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 第263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 第264章 置之度外,庶为永图 何以教我? 典型的疑问句反问用法,并不是说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而是说,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拿什么教朕做事? 当然,这里的反问,针对的也不仅仅是徐州士绅乡贤。 更是对这些年以来,对在高压态势下儒林内部的不满,给出一个直接而正面的回应。 每一场会议天然都带着政治表态的内涵,中书舍人孙继皋埋头奋笔疾书,就是为了今日会上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在会后刊印,通传天下。 别看圣人的名言一箩筐,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民为邦本,社稷次之。 但在封建王朝里,从来都是以百姓不造反的底线,作为分配的指导思想,以及官僚集团的治政原则。 至于民意、众、天下这些听起来很有话语权的词汇,很大程度上是由士大夫所代表。 可以说,在新学以前,赤民的疾苦最多只能作为个别官吏的道德怜悯,以及党争时的筹码,反正是从未在国朝大政这张桌子上吃过饭的。 哪怕道理学出世以后,仍旧局限于学说以及新政的大方向,而无能左右整个官僚系统日常工作以至于万历元年反腐的高压态势以来,儒林内部的奇谈怪论众多,却从没人看一眼活生生的贱民过得怎么样,也没人问一问,贱民的心里怎么想? 此时此刻皇帝的做法就很值得商榷了,竟然大言不惭地质问一度以来的民意代表们,眼下这种情况,到底谁代表民意? 这是皇权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第二次尝试与民意合流一徐州作为直辖州,不大不小,正是适合借题立论的好地方。 孙恪守显然回应不了皇帝如此包藏祸心的问题,与同行的士绅相继低头,讷讷不敢言。 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地方官吏最有资格分享日常经验感悟,抢占一部分解释权。 奈何现在人为刀殂,甚至自己都成了借机立论的台阶,低人一等之下,只能将道理在心中转上几圈,无法宣之于口。 有人不想开口,有人无法开口,殿内一时寂然。 就在此时。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王捂着口鼻,艰难上前半步。 「陛下,臣斗胆剖明是非。」 殿内众人目光汇向王,神情各异。 眼见皇帝颔首充准,中书舍人孙继皋精神一振,提笔欲书。 伴着肺部的啰音,王大口喘着粗气,恭谨拜倒:「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 「商君亦云,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此道与术之大论也。」 「蓬牖之氓,目不过闾井,耳不闻韶,其愤悱恣睢,罔顾时势之杌陧,遑论机宜?」 「今之所吁,若渴者求鸩,寒者索莨,虽啼号切至,实与真际相戾,及其蹇跃,反谓北辰易纬」 「何者?」 「情煴则智霾,欲燔则理熠!」 「彼辈詈贪蠹则群起欲磔之,及廉吏蒙诬,氓庶复拊髀相庆,啴咺盈衢。」 「鼠目庶人,非道之论,岂可言民意!?」 士绅士绅,当然是有功名才能叫士,这跟贱民有本质的区别。 与高瞻远瞩的士绅相比,贱民们愚昧无知,不顾客观情况,只会根据发泄情绪的本能提出诉求,却未必合理。 不过是遇到一点挫折,就对官老爷们喊打喊杀,这跟生活不顺就责怪彗星位置不对有什么区别? 太愚昧了。 浑然没想过,若是徐州官场震荡,多影响经济,会有更多人不顺啊。 甚至这些人今天对贪官喊打喊杀,明天清官被行刑同样沾人血馒头吃,说到底就是为了发泄情绪。 贱民的这些想法啊,怨念啊,诉求啊,有什么意义呢? 反观咱们士绅乡贤,脱胎于贱民,又超越了贱民;根植于本能诉求,又超越了贱民的偏见。 二者异议之下,谁是谁非,谁代表民意,还用说么? 王已经完全把圣贤书读到骨子里去了,面对皇帝抛出来的民意,立刻就掏出一套堂皇正大的说辞。 还在冒冷汗的吴之鹏、李民庆等人听了,都险些拍案而起,击节称赞。 听听,这才是咱们民意代表该说的话啊! 别说徐州官吏了,饶是行在心腹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健,也忍不住面露惊叹,上下打量着风烛残年的王。 以前户部竟有这号人物,当真相逢恨晚—这要是在部院找国库要钱的时候扔出去舌战群儒,都不知道能省多少钱。 对于王的歪理邪说,当然不至于皇帝亲自下场。 刚刚与李士迪吵完一个回合的雒遵,此刻或许是已经休息好了。 他越过李士迪,挺身出列,对王讥讽道:「王老口中百姓如此是非不明,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禽兽。」 王面色不改:「雒佥宪,就事论事罢了。」 「难为王老还知道就事论事。」雒遵反讽道,「好,那便就事论事。」 「既然王老声称,愚昧无知,好坏官吏一概不分,那本官倒是要问了,王老可识得张詹?」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出口,徐州官吏纷纷投来注意力。 李民庆与吴之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常三省。 且不说兵备道副使常三省表情如何如何不自在。 王反正不怕鬼敲门,坦然点了点头:「前任知州张詹,素有名望,老朽自然是知晓的。」 「可惜月前不幸罹难,老夫遣人前去祭拜时,已经扶棺回河南老家了。」 雒遵闻言,冷笑不止。 他转身朝随孙恪守走了两步,劈手从后者的手中夺过卷宗。 「好叫王老知道,诸位乡贤赶不上的趟,徐州百姓赶了数百里却是赶上了,竟是纷纷赶赴河南,给张郎中立碑。」 「这是先行官自河南探访民情手抄的粘单,我来读与王老。」 雒遵将卷宗停在先行官探访沛县民情的那一页,不带任何感情地念道:「老知州张詹,这个名字深深铭刻在我心中,永志不忘。 ”9 「————我父亲不幸亡故。」 「五七忌日,又逢小妹妹出生,一下五姐妹全靠母亲一人,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小妹妹生下来弱小有病,家一贫如洗,吃无隔夜粮,病无求医钱,穿无御寒衣,在小妹妹奄奄一息时,母亲也身染重病。」 「叔父把筐拿到床前,准备把随时断气的妹妹背出去埋了。 「这个时候老知州推门来到我家,他先揭开锅,锅无粒粮,再看两个病号,小妹妹生命垂危,母亲高烧不省人事。」 「他眼含泪水,就从袖中拿出铜钱,给我们买了布和棉花御寒,把小妹和母亲送惠民药局治病。」 「小妹和母亲都活了下来,我们时时思念老知州张詹,不忘危难时救命大恩。」 雒遵官话说得极好,音清亮雅,此刻娓娓读来,恍惚使人身临其境。 可惜,王活到这个年纪,早就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反倒是潘季驯一脸感慨。 张詹当初被李士迪弹劾罢免后,便听幕僚乡党推崇此人,潘季驯从善如流举荐复起,本打算检验河防后再确定是否调到身前大用,不曾想,斯人已逝,让河漕两岸百姓徒留遗憾。 雒遵面无表情,朝王越走越近:「此处拢共有数十道碑文,其中还有你王氏的佃户,我再念与王老听听。」 「老知州,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你去世这段时间,我天天心如刀割,埋怨苍天咋不让我替你去死。」 「我至今没忘,几年前,你来乡里,我和其他邻居闻信赶去看你。在互相问候中你得知我丈夫蒙冤被押,五个儿女幼小,不满周岁的小女儿耳朵生病,往外爬蛆,无钱医治,就赶往我家探视。」 「你拿出几文钱说,你现在犯了刚克错误,不是知州了,只管给你写个便信,到集市买点小磨油,给孩子耳朵里倒点,就会好的。我带的钱不多,都给你,如果油人家不要钱,就用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和女儿现在提起此事,仍然流泪不止————」 雏遵走到王面前,将那几页粘单单独取出,示与王。 前者刀斧般刻薄的目光,锋锐地刻进了后者脸上的沟壑里,沉声道:「这就是王老口中,是非不分,智霾理熠的蓬牖之氓!」 一个群体愚昧与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斗是两可之间的事情。 即使文华殿群臣,风评也不过两可之间,在遭受切身之痛的百姓口中,那就是肉食者鄙;在受得恩惠的百姓口中,必然是智珠在握,高瞻远瞩。 百姓就不用说了。 需要承受代价之时,一般是要相信百姓的智慧,会找到自己的出路:而在表达异见的时候,则是百姓愚昧,不足与谋。 好在,朝臣现在终于学会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就徐州百姓能不能分辨清浊,剖明是非,进而代表民意这件事情上,遵手握先行官的调查,显然比王空口白话更具说服力。 左右士绅已经输了人,却不想输阵,只能在面面相觑后,再度将目光投向王。 好在王不负众望,虽然面色为难,却仍旧深孚众望,强行辩道:「恰恰说明黔首短视,易为小恩小惠所蒙蔽————」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语刚一出口,雒遵顿时气急攻心。 他脑门一头黑线,鬼使神差下,竟把示与王的粘单顺势印在了后者胸膛上! 咳咳! 王本有肺疾,突然被暗算,口中言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 蒋克谦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随时准备拉开本朝屡见不鲜的殿前斗殴。 朱翊钧见状,无奈扶额,眼神示意蒋克谦把雒遵按到座位上去。 后者会意,连忙把憋闷的雒遵请了下去。 就在雒遵下场,王口不能言的时候,一旁呆立的李士迪再也按捺不住,见机插话:「陛下方才说折衷众论。」 「如今徐州民意两分,岂不是正当其时?」 毕竟是巡按御史,多少对皇帝有所了解。 遇到贪官污吏的这口气,显然非出不可,既然如此,在为百姓伸冤外,尊重一下士绅的意见,控制一下打击范围跟烈度总行吧? 哪怕喊打喊杀,总归可以少杀甚杀,不动摇官场秩序地杀吧? 似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听了这番老成持重的建言,皇帝终于不再反驳,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罢,也罢。」 「李卿前脚让朕裁夺,后脚就讽谏朕罔顾民意,如今咨问民意,依旧各执一词,难分对错。」 「再吵下去也没甚意思,确实应当折衷众论了。」 说及此处,朱翊钧顿了顿了,环顾殿内。 只见徐州官吏听得此话,如听天籁,纷纷回魂,殷切看来。 吴之鹏与李民庆对视一眼,默默攥紧了衣角。 王同样长出了一口气,左右士绅大喜过望,口中已然开始盘桓赞颂之词。 只有李士迪是翰林院出身,对皇帝的起手式再熟悉不过。 他听得这语气,顿感不妙,当场就要下拜求情! 可惜已经来不及。 「陈卿,既然诸公言必称民意,都察院便莫要再闭门造车了。」 朱翊钧看向陈吾德,肃容嘱咐道:「会后,卿便占了州衙公堂,拆去门槛,张贴布告,就说。」 「徐州官场生出一桩窝案,牵涉众多,各执异见,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都察院为辩情理、分轻重、参民意,广邀军民百姓————」 「全程公审此案!」 话音落地,殿内群臣如遭重击,目瞪口呆。 「啊?」 「公————公审?」 众人莫不张大嘴巴,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朱翊钧只以为众人不甚了解,便抬手虚空比划着,贴心解释道:「就是戴个高帽,写上姓甚名谁,疑犯何罪,审给百姓看。」 「法,到底是不容情,株连屠戮;抑或是不外乎人情,点到为止,就看百姓拍手还是吐口水了」 「如此这般,岂非折衷众论?」 众人看着皇帝轻描淡写地抬头比划着高帽形制,恍惚间,只感觉头悬泰山,压得人抬不起头。 官场自己的事,怎么能给贱民指指点点!? 地方为官,谁能忍住不残害几个贱民? 按那些乌合之众相互蛊惑的秉性,只怕菜帮子就把自己砸死了! 甚至还不如一死了之,自己受尽折辱也就罢了,事情一传开,日后就连妻儿出门在外,都要被这些贱民戳脊梁骨! 李士迪愣愣看着皇帝,目中尽是失望。 自己一心为国,想为地方保留元气,修养生气,皇帝为什么就在刚克的路上越走越远呢? 还口口声声折衷众论,对官吏如此酷烈,跟太祖高皇帝有什么区别? 无独有偶,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李士迪一人。 「陛下如此不经之谈,忘洪武年间之旧事乎!?」 一道嘶哑而饱含怒意声音响起,直截的呵斥,吓得众人悚然一惊。 循声看去。 只见王竟捡起地上的拐杖,颤颤巍巍指向皇帝,整个人都因情绪激动而不断颤抖。 李士迪离得最近,吓得亡魂大冒,连忙伸手抓住王大不敬的拐杖,挡在王与皇帝中间:「快来人,王老肺疾攻心,竟失了神志!」 王浑然不理会李士迪的好意,元自将拐杖再度抬高数寸,指向苍天。 「洪武十八年,常熟县农民陈寿六,因不忍县吏顾瑛欺压,竟伙同其弟与外甥三人,私自擒拿县吏,携带《大诰》赴京面奏。」 「如此僭越行止,太祖非但没有严惩县民,反而果真将县吏下狱治罪。」 「随后,更是赏县民银二十两,诏告天下,言称发动百姓监察贪腐乃是正道,天下景从。」 「黔首拍手称快,岂不知在朝官吏人心惶惶!士林儒生离心离德!」 王满怀悲怆地嚎陶大哭:「列祖列宗在上,陛下果真要如太祖一般,让士人离心离德?」 言辞僭越至此,实在国朝罕见,但出离的,诸多官吏深以为然。 哪有什么折衷众论,不过择一而从罢了,到底是从士大父,还是贱民,皇帝不该想想自己与谁共天下么!? 当初太祖同样对顺从贱民,苛待朝官,如今二百年过去,朱家子还没想明白么? 徐州官吏想及至此,愈发动容,只觉悲从中来。 李士迪也不由得别过头,哀婉叹息。 从方才孙恪守诵念的诉状中没有涉及王氏,就可以看出,王其人,无论为人还是持家,私德几乎无亏。 跟吴之鹏这群人不一样,他是真信自己口中说的那一套。 也正因如此,此刻开口,言语中由衷的悲切,李士迪简直是感同身受。 太祖当年发动百姓的教训,还不够么!? 大明朝的开辟,其过程筚路蓝缕,功成之后更怕重蹈覆辙。 建制之初,出于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同时也因为黔首出身特有的朴素情感,太祖皇帝并没有因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便沾沾自喜,误认为大明就能够纤尘不染。 而是在承平之后,立刻认识到新朝也有「后人哀之」的可能,及时对政体进行了重构与调适。 开创粮长制用民监官、完善赴京状奏制许民告官、不许有司差人下乡禁官扰民。 甚至采取了剥皮草、抄家灭门等重典威吓朝官,意图用激烈的手段,形成阴阳平衡的肃贪体系,保持方才艰难恢复衣冠的儒家的纯洁。 但,行非常之事,其结果不言自明一此等「非优待士大夫之道」,岂可久焉? 以太祖皇帝不顾大局的个人意气催生的重典,在太祖驾崩后,立刻被拨乱反正。 什么粮长制,什么赴京状奏制,什么株连抄家,什么酷烈刑法,悉数偃旗息鼓。 至于定性,成祖因为旋乾转坤的缘故,不得不对太祖的作为有所回避,含糊其辞,但文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可不会惯着。 正史野史中,无不是秉笔直书。 称太祖行非常之事,虽然在一定时期内确实把贪官污吏压制到较低限度。 但是这种成就,是在当时众多当权者,遭遇不公正待遇,屡屡以非常规的形式无端株连,即便得以幸免的官吏,也惶惶不可终日到不能正常处置庶务,如此情境下所取得的。 放任贱民凌辱上官,动辄炮制大案的乱世重典,使得大明朝丧失了很长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给国朝的平稳运行带来了沉重的灾难,需要后人主要警惕。 这些殷鉴,皇帝难道都忘了么? 太祖之后,即便酷烈重典在坊间依旧存在愚昧无知的拥泵一贱民的偏见不足以称之为民意。 但显贵大员们早已通过高举义、序、礼、情的大旗,向历代皇帝谏言,警惕重典,反对酷刑,迅速确立了布德止杀,强调刑惩正当以及保全犯罪官吏体面的新方针。 否则,便是悖乎义、乖乎情、失其序、违乎礼,便是苛待士大夫,便是朝廷无道。 如此循序渐进。 除非涉及到大权争夺、国家安危等政治事件,若是干涉银钱的贪腐刑案而已,一杀了之的桀纣之举,早就被扫到阴沟里。 直至孝宗前后,早已在成例的层面上,事实上废除了对贪官污吏动辄喊打喊杀的不合理判罚,至多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朝廷上上下下都对此引以为默契。 就连严嵩如此巨贪,世宗不也留了一命么? 不曾想,到了新朝雅政,今上反而有准备捡起洪武年间那一套做派,又是喊打喊杀,又是召集百姓公审,想让朝官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这样开我大明朝的倒车,长此以往,不怕国将不国么! 李士迪越想越是深陷其中,竟忘了劝阻王。 朱翊钧也不打扰,示意左右不要插手后,便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耐心等待王收起丑态的同时,静静观察着群臣的反应。 一时间,只有王喃喃自语「孝宗皇帝,你在哪里」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朱翊钧不为所动,余光瞥了一眼李士迪,看着共情的两人,心中不由大摇其头。 果然,新学说救不了老顽固。 王自不必多说,历史上李士迪升任浙江金衢副使,穿上了四品大员的绯袍,却立刻被巡按御史弹劾罢免,理由两字而已,格外羞辱—罢软(通疲软)。 如今再给一次机会,却仍旧做不得政治强人,一肚子歪理邪说,当真可恨可怜。 想到此处,朱翊钧眼中的玩味神色尽敛,转为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自光将殿内一众畏惧、怨愤、难堪、不解的神情尽收眼底,最终落到神情悲怆的王与李士迪身上。 等到王终于安静下来。 朱翊钧才缓缓开口,不着边际地发散着话题:「我祖宗起事之际,喊出了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挨家挨户为百姓恢复衣冠。」 「但你我皆知,以剃发易服为荣的百姓并不乐意,天兵一走,立刻就把压箱底服饰拿了出来,椎结左衽立刻死灰复燃。」 「天兵闻讯赶回,百姓又穿回儒家衣冠,来来回来,拉拉扯扯。」 「最后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殿内群臣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朱翊钧见状,摇头失笑:「那就是发掘百姓中的向进之士,启蒙之后,再让这些向进之士修儒布道。」 「向进之士们在斗争中恢复自身的小中华,同时也巩固成果,教化身边懵懂的百姓,进而恢复大中华。」 「当初是用百姓治事,朕只是让百姓看事,辨明是非而已,已然是万分柔克了。」 殿内众人不由默然。 皇帝的话扯得很远,在场谁不是人精,弦外之音未免太过明显。 王张嘴欲言,却被纠仪官以失仪为由,缴了拐杖,挡在一旁以目光怒斥。 朱翊钧也不理会众人不断交换的眼神,自顾自继续说道:「俗话说事不过三,徐州一案,朕金口玉言再度下了决议,便容不得尔等置喙。」 「人杀不杀,朕说了不算,由大明律来定。」 「这公审,你们说了同样不算,朕说要审,不审也得审!」 「此外,王汉卿既然抬出朕的列祖列宗,朕也不吝事外再申辩一二。」 朱翊钧看向记录起居注的中书舍人,提醒了一句:「孙卿,你记一下,朕做以下论述。」 孙继皋早已蘸好笔墨,蓄势待发。 「太祖当年行事,自有国史褒贬,朕向来无有异议。」 「但我高皇帝的得失,还容不得你王汉卿挑挑拣拣,更轮不到你王汉卿抬出孝宗皇帝来厚此薄彼。」 朱翊钧自御座上缓缓起身,就这样站在佛像下,目视着纠仪官身后的王:「我明建国以来,太祖常以改朝换代自省,后世列宗引为祖训。」 「当年,太祖以恢复中华之故智,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遗憾的是,并不尽如人意,你们也怨望颇深。」 引用后世学者的话说就是,明太祖不仅发动「人民运动」打击贪官污吏,而且还发动「人民运动」来清除乡村恶霸刁民。(引用宁夏大学学报,第33卷第1期,《粮长权力体系构建及其与地方官吏的权力冲突》原文,非杜撰,勿联想,勿评论) 但这种尝试,以一种遗憾的形式宣告失败。 那就是,贪官污吏竟反过来高举明太祖的《大诰》,动辄污蔑百姓为恶霸豪右,威胁将良家子绑缚赴京,借此进行敛财,乃至打击报复良家子。(均史实,措辞引用论文) 「但高皇帝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我朱家子孙,决计不会停了探索。」 「太祖失之以刚,成祖鉴之;孝庙失之以柔,武庙鉴之;世庙失之以长江黄河不分,朕来鉴之。」 「你王汉卿说什么殷鉴不远?简直贻笑大方!」 「朕将列祖列宗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里!牢记在心!誓要从列祖列宗走过的路上,踏出一条新路!」 「我国家奋烈十二代,历时二百年,朕替列祖列宗,给了天下人第二个答案。」 「新政!自我新政!不断新政!带着太祖高皇帝第一个答案持续新政!」 万历皇帝背靠巨大的佛像金身,在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王汉卿,少拿你蝇营狗苟的道义揣度太祖的初衷,更不要用你的鼠目寸光,来衡量朕的行止。」 「什么离心离德!朕现在就敢说,得罪千百人,不负一万万!」 「朕言尽于此,诸公还有何话说?」 王情绪大起大落,又被皇帝痛斥得体无完肤,此刻紧紧捂住胸口,呼吸急促,难以言语。 眼见大局将定,一身绯袍的常三省死马当活马医,艰难起身:「陛下,王老的腐败效率说,也不尽无道理。」 朱翊钧面色沉静,反问道:「常卿修习左传,五年前的奏疏还写过,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忘了?」 常三省顿时语塞。 见四品大员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完,吴之鹏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上:「陛下,臣固有罪,只怕板荡民生。」 朱翊钧不屑一顾:「所以要去腐生肌,刮骨疗毒!」 吴之鹏绝望坐下。 李士迪最是情真意切,恳恳相劝:「陛下,反腐亡国啊————」 朱翊钧大手一挥:「朕说是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 李士迪无奈败退。 此时,王呼吸终于平复过来,再度上前。 他此刻倒是不复先前的激动,反而带着一丝怅然,凄婉道:「陛下慨然有人道大志,奈天道何?」 这是大局为重的儒生表达。 你的志向再高,这么搞,不怕漕运有个万一么? 赫然从理论争执,有演变为现实胁迫的趋势。 按理来说,皇帝听了这种话,必然要怒目而视,气急败坏了。 但皇帝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果不其然的失望。 王迎上这个视线,莫名觉得发慌,呼吸局促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朱翊钧并未理会王政治讹诈,反而转头看向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语气略带疲惫道:「傅卿,会前的事议完了,你来汇报今日商议的工程正事。」 潘季驯与万恭瞥了傅希挚一眼,不约而同撇了撇嘴。 傅希挚现在还是冠带闲住,也就俗称的免职待任。 作为来商议工程的官僚,他全程也不掺和会前的纷争,此刻被点到,才缓缓站起身:「臣斗胆启奏。」 「自景泰以后,黄河入运,夺漕为河,缘是河身浸广,淤沙岁积,不得不藉黄河以行故,今徐邳之漕河,即黄河也。」 「顷见徐、邳一带,河身垫淤,壅决变徙之患,不在今秋,则在来岁。」 「臣日夜忧惧,悉心讲求,禹之治水,顺水之性耳。今以资河为漕,故强水之性以就我,虽神禹亦难底绩。」 傅希挚顿了顿,朗声开口:「臣惟,尽废徐州河段,另开泇河!置黄河于度外,庶为永图耳!」 > 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开河 第265章 一波三折,信口开河 京城,冬月乙酉。 今日是慈圣皇太后的万寿圣节,大多朝官老早去隆宗门挨饿受冻,等着给李太后行叩贺礼了。 说是大多,盖因公务缠身的部院堂官们分身乏术,只将贺表亲自送了过去,便转道文华殿,继续早朝议事。 「开凿泇河?」 户部侍郎李幼滋因为淋证的缘故,时常在朝会与茅房之间来往,甫一回殿,正好赶上了加河之事。 张居正也不拖沓,站在左列班首,面朝诸位同僚开门见山道:「加河之议,一波三折,如今经陛下亲自查勘,终有定论。」 泇河之议,从隆庆四年首倡,至今十余年,一波三折之说,实在恰如其分。 不过都御史海瑞大半辈子都在地方,对中枢诸多议题渊源并不清楚。 他谨慎问道:「元辅口称定论,此等国家大事,难道不经廷议?」 皇帝南巡当然备齐了班子,行在内阁票拟、行在司礼监批红,程序上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 开凿新河,动辄数百万两的支出,征发役夫数十万,涉及两岸百姓,若干衙署,其工程之浩大,论证的范围不应该更为广泛么? 只给京城传份「定论」回来,算是什么事? 张居正虽然对皇帝把海瑞抬到都御史的位置上颇有微词,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十足的敬重与客气:「宪台有所不知。」 「泇河之议,自隆庆年间始,及至今日,从未停过。」 「奈何大多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以至于朝臣争执不休,难以定论。」 「陛下前些年已然有言在先,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 「此番南巡,陛下率工部侍郎万恭、河道总理潘季驯、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实录读作niè,嫌麻烦可读ch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等人,亲自踏遍了徐州与泇河两岸,这才旧事重提。」 海瑞这才释怀,默默回了班列。 类似海瑞这类不通河情的朝臣大有人在,此刻纷纷看向朱衡,以求解惑。 朱衡作为工部尚书,自然当仁不让,主动出列道:「按陛下预估,加河工程全长260里,全线贯通及通航后建石闸、设驿、衙署搬迁等诸项,总费80万两————」 话刚说到一半,文华殿内立刻响起一阵交头接耳之声。 户部侍郎李幼滋眉头大皱,忍不住质问道:「大司空看仔细些,果真80万两?」 「下官可还记得,隆庆五年时,朱尚书与万侍郎亲自勘察过泇河,说单单凿开水底巨石,便要耗资五百万两以上。」 「全线通航,白银千万两都不止!」 户部对工程造价很是敏感。 涉及到国家工程,工部节慎库从来都不够花,此前海运的清淤、建港,就从国库掏了数十万两走。 要是朱衡少看了一位数,国库都得被朱衡这厮掏干。 这时候,班首的张居正适时插话:「我等足不出户,大司空担待些,还是从头说起罢。」 与引用皇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相对,这里足不出户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张居正两度说这种话,未尝没有埋怨的意思。 关于加河之议,朝廷争了十余年,个个都自信满满,言之凿凿。 如今皇帝的调查报告一出,才知道这些人颅内治国荒谬到什么地步。 也不知身居高位,到底如何才能不被下面的人信口开河所蒙蔽? 这样看来,连原先视为轻佻的南巡,此刻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认同。 朱衡点了点头,招呼中书舍人,将工部带来的案卷给同僚们传阅。 自己则娓道来:「隆庆四年九月,黄河决口邳州,淮河至七里沟间淤塞十余里,泗州祖陵也面临淤浅。」 「究其根本,乃是徐州三洪淤积,黄河不得过,水势叠累,泛滥而出。」 「彼时,我提议分泄黄河,将洪水从宿州疏导至徐州小浮桥,减少河水淤堵。」 「河道衙门翁大立随即在此议之上,提出既然要泄洪,不妨更进一步,开凿鱼沟镇(今江苏淮阴)的黄河故道,分泄黄河。」 众人也不插话,听朱衡娓娓道来。 这些不涉具体工程,大方向上的议论,朝臣倒是都清楚。 翁大立虽然被皇帝治了罪,但新河首倡的地位,却也无需避讳。 只不过,从九月开始,一直到第二年四月,翁大立只议不治,整天提大方案,却不着手泄洪,两岸百姓怨声载道,被时任户科都给事中宋良佐弹劾,调去了刑部。 感受到同僚的目光。 已然升任鸿胪寺卿的宋良佐轻咳一声,毫不吝惜补刀:「翁大立泛泛而谈,腹中空空,钱粮、 路线、役夫,一样没算,朝中想议也议不了,哪里算得了首倡。」 鞭尸是必须要鞭的。 不然翁大立当时若是高瞻远瞩,他这个弹劾的言官成什么了? 朱衡有心让同僚们辩证看待工部老员工,却被宋良佐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当即便知道自己这话不合时宜。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好顺着宋良佐的话,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新河之议并未停歇。」 「隆庆五年,黄河再决,河道衙门再议,徐州淤塞,莫若开凿加河,将黄河、运河分开,如此既可减缓黄河水势,又可保漕运安然。」 「路线是从马家桥(今山东微山)始,经微山湖、赤山湖、吕蒙湖、葛墟岭(今山东微山)、 良城(今江苏邳州)等地,至泇口湾,再经蛤鳗湖(今山东枣庄)至邳州直河口。」 「如此便绕开了徐州三洪,同时也是黄河最淤塞的一段,运河直接从山东,经由泇口,行入邨州。」 朱衡这话一出口,礼部尚书汪宗伊似乎想起什么,恍然道:「此事礼部有载。」 「当时礼科左给事中雒遵告了假,孤身一人到徐州、泇河一带实地勘测,走访民情。」 「回京之后,连写三本奏疏呈送穆庙。」 「一曰良城湾水下卧石巨大,难以开凿;二曰蛤鳗湖、周柳湖等地水中筑堤,工费与难度巨大;」 「三曰河道衙门渎职,即便沿微山、吕蒙等湖周筑堤,也须同时开葛墟岭与地浜沟排水,但计划上却是先后顺序,可见其规划之敷衍。」 雒遵还是很能打的。 若非这份实干,又怎么会在弹劾高拱十大罪后,仍被穆宗保了下来? 朱衡轻轻颔首:「穆庙听闻后,当即便命工部复勘,我与万侍郎亲自去的。」 他看向户部侍郎李幼滋,方才点明后者所言的数目来源何处:「也是此次勘察,万侍郎回覆穆庙,言称良城侯家湾,硕大无朋的巨石横亘数十里,想凿开,至少需耗费五百万两以上。」 倒不是说工程有多难,主要还是没钱。 单良城一处,就要五百万两,整条河下来简直不敢想。 彼时空虚的国库,连发俸禄都费劲,面对如此天文数字,工部不得不顺应时势所趋,由倡议转为反对。 听到这里,朝臣愈发纳闷。 饶是海瑞一张钢板脸,也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既然当初科道、工部先后查勘,所需在千万以上。」 「陛下到底如何鬼斧神工,才能骤降至八十万两?」 也就今上一直以来都行事稳重,海瑞才能认真发问。 换作万寿帝君当面,大家已经琢磨是不是如宋钦宗一般,偏信什么郭京之流,要用六丁六甲开凿河道了。 朱衡正要开口,却见张居正扭头看来,便默默将话语权让了出来。 张居正接过话头,不疾不徐说道:「万历元年前后,我听闻淮泗地区遥堤御洪成效极差,束手无策,便去信河道总理傅希挚,稍作探讨。」 「信中他说,黄河携带的泥沙淤积,是漕河淤塞之主因,尤其徐州,河身淤垫较隆庆五年他接任翁大立时,已然高出三尺,远超过凿深漕河的速度。」 「再加上两岸人力物力,已疲于支撑常年的堵河筑坝之工,长此以往,不但漕运、泗州祖陵,乃至苏扬膏腴之地,尽将危矣。」 「椎心泣血请求内阁,能否开凿泇河。」 「随即我将此事面奏与陛下。」 「但隆庆五年加河之议殷鉴在前,以及陛下当时还未亲政,便手诏傅希挚,步履查勘之后,再来奏报。」 说到底,工程论证都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反复的讨论,或明或暗而已。 不要把咱们万历皇帝想得太诡异。 朱衡顺势解释道:「而后,傅希挚便将隆庆五年工部的方案精雕细琢,因地制宜。」 「放弃了原计划中穿越吕蒙、微山等湖的工程,改由泉河口开工,沿原线东南挑挖,以避免湖中施工。」 「葛墟岭、侯家湾、良城等地的坚硬岩石,挖凿开井,降低水位,使巨石暴露出来,便以施工,同时避开主要石区,仅处理约80丈的关键区。」 「按估算,需工费约400两、石匠40余名————」 话音落地,文华殿群臣目瞪口呆。 从五百万两骤降至四百两? 这是省了多少?整整一个国库的存银! 敢情不是皇帝鬼斧神工,是傅希挚这厮巧夺天工啊! 「————此外,邳州至清河段,还可采用旧道,其中招贤村至马陵山虽有砂石,但开凿难度较小,陈家庄至大河口有旧河可疏浚,便于湖水泄淮。」 「总而言之,新路线自泉河口至大河口,全长530余里,规避症结,较原漕河路线缩短80余里。」 「所用花费,便由千万两,降至百万余两。」 殿内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吏部左侍郎姚弘谟最快回过味来,连忙追问道:「既然如此,当时如何并未就此事廷议,反而罢免了傅希挚?」 吏部堂官不太清楚工程,但对人事任免记得可再清楚不过。 这话一出,部院诸臣也醒悟过来。 当初傅希挚可不是因病闲住的,而是不留情面地下旨罢免。 如此惩戒,显然不是对待能臣的态度—傅希挚此议多半有问题啊! 朱衡尚未来得及开口,国子监祭酒侯于赵突然插话:「盖因陛下随后命工科复核。」 众人纷纷朝侯于赵看去。 立刻想起,万历元年左右,侯祭酒当时正是工科给事中。 既然到了密诏解密的时候,侯于赵也不必等朱衡分发工部存档了。 他当场回忆起自己亲手写的报告来:「元年六月,工科会同工部郎中张纯,山东参政冯敏功、 行委兖州府同知樊克宅等人,复勘泉河口至大河口,全长530余里。」 「第一段,从泉河口水面至性义岭山顶,高度二丈四尺五寸,需将河流加深挑挖一丈,性义岭处挖深至三丈五尺。」 「用银三十八万二千三十九两四钱,较傅希擎所估多十三万两。」 「第二段,自性义河至岔河口,挖深四丈四尺、泉河口挖泥作堤工程长十里、琴沟以下疏濬挑河工程,长二十三里七十丈————避开台儿庄以下,至岔河口挑河工程,长十三里。」 「用银一百三十四万五千一百八十二两一钱,较较傅希所估多六十一万余两。」 「————” 「此外,良城至马蹄湾,水底多有暗石,把河水放干后,河底石板露出,长五百五十丈。」 「非傅希挚所言八十丈。」 「以上挑河工程、筑堤工程、建闸坝工程,共计工料用银三百九十七万六千七百八两。。」 侯于赵顿了顿,对一众同僚耸了耸肩:「这还没算建成之后拓宽河道,厚筑河床,迁移铺设的工价。」 「虽远少于隆庆五年所议的千万两,却也不是傅希挚妄称的百余万,能够建成。」 「相差如此之大,自然上不得廷议。」 朝臣们听侯于赵数据翔实,对照着工部留存的案卷,确实也没有质疑的空间。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万历元年穷成什么样了,当时又要造船,又要开海的,当时天津、淮安几个港口,全都是分期修出来的。 要是偏听了傅希挚的建议,多出大几百万两的窟窿,必然要坏事。 也不知道内阁当时后怕成什么样,元年七月复勘完成,吕调阳月底就把傅希挚罢免了,八月,高仪直接就向皇帝举荐了潘季驯,丝毫没给傅希挚辩驳的机会。(128章) 海瑞听罢,不由感慨道:「难怪元辅先前说一波三折。」 隆庆年间明察,万历初年暗访,到这一次皇帝亲自去考察,已经是第三次议河事了。 世宗当年要是把修道的心思,放到国事上来,想必也莫过如此吧。 李幼滋不关心一波几折,只想确认到底要花多少钱:「既然前一次工科条目清晰,仔细罗列出要花费近四百万两。」 「陛下如今是如何减到八十万两?莫不是又遭了傅希挚蒙蔽?」 外号三壶相公的李幼滋,或许是尿频害人,以至于思维有些迟滞。 一旁的鸿胪寺卿宋良佐提醒道:「方才元辅转述陛下德音,声称河工程全长260里,较之傅希挚计较的530里,整整少了一半,必然是再度做了规避。」 不愧是当初参与过河之议的朝臣,到底要敏锐不少。 工程造价不是按比例算的,少了二百多里的工程,必然引用了更多的旧河,规避了更多的工程疑难。 张居正朝宋良佐投去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确系是改换了河道,起始点从泉河口再往南推移,直接从济宁与沛县的交界处,夏镇,开始挖掘。」 「向东南经过韩庄、台儿庄、泇口,至邳州直河口提前汇入黄淮。」 「工程分三段,第一段,从彭河支渠开凿,引流入夏镇,接至韩庄,打通微山湖、赤山湖、昭阳湖、彭河、沭河等河湖流路。」 「全长40里,预计耗费五万两,征发役夫一万,耗时五个月。」 「第二段,自西柳庄(今山东滕州)至韩庄,与第一段合流后,开凿侯家湾、良城至口河段。」 「全长四十五里,预计耗费十万两,征发役夫五万,耗时两月。」 「第三段,泇河口至邳州直河口,这一段便水到渠成了。」 「连同全线疏浚、筑堤、建闸,耗资五十万两,役夫十万,耗时一年。」 「引加作运至此一年七个月,全长260里,耗资六十五万,全线贯通。连带之后深筑河床,迁移官署,拢共八十万两,用时两年。」 神童虽然老了,却也是老神童,一番路线、账目数下来,简直倒背如流。 说到此处,朝臣终于对加河工程有了概念。 有人当场深信不疑,抚掌惊叹。 有人更加不解,皱眉沉思。 刑部尚书潘晟一般不参与这种事的议论,但此刻着实有些骨鲠在喉。 他委婉提醒道:「元辅,因地制宜,重制运道自然合乎天道。」 「就是这工费————是否有些过于乐观?」 「全长40里,耗费5万两,简直闻所未闻。」 不是,疏浚二百六十里的河道,省钱大家是信的,但这花费就八十万两,是不是有点太相信咱们大明官吏的操守了? 当初嘉靖四十五年,夏镇新河开辟,从南阳以南,东至夏村,又东至留城,凡一百四十一里,花了多少钱? 二百三十七万两! 尤其这第一段,40里,5万两,未免有点太几戏了一五万两还不够一个主事官贪的! 泰半朝臣对这种工程的造价没什么概念,但对同僚们贪腐能力深信不疑,纷纷看向朱衡。 朱衡并不答话,两手一摊,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犹豫片刻,摸了摸下巴:「陛下属意此段交给舒应龙督建,舒公能为操守,世所罕见,必不负众望。」 老张头表情显得有些不太自信。 当然,不是对舒应龙不自信,而是皇帝的信中措辞太夸张。 说什么四十里韩庄支渠,舒应龙止用三万八千余两,工成不足五个月,今给五万两,已然绰绰有余。 弄得好像能前知一样,实在羞耻,哪怕皇帝原话,也说不出口。 想到皇帝的言之凿凿并不靠谱,张居正不得自作主张,给同僚们吃颗定心丸:「不必太过担忧资费。」 「陈吾德在徐州惩处贪腐,还未审结,就已然抄了九十万两的现银出来。」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赃款正好作为河道款项,不必调度国库。」 一听说不必国库掏钱,李幼滋长出一口气。 脏罚银啊,那没事了。 他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出列表态:「河漕贪腐,二百万未必能完工,但如今整风肃纪,八十万已然绰绰有余!」 户科几名给事中紧随其后,纷纷抚掌而赞。 够不够再说,反正别问户部要钱。 如此,皇帝亲勘,河臣议定,内阁默许,户部盛赞,自然是尘埃落定。 张居正见状,欣慰颔首:「既然如此,会后各部院就此部议统筹一番。」 朱衡自然不用吩咐,工部此刻正在部议,年前就能细化出皇帝的方案。 张居正看向吏部左侍郎姚弘谟,直接安排人事:「复起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为副都御使,全权总督泇河工程。」 「都水司郎中刘东星改任中河都水司郎中,筹备泇河第二段河道。」 「升任乐山县令李化龙为南直隶巡按御史,协理河道。」 「改中书舍人萧良有,为中河夏镇主事,立刻征募役夫————」 一连串人事任免从张居正口中吐出。 张居正回朝后,姚弘谟这个吏部侍郎,又开始仰人正鼻息,在照单全收外,只能查漏补缺:「元辅,与其另设傅希挚总督泇河,何不着潘总理兼领?」 反正具体干活的是舒应龙、刘东星等人,也没必要再设总督。 精兵简政不是。 张居正摇了摇头:「黄河、运河两分,水势必然大减。」 首辅老成持重,话没有讲透。 姚弘谟愣了一会,才恍然大悟。 潘季驯要束水攻沙,对于黄运两分,削弱水势的河工程,未必乐见其成! 严格来说,这就是河道衙门的路线之争。 难怪皇帝放着潘季驯不用,绕了一大圈要重新启用傅希挚! 众人忍不住看了朱衡一眼,潘季驯与傅希挚各有功绩,胜负难分,皇帝要是还想用这两人,就少不了这位老尚书居中压制。 朱衡这位工部尚书,到底什么时候才腾位置? 想往上爬的人想法多,纯臣却也不少。 海瑞只从首辅表面言语中抓中重点,先天下之忧而忧道:「元辅,黄、运两分,两岸百姓何去何从?」 这话显得隐晦,主要是涉及祖宗。 以往治河都是出于孝宗的指导思想,「古人治河,除民之害;今日治河,恐妨运道」,不得不治河。 如今运河改道加河了,按孝宗这说法,那黄河治不治都无所谓了,反正不侵犯运河的财产。 但做官不能没良心。 张居正伸手虚按了按,示意海瑞稍安勿躁;「陛下议完徐州事后,已然赶赴淮安海州的出海口,勘测云梯关。」 「今后黄河之事,仍旧托付潘季驯,悉心用命。」 皇帝都累死累活从徐州赶去淮安,要勘测入海口了,这幅风尘仆仆的模样,又怎么会弃黄河于不顾呢? 甚至于,徐州会议后,工部在河道上的政治格局大抵形成,傅希挚治运河,潘季驯不是更有精力治理黄河么? 海瑞听到皇帝态度端正,按礼数道了一声陛下仁德,倒是没什么疑问了。 不过这一问一答,提到百姓,倒是让人起了话头。 徐州籍贯的朝臣,四川道御史张鹤鸣忍不住感慨道:「到底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轻易变动,难免生出不便。」 有人提百姓,那是真的心怀百姓。 但有张鹤鸣显然不在此列。 他站在班末,虽然人微言轻,嗓门却很大:「我听前户部郎中王来信说,运道转移,商贾百姓生计落空。」 「徐州境内,怨声载道,纷纷指摘朝廷。」 「就连王郎中厚道老人,也颇有微词。」 「元辅,虽说陛下金口玉言,但诚如宪台所言,是不是再广泛议一议?」 他张家好不容易背靠漕运,经营起几亩家宅,不曾想连个招呼都不打,转眼就想腾笼换鸟。 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事有不谐,自己必然要在文集里好好记载此事,让后人知道,徐州是如何穷下去的! 一众朝臣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海瑞与朱衡对视一眼,费了好大功夫才忍住没翻白眼。 好在张居正养气功夫足,不为所动,皱眉沉声道:「张御史莫非是遭了奸人诓骗了?」 「徐州作为漕河重镇,沿线的津渡、口岸、商铺乃是百姓赖以生存之机,陛下又怎会不知?」 「改换运道之后,为免百姓生计失侍,辗转流离,经多方试验,以及都水司勘查,陛下早与部院决议。」 「大练水泥!舍了三合土,以水泥为基地修一条贯通南北两京,容纳四辆马车的大官道。」 「其枢纽,便是徐州!」 「此事一出,不仅徐州百姓欣喜,就连王老郎中,也在陛下感召之下,自愿毁家纾难,广召士绅,在都水司原址,兴建水泥厂。」 「士绅乡贤们都生怕徐州一蹶不振,成了青史的罪人,坚定不移要为徐州焕发新生贡献绵薄之力。」 「如今徐州上上下下,都在热火朝天筹备大官道,怎么会怨怼呢?」 张鹤鸣闻言一愣,似乎没反应张居正话里的意思。 好半晌之后,他才本能张大嘴巴:「啊?」 > 第265章 函矢相攻,执两用中 第266章 函矢相攻,执两用中 卯时的钟声早已散去,文华殿外的汉白玉丹陛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清霜。 一场早朝议毕,皇帝开河的计划已然上升为国家意志,文华殿群臣陆续散去,准备各回衙署逐级布置任务。 今天没有出太阳,天气略显阴冷,淡淡的光照撒进殿内,为散朝的诸臣拉出长短不一的阴影。 张鹤鸣仍旧沉默地站在殿内的阴影里,仿佛还没从这场变局中回过神来。 出殿的同僚与其擦身而过,神情各异,宋良佐鼻孔朝天地俯视着张鹤鸣,侯于赵更是不吝嗤笑。 这厮显然还想不通,乡党们何故突然就弃了自己而去,拜服在皇帝的淫威之下。 毕竟,表达些许异见,乃至暗中使绊子,向来是地方士绅面对朝廷政令的常态。 王等人且不说以死明志吧,好歹也应该消极对抗才是。 怎么就突然跪了呢? 这就是当局者迷了,无论是宋良佐,还是侯于赵,对此都看得一清二楚,王除了忍辱屈服外,根本别无选择。 宋良佐当年主持南阳新河,亲眼见证了新河旧河的兴衰,对商贾贸易最为敏感。 譬如夏阳,在南阳新河开挖以前,只是一个小渔村,而在隆庆年朱衡开凿南阳新河后,夏阳立刻改村为镇。 大量管河衙门汇聚,营造码头,吸引客商,陆续出现了山西、河南、浙江、安徽、夏镇五个商帮,各种商号多达200余家—尤其康阜楼、会景门两家,雄踞河上。 这赫然昭示了加河沿岸的美好前途。 那么,作为反面的徐州呢? 号称舟车鳞集,贸易兴旺的漕运重镇,在运道分离之后,其商贸往来会不会日薄西山? 答案当然毋庸置疑。 只怕要立刻如沈德符所言,自通加后,军民二运,俱不复经,商贾散徙,井邑萧条,全不似一都会矣! 侯于赵亲自考察过徐州与加河,对黄、运沿途城镇的政治地位有着更进一步的认知。 想当初,黄河决徐州魁山堤,洪水灌入州城,朝廷因为国库空虚,便有言官议论,国库空虚,暂时搁置救灾,修筑堤坝即可。 朝廷当然否了此议。 作为运河至关重要的一环,朝廷宁可从军饷里掏出四十万两白银,也要不遗余力地救治灾民,生怕徐州两岸的百姓受了委屈,疏浚运河不够用心尽力。 但此一时彼一时。 在侯于赵看来,如今黄、运将分,日后黄河若再度侵害徐州城,朝廷还会不会如此靡费————恐怕就是两可之间的事了! 这当然不止是文华殿朝臣的臆想一历史上,天启四年,黄河再决徐州,朝廷便一扫往日温情,直接冷漠地扔出一纸公文「将州治迁于云龙山,而河事置不讲矣。」 总而言之。 运黄分离,绝不仅仅是一项水利工程,更深刻决定了徐州作为漕运重镇的商业地位,以及在治黄保运全局中的政治地位。 徐州面对如此巨变,眼看便要从水脉特区变回小渔村,政治地位与商业地位一落千丈。 百姓不禁就要问了,何以至此? 若是泾渭分明地从工程的角度迁移运河也就罢了,偏偏是在审查徐州官场窝案之际,按照坊间百姓的习性,又怎么会不将其联系起来呢? 莫须便是徐州官绅豪右与中枢交恶,招致了雷霆之怒! 那么,深受切肤之痛的官民士人,会把这份怨愤算在谁的头上? 文华殿群臣自然没听过后世的案例,但前唐的淮南节度使高骈与朝廷交恶,害得商贸重心从江淮转移到两浙,当地日用货物一贵再贵,气得当地百姓偷偷刨高骄祖坟的事,可是殷鉴不远。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 皇帝却并没有对王追打穷寇,反而再度展现了他的仁德,抛出一条陆运主干的枢纽地位作为补偿。 要想富,先修路,水路换了道,陆路立刻就成了救命稻草。 试想,徐州这些士绅乡望只要不想七老八十了还背井离乡,除了毁家纾难地支持,还能怎么办呢? 操弄民意之人,同样被民意裹挟;自恃命脉之人,同样被人掐住了命脉。 王已然尝到了苦果,张鹤鸣却仍旧情懂无知。 文华殿内,群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张居正走在最后,错过张鹤鸣之时,看着后者一副可恨又可悲的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 偏头打量许久,他才忍不住摇了摇头。 张居正也懒得学皇帝拍肩,只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唇翕动:「陛下有句话说得好。」 「个人私利与天下公利,从来都相依而存,唇亡齿寒。」 「慎之,慎之。」 张居正也不管张鹤鸣能不能听懂,说完这句,便迈步出了文华殿。 文华殿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元辅留步。」 从文华殿出来,张居正刚披上大擎,便被一道声音唤住。 他系着衣领,顺势别头就去,才发现海瑞从步道旁匆匆迎了上来,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自己。 「正想去寻刚峰,边走边说。」 张居正身形顾长挺拔,颔下那部标志性的长须理得一丝不苟,乌黑油亮。 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驻足等候,待海瑞走到近前,才伸手作请,双双踏上步道。 冬月的雪已经下过许多场了,紫禁城中的树木光秃秃,显得冷冷清清。 两人并肩行在步道上,不时跟往来的官吏回礼。 「海刚峰,诸事繁多,咱们闲话少续,按照工部初步拟定的工期,徐州水次仓、中河都水司、 中瑞馆等衙署,年后便要陆续迁去泇河沿岸,都察院这边,可还来得及?」 海瑞在步道旁守株待兔,显然是有话要说,但张居正偏偏率先开口,自顾自抛出议题。 这当然是张居正故意端起的上官姿态,海瑞既有威望,又得圣眷,连内阁首辅也不得不在言行应对上时刻警惕,稍作压制。 也不知海瑞有无察觉张居正的强势。 他只顺理成章地接过后者的话茬,无奈地摇了摇头:「窝案牵连甚广,着实快不起来,更何况还要公审,多半旷日持久。」 水司也好,户部分司也罢,既然要迁至加河另起炉灶,自然要顺势重新打造一批由清廉能吏组成的班底。 用皇帝的话说,就是要发掘在徐州这滩烂泥中依旧守身持正的「向进之士」,发挥带头作用,在加河工程中展现出新风貌。 这就不得不依赖都察院去芜存菁,把坏人扔去刑场,把好人请去泇河了。 但这是慢工出细活。 想赶在过年前后就搞完?显然是犯了刚克错误嘛! 面对客观规律,张居正倒也没说什么只要结果的话,退而求其次道:「也罢,那就劳烦海刚峰,给陈吾德再加派些许人手。」 「清流能吏————年前能分辨出多少是多少,让张国玺一并带去泇河,剩下的再慢慢甄别。」 「这样对陛下也好有个交代,就说,留些好官给徐州百姓,恢复元气。」 这种不经商议直接吩咐的口吻,既是韬谋善断,也是颐指气使。 得到的反应往往也因人而异。 海瑞脸上虽然难以挤出客气的神情,语气却尽显从善如流:「稍后都察院部议,我便命河南道御史与大理寺交通案情,尽快率人赶赴徐州。」 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脾气,刚一落地就散进了呼啸的冷风里。 张居正微微转头看向海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升任九卿高位之后,海瑞一扫以往冷硬的脾气,竟多出几分忍让谦礼。 随着这番下意识的打量。 张居正发现,海瑞愈发清癯古拙了,观骨高耸,指节分明,宽厚的绯红大挂在他单薄的骨架上,被寒风一吹,显得内里空荡荡。 唯独一双眸子,并未如他的脾气一般,随着齿龄渐长而变得浑浊,依旧冷硬如铁,寒光绽射。 张居正打量着海瑞,海瑞则浑然不觉,昂首注视着前方。 两人一时无言,默默漫步在御道。 天空中渐渐飘起雪花,无辜的落到房顶,有幸的停在两人肩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看着海瑞叹了一口气,不无感慨道:「国事多磨,汝贤执掌都察院才不过数月,着实清瘦了不少。」 不瘦才奇怪。 自隆庆六年海瑞起复后,几乎马不停蹄,前脚查完两淮,后脚就被叫去湖广,刚治完四川,立刻就被填进了中枢的磨盘,说是当牛马使唤也不为过。 从公事说到私事,首辅口中称呼,悄然从生疏的号,改为直呼表字了。 海瑞倒是看得很通透,他难得露出笑意:「割肉喂鹰尚且赞一声佛祖功德,我能焚此残躯,燃与国事,岂非天大的功德?」 他当然听出了张居正的意有所指。 方才的张居正稍显咄咄逼人,自己却在姿态上一再退让,许是让首辅生出了感慨。 张居正说国事多磨,除了承认他海瑞的苦劳外,何尝不是在说中枢局势复杂,并不适合横冲直撞之辈。 多磨多磨,若是磨平了刚峰的棱角,天下人会不会为此感到可惜不好说,至少他张居正会。 而海瑞的回答更是简单。 直也为国,屈也为国,皇帝命自己钦差地方,那就横冲直撞;皇帝把他抬到了都御史的位置,就该相忍为国。 至于棱角会不会磨平————磨砥砺,同样也是多磨。 张居正捋动胡须的动作不由一顿。 不过他到底并未多说什么,只轻轻颔首,动作很小,若是稍远些,甚至都看不到。 张居正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差点忘了,刚峰寻我,是为了徐州一案举一反三之事?」 皇帝做事的风格向来如此,定点爆破完,反而是另一场更大范围新政的开始。 盐政如此,宗室如此,徐州窝案更是如此。 海瑞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元辅慧眼如炬。」 「这几日,部院对行在转呈的建言,大多有了共识,唯独萧良有的奏疏,已然部议了六七次,直到今晨,几位都御史、十三道御史仍旧分歧巨大。」 「我的意思是,都察院姑且先不要画押了,等明日早朝直接廷议,听听诸位同僚的想法。」 张居正愣了愣,惊讶地瞥了海瑞一眼。 部院的事情向来都是先有共识,再上早朝过会。 内部分歧巨大,让廷议裁决? 这不是引狼入室,让外人插手分权嘛?早年都得被骂部奸的! 张居正皱眉回忆了片刻,确认道:「萧良有————是推行京查至地方,由都察院每年点选两京一十三省巡视之议?」 海瑞摇了摇头:「这是雒遵的建言,部院所见略同。」 雒遵的建言主要是对地方州府衙门隔绝奏疏,自成体系一事的反省。 自万历元年以来,从两淮,到湖广,皇帝常派人巡视地方,速去速回,效果确实不差,如今算是准备固定下来,每年挑几个省巡上一巡,名曰巡视常态化。 不过这事都察院上下都是手脚并用地赞成,并不是海瑞说的分歧。 海瑞停顿片刻,组织言语,简短解释道:「是关于提督太监之议。」 「嘉靖以前,动辄数十中使监察,往往与主官相互掣肘;嘉靖以后,简拔一二人,付以重托,又全赖个人品行,二者皆不可取。」 「萧良有建言,沿用纪律检查经历厅,在部院派驻地方各衙署内,开厅定制,分派官职,招募吏员。」 张居正侧耳倾听,脑海中思索不断。 纪律检查经历厅是都察院的内设机构,皇帝南巡前才刚刚设立,主要目的是为了和清流泾渭分明。(245章) 言官风闻奏事,纪律检查经历厅则核实勘察。 换言之,这是有执法权的部门。 一个有执法权的都察院内设机构,要在六部派驻地方的衙署内开厅定制,任谁都明白这是何等的政治资粮,都察院怎么会为此分歧!? 张居正捻着胡须,不动声色问道:「开厅定制————受辖于衙署主官,还是都察院?」 海瑞心中暗赞一声敏锐。 他坦然颔首:「都察院正是为此争论不下,诸御史无不坚持都察院统辖,言必称受制于人,谈何监察。」 独立的第三方才不会同流合污,主打一个绝对裁判的公正漂亮。 这话当然有道理,利益不一致,正是监察的前提。 但事情总是辩证的,道理自然也不止一个方面。 在一个道理的后面,或许还藏着另外的道理。 张居正毫不掩饰讥笑,朝海瑞挖苦道:「都察院想做知县,六部可不甘心做县令。」 知县是怎么来的? 前宋时老赵家半统天下,地方势力的节度使们望风而降,老赵家为显优容,便充准节度使自行任命县令。 优容完了当然要收权,于是老赵家就搞了一堆知某县事,监察地方,一言不合就告黑状。 后事如何大家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县令这个官职都干没了,反倒是知县,知了几百年的县。 同样的事情一抓一大把,刺史、巡抚、总督,概莫能外。 夺地方的权也就罢了,怎么能把这招使在部院身上呢? 监察权的独立当然很有必要,但采用什么形式,更重要。 面对首辅的挖苦,海瑞不由语塞。 他从步道旁的树上折下一条短枝,掸了掸的雪,口中言语尤其无奈:「正因如此,都察院才始终议不出一个结果。」 这倒不是都察院同僚们猪油蒙了心肝,无非是屁股坐在哪里就说什么话而已。 既然萧良有这个外人递了符牌,都察院哪有不接的道理? 张居正见海瑞这个反应,突然反应过来:「刚峰班我,宪台方才还说,诸御史无不坚持都察院统辖,岂见半点分歧?」 「陛下对此有嘱咐?」 他先前还以为是都察院两派分歧,海瑞弥合不能,求助内阁。 现在看来,分明是都察院一边倒,只有海瑞这个堂官,不思为部院争权夺利,反而一心为皇帝分忧,自成一派。 原来是这样僵持不下! 海瑞叹了一口气,将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疏。 张居正一脸果不其然的模样,伸手将其接过。 趁着首辅翻看奏疏的功夫,海瑞解释道:「陛下圈点了萧良有的奏疏。」 「陛下说,监察不是为了分权,而是自我新政重要的一环,自我净化。」 「只有嵌入衙署体系内的监察机制,才不会演变成第二权力中心。」 张居正一眼便看到了朱红书写之处。 难得不是司礼监代为批红,而是皇帝本人的笔迹,代表着皇帝在部议、廷议、票拟之前,提前介入的意志。 显而易见,皇帝显然希望纪律检查经历厅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作为持续新政,纯洁自我的力量。 但与此同时,皇帝并不期望看到,其真的作为独立的衙署,辖制部院各地分司。 海瑞深受圣眷,体悟到了皇帝的意思,不得不站在九卿的位置上,把控都察院部议的方向。 但与此同时。 皇帝这话着实模棱两可,什么叫嵌入?如何嵌入?怎么算体系内部?什么程度才叫独立? 正因为语焉不详,才有都察院充分讨论的余地,以及争执不下的空间。 张居正品味着皇帝的圈点,陷入长考。 良久之后,他才合上萧良有的奏疏,朝海瑞点了点头:「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明日早朝,且议此事。」 海瑞如释重负:「元辅以为如何是好?」 此时同僚们已渐渐走远,内臣宫女诚惶诚恐避让。 风势渐大,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步道两侧的阶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偌大的步道,只有位极人臣的两人渡步慢行,尽显开阔。 张居正又忍不住捋了捋胡须。 他将不慎捻下来的杂毛放在嘴边,轻轻一吹,轻声道:「君子中庸,我与陛下所见略同。」 「双重领导最好!」 这类奇怪的措辞,显然是皇帝带起来的歪风邪气。 不过意思倒是一听就懂,海瑞略微咂摸了片刻,只觉灵光乍现,若有所悟。 他正待开口。 不远处几道人影从皇极殿方向快步而来,两人落在同僚们最后,自然明白这是来寻自己的,默契停下议论,抬头看去。 「元辅、司宪,咱家奉圣母慈谕,赐二公白金彩段、热酒甜食。」 来人由远及近,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张宏,与李诚铭一道,正领着一干小太监,四处给文臣外戚发酒食。 单位发福利,那都是人情,张居正与海瑞当即下拜谢恩。 张宏连忙扶住两人:「太后说,天寒地冻,还望诸公将养身体,行礼就免了。」 皇帝不在京城,留守的说难听点就叫孤儿寡母。 两宫对大臣们信重仰赖的态度自然无可挑剔。 张宏朝身后招了招手。 待托着瑶盘的小太监上前一步,他才脸上挂笑,对两位重臣低声解释道:「这是陛下在沛县宰割的香肉。 「,「特意留了四条腿,王都督与定国公分了两条后腿,元辅与司宪分两条前腿。」 皇帝虽然日理万机,但出远门还是不忘寄礼物回来的。 皇后收到的是江南胭脂,两宫则是兴化寺开过光的佛器,勋贵外戚、文武大臣,个个隔三差五都有份。 张居正面上不太吃这一套,轻易便压住了嘴角,拱手行礼。 海瑞倒是受宠若惊,朝南方一丝不苟地遥遥一拜:「陛下隆恩,臣愧受。」 张宏和颜悦色,笑意不减。 待两人行完礼,他才问起正事:「元辅与宪台可有言语托给陛下?」 君臣之间的公事,自然有公文驿递。 张宏显然在问私下的言语,有无寄托。 张居正与海瑞对视一眼,也不知是并未想好,还是当面不好开口。 前者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好奇道:「快到年节了,内廷还要到南直隶公干?」 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就过年了,往南直隶一来一回,可赶不上回来过年。 再说皇帝走之前恨不得把明年的事都安排完,还有什么事这么急? 张宏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一直在旁边没有搭话的李诚铭却是凑了过来,此刻主动把话接了过去:「倒不是内廷。」 「是我跟郑王世子他们,有事面奏陛下。」 张居正忍不住低下头,打量着李诚铭的双腿。 过年往外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皇帝身份在那里摆着也就算了,李太后怎么就忍住没打断自己这侄儿的腿? 海瑞也有些好奇,但他与外戚不熟,更不会突兀追问。 他沉吟片刻,客气道:「我无有什么言语寄托,托我向陛下问安即可。」 比起有的官吏整天在奏疏里说什么下雨了,天气不错,问皇帝饿不饿。 海瑞这种性子,在公事之外,显然是无话可说。 李诚铭又看向张居正。 后者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正有一事不便呈于公文,小侯爷万不能传于外人耳中。」 说着便示意李诚铭附耳近前。 众人见首辅这般作态,不由面面相觑。 李诚铭更是忐忑,犹豫着看了看张宏,又看了看张居正,艰难挪到后者跟前。 「替我问陛下————」 张居正俯身在李诚铭耳畔,神情肃然,一字一顿:「孝庙何辜,竟得陛下如此折辱!?」 > 第266章 云飞雨绝,星灭光离 第267章 云飞雨绝,星灭光离 北方的天气总是冷得更早一些,京城在冬月便已银装素裹,而南直隶,直到腊月初二,才终于大幅度降温。 江北的第一场雪,以及江南发出的官船,不约而同地沿着还未积冰的徐州河漕溯游,见证着运河在徐州经行的最后一个冬天。 二者一齐飘荡到徐州城外的码头。 同时抵达的,还有一位内阁大学士一身披貂裘的申阁老,在左右簇拥下,风尘仆仆走下了甲板。 码头上等候多时的户部侍郎范应期、签都御史雒遵等人,连忙迎了上去。 同僚们还未来得及给这位内阁大员见礼。 申时行已然先发制人,语气不善:「尔等是怎么回事?孙继皋鲁莽灭裂,你们也装聋作哑?」 「孝宗失于柔克?这话能在正经文章里杜撰么!?」 接连几个语调昂扬的质问,伴随着鼻孔冒出的两道匹练般的热气,将申阁老的不满表达得格外明显。 范应期默默别过头,事不关己。 虽然他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有审阅校勘翰林文章之责,但自己这不是在水次仓查账,分身乏术嘛。 雒遵避无可避,神情却稍显不服:「申阁老,此言并非孙继皋杜撰,乃是陛下金口————」 话还未说完,只觉一股寒气袭来,刺得雒遵下意识闭上嘴。 抬头果见申时行逼视着自己,目光冷冽。 意思很清楚,就算真是皇帝金口玉言,大家也不能到处乱说! 范应期见状,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道:「申阁老海涵,孙继皋也非刻意褒贬孝宗,只是顺着国朝治政脉络,稍微整理得失罢了。」 言外之意就是,皇帝又不是针对谁,太祖、世宗的得失都点评了一句。 怎么偏偏就孝宗说不得? 申时行气不打一处来,恼怒道:「那能一样么!」 还真不是申阁老不讲道理,诉诸于心学经典台词。 到底是世情如此。 太祖功过两分,实乃十几朝天子文臣盖棺定论,刚克之说更是国史明载。 世宗是非不分,全凭喜恶,亦是天下人的共识,即便世宗实录,也不吝记载一句「家家干净」以示褒贬。 但孝宗不一样。 孝宗是亲贤爱民的道德完人,是玄默躬修的为明贤君,是满朝文武齐心协力塑起来的万丈金身口更直接点来说,这就是士大夫对老朱家的一致期许,是今后代代皇帝都需要学习的对象。 皇帝这时候声称孝宗柔克,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想学孝宗那也别说出来啊,这不是挑起争端嘛! 范应期、遵这些人,只顾着眼前的功劳,浑然没站在朝廷重臣的位置上考量其中利弊,劝谏皇帝。 反而任由皇帝恣意妄为,袖手旁观着孙继皋胡说八道,将折辱孝宗的言语刊印天下。 简直没一个省心! 就苦了内阁,还要从南京折返,回来给皇帝擦屁股。 申时行想到这里,心中愈发烦躁,摆了摆手:「算了,此事我自去淮安寻陛下,你们且将徐州手尾逐一道来!」 范应期与雒遵对视一眼。 两人多少有些理解这位内阁大学士为何一副愠怒在胸、四处撒气的火药桶模样。 事情都发生了,才把申阁老叫来徐州扫尾,这是征询内阁大学士应有的态度么? 分明是只要他身上那一枚行在内阁的印章,叫来票拟签字而已嘛! 这样搞下去,以后出门别人都得调侃一声三旨相公一唯取圣旨,领圣旨,得圣旨,别无意见耳。 也就申时行脾气好耐揉搓,没看人王锡爵当场风寒,抗旨不至? 上官心情不好,自然不会有人再去触霉头。 两人姿态十足,躬身作请:「我等已将文书卷宗准备妥当,申阁老舟车劳顿,请上马车审阅。」 好的情景剧,不能几个人光杵在那里讲话,要布景,要走位的。 属官沿着雒遵所指,朝两边退开一条道,露出一辆马车。 申时行冷哼一声,也不跟两人客气,将双袖一拂,背在身后就钻进了马车。 范应期与雏遵朝马车夫使了个出发的眼色,便也跟着钻了进去。 一进马车就暖和多了,申阁老鼻孔下冒的两道匹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神情都缓和了不少口车厢软座列于两侧,还设有一张黄花木雕花小桌,摆放着案卷文书,以及茶具点心。 申时行独自在一边坐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方大印。 皇帝南巡乃是临轩挂印,内刺前驱,内阁也少不得临时铸印,目「行在内阁印」,其作九迭三行,直壩为纽,旁小楷字曰「嘉靖十八年二月九日礼部造」。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系印文完好后,申阁老才将其放置印泥上,无视了茶水点心,直接伸手将案上摆放的文书挪至身前,准备化身无情的盖章机器。 主要是人事任免。 徐州官场地震,为了保证衙署的日常运营,不得不临时差调大量官吏补阙。 皇帝在南巡前便有所预料,带了一堆前科进士、今科庶吉士,每到地方就跟下蛋一样,留下一批人补阙。 也没什么好细看的,申时行唰唰唰就票拟了过去。 一本接着一本。 直到一册营造国道的文书映入眼帘,申时行才放缓了速度。 他抬头看向范应期,带着些许不满地质询道:「募夫两万?之前廷议不是拟用役夫么?」 国道的营造并非皇帝心血来潮。 而是水泥道路在南郊三十里,通州一百三十里,宣大四百里等各地试行,畅通无阻,再经成本核算、维养预估后,文华殿才一齐做出的决议。 在政治上,南北之争甚器尘上,通过加强交通往来,促进地方物质、文化交换,必然是混一南北,天下大同的必经之路。 在经济上,是南方粮食丰足,生产者开始大量种植棉花、桑树等经济作物,突破了自给自足的生产格局,大量出现了经济作物与纺织、玻璃等手工产业的经济结构。 南方有了生产,就要到北方开拓市场,现如今断断续续、破破烂烂、运力有限的官道,早已不能满足南北往来的需求。 这条宽至三丈、水泥铺筑、贯通南北的大官道,可谓顺应时代政治和经济的需求,呼之而出。 其中细节,申时行作为制定者之一当然再清楚不过。 当初文华殿廷议时,衮衮诸公议定的征发摇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花钱招募雇工? 改了规划不说,来偷袭,来骗他申时行签字? 做成本预算的是户部侍郎范应期。 他面对阁老质问,却是丝毫不慌,报以理直气壮的回应:「申阁老,这次倒真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陛下勘察两岸后,深感役夫艰难,便坚持改役为募,算是以工代赈,反哺赤民。」 「户部也以为此乃大势所趋,便签字画押了。」 范应期口中的大势所趋,指的是国朝二百年,户部一直试图从金派征调转向国家征银雇募。 其中固然有户部管不着摇役,却能从征银里过一道手的原因,但更根本的考量,还是利国利民。 嘉靖元年九月,南京监察御史谭鲁,就开始上奏世宗,近河贫民,奔走穷年,不得休息,请命管河官通行合属地方,均征银雇役为便。 此后,桂萼在江南诸县试行一条鞭法时,更是直接下令「摇役一律征银募夫应役」。 盖因花钱雇工,既能防止有司差贫放富,免了穷苦人家的摇役,又能吸纳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前来应募打灰,进而增加社会稳定性。 此外,这些为利而来的雇工,一旦工不足价,便随时提桶跑路,给贪官污吏们的克扣剥削增加难度。 简直三赢。 申时行也懂这个道理,但他更懂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策为何一直推行不下去。 他略带审视地盯着范应期,追问道:「当初济宁一地征银三万尚不可得,如今可是数百万两,真能征到银么?」 徭役也就罢了,有司抓小放大,被摊派到的贫民最好欺负,年年服役,再摊派个修路的事,也大差不差。 但征银募可不一样。 得实打实地向富户征银,而后才能雇人做工,其难度与摇役比起来,难度天壤之别。 隆庆二年四月,济宁要征银雇泉夫,结果一直征到隆庆四年,也就收到七千两,最后不得不作罢,改而征发徭役。 三万两尚且艰难,如今要雇募两万人,每人一年二十两,每年下来就得四十万两! 徐州到应天府还只是第一期工程,就用时五年,想全线贯通,少说也是十年之功。 无端多出这么一大笔银两,真能收得上来? 雒遵与范应期闻言,双双失笑。 范应期神情振奋,主动为此事背书:「申阁老,单是徐州一地,我等便已募化了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两,足足一年的募银!」 「万万别说征不上银两的话,彼辈现今可是求着门路,想要上门捐银!」 这就是申阁老不懂行情了。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无利可图的事情募银自然千难万难,但这造福乡里、有利商贸的事就不一样了。 铺筑官道的工程,当地士绅富户历来都是争着送钱的。 譬如用时一年修成的中叙马驿道,全长三百五十里,同样是征银募夫,岂知国库出了多少钱? 拨款百金,大米百石而已! 剩下的钱哪来的?都是马湖府的士绅百姓,争着出钱出力募化而来! 抛开王等人被迫救赎的心态不论,且只说这么一条贯通两京、宽至三丈、水泥铺筑的官道,只有花钱求着官道路过家门口的道理,哪有征不上银两被迫改道的说法? 不信问问徐州的乡望士绅,愿不愿意众筹一百万两,重新把运河请回来? 申时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范应期,旋即又看了看遵。 犹豫好半晌,到底是咬牙落笔,将这道文书票拟罢了。 申时行不甚自信地又看了一遍,才把签好的文书拨给范应期,迅速翻开下一道。 「水泥够用么?」 又票拟了数道奏疏后,申时行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朝范应期问话。 修筑官道的材料,工部向来都有对应的标准,碎石、砂土、石灰这些用料多少,够不够用,大家都门清。 倒是改良土,也就是水泥,申时行心里也不太有数。 其原料是火山灰,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加之琉球声称其收集困难,产量有限,如今要大规模使用,够不够用还真不好说。 「不太够用,主要河道衙门铺筑泇河还需要不少,所以陛下只能将方子给了王等人,让徐州百姓自行开厂,煅烧人工水泥。」 范应期面色沉静,口中吐出一个新情况。 申时行一愣:「人工水泥,能用来铺路么?」 人工水泥的情况他也关注过一二。 当年,内廷机缘巧合发现了火山灰可以烧制水泥,工部便截了胡,出面向琉球索要火山灰,作为朝贡物品之一。 贡品嘛,自然要挑挑拣拣,免得被以次充好。 既然要挑选,怎么算好,怎么算差,总要有个品质标准,也就是到底哪些因素,影响着烧制水泥的质量。 几经比较下,工匠们发现,石灰矿中的黏土含量不同,烧制出来的水泥品质截然不同。 有了这个发现,工部的工匠们就忍不住开始思索,水泥的原料,好像也就石灰跟黏土?既然如此,能否用石灰与黏土,调整比例煅烧,制成人工水泥? 这种疑惑验证的成本并不高,立刻就有工匠为了赏银,开始琢磨试验。 试验的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以两份石灰与一份黏土的用料对比,果真烧制成了水泥! 忧的则是,其质量比天然水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尤其经不住浸泡,河道衙门看都懒得看一眼范应期点了点头,确认道:「虽然比火山灰烧制出来的水泥差上一筹,但总比三合土好上不少,用在边边角角,正好合适。」 能不能用,那得看用在什么地方,河道衙门看不上,但修路还是不错的。 至少可以作为次一等的水泥,缓解火山水泥的产量压力一火山灰难找,石灰矿那可遍地都是口雒遵在旁边顺口提道:「工部有工匠猜测,或许是炉温较之火山逊色太多的缘故,烧得不够透。」 「否则没理由同样材料烧出来的水泥,比火山水泥差这么多。」 「陛下已经充准工部派遣烧制水泥的工匠前往湖广,借用安善钢厂改良的高炉,尝试高温烧制,说不得年后就有好消息。」 儒家经历了数次大的改造,现在几乎面目全非。 大明官吏对于奇技淫巧的态度,本就倾向于实用,如今在皇帝进一步的改造之下,更是隐约有推崇的心态。 不过日夜操劳的申时行虽然对奇技淫巧抱有好感,却也不甚关心具体的细节,主打一个拿来就用,能用就行。 「几处改动,一并报给北京部院,官道的事先就这样罢。」 申时行嘱咐了一句后,在范应期雏遵恭谨应是的目光中,继续低头往后翻阅着文书。 他时而一言不发票拟,时而一再追问详情。 马车从青石板上碾过,悠然驶入城门。 许是进了城的缘故,一阵喧嚣声传进车厢,由远及近,申时行好奇之下,便伸手拨开车帘,朝外看去。 他探了半个脑袋出去,遥遥看到人群聚集在不远处的菜市口。 几个身着囚服,头戴高帽的身影跪在台上,都察院的官吏居高临下似乎正在审问,聚集的百姓气势汹汹,指指点点,喝骂不止。 还未细看,申时行便感觉身后一股大力,莫名其妙将自己拽回马车。 他皱眉朝身后看去。 范应期连忙将拉拽申阁老的小手放下,尴尬一笑:「申阁老见谅,陛下最近遭天道示警,曾告诫过咱们,有辱斯文的事情,不好看得太细。」 皇帝不信鬼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话显然是托词。 具体原因不好说,但范应期估摸着,皇帝多半是怕朝臣看了兔死狐悲,不利于聚拢人心,才不肯让公审的场景,在朝官眼中白描得太详细。 「细看不得,确实细看不得。」 申时行喃喃自语,缓缓将探出车厢的半个脑袋收了回来。 皇帝不让细看,确实深思熟虑一饶是深知徐州诸案始末的申时行,看到士大夫斯文扫地的模样,仍不免心有戚戚,乃至泛起一阵恶寒。 不是他申时行自矜,连自己这个唯皇帝马首是瞻的新党肱骨都尚且如此,其他同僚看到会怎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对于孝宗柔克的论述,一经出版,南京便闹得沸反盈天。 皇帝不至于厌恶孝宗,士人也未必对孝宗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孝宗皇帝的存在,并不在于其本身,而是作为「宽待士人」的政治符号,高悬九天。 有些事最好是只做不说的,如今皇帝不仅苛待了士人,还要公审给百姓看,点评孝宗给天下人听。 未免太过激烈了。 申时行仰靠在车厢内,思绪万千。 他尽量不去听耳畔的嗡鸣,轻声问道:「都察院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雒遵连忙俯身凑上前,为申阁老解释道:「申阁老,咱们此去户部分司,案卷奏疏皆在其中。」 徐州都水司现在被工部收归,作为了官道督造的临时衙署:户部分司则是被都察院与户部一起瓜分办公。 雒遵说罢,便准备闭口不言,又见申时行神情略显疑惑,不得不尴尬地补了一句:「少司宪不许我等私下携带文书案卷。」 就这一点来说,都察院就比不上人家户部,一个左都御史,一个右都御史,全都是一副不肯变通的作派。 人家户部的文书都票拟完了,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多影响效率。 申时行对此也稍有不满,他还准备赶紧完事,尽快去找皇帝说正事呢。 他摇了摇头,只好退而求其次:「大致说说罢。」 雒遵思索片刻,逐一回忆道:「徐州知州吴之鹏,绞;都水分司郎中李民庆,弃市;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凌迟;徐州同知秦邦彦,斩;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涉嫌杀害张詹,案情尚在审理————」 申时行听着遵如数家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忍不住打断道:「徐州百姓竟这般嗜杀!?」 这密密麻麻的官吏人名,直叫人头皮发麻。 雒遵闻言,沉默稍许后,才缓缓开口:「申阁老误会了,徐州百姓不可谓不明事理。」 「除非十恶不赦,百姓几乎不忍一杀。」 申时行闻言,疑惑不已。 身旁的范应期适时插话,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申阁老有所不知。」 「譬如日前,陈司宪便查有沛县知县萧九成,贪赃八千七百余两,按律当斩百次。」 「公审时,徐州百姓却惊呼贪污不过万,十足的清官,纷纷向都察院求请,希望萧九成官复原职。」 虽然萧九成不让沛县百姓吃狗肉,但平时确实不怎么瞎折腾,而且这厮作为张詹的老下属,治河一事上无论是不是不情不愿,至少明面上配合张詹的工作,在坊间名声不算太差。 百姓平时嘴上骂两句也就解气了,真到喊打喊杀的时候,个个上去求情。 甚至被都察院问起萧九成贪污的详情,大家纷纷给这厮打掩护,这个说萧县君贪婪地收下了两斤狗肉,那个说萧县君吃席偷偷打包酒水。 最后陈吾德只好顺应民意,把萧九成赃款抄没,罚吃了几斤狗肉,直接就放归原职将功赎罪了。 「凡贪赃不耸人听闻、只受贿不害人、虽枉法仍做得实事————百姓皆不吝求情,只要彼辈自承其罪,改过向善即可。」 文人一向说百姓分不清好官坏官,谁的人血馒头都吃,实情并不如此,范应期好歹替百姓说了句公道话。 赤民百姓怨愤贪官污吏不假,但却并不会发了狂,见人就要杀要剐。 甚至有大量县民主动求见陈吾德,言称贪污八十两就问斩,太过严苛,希望都察院在人情之内,网开一面。 现在公审的基本原则就是都察院与百姓约法三章—一千两无罪,万两不杀。 至于那些动辄戕害百姓,杀人夺田,奸淫妇女,挖烂下体的畜生,不问斩留着过年? 雒遵看向申时行,颜色恳切,认真反问道:「百姓怜官若此,阁老岂言嗜杀?」 申时行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所以,雒遵佥宪所列,乃是十恶不赦,不得不杀之辈?」 换作孝宗朝以来,优待士大夫的惯例而言,这些人其实都不会杀,但话又说回来,从这个角度而言,何尝不是孝宗柔克的明证? 这种看事情不同的角度,正是士人和百姓之间的分歧,同时也是内阁不得不谨慎以待的根本原因。 遵站不到申时行的高度看问题,只着眼于具体的案子,一想到某些干恶不赦的具体,心情便急转直下。 他一时间失了谈兴,只轻轻颔首,以肢体语言作答。 申时行也不以为忤,轻声慨叹道:「无怪乎你们对孙继皋的文章装聋作哑。」 这个问题雏遵已经回答过了。 范应期沉默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抬头目视申时行,直言不讳道:「陛下曾曰————」 「政治是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 第267章 受釐元神,粥粥无能 第268章 受釐元神,粥粥无能 腊月初八,淮安府,云梯关。 云梯关是黄淮入海口,因为黄河淤沙积累,在此地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土套(河湾)十余,形若云梯,遂名云梯关。 其背靠黄河,雄视黄海,既是交通要冲,更是海防重地,一度号称「江淮平原第一关」。 龚自珍有诗云。 猿鹤惊心悲皓月,鱼龙得意舞高秋。云梯关外茫茫路,一夜吟魂万里愁。 作为海河重镇,云梯关自然有精兵把守,大河卫长年驻防,领军580名,筑有土城五座,设有墩台十座。 大河卫长年与倭寇正面交锋,又是世代名门杨家坐镇练兵,军容可谓齐整肃杀。 不过,正是如此齐整肃杀的大河卫,此时此刻却被强命不许着甲,迫不得已放了假。 原因无他,皇帝驻跸,禁军鸠占鹊巢耳。 也幸亏如此,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申阁老,才省了通报认人的环节,直接被守门的将领带进了土城。 此时天刚蒙蒙亮。 申时行被几名近卫簇拥着步入土城,双手合拢,捂着嘴巴哈了口气:「陛下仍在安寝?」 按照皇帝在宫里的习惯,不上早朝的话,一般都要睡到太阳出来才起。 走在申时行前头带路的是京卫武学的熟面孔,乃是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萧如薰。 后者甲不离身,看不清面容,声音也显得有些沉闷:「大元帅一早便躬擐甲胄,与陆参知一同巡视军营,此刻正在校场训斥亲兵。」 五军都督府近卫,严格来说就是皇帝本人的亲兵,甚至比禁军还要亲近一筹,从称呼上就有所区分。 申时行很不喜欢皇帝这样,无论是这个称呼,还是这种作派。 又不是开国之初,要像太祖、成祖一般亲自南征北战,如今天下承平,哪怕偶尔摩擦,也不过坐镇指挥,运筹帷幄,哪还有再着戎装的必要? 以前还能经常听到兵部、科道劝谏皇帝,大家尚且能附和一二。 但随着石茂华谋逆,兵部被夺权,五军都督府实装。 尤其内阁首辅张居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崇古、左右都督俞大猷、焦泽、左右参谋梅友松、 刘致中、兵部尚书殷正茂、京营总督戚继光、太仆寺卿郑宗学等一干班底,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躬擐甲胄之后,他人再表达异见,就显得人微言轻、不合时宜了。 想到这里,申时行不免心中暗叹,心不在焉追问道:「陛下又为何事动怒?」 这也是为人诟病的一点。 皇帝在军中的行止,完全没了当世儒宗的从容淡然,神资风颖,反倒动不动就训斥、喝骂、惩戒近卫,实在有辱斯文。 萧如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平铺直叙道:「李如松调至御前不久,尚且不熟悉近卫营规矩。」 「不慎触怒了陛下。」 申时行听到李如松这个名字,眉头紧皱:「这辽东子,不服营规管束?」 蔑称当然是因为申时行对辽东将领原本印象就不好。 王宗沐数月前改任辽东总督,中枢很大程度是考虑到王宗沐总督漕运的履历,可以到辽东更好地督造基础建设、协调海粮、开中盐粮,以彻底打通海运从渤海运输粮草的路线。 虽然业务重心不在打仗,但王宗沐刚到辽东没多久,第一时间就给总兵李成梁上了一本弹章,罗列重重罪行,什么杀良冒功、劫掠番民等等。 考虑到辽东局势不宜轻动,皇帝把风波压了下去。 不过这事情,可在朝臣心里记下了。 父亲李成梁治军不严也就算了,儿子李如松竟连皇帝亲兵的营规矩都敢不服,是不是太跋扈了些? 萧如薰听得申阁老如此严厉的定性,盔甲下的眼皮一跳,连忙回头解释:「并非不服!只是规矩繁多,尚需磨合。」 「李如松今晨也只是被褥叠得稍显松垮,又不肯请教袍泽,才惹恼了大元帅。」 即便面目深藏在盔甲下,也明显能看出萧如薰的紧张,生怕在申阁老面前一句话说错,害了同袍性命。 申时行闻言一怔。 他倒是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所误会了,不过萧如薰的话又让他产生了新的疑惑。 「被褥稍显松垮?这————这也是近卫营的规矩?」 他突然惊觉萧如薰所说「规矩繁多,尚需磨合」,或许不是托词。 不过哪有管这么宽的,简直闻所未闻! 萧如薰情知,并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是王崇古、刘应节这等英豪,大多文臣并不关心五军都督府改制的具体细节。 他放缓脚步,长话短说:「好叫申阁老知道,大元帅对近卫营第一道军令,唯有七字,儒家建在营卫上!」 申时行一听这事,当即挺直腰背,跟在萧如薰身后敛容倾听。 这事他知道个大概,当初五军都督府改制,皇帝虽然有意撇开兵部掣肘,却并未真个将文官排斥在外,反而主动提出以儒家教化,对各营卫进行改制。 要求在完全给予武将统率之权的前提下,各营文臣参知兵事,负责儒家教育,在纪律和路线上进行讲解规肃。 也不要求兵将修习圣人经典,至少要做到识文字、讲规矩、明道德这些基本的要求。 彼时正是尚在执掌吏部的申时行,向皇帝举荐了兵科右给事中梅友松、山西道兵备刘致中、浙江副使陆万钟等人,第一批转调五军都督府参知兵事。 「儒家有的礼仪,近卫营也不能少。」 萧如薰语速越说越快:「大元帅亲自定制了近卫营的繁文缛节」,被子叠方块、发言要报告、称呼要统一、练操喊口号。」 「每天睡前诵读标语—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申时行越听愈是惊愕。 作为礼法大家,他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的繁文缛节,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教化本就不可能通过简单的言传来完成,必然需要身教。 近卫营这一套规矩,究其根本,跟儒家礼法一般无二。 后者通过守孝、祭祀、参拜这些具体的礼仪,形成道德共识;前者同样通过这种秩序化的生活,将营卫捏成一体,成为儒家法统下不可分割的部分,进而共鸣皇帝的道理与路线。 孔子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皇帝也说,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二圣可谓殊途同归! 申时行突然有些震动,皇帝真的在不遗余力的播散儒学的辉光! 教化丘八,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营卫建在儒家上————他当时听闻,甚至不屑一顾,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在身体力行。 这样看来,皇帝无论是奇技淫巧,还是沉溺兵事,从来都不忘儒家本源换个角度看,这哪里是皇帝被花花世界同化,分明是花花世界在接受儒家的改造啊! 果真是学究天人,知行合一的儒学宗师! 申阁老突然感觉胸中块垒尽去,展颜颔首,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众人一时无言,默默往校场而去。 土城毕竟是土城,城中只有棋布的土屋与木屋,供兵丁与家眷居住,没什么复杂的建筑,占地也不大。 众人没几步路,便穿过军营,来到了校场。 「一二一!」 「一二一!」 「后面的别掉队!」 熟悉的声音响彻校场,显得精气神十足。 校场上,一群近卫分成两列,在大冬天里只穿着玄黑色的单衣,正绕着校场迈开大步,整齐划一,赫然是在跑操。 领头之人另着明黄色的单衣,口中呼喝不断,不时摆动大臂,凌空挥舞,指挥着两列人马的步伐。 这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申时行一身绯袍,来到校场这地方自然晃眼非常,五军都督府右副参知陆万钟匆匆迎了上来。 他连忙上前给申时行见礼:「申阁老!陛下操练亲兵,还请稍待!」 申时行为人谦逊,一丝不苟拱手还礼。 寒暄了一两句后,他才将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在跑操的皇帝身上,神情担忧:「天寒地冻,陛下如何只着单衣?」 虽然比前两天回温了不少,风雪渐止,但云梯关靠近海边,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右副参知陆万钟连忙拍胸脯:「申阁老放心,陛下八岁跑操,至今寒暑不辍,如此不过等闲。」 申时行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这不过等闲,皇帝去年冬天还光着膀子在太液池摸鱼呢。 这不是关切的基本流程不能少嘛。 申时行走完了表面功夫,才面露好奇,伸手指向皇帝身后:「顾承光身旁的生面孔是谁?」 说是近卫,但能留在皇帝身边,当然不会有大头兵,基本都是些接受万历思想再教育的军官。 李如松、萧如薰、顾承光,皆是如此。 这种情况下能看到生面孔,多少有点奇怪。 陆万钟顺着申时行的目光看去,轻声介绍道:「云梯关的守将杨承志,杨家这一代的人,世袭大河卫指挥使。」 申时行哦了一声,恍然道:「杨茂的孙子。」 杨家就是前宋的杨家,也是民间传说里的杨家将。 嘉靖年间,云梯关守将杨茂殉国,杨家受其恩荫,得以世袭大河卫,这一支杨五郎的后裔,便留在云梯关开枝散叶。 「陛下知人善任,元帅亲兵网罗天下将才————」 陆万钟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遥遥一声喝令打断。 「萧如薰!」 「到!」 萧如薰站在众人身后,遥遥回应着皇帝的喝令,就是声音极大,刺得陆万钟与申时行不约而同偏开耳朵,嘬牙不止。 「李如松!」 「到!」 「两小旗都有!跑步回营,整理被褥!输的不许吃午饭!」 「诺!」 随着两股烟尘迅速列队,冲出校场,只一眨眼的功夫,校场中顷刻间便只剩下皇帝,以及身后的骆思恭、杨承志。 三人大汗淋漓,或单手撑腰,或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晨光微熹。 等候在旁的小太监一拥而上围了上去,就要替皇帝稍作擦拭,皇帝随手夺过热巾,一边自行擦拭,浑身冒着白气向申时行这边走了过来。 申时行等人连忙上前行礼:「陛下。」 内阁大学士当面,朱翊钧正要走流程说点吉祥话。 定睛看了一眼,突然噗嗤一笑。 在申阁老疑惑的目光中,朱翊钧气息稍显急促地调侃道:「还是淮扬菜更合胃口啊。」 「申卿刚回南直隶才多久,腮帮子就圆润了好大一圈。」 别看老申头位极人臣,实际也才四十有六,正是耐看的年纪。 也不知在南京怎么胡吃海塞的,前月还分明的棱角,此刻已然模糊了。 申时行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脸色微红。 他赧颜尬笑,找补道:「开春便好了,开春便好了。」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有脸说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张居正丁忧,高仪、吕调阳久病,王锡爵还未入阁,他申时行独相,都快被公文淹没了,能不消瘦么? 如今不过是稍微清闲了一二,有空多喝几碗糖水,便遭皇帝如此调侃。 简直不当人子! 「徐州的手尾扫完了?」 朱翊钧趁着梳洗穿戴的功夫,见缝插针问起正事。 申时行坦然向皇帝交作业:「回陛下的话,大致已安排妥当。」 「徐州兵备道副使由石应岳接任,徐州知州吏部举荐了数人,左侍郎姚弘谟青睐杨一桂,王阁老举荐张士奇,待陛下钦定————」 话说一半,朱翊钧便直接打断:「让陈有年上。」 他显然早有腹稿。 申时行顿了顿,思绪百转。 陈有年与许孚远同科,当初都是吏部主事,但后者升郎中之后,前者还在原地踏步。 要说原因,自然是因为南郊祭天时立场不端正,延长了考察期。 此刻皇帝还记得其人,甚至主动开口简拔,自然是好事一余有丁事后多次来信,希望申时行过问一二,后者一直没敢跟皇帝提起,如今倒是可以向余有丁厚颜邀个功。 申时行一声不吭,拱手应了下来了,继续说道:「关于都察院每年巡查,以及纪律检查经历厅,京城部院业已廷议过了,一致以为可行。」 「元辅的意见是,不仅部院的各个分司,我朝两京十三省,凡一百三十余府,二十余直隶州,皆可内设此厅。」 「业务上受都察院指导,职司仍受州府、各分司衙门主官辖制。」 「如今姑且在徐州、都水中河司、泇河水次仓等三处试行,五年期满,再总结得失。」 朱翊钧一边穿戴,一边听申时行汇报。 他松了松刚穿好的中衣,恳切嘱咐道:「就按元辅说的办!」 「但是要注意,不要把言官风闻奏事那一套带到地方,朕要求经历厅查办的每个案子,终身追责!务必要经得起历史的拷问!」 当然很难经得起拷问啦,但总归要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申时行点头应是。 这也是必须的,不然那群科道言官的势力膨胀到什么地步?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申时行又大致将徐州一案的处置结果给皇帝简要说了说。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此外,都察院与徐州百姓,皆以为贪污八十两问斩,过与苛刻,如今此案仍旧是法外开恩,于法不合。」 「刑部许侍郎的意思,如今正在重新编修大明律,这些刑罚的轻重,是不是再讨论一下?」 单论对刑律的操心程度,隆庆六年以来刑部历任五个尚书,绑一块都比不过许国。 甚至这种很可能忤逆圣意,被戴上柔克帽子的提议,许国也毫不忌惮地往外提。 不过出乎申时行的意料,皇帝听闻后,并没有勃然大怒。 朱翊钧露出一丝冷笑:「早在万历二年,朕就让张翰好好琢磨此事了,你们个个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朕要依法办事,知道考量罪罚相当了。」 他也不愿意用太祖那般的重典,毕竟刑罚的轻重,并不完全取决于刑罚的威慑力,更多还是在于执行的力度。 八十两就砍脑袋,毫无疑问是无法普遍执行的恶法,反而起副作用。 刑部愿意去斟酌考虑这些事情,正称了朱翊钧的心意,他摆了摆手:「让许国放手去做。」 申时行被皇帝不轻不重地讽刺了一句,多少有些尴尬。 他连忙应是,毫不停留地又将衙署迁移、修筑官道的事向皇帝注意汇报:「————水次仓年前即可搬去泇河。」 「官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工部来人,估计得年后动工了。」 衙署搬迁是最快的,因为大多都搬去大牢里了,剩下两三层也没什么家当,铺盖一卷就去加河的临时衙署了。 朱翊钧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摇头失笑:「这么看来,水次仓跟都水司被蛀之一空,倒是好事了」 粮食库银被贪污了固然可惜,但这搬迁的时候,不正好没什么包袱了么? 至于铺设和闸坝,还要留一段时间。 直到泇河正式开通,拉船的闸夫,巡逻的浅夫,才会到泇河应役。 申时行朝校场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还带了东西:「此外,臣在南京与徐州先后遇到通政司的同僚,为陛下带携北京来的奏疏,臣将人一并给陛下带来了————」 有的奏疏是需要皇帝亲自处置的,只能送到皇帝面前。 通政司也是没脾气,以为皇帝在南京的时候,皇帝还在徐州微服私访,第二波人以为皇帝还在云龙山时,皇帝又已经到了淮安。 朱翊钧此时已然穿戴好常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稍后会将奏疏逐一批阅。 申时行大致汇报完了手尾,不过却仍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翊钧疑惑看了一眼申时行:「申卿还有什么话,不妨一并说了。」 「朕稍后还要有事。」 申时行看了一眼左右,数不清的闲杂人等,扭捏道:「陛下,事多话长————」 朱翊钧瞥了申时行一眼。 他听到了申时行的暗示,却懒得屏退左右,反而朝骆思恭招呼道:「给申阁老腾匹好马出来!」 申时行一愣,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 眼见一众近卫牵着马匹进入校场,才觉措手不及,他旋即就要开口说什么。 朱翊钧哪里听他分辨,径直走向三娘子进贡的乌珠穆沁大马,翻身跨骑而上:「事多话长那就边走边说。」 申时行虽然会骑乘,但非必要也不想一把老腰还要经受寒风与颠簸。 奈何皇帝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显然没有商榷的余地。 不由将脸拉得老长,露出苦涩状。 他认命地接过骆思恭递来的马匹,朝皇帝问道:「还请陛下明言,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这天气,骑行太远可不行,他宁可晃晃悠悠跟上。 朱翊钧此刻已经打马出了校场:「就在三十七里外,黄河入海口!」 词组本身过于常见,往往会使人忘记这个词本来的意境。 比如披风。 这个词细细想来,真是再美不过。 朱翊钧此刻跨骑乌珠穆沁大马,在黄河泥沙经数百年铺筑的坦途上纵横驰骋,感受着刺骨冷冽的寒风被披挂在身后,只觉翩然欲仙。 当然,小年轻身体好,美化事物无可厚非,咱们申阁老就不一样。 申时行身上裹了厚厚几层大衣,却架不住脸上没有防护。 好不容易才圆润起来的脸颊被刮得生疼,跟在皇帝身后哆哆嗦嗦:「前方土质松软!陛下慢些1 」 让皇帝慢一点的原因肯定不止这个,但挑这个出来说,确实无可辩驳。 朱翊钧从善如流地慢慢勒住缰绳非,放缓了速度:「申卿现在可以长话短说了。」 说着,他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骆思恭等人不要靠近,坠在身后即可。 申时行终于得以喘息,摘下手笼(手套),伸手在脸上一连搓了小半刻钟。 等到终于回过魂来,申时行才长出了一口气:「陛下恕罪,只因大多是些私下言语,不便入于旁人之耳。」 无独有偶,申时行也跟远在京城的张居正一样,说了同样的话,以解释自己为何方才吞吞吐吐口他先挑一个轻松的话题,稍作铺垫:「高仪高阁老托我问陛下,快过年了,何时能到南京?」 皇帝太能磨蹭了。 八月开始南巡,这都腊月了,才走到淮安,大家伙要是不在笔记里给皇帝安个游玩享乐的帽子,简直对不起皇帝这效率! 朱翊钧向申时行靠了靠,保持在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并列前行。 口中胡言乱语:「这叫公路片,正是要一地一地走过去的!」 申时行神情茫然,完全不能理会。 朱翊钧见状,情知生造过头了,这才轻咳一声,认真答道:「朕业已去看过邳州、草湾等地河情,只剩眼下勘测入海口了。」 「不出意外,明日就去扬州,在李春芳府上待个半月,正好到南京过年。」 看望老丈人只是顺便,主要还是一大堆事要当面谈。 申时行这下听懂了,勉强颔首一好歹没拖到年后不是。 当然,他想说的也不是这个事。 申时行思索片刻,借着李春芳生硬转折话题:「石麓公啊,臣在南京时,正好见到何侍郎在撰写弹劾南京新闻署与石麓公的奏疏。」 「说是士林坊间,近日又生出不少奇谈怪论,盖因言辞隐晦,石麓公又年老体衰,以至于审查缺位————」 话音刚落,朱翊钧便忍不住回头看向申时行。 只见这厮左顾右盼,一副想说又不想说透的模样。 朱翊钧就这样盯着申时行,他当然能猜到申时行要说什么事,这些时日以来,说这事的人可不少,多申时行一个也不多。 但他并不想就此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佯作不知,夸张地哦了一声:「哦?不知是何种议论?」 此处距离海口越来越近,海岸线遥遥在望,咸湿的海风几乎扑面而来。 知道前面有河臣等待,申时行也不好拖到人多的时候再说孝宗的事。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这些年来,好事之徒愈多,彼辈刊印文章、散布舆论,要么借古讽今,要么借物喻人,一度对孝庙多有贬损。」 「李春芳粥粥无能,对这些隐晦言语全无分辨,任由其刊载散播。」 「幸好大多不成气候,一经刊载,便被驳得体无完肤。」 「但————但自从孙继皋那篇点评孝庙柔克的文章一出,彼辈立刻声势大涨!」 「这些好事之徒,非但极尽暗讽之能,更胆大包天,竟直接挑拣国史,开始在明面上找孝庙的错漏挑拨是非。」 「甚至隐约有质疑国史定论的趋势!」 「若是再不经遏制,申饬李春芳、孙继皋等辈,勒令南京新闻署正本清源,只怕要我国家要为此生出罅隙!」 申时行憋了很久,此刻终于一气呵成,将内阁的忧虑和盘托出。 否定孝宗皇帝圣君地位的风气,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在这近百年间一直若隐若现。 然而,在「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的正统定论面前,这股这股歪风邪气从未有半点能耐触及到「弘治中兴」。 就像申时行方才说的,不成气候。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推波助澜之下,这股歪风,已经渐渐成长到不得不直视的地步。 申时行骂的是孙继皋,讽的是李春芳,但这推波助澜之人到底是谁,大家其实心照不宣。 没人知道,皇帝对孝宗的点评,到底是口不择言的一时疏忽,还是深思熟虑的有意为之。 申时行也不知道。 他只能提醒皇帝,不顾士林共识,当心国家为此生出罅隙! 咸湿的海风吹来,天色已然大亮。 距离申时行的话语出口已经过去了良久,皇帝的回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眼见海口就在不远处,已然能看到潘季驯等人的轮廓了,申时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 他愣愣看着皇帝的背影,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许久,朱翊钧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申时行的目光,神情肃然,认真道:「申卿,你有没有想过,南京新闻署放任坊间褒贬孝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申时行脸色登时一变,豁然抬头! 朱翊钧说罢一句后,却不想多说:「李春芳大限将至,朕正要去扬州交割此事,届时再与申卿细论罢。」 朱翊钧点到为止,显然不想多聊。 申时行心乱如麻,还待再与皇帝分辨:「陛下————」 朱翊钧猛地勒住缰绳,打断了申时行:「申卿,该下马了,事情一件一件来。」 申时行抬头看去,只见得入海口层层叠叠的黄沙,才发现已经到海口处了。 潘季驯、万恭等人在海滩边上忙忙碌碌;邓以赞手持望远镜,举目远眺;山东巡抚余有丁也被临时叫来了此地,正摆弄着勘测深度的仪器。 众人听得动静,先后回头。 见皇帝如期而至,纷纷起身上前,朝皇帝行礼。 申时行见状,心中颇为无奈,只能将方才的议论暂且按下,跟着皇帝走了上去。 > 第268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第269章 昊天不吊,浊水不消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皇帝深居宫中,没机会浪迹天涯,现在好歹见识到了海角。 朱翊钧翻身下马,本要与一干河臣回礼,却不知不觉就被远处的景色吸摄了目光,只见浑浊的黄淮之水如一条黄龙,咆哮着撞入铅灰色的海面,激起浊浪排空。 鼍吼龙吟,不绝于耳。 黄水与海水泾渭难分,互相绞杀,在这天地间抹出一片长达数十里的浑黄水域。 「浊河水还在浊!」 眼见这幅河海相杀,搅动风雷的模样,朱翊钧忍不住发出感慨。 黄河气势有话说。 都说淮河在黄河面前溃不成军,黄海又何尝不是—黄水洋这个称谓,就像是被黄河中出后,世人强行冠上的姓。 「陛下,海风刺骨,是否入帐再议?」 魏朝见皇帝衣着单薄,连忙快步来到皇帝身边,将早已备好大氅,为皇帝贴心披上。 得益于随着徐州之事尘埃落定,皇帝微服私访杀回马枪的套路,渐渐被目击的、听闻的、猜测的徐州官民四处传播开来。 这一次黄河考察的工作,大家终于正大光明了一回。 身着铁甲的营卫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散开,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缇骑游弋于外围,一身晃眼的飞鱼服,不怒自威地吓退了试图靠近的渔民与海客。 在滩涂正中,一处临时平整出来的高地上,明黄色的御营帷幄已然支起,还特意以芦苇席加固了防风,透出依稀的炉火,看起来温暖非常。 朱翊钧朝帷幄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眼下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南巡不能白巡,是正儿八经有很多事得实地考察做决定的。 运河的事梳理完了,就该着手对黄河的治理进行顶层设计了。 一想到自己都这样劳累了,说不得日后还要被文人编排,心里就一阵酸楚。 朱翊钧心中暗叹一口气,顺手将宝马缰绳递给申时行,让后者先去停车,自己则拍去身上的尘土,上前扶起一干河臣:「如何?丈量完了么?」 申时行不动声色将两道缰绳,一并扔给了慢来半步的骆思恭等人,默默跟在皇帝身后,竖起耳朵。 负责海口丈量调度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工作进展:「此河段水平、河沙、以及水深皆已量完,只差测量海口的扇积与长宽,预计午时之前可丈量妥当。」 虽然没按时干完活,但却不妨碍刘东星理直气壮。 见刘东星作业交得不甚完美,远道而来的邓以赞与余有丁联袂上前,主动汇报道:「奉陛下旨意,丈量河南、山东,沿徐州至淮安黄河河道滩面高程。」 「臣等一并梳理罗列了出来。」 「东坝县头断面高程二十三丈二尺四、商丘县刘庄滩高十八丈三尺五、及至丰县二坝,已降至十四丈。」 「————徐州十丈八尺六、泗淮交界处不过六丈一二。」 余有丁如数家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邓以赞在一旁贴心将卷宗翻到对应的位置,附上粘单,恭谨面呈给皇帝。 朱翊钧伸手接过卷宗,大致扫了一眼总结归纳的粘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高程,就是距离基准面的垂直距离。 众所周知,选取一个有统计学意义的基准面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黄海作为黄河的归宿,其海平面必然是天造地设的基准。 就是以目前的条件,测量起来费时费力,需要基于黄海一段一段地往上找相对基准面—一否则也不会在此久久盘桓了。 简而言之,一份小小的表格,不仅是巨大劳动成果的具现,也是工部可视化分析的伊始,更是全局统筹河道工程上的重大进步。 黄河的事,比运河麻烦多了,不把点都踩清楚,压根不敢做决定。 朱翊钧将卷宗递给身后的申时行,又看向漕运总督胡执礼,催逼作业:「胡卿,淮阴以下河段呢?」 有人没有主动交作业当然是有原因的。 皇帝的自光临身,胡执礼暗道一声苦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回陛下的话,从二河口至七堡河段,臣已丈量妥当。」 「杨庄闸堤高五丈八尺九,河底沙深一丈八尺一;石人庙堤高四丈六尺六,河底沙深五尺九: 七堡堤高三丈三尺一,河底沙深一尺三。」 「至于云梯关到沿草湾,至清江浦一段,额————这两三日内,便可完工。」 胡执礼说着,同样呈上文书。 干活的速度,一定程度上反应了主官对本衙门的掌控力。 胡执礼这个新上任的漕运总督,跟邓、余两位巡抚比起来,一样的工程量,工期就是要慢人一筹。 工部侍郎万恭见皇帝神情略有不满,颇为同情。 皇帝是习惯了运河丈量速度,就拿来要求黄河的丈量效率。 但到底河情不一样,前者挖到什么路线走什么路线,丈量粗略一点不影响动工。 后者的水性则要凶猛百倍,问题也必须要全局考虑,从河南到山东,自徐州至淮安,水深几何、沙多几许,都需要一个个测量清楚。 这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加班加点都没测完。 万恭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替同僚解围:「陛下,黄河历年溃决、河宽水深、泥沙斗量、海口推移等各项数目,户部皆已在备妥。」 「卷宗抄本正在账内,这是粘单,敬呈陛下御览。」 自前宋河道南徙之后,历数百余年,南行地形较北行地形复杂太多,山地、平原、高岗、丘陵皆有,复杂的地形地势,大大增加了治河的难度。 若是不经过实地的考察,几乎很难对河道的情况有全面的了解,进而提出有效的治河方法。 这一点明代的河臣早早就已经认识到了。 官员们出任总河之后,大多都会实地考察,针对地形、地势进行调查,汇报到工部留档。 可以说,有明一代,对于黄河的记载、数据汗牛充栋,比此前千年来加上还要多。 「待海口丈量妥当,入账一并对比。」 朱翊钧这次没有再仔细琢磨,看多了不利干消化理解,他敷衍了一句,便将粘单扔给身后的电时行。 万恭闻言,朝胡执礼使了个眼色,一齐默默退下。 一干河臣先后汇报了工作,这时候谁还无动于衷,就显得有些扎眼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低头不语的潘季驯身上。 后者近来一度沉默寡言,许是复起傅希挚,以及黄运分离的决策,多少有些寒了这位老臣的心,以至于这时候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咳,咳咳!」 申时行做惯了好人,躲在皇帝身后,装模作样地捂嘴大声咳了两下。 又是目光汇聚,又是出声提醒,潘季驯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看向皇帝,连忙就要上前汇报工作。 刚有动作,话还未出口。 皇帝却快人一步,抢先开了口:「刘卿既然说扇积与长宽还未丈完,诸卿也别干看着了,都去搭把手。」 潘季驯话到嘴边被按了回去,顿时显得有些无措。 一干河臣不由得面面相觑,神情各异地打量着潘季驯。 好在他并不是真就被皇帝无视,朱翊钧说完一句后,径直朝潘季驯走了过去:「潘卿与朕一起,丈量海滩推移之长。」 说罢,他还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才转身朝海滩走去。 见皇帝不是不让人汇报,而有话私下要说,潘季驯这才如释重负跟上皇帝。 几名河臣作鸟兽散开,各自找上量具,亲自干起河工吏员的活来。 场中只剩下没被安排的申时行,申阁老稍微感受了一下湿冷的海风,又看了看自己的青缎粉底小朝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帐中等候。 他刚要朝帷幄走去,就听到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申阁老哪里走?赶紧过来,把步弓取上! 」 申时行以手扶额,无奈跟上。 步弓是测量长度的工具,因形如圆弧,像一把巨大的弓而得名。 其两足之间的固定距离明制为五尺,也称「一弓」,测量人员手持步弓,交替步弓两足,在地上翻转前行,每翻转一次就是五尺。 此时此刻。 云梯关外入海口,一根格外长的绳尺,从上一次测量时标记的海滩中间拉了出去—绳尺虽然因为拉伸松紧不适合做测量工具,但用来找直线最合适不过。 申时行正苦哈哈地交替挪动双腿,翻转步弓,丈量着去年一年间冲刷出来的海滩长度。 至于某些名义上来干活的人,正负着双手闲庭信步,悠然跟着申阁老身后,「一弓」、「两弓」辅佐计数。 朱翊钧浑然没察觉申时行的腹诽。 「十七————十八弓。」他敷衍计数之余,一心二用与潘季驯闲聊起来:「潘卿近来心不在焉,不知在忧虑何事?」 与河工程本就打算撇开潘季驯不同,黄河治理的总设计师是潘季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在开始黄河议题前,必然要先通一通气,勾兑一下想法。 说直接一点,将运河与黄河分开,削弱了束水攻沙的效率这件事,朱翊钧有必要给这位河道总理一个答复,免得在黄河之事上直接撂了挑子。 潘季驯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显得有些拘谨。 他勉强挤出个表情,解释道:「陛下坐镇指挥,万方安定,臣岂有忧虑?许是天气渐寒,老毛病犯了。」 朱翊钧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底是技术官僚,浑然不理解,有些话看似疑问句,实则是陈述句。 聊不下去自然不能硬聊。 朱翊钧转而逮住正在干活的申时行,聊起新的话题:「申卿从南京到徐州,又至淮安,一路来回,可曾听闻两岸百姓,对开泇河一事有什么议论?」 申时行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自己不干活就算了,还非要影响别人,皇帝要跟潘季驯聊事情就一边去,非要打扰自己作甚? 当然,腹诽归腹诽,申阁老抬头回话时,已然颜色恭谨,满脸堆笑:「两岸百姓都说陛下恩德如大日普照,疏理运道,造福天下。」 正例行公事拍着马匹,申时行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潘季驯,恍然大悟。 申时行顿了顿,紧接着就话锋一转,实话实说起来:「额————当然,也不乏好事之徒搬弄是非,诽谤朝廷仁政。」 「将开凿加河,分离运河,这等利国利民的水利大计,抹黑成工部与河道衙门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的佐料。」 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关切的目光如期而至。 朱翊钧也面露疑惑,追问道:「争权夺利?怎么个说法?」 申时行手上的活片刻不停。 他一边翻转丈弓,一边不堪回首地概括道:「唉,就是那些话。」 「说是傅希挚为了谋求复起,趁着陛下南巡之际,唆使陈吾德翻找徐州官场的错处,引起陛下不满。」 「又勾结朱衡、雒遵等人,主张开凿泇河,以漕运的安危蛊惑陛下,实则是想削弱黄河的水势,来否定如今河道衙门束水攻沙的方略。」 「说到底,还是工部的合流派与分流派争权夺利,开凿河亦不过斗法而已,劳民伤财,从没什么利国利民。」 无论什么事,总存在一些片面的,孤立的看问题的人。 要么只看到好的方面,认为朝廷即天下,君臣浑一体,即便是村头野狗穿上捕快服饰,彼辈都争先恐后跪下捧臭脚;要么就被贪官污吏伤透了心,只觉天下无道,上到皇帝,下到胥吏,个个都挖空了心思想害自己,无论朝廷做什么,都要阴阳怪气反对一番。 申时行转述的传言,显然是源于后者之口。 五军都督府去年整顿兵事,组织阅兵时,立马就有人批评穷兵黩武,不如前宋端方和善。 工部如今要修建水利、开道铺路,彼辈不是说劳民伤财,就是说工部拉帮结派。 都察院肃清贪污腐败,内斗打击政治对手的质疑,立刻就接踵而至。 哪怕熊敦仆为四海同音这种功在万世的差使累死累活,也有人辱骂他是地方文化的刽子手,早晚遗臭万年。 申时行回想起内阁独相时受到的指摘,深受感染,说得愈发投入。 他将步弓拄在原地,单手捋着胡须,学得像模像样:「坊间都说,运河从黄河分流,傅希挚东山再起,看眼下工部内斗的激烈状况————」 「合流之说,只怕危矣!」 申时行一番话绘声绘色,知道的在海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处酒楼,简直如临其境。 当然,学得太像也不好。 潘季驯听罢后,方才还能艰难扯动的嘴角,此刻已经全然瘪了下去,显得失魂落魄。 懂哥之所以是懂哥,猜测的事情对不对且不说,至少是尊重了大背景的。 工部关于黄河治理的方案,分歧一直很大,由此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争端,从潘季驯、傅希挚等人的起起落落,就可见一斑。 在这种大背景下。 河道衙门的失察、傅希挚的复起、黄运分道的路线变动,一切的征兆,似乎都在表明,潘季驯及其主张的合流说路线,即将被反攻倒算。 申时行没有把事情说透,但显然点出了潘季驯近日的心结。 朱翊钧恍若不知,凝眉思忖片刻后,似乎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潘季驯:「分流说,合流说————」 「朕记得,分流说的首倡乃是刘大夏,合流说的首倡,便是潘卿吧?」 潘季驯此刻虽然思绪万千,但这些具体的技术问题,还是不吝解答的。 他迫不及待更正道:「好叫陛下知道,合流说的首倡,是万恭万侍郎,微臣不过拾人牙慧。」 「分流说也非刘时雍肇始,乃发端于大禹,为我朝宋文宪继而发之。」 「用宋文宪的话说,自禹之后无水患者七百七十余年,此无他,河之流分而其势自平也。」 潘季驯口中的宋文宪,正是宋濂的谥号一宋濂虽因胡惟庸案被夺去了文字,但武宗登基后,为了政治考量,一定程度给这位「开国文臣之首」翻了案,追赠文宪为谥号。 朱翊钧还真不太清楚工部治河路线的历史渊源,好奇追问道:「愿闻其详?」 说到这个话题,潘季驯自然专业对口。 他沉吟片刻,解释道:「开国之初,河患频发,宋文宪便面奏太祖,上呈治河之道,言黄河水势湍悍难制,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以力胜也。」 「宋文宪主张,将河水浚入旧淮河,使其水南流复于故道,然后导入新济河,分其半水,使之北流以杀其力。」 「此后便成了我国家治河的第一等方略,谓之分流说。」 所谓分流说。 简而言之,黄河水势拧成一股实在太猛了,怎么挡都挡不住,只能多挖几条支渠,将河道分流,以削弱水势。 宋濂也提出了具体的方案,就是将黄河水部分引入旧淮河,部分引入新济河,各分一半,则河之患可平矣。 申时行在一旁插嘴道:「所以是宋文宪身陷胡惟庸案,牵连了此议,直到刘大夏手中才发扬光大?」 不光是皇帝,他申时行也一度误以为分流说乃是刘大夏首倡。 世人皆以为如此,那只能是工部有意不提宋濂的缘故一政治人物被打倒了,其国策很难不受牵连,潘季驯再度摇了摇头:「不必等到刘时雍,早在景泰四年十月,武功伯便以分流说,开凿广济渠,引黄河水北流注入卫河。」 「只不过————只不过此议乃是景皇帝首肯,所以工部对此事一般避而不谈。」 跟宋濂差不多的原因,只不过这位要更敏感一些。 历史太近,骂几句徐有贞软豆干就罢了,却还不到评价代宗皇帝的时候一尤其是相对正面的功绩。 众人吹着咸咸的海风,踩着湿湿的砂砾,一路闲聊。 朱翊钧和申时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恍然大悟:「这么说朕就明白了。」 「当年,刘大夏是在徐有贞开挖分水河分流黄河水势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采取了黄河南岸分流、北岸修筑大堤的治河方略。」 「将分流之说,全面应用于黄河的治理。」 相比于被隐去的两例,刘大夏的举措被世人大书特书,皇帝和申时行自然再熟悉不过。 弘治二年,黄河在河南境内大决,冲入张秋漕河,影响了运河,给朝廷急得通宵开会。 刘大夏与白昂便建言,既然黄河北流严重影响漕运,而南流却只淹死一点百姓,那就干脆对北面严防死守,修筑大坝,而南面就主动炸开河道,分水南下。 孝宗皇帝虽然以仁德著称,但在现实问题前还是很现实的,当即批示。 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便是第一流! 随即刘大夏便在中牟决河出荥泽阳桥以达淮、决宿州古汴河以入泗、疏月河十余以泄水、决口西南而开越河,最终使黄河这一段支流入汴,汴入睢,睢入泗,泗入淮,以达海。 对此,申时行也从士人的角度补充道:「刘时雍回朝后,孝庙亲自在午门外相迎,盛赞刘时雍临事有为,制水弭患,保漕安民,忘身徇国。」 「国史有载,刘大夏分流后,黄河安宁数十载。」 「其功莫大焉,百姓和河臣岂能不感念?」 分流思想在治黄实践中能够延续,在于它能够保持漕运得以进行,保证大明王朝国家机器持续运转。 相比于潘季驯的合流说,人家分流说是有实打实的功勋的。 这样看来,也不怪人家朱衡跟傅希挚唱反调嘛! 这才是祖宗成法。 潘季驯闻言,皮笑肉不笑,在寒风中单独露出了右脸的后槽牙:「那是申阁老只知其然。」 「嘉靖六年,总河左都御史胡世宁便上奏世宗,称黄河分流以来,南分二道、东南一道、东分五道,齐入漕河,而会淮。」 「今诸道皆塞,散漫横流,惟沛县一道通畅!」 「申阁老,你道是为何?」 这话显然不需要申时行作答。 在潘季驯看来,刘大夏治理之后的黄河,其决溢泛滥问题,分明更加严重! 由于河道的输沙能力与流速有关(与流速的平方成正比),多开支流虽能分水势,但当黄河涨水处于冲刷阶段时,反而使泥沙滞留,河道淤塞。 正因如此,到了嘉靖六年的时候,黄河分出去的支流全部淤积堵塞,只剩下一道主流,还要过一遍徐州三洪的天堑。 没人想想为什么? 这果真是利国利民的工程? 潘季驯对内阁大学士没有基本的尊重,语气很差,申时行虽然养气功夫好,却也不想再接话。 片刻后,潘季驯许是后知后觉,主动放缓了语气,转头朝皇帝谏言:「陛下,当初臣在《恭诵纶音疏》中曾斗胆为世宗剖析河势。」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陛下,黄河泥沙俱下,若不合势一股,借助湍急水势,如何将无尽的泥沙冲入海中?」 「臣接手治理黄河乃是嘉靖四十四年,彼时亲眼所见。」 「南岸敝坏已极,河尽北徙,决沛之飞云桥,横截逆流,东行逾漕,入昭阳湖,泛滥而东,平地水丈余,散漫徐促沙河至二洪,浩渺无际。」 「如此分流之余毒,我朝只怕要用数百年来还!」 「若是再有反复————还请陛下明鉴!」 比起某些所谓的诤臣,潘季驯这一番话才真叫椎心泣血,忧心忧民。 傅希挚复起他认了,双方都不是什么争权夺利的人,怕就怕在这厮跟朱衡狼狈为奸,使得分流之说死灰复燃,反攻倒算! 他为什么跟朱衡不合? 嘉靖四十四年,黄河决河南,朱衡仍采取分流治河,开留城新河,潘季驯据理力争而不能。 越明年,分河淤。 隆庆元年,黄河决沛县,朱衡仍凿王家口导薛河入赤山湖,凿黄甫导沙河入独山湖,开支河者八,再谏不能。 隆庆三年,七条支河又淤。 潘季驯眼睁睁看着朱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南墙撞去,路线分歧到这个地步,能合得起来么? 正是这一次次步履勘察,见证了无数的教训,潘季驯才能不顾祖宗成法,铁口直断一黄河水势压根就不能分! 本以为中枢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才罢免了傅希挚,将自己复起。 没想到,这才七年过去,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皇帝开凿加河,将水势分了出去。 本是扫除余毒,步入正轨的大好时机,前有朱衡碍事,后有皇帝反复这句「再有反复」,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潘季驯有潘季驯的感慨,申时行不好分辨对错,选择缄口不言,低头继续丈量着海滩造陆。 皇帝似乎有些想法,负手眺望着海面,一言不发。 三人一时幽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潘季驯渐生绝望,心灰意冷要下拜请罪之时。 皇帝终于开口了:「潘卿是对的。」 潘季驯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申时行默默翻转着步弓,留个耳朵在皇帝身上。 朱翊钧摇了摇头:「荧泽孙家渡支河,本是为黄河分流,但弘治二年疏浚后,当年便有淤塞。 ” 「自弘治六年至嘉靖年间,孙家渡支河曾疏浚十余次之多,共花费公帑三百万缗,随开随淤,终未疏通,根本冲不走黄河的淤泥。」 「嘉靖十三年夏,黄河大涨,整条支河竟一淤而平!」 「朕去看过了,土壤凝实,板块团结,哪还有半点河道的模样。」 「黄河泥沙,恐怖如斯!」 正统至嘉靖年间的分流,不但没有使河患稍息,反而造成了此冲彼淤,「靡有定向」的局面,加重了黄河水患。 当然,分流派也不是没说法,同时又掏出了疏浚说。 朱衡主张用一种名曰滚江龙的浚川耙,在河底搅拌,让泥沙浮起后,被河水冲走。 这就遭到了潘季驯无情的讥讽,河底深者六七丈,阔者一二里,隘者一百七八十丈,沙饱其中,不知其几千万斗一搅拌黄河一千年,是人想出来的主意? 但凡见过孙家渡支河就会明白,在这种整条河流直接被一淤而平的伟力面前,分流毫无意义。 潘季驯见皇帝真的不蠢不笨,理解了自己的理论,大为感动。 他忍不住趁热打铁:「那陛下还分泇河————」 既然支持合流,那皇帝还把运河分流,削弱黄河的水势做什么? 这不是帮倒忙? 束水攻沙,束水攻沙,只有水势合流,才能冲走淤泥啊! 朱翊钧抬手阻止了潘季驯,反问道:「隆庆五年,潘卿河工告成,请穆庙嘉奖,反被申饬,可还记得所为何事?」 潘季驯一愣,不明白皇帝如何说起陈年旧事。 他回忆片刻,下意识回答道:「穆庙手诏晓谕微臣,问曰,今岁漕运比常更迟,何为辄报工完。」 虽然黄河治理得不错,但是漕运怎么延缓了? 到底是把什么放在第一位,黄河还是运河,有没有想清楚? 属于是功劳没讨到,反而陷入了政治危机。 自那以后,潘季驯屡屡阴阳怪气,动不动就说「以治河之工而收治漕之利」、「河可以一岁不治,漕不可以一岁不通」,赫然就是暗讽穆宗,治河只是沾了治漕的光。 不过,也是想到这些陈年往事,潘季驯突然灵光乍现! 他猛然抬头,看向皇帝。 朱翊钧也没让他失望,迎上了潘季驯的目光,恳切道:「国家的难处千头万绪,从不止有河事,朕与皇考皆不敢顾此失彼。」 技术议题不是空中楼阁,始终要上升到顶层设计。 分离漕运是一笔账,梳理黄河是另一笔账,黄河两岸的民生重要,运河关系国家经济就不重要了么? 为了化解这位举足轻重、高瞻远瞩的河臣的不满,朱翊钧必须要在黄河议题开始前,就坦诚相待地把泇河问题解释清楚。 朱翊钧缓缓走近潘季驯。 在将这位河臣召至身前以来,皇帝第一次握住了潘季驯的双手。 在潘季驯动容的神色中,皇帝几乎一字一顿:「潘卿,朕分离运道,从来不是为了敲打某某,制衡某某,实一心为公,只愿河清海晏。」 「今后邳州以上的黄河之事,不再受运道所扰,卿岂不可以安心河事?」 「也只有如此,运河的归运河,黄河的归黄河,才能令出一门!」 治理黄河是历代治国兴邦的大事,青史上有关河渠、沟恤、五行、地理志等的记载中,有关黄河的典籍之多,数不胜数,冠绝天下大河。 但是由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限制,千年以降,从未能于根本上解决黄河的灾害问题。 其中生产力当然是决定性因素,但生产关系,尤其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有明一代,黄河决溢泛滥,自始至终,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治理黄河的实践中,缺乏统一的思想指导。 重音不发在「思想指导」,在于「统一」二字一并不是没有治河的思路,反而是因为思路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形成一致。 一方面来说,负责人的变动,过于频繁。 河道总理一职于正德十一年设置,短短六十余年里,便有三十余人担任此职。 万历年以前,担任河道总理任期长一点的像翁大立,还能干个两个年;短一点的像戴时宗、胡瓒宗这些河道总理,往往只干了十个月,连个堤坝的工期都不够,就卷铺盖走人了。 每一位治河专家都有自己的治河思想,一种方略在短时间内还未收到很好的效果,即被放弃,如此频繁的更替,有司的工作自然也很难开展。 另一方面,即便是河道总理,也无法在治理黄河一事上一言而决。 万历元年以后,中枢对大臣任期进行了改制,要求三年一考,任期未满前不轻易调动,才出现了潘季驯在河道总理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七年的奇观。 但即便如此,朝廷内部依旧有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工部尚书朱衡、乃至科道言官,不断提出自己的方略,厚此薄彼,争执不休。 各种因素,无时无刻不在制约着治理黄河统一思想的形成,大大影响了治河的成效。 这是着手大治黄河前,必须直视的路线之争。 同样,也是今日海口会议,必须解决的问题。 话说到这个地步,朱翊钧已无再多言语,只正色问道:「黄河之事稍后定论,无论如何,朕都交予卿来操办。」 「潘卿,还敢于任事么?还能于任事么!?」 潘季驯被皇帝抓住双手,飘飘然只觉双脚离地,他咬紧牙关,震声喊道:「必不负陛下重托!」 不过他仍不忘初心,死死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既然高屋建瓴,胸有成竹,大策安出?」 皇帝既然支持他的合流说,显然不是蠢货,但有时候就怕聪明人灵机一动。 潘季驯理解皇帝的一片苦心是一回事,从技术角度确认皇帝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朱翊钧伸手拍了拍这位老臣的肩膀,长出一口气:「潘卿,可还记得朕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 问题? 潘季驯闻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在徐州李家井那天,皇帝站在堤坝上问的那个问题! 他措手不及,愕然看向皇帝:「陛下彼时分明假设言之,若是束水攻沙不成」,如今束水攻沙卓有成效,何以旧事重提!?」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此时申时行已然丈完了海滩,默默立在一旁。 朱翊钧下巴点了点申时行手中的步弓,突然说道:「潘卿,朕方才数过了,黄河去年在云梯关,造陆一千九十五弓,合五千四百七十五尺,也就是三里有余。」 皇帝可是真在干活的。 潘季驯茫然无措:「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如今年年疏浚海口,依旧一年造陆三里,长此以往,填平海口不在话下!」 按照历史上黄河的造陆速度,在百年后,这一处距离关口三十余里的海滩,直接暴涨到了一百三十余里。 范公堤各处也大差不差,每年上万役夫疏浚,泥沙却越疏越多,到最后整个淮安都成了泽国。 他上前两步,随手夺过申时行手中的步弓,在沙滩上比比划划起来。 「淮河与黄河共渡的这一段,也即是洪泽湖以下,长三百余里,高程却不过五丈。」 「随着黄河在海口持续造陆,高程不变,河段却是越拉越长。」 说到此处,潘季驯隐约意识到什么,伸长了脖子。 申时行也凑了过来。 朱翊钧拿步弓不断划线,最终定格。 他敲了敲地面,抬头看向潘季驯:「潘卿,坡缓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河饱则水溢。」 「这是卿说的。」 > 第269章 冬日可爱,胜任愉快 第270章 冬日可爱,胜任愉快 午炊烟起处,鲈脍正鲜肥。 「到饭点了,列位诸公,吃什么?」 先别管工作量饱不饱满,到了该用膳的时候,就得赶紧带上碗筷直奔单位食堂。 皇帝这个习惯保持得一向很好,刚一到饭点,御营外就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申时行与潘季驯一左一右,替皇帝掀开帷幄。 正在整理卷宗的万恭等人听到动静,连忙起身行礼,又迅速被皇帝虚按坐了回去。 趁皇帝入帐擦身的瞬间,申阁老小声提醒道:「陛下,诸就是列位,叠床架屋了。」 诸,就是众多的意思,诸公就是列位公,皇帝犯这种词义重复的语法错误,可是容易被儒生写成士林笑话的。 皇帝撇了一眼申时行,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候潘季驯突然插话,主动替皇帝解围:「申阁老太过古板了,陛下此言,语法上虽有瑕疵,但在语用上,却是重新赋予其新生。」 「个中差别,悬殊极大」啊!」 到底是八股文出身的进士,哪怕技术官僚,真要搞儒生诡辩,也是不弱于人的。 大家都在用的病句就不是病句了,叫新时代新用法,说着还顺道现场活用了一例语义重复的搭配。 申时行不由一滞,没好气道:「潘总理生捏自造,可谓文心雕虫,实在令人堪忧」。」 非要说语病在广泛日用中被赋予新生的话,申阁老举得这一例词组一令人堪忧都用成士林共识了,才叫贴切。 反驳中带对方论点的标准示例,这才是状元郎的水准嘛。 朱翊钧听得有趣,实在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出来:「二卿莫要互相厮打」了!」 如飞花令一般,文人的益智小游戏能玩得起来自然是好玩的,皇帝甚至还想再接一轮。 三人这有说有笑的模样入帐,引得同僚们纷纷侧目。 傅希挚与刘东星对视一眼,纳闷皇帝都亲自丈量黄河那骇人听闻的数据了,理应忧心忡忡才对,怎么就乐成这样? 万恭疑惑打量着潘季驯,风趣轻松的模样出现在潘总理身上,实在难得一见。 孙继皋不关心河事,跟着跃跃欲试,一心想参与皇帝文字游戏。 也就司礼监魏朝还记得皇帝的初始需求,连忙上前打断施法:「万岁爷,今日风大,木材也被海风朝露浸润,委实生不了大火,午膳只能用小火熬煮碎肉。」 「不过尚膳监就地取用了些许河鲜,万岁爷可要尝尝?」 出门在外就是这样,一日三餐追求不了口味,能管饱就不错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靠海吃海,有什么吃什么。 出差嘛,随便对付对付就行,等去了扬州再大户。 跟魏朝吩咐了一句后,朱翊钧又朝帐内一干近臣招呼道:「收拾吃饭,等吃完饭,咱们一起议议黄河的事。」 帐篷虽然加装的皇帝专用皮肤,但雕龙画凤并不能改变帐篷本身属性的简陋。 人都差点挤一块,哪还有办公区域和用膳区域分开的条件。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图表文书,两侧各摆另一条长木凳,能坐四名堂官,负责整理归纳档案的中书舍人,只分了个矮凳,跟一摞一摞的卷宗挤在角落。 若非地上铺着地毯,正中间单独摆上了御案和龙椅,外人恐怕要以为是什么牛棚。 朝臣手脚很麻利,皇帝一声令下,直接漫卷文书,一股脑扔给中书舍人,堆到角落。 眨眼间,几条长桌上便空空如也,唯独御案上一摞奏疏,旁人不便轻动。 朱翊钧走到龙椅前,愣是没坐下去。 他看了看御案上的奏疏,又看了看申时行。 申时行迎上皇帝的目光,理所当然道:「今晨在校场臣与陛下说过了,都是京城送来的奏疏。」 好叫皇帝知道,案牍庶务可不会凭空消失,跑得再快,也有被追上的时候。 朱翊钧无语:「朕才缺班几天?怎么送了这么多奏疏过来?」 出外勤都这么辛苦了,结果刚回来就看到一堆待处理,未免过于影响食欲。 申时行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在徐州微服私访都多少天了? 京城哪知道皇帝闹这出,奏疏一个劲往南京送,堆了都不知道多少了,正好申时行要来面圣,可不得一块带过来? 当然,想归想,申阁老宣之于口的,当然是正经原因:「快到年关了,事情繁多。」 「再者,其中大部分中极殿都圈点过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须要陛下御批。」 多数抄送,少数是请批。 朱翊钧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伸手按住要搬开奏疏的内臣:「算了算了,送膳罢,朕边吃边看。」 待会还要开专题会,日常事务只能见缝插针处理了。 「猗欤!陛下宵衣旰食————」 申时行大为感动,嘴巴一张,连说了七八句吉祥话。 朱翊钧懒得理会这厮。 他施施然坐到了龙椅上,拿起案上的热巾,敷了敷眼睛,准备开始工作一不知道是不是运动后吹了冷风的缘故,感觉有点眼涩头晕的。 见皇帝批阅奏疏,申时行也默契掐了话头,搬来长凳跟潘季驯坐到万恭、傅希挚对面,与同僚们一起正襟危坐,等着干饭。 不多时。 大帐再次被掀开,魏朝领着尚膳监的小太监鱼贯入内。 「鱼兜子,相传是孝慈高皇后娘娘亲手为太祖改良的菜,万岁爷快尝尝。」 午膳品类还算丰富。 除了煮肉、青菜、米饭外,还有淮白鱼、螃蟹、螺蛳这些水鲜。 眨眼便将君臣面前摆满了菜肴。 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奏疏,见状腾出左手,拿起银箸点了点,示意大家开动。 他随手夹了一筷子粉条,喃喃道:「朵颜卫头目长昂,泰宁头目花孛来长秃,建州女真头目张假,各进马匹,传报虏情————」 「具体传报了什么虏情?」 当初南巡前就把应该汇报的事确定了下来一惟文武除拜、四裔朝贡、军伍调发,上请行在外,余常务不必启闻。 四裔朝贡这种事自然应当呈报,但具体的虏情不涉及调发军伍,也就按制不报了。 当然,皇帝既然看见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申时行嘬了口米汤,咽下后停顿片刻,才出言答道:「朵颜卫长昂奏称,喀喇沁部不知为何,与土蛮汗生出龃龉,从下半年开始,双方就冲突不断。」 「女真张假则是献出了古勒寨地理水文,自请为李成梁向导,愿为我朝打杀王杲之子阿台。」 朱翊钧皱眉不已。 朝廷打了朵颜卫一顿,又提前收编了三娘子,塞外的局势走向,已经与历史不尽相同了。 尤其是土蛮汗。 土蛮汗前几个月就该率六万铁骑部犯境了,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反而跟喀喇沁部冲突上了,完全想不明白这变化应在什么地方。 女真的情况也略有不同。 阿台是王杲之子,王杲在万历三年被打杀后,阿台便立刻召集残部,占据古勒寨,继续跟朝廷作对,算是世代贼藩了。 不过,按历史走向,应当在万历十一年,李成梁才找到带路党,里应外合攻破城寨,将阿台就地正法。 没想到现在就跳出了个女真降夷张假,仰慕王化,主动请求做带路党。 有了带路党,辽东方面想必也不介意顺手为之。 就是不知道这早了两年,努尔哈赤的父祖还会不会如历史一般,在此役中伏诛。 朱翊钧摇了摇头,凭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默默将这本奏疏略过,继续翻看。 申时行见皇帝已然问罢,便低头继续干饭。 他按习惯将米汤泡进饭里,原汤化原食。 刚吃两口,皇帝的声音就再度响起:「皇后说,朕有皇嗣以来,还未祭告过祖陵。」 「加之韩宜妃自有孕以来,日渐显怀,太医诊脉后,亦私下称皇二子。」 「祖宗福泽在上,朕既然途径泗州祖陵,不能不祭告祈福。」 「申大学士,能否再替朕跑一趟?」 申时行茫然抬起头。 不是,这种苦差事也扔到自己头上的么?天这么冷,老出外勤也不是个事啊,说好一起去扬州呢? 他心里不太乐意,但面上还是轻车熟路地一脸惊喜状:「为陛下分忧,臣不胜荣幸!」 申时行顿了顿,适当露出一丝隐忧,迟疑道:「不过,臣越俎代庖,会不会怠慢了宗法礼仪?」 这种事按理来说那都是什么驸马都尉,国公侯爷,这一类勋贵干的。 内阁大学士跑腿祭祖,跌份啊! 见申阁老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朱翊钧难得解释了一句:「这事本该交托给成国公。」 「奈何成国公正在整肃紫金山,实在抽不开身。」 「只能劳烦申阁了。」 朱希忠当年为国事做了刀俎,屠戮王爵,死后仍问罪,移爵给了朱希孝。 同时夺去了成国公一脉在锦衣卫耕耘多年的职权,蛰伏至今。 外人多猜测这是皇帝卸磨杀驴,但实际上,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心腹待遇。 此次南巡,朱希孝明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接的可都是最紧要的任务不等到朱希孝将南京紫禁城梳理完,朱翊钧是真不敢住进去。 所以,人家的业务更重要一点,祭祖这种苦差事啊,还真就得申阁老上。 申时行无可推脱,只能雀跃应下,含泪低头扒拉汤泡饭。 刚扒了两口,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将口中饭食咽了下去。 他嘬了口米汤清口,才抬头看向皇帝,说起另一事:「陛下,说到紫金山,臣突然想到,还有一件琐事,尚需陛下定夺。」 朱翊钧正在扒饭,不方便说话,只瞥了申时行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申时行顿了顿,开口道:「孙丕扬被罢免后,赖在南直隶不肯回原籍,非要见陛下一面,声称有要事奏陈陛下。」 「南京吏部本来想辇他回去,结果这厮打着检举揭发,为陛下肃清南直隶柔克分子的幌子,躲进了都察院里。」 「这个把月下来,孙丕扬为了赖在都察院不走,张口就是咬人。」 「紫金山二百个官员典吏,生生被他咬出一百八十个刺客反贼。」 「陛下可要当面过问一二?」 申时行的语气颇为无奈。 当初文华殿公议,对孙丕扬的处置就是打回原籍,冠带闲住,不撑回去肯定不行。 但这检举揭发的关口把人撑走吧,说不得皇帝又要疑心南京欲盖弥彰,是不是在阻隔天听,拦截污点证人。 孙丕扬这一手,纯属是癞蛤蟆趴脚背,净膈应人。 朱翊钧听罢,也立刻明白其中门道,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国光「可乐山人」的号,真应该送给孙丕扬才对,这丕扬的简直就是个谐星。 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个超天才? 他按下腹诽,好奇问道:「孙丕扬如此大费周折要见朕,不知所为何事?」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恋栈官位,想当面奏对,搏上一搏。 但清丈的任务完成地一塌糊涂,被钉死了一个无能标签的孙丕扬,哪来的自信奏对? 申时行干饭屡次被打断,干脆放下筷子,认真思索。 他沉吟片刻后,揣测道:「孙丕扬虽然办事不力,但以臣观之,这厮其实颇有才干。」 「奈何胆小怕事,不愿得罪同僚,才同流合污。」 「如今求见陛下,或许,是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也说不定?」 朱翊钧哦了一声。 就相当于习惯了摸鱼,被开除了才知道后悔,想重新参加面试。 想到这里,朱翊钧拿定了主意:「举报反贼的废话朕就不听了,让他到扬州,等朕奏对。」 他还是给孙丕扬开了恩。 若是可堪一用,自然是好事,毕竟号称土木魔神,正值基建大潮,总有用武之地。 当然,见了之后发现浪费时间,也正好喊到李春芳府上坐一坐一这厮当初给李春芳送了盆栽种,老李家的孝子贤孙还没当面骂回来呢。 交代完这件插曲,朱翊钧继续一边吃饭,一边翻看起剩余奏疏来。 「陛下,蒸蚌。」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魏朝放在一边。 又是三五道奏疏过去,他突然放缓了翻页的速度,将手里的奏疏通读一遍,皱眉看向申时行。 朱翊钧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向申时行问道:「王应选不是八月才补阙的云南新化直隶州知州?这就立功了?」 八月南巡前,第一批下放地方的庶吉士,孙继皋、顾宪成、李三才等人,先后调回了中枢。 原职由王应选、姚三让、张一坤递补。 原意是磨砺近臣,可不是让人去镀金的,怎么这王应选才刚上任,就安排上立功的事了? 朝廷上下深知皇帝愈发多疑,申时行一看就明白皇帝在猜忌什么事。 他囫囵将口中的蒸蚌咽了下去,连忙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 「王知州上任时,正巧遇到东吁王朝莽应里进犯云南,袭扰州县。」 「王知州斡旋调停了当地两拨土司武斗,又顺势将两拨人组织到麾下,击退了小股敌军。」 「有敌军旗帜、首级、缴获为证,当地土司、官兵陈述为佐,并非凭空邀功。」 没有权力的时候,收紧关卡以扩张权力边界,正是部院的常态,可以说,兵部在失去统率的职权后,对于战功的认定更加不近人情,一个劲逼着要手续齐全。 这种权力的切磋期,王应选不可能像以前的地方官一样,捏造军功。 朱翊钧听到有物证佐证,这才释然,随即也确认了申时行口中东吁王朝入犯的真实性,忍不住喃喃自语:「莽应里————」 莽应龙不知为何,比历史上早死了一年半,以至于莽应里提前接手东吁王朝o 莽应里作为王子的时候,十三岁的就跟着老缅王东征西讨,迄今三十余年,无论军功还是人望,几乎是缅甸版的李世民。 其人轻而易举就整合了东吁王朝大小势力,在这种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面前,朝廷的招抚不能说没用,应该说是被莽应里狠狠奚落讥讽了一番。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继世宗朝之后,第二阶段的明缅战争,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奈何云南实在太远,只能寄希望于云南巡抚陈文遂、总兵沐昌祚等人能够临机应变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这些事情甩出脑海,心思回到奏疏上来。 他合上奏疏,递给站在身侧的魏朝,批示道:「即便如此,也没有刚上任就升官调走的道理。」 「且回覆吏部,王应轩的绩效功劳由考功司记着,年满再叙功升迁,可以先赐其妻隹氏诰命,稍作嘉奖。」 「云南正是多事之秋,朕希望他再接再厉。 夫妻一体,小王高兴还来不及。 内臣不能在这种场合上桌吃饭,魏朝一直站在皇帝身旁听候吩咐,此时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奏疏。 申时行对此从善如流:「吏部日后,可引之为常例。」 对于皇帝的顾虑,申时行当初执掌吏部时吃过亏,心中自然格外认同。 频繁调动不是好事,屁股没坐热就走人,太容易留下烂账了,届满调动这种事,必须要落到实处。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继续翻着奏疏。 政务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完的。 似乎云南边衅刺激到了贵州,贵州巡抚温纯也上了一堆奏疏。 贵州苗坪、夭漂的夷酋党银、阿盖等人,经过思想改造后,主动归附纳贡,温纯请求将人送来南京,亲自拜见皇帝,献上版图。 另外,罪臣贵州土舍安国宁,诚心悔祸,温纯奏请复其冠带,允其立功自赎。 顺带举荐了一下贵州的人事任免,主要是升贵州佥事高任重为右参议。 这些显然都是温纯治理贵州的人事手段,隔得太远,朱翊钧只能用人不疑,一概允准。 除了贵州外,还有一起杂七杂八的事。 对致仕少傅、大学士陈以勤,荷赐存问。 王国光入冬之后,大病请休,张居正建议给他放假到年后,好生修养,让李幼滋代管部事。 俺答汗天寒病笃,温慰赐酒,王崇古请求皇帝下旨,严令总督陈栋,巡视三边,加强防卫。 其中人事任免最多,升云南佥事顾养谦为浙江右参议,改原任甘肃游击杨恩于本镇庄凉,等等等等。 朱翊钧大多是从善如流,直接扔给魏朝批红,少数奏疏同意之余,额外嘱咐几句,只有一二本扔给了行在部院与内阁,充分议论后再行决定。 登基近十年,皇帝早就成了批改奏疏的人形机器,几十本奏疏,一顿午饭的功夫,唰唰就改完了。 朱翊钧看着左右将奏疏抱走,一身轻松。 可惜影响干饭的速度,菜有点凉了。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朱翊钧只能对付着扒了几口。 河南巡抚邓以赞见状,暗暗感慨皇帝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他忍不住起身,打断了皇帝进食:「陛下,水鲜性凉,冷了吃着伤胃,微臣正好带了些果脯,不妨让魏公公取来?」 大家都等着开会,若是说回锅热一热,说不得还要被皇帝骂。 折中吃点果脯垫垫,可谓两全之法。 水鲜凉了确实难吃,腥不可闻,若不是为了充饥,朱翊钧也不想吃这玩意,他顺势放下了筷子,结束了正餐,向魏朝点了点头。 魏公公会意,迈着碎步就去取果脯,出帐时,还不忘问一句:「不知邓部堂带的是什么果脯?」 邓以赞坐回了位置:「石榴碎啊,我————」 他正说着,却被急着开会的皇帝打断了言语。 「诸卿用好膳了未?收拾收拾开始议事罢。」朱翊钧从夹缝里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开口问道。 吃果脯充饥,就不影响开会了,早一刻达成共识,就少吹一刻海风。 这话当然等不来第二类回答。 群臣口称美味饱腹,纷纷放下筷子,示意左右撤去餐盘。 伴随着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众人稍微将长桌擦拭了一番。 重新被一摞摞卷宗铺满,纸墨的气味卷土重来。 一道屏风悄然立在了御案后,中书舍人将一张又一张水势河清的图表,分门别类,逐一贴在了屏风上。 朱翊钧见众人准备得差不多了,便缓缓念起了今日议会的开场白:「天下事莫难于治水,而黄河尤难————」 刘东星忙不迭翻阅起都水司的卷宗,随时准备以最快速度找到皇帝提及的河段。 傅希挚隐晦地用余光打量着长桌对面的潘季驯,仍在思索这厮私下与皇帝达成了什么共识。 潘季驯心思纯粹,一听河事,立刻露出凝重的神情,如临大敌。 河南巡抚邓以赞,与山东巡抚余有丁对视一眼,有些紧张,拿不住皇帝把中游省份的官吏也唤来作甚。 朱翊钧目光如炬,将一干河臣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肃然而慎重:「黄河的问题,一时半会议不完,咱们且分上游、中游、下游,一件件说。」 「先说下游。」 「宋建炎二年,杜充于滑县决黄河大堤,黄河南泛四百余年。」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夺颍入淮。」 「永乐十四年,河决开封,又由涡入淮。」 「正统十三年,水分大清河、涡河、颍河而下。」 「此后,黄河下游分于汴、涡、颍多道,以汴道为主。」 朱翊钧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屏风前,对着错综复杂的旧河道舆图,伸手连点。 图上,代表黄河的朱砂红线蜿蜒如龙,自西北咆哮而下。 徐州、淮安一带更是密如蛛网,红线与代表运河、淮河的线条纠缠撕咬,只看一眼,便觉一股浊浪滔天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朱翊钧轻轻将这一页撕下,露出标着嘉靖二十五年的一页,慨叹道:「直至嘉靖二十五年,全河尽归于一,出徐、邳,夺泗入淮。」 「分流之说,穷途末路。」 皇帝这话一出口,潘季驯如听仙乐,重重点头。 傅希挚见潘季驯这幅得意模样,突然反应过来,皇帝跟潘季驯之前私下达成了什么共识。 他脸色不太好看,可惜朱衡不在这里,他傅希挚没这个资历反驳皇帝的定性。 朱翊钧侧对着群臣,继续说道:「与此同时,国初,黄河自开封多决。」 「后逐渐东移,以归德府多决。」 「时至今日,河南渐熄,又以徐州、淮安、多决。」 中书舍人跟着皇帝的言语,立刻在屏风上贴上皇帝三句话对应的三张舆图。 众人看着这几张舆图神情各异。 可以看到,黄河决溢的地方,确实逐渐移至下游。 所以皇帝想表达什么呢? 朱翊钧终于道明:「诸卿,分流无用,合流亦是神通不及天数,溢决即为黄河淤塞,譬如人之血管淤塞。」 「河南溢决东移至南直隶,淤塞若是排海不能,便再无东移之地!」 「黄河将下游一旦被堵在南直隶,如同血管血流不畅,必然重压爆裂!」 「届时整个徐、淮、凤阳,顷刻之间便会变成一片泽国,百万生民流离失所!」 朱翊钧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潘季驯,随即环顾一众河臣,慨叹道:「此事,朕方才也与潘总理商议过了,已有腹稿。」 「黄河,必须要准备改道了!」 > 第270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第271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海边的芦苇在入冬后悄然枯黄,茎秆上挂着白色的盐霜。 一阵风从海上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将无辜的芦苇荡吹得伏倒一片。 海风趁势而下,正欲跨过滩涂高处,却被绵延的防风席挡住了去路,眼见跨不过去,不由恼羞成怒,寻到最显眼的那处营帐,便要一头钻进帐内,胡乱搅扰一番。 海风刚一掀开两道帷幄,就隐约听到里间传出动静,什么「黄海积淤」、什么「黄河改道」之类的话语。 到底是黄河的陪臣,黄海的信使,难免起了好奇心,不由得放缓了手上粗暴的动作,探头探脑溜进了帐内。 清风不识字,看不懂屏风与桌案上的卷宗文书,只依稀认得帐内安坐的诸公,都是这几日在云梯关外步履丈量的常客。 工部侍郎万恭低着头翻看文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角;运河总督傅希挚坐在潘季驯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知作何想法。 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陪于末席,几度张嘴欲言,到底没有开得了口。 在这份沉默中,几人的余光不约而同朝潘季驯汇聚,打量着后者的反应。 在这一次云梯关外的黄河专题会议中,皇帝开门见山地定下了基调,直言不讳地揭示了他黄河改道的想法。 这个论断,是通过分析决溢、河沙、堤防等各项数据变化,以及丈量勘测复核确认,所得出的。 譬如徐州到宿迁小河口的280里河段,堤外田地低于堤顶九至十二尺,堤内滩地低于堤顶三至七尺,有的相去仅尺许,已有地上悬河之势,几无修缮的余地。 譬如整个徐淮地区夸张的降雨量,虽然不知道皇帝说的暖温带半湿润季风气候区是什么东西,但从现象总结而言,徐淮地区一连两三个月的梅雨都是常事,动不动就是「春夏霪雨六旬,秋复大水」、「霖雨不止,风霾大作,河淮并涨」。 又譬如河道宽窄急剧收缩,河南东坝头尚有二十四里河宽,到了徐州,立刻骤降至八里,清口甚至只有二里的河宽,流速随之暴涨,河性极悍,往往冲破堤防,决河而去。 总而言之,黄河改道的必要性,皇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但这可不单单是什么技术方案的问题,新的方案再好,总免不了推翻前人的心血。 尤其是潘季驯。 其人在复起的几年时间里,不断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拓宽海口————先后征发了数十万役夫,耗费了数百万两白银。 现在决议改道,多少人力物力大多打了水漂一或许没有真的打水漂,但总会有类似的质疑,潘季驯是不是带着朝廷走了弯路? 此外,潘季驯论功升迁的太子太保,两岸百姓感恩戴德立下的生祠,全都是其治理徐淮一段黄河的业绩。 届时不全成了空中楼阁? 更别说,黄河下游的治理的成果,一度被潘季驯视为「束水攻沙」的理论转化,屡次三番说出可保万世不易这种话。 自己主持的万年工程,等着时间检验的成圣功果,眨眼就要变成无用的遗迹,谁受得了? 偏偏这厮真就按捺住了。 无论是等着驳斥他的傅希挚也好,还是准备跟着一起唱反调的万恭也罢,都并未如期等来潘季驯的跳脚,帐内只有一位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河道总理。 皇帝到底是如何三言两语,就将黄河改道在工部最大的阻碍消弭于无形的? 实在可怖可畏! 海风呜咽,炉火摇曳,诸河臣各有顾虑,一时无言。 只有申时行临时与会,尚在状况外。 他等了好半晌,眼见诸河臣仍旧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看向皇帝,挺身质问道:「陛下莫非戏言?」 「黄河伟力,岂能轻易扭转?力缚苍龙,改归渤海,此人力所能及耶!?」 皇帝方才论述的道理,申时行当然听得明明白白。 不就是降雨如注、泥沙堆积、地上悬河、河道紧缩、河网密布、海口淤塞————种种问题,共同揭示了黄河下游河段的积重难返,以及另起炉灶的必要性么? 皇帝的道理固然论述得天衣无缝,但问题是,必要归必要,就没想过可行与否么? 那可是黄河!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漫过陈州、项城,夺颍入淮,朝廷调发民夫十余万,耗粮百万石,前后折腾了八九年,才算勉强稳住局面一哪怕太祖,也只能堪堪稳住,从不敢肖想改回。 正统十三年,河决荥阳,直接北上冲段会通河,夺汶水入海,临清以北二百里,彻底干涸,历经七年,徐有贞几乎竭尽国帑,才得复通。 哪一次改道,不是倾国之力? 哪一次改道,不是尸骨筑堤? 这是一条正儿八经的苍龙,岂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由心驱使的! 皇帝莫不是上马了几项大工程,沉溺于分割地理的豪情壮举,以至于奇观异景上瘾了。 奇观误国啊! 申时行心急如焚,情真意切,与之相较,皇帝与诸河臣的神情,就十分淡定了。 「坐到,坐到,都是自己人,坐下慢慢议。」 朱翊钧背靠在御座上,朝工部侍郎万恭随意摆了摆手:「这就是工部的疏忽了,万卿,还不将黄河改道说的渊源,与申阁老解释清楚。」 申时行被皇帝一言按回了座位,才后知后觉打量起他人,见皇帝与一众同僚都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不免生出一丝不自信来。 莫非又是自己外行了? 他狐疑看向万恭。 万恭被赶鸭子上架,露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站起身后,仍是思索斟酌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向申时行一板一眼解释道:「好叫申阁老知晓。」 「黄河改道之说,并非陛下一时兴起,实我国家争论二百年之故事,渊源旷久、勘测翔实。」 「早在永乐九年,蔺芳蔺公便曾上奏过成祖,欲使黄河改归北流故道,还复渤海。」 「成祖诏悉从之,乃命蔺公往治。」 「足见黄河改道一说,持之有故,议可商榷。」 大明开国至今,历经数百名河臣,为寻求黄河的治理方法,遏制日益严重的水患,早就提出了无数的构想和理论。 不止分流与合流两大主流治河学说。 还有始于战国,至今登峰造极的「筑堤说」;西汉而始,朱衡仍在坚持的「挑浚说」;三皇五帝小故事入脑的正德进士江良材,所提出的「禹道说」;万恭首倡的「水库说」,潘季驯在此基础上发展的「蓄洪说」,林林总总,数之不尽。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先贤几乎穷尽了所有治河的可能。 皇帝口中的「黄河改道说」,当然也不例外,是彻彻底底的前人牙慧。 正因如此,一众河臣才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认真思索其可行与否。 申时行话是听进去了,眉头却越皱越紧:「万侍郎,我虽不晓河事,但历代奏疏往来,却少有我不知的。」 「蔺公当初的奏议我亦翻阅过,其曰,自中滦分导河流,使由故道北入渤海,诚万世利。」 「成祖虽下诏从之,但蔺公勘测后,事情却无疾而终。」 「翰林院里可还放着工部搁置再议」的批文,如何算得上持之有故?」 上下一日百战之说,可不止适用于君臣,阁部之间亦是如此。 申时行见万恭张口话只说一半,顿觉这厮是有意糊弄自己—一万恭表示,成祖御批的黄河改道说,肯定有说法。 但他内阁大学士也不是好欺负的。 申时行好歹重修过大明会典,增订过永乐大典,实录都主编过两朝,各类奏疏、卷宗、批文烂熟于心,当场就将万恭略去的半句话补齐了。 既然当初勘测后没了下文,必然存在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如此一来,可不见得有什么讨论的价值。 万恭被内阁大学士当场辩驳,恰到好处地露出三分尴尬,拱手赔笑,似乎还在整理措辞。 这时,身侧的傅希挚突然长身而起,拱手赔笑:「申阁老、万侍郎,此事颇费口舌,还是由下官代劳吧。」 说罢。 他也不管万恭同没同意,便自顾自接上了话头:「申阁老方才说蔺公勘测后却不了了之,也确有其事。」 「盖因张秋以北的前元故道,当时已荒废二百余年,蔺公勘测时,发现河床竟彻底淤平。」 「要在平地之上,开凿一条数百里的河道,容下黄河洪流,就不是挖渠了,其工程之难,不亚于开山辟谷。」 换句话说,黄河北流的故道,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不堪一用了,工程量太大,方案自然作废。 申时行微微颔首,这就不奇怪了。 不过,傅希挚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是故,此后百年间,黄河改道之说,便彻底放弃了前元故道,图谋另辟新道。」 「洪熙、宣德、正统年间,黄河每泛,便每有此论。」 「正统十三年,黄河决荥阳,分作两股,南流经开封、陈留、毫州等地,汇淮入黄海;北流经延津、封丘,冲断了会通河,夺、济汶入渤海。」 「至景泰,都御史王文便欲藉此良机,束南流北归,引黄河入渤海。」 「只恨时机尚早,未能成行。」 申时行咂摸着这句「时机尚早」,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万恭,随即又回头看了看傅希挚。 心念百转之间,申阁老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什么叫时机尚早? 都冲断会通河了,还能是什么时机尚早? 当然是因为黄河北流,截断了运河的水源,影响了漕运啊! 正所谓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就是第一流,什么黄河改道说,事涉国家命脉,上到景皇帝,下到黎庶,没有人会支持! 但话又说回来。 既然当初黄河北流受制于运河,所以时机尚早,那么————现在泇河开凿在即,届时黄、运分离,不正是时机成熟么!? 申时行猛然惊觉,抬头打量着稳如泰山的皇帝。 由此观之,万历小几还真是有备而来,亲力亲为勘测泇河,不惜在徐州盘桓了这么久,只怕心中早就打好分离运道之后,改道黄河的腹稿了! 难怪这些河臣全都一时无言,非等他申时行这个外行开口,非要皇帝点到万恭头上要求解惑。 皇帝为黄河改道的准备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里会虎头蛇尾,容得他人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即便部分河臣有异议,此时谁又敢轻易说出口? 顺着想下去,万恭心不在焉,含糊不清地讲述黄河改道渊源,恐怕未必是无心——反倒像故意引他申时行觉得荒唐,忍不住替在座的同僚出言质问。 而傅希挚作为黄、运分离工程的总设计师,已然在皇帝的谋划中分了头羹,立刻迫不及待地出面解释。 这厮浑然不提其中难点,想必是由衷希望内阁支持黄河改道,好将这万世之功落了地,名留青史啊! 不愧是历史遗留问题,果真牵涉众多、立场复杂。 傅希挚也不管申阁老如此聪慧,一想就透,只继续介绍着黄河改道说的渊源。 「及至嘉靖六年,黄河决归德、徐州,世庙着朝臣廷议。」 「当是时,久庵居士旧事重提,所谋的北流入渤海途径,已然是一条迥异于故道的全新河道,其用料、征役,半于当年蔺芳之议!」 「陛下所言的改道北流,也即屏风上所划定的路线,便是当年久庵居士故智。」 傅希挚口中的久庵居士,乃是故礼部尚书黄绾。 黄绾做官没什么担当,当初世宗派遣其出使安南,这厮恐惧边疆兵乱,一会要部僚同行,一会要调遣兵卒,世宗都从了他,结果这厮还是从正月一直风寒到九月,就是赖着不肯出发。 再加上其监生出身,靠大礼议上位,正经朝臣都不太看得起这厮一傅希挚甚至不屑于唤一声官职,竟将居士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端到御前议事上来。 申时行当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想明白黄河改道中的第一层弯绕,已然不愿再替万恭出面质问黄河改道可行与否了。 申大学士干脆就这样闭口落座,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内阁大学士不肯奉陪,傅希挚自然没什么办法,无奈之下,就准备继续唱独角戏。 好在这时,陪于末座的都水司郎中刘东星突然开口:「下官入仕不过十余载,资薄望浅,不曾听过这些渊源。」 「敢问傅部堂,黄绾力主的新河道,当年可曾勘测过?」 「都水司中并无勘测卷宗留存。」 傅希挚循声望去,心中一喜,小资历好啊,敢说敢问才见风骨! 对此,他坦然颔首,解释道:「刘郎中客气了。」 「此议自有勘测,不过非由工部指派,故并未留档于都水司。」 「当时,久庵居士寻到我师,时任河道总理朱裳,同行左都御史胡世宁、总河佥都御史戴时宗等人,私下前往中原步履丈量。」 「诸公拟定于充、冀之间,寻自然两高中低之形,即中条、北条交合之处,于此浚导使返北流,至直沽入海,而水由地中行。」 「甚至开辟新河,分离运道之说,便是当时我师朱裳勘测时首倡。」 「归返后,众人联袂面陈世庙曰,如此治河,则可永免河下诸路生民垫没之患。」 说到这里,傅希挚再度看向申时行,羚羊挂角地补了一句:「当时内阁张璁亦对此方略大加赞赏。」 简而言之,北流的新路线,就是利用晋冀豫交界地形,也就是两道山脉夹峙间的天然低洼地带,人工开凿出一条长数百里的河道—一与其开山辟谷,不如找现成的低洼谷道。 而后再接续部分沽河废道,再凿百四十里,向东北流经天津,最终归入渤海。 在傅希挚口中,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是经河道衙门一众权威盖章论定,必然没有差错。 不然内阁怎么会大加赞赏? 申时行对此视而不见,彻底无视了傅希挚夹带内阁知情的茬。 刘东星闻言,也并未对傅希挚的说法照单全收,而是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勘测妥当,何故再度不了了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真的靠谱,怎么会等到万历年间再议。 然而,面对刘东星的这一次追问,傅希挚这次没再给出解释,反而歉然拱手,默默坐回了长凳。 刘东星呆愣当场,不明所以。 他旋即若有所悟,转头朝御案后的皇帝露出征询之色。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潘卿,你来说罢。」 众人循声朝潘季驯看去。 场中不少河臣,其实早早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潘季驯身上,毕竟黄河改道这种大事,这位河道总理即便私下与皇帝有过默契,也没理由不置一词,总要说点不痛不痒的话才对。 偏偏潘季驯当真忍着一言不发,就连方才万恭、傅希挚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没等来其人的插话,不免显得黯淡,默默收回了目光。 直到此刻皇帝钦点,众人视线才重新汇聚。 潘季驯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几乎立刻起身,向皇帝拱手行礼,期间微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他正欲答话,下意识瞥了一眼傅希挚,见后者神情微哂,忍不住回敬了一声冷哼。 潘季驯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向刘东星缓缓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当日之议,世庙曾言,天生太祖一代圣君,使之昭统立极,以开亿万年太平之业,必有钟灵毓秀之地以为之基者。」 这个钟灵毓秀之地,不必多说,自然是祖陵了。 潘季驯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祖陵龙脉发自中条,王气攸萃。前水成湖作内明堂,淮河、黄河合襟作外明堂,淮上九峰插天为远案。黄河西绕,元末东开会通河绕之。」 「风水圣地,而圣祖生矣。」 历史遗留问题往往就是这样,不仅仅技术上的疑难,同时也牵涉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 封建迷信跟政治正确,当然也在其列。 四新未立,哪里破得了四旧,大明百姓的封建迷信尾巴可长着呢一尤其是那位道君皇帝。 封建迷信裹挟政治正确,往往有不可撼动的威势,外人哪怕不信,也不好公然对世宗说,哎呀,老朱家的祖陵风水是穿凿附会的不经之谈,道君皇帝可别在这宁可信其有了。 这不乱臣贼子嘛! 潘季驯顺势侧过身,朝舆图上标着祖陵的地方,虚空戳了戳:「世庙有言,黄、淮、运三水相会于清口,乃是天运、地运、人运,三才显于祖陵的风水,此之所谓水会天心。」 「但有一水远走,必致王气中泄。」 「此事遂不得再议。」 刘东星恍然大悟,世宗这话一出,别说黄河改道了,黄绾等人当场就得把头皮磕破,才能全须全尾出了文华殿。 想到这里,刘东星突然转头,盯着潘季驯。 没记错的话,世宗的这套理论,如今正为这位河道总理发扬光大吧? 每当有人提议分水泄洪,潘季驯便拿祖陵出来做挡箭牌,言必称水会天心,万不可分。 万历三年,朱衡谏言于盱眙凿河,分淮水南下入江。 潘季驯立刻上奏争辩,声称清口北与黄会,乃祖陵之水口也,若从东再添一口,使淮水反跳而去,大为堪舆家所忌,若非乱臣贼子,何忍为之? 一杆子给朱衡扫成乱臣贼子,直接给工部尚书干得没脾气了。 甚至拿近的说,上月勘测加河的途中,潘季驯为了劝谏皇帝莫要分水,还说「好事者乃欲以私意凿见,分泄两河,万一有误,得无令列祖列宗寒心乎?」 至于潘季驯信不信————祖陵真的被淹没的时候,潘总理反倒只字不提风水之说了。 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帐内同僚纷纷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潘季驯。 朱翊钧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未替潘季驯解围,他钦定潘季驯出面回应这个问题,自然有计较。 有些话,无论是初衷什么,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再受自己控制了。 想要推翻皇陵的风水学说,难度可不比黄河改道小多少,别说区区河道总理,连皇帝也轻易定不了性。 上有老祖宗风水堪舆的千年智慧背书,中有飞升的道君皇帝谈玄阐道,下则背靠河道总理发扬光大,乃至有异议的同僚,也碍于祖陵,不好争辩。 如此下来,不知要裹挟多少思想落后的儒员干部,对其深信不疑! 历史上潘季驯死后的万历二十四年,时分黄之工大兴,仍有言官弹劾,称此举破坏「水会天心」格局,妨碍祖陵风水。 及至万历三十三年,南京工科给事中金士衡还在以此为由,反对分水导河,动辄「有关风气」。 甚至崇祯五年九月前后,直隶巡按饶京等人,依旧利用「天心会水」这门风水学说,劝阻了崇祯皇帝开高家堰三闸的计划。 余威尚且如此,就别说今时今日,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 可以预见,一旦黄河改道之事遇到什么阻碍,必然会有无数的科道言官、百姓联名弹劾,以风水堪舆之说,逼停黄河改道之事。 在侧旁观的傅希挚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或者说,他本来就打算以此切入。 傅希挚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朝潘季驯朗声问道:「水会天心之说,先发端于世庙,后有潘总理念念不忘,我等自是不陌生。」 「照这样说来,如今黄河改道虽旧事重提,却仍旧绕不过王气中泄的坎?」 说话的功夫,脸上隐约露出讥讽之情,哂笑不止。 无论皇帝私下跟潘季驯说了什么,如今这「天心会水」之说,已经事实上成了黄河改道的又一阻碍。 正所谓有得就有失,潘季驯当初用风水之说欺压同僚,此刻就该咽下其酝酿的苦果了。 无论是梗着脖子坚持水会天心,抵死不肯黄河改道,彻底恶了皇帝:还是承认当初歪曲世宗的道法正源,搬弄祖陵是非,总归少不得一场蜂拥弹劾啊! 不说致仕,至少也该修养几年了。 黄河改道这种大工程当然不差这几年。 但,二百六十里的加河,修不了多久,长则三年,短则两年,一旦完工,作为加河总工程师的傅希挚,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工程资历,都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一进一退间,数年后,他与潘季驯谁执黄河牛耳,尚在两可之间啊! 这话可不好答,众人神情各异,目光在傅希挚与潘季驯之间逡巡不已。 事主潘季驯此时却浑然不觉得尴尬。 作为水会天心这一风水之说如今的教主,潘季驯引借风水之说作为政争的筹码,虽然不太光彩,却并不为此羞愧。 皇帝为什么率先找他潘季驯谈心,而不是傅希挚这些跳梁小丑? 因为自己用之则正,看似外修风水,实为内炼河工! 真当这些年两岸生民大望是凭空来的么?都是一件一件实事做出来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但凡他潘季驯对黄河改道之说坚持反对,哪怕皇帝金口玉言,事情也未必能办成,就好似成祖的「诏悉从之」,也抵不过工部的「搁置再议」。 但,谁让皇帝是从河工的角度,堂堂正正说服了自己呢? 束水攻沙之策,在河床抬高,坡度变缓的事实面前,无疑被宣告了死刑在相同的洪水来量情况下,下泄速度必然显著降低,还拿什么攻沙? 一旦泥沙沉降,必定沉积河中,随着河成悬河河身饱胀,必然决口,水量又由决口泄出大堤,原先河道中的水势继续变小,水速持续变缓,造成进一步的淤积。 如此周而往复的循环,最多二十年便会积重难返。 当然,退一步说,总归有二十年的太平,换作世宗一朝,就该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但万历一朝的风气,从不屑于如此推脱。 皇帝有句话说得很对,袖领,就应该要预见。 他潘季驯不能一方面高屋建领地规划河事,夸耀万世之功,一方面在发现问题端倪后,又硬着头皮狡辩说,如果某一天南直隶出现地上泽国,才能说明束水攻沙真是走了邪路了。 拿两岸数百万生民的性命争夺政治资本,不是实事求是的河臣能做出来的事。 既然错了,就该认下,自己吐出去的唾沫,也该自己咽回来了。 只要治好黄河,没什么场子是找不回来的! 潘季驯早有定计,他决然转过身,朝皇帝抱拳一礼,正欲开口。 敦料,皇帝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傅卿所言,亦是朕之顾虑。」 傅希挚霍然抬头,隐约有不妙的预感,潘季驯与一众同僚慢上半拍,惊疑不定看向皇帝。 场中当属申时行最了解皇帝,摇头不止。 按皇帝的性子,哪会容得工程上马在即,就让总设计师被党争撑回家? 既然私下与潘季驯有了默契,皇帝自然不吝于亲自出面,为这位河道总理挡下些许非议。 只听皇帝轻描淡写地接过了话茬:「时人都说,今之治水,难于上青天,上护陵寝,恐其反跳而去;中护运道,恐其泄而淤;下护城郭人民,恐其湮汩而生谤怨。」 「开凿泇河、分离运道之事,朕既已托付给了傅卿,何忍傅卿又为陵寝劳神劳心?」 这话多少有敲打的意味,傅希挚额头渐汗,讷讷无言。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工部的山头太执拗,连朱翊钧也没什么办法,轻飘飘警告一句后,便继续说道:「至于黄河北走,是否会致王气中泄。」 「朕与诸卿都是凡人,哪里看得清楚。」 朱翊钧顿了顿,认真道:「还是得问问列祖列宗的意见。」 能怎么办? 事关祖陵的风水,连皇帝也改不得定性,否则一个不孝的帽子就扣到头上来了。 活人不行只能求诸死人了,听听祖陵里躺着的诸位,介不介意黄河北走不是儿孙胆大包天,是列祖列宗授意,才敢作调整风水的计较啊! 当然,谁去问就很关键了。 要有值得他人信服的地位不说,还得在工程万一不顺,水情不幸反复,招致群起汹汹之时,承受住无数迷信的、反对的、阴谋的,各种怨望。 如此压力之下,即便是内阁辅臣,恐怕也要免冠致仕,避上几年风头。 无独有偶,皇帝刚想到这里,一众河臣也琢磨过来,不约而同看向申时行。 嗯————申阁老是不是,刚被分派了祭祀祖陵的差使? 申时行早已醒悟,默默坐在位置上,幽怨地看向皇帝。 朱翊钧见状,腆颜一笑。 他语气客气十足,用商量的口吻征询道:「所以,卿此番前往泗州,除了代朕祭祀祖陵外,可否祈示列祖列宗,问一问黄河改道之说,于龙脉妥当与否?」 申时行无语凝噎。 难怪皇帝方才莫名其妙,突然让他祭祀祖陵,敢情是在这里等着! 不是勋贵腾不出手,是只有内阁才有资格为祖陵的意见背书一皇帝金口玉言要黄河改道,他申大学士出面祈示,除了列祖列宗都赞不绝口之外,还能卜筮出什么别的结果不成? 此举直接把潘季驯摘出来了,就是苦了他申时行。 皇帝护住潘季驯不被围攻弹劾,固然仁德,那怎么就铁石心肠,舍得自己背锅呢? 这事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申时行只能艰难按下心中幽怨,恭谨应是:「臣领旨。」 影响仕途啊! 朱翊钧也不管申时行如何苦涩,如何诺诺应是,只趁机环顾帐内一众河臣,审视着众人的反应。 运河绑架也好,水会天心也罢,无疑是要首先解决的问题,但不应该是影响决策关键问题。 朱翊钧未雨绸缪,将政治问题消弭于无形后,目光还是要放到工程本身上来。 他收回目光,停顿片刻,言辞尤为恳切:「诸卿想必也意会了,朕为了跳出缝缝补补的窠臼,将黄河另起炉灶,做足了准备。」 「早早便准备上祈陵寝、中分运道,只剩排在最下等的城郭百姓,让朕一筹莫展。 「诸卿可否暂且将党争政斗抛诸脑后,替朕参详一番路线、工程、民生、钱粮,说点实际的?」 朱翊钧盯着方才三缄其口的工部侍郎万恭、山东巡抚余有丁、河南巡抚邓以赞、漕运总督胡执礼等人,目光灼灼:「诸卿,还请不吝赐教,也好早议个具体章程出来!」 第271章 标新立异,上天入地 第272章 标新立异,上天入地 华夏儿女治理黄河的奋斗史,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斗争,不仅是一场同自然的战争,更是一场同旧时代因循守旧的落后思想文化、以及政治观念作斗争的深刻鼎革。 而今次的黄河改道会议,旨在万历新政后,国力稳步提升的今天,通过提前决策和规划,适时有效地实施黄河下游人工改道工程,避免几千年以来黄河出现决口、改道造成巨大灾害的重演,努力实现黄河长治久安,让黄河永续造福华夏儿女。 随着会议的进行,各种问题得到充分讨论和解决。 会议指出,黄河改道的必要性,基于河情勘测,通过数据分析而得出,经得起水利工程的推敲。 会议强调,黄河北流的可行性,藏在故纸堆里,以永乐至嘉靖数十次争论,受住了岁月史书的检验。 其中孝宗「恐妨运道」的担忧也好、世宗皇帝迷信的尾巴太长也罢、甚至隆庆年间缺钱少粮等各种政治考量,在此时此刻,都不再是问题。 于是,万历皇帝当即大手一挥,表示立项工作不容置喙,是时候该进入挂图作战,细化工程的阶段了。 也是到了此时,方才三缄其口的某些河臣,才终于有了动静。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不出意料,率先开口之人果是方才态度模棱两可的工部侍郎万恭。 此刻的万恭一扫方才给申时行解惑时的恍,挂起一副凝重的神情,施施然站起身来。 朱翊钧见此情形,不由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俗话说得好,船大尚且难掉头,况黄河乎?黄河想改道,不止是地理上难掉头,同时也是人心难易。 黄河下游自徐州入淮河多少年了? 可以说,围绕着这条河道,工部不知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衍生出多少理论成果,寄托了多少官吏的心血民望。 与之相比,黄河改道才是虚无缥缈,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万恭作为工部堂官,受到政策惯性的影响,求全求稳,对激进的新方略持部分反对意见,这种心态完全可以理解。 皇帝不该,也不会对此求全责备。 朱翊钧敛容端坐,一板一眼认真求教道:「请少司空教朕。」 先民主,再集中嘛。 「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听之。」万恭恭谨拜谢。 他既然挺身而出,心中自然经过了再三的思虑。 其实与皇帝所想不尽相同,万恭有万恭的局限性,但并不是全然出于官僚本能而对黄河改道保留意见。 相比皇帝动辄功在千秋,傅希挚为政绩所蒙蔽,潘季驯囿于河工河情,万恭这个工部堂官,反倒正好总览当下的全局。 他只觉得此议太急了! 整个工部都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思及此处,万恭不免心情沉重,语气也低沉了不少:「陛下,如今泇河动工在即,通疏两京之国道亦将并举,各处皆需征役募夫,筹备银钱。」 「黄河改道,涉及工程何止千里,人畜物料更是远超此二者,数十万民夫恐犹不足。 「」 「举国男丁焉能皆在徭役?」 「臣斗胆,敢请陛下慎之又慎,缓之再缓!」 万侍郎的担忧非常实际,朝廷不可能举全国之力,在短时间接连上马三个国家级工程。 银钱姑且不论,按照黄绾预估的八百万两,并不是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数目。 主要问题反倒在于役夫,秦隋两代殷鉴在前,若是征发太多役夫,是要出乱子的! 当然,这点问题,皇帝可不至于没考虑到。 潘季驯主动站起身来,与有荣焉地为皇帝解释道:「少司空与陛下果真英雄所见略同!」 「治理黄河是历代治国兴邦的大事,陛下岂会操之过急?」 「陛下私下才嘱咐过,不是立刻就要黄河改道,而是慎改,缓改,徐徐图之地改,统筹全局、计划详尽地改。」 皇帝才替自己挡下了傅希挚的小人算计,甚至不惜让申阁老代人受过,潘季驯此刻正是感激涕零的时候。 就这回护的功夫,就朝皇帝连抱了三次拳。 万恭眼见潘季驯这模样,不由得别过头去。 朱翊钧也有些赧颜,伸手虚按,示意潘季驯坐下,自己接过话头:「朕也不瞒诸卿。」 「当初皇考在时,便欲开凿泇河,奈何勘测之事反反复复,先后丈量三次,蹉跎十载方才敲定。」 「正是不愿再重蹈覆辙,所以黄河改道之勘测,亦要在此时各分其职,才好按部就班「」 「诸卿且放心,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必定在泇河峻工之后才动新土!」 这种浩大工程,事关两岸百姓身家性命,稍不注意就要动摇国本,朱翊钧当然不会急于求成。 把整个工期拉至十余年乃至二十年都不算久,不仅可以规划更合理,排除隐患更全面,也将人工与国帑的压力往后分摊不是。 有了这句担保,立即赢得数位同僚颔首应和。 万恭的神情也不免舒缓许多。 「陛下说到运河,这正是臣所忧虑之二。」 但他仍旧没有偃旗息鼓,反而上前一步,顺势往屏风上的舆图指了指:「黄绾曾大言不惭曰,川渎有常流,地形有定体,非得其自然不足以顺其性。」 「既如此,可曾想过,黄河北上,又置北段运河于何地?」 同僚闻得此言,纷纷侧目。 漕运总督胡执礼也毫无征兆站起身来,低声附和道:「陛下,诸位同僚,老夫驽钝,亦有此一问。」 「陛下有言在先,泇河开凿在即,只为黄运分离。」 「今欲黄河北上,北段运河横亘中途,一横一竖,二者必然交汇!」 「运河当不敌黄河。」 「若是如徐淮一般再度借黄行运,且不说前功尽弃这等话,只若是黄河奔涌,直接夺去运河水源,将其拦腰斩断,如之奈何!?」 胡执礼在河事上没有王宗沐的威望,言行举止显得拘谨不少。 他一番话说完,依旧抱拳作揖,四面拱手,好一会后才停下。 朱翊钧有些意外,胡执礼这个漕运总督才上任没几个月,业务都不熟悉,顶多是叫来旁听,不想也是插上话了。 不过这正是各部门齐聚议事的意义,各自有各自的视角。 万恭和胡执礼的担忧当然不是杞人忧天。 黄运两河一横一竖,必有十字交叉的地方,就像路口一样,有的马车要往东走,有的马车要往南去,没有交通管制,车祸自然无可避免。 这恰是本朝已有的案例。 方才傅希挚所说正统十三年,黄河决荧阳,分作两股之事,其中北股的黄河,就毫不留情,将运河水源全部裹挟入渤海,长达数百里的运河彻底淤平。 正因如此,才使满朝文武谈之色变,中断了黄河北流探讨数十年一也即是钱穆所说「明人防黄河北流,如防大盗,强制黄河向东南流,遂使黄河水患无法消弭」的罪魁祸首。 但话又说回来,议论只中断了数十年的,便卷土重来,自然是因为已有解决的方案。 事涉朱裳,傅希挚自然当仁不让,主动起身向胡执礼解释道:「化龙李公先前有一言甚妙,运借河则河为政,运不借河则我为政。」 「如今好不容易议定黄运分离,我等岂会重蹈覆辙?」 「雅斋公方才说,黄运一横一竖,这是地理河情,可谓一语中的;但要说二者必然交汇,却是未必。」 「岂不闻还有上下错落?」 此话一出,胡执礼当场懵然。 什么叫上下错落? 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只是形容,还真能从天上走,直接跨过运河? 他满腹的疑惑,奈何自己是外行,只能向万恭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后者答疑解惑。 万恭当然是水利内行,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咸不淡:「雅斋公前些时日参与泇河之议,可还记得,泇河接引南四湖的水源时,因开山凿石耗费过巨,便凿穿地下涵洞,接引水源?」 「傅总督所说,便是此法。」 「一如距此地不远的山阳县,运河与淮河相交,为使二者上下错落,互不干扰,前年便在淮安修建了一处涵洞,曰伏龙洞。」 「功成之后,运河横跨在淮河之上,两条水道立体交叉,上行大运河,下行入海淮水,互不干扰。」 万恭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此乃朱裳首倡,陛下赐名,水立交。」 朱翊钧感受到目光聚来,倒有些不好意思。 这本来就是大明朝本来的水利技术,自己一时心痒,强行冠名,未免有盗名之嫌。 此时正争得起劲,没人管皇帝如何作想。 傅希挚击节而赞,概而括之:「少司空博学,我师朱裳正是水立交之集大成者。」 「如今黄运于北段相交,前者积淤,自然是运河避其锋芒,经由涵洞、水窟等,自地脉穿行而过。」 傅希挚言语中饱含对朱裳的推崇。 水立交,何等智慧的开创! 若非当初世宗有眼无珠,也不至于只给朱裳追赠个户部右侍郎! 不过漕运胡总督却不关心这开创到底有多巧妙,一心只想着漕运同行。 他略加盘算后,反而更加疑惑,茫然追问道:「老夫孤陋寡闻,傅总督可否说得详细些?」 「运河水流穿地脉而过且不计较,那船呢?」 「得凿多大的地窟,才可由得大船通行?」 旱地行舟他是见过的,地脉行舟还真是闻所未闻! 这话有点过于外行,惹得傅希挚等人埋头忍笑。 万恭瞥了一眼傅希挚,难怪这厮当初被罢免没人给他说话。 他见其没有开口解惑的意思,干脆好人做到底,摇了摇头,代为释疑道:「雅斋公误会了。 「6 「按朱裳的方略,只有水自地脉穿行,船则自上空越过黄河,再重归运道。」 万恭说罢,便见胡执礼脸色疑惑更重。 他想了想,干脆抄起桌上的一张淮安河道的图纸,示与胡执礼:「雅斋公请看」 「这是永乐十五年,工部在淮安清江浦河上修建的五道水闸,名曰移风、清江、福兴、新庄、板闸。」 说着,直接端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水横向倾倒在两人之间,紧接着,又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案上画出阶梯状的方格。 「黄河水势悬高,此五道闸便如同五个台阶。」 「至于粮船,便如同上楼梯一般,开一闸,进一船,水位抬高;再开一闸,再抬高,直到与黄河水位持平,越脊而过,再一级级降下去。」 「如今黄运交汇之地,想必亦是如此。」 图文结合,胡执礼这才恍然大悟。 运河穿地,漕船上天,好一个上下错落,好一个上天入地! 他越想越觉心驰神往,忍不住喃喃自语:「巧夺天工,果真巧夺天工!」 刚惊叹两句,胡执礼突然反应过来,疑惑看向万恭:「少司空这不是心如明镜么?」 他方才见万恭出面质问,还以为是跟自己一样的担忧,不曾想最后还是万恭替自己解惑。 那万恭在担忧什么? 与此同时,傅希挚也对万恭严阵以待。 表明上看两人是一样的担忧,但外行只能看热闹,胡执礼提出的问题就很浅显;与之相反,万恭这种内行,保留的意见必然是万分棘手。 酝酿许久。 万恭抬头看着傅希挚,缓缓开口道:「傅总督可曾想过,人力有时尽,我等修筑伏龙洞,便已弹精竭虑,使出了浑身解数。」 「然则,伏龙洞为木洞,虽深入运河下,但宽、高均不过三尺,长不过三十五丈。」 「过淮河支流尚且将就从事,莫非要痴人说梦,按此规制通行运河?」 「还是说,我工部河工一日千里,已然能造出数倍于此的涵洞了?」 以千石船的重量,以及日行漕船的数目,至少要一丈以上的高度,近两丈的宽度,容纳运河足量水流通行。 更别说想要跨过黄河,按黄河稍窄的河宽计,涵洞长度直接要从三十五丈,暴涨到五里以上,才能穿过黄河。 涵洞越大,四周承受的压力越大,扩大近十倍的规模,以水泥、砖石、三合土为主体的涵洞,中间段必然开裂、渗漏、坍塌! 经过方恭的仔细推演,朱裳与黄绾的方案一塌糊涂,运河根本不具备穿行的条件! 「可以化整为零。」 潘季驯沉稳而自信的声音,再度响起,吸引了所有目光。 万恭循声看去。 面对技术首倡,傅希挚只能顺水推舟,做了个请的动作。 潘季驯昂着脖颈,自信道:「河道衙门现在是造不出数倍于伏龙洞的涵洞,但不妨在运河穿黄之前,将河水分流。」 「十倍的规模,便分作十六股,造十六个伏龙洞,待穿黄而过,再于对侧合流即可! 「」 「此之所谓,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 这项工程的学名入得耳中,在万恭颅内转了不过片刻,便输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一个彩字差点惊呼出口。 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好一个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 砖石结构最怕的是规模太大,十余股小涵洞完全可以将长宽控制在一丈以内,受力自然大幅降低。 如此一来,便果真化不可能为可能了! 「涵洞进出,出入水必然不均。」这次发问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 运河的水流到涵洞入口,要均匀地分进十几个小涵洞,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有的涵洞进水多,流速快;有的涵洞进水少,流速慢甚至倒流,这样汇流的时候,便会产生紊流、涡流,冲刷河床,继而影响行船。 工部当然有分水的技术,如南旺分水的「鱼嘴」分水,但这都是建在地面上,并没有涵洞分水的案例。 潘季驯摇了摇头:「直接在明渠以分水闸分水,分完之后再进入暗渠。」 「如此一来,有了闸门,也便于涵洞堵塞时清理淤泥,填充修补。」 水从运河钻入地下涵洞,穿过黄河再涌出来,在出水口的流速会降到极低—这个现象,如今叫伏流,几百年后叫倒虹吸。 运河水也是有泥沙的,随着流速降低,这些泥沙会全部沉淀在涵洞的最深处,日积月累,涵洞必然阻塞。 所以分水闸必不可缺。 其不仅可以均匀分水,还能轮流关闸,人工进入涵洞,进行日常的维护工作一大明一直是有冗余设计的,像淮安五闸便是「启一闭二」或「启一闭四」。 不过这样一来,就得在两头增加十余道明渠,以及两道巨大的分水闸了。 刘东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得耗去多少银钱! 万恭思索良久,神情渐渐从坚决的否定,逐渐转为慎重商量:「即便如此,也不宜过长,选址最好是河宽不足六里的黄河河段。」 工部当然有修暗渠的技术,紫禁城的地下排水渠,总长就有三十里。 但穿黄而过,而且要容人维护,承压不可同日而语,必须要铺设数万方青石、水泥、 三合土,将给这处节点的河床硬生生砸成一片铁板石底。 这恐怖的成本,长度肯定越短越好。 潘季驯点了点头:「而且涵洞之间,也需留足距离,免得相互拖累,被黄河压垮。」 「遍布开来,首尾至少间隔十里。 「经陛下点播,干脆于遥堤和缕堤之间,再筑一条与黄河平齐的内河,如此便可连通运河岔流,接引船只,分割黄河————」 朱翊钧在御座上听得几乎落泪。 什么叫伟大斗争?这就是伟大斗争! 三言两句,就把一项不可能的工程,在明朝的技术边界上,一步步把问题拆解、优化、完善,硬生生降为真切可行的实践极限。 谁说咱们万历一朝能臣稀缺? 一道宏伟的千年工程——黄运立交水利枢纽——就在今天这次会议中诞生了雏形! 当然,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与黄河平齐的内河之说,便是自己为潘季驯臣做出的启发,虽然是抄的后世河道总督靳辅的成熟案例,但这不是先来后到嘛。 就在皇帝感慨的时候。 万恭、傅希挚、潘季驯等人,进一步商议了黄河选址、冀充地势、河床高程、故道现状、干涉水系等诸多问题。 越到后面越是细致专业,皇帝与申时行、胡执礼等人,几乎沦为了听众。 眼见天色渐晚,瞅着几人如火如荼,外人半句话都插不上。 朱翊钧不得不出面控场,给几人降降温:「好了,具体细化,诸卿下去之后再说吧,今日且先高屋建瓴。」 话音落地,万恭几人如梦方醒。 「臣等冒昧。」 皇帝当然不觉得冒昧。 朱翊钧摆了摆手,揭过此事,而后看向余有丁与邓以赞两人,好奇道:「黄河改道一事,二卿也算是地主,何故一言不发?」 术业有专攻,两位巡抚有地方听不太懂,那再正常不过,但好歹也是黄河途径的大省,这一言不发,就实在不应该了。 在这件事上,朱翊钧必须确认每一名堂官的态度,甚至签字画押。 集体决议嘛,就怕老官僚上手段,议事的时候一言不发,就怕等日后工程出了什么纰漏,立刻就出面唱反调。 用事后反抗的痕迹,来证明事情发生时自己是被迫的一我在事后狠狠挣扎了,恰恰说明我当时不是自愿,都是皇帝强奸了集体意志。 这可不行。 对此,两位巡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倾天的帝威临身,余有丁个子稍微高些,只能率先起身,诚挚作答:「陛下,正因臣是半个地主,才不免两难。」 治理黄河自然是利国利民、千秋功德,问题是,他怎么跟山东百姓交代? 说自己出了一趟差,为尽地主之谊,给大家伙接了一条黄河回来? 黄河是什么凶神恶煞谁人不知?只怕县志府志之中,立刻就要多个奸佞民贼! 朱翊钧颇为不满,这些哪到哪儿,想入阁不挨骂怎么行? 他一改往日的温声细语,急促逼问道:「速速说来!」 余有丁这次没有如约等到皇帝的政治许诺,不免心有戚戚。 他稍微平复了一番,才拱手回道:「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议方略,已大致妥当。」 「但,正所谓世殊时异,黄绾朱裳等人于嘉靖六年勘定的方略路线,如今已然过去一个甲子,岂能尽信?」 「臣伏惟,在其方略之外,尽勘黄、沽、济、汶————诸故道,以备参详。」 「别处臣知之不详,单山东境内,斗胆自请,丈量前宋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 余有丁这话,老成之中又带着万历一朝独有的自信。 黄绾和朱裳懂什么? 当年测量技术不先进,治河的理论不发达,很多勘测都走过过场,哪里有现在图表化、可视化来得合理细致? 科学技术发达了,以前的方案自然过时了。 彼辈想到的好方略,我辈要用起来;彼辈没想到的疏漏,咱们也要顾及到! 傅希挚闻言,不着痕迹地微微偏头。 他见余有丁如此贬低朱裳勘测过的方案,不免有些不爽利。 奈何此前刚被敲打过,不敢再次越俎代庖,只能给皇帝使眼色,对故去的老臣维护一番。 朱翊钧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倒是颇为意外地打量着余有丁。 集思广益还真是对的。 黄绾何朱裳等人已算是十分的敏锐,给出的方案极为前瞻。 跟徐淮这种河道比地面还高的情况截然不同,充冀之间,其实就是指华北平原,天然就是一个巨大的南北向洼地。 水往低处流,如果把黄河招引至此,河水必然在大槽低洼处一路向北,直入渤海。 更重要的是,历史真的检验过,二百余年后,黄河果真在铜瓦厢决口时,正是顺着这个自然地势改道。 唯一不同的只在入海口。 直沽乃九河下梢,浑河、盐河、大清河,皆于此地入海,其河网密布,水情复杂,丝毫不比徐淮逊色。 加上天津本身地势低洼,渤海湾是浅海,潮汐涨落明显,入海口的坡降极低,甚至还不如云梯关,束水攻沙必然举步维艰。 冲不走淤泥,只能靠人工疏浚,长此以往,不出百年,河口就又得堵上。 所以,历史上的黄河似乎看透了这一点,并没有爬上天津,而是往地势更低的滨州利津一带入海。 朱翊钧本是准备在测量完天津的高程后,拿着数据再让潘季驯另找入海口。 不曾想,直接省略了这个过程—余有丁口中的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正是流经华北平原,在与利津一县之隔的滨州海丰县入的海! 果真是不谋而合啊! 他心下满意,立刻想起余有丁还是东宫旧臣,帝师出身,脸色都柔情了几分,频频颔首:「合当如此,合当如此,兹事体大,山东诸故道,便有劳卿费心了。」 「其余皆可勘测后再议。」 皇帝这反应,反倒让余有丁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容易过关? 顺利得云里雾里,害得余巡抚落座时都一坐三抬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顿悟,看来是自己低估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怕不比潘季驯、万恭等人差啊! 余有丁兀自飘飘然,皇帝的视线已然落到了邓以赞身上。 邓以赞惶惶然站起身来。 他的情况比余有丁还艰难些,余巡抚好歹被动受命,不必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己就不一样了。 若要引黄河北流,北岸不知要扒掉多长的大堤! 且不说这是孝宗皇帝的政绩工程,就是自己,近几年也才征发役夫加固了北岸。 别说黄河大堤了,哪怕是条官道,也不能刚修就拆啊,要被百姓记恨的! 邓以赞无奈拱手,轻声作答:「陛下,臣并非有意缄口不言,实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可不听这些托词,就这样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着接下来的言语。 邓巡抚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言无不尽:「陛下,臣通读嘉靖二十年,时任河道总理周用的《理河事宜疏》。」 「概而括之,河南无非二事,一曰堤坝,二曰沟洫。 「臣必定尽心竭力!」 朱翊钧见其言之有物,这才神情稍缓。 所谓堤坝,其实都是历史教训,前元在河南的堤坝建设不成体系,才有国朝初立之时,黄河在开封、归德一带反复肆虐。 基本上在永乐一朝之后,朝廷就铆足了劲在河南建设堤坝,每一任河臣、巡抚、布政使,都以完善河南堤坝建设为政绩。 总而言之,河南的水利工程越多越完善,下游的压力也就越少。 而沟血则是田间水道系统。 始于嘉靖河道总理周用,其人认为只要在黄河流域遍修沟血,便可利用沟容水的特点,治水垦荒,消除黄河水患—当初张君侣在河南也干这个工程。 徐光启之后有所发扬,准备在黄河上游搞沟,希望能从根本改善黄河的泥沙问题,可惜未能施行。 这些都是切中实际的正议。 正当朱翊钧要勉励几句,放邓以赞过关的时候。 邓以赞突然压低了声音,嗫嚅道:「此外————还望陛下恕罪!」 「臣以为,我等智计百出,奈何黄河泥沙不减。」 「即便改道北流,也撑不过三百年,迟早旧事重演,要如徐淮一般,淤塞海口!」 听得此言,本是神情放松靠在椅背上的皇帝,霍然坐直了身子! 他死死看着这位中书舍人出身的老资历。 邓以赞头脑发热,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祸从口出,连忙垂下头,额头汗流如瀑。 方才还略闻私语的帐内,突然鸦雀无声。 气氛陡然凝滞。 司礼监魏朝以加固防风席为由,默默领着几名小太监出了营帐。 阵风吹进来,帐内依旧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唉。」 一道叹息声响起,朱翊钧又靠回了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邓卿这话虽然难听,但说得却是一点不错。」 这是事实,别看现在河北平原的河床不高,可容黄河顺利入海但当初徐淮也不高啊! 有个三四百年,届时的蓟充,就是现在的徐淮。 邓以赞的意思也很明显,反正早晚要堵,那还有什么改道的必要? 说句难听的话,那不是像隋炀帝一样,给下一朝做嫁衣? 朱翊钧更清楚的是,如果保持现状不变,经过束水攻沙,黄河下一次决堤,怎么也还有七八年,而黄河彻底倒灌徐淮,淹没百万民宅的惨状,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事了。 如果可以直接放弃什么祖陵风水; 如果能接受苏、松、扬的田赋减半; 如果在可以做些什么的情况下,对两岸百姓的深重灾难心安理得、视若无睹———— 当然可以缝缝补补,安生过个几十年,相信后人的智慧。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 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朱翊钧没听清楚,直接抬手打断:「但朕要的就是这三百年的河清海晏!」 「此事毋得多言!」 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王朝在运行期间,其核心决策层的凝聚力,利益许诺和政治惯性往往只是最基本,甚至次要的,真正决定性的是愿景。 你眺望多远的目标,你要做什么样的事,你想开创一个怎样的未来。 朱翊钧对这些个问题,一向有着坚定不移的答案。 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可以说根本没有能力治理黄河淤泥,一切手段百出都是治标不治本。 淤泥是水土流失导致的,太祖皇帝开始,就尝试在中上游植树造林,为此还制定了一系列奖惩措施,以求固土。 可惜,也是徒劳。 因为百姓需要燃料,前脚植的树苗,后脚就被砍去烧柴,事关生计,怎么禁都禁不了。 这是生产力所决定的,再怎么做文章也改不了,只能等到中上游的百姓家家户户烧煤那一天。 烧煤就得挖煤、运煤,现在的技术手段,那效率简直杯水车薪。 所以,为了提高挖煤和运煤的效率,蒸汽机呼之欲出! 也只有到了这一步,才能看到一点治理黄河的曙光。 古语有云,黄河清,圣人出,这话其实应该反过来,叫圣人出,黄河清,而这个圣人不是某个人,应该是所有推动历史潮流,为生产力提升做贡献的广大人民群众。 朱翊钧做不得圣人,他现在只能先行改道黄河,以三百年的河清海晏,等着真正能够治理黄河的那一天。 空间换时间,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