也别太累了。年底了,歇歇。” “我不累。” 陈默出了门,骑上摩托车往厂里去。 路上经过镇供销社,门口排了一溜人,都是来买年货的,柜台里挂着一排红纸剪的窗花,写着“恭喜发财”。 供销社门前贴了一张大红纸通知:“本社春节放假三天,腊月二十九至正月初一。” 陈默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到了厂里,温爱华已经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了。老头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袄,手里拿着卡尺,正蹲在二号工位旁边量一个刚下来的齿轮。 “温总工,这么早?” “睡不着。”温爱华头也没抬,“这批齿轮精度不错,比上一批又提高了半级。”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在车间久留,直接去了办公室。 温静已经到了,坐在那个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面前摊着账本。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耳朵冻得发红。 “温静,帮我找一下咱们现在注塑机的台账,产能那些数据。” 温静翻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陈默坐下来看了半天。一台注塑机,一天最多出四千五百个脸盆,开足马力也就这个数。纪长鸣说要铺到全国百货柜台,光第一批铺货量,保守估计也得十五万个。按现在这个速度,干到明年夏天都不一定够。 他合上本子,给孙大头打了个电话。 孙大头中午到的,一进门就拎着两个油纸包——猪头肉和花生米。 “给食堂送去。”陈默说。 “这是给咱俩的!”孙大头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说吧,什么事?” 陈默开门见山:“机器不够。” 孙大头愣了一下:“你说脸盆那条线?” “一台注塑机撑不住。纪长鸣上回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要铺到全国,产能差五倍都不止。你帮我物色一下,哪里还有注塑机。二手的也行,能用就行。实在找不到二手的,买台新的。” 孙大头掰着指头算:“新的注塑机,国产的怎么也得两万多。进口的更贵,不过进口的稳定。” “先看二手,省城那边你不是有人吗?让他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厂子关停的、设备闲置的。” 孙大头点头:“行,我明天就去跑。省城机械公司那边我有个老哥们,专门倒腾旧设备的。另外丰城那边也可以问问,上回刘守义说过,他们那边好几个小厂子年底撑不住了,设备在那儿吃灰。” “越快越好。年前要是能弄到,年后一开工就能上线。” “放心,这事交给我。” 孙大头走的时候顺手把猪头肉拎走了,说是留着晚上喝酒。陈默没拦他。 下午,陈默去车间盯了一会儿生产。三号工位的卡盘换了之后声音果然正常了。李师傅正带着两个学徒做精刮,手腕子一翻一转,节奏稳得像在打拍子。 钱国栋的热处理车间已经封顶了。青砖砌的墙,铁皮的顶,里面铺了耐火砖。钱老蹲在地上拿着水平仪在找平,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砖头质量太差,砌得不平。 陈默走过去看了看:“钱总工,设备什么时候到?” 钱国栋连头都没抬:“炉体的耐火材料下个月初到,控温的热电偶我让老王从省城带了。你给我把电路弄好,剩下的我来。” “行。” 陈默从车间出来,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压着一片铅灰色的云,风比早上又大了几分。院子角落里,温静正往自行车筐里放东西,裹了条灰色围巾,鼻子冻得通红。 “温静,今天的账结完了?” “结完了。”温静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齿轮那边王富贵的尾款催了,他说腊月二十八之前一定打过来。” “好。” “还有……”温静犹豫了一下,从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今天食堂的采买清单,让你签字。”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是大姑陈玉芬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项都记得清楚:白菜二十斤、猪肉十斤、粉条五斤、豆腐八块、葱姜蒜若干。最底下一行写着:“合计十七块三毛。” 陈默签了字递回去。 温静接过牛皮纸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缩了一下,没说话,骑上自行车走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机器的事。 --- 腊月二十七,孙大头果然有消息了。 省城机械公司一个朋友手里有两台海天牌注塑机,八成新,是一个倒闭的日用品厂留下来的,开价一台一万五。 陈默让孙大头再压压价,两台打包能不能便宜。孙大头又跑了一趟,最后谈下来两台两万六,年后正月初五提货。 陈默当即拍板:“定了。先付五千定金,剩下的提货付清。”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跟温爱华核对德国滚齿机的保养记录,门口来了一辆小面包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尖嘴猴腮,穿着一件仿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蜡,油光水滑。另一个矮胖,跟在后面提了两条烟。 学徒工小王跑来报信:“陈厂长,外面有人找。” 陈默出去一看,不认识。 尖嘴那个先开口,笑嘻嘻的:“陈厂长吧?久仰久仰!我姓马,马志强,朋友都叫我马哥。这位是我兄弟老杨。” 陈默没伸手:“什么事?” 马志强把两条烟往前递了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我听说你们''未来之家''的脸盆现在卖得特别好,百货大楼那边都断货了。我这个人嘛,做的就是日用品这一行,想跟陈厂长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简单。我从你这里拿货,一个月保底拿五千个,你给我个出厂价,我自己往外走。渠道我有,皖北那边几个县的供销社我都熟,保证不跟你现有的地盘冲突。” 陈默看了他一眼。 这种人他见多了。二道贩子,也叫“倒爷”。从厂里低价拿货,再高价往外卖,中间赚个差价。八十年代末这种人遍地都是,有的赚了大钱,有的进了局子。 “不好意思,我们暂时不对外供货。” 马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陈厂长,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给你的量不小,五千个起步,后面还能加。价格好商量,你说个数。” “不是价格的问题。我们现在产能有限,自己的渠道都供不过来,没有多余的货往外走。” 马志强往前凑了半步:“陈厂长,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脸盆质量确实好,踩不破,老百姓认。但好东西不卖出去就是浪费。你走百货大楼那条路太慢了,一个一个柜台铺,铺到猴年马月?我的渠道快,一个礼拜就能铺到五个县。” 陈默把两条烟推回去:“马先生,话我说清楚了。不是不想合作,是现在没这个条件。等以后产能上来了再说。烟拿回去,心意领了。” 马志强的脸色变了变,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 他身后那个矮胖的老杨哼了一声,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马志强抬手按住老杨,冲陈默点了点头:“行,那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 说完,两个人上了面包车,一溜烟开走了。 陈默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子拐出去,转身回了车间。 孙大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嘴里叼着根烟:“谁啊?” “一个倒爷,想拿咱的脸盆。我拒了。” 孙大头吐了口烟圈:“姓什么?” “姓马,叫马志强。” 孙大头皱了皱眉:“马志强?这名字耳熟……是不是林城那边专门倒腾日用品的?” “不认识。” “阎王好搞,小鬼难缠。”孙大头把烟头掐了,“这种倒爷你得小心。他们路子野,脸皮厚,你今天拒了他,他过两天还来。要是连着拒几回,搞不好就使绊子。” 陈默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 转眼,腊月二十八,王富贵的尾款到了。 温静拿着汇款单跑来找陈默,脸上难得带了点笑:“八万块,一分不差。” 陈默看了看单子,签了字:“好。入账。” 温静把单子夹进账本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陈默,过年厂里放几天假?” “三十到初二,三天。初三开工。” “那……过年你在家吗?” 陈默没听出话里的意思,随口说了句:“在家,还能去哪儿。” 温静“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 温爱华端着碗走过来,在陈默旁边蹲下:“听说你要添注塑机?” “嗯,两台,年后提货。” 温爱华点了点头:“好事。产能上去了,那边的压力就小多了。不过你别光顾着脸盆那条线,齿轮这边年后也有硬仗。钱老的炉子估计正月十五前能投产,到时候热处理一上来,咱们的齿轮品质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我知道,两头都不耽误。” 温爱华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笑:“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过年好好歇歇,你这小子瘦了不少。” “您也是。” 吃完饭,工人们陆陆续续散了。陈默把厂区转了一圈,检查了门窗和电闸,让留守的小王把大门锁好。 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镇街上到处是过年的气息。杂货铺门口挂满了红灯笼和对联,卖鞭炮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挑挑拣拣。肉铺老刘正在案板上剁排骨,旁边排了七八个人。 陈默在肉铺前停了车,排队买了五斤排骨、三斤五花肉,又拐到副食店买了两瓶酱油、一包白糖。 到家的时候,陈念正蹲在院子里写对联。红纸铺在地上,用砖头压着四角,她手里攥着毛笔,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万事如意全家福,一帆风顺满堂春。” 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的,比上学期进步不少。 “不错。”陈默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陈念抬头,鼻尖上沾了一点墨:“哥,你看,这个''福''字是张老师教我写的。” “挺好。贴哪儿?” “大门上!” 李惠珍在厨房里喊:“默子,排骨买回来了?” “买了!五斤!” “够了够了,你买那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陈默把肉提进厨房,李惠珍接过去放到盆里,腰上还缠着布带子,但动作比前两天利索多了。 “妈,腰好点没?” “好多了,那个中药管用。今天早上还弯下去捡了个东西,没疼。” “那就继续喝,别断。” 除夕那天,一家人包了饺子。 陈国富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猪肉炖粉条、炒花生米、凉拌黄瓜、蒸鸡蛋羹。 陈念穿着陈默给她买的那件粉色棉袄,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锅里的饺子熟没熟,一会儿跑到门口去听外面放鞭炮。 “念念,过来吃饭!” “来了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国富破天荒地倒了半杯白酒。他端起杯子,看了看对面的李惠珍,又看了看陈默和陈念。 “都在。”他说了两个字,然后仰头把酒喝了。 陈默也端起杯子,杯里是红糖水。 “爸、妈,明年会更好。” 李惠珍眼眶有点红,低头夹了一个饺子。 “吃吧吃吧,菜凉了。” 第175章 一句话,保住一家厂! 陈默一大早到厂里,把留守的小王替下来,小王在值班室里窝了三天,脸上都长痘了,陈默给了他二十块钱红包,让他回家歇两天。 上午,老师傅们陆陆续续来了。温爱华来得最早,进门先去摸了摸德国滚齿机的床身,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温总工,过年好。” “过年好。”温爱华拍了拍机器,“想它了。” 陈默笑了笑。 到了初五,孙大头带着车去省城提注塑机。两天后,两台八成新的海天注塑机拉回了厂里。卸车的时候动了天车,吊臂把机器稳稳当当地放到预留的工位上。 陈默围着机器转了两圈,检查了模头和料筒,又看了看液压系统和控制柜。 “不错,八成新没问题。调试一下就能上线。” 初八,两台新机器正式投产。加上原来那台,三台注塑机同时开工,产能一下子翻了三倍。 脸盆像流水一样从模具里出来,白的、红的、蓝的,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 温静每天晚上结账,数字噌噌往上涨。 日子眨眼到了正月十二。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车间跟陈国富讨论龙门刨的主轴问题,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学徒工小赵跑进来:“陈厂长,外面有人找您。来了两回了,说有急事。” “谁?” “说姓赵,赵铁柱。” 陈默一愣,赵铁柱——就是上回借他五万块炒认购证的那个放贷的。上次他提醒赵铁柱清仓,帮他躲过了长河实业的崩盘,赵铁柱对他感激得不行。 但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让他进来。” 赵铁柱走进来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都穿着黑色棉袄,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 赵铁柱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但壮实,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太阳穴。穿了件军绿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袋。 “陈兄弟,过年好。” “赵哥,过年好。什么事?” 赵铁柱环顾了一下车间,笑了笑:“找个清静地方说两句?” 陈默把他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赵铁柱坐下来,把手提袋往桌上一放,没急着说话,先点了根烟。 “陈兄弟,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 赵铁柱弹了弹烟灰:“你认不认识一个姓马的?马志强?” 陈默手指头动了一下。 “年前来过一回,想从我这拿脸盆,我没答应。” 赵铁柱点了点头:“这个马志强,丰城人,专门倒腾日用品。这人路子不正,以前干过不少缺德事。你拒了他之后,他怀恨在心。” 陈默眉头皱起来:“他怎么了?” 赵铁柱把烟掐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三天前,他找到我手底下一个人,出了两千块,让人半夜来你这厂子放火。” 陈默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放火?” 赵铁柱点头:“两千块,找我手底下一个叫小六子的。小六子这人平时帮我收账,手脚还算利索,但脑子不行。马志强找到他,说只要把你厂子后头的料棚点了,两千块现结。小六子差点就应了。” “差点?” “他不知道你跟我的关系。”赵铁柱往椅背上一靠,“小六子回来跟另一个兄弟嘀咕这事,那兄弟是个明白人,知道你陈默是我认下的兄弟,吓得赶紧来找我。我一听,当扬就把小六子摁住了。” 陈默看着赵铁柱,没说话。 赵铁柱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包茶叶,放在桌上:“这是我从省城带回来的毛峰,你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赵哥,你说这事……” 赵铁柱摆了摆手,打断他:“陈兄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邀功的。我这个人,放了半辈子的账,什么人没见过?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服气的。” 他看着陈默,目光很认真。 “上回认购证那事,你提醒我清仓。你知道你那句话值多少吗?我那天听了你的,下午就全抛了。十分钟以后,票价砸到底。我要是晚走十分钟,十几万就没了。” 陈默摇了摇头:“赵哥,那是你自己果断。” “少来。要不是你点了那句话,我哪来的果断?”赵铁柱拍了拍桌子,“我赵铁柱这辈子,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谁对我坏,我也记一辈子。马志强那个狗东西,敢动我兄弟的扬子,他就别想在这一片混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赵铁柱这种人,在八十年代末的县城里,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放贷、收账,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地面上的事情,他说句话比派出所的人有时候还管用。 这种人不能得罪,也不能走太近。但眼下这件事,人家确实帮了他。 “赵哥,这事我领情。”陈默说,“但马志强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铁柱的眼神冷了一下。 “你不用管。” “……” “陈兄弟,你是干正事的人,你管好你的厂子就行。外头这些脏活累活,轮不到你操心。” 赵铁柱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 “有空带上你那个孙哥,来我那儿坐坐。正月十五之前我请你们吃顿饭,当面说清楚。” “行。” 赵铁柱推门出去,门口那两个穿黑棉袄的年轻人立刻跟上来。三个人上了一辆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车子拐出厂区大门,抽出一根烟点上。 孙大头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油:“谁来了?” “赵铁柱。” “放贷的那个?他来干嘛?” 陈默把烟叼在嘴里,把事情说了一遍。 孙大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马志强那个王八蛋!放火?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孙大头一拳砸在门框上,“我就说这种倒爷不是好东西!你年前拒他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阎王好搞小鬼难缠。没想到他还真敢!” “别嚷嚷。”陈默按住他。 “不嚷嚷?你知不知道咱这厂子里堆了多少东西?光那批聚丙烯原料就值好几万!要是真让他把火点了,你信不信整个厂区都得烧光?” “所以赵铁柱拦住了。” 孙大头张了张嘴,愣了一下:“赵铁柱……他怎么拦的?” “马志强找了赵铁柱手底下的人,但那人不知道我跟赵铁柱的关系,消息漏了出来,赵铁柱把人摁住了。” 孙大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说了句:“这他妈算是歪打正着。当初你提醒赵铁柱清仓,他欠你一个人情。这人情现在救了咱的命。” “嗯。” “那赵铁柱说怎么处理马志强?” “他说让我别管。” 孙大头搓了搓脸:“这事……你真不管?” 陈默把烟头掐了,扔进脚边的铁桶里。 “赵铁柱有他的规矩。这事他自己会处理,咱们不插手。但正月十五之前,他请咱们吃饭,你跟我一块去。” “去。怎么不去?” -…… 转眼,正月十四。 赵铁柱的饭局设在县城东关街的一个小院子里。 这院子是赵铁柱的据点之一,门口没有招牌,大门漆成了暗红色,门楣上挂了两个红灯笼。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上挂了几串彩灯。 陈默和孙大头到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八仙桌上摆了六个凉菜,中间一个铜火锅正冒着热气,炭火烧得通红,涮羊肉的汤底翻着滚。 “陈兄弟,孙哥,快坐。” 赵铁柱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黑棉袄小伙子,另一个—— 陈默的目光停了一下。 角落里的椅子上,蜷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左手用白纱布缠着,纱布上隐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马志强。 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痂。原来抹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乱成一团,仿皮夹克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 “坐。”赵铁柱拉开椅子,请陈默和孙大头先坐。 孙大头看了马志强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赵铁柱没急着说话,先给三个人倒了酒。白酒,散装的,度数不低。 他端起杯子:“先喝一个。” 三人碰了杯。 赵铁柱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块羊肉放进火锅里涮,涮了几下夹出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开口。 “陈兄弟,孙哥,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把话说清楚。” 他朝角落一扬下巴:“这位马先生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出两千块买人放火烧厂子。这种事,在我赵铁柱的地盘上,他做不了。” 马志强在角落里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让他付了点代价。” 他看了看马志强缠着纱布的左手。 陈默和孙大头都没说话。 赵铁柱继续说:“陈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管你什么态度,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朋友——在我赵铁柱这里,你就是我兄弟。上回你那一句话,救了我十几万。这份情,我记着。” 他端起酒杯,冲陈默晃了晃。 “从今天起,我在江城这一片放了话。谁要是敢动陈默的厂子、动陈默的人,就是跟我赵铁柱过不去。” 马志强在角落里浑身一颤。 赵铁柱扭头看了他一眼。 “马志强。” “在、在在。”马志强的声音发抖。 “你自己跟陈厂长说两句。” 马志强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在打哆嗦。他走到桌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左手的纱布碰到地面,疼得他龇了龇牙。 “陈、陈厂长,是我瞎了眼,是我不是人。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回。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孙大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赵铁柱拍了拍桌子:“行了,滚吧。” 马志强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锅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 赵铁柱又给三人满上酒,笑了笑:“别让这种人坏了咱们的心情。来,吃肉。” 陈默端起杯子。 “赵哥,这杯酒我敬你。” 赵铁柱哈哈一笑:“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虚的。你好好干你的,造你的好东西。外头的事,有我。”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孙大头的话多了起来,跟赵铁柱称兄道弟,越聊越投机,陈默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是在想事情。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陈默扶着喝多了的孙大头上了摩托车后座,冷风一吹,孙大头的酒醒了大半。 “默子……”孙大头趴在他背上,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命真硬。走到哪儿都有人帮你。” 陈默没接话,发动摩托车,送孙大头回家。 这才发动摩托车往回走。 夜风灌进领口,酒劲散了大半。 镇子上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偶尔一串鞭炮的尾巴响在某个巷子深处。 陈默没有直接回家,在镇口的老桥上停了车。 他坐在桥栏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桥下的河水在月光底下亮闪闪的,流得很慢。河对岸是成片的冬麦田,黑压压一片,看不出轮廓。 他想起那天随口提醒赵铁柱清仓的那一句话。 说实在的,那天他根本没多想,一个念头闪过去,顺嘴一句而已。 可就是这一句话,赵铁柱保住了十几万,记在了心里。 然后马志强出两千块买人来放火,消息漏到了赵铁柱那里。 一句话,保住了一个厂子。 陈默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 他前世在考古队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你在地底下挖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跟地面上的人有关系。人跟人之间的连接,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在说考古,现在回头想想,这话放在哪儿都一样。 他把烟头弹进河里,跨上摩托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院门虚掩着,堂屋灯没关。陈默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看见李惠珍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鞋底子在纳,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绿豆汤。 “妈,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汤热着呢,喝了再睡。” “我在外面吃过了。” “吃没吃我不管,汤你得喝。”李惠珍没抬头,针线穿过鞋底,发出嘶嘶的响。 陈默端起碗喝了两口。绿豆汤里放了冰糖,甜丝丝的,温度正好。 “妈,这都正月了你还纳鞋底?” “给你爸做的。” 第176章 有这个脑子、这个胆子、还有这个闲钱做这种事的人,不多 李惠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喝酒了?” “喝了点。” “跟谁?” “朋友。” 李惠珍没再追问,把鞋底子翻了个面,拿锥子扎了个眼,穿线。“你爸今天在厂子里忙到六点多才回来,说那个什么热处理的炉子快建好了。” “嗯,快了。” “你妹今天考了个一百分,数学的。回来高兴得不行,非要给你看卷子,等到九点多你没回来,才睡了。” 陈默笑了一下:“念念争气。” “你也争气。”李惠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别老在外头跑,什么朋友都交。” “妈,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心里没数。” 陈默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李惠珍身后,给她捏了捏肩膀。李惠珍身子僵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活没停。 “睡吧妈,明天还得早起。” “你先睡。我把这几针纳完。” 陈默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脑子却转个不停。 赵铁柱这条线,算是暂时稳住了。马志强的事不用操心,赵铁柱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但这件事给他提了个醒——厂子越做越大,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光有赵铁柱这种江湖上的朋友不够,真正的底气还是得靠自己的实力和上面的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陷入了沉睡。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上放了炮仗,噼里啪啦响了半宿。陈念吃了六个汤圆,圆滚滚地窝在陈玉芬当初睡过的那张小床上,抱着被子不肯起来。 陈默把她连人带被子拎起来:“上学了。” “哥,今天元宵节,学校放假。” “放假?”陈默一愣,把人放下来,“那你早说。” “我说了,你没听。”陈念裹着被子缩回去,露出两只眼睛看他,“哥,你今天不去厂里吗?” “去。” “那你能不能晚上早点回来?妈说今天包饺子。” “行。” 陈默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旧军大衣,骑上摩托车往厂里去。 正月的早晨冷得厉害,路面上结了层薄霜,摩托车轮子碾上去沙沙作响。 镇上的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有几户门前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红白白的。 路过供销社门口,陈默看到柜台里已经亮了灯。门口立了块黑板,粉笔写着“元宵到货 每斤两角八”。一个穿蓝棉袄的大婶正从里头端出一铁盘子元宵,往柜台上摆。 陈默没停,拐上大路,往城东的农机修配厂方向开。 到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树梢上露出来。门卫老刘正蹲在门房里煮挂面,搪瓷缸子架在蜂窝煤炉子上,热气腾腾的。 “陈厂长,过年好啊。” “过年好。吃了没?” “正吃呢。您来得真早。” 陈默把摩托车停在厂区大院里,先去了车间。 这几天厂子一直没闲着。温爱华大年初三就回来了,陈国富初四到的,钱国栋更早,大年三十晚上就守在热处理车间的工地上,说是“看炉子”,实际上是睡不着。 陈默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三台注塑机整齐排列在新划出来的生产区里,中间那台是原来的老机器,两边是孙大头从省城拉回来的海天注塑机。地上画了黄色的安全线,物料区和成品区分得清清楚楚。 学徒工小赵和几个年轻工人正在给注塑机装模头。 “陈厂长!”小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新机器的模头对好了,下午就能试产。” “好。”陈默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模头的定位销,用手指摸了摸合模面,“这个地方有毛刺,拿油石修一下,不然出来的盆子飞边太多。” “是!” 陈默又转到隔壁。 新车间已经基本成型了。 孙大头年前拿下的那块西侧荒地,砌了围墙,盖了钢架棚顶,铺了水泥地面。 整个车间长四十多米,宽二十米出头,专门用来放注塑机和脸盆的模具。旁边还隔出了一间仓库,码了半墙的聚丙烯原料袋子,白花花的。 陈默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三台注塑机全部投产之后,日产脸盆能到三千个。加上新仓库的存储能力,至少能囤半个月的货。 他正蹲在地上检查排水沟的坡度,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孙大头到了。 孙大头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沉甸甸的。 “默子!” “孙哥。” 孙大头快步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 “进办公室说。” 两人进了温静隔出来的那间小办公室,门一关,孙大头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纸片,全是长河实业的认购凭证。 “这些天我让人到处收,丰城、红阳、庐州,跑了好几个地方。那些散户手里的认购证现在都是废纸,一毛钱一张都没人要。我花了不到三千块,又收了这么多。” 孙大头指了指帆布包,“加上之前那两麻袋,咱们手里的长河实业认购证,少说有八千张了。” 陈默拿起一张看了看,纸张边角有些卷了,但上面的钢印和编号都清清楚楚。 “还收不收?”孙大头问。 “继续。” “还收?”孙大头瞪眼,“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擦屁股纸,你收这么多干嘛?” 陈默把认购证放回去,把包拉好:“孙哥,我跟你说过,长河实业的牌子虽然砸了,但底下的东西还在。地皮、厂房、设备,该值钱的还值钱。这些认购证以后有用。” “你是说……等有人接盘的时候?” “嗯。到时候这些废纸就是筹码。谁接盘谁就得跟我们谈。” 孙大头抿了抿嘴,半信半疑。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习惯了。 “行,我继续收。” “别声张。” “我知道。” 孙大头把帆布包重新提起来,塞到办公桌底下。正要说别的事,外面又传来动静。 学徒工小赵在门口喊:“陈厂长,有人找!” “谁?” “一个姑娘,骑自行车来的。” 陈默和孙大头对视一眼。陈默推门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周晓芸站在厂区大院里,扶着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你怎么来了?”陈默走过去。 周晓芸松开车把,瞪了他一眼。 “你上次去我家,怎么没找我?” 陈默一愣:“上次?” “就前两天,你不是去我家了吗?我妈说你来了,跟爷爷在书房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我还没回来。” 陈默这才想起来。那天他去找周耀国,确实是为了长河实业的事试探口风,去了书房聊了一阵就走了,压根没想到要找周晓芸。 “那天去得急,有点事跟周老聊。你不在我就没等。” “哼。” 周晓芸把围巾拢了拢,别过脸去。 孙大头在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这边的情况,嘴角一咧,无声地冲陈默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缩回去了。 陈默没理他。 “那你今天来干嘛?” 周晓芸转过头,脸上的不高兴收了收:“爷爷让我来找你,说请你去家里喝茶。”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耀国请他喝茶,这可不是随便的事。周老是什么人?退休的老书记,江城古籍界的泰斗,他请喝茶,那是正经把你当自己人看的意思。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爷爷说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好,我去。”陈默答得干脆。 周晓芸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见我爷爷比见我还高兴?” 陈默笑了:“不是不是。见你也高兴。” “嘴上说的。”周晓芸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陈默指了指厂区,“进来坐会儿?我让人给你倒杯热水。” “不了,我还得回去帮我妈收拾屋子。下午你直接来就行,爷爷在家等你。” 周晓芸重新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回头:“别太晚。爷爷午觉睡到两点,两点半来正好。” “行。” 陈默看着她骑车出了厂门,自行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地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 中午,陈默在厂里食堂吃了碗面条。 之前,他想让大姑陈玉芬来食堂干活,但大姑没来,现在食堂的后勤是孙大头另找的人,镇上一个做了二十年灶台的老大姐,姓郭,手艺不错,一顿饭能喂饱三十多号人。 吃饭的时候,陈默坐在角落里翻那本《营造法式》。 这书是上回在鬼市淘来的,嘉靖年间的刻本,虽然不算特别珍贵,但里面关于木构件榫卯设计的记载非常详细,他准备抽空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跟古籍《堪舆匠作要术》里的内容对照着用。 温爱华端着碗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厂长,下午去哪儿?” “出去一趟,找个人。” “几点回来?” “晚饭前。” 温爱华点了点头,没多问。夹了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嚼了两口说:“争气一号的变速箱,我让老王重新校了一遍,跳动量又降了零点零零三。” “好。”陈默合上书,认真看着温爱华,“温总工,热处理车间什么时候能投用?” “钱老说还要五天。炉膛的耐火砖昨天砌完了,今天开始烘炉。烘炉至少得三天,不能急。” “嗯,不急。但轧钢厂那边的齿轮,时间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温爱华放下筷子,“材料够,人也够,就差热处理这一关。钱老那个人你放心,他比咱们都急。” 陈默点了点头。 …… 下午两点二十,陈默骑摩托车到了周家。 周耀国住在县城西头的干部家属院里。 这片院子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灰瓦顶,每家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月季。虽然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晓芸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来了?” “来了。” 陈默把摩托车停在门外,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周晓芸进了院子。 院子里铺着青砖,正中间一棵老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冬天没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放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堂屋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新闻联播的重播,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爷爷,陈默来了。”周晓芸在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进来。” 周耀国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中气十足。 陈默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正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落款看不太清。靠墙一排旧书架,塞满了书。茶几上摆了一套青花瓷茶具,旁边放着一个紫砂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烟。 周耀国从里屋出来了。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很足。他看到陈默,笑了笑,指了指沙发:“坐。” “周老好。”陈默规规矩矩地问了声好。 周晓芸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出来,给爷爷和陈默倒上茶。茶是毛尖,淡绿色的,一股清香飘出来。 “晓芸,你去忙你的。”周耀国对孙女摆了摆手。 周晓芸看了陈默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把堂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周耀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放下。 “陈默,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张长河实业的认购证?” 陈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周耀国。 老爷子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默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毛尖的味道确实好,入口清甜,回甘绵长。 周耀国也不催他,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的新闻联播还在播,说的是南方某个特区引进外资的事。 陈默开口了:“周老,您怎么知道的?” 周耀国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你小子还是嫩了点”的笑。 “我退休了,不是瞎了。”老爷子的声音不紧不慢,“长河实业崩盘之后,满城的散户哭天抢地,认购证一文不值。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到处收。丰城收了一批,红阳收了一批,庐州也去了人。” 他看着陈默:“江城这一带,有这个脑子、这个胆子、还有这个闲钱做这种事的人,不多。” 第177章 他拿的是省里批的条子,走的是政策的路子! “八万张左右。”他说了实话。 周耀国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花了多少?” “不到两万块。” 周耀国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你小子倒是精。” “周老,我不碰招牌。”陈默看着他,把话说得很直,“长河实业背后的水有多深,我大概能猜到几分。地皮我不要,厂房我不争。我就想要那条德国的生产线。” 周耀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条线还在?” “我听说是炸的是三号车间,生产线在一号车间。爆炸那天我让人去看过,一号车间完好。那批德国设备是前年用外汇额度引进的,全自动控制,精度很高。炸了之后没人敢碰那个厂子,设备就扔在那儿。” 周耀国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盘算好了。” “是。” “那你上次来找我,不光是试探口风,还想让我给你指条路。” 陈默没否认。 周耀国靠回沙发,闭了闭眼睛。 屋子里又安静了。收音机换了节目,变成了一段京剧,锣鼓点子敲得脆生生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周耀国睁开眼。 “小陈,我给你讲个事。” “您说。”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多。有些人聪明,但不踏实,有些人踏实,但不聪明。你这个人,又聪明又踏实,但有一样东西不太够。” “什么?” “分寸。” 陈默没说话。 周耀国伸出一根手指:“长河实业的事,表面上看是厂子爆炸、散户赔钱。但底下牵扯的,是省里两个系统之间的拉锯。你手里那些认购证,放在平时就是废纸。但如果放在特定的时候拿出来,就是炸弹。”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你想用这些东西当筹码,去换那条德国生产线。道理是通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拿出筹码的时候,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是谁?” 陈默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周耀国没等他回答,接着说:“接盘的人不是普通人。他拿的是省里批的条子,走的是政策的路子。你一个镇上开厂的年轻人,拿着一堆认购证跑去跟他谈条件——他会觉得你聪明,但他更会觉得你危险。” “你觉得,一个''危险''的年轻人,在他眼里能活多久?”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的空气都凉了半分。 陈默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想了想,点头:“周老说得对,我确实没想透这一层。” 周耀国看着他的表情,眼里多了点满意。 “能听进话,说明你还行。”老爷子又端起茶杯,“我不是不让你做这件事。我是告诉你,做的方式得变。” 陈默的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 周耀国放下茶杯:“你手里那些认购证,不要你自己去谈。你找一个中间人,让中间人去跟接盘方接触。你的名字,从头到尾不出现。” “中间人?” “对。”周耀国看着他,“而且这个中间人,得是接盘方信得过的人。最好是体制内的,有一定分量的。他替你出面,把认购证的事包装成''协助善后''、''处理遗留问题'',而不是''要挟谈判''。” 陈默一下子就明白了。 同样是一堆认购证,换个人拿出来,换个说法,性质完全不一样。 从“我有筹码你得跟我谈”变成“我帮你把尾巴扫干净,你给我点好处”——前者是威胁,后者是人情。 “高。”陈默由衷说了一个字。 周耀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十年宦海沉浮磨出来的老辣。 “你小子的脑子不比任何人差,但你缺的就是这种经验。你在厂子里搞技术、搞生产,那是你的强项。但一旦牵扯到上面的人和事,你得学会换一种打法。” “那……中间人的事……” “这个你不用操心。”周耀国端起杯子,语气淡淡的,“我帮你安排。”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对面这位七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旧沙发上喝茶。如果不知道底细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但陈默知道,这个人一句话的分量,比他手里那八千张认购证加起来都重。 “周老,谢谢您。” “别谢我。”周耀国把茶杯放下,“你替我修了那块表,找了那方砚台。你在厂子里干的那些事,我也看在眼里。你是个能成事的年轻人,我愿意帮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有一条。” “您说。” “那条德国生产线,你拿到之后,不许倒手。” 陈默一愣。 周耀国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那些设备是用国家的外汇额度买回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你要是拿到手之后转手卖给别人赚差价,那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全部作废。” “我拿回来是用的。”陈默说得很干脆,“我的厂子正在往自动化方向走,那条线上的控制系统和精密部件,是我现在最缺的。” 周耀国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 门被推开,周晓芸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走进来。 “爷爷,茶凉了吧?我给你换一壶。” “不用,这壶还行。”周耀国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和蔼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周晓芸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给陈默续了茶。 “你们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聊正事。”周耀国说。 “什么正事?” “大人的事,你别管。” 周晓芸撅了撅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陈默,你今天元宵节不回家吃饭啊?” 陈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了。 “得回去了,我妈包了饺子。” “我妈也包了。”周晓芸说,“你要不要留下来吃?” 周耀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晓芸立刻不说话了。 陈默站起来,冲周耀国微微弯了下腰:“周老,今天的话我都记下了。改天再来看您。” “嗯。去吧。” 周晓芸送他出门。 院门口,暮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 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烟花,嗤的一声窜上去,在空中炸开一朵绿色的花。 “你小心点骑车。”周晓芸站在门口,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嗯。”陈默跨上摩托车。 “陈默。” 他回头。 周晓芸犹豫了一下:“我……我后天休息。你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算了,没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快走吧,饺子要凉了。” 陈默看了她两秒钟,笑了一下:“后天下午,我去图书馆找你。” 周晓芸愣住了,然后眼睛弯起来。 “说话算话。” “算话。” 摩托车发动,一溜烟拐出巷口。 周晓芸站在院门口,直到发动机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才转身进去。进了堂屋,看到爷爷正站在窗前,背着手往外看。 “爷爷,你站这儿干嘛?” 周耀国没转身,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这个年轻人,心正。” 周晓芸没接话,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 陈默骑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 李惠珍正在厨房里擀饺子皮,陈国富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抽旱烟,陈念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个面团子,捏得歪歪扭扭的,不像饺子,倒像个小馒头。 “哥!”陈念一看到他,蹦起来就往门口跑,手上的面团啪地掉在地上。 “别跑,路滑。”陈默接住她,蹲下来给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怎么不穿棉鞋?” “穿了呀,棉鞋太大,老掉。” “明天给你买双合脚的。” “真的?” “真的。” 陈国富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回来了?” “回了。” “去哪儿了?” “找人喝了杯茶。” 陈国富没追问,转身进了屋。 陈默洗了手,进厨房帮忙。李惠珍看了他一眼:“手洗干净了?” “洗了。” “那你来擀皮,我调馅。” 一家四口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李惠珍和白菜猪肉馅,陈国富烧水,陈默擀皮,陈念负责把饺子皮递给妈妈。 “妈,多包点,我带几个给厂里的人。” “又是厂里。”李惠珍手上的活没停,嘴上叨叨着,“你恨不得住在厂里算了。” “厂里没暖和被窝。” “少贫嘴。” 陈念递了一张皮过来,歪着头问:“哥,厂里的叔叔们今天没吃饺子吗?” “有的回家了,有的在食堂吃的面条。” “那他们好可怜。”陈念很认真地说。 陈默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 饺子下锅的时候,外面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镇上不知道谁家放的,一串接一串,把夜空炸得通亮。 陈念趴在窗户上看,指着远处一朵绿色的烟花:“哥你看!绿的!” “嗯,好看。” “比橘子罐头还好看。” 这话说得全家人都笑了。 ……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四碗饺子,一盘花生米,一碟糖醋萝卜。陈国富破例喝了二两白酒,脸上泛着红光,话比平时多了几句。 “老温说热处理车间再有五天就能烘完炉。”陈国富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钱老那个人,干活确实有一套。” “嗯。” “但是他脾气太倔。昨天跟老王为了一个耐火砖的配比吵了半天,差点动手。” “让他们吵。”陈默说,“吵明白了就好了。” 陈国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惠珍又给陈默碗里添了几个饺子:“多吃点,瘦了。” “没瘦。” “你自己看不见自己脸。” 陈念在旁边偷偷把碗里的蒜不吃。陈默看了她一眼:“蒜吃了。” “不好吃……” “吃了不感冒。” 陈念皱着鼻子,把蒜塞嘴里,咽下去,整张脸拧成一团。 …… 吃完饺子,李惠珍收拾碗筷,陈国富拿了个搪瓷盆到院子里洗。 陈默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周耀国下午说的那番话。 分寸,他承认,这两个字点到了他的要害。 他前世在考古队里待了大半辈子,跟文物打交道多,跟人打交道少。 重生之后虽然凭着超前的见识和记忆做了不少事,但在人情世故和官扬博弈这块,确实还是嫩了。 如果不是周耀国今天点了他一句,他大概真会拿着认购证自己去跟接盘方硬碰硬,结果可想而知——最好的结果是被人吃干抹净,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老爷子说得对。做事的方式比做事本身更重要。 同样一件事,换一个角度、换一个人出面,结果天差地别。 这就是经验。 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 …… 正月十六,开工第一天。 陈默早上六点半到厂里,比大部分工人都早。 新车间里三台注塑机已经全部到位。模头昨天下午小赵他们修好了,今天上午试产。 七点钟,工人们陆续到了。温爱华照例去摸了一把德国滚齿机的床身,然后走过来跟陈默打招呼。 “温总工,今天排什么活?” “上午继续加工轧钢厂的齿轮毛坯,下午老王要校准龙门刨的横梁。” “好。” 陈默去了新车间,亲自盯着小赵他们启动注塑机。 第一台机器开机,料筒加热到两百度,聚丙烯颗粒从料斗里滑下去,经过螺杆推进、熔化、注入模腔,四十秒后,模具打开,一个崭新的白色脸盆从模腔里脱出来,落在传送带上。 陈默拿起来看了看。边缘光滑,没有飞边,底部的“未来之家”三个字凹印清晰。用手指弹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合格。开第二台。” 三台机器同时运转的时候,整个车间嗡嗡地震,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脸盆一个接一个从模具里出来,学徒工们在传送带末端负责码放和装箱。 到中午的时候,仓库里已经码了将近一千五百个脸盆。 温静拿着记账本过来:“陈厂长,照这个速度,一天能出三千个。” “嗯,差不多。” “现在库房里有多少聚丙烯?” “还剩八吨多。” 陈默算了一下——一个脸盆用料大约三百克,八吨料能出两万六七千个。按现在的出货速度,最多撑十天。 “跟赵刚联系一下,让他再备十吨料,下周送过来。” “好。”温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陈厂长……上次那个马志强的事,听说赵铁柱把他打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厂里传的。小赵他们在说。” “以后这种话少传。”陈默的语气不重,但很明确,“厂里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温静点了点头,低头走了。 第178章 我们照张相吧! 窗外有公鸡在叫,隔壁院子里传来搓衣板的声音——老周婶又在洗衣服了,一年到头,天没亮就起来搓。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事。 昨天注塑车间三台机器同时开动,日产三千个脸盆,照这个速度,一周就能把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的单子全部填满。聚丙烯原料还够撑十天,赵刚那边已经打了招呼,下周再送十吨。 生产线的事暂时不用操心。 他翻了个身,想到了另一件事——昨天答应了周晓芸,今天下午去图书馆找她。 门外传来李惠珍的声音:“默子,起了没?粥快凉了!” “来了。” 陈默穿好衣服出来,陈念已经坐在桌边,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嘴角沾着咸菜末。 “哥,你今天去厂里吗?” “上午去一趟,下午有个事。” 李惠珍端着一碟腌萝卜过来,瞟了他一眼:“什么事?” “找人谈点东西。” “跟谁谈?” “朋友。” 李惠珍没再问,但嘴角的那个弧度说明她什么都猜到了。陈国富从院子里进来,手上拿着一截铁丝,不知道在弯什么东西。 “老温昨天让我带个话,”陈国富坐下来,把铁丝搁在桌角,“说龙门刨横梁校准完了,误差控制在两丝以内。” “两丝?”陈默筷子停了一下,“老王干的?” “嗯。老王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活儿实在。” “行,回头我去看看。” 陈国富闷头喝粥,喝到一半突然说了句:“你今天下午出去,早点回来。” “知道了。” 陈念歪着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不明白为什么气氛有点怪,但她也没问,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 …… 上午,陈默在厂里转了一圈。 注塑车间运转正常,学徒工们已经上手了,码放装箱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温爱华在机加工车间里带着两个老师傅调试龙门刨,横梁已经校好了,正在装刀架。陈默过去看了一眼,老王蹲在地上拿千分表打了个表,读数稳稳的。 “可以。”陈默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十点多的时候,陈默跟温静交代了几句下午的排产计划,就骑摩托车出了厂子。 他先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 李惠珍看他翻柜子翻了半天,忍不住了:“穿什么不一样?又不是去见领导。” “我那件灰色夹克呢?” “洗了,还没干。” 陈默翻出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套,拍了拍灰,套在身上。镜子里看了看——不算多好,但干净利落。 “行了,走了。” “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外面吃。” 李惠珍站在门口看他跨上摩托车,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了。 …… 下午一点半,陈默到了县图书馆。 二楼阅览室里没几个人。正月刚过,学校还没开学,图书馆冷冷清清的。周晓芸坐在借阅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在翻,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陈默,眼睛一亮。 “你真来了。” “说了算话。” 周晓芸赶紧把杂志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短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干干净净的。 “我跟主任请了半天假。”她压低声音说,脸上带着点做坏事的兴奋。 “去哪儿?” “你说了算。” 陈默想了想:“先去逛逛?” “逛哪儿?” “县城能逛的地方多了。”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陈默没骑摩托车,就在街上走。正月里的县城还带着年味,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开了门,门框上的春联还是新的,红纸上的墨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路过一家小人书店的时候,周晓芸停下了脚步。 “你小时候看过小人书没有?” “看过。” 周晓芸拉着他走进去。店面不大,靠墙摆了几排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连环画。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嗑瓜子。 周晓芸翻了几本,拿起一本《三打白骨精》,翻开看了两页,笑起来:“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 “你小时候喜欢孙悟空?” “当然了,谁不喜欢。”她又翻了翻,“你呢?你小时候看什么?” 陈默随手抽出一本《岳飞传》,翻了一页。上面画的是岳飞枪挑小梁王,线条粗犷,人物表情夸张。 “这个。” “岳飞?多苦啊。” “苦有苦的看法。” 周晓芸歪着头看他:“你说话老是这样,什么都能说出个道理来。” “这叫有文化。” “不要脸。” 大爷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陈默掏出两毛钱,买了那本《岳飞传》——不是为了收藏,纯粹觉得画得好。出了书店,周晓芸又看到路边有个老头在卖糖画,拉着陈默过去看。 老头手里举着一根铁勺,往石板上浇糖稀,一勺一划,不到一分钟,一条金色的龙就成了。 “要个什么?”老头问。 周晓芸想了想:“要个凤凰。” 老头点点头,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转,凤凰的尾巴先出来了,然后是翅膀、身子、头。最后插上竹签,递给周晓芸。 “两分钱。” 陈默付了钱。周晓芸举着糖画,在阳光下照了照,琥珀色的凤凰通透发亮。 “好看。”她说。 “吃不吃?” “舍不得。” 她小心翼翼地举着,走了一段路,最终还是忍不住,从凤凰尾巴上啃了一口。 “甜吗?” “甜。你要不要?” “不用。” “尝一口嘛。” 陈默看了她一眼,拗不过,凑过去从凤凰翅膀上咬了一小块。糖稀在嘴里化开,确实甜。 两个人沿着老街一路往南走,经过邮局的时候,门口贴着一张新出的邮票宣传画——1989年的生肖蛇票。陈默多看了两眼,没停。 他知道这东西将来涨不了多少。真正值钱的东西,他已经藏好了。 过了邮局是一家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有穿军装的、有一家子坐在一起的。 周晓芸忽然说:“我们照张相吧。” “照相?” “对啊,你看,就这家。” 陈默犹豫了一下。这年头照相馆拍照可不便宜,冲洗一张彩色照片得两三块钱。不过他犹豫的不是钱——是这件事本身的意味。 在这个年代,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单独去照相馆拍合照,那几乎等于公开表态了。 周晓芸看出他的迟疑,收回了目光:“算了,不照了。” “照。”陈默说。 周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照相馆里面暗沉沉的,一盏大灯打在布景前面。背景是一幅画了天安门的布幔,颜色已经有点褪了。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脖子上挂着个海鸥牌相机。 “两位,站好了啊。” 周晓芸站在陈默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摄影师看了看,说了句:“靠近点嘛,那么大的缝干什么。” 周晓芸往陈默这边挪了小半步。 “行了行了,笑一个——看镜头——”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三天后来取。”摄影师低头换胶卷。 陈默付了三块五——一张六寸的彩色照片。周晓芸嘴上说着“我出一半”,手却没往兜里伸。 出了照相馆,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日头短,四点来钟天色就开始暗了。 “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陈默说。 “这么早?” “天快黑了。” 周晓芸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摩托车停的地方走。路过一个炒货摊的时候,陈默买了一斤炒花生,用报纸包着,塞给她。 “拿回去给周老吃。” 周晓芸接过来,纸包还热乎乎的,暖着手心。 摩托车发动,两个人穿过半个县城。周晓芸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在陈默腰侧。风从耳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周家巷口,陈默停下车。 “到了。” 周晓芸跳下来,抱着花生和那根只剩一半的糖画竹签,站在巷口。 “今天……挺高兴的。”她说。 “嗯。” “那个照片,你记得来取啊。” “忘不了。” 周晓芸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是嗯嗯嗯的?多说两句话会死啊?” 陈默笑了一下:“下次多说。” “说话算话。” “算话。” 周晓芸这才转身跑进巷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陈默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发动摩托车,调头往厂里去。 …… 天擦黑的时候,陈默到了厂里。 厂门口的白炽灯已经亮了,大门开着半扇。门卫老赵缩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正放着刘欢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声音拧得老大。 “陈厂长回来了?” “嗯。孙哥在不在?” “在,刚才看他往办公室去了。” 陈默把摩托车停在车间外面,径直去了办公室。办公室是温静用木板隔出来的那间,巴掌大的地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了块黑板,上面写着这周的排产计划。 孙大头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陈默进来,脸上的笑就收不住了。 “哟,陈厂长,约会回来了?” “少扯。什么事?” 孙大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深发展又涨了。”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涨多少?” “今天收盘六十二。” 陈默心里算了一下。他们当初买入的时候是二十四块上下,现在六十二——翻了一倍半还多。 “你投了多少?” “一万五。”孙大头搓着手,“现在账面上得有三万七八了。” 陈默笑了笑:“别急着高兴,还早。” “还早?”孙大头瞪眼,“都翻一倍半了你还说早?” “我说了,这个东西你放着别动。什么时候我让你卖,你再卖。” 孙大头虽然嘴上嘀咕,但他这一年下来对陈默的判断已经形成了本能的信任。既然陈默说不动,那就不动。 “行行行,你说了算。”孙大头又喝了口水,“对了,今天下午王富贵打电话过来了。” “说什么?” “问齿轮的事。我跟他说下个月月底之前交第一批,他嗯嗯啊啊的,听着心急得很。” “急什么,急也得等。钢材到位了,产能跟得上就行。”陈默靠在椅背上,“热处理车间什么进度了?” “钱老说再有三四天就能烘完炉。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恨不得搬个铺盖住在炉子边上。” “让他注意身体。年纪大了,别硬扛。” “我说了,没用。你去说还差不多。”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往车间方向走了一圈。热处理车间的新炉子已经砌好了,外面糊了一层耐火泥,顶上的烟囱伸出屋顶,正往外冒着白烟。钱国栋果然在,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炉前看温度计。 “钱总工。” 钱国栋头也没回:“炉温曲线还差最后一段退火,后天能稳下来。” “辛苦了。” “不辛苦。”钱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炉子比我预想的好。耐火砖的配比老王那天跟我吵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他的方子,我不得不服。” “老王那个人,嘴笨,但手上有数。” “嗯。”钱国栋难得地点了个头。 陈默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才回到办公室。 孙大头还在。 “走,吃宵夜去。”孙大头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下午光喝水了,饿得慌。” “去哪儿?” “镇口老刘的面摊还开着呢。这几天他开始出夜市了,我前天去吃过一回,他家的牛肉面比县城那些馆子强。” 陈默也确实没吃晚饭,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厂门,陈默骑摩托车,孙大头坐后面。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孙大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 “你小子骑慢点!冻死了!” “抱紧。” “滚!老子不抱你!” 镇口的面摊是个简易棚子,四根木头柱子撑着一块帆布顶,下面摆了三张折叠桌,地上放了个蜂窝煤炉子,上面坐着一口大铝锅,热气腾腾的。 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围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看见陈默和孙大头过来,笑着招呼: “孙厂长又来了?今天牛肉炖得烂,来两碗?” “来两碗大的。多加肉。”孙大头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搓着手。 老刘麻利地下了面,捞起来浇上牛肉汤,厚厚地码了一层牛肉片,撒上葱花香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 陈默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牛骨熬的底汤,浓而不腻,咸淡刚好。 “手艺可以。” 老刘咧嘴笑:“陈厂长头回来,给你多加了两片肉。” 孙大头筷子停了:“凭什么他多两片?” “你来得多了,不稀罕了。”老刘说完转身去忙了。 孙大头骂了一声,低头呼噜呼噜吃面。 第179章 京牌大人物! 孙大头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哪个林?” “就林业局的。” “哦,他啊。”孙大头把面条咽下去,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惨。” “怎么个惨法?” “他当时不光自己投了,还拉了他老丈人和他小舅子一起。三家凑了快十来万块钱全砸进去了。长河那票崩了之后,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陈默没说话,继续吃面。 孙大头往嘴里扒拉了两口,接着说:“他老丈人一辈子攒的家底全搭进去了。老两口气得住了院,他媳妇天天在家哭,闹着要离婚。他小舅子更狠——直接跑到他单位门口拉横幅,说他骗家人的钱去赌。” “拉横幅?” “可不是嘛。丰城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连县里都知道了。他在单位本来还挂着副厂长的衔,出了这事,厂里的人背后都指指点点的。” 陈默想起那天天台上林副厂长的脸。那个人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站在楼顶的铁栏杆外面,两条腿抖得站不稳。 “后来呢?” “后来他哥出面了。”孙大头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把嘴,“他哥是背景大,手上有点关系。这事闹大了之后,他哥出面先把老丈人那边安抚住了,又去他单位打了招呼。厂长那个位置肯定是没了,但他哥硬是保住了他一个副科级的编制,调到了一个清水衙门——好像是什么档案室还是后勤科,反正就是个挂名的闲差。” “他接受了?” “他能不接受?”孙大头哼了一声,“铁饭碗没丢已经烧高香了。听说他现在每天去单位就是喝茶看报纸,谁也不搭理,谁也不敢搭理他。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陈默夹了块牛肉放嘴里嚼了嚼。肉炖得确实烂,一咬就化了。 “他媳妇离了没?” “没。他哥出面把钱补了一部分回去,老丈人那边消了气,他媳妇也就没闹了。但两口子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听说在家里连话都不说。” 旁边桌上来了两个穿棉大衣的人,看样子是跑长途货车的司机,嗓门大,喊着要两碗面加两个卤蛋。老刘应了一声,往锅里下面条。 孙大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说:“陈默,你上次让那个赵铁柱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有意思。你分明知道那票要崩,你自己跑了也就罢了,还顺手拉了老赵一把。” “顺口说的。” “顺口?你骗谁呢。”孙大头看着他,“那你当时怎么不拉那个林副厂长一把?你在天台上救了他的命,但你没告诉他赶紧抛。” 陈默停了两秒钟。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赵铁柱帮过我。他借我钱的时候没问东问西,条件谈好了就给,痛快。这种人值得拉一把。”陈默放下筷子,“林副厂长……我不认识他,也不欠他。我在天台上拦他,是因为不想看一个大活人从楼上跳下去。但他自己拿全家的钱去赌,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孙大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小子心里有杆秤。”他说。 老刘过来收碗。陈默掏出五毛钱放在桌上。 “老刘,明天还出摊不?” “出,天天出。过年这阵子生意好,跑车的都爱来吃碗热面。” “行,改天带我厂里的人来。” 老刘一听,眼睛都亮了:“您厂里多少人?” “连工人带学徒,六七十号。” “六七十号!”老刘差点把碗摔了,“那得提前说啊!我得多备料!” “开玩笑呢。”孙大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走了。” 两个人出了面摊,站在路边。夜风冷飕飕的,远处的街灯在雾气里晃着昏黄的光。 “对了。”孙大头忽然说。 “什么?” “长河那边有动静了。”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动静?” “刘守义前天给我打电话,说调查组的人已经撤了,省里那边定了性——是安全事故,不是经济问题。厂子的资产冻结马上要解除了。”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接盘的人露面了吗?” “还没有。但刘守义说,最近有个姓王的在丰城那边活动,出入过长河实业的厂区好几次。” 姓王的。 陈默心里闪过一个名字——王德发。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是在一九八九年春天接手长河实业的。他打着“盘活国有资产”的旗号,用一个皮包加一纸批文,把整个厂子吃了下来。真正出钱的人在省城,他不过是个前台。 “我知道了。”陈默说,“先不动。等他正式接手之后再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孙大头跨上摩托车后座,“走,送我回去。冻得我骨头疼。” 陈默发动摩托车,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 接下来几天,陈默的生活回到了一种稳定的节奏里。 早上六点起床,跟家里人一起吃早饭。李惠珍的腰好了不少,又能下厨了,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是油条豆浆,明天是葱油饼配稀饭,后天又是手擀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陈念七点半出门上学。陈默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跑进去了才转身。有时候碰到张老师,张老师会跟他说两句——陈念最近的语文成绩又进步了,数学也稳在班里前五。 “这丫头聪明得很,就是话少。”张老师说。 “慢慢来。”陈默说。 送完妹妹,陈默就去厂里。 每天中午,温静会把当天的流水账目整理好放在陈默桌上。 数字很直观——脸盆这一块,一个月的纯利已经稳定在八万以上。机加工的齿轮活儿,利润更厚,光轧钢厂那一单做完就是净赚十几万。 钱在进来,但花得也快。 新厂房的地基刚打好,光水泥钢筋就花了两万多。钱国栋的热处理车间又追加了一万五的耐火材料。学徒工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六七十号人加起来也是一笔数。再加上给老师傅们承诺的技术股分红,年底还得拿出一笔。 陈默算了算,到开春的时候,手上的流动资金大概能攒到三十万左右,够用,但不宽裕。 所以长河实业那条德国生产线,他志在必得。 …… 正月二十那天,陈默在厂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寄信地址写着“汉阳大学经济系”。 是林棉的回信。 陈默拆开看了看。信不长,一页半纸。林棉在信里说,她按照陈默上次的建议,开始关注南方特区的政策动向,还找到了几篇关于深圳股份化改革试点的内部参考材料。她在信末尾问了陈默一个问题。 “你上次说的''效率优先、兼顾公平'',我在课堂上跟老师讨论了,老师说这个提法太超前了,但他觉得将来一定会有人把这个写进正式文件里。你是怎么想到的?” 陈默看完,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他知道答案,但说不出来路。 下午,陈默骑车去了一趟县城。 他先到照相馆,取了那张照片。 六寸的彩色照,颜色偏暖。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天安门背景布前面,周晓芸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陈默表情平淡,但眼睛里有光。 摄影师把照片装在一个硬纸套里递过来:“拍得不错吧?” 陈默看了看,把照片收进挎包里。 出了照相馆,他拐进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个小相框——木头的,一块二毛钱。 回到家,他把照片装进相框里,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李惠珍进来送热水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放下水壶就出去了。 晚饭的时候,陈国富夹了块红烧肉,忽然说了句:“那个照相馆我知道,县城最好的一家。老杨的手艺,在江城拍了二十多年了。” 陈默嗯了一声。 “你妈当年跟我拍结婚照,也是在那家。”陈国富顿了顿,“那时候还是黑白的。” 李惠珍在旁边啪地拍了他一下:“吃你的饭!” 陈念在一旁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 正月二十一到正月二十五,陈默的日子过得规律。 早上六点,公鸡叫头遍的时候就起了。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他用铁瓢敲碎了,舀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李惠珍每天换着花样做早饭。正月二十一是白粥配腐乳,二十二是烙饼卷大葱,二十三变成了小米粥配酱豆腐,二十四又是蒸馒头炒了盘鸡蛋。 陈国富坐在桌边,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说句“今天风大,骑车慢点”,就算是交代完了。 陈念每天七点二十出门。书包是陈默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军绿色帆布的,肩带已经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白痕——书装得多。 她现在话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不少,早饭的时候会主动跟李惠珍说“妈,我想喝豆浆”,或者“妈,今天中午能不能带个煮鸡蛋?” 李惠珍每次听到都高兴得不行,恨不得把锅里所有东西都塞进她书包里。 …… 工厂这几天运转正常。注塑车间三台机器轮着转,脸盆的产量稳定在每天三千个出头。温静每天把出货单和收款数字整理成表格,钉在办公室墙上的软木板上。 数字很好看。 光脸盆这一项,正月里半个月的进账就超过了四万。加上之前攒下的齿轮尾款和股票套现的钱,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接近三十五万。 但陈默知道,花钱的地方更多。 钱国栋的热处理车间这两天正式点火了。第一炉退火,温度曲线走得很稳。钱国栋蹲在炉前盯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陈默去看他的时候,他眼睛布满血丝,但脸上带着笑。 “炉子行。”钱国栋说了三个字。 “行就好。” “不是一般的行。”钱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炉膛的热均匀性比我预想的好百分之十五。老王的耐火砖配方确实有一套。” 陈默点了点头。钱国栋能说出“确实有一套”这五个字,说明这炉子是真的达标了。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夸人。 “接下来可以试淬火了。”陈默说。 “急什么。”钱国栋斜了他一眼,“炉子刚烘完,至少再空烧两天,把耐火层里的水汽彻底蒸干了才能上正活儿。你小子别催我。” “没催。就问一嘴。” 钱国栋哼了一声,转身又蹲回了炉前。 温爱华那边进度也快。龙门刨的主传动系统已经装好了,王建军在校准立柱的垂直度。陈默去看了一眼,千分表的读数很稳。 “温总工呢?” “里面,画图呢。”王建军头也没抬。 陈默走进里间,温爱华趴在一张大木桌上,手里握着铅笔和三角尺,正在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上画什么。桌角压着几本翻烂了的德文资料。 “温总工,忙什么呢?” 温爱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铅笔叼在嘴里:“你来得正好。我在算一个东西——如果把龙门刨的刀架进给系统从机械传动改成液压传动,进给精度能提高至少一个数量级。” “液压阀从哪儿来?” “这就是问题。”温爱华把铅笔拿下来,在图纸上点了一个位置,“国产的液压阀精度不够。进口的——你也知道,买不到。” “自己做呢?” 温爱华看了他半天:“你什么都敢想。” “想是免费的。” 温爱华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画图。 …… 正月二十五,下午。 陈默在机加工车间里帮老王扶着一根长轴校正,身上沾满了切削液和铁屑,这活儿他干了一下午了,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学徒工小赵跑进来,声音压不住兴奋:“陈厂长!门口来车了!” “什么车?”陈默没回头,手上的活儿不能停。 “小轿车!黑色的!京牌!” 这三个字一出来,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一瞬。 京牌。 在一九八九年的江城,别说京牌轿车了,就是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开进来,都够街上的人围着看半天。 老王手里的扳手停了。温爱华从里间探出头来。旁边磨刀的张师傅也转过身,朝大门的方向张望。 “谁的车?”陈默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抹布搭在肩上。 “不知道,有一个人,戴眼镜的,穿呢子大衣,三十来岁的样子。说是找你的。” 陈默皱了下眉。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认识的人里,有谁能开着京牌车跑到江城来? 周耀国的关系?不像,周老的人脉虽然广,但他做事讲究,不会不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派人过来。 红星造船厂的钱振华?也不对,钱老是技术派,出差坐的是厂里的班车,不会搞这种排扬。 “走,看看去。” 陈默从车间出来,一边走一边把袖子上的油渍往下擦了擦。 没用,衣服上到处都是黑印子,头发里还沾着铁屑。他索性不管了。 来都来了。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 第180章 省经委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戴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皮鞋,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个灰扑扑的厂区格格不入。 陈默走过去,对方已经迎了上来。 “请问是陈默陈厂长?” 口音带着一股京腔,客气但不卑不亢。 “我是。您哪位?” 中年男人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免贵姓邱,邱明远。周老以前的学生。” 陈默跟他握了手。 “邱同志,您这是——” “周老让我来接您。”邱明远笑了笑,“说想请您去喝杯茶。” 陈默愣了一下。 周耀国请他喝茶?上次元宵节才见过面,那会儿说的是认购证的事,当时已经谈妥了,周老答应帮忙从中斡旋。按理说没这么快又有新动作。 而且——开着京牌的车来接? 这排扬不对。 “周老有什么事吗?”陈默问。 邱明远没直说,只是笑着把车门拉开了。 “去了您就知道了。周老等着呢,我出来之前他特意交代,让我赶紧把人接过去,别耽搁。”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工作服上全是油渍,袖口一圈黑印子,头发里还夹着铁屑,左手指甲缝里全是切削液的残渣。 “您等我两分钟,我回去换件衣服。” “不用不用。”邱明远摆了摆手,语气很诚恳,“周老说了,您什么样来就什么样,不用讲究这些。他原话是——''那小子要是穿得干干净净的来,那才不是他了。''” 陈默听出来了,这话确实是周耀国的口气。 他想了想,没再坚持。能让周老专门派人来厂里接,还是从省里来的人,说明事情不小,也等不得。 “行,走吧。” 陈默弯腰钻进车里。邱明远替他关上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 前排还有个司机,四十来岁,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回头。 “走吧。”邱明远冲司机说了一句。 车子发动了,引擎声很轻,转弯的时候平平稳稳的。陈默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厂区往后退。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已经围到门口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外看。学徒工小赵趴在窗户上,嘴巴张得老大。 温静也在人群里,手上还攥着一支笔,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车子拐出厂区大门,上了柏油路。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残雪。路面有些地方结了薄冰,司机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车里暖和。陈默靠在座椅上,这种苏联产的伏尔加轿车他在前世见过不少,皮座椅硬邦邦的,弹簧不太好,但在一九八九年的内地,能坐上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邱同志在哪个单位?”陈默开口问。 “省委。”邱明远转过头来,笑容很职业,“做调研工作的,说白了就是跑腿写材料。” 陈默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省委政策研究室——这个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离决策中心近,能在那里工作的人,要么是有真本事的笔杆子,要么是有靠山的。 邱明远主动说是周老的学生,那就是后者为主,前者也差不了。 车子经过镇口的十字路口。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面前支着一根草把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两个穿棉裤的小孩蹲在旁边看,手揣在袖筒里,眼睛盯着糖葫芦不动。 陈默忽然想起陈念。早上出门的时候,陈念跟他说想吃糖葫芦。他说等放学回来买。现在他被人接走了,今天大概赶不上去接她了。 得找人跟家里说一声。 “邱同志,能不能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怎么了?” “跟家里人交代一句,不然我妈该着急了。” 邱明远转头看了看司机,司机微微点头,车子靠边停了下来。 镇口的供销社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一毛钱打一次。陈默下车,翻了翻口袋,摸出一枚硬币。 他想了想,没打家里——家里没装电话。 他拨了工厂办公室的号码。 铃响了三声,温静接的。 “喂?江城精工——” “是我。” “厂长!你被接走了?到底什么事?大家都在——” “没事。有个朋友请我喝茶,可能晚一点回来。你帮我跟我家里说一声,今天我不去接陈念了,让我妈去。” 温静那边安静了一两秒。 “好。我一会儿就去。” “还有,今天下午李师傅那边的粗铣如果做完了,让他把工件放好,别着急进下一道。等我回来再定。” “我记下了。” “行了。挂了。” 陈默放下电话,回到车里。 车子重新启动。 过了镇子,上了通往县城的国道。路况好了不少,柏油路面虽然有些坑洼,但比镇上的土路强多了。 邱明远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铁皮暖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陈默。 “路上喝点,暖暖。” 茶是好茶,茉莉花茶,一股子香气飘出来。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烫。 “邱同志,我就直说了。”陈默放下杯子,“周老让你来接我,到底是什么事?” 邱明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认真。 “陈厂长,有些事我在车上不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这次不光是周老想见你,还有别人。” “谁?” 邱明远没回答,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到了您就知道了。” 车里安静下来。 陈默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冬天的庄稼地里一片枯黄,远处有几户人家冒着炊烟,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今天没什么风。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事。 长河实业? 最可能的就是这个。上次周耀国答应帮他斡旋,利用认购证作为筹码换取那条德国生产线。如果对面已经有人接盘了,那后续的谈判就得加快。 王德发。 那个名字又浮上来了。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是在八九年春天正式接手长河实业的。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如果周老急着叫他过去,很可能就是因为——接盘的人已经浮出水面了。 还有一种可能。 邱明远说“不光是周老”。 那个“别人”是谁? 陈默把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毅?不至于。马远航教授?李援朝?更不至于。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省里的人。 邱明远自己就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他来接人,不太可能只是替一个退休老干部跑腿这么简单。 车子进了县城,穿过主街,两边是低矮的门面房,理发店、裁缝铺、修鞋摊子。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冒着黑烟。 车子没在县委大院门口停,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前。 门上没挂牌子。 两扇木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喝水。看见车来了,老头把缸子往门墩上一搁,过来拉开了门。 邱明远下车,替陈默开了车门。 “陈厂长,到了。请。” 陈默下了车,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普通的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条红布条——过年时候系上的,还没摘。 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陈默闻到了一股茶香。 不是茉莉花茶,是六安瓜片。 这个味儿他认。前世在考古队的时候,队长就好这一口。 “进去吧。”邱明远在前面带路,推开了正房的门。 …… 门一推开,一股暖气扑出来,混着茶香和老旧木头的味道。 正房不大,二十来平方,靠墙摆了一排旧式书柜,塞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热气从壶嘴里往上冒。 周耀国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盖碗,正低头吹茶。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很直。 桌子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出头,瘦高个儿,脸颊上的颧骨很突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的毛料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了两支钢笔。 陈默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周耀国放下盖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 两个字,不紧不慢的。 陈默喊了一声:“周老。” “坐。”周耀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默走过去坐下了,他注意到对面那个瘦高个儿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扫,从头到脚——看了他满是油渍的工作服,看了他指甲缝里的黑泥,看了他肩膀上搭着的那块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的抹布。 陈默把抹布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揣进口袋里。 周耀国没介绍对面那个人,而是先给陈默倒了杯茶。 “喝口茶。六安瓜片,今年新的,老朋友寄来的。”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真好,入口清甜,回甘很足。 “谢谢周老。” “嗯。”周耀国把茶壶放下,看了对面那人一眼,然后转向陈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秦同志,秦怀远。省经委的。” 省经委。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省经委,全称省经济委员会。在一九八九年的行政体系里,这个部门管的是全省的工业和经济运行——大到国营大厂的资源调配,小到乡镇企业的审批备案,都在它手底下。 这个位置的人,是能决定一个工厂生死的。 “秦同志好。”陈默站起来,伸出手。 秦怀远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很干,骨节很硬。 “坐,不用客气。”秦怀远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老提起你好几次了。说你是个干实业的人。” “周老抬举了。” “我不抬举谁。”周耀国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怀远看了陈默两秒钟,没再寒暄,直接开口了。 “陈默同志,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个情况。” “您说。” “长河实业,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张认购证?”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一点弯都没绕。 陈默心里一动,但脸上没变。 他转头看了周耀国一眼。周耀国端着盖碗,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说实话。 陈默放下茶杯。 “上万张。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楚,大概一万出头。” 秦怀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万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 “这些认购证,你是什么时候收的?” “票崩之后。市扬上没人要了,我让人去收的。” “花了多少钱?” “不到一万块。平均下来,一张不到一块钱。” 秦怀远没说话,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 陈默坐在那儿,没躲他的目光。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心虚,越坦然越好。 “你收这些东西,目的是什么?”秦怀远问。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陈默想了一下措辞。 “秦同志,我说句大实话。长河实业那个厂子我不感兴趣——它的地皮、厂房、牌照,跟我没关系。我也吃不下,没那个本事。” “那你收它的认购证做什么?” “我看上了它里面的一条设备。” 秦怀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设备?” “一条德国进口的自动化生产线。出事之前刚装好,还没正式投产就炸了。但生产线本身没受太大影响,核心部件还在。” “你怎么知道核心部件还在?” “我打听过。”陈默说,“爆炸点在锅炉房那边,离生产线主车间有一百多米。主车间的屋顶塌了一部分,但设备是落地安装的,钢结构保护层没被破坏。” 秦怀远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看了周耀国一眼。周耀国不动声色,端着盖碗喝茶。 “你想用认购证换那条生产线?”秦怀远问。 “不是换。”陈默说得很仔细,“我知道将来会有人接盘长河实业。不管是谁接,他要的是厂子的招牌和地皮,不是那些旧机器。接盘的人要清理资产、重新规划,那些设备对他来说是包袱——留着占地方,拆了还得花钱。” “所以你想在善后阶段,把那条生产线以处理废旧物资的名义拿走。” 陈默点头。 “认购证是我的筹码。到时候善后的人需要有人出面收拾烂摊子,我拿着这些凭证,可以作为债权人身份参与进去。不多要,就要那些他们看不上的旧铁。” 秦怀远沉默了一阵子。 第181章 有本事的人都这脾气!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炸开的细微声响,周耀国端着茶杯,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默。 “你这脑子,长得跟一般人不一样。”秦怀远终于开口了,语速依旧不快,但里面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些探究,“别人盯着那地方,是看中了那块地皮能盖家属院,或者看中了那块招牌能去银行拿钱。你倒好,盯着一堆被炸过的铁疙瘩。” 陈默笑了笑,把茶杯端起来,没急着喝,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秦同志,地皮再好,那是死钱。牌照再响,要是没东西支撑,也就是张纸。那条德国生产线是咱们省头一份,虽然炸了,但底子还在。要是能修好,往后咱们这儿的精密件加工,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秦怀远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你打算怎么拿?光靠那一万张认购证?那是债,不是权。真要清算起来,你排在最后头。” “所以我没打算硬抢。”陈默把杯子放下,目光清亮,“我的想法是,跟接手的人谈个条件。他们要地,要名,我要实。我可以用手里的这些凭证,换取对那条生产线的全权处置。甚至,我可以帮他们把这个烂摊子理顺。” 秦怀远来了兴致:“说说看,怎么个理顺法?” 陈默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老厂子的死法,也见过不少成功的法子。他把那些复杂的道道儿揉碎了,用最通俗的话讲了出来。 “长江实业现在最大的难处不是没钱,是人太多,烂账太杂。”陈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得把不相干的活计全砍了。以前他们连手套、拖把都自己做,那是养闲人。得把核心的东西留着,剩下的让外面的人去干。第二,那些欠下的烂账,不能指望一次性还清,得拿往后的进项抵。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得把那条德国线转成‘技术合作’。名义上还是厂子的,但干活的人、管账的人,得由懂行的人来出。” 秦怀远听得仔细,眉头渐渐舒展开。陈默说的这些,跟现在上头琢磨的那些大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细,更稳。 “你就不怕那些被砍掉活计的人闹事?”秦怀远问到了点子上。 “闹事是因为没饭吃。”陈默很干脆地回答,“只要把那条线转起来,多出来的进项足够养活那些真正干活的人。至于那些只想混日子的,给他们一笔安家费,让他们去干别的。现在的世道,只要肯出力,在街边摆个摊子也能活人,没必要非得死守着一个空壳子。” 陈默心里清楚,前世很多厂子就是被那些“社会包袱”给拖死的。他现在的计划,是把优良的东西剥离出来,让它轻装上阵。 “你考虑得很周全,各方面都想到了。”秦怀远看向周耀国,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首长,您真是给我介绍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这哪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心思,比那些干了半辈子的人都老辣。” 周耀国哈哈大笑,很是开心,把盖碗往桌上一搁:“不然我火急火燎叫你来干什么?我这双眼,看人还没走过眼。这小子虽然现在是一身油污,但心里的沟壑深着呢。” 陈默没敢插嘴,只是谦虚地坐着。他知道,这番话之后,自己在秦怀远心里的分量已经变了。 秦怀远转过头,再次看向陈默。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欣赏,也多了一丝上位者的威压。 “陈默,你这么聪明,肯定也看见了长江实业背后的那些事儿。”秦怀远的声音压低了些,指了指窗外,“那地方现在不光是个厂子,还是个烫手的山芋。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有想借机立功的,也有想趁乱捞一把的。这里面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陈默心里一紧。他知道秦怀远指的是什么。八九年初,正是风云变幻的时候,各方的想法都不一样。长江实业这件事,确实是个缩影。 “我就是个修机器的,不想掺和那些复杂的事。”陈默实话实说,语气很诚恳,“我只想把那条线弄回来,给我的精工机械厂添点家底。至于别的,我没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秦怀远看出了陈默眼里的谨慎,笑了起来。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要是让你去接手长江实业,不光是那条线,是整个摊子,你敢接吗?”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陈默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陈默没说话。他感觉到秦怀远的目光像两把锥子,要把他看透。 接手整个长江实业?这在一九八九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是一个几千人的大厂子,虽然现在停了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接了,他就成了这省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怎么,不敢?”秦怀远放下杯子,语带戏谑。 “不是不敢,是不想。”陈默抬起头,语气平稳,“秦同志,我现在那个精工机械厂,虽然小,但每一块砖、每一颗螺丝钉都是我自己的。我说了算,大家伙儿心往一处使。长江实业不一样,那是几千个家庭,是几十年的老积弊。我去了,那是掉进泥潭里,光是应付那些琐碎的人情往来,就能把我这辈子耗干了。” 陈默说的是大实话。他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种规模的变革有多难。在那个人心浮动的年代,稍有不慎就会背上骂名。 秦怀远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清醒。难得你在这个年纪,面对这种诱惑还能这么清醒。很多人听见能管个几千人的大厂,眼珠子都红了。” 周耀国在一旁也插话道:“我就说这小子稳当。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碰。” 秦怀远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起了细雨,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激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长江实业不能就这么烂下去。”秦怀远背对着陈默,声音有些沉重,“那里面有咱们省最先进的设备,有几千个顶尖的技术人员。要是让他们去街上卖红薯,那是咱们的失职。但现在的法子都试过了,派了三个工作组进去,一个比一个头大。最后都灰溜溜地回来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懂管人,不懂干活。”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我们需要一个懂技术、有头脑,还没那些陈腐念头的人去撕开一道口子。陈默,我不是让你去当那个厂长,我是想让你去当那个‘救火的’。” 陈默心里明白,秦怀远这是在寻找一种新的尝试。在这个特殊的年份,很多事都在摸索。 “秦同志,如果您是想让我去帮着把机器修好,把活计带起来,我陈默义不容辞。”陈默站起身,语气坚定,“但如果是让我去坐那个办公室,去管那些婆婆妈妈的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秦怀远笑了,指着陈默对周耀国说:“看看,这小子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有本事的人都这脾气。”周耀国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邱明远进来换了次热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默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细雨。此时的江城县城,还没多少高楼大厦。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混着远处副食品店里飘出来的咸菜味儿。这种浓郁的年代感,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真实感。 “行了,今天不逼你。”秦怀远重新坐下,“你的那个计划,回头写个详细的东西出来。不用那些大道理,就写怎么动刀子,怎么让机器响起来,怎么让那些干活的人拿到钱。写好了,让明远给我带过去。” “好。”陈默应了下来。 “还有,你手里那些认购证,拿稳了。”秦怀远叮嘱道,“那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护身符。有人要是想低价从你手里收,你就告诉他,这东西已经在省经委挂了号了。” 陈默心里一暖,这是秦怀远在给他撑腰。有了这句话,赵铁柱或者那个还没露面的王德发,就不敢随便动歪心思了。 “谢谢秦同志。” “谢我就不必了。把活儿干好,别丢了周老的脸。”秦怀远站起身,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省里了。老首长,您留步,别送了。” 周耀国也没客气,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你干正事。” 秦怀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你那个精工机械厂,有空我去看看。看看你那些‘争气号’到底有多争气。” “随时欢迎。”陈默挺直了腰杆。 秦怀远走后,屋里剩下了陈默和周耀国。 周耀国看着陈默,眼神里满是欣慰:“小子,今天这关你过得不错。秦怀远这人眼界高,能让他开口夸人,不容易。” “都是周老给的机会。”陈默诚恳地说。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周耀国摆摆手,“你那个计划,回去好好写。别怕步子大,现在就是需要这种新想法。你要是真能把长江实业那条线弄活了,往后这江城,没人能拦得住你。” 陈默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他得赶紧回去,把那个计划做得更完善。不仅要拿设备,还得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技术人员拉到自己船上来。 陈默从四合院出来的时候,周晓芸站在院门口,正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看见陈默出来,她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来。 “谈完了?我爷爷没难为你吧?”周晓芸上下打量着陈默,像是怕他少了块肉。 陈默笑了,心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没,周老请我喝了顿好茶,还认识了位大人物。” “那是秦叔叔,他以前是我爷爷的部下,人挺严肃的,但心肠不坏。”周晓芸并排跟陈默走在巷子里。 “看得出来。”陈默点头。 两人走得很慢。巷子里的青砖地面有些湿滑,陈默下意识地护在周晓芸外侧。路边有户人家正在做饭,煤球炉子的烟气钻进鼻孔,伴随着刺啦一声,那是热油下锅的声音。 “陈默,你真的要去管长江实业吗?”周晓芸突然问,声音有些小。 “不全是管。是想办法让它重新动起来。”陈默看着远方,“那是个大家伙,弄好了能顶起江城的半边天,弄不好了,就是个大火坑。” “我相信你一定能弄好的。”周晓芸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在我眼里,好像没什么机器是你修不好的,也没什么难事能难住你。” 陈默看着她清亮的眼神,心里动了一下。在这充满变数的时代,能有这么一份没来由的信任,弥足珍贵。 “借你吉言。”陈默笑了笑。 送走周晓芸,陈默没回工厂,而是直接回了家。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把脑子里那个关于长江实业的计划理顺。 回到家,陈国富正在院子里修那台旧收音机,李惠珍在厨房里忙活。陈念坐在小马扎上,正对着那本旧字典认字。 “哥!你回来了!”陈念跳起来,扑到陈默怀里。 “嗯,今天在学校听话吗?”陈默揉了揉她的头。 “听话!老师还夸我字写得好呢。”陈念仰着小脸,满是骄傲。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塞给她,陈念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陈国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见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油腻的工作服,皱了皱眉:“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人。” “去见了个长辈,谈点事。”陈默没细说。 “嗯。先去洗洗,准备吃饭。”陈国富没多问。他现在对这个儿子是既放心又有些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