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年华》 第472章 蹉跎 “师父……”秋沐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却吐字清晰。两个字喊出,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将那双漂亮的眸子浸润得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头发酸。 她没有问“您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看着洛淑颖,像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脆弱。 “哎,师父在呢。”洛淑颖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慢慢喝,别急。你昏睡了好一会儿,又用了药,嗓子干是正常的。” 秋沐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恍惚的神智更清醒了些。一杯水喝完,她舔了舔依旧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在室内扫过——简单朴素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的熟悉药香,窗外隐约可见的晾晒着的草药…… “福来药馆?”她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流畅了许多。 “嗯。”洛淑颖点头,用布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南霁风把你送来的。你在王府花园湖边晕倒了,记不记得?” 湖边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子,那个跳下水去的玄色身影,还有……尖锐的头痛和灭顶的黑暗。秋沐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她低声道,语气有些飘忽,“很乱,很模糊……但是很难受。”那种冰冷的恨意和绝望,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她心头发颤。 “想不起就先别想。”洛淑颖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师父用金针帮你暂时封住了那些记忆。你现在身体太虚,心神不稳,承受不住。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来。” 秋沐点了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将脸微微偏向洛淑颖的手掌,依赖地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洛淑颖心头的酸涩更重。她的阿沐,本该是明媚鲜妍、备受宠爱的小郡主,如今却要在这诡谲的世道里,用痴傻做盾,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师父,您怎么会在京城?还在这里?”秋沐缓过些劲,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知道师父行踪不定,常年云游,寻找稀有药材或救治疑难杂症,鲜少在一个地方久留,更别说冒险潜入京城,还恰好出现在这福来药馆。 洛淑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自然是为你而来。你师兄传信给我,说你在睿王府,情况不大对。我放心不下,就赶回来了。”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没有提自己是如何避开南霁风的天罗地网潜入京城,也没有提为了今日这场“诊治”与公输行、苏合谋划了多久。这些都不必让阿沐知道,她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你呀,”洛淑颖轻轻点了点秋沐的额头,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胆子也太大了。装傻就装傻,怎么把自己弄到晕倒?那湖水……是让你想起落水的事了?” 秋沐眼神黯了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那湖水,心里突然很难受,很慌,然后……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就冲进来了,头很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师父,我是不是……真的推过人?把谁推进了水里?” 洛淑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陈年旧事,想不起就别想了。你现在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秋沐敏锐地察觉到了师父那一瞬间的细微异样,但她没有追问。师父不想说的,问也无用。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师父温暖干燥的掌心,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闷闷地说:“师父,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想起那些事。”秋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怕……想不起来。更怕……南霁风。”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格外清晰。 洛淑颖抚摸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街市隐隐约约的喧哗。 “阿沐,”洛淑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告诉师父,你现在对南霁风……是什么心思?”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进洛淑颖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个问题。许久,久到洛淑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带着困惑和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我不知道,师父。他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忘了他是谁,忘了过去可能发生过什么。他会喂我吃饭,教我认字,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守着我睡觉……好像真的很在乎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可是,我又觉得很奇怪。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逸风院,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人?李太后说我是什么德馨郡主,是他休弃的王妃,还说我早就‘病逝’了……如果他真的对我好,为什么要骗天下人说我已经死了?还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起头,看着洛淑颖,眼中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安:“师父,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深,很深,里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很心疼,又好像很愧疚,有时候……还有点害怕。他在怕什么?怕我想起来吗?” 洛淑颖静静听着,心中百味杂陈。阿沐虽然记忆被封,心智也因长期伪装而刻意停留在单纯层面,但她的感觉依然敏锐。南霁风那复杂深沉的感情,连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却又如何能瞒过朝夕相对、直觉敏锐的阿沐? “那你呢?”洛淑颖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看着秋沐,“你喜欢他吗?或者说……又喜欢上他了吗?” “又”字出口,洛淑颖立刻意识到失言,但想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秋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抓住了那个字,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声音都变了调: “又?” 她紧紧盯着洛淑颖,眼神锐利得惊人,完全褪去了之前的懵懂和依赖,那里面是全然的清醒、震惊,和急于寻求答案的迫切:“师父,您说‘又’?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喜欢过他?是不是?我和他……我们以前……” 她问不下去了,因为洛淑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也避开了她的直视。 “阿沐,你听错了。”洛淑颖迅速调整表情,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师父是说,你对他是不是有好感。你现在这个样子,依赖他,信任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轻易就对别人产生好感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连洛淑颖自己都觉得苍白。秋沐虽然“痴傻”,但她不笨,尤其是在涉及自己切身之事时,她有一种小兽般的直觉。 秋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洛淑颖。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 洛淑颖心头一慌,知道自己方才的失言,已经引起了阿沐的警觉。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只会错得更多。阿沐现在的状况,绝不能让她想起那些过往,尤其是与南霁风之间的爱恨纠葛。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也太危险。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洛淑颖强行转移话题,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苏合刚刚重新送进来的药膳粥,“你刚醒,身子虚,又用了药,不能饿着。这是你苏合师兄特意为你熬的百合莲子粥,最是安神补气。来,趁热吃一点。”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秋沐唇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听话,先吃点东西。你既然醒了,有些事,我们慢慢说。但现在,你得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好吗?” 秋沐看着递到唇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洛淑颖眼中不容错辨的关怀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她问不出结果。那个“又”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她本就不安稳的心,更加纷乱。 但她太了解师父了。师父这样避而不谈,甚至有些慌张地转移话题,只能说明,那个“又”字背后隐藏的真相,是师父认为她现在绝对不能知道、也承受不起的。 是什么真相,让师父如此忌惮? 她以前,和南霁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沐?”洛淑颖见她不动,只是眼神飘忽,眉头微蹙,不由担心地唤了一声。 秋沐回过神,看着师父担忧的眼神,心头那点尖锐的怀疑和探究,终究被更深的依赖和信任压了下去。她不能逼师父。师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早逝的母亲,最疼她的人了。师父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疑虑,顺从地张开嘴,将温热的粥含进口中。粥炖得极烂,米香混合着百合莲子的清甜,缓缓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好吃吗?”洛淑颖见她肯吃,松了口气,柔声问。 “嗯。”秋沐点点头,咽下粥,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苏郎中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喜欢就多吃点。”洛淑颖又喂了一勺,状似随意地问道,“在睿王府这些日子,他……南霁风,待你如何?除了把你关在逸风院,可还有别的?有没有人为难你?” 秋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闻言想了想,慢慢道:“除了不让我出去,别的……都很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也没有人敢为难我,王府里的人都很怕他,对我也很……恭敬。”她顿了顿,补充道,“兰茵和阿弗一直跟着我,照顾得很细心。” 洛淑颖眸光微闪。南霁风对阿沐,倒真是放在心尖上护着。只是这“护”的方式,究竟是爱,是赎罪,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禁锢? 秋沐就着洛淑颖的手,慢慢将那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粥喝完。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有之前的懵懂依赖,只剩下疲惫过后的清醒,以及清醒背后,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淑颖用布巾为她拭了拭嘴角,将空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秋沐,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心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也送来了庭院里愈发浓郁的草药苦香。 许久,洛淑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阿沐,你既清醒着,有些话,师父就直说了。” 秋沐抬起眼,看向师父,安静地等待下文。 “南霁风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绝,绝非良配。”洛淑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当年之事,无论真相如何,他既已写下休书,将你弃如敝履,甚至向宫里禀报你‘病逝’,这便已是恩断义绝。如今他将你寻回,藏在府中,看似珍视呵护,可你扪心自问,这与囚禁有何区别?” 她倾身向前,握住秋沐微凉的手,目光灼灼:“逸风院看似华美舒适,实则不过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他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锦衣玉食地养着,不许你见外人,不许你知晓过去,这真是爱护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更深的控制,一种……赎罪式的自我安慰?他怕你想起来,怕你恨他,更怕你离开。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把你绑在身边,既满足了他那点可笑的愧疚和执念,也确保你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秋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洛淑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她心底一直不愿去深想的疑虑。是啊,囚禁。 无论用多么温柔的理由包装,那依然是囚禁。 她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只能看见主人愿意让她看见的一方天地。 “师父……”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阿沐,”洛淑颖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急迫,“听师父一句劝。既然现在出来了,离开了睿王府那个龙潭虎穴,就别再回去了。你装痴傻这些日子,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担了无数惊怕。如今正好,趁着南霁风以为你需要在药馆‘静养治病’,师父想办法,带你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师父还有些本事,养活你不成问题。咱们去郯城,去苗叶族,去哪儿都好,总好过在这京城漩涡里,继续与他纠缠不清,日日提心吊胆!” 洛淑颖的眼中闪着真切的光芒,那是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关怀和想要保护其远离危险的本能。 她见多了权势倾轧,人心诡谲,尤其深知皇室与权贵之家的无情。南霁风对阿沐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在家族利益、权力斗争、以及他自身那复杂难言的过往面前,又能有多坚固?她不能让阿沐再冒一次险,再受一次伤。 然而,秋沐在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师父。”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我不能走。” 洛淑颖一怔,眉头紧紧蹙起:“为何?阿沐,你难道还对他……”那个“又”字差点再次脱口而出,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中的不赞同和担忧已满溢出来。 “不是因为……他。”秋沐垂下眼帘,避开了师父过于锐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单。提及南霁风,她的心绪依旧纷乱,但那并非此刻她做出决定的主因。 “至少,不全是。” 她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线索和必须达成的目标。再次抬眼时,眸中那点迷茫和脆弱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所取代。 “师父,我装痴傻,留在睿王府,并非只是为了……寻求一个安身之处,或者贪图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好’。”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质地,“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理由。” 洛淑颖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什么理由?” “第一,玄冰砂。”秋沐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锁着洛淑颖,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果然,洛淑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疑:“玄冰砂?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南霁风手上有玄冰砂?” 秋沐缓缓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的记忆碎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 “师父,您问我怎么知道玄冰砂……其实,在开始装傻之前,南霁风便把玄冰砂送了我。” 洛淑颖心头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块……很奇特的石头。”秋沐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那触感,“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墨黑,但对着光看,内里似乎有无数极细的银色丝线在流动,摸上去……初时冰冷刺骨,仿佛能冻伤手指,但握久了,那寒意又会慢慢渗入掌心,沿着手臂蔓延,最后……心口会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沉闷的钝痛,并不剧烈,却让人从心底里发冷、发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描述,与洛淑颖在一些极为古老偏门的医毒典籍中看到的关于“玄冰砂”的记载,惊人地吻合!墨黑银纹,触之奇寒,久握侵心! “他……他把玄冰砂给了你?什么时候?为什么?”洛淑颖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紧。 “不知”,秋沐摇头,“他大概是想让我想起什么。” “后来呢?那玄冰砂现在在何处?”洛淑颖急问。 “因为沈依依给我下毒,我便将计就计,装疯卖傻”,秋沐模仿着当时痴傻的语气,“就是那时候,玄冰砂被南霁风拿了回去。” 洛淑颖陷入沉思。 “第一个理由,我明白了。”洛淑颖缓缓点头,神色更加凝重,“那第二个理由呢?” 提到这两个名字,秋沐的眼圈瞬间又红了,这次泪水没有忍住,簌簌落下。她用力擦去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师父,芊芸和无玥……她们在南霁风手里!” “你怎么能确定?你亲眼见过她们?”洛淑颖的心提了起来。 “嗯”,秋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洛淑颖,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恳求:“师父,您说,除了关押着芊芸和无玥,南霁风还有什么理由,要在自己府中设下那样一处堪比监牢的院落?他留着她们,是为了要挟我?还是……为了牵制可能还在暗中活动的秋家旧部?或者,有更可怕的图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管她们!她们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无玥虽非血亲,但她父亲姚成副将对秘阁忠心耿耿,至死未悔,无玥也与我姐妹相称……我绝不能丢下她们!” 洛淑颖听着秋沐的哭诉,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绝望与坚定,心中最后一丝劝她离开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阿沐……”洛淑颖长叹一声,将秋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安抚她,“苦了你了,孩子。师父明白了,师父不劝你走了。”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3章 引诱 秋沐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终于不再强忍,低声啜泣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和孤独都宣泄出来。 许久,秋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洛淑颖用布巾仔细为她擦去眼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心中有了决断。 “既然你决意留下,要拿玄冰砂,要救芊芸和无玥,那师父就陪你。”洛淑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但此事凶险万分,需得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南霁风非等闲之辈,睿王府更是龙潭虎穴,单凭你我二人,难有胜算。” “师父,您愿意帮我?”秋沐抬起泪眼,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傻话,我不帮你谁帮你?”洛淑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在此之前,你的身体是第一要紧的。你今日心神耗损太大,又哭了一场,必须好好休息。从明天起,师父会亲自为你调理,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你恢复元气,至少表面看起来,要像个病情正在‘好转’的病人。这是应付南霁风,也是为我们争取时间的第一步。” “嗯!”秋沐用力点头。 “玄冰砂和芊芸她们的下落,我会让行儿和苏合暗中探查。行儿江湖路子广,或许能打听到玄冰砂的其他线索。苏合在京城日久,与各府有些往来,或许能探听到一些睿王府的隐秘。但此事急不得,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洛淑颖条理清晰地安排着,“至于你,在王府内,一切照旧,继续扮演‘痴傻’的沐沐,绝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贸然探查,更不能在南霁风面前流露出丝毫异样。记住,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信任’。只有让他相信你完全依赖他、且病情正在‘好转’,我们才有机会进行下一步。” “我明白,师父。”秋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有了师父的支持和明确的计划,她心中的恐慌和无助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刚醒,又说了这么多话,快躺下休息。”洛淑颖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师父就在隔壁,有事就叫一声。今晚什么也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或许是哭过一场宣泄了情绪,或许是师父的到来让她心安,也或许是身体确实到了极限,秋沐躺下后,浓重的倦意很快袭来。 她在洛淑颖轻柔的拍抚下,眼皮渐渐沉重,最终沉沉睡去,这一次,眉头不再紧蹙,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洛淑颖守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下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前堂旁边一间专门用来整理药材的小厢房。公输行和苏合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十分凝重。 “师父,师妹睡了?”公输行低声问。 “嗯。”洛淑颖在凳子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都听到了?” 苏合点点头,神色忧虑:“听到了些。主子,郡主她……真的要继续留在睿王府这虎狼窝?还要去谋玄冰砂,救那两位姑娘?这……这太危险了!” “她的性子,你们还不了解吗?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洛淑颖叹了口气,“何况,她说的那两个理由,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她豁出命去。我们拦不住,就只能帮她。” 公输行沉吟道:“玄冰砂……此物我行走江湖时,也曾听一些专精奇物异毒的前辈提起过,只言片语,皆说其性诡谲,来历神秘,与前朝秘闻、宫廷阴私多有牵扯。若南霁风手中真有此物,其来历和用途,恐怕都非同小可。师妹想拿到,难如登天。” “再难,也得试试。”洛淑颖眼神锐利,“行儿,你明日就动身,去联络我们在京畿一带的暗线,还有你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不惜代价,打探所有关于玄冰砂的消息,尤其是……九年前,秋家出事前后,京城乃至宫中,可曾出现过与此物相关的风声。” “是,师父。”公输行肃然应下。 “苏合,”洛淑颖转向苏合,“你这药馆,平日与各府往来,可能接触到睿王府采买药材或请医的下人?” 苏合想了想:“睿王府有固定的太医和供奉,极少在外请医。不过,王府日常所用的部分药材,确实是从几家大药行采购,其中‘仁济堂’与我们药馆有些交情,偶尔能听到些风声。另外,王府后巷住着一些粗使仆役的家眷,或许……能想办法搭上线。” “不必刻意接近,免得引人怀疑。”洛淑颖叮嘱,“只需多留意,若有关于王府内院,尤其是偏僻院落、或有何人生病静养之类的闲言碎语,留心记下即可。切记,安全第一。” “主子放心,苏合省得。”苏合郑重道。 “另外,”洛淑颖的神色更加严肃,“从今天起,药馆内外,必须加强戒备。南霁风不会完全放心将阿沐留在这里,他一定派了人暗中监视。所有进出药馆的人,都要多加留意。阿沐在这里‘治病’的消息,必须严格保密,对外的说辞要统一——就说是南方来的表亲,患了心疾,来此投亲静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公输行和苏齐齐声应道。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才各自散去休息。 翌日清晨,秋沐在熟悉的药香中醒来。一夜无梦,精神似乎好了些,但身体依旧乏力。洛淑颖亲自端了熬得糯软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进来,看着她吃完,又为她诊了脉。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些,但底子太虚,还需仔细将养。”洛淑颖收起手,“今天就在房里看看书,晒晒太阳,别劳神。南霁风那边,苏合会去应付。” 秋沐乖巧点头。她知道,现在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病”。 果然,辰时刚过,前堂就隐约传来南霁风低沉的声音。秋沐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洛淑颖对她使了个眼色,秋沐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仍在沉睡。 不一会儿,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南霁风刻意压低的询问声:“苏先生,沐沐她……今日可好些了?” 苏合的声音恭敬而平稳:“回王爷,郡主昨夜睡得还算安稳,今早脉象也比昨日和缓些许。只是心神损耗非一日之功,此刻还未醒。王爷不妨晚些时候再来?” 门外沉默了片刻,秋沐能感觉到那两道深沉的目光似乎穿透门板,落在自己身上。她的心跳不由加速,赶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她若醒了,想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尽管去办,不必顾虑银钱。”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晚些再来看她。” “是,王爷慢走。”苏合恭送。 洛淑颖目送苏合引着南霁风离开前堂,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转身,神色凝重地走回秋沐所在的东厢房。 秋沐已经坐起身,靠着床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不复之前的懵懂混沌。只是那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和思虑。 “走了?”她轻声问,目光投向门口。 “嗯,应付过去了。”洛淑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再次为秋沐把了把脉,眉头微蹙,“脉象是稳了些,但心气浮动,郁结未散。你心思太重,思虑过甚,于养病无益。” 秋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师父,这种时候,我如何能不想?芊芸和无玥下落不明,玄冰砂不知藏在王府何处,太后那边又悬赏寻您……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我知你难。”洛淑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的小几旁。那里放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个白瓷药罐,罐口袅袅冒着带着浓郁苦味的热气。她垫着布巾,将药罐取下,将里面深褐近黑的药汁小心地滤进一个白瓷碗中。 那药汁的颜色,比平日喝的似乎更深,热气蒸腾间,散发出的苦味也格外霸道刺鼻,瞬间盖过了屋内原本清雅的药草香,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锈铁又混合了某种腥气的怪异味道。 秋沐自幼跟随洛淑颖学医,于医药毒理一道颇有天赋,嗅觉更是灵敏。此刻闻到这药味,她眉头不由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掩了掩鼻。 洛淑颖端着那碗药走过来,递到她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喝了它。今日换了方子,加了‘苦胆藤’和‘冰魄子’,固本培元、镇惊安神的效果更强些,只是味道……确实不佳。忍一忍,一口气喝了,我备了蜜饯。” 秋沐的目光落在那碗浓稠得近乎胶质、颜色深得令人心悸的药汁上。她自然认得“苦胆藤”和“冰魄子”,这两味药皆是大苦之物,药性猛烈,寻常方剂中用量极少,且需辅以多位甘平药材调和,否则极易损伤脾胃,甚至加重体内寒湿。 师父这碗药,单闻这气味,便知其中这两味主药的分量绝对不轻。 她虽然精通医术毒理,熟知千百种药材的性味功效,甚至能分辨出许多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异,但“知晓”与“承受”是两回事。面对这碗显然被师父特意加重了苦寒之性的药汤,她依旧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那直冲脑门的苦涩腥气,让她舌根发麻,胃里隐隐翻涌。 “师父,这药……”她迟疑地开口,声音因那扑面而来的苦味而有些发涩。 “药对症,便得喝。”洛淑颖将碗又往前递了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秋沐熟悉的、不容反驳的坚持,“你心神损耗过度,郁气深结,非重剂不能疏通稳固。良药苦口,阿沐,听话。” 秋沐看着师父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医者的冷静和决断。她知道,师父决定的事,尤其是在医治她这件事上,绝无转圜余地。这碗药再苦再怪,她也必须喝下去。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伸手接过药碗。碗壁温热,但药汁升腾起的苦涩气息,却让她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不再犹豫,她仰起头,将碗沿凑到唇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碗中浓稠苦涩的药汁尽数灌入喉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呃——!” 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苦涩混合着冰寒的刺激性气味,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冰锥,狠狠刮过她的咽喉,直冲胃脘!那味道不仅仅是苦,还夹杂着浓烈的腥气、涩味,以及一种仿佛能冻结舌苔的寒意。秋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眶也因为那极致的刺激而微微发红,泛起生理性的泪光。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迅速将空碗塞回洛淑颖手中,然后捂住嘴,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喉间火烧火燎,胃里翻江倒海,那霸道的药力似乎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感和尖锐的刺痛。 洛淑颖迅速将一颗事先准备好的、用蜂蜜腌渍过的梅子塞进她嘴里,同时一手轻抚她的背心,缓缓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帮她疏导那猛烈药力带来的冲击。 酸甜的蜜饯滋味在口中化开,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涩,洛淑颖的内力也如暖流,缓缓抚平她体内翻腾的气血。秋沐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终于慢慢缓过劲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角犹带泪痕,看起来虚弱又狼狈。 “这药……也太……”她喘着气,声音沙哑,心有余悸。 “是重了些。”洛淑颖扶她重新靠好,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和眼角的泪,“但对你现在的状况,非如此不可。这方子能最大程度稳住你的心神,暂时压制你体内因记忆冲击而紊乱的气息,也能……让脉象呈现出一种‘深度治疗’后的虚弱与平稳,更符合你‘大病初愈、仍需静养’的表象。” 秋沐闻言,心头微动,看向洛淑颖:“师父,这药……不只是为了治我?” 洛淑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用过的布巾放到一边,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阿沐,南霁风每日都来。他虽被我们以‘需要静养’为由挡在外面,但他不会一直等下去。你的‘病情’必须有‘起色’,才能让他安心,也才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这药,便是‘起色’的一部分。它会让你的脉象在虚弱中透出平稳,脸色在苍白中渐渐恢复一丝生气,但又不至于好得太快,引起他的过度关注或怀疑。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药里,我加了一味‘安魂引’,剂量极微,配合‘冰魄子’的寒性,能让你在接下来的一两天内,精神更容易疲惫,思绪反应会比平时稍显迟缓,但不会影响神智。这有助于你……更好地扮演你在他心里的心上人。” 秋沐明白了。师父这是在为她重回南霁风身边做铺垫。这碗奇苦无比的药,既是治疗,也是伪装的道具。让她呈现出一种“治疗有效、正在恢复,但依旧虚弱懵懂”的状态,既打消南霁风的疑虑,也为自己后续的“痴傻”表现提供合理的解释。 “我明白了,师父。”秋沐点点头,尽管口中余味依旧苦涩难当,但心中却安定了几分。有师父为她筹谋,每一步都思虑周全。 “你明白就好。”洛淑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阿沐,前路艰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务。玄冰砂要查,芊芸和无玥要救,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我会的,师父。”秋沐握住了洛淑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力量。 接下来的半天,秋沐在药力的作用下,果然感到精神不济,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间度过。洛淑颖守在一旁,不时为她诊脉,调整着她盖的薄被。 日影渐渐西斜,将窗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前堂隐约传来苏合送走最后几个抓药病人的声音,然后是落栓的轻响。药馆内外,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东厢房门外。 秋沐本就睡得浅,立刻被惊醒,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洛淑颖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惊慌。 “苏先生。”门外响起南霁风低沉的声音,比白日里似乎更暗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沐沐她……今日可曾醒过?” 苏合似乎就跟在他身后,闻言恭敬答道:“回王爷,郡主午后醒了一次,用了些粥水,精神尚可,只是没多久又睡了。洛……咳,草民新换的方子药力颇足,郡主需要多休息以化开药性。” 门外沉默了片刻。秋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正透过门板,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本王……能进去看看她吗?”南霁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请求,与他平日冷硬威严的形象大相径庭,“只一会儿,不吵她。” 苏合似乎有些为难:“王爷,郡主她刚睡下不久,此时打扰……” “苏先生,”南霁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本王只看一眼。若她睡着,绝不惊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已至此,苏合也无法再拦。他看了一眼洛淑颖,洛淑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王爷请轻声。”苏合说着,上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厢房内光线昏黄,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南霁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门外廊下昏暗的天光,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瞬间让本就不甚宽敞的室内显得更加逼仄。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秋沐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剔透。她似乎被开门声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往痴傻时的空洞茫然,也不再是昏迷时的紧闭。它们睁开了,清澈,明亮,带着初醒的惺忪,和一丝清晰的、属于成年人的神采。虽然依旧笼罩着疲惫,但却能清晰地映出门口的人影,映出南霁风瞬间僵住的身形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南霁风站在门口,一动未动,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他死死地盯着秋沐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清澈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或者确认这并非自己的幻觉。 秋沐也静静地看着他。几日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未曾安眠。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紧张所淹没。 他怕。秋沐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他在怕,怕她想起一切,怕她恨他,怕她……再次离开。 “沐……沐?”南霁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却又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靠近会惊碎这场美梦。 秋沐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恨,有怨,有不解,有被他长久“囚禁”的愤怒,也有这些时日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所带来的那一丝动摇和困惑。但此刻,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的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初醒的迷茫。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4章 依赖 秋沐轻轻眨了眨眼,仿佛在辨认眼前的人,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和药力未散而显得有些吃力。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沙哑低微,却字字清晰。 就是这一声呼唤,让南霁风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再也抑制不住,大步跨进房内,几乎瞬间就来到了床边。但他依旧不敢碰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你……认得我了?你……清醒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中竟隐隐泛起一层水光,那是秋沐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脆弱。 秋沐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异常肯定。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颤动。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按照与师父商定好的“剧本”,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嗯……好像,想起了一些……但又很模糊。头不痛了,就是……没什么力气。”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是不是病了很久?” 她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困惑的语气,询问自己的“病情”。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能击中南霁风心中最柔软的痛处。 南霁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澜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和沉重。 “是……你病了很久。”他哑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本王……没有照顾好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蜷缩着收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反感,会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体上,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把握的关切。 “还好,就是没力气,困。”秋沐如实回答,药力带来的疲惫感是真实的。她顿了顿,看着南霁风紧张的模样,轻声补充道:“听苏郎中说……是你送我来的,这些天,也是你在照顾我。”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句话,却让南霁风心头一酸,几乎溃不成军。他以为她会恨他,会怕他,会质问他为何囚禁她,为何隐瞒她的过去。可她只是这样平静地说,是你送我来,是你在照顾我。 “是本王应该做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沐沐,之前……是本王不好。让你受苦了。”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额角一丝并不存在的汗意。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没有躲闪。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和那份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珍视。这让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 “没有……你对我,很好。”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兰茵和阿弗也很细心。” 她只提这些表面的好,绝口不提“囚禁”,不提“欺骗”,不提那些她心底的疑虑和恨意。这反而让南霁风更加心如刀绞。她越是平静,越是“感恩”,他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觉得无地自容。 “沐沐……”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道歉?解释?乞求原谅?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和欺骗之后,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艰涩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问出口,他整个心都提了起来,悬在半空,等待着审判。他怕她说要离开,怕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挽留? 秋沐抬起眼,重新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清晰地映出他紧张不安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短暂的沉默,对南霁风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好像忘了好多事,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看到南霁风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静,“这里,有苏郎中为我治病。逸风院……虽然我不太记得了,但好像……是我住的地方?兰茵说,那里有我喜欢的书和琴。”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南霁风骤然亮起希望光芒、却又充满不确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南霁风,我暂时……没有地方可去。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病人麻烦,我……想先留在你这里,可以吗?”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决裂。而是一个清醒的、脆弱的、无家可归的“病人”,向他这个“照顾者”,发出的、带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请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霁风只觉得胸腔里那颗高高悬起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处,却在落地瞬间,被巨大的酸涩和狂喜冲击得支离破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走!她愿意留下!即使清醒了,即使可能隐隐感知到过往的不愉快,她依然选择留下! 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依赖?还是因为……对他,还存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存的信任或情愫? 南霁风不敢深想。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她愿意留下,留在他能看见、能保护的地方,这就足够了!足够了! “当然可以!”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承诺,“沐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逸风院永远是你的地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只要安全,本王都陪你去!不会再关着你了,不会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眼中那层水光终于汇聚,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一道清晰的湿痕。这个在沙场上铁血冷酷、在朝堂中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竟因为心爱女子一句“想留下”的请求,而情绪失控,潸然泪下。 秋沐静静地看着他流泪,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反而是一片冰凉的清醒,和一丝淡淡的讥诮。看,他多“爱”她,多“在乎”她。可这份“爱”和“在乎”,在过去,带给她的却是休弃、是污名、是“死亡”,如今,则是精致的囚笼和温柔的掌控。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她甚至伸出没有多少力气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背。 “你……别哭。”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生疏的安抚,“我……我不会添太多麻烦的。等我好一些,我……可以帮你做点事,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再次刺痛了南霁风。 她竟觉得,她是他的“麻烦”?竟想着要“做事”来回报他的“收留”?这比直接骂他、恨他,更让他痛彻心扉。 “不!你不是麻烦!永远都不是!”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沐沐,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好好的,开心地活着,就足够了。所有的一切,都有本王在。你只需要……安心养病,慢慢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乞求,和一个男人倾尽所有的承诺。 重新开始?秋沐在心中冷笑。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欺骗囚禁,如何重新开始?但此刻,她需要这个“重新开始”的许诺,作为她留下的合理理由,作为她重新回到睿王府、接近玄冰砂和妹妹的跳板。 她看着南霁风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的眼睛,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南霁风如闻天籁,整个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他紧握着她的手,力道稍稍收紧,却又立刻放松,生怕弄疼她。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孩子气般欣喜的笑容。 “好,好!我们回家,回逸风院!”他连声道,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带回那个他所能掌控的、安全的范围,“苏先生说你今日精神尚可,马车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那里什么都有,比这里舒服。你若喜欢苏先生诊治,本王可以每日接他来王府,或者……你想来这里小住几日也行,都随你!” 他几乎是瞬间就安排好了所有,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将她带离这个充满药味、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秋沐没有反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她的顺从,更让南霁风欣喜若狂。他立刻起身,对一直静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苏合道:“苏先生,沐沐今日的药可用了?是否还需带些回去?” 苏合连忙躬身:“回王爷,郡主今日的药已服过。草民这就去将接下来三日的药配好,王爷带回去,按方煎服即可。另外,郡主如今虽已清醒,但心神体魄依旧虚弱,切忌大喜大悲,过度思虑,需静养为上,环境宜安静熟悉。” “本王明白,有劳苏先生。”南霁风此刻对苏合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苏合很快配好了药包,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南霁风一一记下,然后转身,小心地将秋沐用锦被裹好,再次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轻柔,仿佛怀中的是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秋沐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抱着自己时,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害怕,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害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马车早已候在巷口。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但驾车的人换成了墨影,周围隐在暗处的护卫,似乎也比来时多了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霁风抱着秋沐上了马车,将她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位置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驶向那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睿王府。 车厢内很安静。南霁风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贪婪地看着她安静的侧颜。秋沐则闭目假寐,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回到睿王府,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她需要在“清醒”与“痴傻”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让南霁风相信她的“好转”和“依赖”,又要为自己的暗中探查创造条件。同时,还要设法与师父保持联络,接收关于玄冰砂和芊芸她们的消息。 逸风院……那里虽然是“囚笼”,但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堡垒”。至少在那里,相对而言,她是安全的,也有一定的活动空间。阿弗是南霁风的人,但或许……可以试着观察,甚至利用? 思绪纷乱间,马车停了下来。睿王府到了。 南霁风依旧抱着她,一路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径直回到了逸风院。兰茵和阿弗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候在院门口,看到南霁风抱着清醒的秋沐回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尤其是兰茵,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去。 “王爷,郡主……”兰茵声音哽咽。 “郡主醒了,需要静养。去准备清淡的晚膳和安神汤,屋内炭火稍旺些,郡主怕冷。”南霁风简洁地吩咐,抱着秋沐走进内室,轻轻将她放在那张熟悉的拔步床上。 “是!”兰茵和阿弗连忙应声,匆匆去准备。 内室里一切如旧,温暖,洁净,弥漫着淡淡的、秋沐熟悉的熏香气息。南霁风为她除去外袍,盖好锦被,又在床边坐下,似乎舍不得离开。 “累了就睡一会儿,晚膳好了我叫你。”他柔声道,为她掖了掖被角。 秋沐确实累了,那碗药的效力尚未完全过去,加上心神耗费,此刻回到熟悉的环境,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南霁风布满血丝却温柔异常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南霁风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她入睡,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仿佛这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兰茵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晚膳和汤药已备好。南霁风这才轻轻起身,示意她放下,然后又坐了回去,似乎想等秋沐自然醒来。 秋沐这一觉,睡得很沉。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或许是身心俱疲,她竟无梦到天明。 翌日清晨,她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室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晨露和花草的淡淡香气。 秋沐缓缓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昨日的记忆回笼——福来药馆,师父的药,清醒的对峙,回到王府…… 她动了动,想起身,却发现身体依旧乏力,头脑也有些昏沉,反应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是那药的后续影响吗?她记得师父说过,药力会让她精神易疲,思绪稍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南霁风刻意压低的声音:“沐沐?醒了吗?” 秋沐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床上,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昨夜与南霁风清醒对话的情景再次浮现脑海。他眼中的狂喜、愧疚、乞求,还有那句“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呵。 一个计划,在她略显迟缓却依旧清醒的脑海中迅速成形。现在还不是彻底“清醒”的时候。一个完全清醒、拥有记忆和判断力的秋沐,对南霁风而言,是未知的,是可能带来威胁的。 他会警惕,会防备,会加强控制。而一个“半清醒半迷糊”,大部分时间依旧依赖他、信任他,只是偶尔有片刻清明的“沐沐”,才更能降低他的戒心,也更能让她在“痴傻”的掩护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昨夜短暂的“清醒”,是必要的试探和铺垫。而现在,是时候再次戴上那副“痴傻”的面具了。只不过这一次,这副面具可以更“灵动”一些,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丝属于“秋沐”的聪慧和冷静,让南霁风相信,她正在“好转”,但过程缓慢且反复。 心中计定,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才用带着初醒懵懂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含糊和依赖:“南霁风……” 门被轻轻推开,南霁风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常服,墨发束起,面容依旧俊美,只是眼下青影未消,显然昨夜并未安眠。他看到秋沐睁着眼,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快步走到床边。 “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身上可有力气?”他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秋沐看着他,眼神起初有些空茫,仿佛还在辨认,然后渐渐聚焦,露出熟悉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些许委屈的神情。她扁了扁嘴,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沙哑:“南霁风……我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质问昨夜清醒的对话,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过去”或“将来”的沉重话题。她又变回了那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依赖他的“沐沐”。 南霁风微微一愣,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深的疼惜取代。或许是她刚刚醒来,神智还未完全清明?又或者,昨日的“清醒”只是昙花一现,她的病情依旧不稳,时好时坏? 他立刻压下心头的疑虑,柔声道:“好,马上就来。”他转身亲自去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小心地扶起秋沐,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秋沐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动作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喝完水,她舔了舔嘴唇,抬头看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清澈的依赖,但似乎比昨日懵懂时,多了一点点极淡的、属于“秋沐”的沉静。 “饿不饿?兰茵备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南霁风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试探着问。 秋沐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真和好奇:“南霁风,昨天……我好像做了个梦,梦到我们在一个有很多药味的房子里说话……你说要带我回家……是真的吗?我们现在……是在逸风院?” 她记得昨天的事,但将之归结为“梦”。而且,她准确地说出了“逸风院”这个名字。这既表明她的记忆在恢复,又在可控的范围内。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是一松。是梦……也好。至少,她此刻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依赖的,没有因为那“梦”而产生隔阂或恐惧。而且,她能记得“逸风院”,说明治疗是有效的。 “不是梦,沐沐。”他放柔声音,耐心解释,“昨天你病了,我带你去看了大夫,现在病好了些,我们就回家了。这里就是逸风院,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秋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又看向南霁风,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懵懂却全然的笑容,“嗯,回家好。我喜欢这里,有南霁风,有兰茵,还有好吃的。” 她将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5章 渐离 南霁风心头一软,所有因她片刻“异常”而升起的疑虑,都在她这全然依赖的姿态下烟消云散。是他多心了。她才刚刚好转,病情反复是正常的。她能记得一些事,能表达更清晰,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他不能奢求太多。 “喜欢就好。”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来,先起来用早膳,然后还要喝药。苏先生说,要按时喝药,病才能好得快。” “嗯,沐沐听话,喝药。”秋沐乖巧地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起身,为她披上外衣,动作间是全然的顺从和依赖。 兰茵端着早膳进来,看到秋沐清醒地坐着,虽然眼神依旧带着些微的茫然,但比之前灵动了不少,还能清晰地和王爷对话,激动得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摆好碗筷。 早膳很丰盛,都是精致易消化的点心和小菜。南霁风依旧像往常一样,耐心地喂她吃,偶尔低声问她味道如何。秋沐也乖巧地吃着,偶尔指指这个,点点那个,表示喜欢或不喜欢,神情天真自然。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之前“痴傻”时的样子,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她的眼神,偶尔会沉静一瞬,似乎在思考;她的言语,虽然依旧简单,但用词更准确;她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似乎也更细致了些。 南霁风将这一切变化,都归结为治疗的成效,心中只有欣喜和更深的期待。他的沐沐,正在慢慢好起来。虽然过程可能缓慢,但只要有希望,他愿意等,愿意用尽一切去呵护。 用过早膳,喝了药。依旧是极苦的,秋沐皱着眉,但在南霁风的柔声哄劝下还是喝完了。 秋沐似乎又有些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抱着一本南霁风找来的画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眼神渐渐涣散,似乎又快睡着了。 南霁风坐在她旁边处理公文,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满足。 秋沐闭着眼,看似昏昏欲睡,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戏,已经再次开场了。 皇榜贴出的第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京城各处的城门楼、衙署外墙、乃至繁华街市的布告栏上,便已贴满了那黄底朱字的悬赏令。纸质上乘,墨迹簇新,在微凉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吸引着无数早起谋生或好奇的路人驻足围观。 “兹有圣上龙体欠安,沉疴难起,朕心忧戚。今特颁此诏,广求天下良医,尤寻‘神医’洛淑颖者。洛神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若能应诏入宫,为朕祛除沉疾,朕必不吝厚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封一品国医圣手,更赐……空白圣旨一道,凡所求所请,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朕皆可允之。知情报讯者,亦有重赏。钦此。” 落款是鲜红的玉玺印鉴,和太后、太子联署的凤印、储君印。 “空白圣旨一道”! 这六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围观人群中炸开了锅!黄金万两已是泼天富贵,加封一品更是无上荣耀,可这“空白圣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治好了皇帝,便拥有了一个可以向皇家提出几乎任何要求的、至高无上的承诺!权势、地位、财富、甚至……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恩典! 诱惑太大,大得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也大得……让人心底发寒。能拿出这样的条件,说明皇帝的病,恐怕真的已经到了药石罔效、只能寄望于“鬼医”这等传说人物的地步了。而太后和太子此举,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惊人的悬赏,猜测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洛神医”是否会现身,又会被何人找到。 城东,福来药馆。 苏合拿着一卷刚从前街布告栏上小心翼翼揭下的悬赏令副本,脚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院落,敲响了洛淑颖临时居住的厢房门。 “主子。”他压低声音。 “进来。”洛淑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苏合推门而入,将手中卷起的黄纸双手呈上。洛淑颖接过,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那些力透纸背、充满诱惑与急迫的字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张与己无关的药方。 “空白圣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最后那惊世骇俗的承诺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重的……筹码。” “主子,太后和太子这是急了。”苏合忧心忡忡,“北武帝从万寿节宫宴后便一病不起,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上阵,民间召进宫的所谓‘名医’也不知凡几,皆束手无策。如今连‘空白圣旨’都许出来了,只怕……龙体确实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他们认定,普天之下,只有您可能有一线希望。” “希望?”洛淑颖放下悬赏令,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沐浴在晨光里的萋萋药草,眼神幽深,“他们找的,未必只是治病的‘希望’。也许,还是一个能替他们达成某些目的的‘棋子’,或者……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身,看向苏合:“行儿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公子昨日出城,按计划去联络几处暗桩和老友,探听玄冰砂的消息,最快也要今晚或明日才有回音。”苏合答道。 洛淑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张悬赏令,凝视片刻,眼中光芒流转,似乎在飞速权衡着什么。 “主子,您……该不会真想……”苏合见她神色,心头一跳。 “入宫?”洛淑颖摇头,语气笃定,“自然不是现在,更不会是我亲自去。”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这张悬赏令,或许……能为我们打开另一条路。一个接近宫廷核心,甚至……交换某些我们需要的东西的契机。” 苏合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镇定,智珠在握,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稍感安心。“那属下……” “你继续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睿王府和东宫那边的风吹草动。这张悬赏令一出,京城这潭水会更浑。我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洛淑颖将悬赏令仔细卷好,收进袖中,“另外,阿沐那边……暂时不要主动联系。等她站稳脚跟,自会设法传递消息。我们只需做好准备,随时接应。” “是,主子。” 同一时刻,东宫,太子寝殿“文华殿”。 早朝刚刚散罢,南记坤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独自一人走进了寝殿深处。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卫守在寝殿最外层的门口。 殿内陈设华贵而肃穆,符合储君身份,却透着一种过于刻板的冷清,缺乏鲜活人气。南记坤没有在明间的榻上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寝殿西侧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他在屏风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莲纹浮雕上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屏风后面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一股混合着特殊香料和……淡淡寒气的风,从阶梯深处涌出。 南记坤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他毫不犹豫地踏进密道,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内,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异常精致华美的密室。四壁悬挂着轻柔的鲛绡帷帐,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角落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梦甜香”,气味清远宁神。然而,与这温暖奢华布置格格不入的,是密室中央那座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冰棺。 冰棺四周氤氲着白色的寒气,使得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棺盖是半透明的,可以模糊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南记坤走到冰棺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人。他的目光透过朦胧的冰面,落在棺中女子苍白却依旧美丽惊人的容颜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深切的眷恋,有蚀骨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 “子惜,”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我来看你了。” 冰棺中的女子,正是已故太子妃,刘子惜。她穿着生前最爱的绯红色宫装,头戴九鸾衔珠金冠,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便会睁开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 “今天早朝,又为江南水患和北疆军费的事吵了半天,烦得很。”南记坤像是在对妻子诉说日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皇祖母昨日又召我去训话,还是为了睿王叔和……玄冰砂的事。她认定王叔手上有那东西,急着想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棺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困惑和某种微妙情绪的音调:“子惜,有件事……秋沐,她……回来了。”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在睿王叔府里。皇祖母前几日夜闯王府,亲眼所见。”南记坤继续说着,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王叔说她痴傻了,但看王叔护着她的样子……恐怕不止是痴傻那么简单。子惜,你说……她当年,真的只是‘病逝’吗?王叔将她藏了九年,如今又带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他像是在询问棺中之人,又像是在自问。然而,冰棺寂寂,唯有寒气无声流淌。 “秋沐……她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南记坤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恍惚,“看到她,我有时会想起你……如果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被强行压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香和冷意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难测。 “不管怎样,她回来了。或许……这也是个变数。”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棺中宛如沉睡的爱妻,低声道,“你放心,泽儿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好好休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密室。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将一室寒香与那个沉睡九年的秘密,重新锁入黑暗。 回到寝殿明间,南记坤脸上的阴郁与温柔已尽数敛去,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儒雅、无懈可击的储君面具。他刚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殿门外便传来了孩童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呼唤,以及侍卫低声劝阻的声音。 “父王?父王您在吗?泽儿想见父王。” 南记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对外扬声道:“让太孙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黄色小龙纹锦袍、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正是南宥泽。他生得极好,眉眼肖似其母,精致漂亮,只是脸色有些过于白皙,身形也略显单薄,带着一股养在深宫的文弱之气。 他看到南记坤,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起来吧。”南记坤放下笔,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淡,“这个时辰,不去书房温书,来寻父王何事?” 南宥泽站起身,小手有些紧张地揪着衣角,抬头看着南记坤,眼中满是孺慕和渴望:“父王,儿臣……儿臣昨晚温书时有一处不甚明了,想请教父王。还有……今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儿臣听说很好看,父王……可有空陪儿臣去看看?”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孩童纯粹的期待。 南记坤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亡妻的眼睛,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但想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想到方才密室中冰棺里的容颜,想到朝堂上下的暗流涌动……那一点点柔软瞬间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算计压了下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南宥泽的头顶,动作有些生硬,语气却放得更缓:“泽儿勤学好问,很好。不过父王此刻有政务要处理,关乎国计民生,耽搁不得。你若功课有疑,可去请教太傅,他学识渊博,定能为你解惑。至于荷花……让伺候你的宫人陪你去看看,注意安全,别离水太近。” 期待的光芒从南宥泽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父王……忙于政务,也要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有些落寞却依旧乖巧行礼、缓缓退出殿去的小小背影,南记坤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孩童隐约远去的脚步声,也隔绝了那一丝短暂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奏章,目光却有些涣散。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笔蘸墨,在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公文上,写下工整而冷硬的批阅。 寝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唯有方才那孩童小心翼翼的请求,和此刻笔下朱砂划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属于东宫、属于储君、也属于这深不可测皇权中心的,冰冷而孤独的韵律。 皇榜悬赏的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波及京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入了看似与世隔绝的睿王府逸风院。 秋沐是在回到王府第三日的午后,从两个在回廊下低声议论的粗使丫鬟口中,隐约听到“皇榜”、“神医”、“空白圣旨”等字眼的。 彼时她正“痴傻”地蹲在廊下,用一根草茎逗弄花坛里搬家的蚂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两个丫鬟显然以为这位“痴傻郡主”听不懂,说话并未太过避讳。 一个说:“……黄金万两!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少钱啊!堆起来怕是比房子还高!” 另一个压着兴奋又畏惧的声音:“何止黄金!还有空白圣旨呢!听说谁能找到那位洛神医,治好皇上的病,就能求一道圣旨,要什么有什么!天爷,这要是咱们府里谁能有这运气……” “快别做梦了!那可是‘鬼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多少年没听人说见过真容了,上哪儿找去?宫里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悬赏再高,怕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丫鬟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匆匆抱着东西走远了。 秋沐保持着逗蚂蚁的姿势,心脏却咚咚急跳起来。空白圣旨!太后和太子竟然开出了这样的条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机会!师父……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扮演着懵懂的“沐沐”,直到傍晚南霁风回来。 晚膳时,南霁风照例屏退了旁人,亲自在旁照料她用饭。秋沐注意到,他今日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虽对她依旧温柔耐心,但偶尔会有些走神。 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因为那悬赏令? 秋沐心中思量,决定试探一番。她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问道:“南霁风……今天,听到……有人说,皇、皇榜?好多金子……还有……圣旨?是什么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霁风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倏地看向她,带着审视:“你听谁说的?” 秋沐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瑟缩了一下,扁着嘴,委屈地说:“就……就今天在廊下玩,有两个姐姐……说话,沐沐听见了……她们说,好多金子,亮闪闪的……”她模仿着贪财小儿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南霁风见她只是复述听到的只言片语,神情懵懂,并无深意,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放缓:“那是宫里的事,与你无关。沐沐不用管那些。来,再吃点这个。” 他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她嘴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秋沐顺从地吃下,心中却有了计较。南霁风的反应,说明他对此事极为关注,甚至有些紧张。他在紧张什么?是怕这悬赏令带来变数,影响到他?还是说……他也在暗中寻找师父?为了玄冰砂?或是别的? 接下来的两日,秋沐继续着“时好时坏”的表演。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是那个依赖南霁风、心智如孩童的“沐沐”,认得人,会说简单的需求,喜欢漂亮的花和好吃的点心,害怕打雷和陌生人。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片刻,她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属于成年女子的沉静和思索。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阿弗看在眼里,也自然汇报到了南霁风耳中。南霁风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的说法与苏合大同小异:郡主心神受损极重,如今治疗初显成效,记忆和神智正在缓慢恢复,但过程漫长且可能反复,需精心照料,避免刺激。 这个诊断结果,让南霁风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他的沐沐真的在好起来。焦虑的是,她恢复记忆的过程不可控,一旦她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敢深想。只能加派人手,将逸风院护得更加严密,同时也更加限制她的活动范围,除了逸风院内和紧邻的一小片花园,其他地方一律不许她去,尤其是……靠近雪樱院的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南霁风的防备越严,越说明雪樱院有问题,芊芸和无玥很可能就在那里。而她现在的“好转”状态,虽然获得了南霁风更多的怜惜和愧疚,但也让他看管得更紧,想要探查,难度倍增。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6章 阵仗 城东,福来药馆。 与逸风院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不同,福来药馆这几日,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榜贴出后,前来药馆打听、窥探、甚至试图攀关系套话的各色人等,明显多了起来。有真心求医问药的百姓,也有打扮成百姓模样、眼神却四处乱瞟的探子,更有一些地痞混混之流,在药馆附近探头探脑,显然是被那“知情报讯亦有重赏”的条件吸引,想来碰碰运气。 苏合疲于应付,对外一律咬定,洛神医行踪飘忽,已有数年未曾联系,药馆只是她早年游历时短暂驻足过的地方,并无深交。同时,他暗中加强了药馆的防卫,夜里安排可靠弟子轮流值夜,以防有人铤而走险。 公输行在悬赏令贴出的第三日傍晚,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药馆。他脸色沉肃,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回来便直奔洛淑颖的房间。 “师父。”他关好门,压低声音。 洛淑颖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闻声抬起头:“如何?可有消息?” 公输行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才缓缓道:“玄冰砂的消息,打听到一些,但都语焉不详,难辨真伪。有几个江湖上的老家伙提到,大约十几二十年前,此物曾在北疆黑市出现过一次,引起过一阵腥风血雨,后来便销声匿迹。据说此物并非中原所产,而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冰原深处,或与早已湮灭的某个古老部族有关。至于九年前京城是否出现过……” 他摇了摇头:“时间过去太久,又是这等隐秘之物,几乎查不到确切线索。不过,倒是有个意外的发现。” 洛淑颖眸光一凝:“说。” “我辗转查到,当年秋家出事前大约半年,宫中曾有一批御用的珍稀药材,由太医院出面,秘密委托几家信誉极佳的大药行和走方郎中搜集,其中便有几味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罕见药材。经办此事的,是当时太医院的院判,姓胡。而这位胡院判,在秋家出事、秋丞相被抄家灭族之后,便‘告老还乡’,离开了太医院,其后不到一年,其家乡传来消息,说他回乡途中染了急病,不治身亡。” 公输行的声音透着寒意:“我顺着这条线,找到了胡院判的一个远房侄孙,如今在京郊开了间小药铺。那人酒后失言,曾透露出一点,说他叔祖当年离京前,曾郁郁寡欢,私下感叹‘伴君如伴虎,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还提及什么‘寒症’、‘异宝’、‘因果循环’之类的话。再追问,他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洛淑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胡院判……当年有一次婉晴公主病重时,宫里派来的太医中,似乎就有他。只是他来时,师姐已病入膏肓,他诊脉后也只是摇头,开了些太平方子。” “师父是怀疑,婉晴公主的病,与宫中有关?与玄冰砂有关?”公输行问。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洛淑颖缓缓道,“但诸多线索,都隐隐指向宫中。玄冰砂、秋家变故、乃至如今北武帝的重病……看似不相干,或许内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顿了顿,看向公输行:“行儿,你方才说,那悬赏令的条件是……”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封一品,还有……”公输行深吸一口气,“一道空白圣旨。” 洛淑颖沉默了。室内只余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夏夜的微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行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若我入宫,你有几成把握,在我出事前,将我带出来?” 公输行浑身一震,霍然起身:“师父!您真要……” “我不是要去送死。”洛淑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而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去做我们一直想做,却苦无门路的事——接近宫廷核心,探查当年的真相。空白圣旨……呵,这诱惑确实够大。但太后和太子抛出如此诱饵,所求的,恐怕不止是治好北武帝的病那么简单。或许,他们也想借此,引出某些人,解决某些事。” “可宫里如今是龙潭虎穴!北武帝病情不明,太后和太子各怀心思,还有睿王那边虎视眈眈!师父,您这一去,无疑是羊入虎口!”公输行急切道。 “谁是羊,谁是虎,还未可知。”洛淑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洛淑颖行走江湖数十年,靠的不仅是医术,还有脑子。他们想利用我,我何尝不能利用他们?”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桌面上划出几道水痕,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盘。 “第一,我入宫,不能以真实身份,至少不能立刻暴露。需要一个合适的、能让他们初步信服,又不会立刻引起各方警觉的身份。” “第二,我需要时间探查。北武帝的病,是契机,也是掩护。在他被治好,或者被确认无法治愈之前,我相对安全,也有机会接触一些人和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我们必须有外应。行儿,你留在宫外,与苏合配合,一方面继续探查玄冰砂和芊芸她们的下落,另一方面,要建立一条绝对安全、迅捷的联络通道。宫内一旦有变,或者我查到了关键信息,必须能立刻传递出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洛淑颖的目光紧紧锁住公输行,“阿沐。我入宫后,与她的联系会更加困难。你要设法让她知道我的计划,至少是部分计划,让她心中有数,不至于自乱阵脚。同时,要提醒她,无论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尤其是坏消息,都不可轻信,更不可贸然行动。她在睿王府,如履薄冰,首要任务是自保,然后才是伺机探查。” 公输行听得心潮起伏,他知道师父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协助师父完成这步险棋。 “师父,您的身份……如何安排?宫里定然会严查。” 洛淑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轻轻抹在脸上。片刻之后,她的面部轮廓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肤色变得暗黄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的气质也从清冷出尘,变得多了几分市井妇人的圆滑与谨慎。 “易容之术,你已得我真传。此番,我便扮作一个云游四方、略通奇难杂症的乡野郎中,姓罗。早年曾在南疆游历,对寒热毒症有些偏方。这个身份,苏合会帮我‘安排’好来历和人证。至于如何‘恰好’被宫里寻访的人‘发现’……”洛淑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递上一句话了。” “师父是说……” “东宫。”洛淑颖吐出两个字,“太子南记坤,此刻最需要有人能稳住北武帝的病情,甚至……最好能‘恰到好处’地控制病情。太后急,他也急,但急的方向或许不同。我们不妨,送他一个‘合适’的人选。苏合与‘仁济堂’有些交情,而‘仁济堂’的大掌柜,与东宫一位采办太监是远亲……” 公输行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师父思虑之周密。这是要借力打力,利用东宫急于寻医的心理,将自己“合理”地送入宫中,同时还能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太子一系的初步“认可”或“默许”,减少来自那个方向的阻力。 “只是,师父,太子此人,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公输行依旧担忧。 “我知道。”洛淑颖淡淡道,“所以是‘利用’,而非‘合作’。各取所需,互相提防。我要的,只是一个入宫的台阶和相对安全探查的时机。至于治不治得好北武帝,何时治好,怎么治……主动权,未必全在他们手里。” 她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宫殿中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此事宜早不宜迟。行儿,你立刻去准备,我们需要几样特殊的药材和器物,既要能应对北武帝可能的病症,也要能防身和传递消息。苏合那边,我亲自去交代。三日之内,一切必须安排妥当。” “是,师父!”公输行肃然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洛淑颖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冰凉的悬赏令副本。黄金万两,空白圣旨……真是好大的阵仗。 婉晴,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我,保佑阿沐吧。有些尘封的真相,是时候揭开了。有些欠下的债,也该讨还了。 窗外,夜色更深。一场以皇宫为棋盘,以天下最尊贵之人的性命和一道空白圣旨为赌注的惊天棋局,已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睿王府,逸风院。 秋沐对师父即将入宫涉险的计划一无所知。她依然在“沐沐”与“秋沐”之间小心地切换着身份,如履薄冰地应付着南霁风,同时暗中观察着逸风院内外的一切。 回来这几日,她发现逸风院的守卫确实更加严密了。明面上还是兰茵和阿弗近身伺候,但暗处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加了班次和密度,尤其是夜晚。她曾借口“怕黑”,要兰茵开着窗睡,实则留意到窗外廊下几乎整夜都有轻微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南霁风对她依旧极好,甚至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讨好。他每日下朝后必定第一时间来看她,陪她用膳,处理公文也多半挪到她的外间,似乎只有这样时刻能看到她,才能安心。他不再明确禁止她出门,但每次她想出逸风院走走,他必定亲自陪同,或者让阿弗带着数名侍卫“保护”,去的也仅限于花园中有限的几个地方,且绝不会靠近西边那片竹林后的区域——雪樱院就在那个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疑团和恨意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他越是这样“保护”她,越是说明他心虚,说明他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芊芸和无玥,一定就在雪樱院!玄冰砂,也一定被他藏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可是,她该如何突破这重重守卫?如何在不引起南霁风怀疑的情况下,接近雪樱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悄然来临。 那日,南霁风有紧急公务,被召入宫。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兰茵和阿弗仔细看顾秋沐,尤其不许她离开逸风院,若有任何事,立刻派人去宫中寻他。 秋沐乖巧地答应,目送他离去。之后,她便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玩耍”,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追追蝴蝶,精力充沛得不像个“病人”。兰茵和阿弗不敢大意,紧紧跟在几步之外。 玩着玩着,秋沐忽然指着院子角落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色月季,拍手笑道:“花花!好白!像雪!沐沐要戴!” 说着,就提起裙子,小跑着朝那月季丛奔去。那月季种在墙根下,旁边就是通往西边小花园的月洞门。平日里,那门通常是关着的,阿弗就守在那附近。 兰茵连忙跟上:“郡主慢点,当心刺!” 秋沐却像没听见,跑到月季丛前,伸手就去摘那开得最高、最白的一朵。那月季枝条带刺,她“笨手笨脚”地一扯,不仅没摘下花,手指反而被尖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啊!”她痛呼一声,缩回手,指尖立刻沁出血珠。 “郡主!”兰茵和阿弗同时抢上前。 秋沐看着指尖的血,先是愣了愣,随即小嘴一扁,眼眶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喊道:“疼!流血了!疼!” 她举着流血的手指,像受惊的小鹿般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什么,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月洞门时,忽然停住了,喃喃道:“门……那边……有药……白白的,香香的,擦了就不疼了……” 兰茵正忙着掏手帕要给她按住伤口,闻言一怔:“郡主,您说什么?什么药?” 阿弗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看向秋沐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秋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有些恍惚,指着那月洞门,声音飘忽:“就……就从这门出去,往西走,有个小院子,里面……有很多白色的花,像雪一样……屋里,有药香,有个姐姐,手伤了,就擦那种白白的药膏,很快就好了……” 她描述的,赫然是雪樱院的景象!白色花,可能是梨花或梅花,药香,还有受伤擦药的“姐姐”! 兰茵不明所以,忙安慰道:“郡主别急,咱们逸风院就有上好的金疮药,奴婢这就去取。阿弗,你照看下郡主。”说着,转身匆匆回屋取药。 月洞门前,只剩下秋沐和阿弗。 秋沐依旧举着流血的手指,泪眼汪汪地看着阿弗,重复道:“阿弗,那边……有药,我要去擦药,那个白白的药膏,擦了就不疼了……” 阿弗眉头紧锁,看着秋沐那副纯然无辜、仿佛只是依循记忆本能的样子,心中惊疑不定。郡主是真的记起了什么?还是巧合?雪樱院的事,是王府禁地,王爷严令不得泄露。可郡主现在这样子…… “郡主,您记错了。”阿弗压下心头的震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逸风院就有药,兰茵已经去取了。那边……”他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是王府重地,闲人免进,没有药。” “有的!”秋沐却固执起来,跺了跺脚,眼泪掉得更凶,“沐沐记得!有白白的房子,白白的树,香香的药!沐沐要去!阿弗带沐沐去!” 她说着,竟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要去推那扇月洞门! “郡主不可!”阿弗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门前,手臂张开拦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此地!郡主,请回房!” 秋沐被他挡住,又听到他严厉的喝止,仿佛被吓到了,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阿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对她恭敬有加的侍卫。她嘴唇哆嗦着,眼中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恐惧和委屈,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伤害和背叛。 “阿弗……凶……”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阿弗坏……不让我擦药……疼……南霁风……南霁风你在哪里……阿弗凶我……” 她边哭边退,像是要逃离可怕的阿弗,脚下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郡主小心!”阿弗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秋沐慌乱挥舞的手,指尖那点鲜红的血珠,有几滴溅到了他玄色侍卫服的袖口上,迅速洇开成暗色的小点。同时,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极快极轻地在他腰间悬挂的出入对牌上拂过,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阿弗扶住了她,秋沐却像是受惊过度,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想挣脱他:“放开!阿弗坏!沐沐要找南霁风!南霁风——” 兰茵这时拿着金疮药和干净布巾跑了回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从阿弗手中接过秋沐,连声安抚:“郡主不怕,不怕,是阿弗不好,吓着郡主了。奴婢在这儿呢,来,我们先把手包上,不哭了啊……” 秋沐扑在兰茵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里含糊地喊着“南霁风”、“疼”、“阿弗坏”,任兰茵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弗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被血染了袖口的衣服,又看看腰间悬挂的对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郡主刚才的举动,是巧合,还是……他仔细回想她碰到对牌的位置和力道,似乎只是无意中的触碰。可她描述雪樱院的样子…… 看着在兰茵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秋沐,阿弗心中那点疑虑,终究被更多的无奈和一丝怜悯取代。是他太紧张了。王爷将郡主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若郡主真有半点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方才语气确实重了些,吓到她了。 “兰茵,你先扶郡主回房上药,好好安抚。”阿弗叹了口气,对兰茵道,“我去向王爷禀报此事。”他需要将郡主的“异常”言行,以及自己“失职惊驾”之事,禀报王爷。 兰茵点点头,扶着哭哭啼啼的秋沐往屋内走。 秋沐趴在兰茵肩头,依旧在抽泣,泪水模糊的小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成功了。虽然过程冒险,但至少达到了几个目的:第一,进一步加深了“记忆正在混乱恢复”的印象;第二,试探出了阿弗对雪樱院的紧张程度,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有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碰到了阿弗的出入对牌,并且,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血迹和湿痕,为她留下了复刻对牌纹路的可能。 她记得,阿弗的对牌是黑檀木所制,纹路独特。她自幼跟随师父,不仅学医毒,也学过一些机关暗器、雕工篆刻的皮毛,辨识和记忆简单纹路不成问题。只要有机会找到合适的材料…… 回到房中,兰茵仔细为她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又温言软语哄了许久,秋沐才渐渐止了哭泣,但依旧瘪着嘴,一副惊魂未定、委屈巴巴的模样,不肯让阿弗再靠近。 兰茵无奈,只得让阿弗守在门外。 她仔细为秋沐的手指上好药,用干净的细布条轻轻包好,动作轻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她低声哄着秋沐,直到那剧烈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秋沐靠在床头,眼圈红肿,嘴唇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还在惧怕门外的阿弗。 兰茵见状,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低声道:“阿弗,郡主情绪不稳,暂时不想见人,……先去处理一下袖口的血迹?郡主见了,怕是又会害怕。”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7章 血迹 门外,阿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几点暗红的血渍,又想起王爷对郡主的紧张程度,沉默了一下,沉声道:“我去去就回,郡主若有任何事,立刻唤我。” “是。”兰茵应下,听着阿弗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确认他已离开院子范围,她才迅速转身,将房门轻轻闩上。 做完这一切,兰茵快步走回床边,脸上那份全然的担忧和恭敬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凝重。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道:“主子,您的手可还疼得厉害?那刺……” 秋沐抬起眼,眼中的泪水、惊恐和委屈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和一丝锐利的痛楚。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指,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皮肉伤,不碍事。兰茵,方才……委屈你了。” 兰茵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又迅速隐去:“主子说的哪里话。是属下无用,这些年未能护好主子,让主子在逸风院受苦,在外颠沛……”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如今主子回来了,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助主子达成所愿。” 秋沐握住兰茵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信任的力量:“当年若不是你暗中周旋,我未必能活到今日。” “主子,方才您冒险试探阿弗,又故意划伤手,可是有了什么计划?”兰茵低声问,她知道秋沐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秋沐点点头,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安全,才用气音快速说道:“阿弗的对牌,我碰到了。黑檀木,云雷纹边,中间似乎是个‘风’字篆体。我记得幼时跟师父学过几日雕刻,大致纹路已记下。我需要一块类似的黑檀木,还有一把趁手的小刀。逸风院的小书房里,有裁纸刀,或许可以改造。木料……你能想办法吗?” 兰茵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秋沐的意图——仿制对牌!若能成功,便有了出入某些地方的可能!她快速思索:“黑檀木料……府中库房或许有边角料,但不易取用,且易引人注意。倒是……后厨负责劈柴的老王头,他那里有各种木柴,或许能有相似质地的硬木。属下可以借口需要些特定木料做熏香底座或捣药杵,找他寻些来。只是质地纹路,未必能完全一样。” “无需完全一样,只要大小、厚度、颜色相近即可。纹路我可以自己刻,关键是材质要硬,能经得起粗略查看。”秋沐道,“此事需万分小心,绝不能留下把柄。” “奴婢明白。”兰茵郑重应下,又问,“主子要仿制对牌,是想去……雪樱院?” 秋沐眼神一黯,点了点头:“雪樱院南霁风守得严实。但是芊芸和无玥,很可能就被关在附近哪个地方。我必须确认她们是否安好,若有可乘之机,或许还能传递消息。另外,玄冰砂……南霁风必然藏在极为隐秘之处,雪樱院那般守卫森严,或许不仅是关押人,也藏匿着要紧东西。” “雪樱院守卫极严,不仅有明岗暗哨,听说院内还有机关。即便有对牌,也未必能轻易进入核心区域。”兰茵忧虑道,“而且,阿弗方才被主子惊到,王爷回来定会知晓,只怕日后对主子的看管会更加严密,雪樱院那边也会加强警戒。” “我知道。”秋沐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外援。” “主子要属下如何做?”兰茵的心提了起来。与外联络,风险极大。 “你不能直接去‘迎客栈’。”秋沐沉吟道,“但你可以利用出府采买的机会。南霁风虽限制我,但对你的出入管理相对宽松,尤其涉及我的饮食起居用度。明日,你想办法去城西的‘李记绸缎庄’,借口为我挑选夏日衣料。那家绸缎庄的老板娘,是芸娘的远房表姐,也是我们的人。你只需在挑选衣料时,看似无意地提起一句:‘郡主近日精神见好,总念叨着幼时在城外别院看过的紫藤花,可惜如今那别院早已易主,紫藤怕也枯了。’” 兰茵仔细记下:“紫藤花……城外别院……” “对。芸娘听到‘紫藤花’和‘城外别院’,便会明白是我在找她。她自会设法与你接触,或者留下进一步的联络方式。届时,你将我需要黑檀木料、小刀,以及探查雪樱院、寻找玄冰砂和救人之事,择要告知她。让她和紫衿在外接应,并设法打探宫中关于悬赏‘洛神医’的更多内情,尤其是……太后和东宫的真实意图。”秋沐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记住,一切以安全为上。若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终止,保全自身。” “是,属下记下了。”兰茵将秋沐的吩咐在心中反复默念几遍,确认无误。 “另外,”秋沐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留意南霁风的动向。他今日被急召入宫,恐怕与那悬赏令,或北武帝的病情有关。若有不同寻常的消息,也一并留意。” “属下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估摸着阿弗快回来了,兰茵才迅速将秋沐扶躺下,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脚踏上,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守着主子的侍女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哭累了昏睡过去。 果然,不过片刻,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是阿弗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外低声询问了兰茵几句,得知郡主已“睡下”,便不再多言,沉默地守在门外。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时,南霁风才匆匆赶回逸风院。 他脚步带着明显的急促,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显然是宫中事务烦心。然而,一进院门,看到守在房门外的阿弗,以及阿弗袖口那未曾完全洗净的淡淡血渍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声音冷冽,目光如刀。 阿弗立刻单膝跪地,将下午秋沐摘花划伤手、提及“雪樱院”、试图闯门被他拦下、受惊摔倒哭泣等事,简洁清晰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请罪道:“属下护卫不力,惊扰郡主,言语失当,请王爷责罚。” 南霁风听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他死死盯着阿弗袖口的血渍,又看向紧闭的房门,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翻涌着怒火、后怕,以及更深沉的痛楚。 她想起了雪樱院?是零碎的记忆?还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阿弗的阻拦是对的,雪樱院绝不能让现在的她靠近!可是……她哭了,还摔倒了,手指流了血……她该有多疼,多害怕? “自己去领三十鞭。”南霁风的声音比冰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另外,加派一倍人手看守逸风院,尤其是西侧。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近雪樱院!再调两个细心可靠的嬷嬷过来,专司伺候郡主起居,务必寸步不离!” “是!属下(老奴)领命!”阿弗和闻声赶来的赵诚连忙应下。 南霁风不再看他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轻轻推开房门。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秋沐侧躺在床榻里侧,背对着门口,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仿佛睡得不安稳。兰茵坐在脚踏上,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南霁风挥手让她退下,自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先是仔细看了看秋沐包扎着细布的手指,那一点殷红透过白布渗出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怕惊醒她,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为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然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仿佛要看到地老天荒。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南霁风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室内轻轻回荡。不知过了多久,秋沐似乎梦呓了一声,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了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白皙的小脸上泪痕犹在,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带着未散的委屈和惊惧。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湿痕。 “沐沐……”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对不起……是本王不好……又让你受伤,让你害怕了……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深重的疲惫与无力。 帐中的秋沐,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指尖传来的细微痛楚,和耳边那压抑痛苦的低语,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冰冷坚硬的心防上,带来一丝尖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但她很快将这股悸动狠狠压下。鳄鱼的眼泪,岂能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愧疚心作祟,是占有欲和控制欲的另一种表现。她绝不能心软。 这一夜,南霁风就这样在秋沐床边坐了一宿,未曾合眼。而秋沐,也在半梦半醒的警惕中,捱到了天明。 翌日,天还未亮透,南霁风便换了朝服,准备入宫。临行前,他再三叮嘱新调来的两个嬷嬷和兰茵、阿弗,务必看顾好郡主,尤其不许她再靠近西侧,若郡主问起,便说那边在修缮,危险。 他本想再去看看秋沐,见她似乎还在沉睡,终是不忍打扰,只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沉重。 秋沐在他离开后不久便“醒”了。她表现得比昨日更加“胆小”,似乎对昨日的惊吓心有余悸,不怎么说话,只是紧紧跟着兰茵,对阿弗和其他新来的嬷嬷则明显带着畏惧和疏离,尤其不肯让她们碰到自己的手。 这表现落在众人眼中,自是觉得郡主可怜,对阿弗昨日的“凶悍”更添了几分埋怨。阿弗有苦难言,只能更加沉默地守在远处。 用过早膳,秋沐便“躲”进了小书房,说是要“看书静一静”,不许旁人打扰,只要兰茵陪着。兰茵自然是顺她的意,将其他人都挡在了外面。 小书房内,秋沐迅速收敛了那副惊惧模样。她走到书案边,那里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把用来裁纸的、颇为锋利的银柄小刀。她拿起小刀,在指尖试了试锋芒,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把刀,稍加改动,便能用来雕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兰茵,木料之事,需尽快。”秋沐低声道。 “是,主子。属下今日便寻机会去后厨。”兰茵应下,又道,“主子,王爷今日离府前,又加派了人手,尤其是西边。那两个新来的嬷嬷,看着木讷,实则眼神精明,怕是王爷特意挑来照看您的。” “意料之中。”秋沐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无妨,我们按计划行事。你今日去绸缎庄,务必小心。” “属下省得。” 主仆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秋沐便让兰茵出去,自己则留在小书房,装模作样地翻着画册,实则心中在反复勾勒记忆中对牌的纹路,思考着雕刻的细节。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龙椅之上空悬,北武帝已连续多日未能临朝。龙椅侧后方垂下一道珠帘,李太后端坐其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威仪和透过珠帘传来的沉凝目光,依旧让殿中文武百官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南记坤站在御阶之下,文官首位,神色恭谨沉稳。 议了几件常规的军政民政后,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悬赏寻医和北武帝的病情上。 太医院院使出列,颤巍巍地禀报,言及陛下病情依旧未见起色,反而有沉疴加重之象,所用汤药石沉大海,众太医束手,恳请太后、太子广延天下名医,或可有一线生机。 这话已是老生常谈,但今日说来,殿中气氛却更加死寂。谁都知道,皇榜已贴出两日,那“空白圣旨”的诱惑虽大,可“洛神医”依旧杳无音信。而陛下的身体,恐怕等不起了。 珠帘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沉的疲惫:“皇榜已发,天下皆知。哀家与太子忧心陛下龙体,夜不能寐。然神医难寻,或需另辟蹊径。众卿家可有良策?” 殿中一片沉默。这等时候,谁敢轻易献策?治好了未必有大功,治不好恐怕就是滔天大祸。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三品绯袍的官员出列,躬身道:“太后,太子殿下,臣有一言,或可斟酌。” 众人看去,乃是礼部侍郎周文正。此人素来以耿直敢言、熟知典章礼仪着称。 “周爱卿但说无妨。”太子南记坤温和开口。 “谢殿下。”周文正直起身,朗声道,“陛下染恙,乃国之大不幸。寻访名医,自是应当。然‘洛神医’行踪飘忽,寻之不易。臣闻,民间藏龙卧虎,未必只有‘洛神医’一人可治陛下之疾。皇榜广发,天下医者皆可应诏。朝廷或可设一‘医选司’,专司接待、甄别各地应诏之医者,择其优者入宫为陛下诊治。如此,既不囿于一人,亦可广纳贤才,或能早日觅得良医。”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表明了朝廷求医若渴的态度,也避免了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洛神医”身上,还能安抚那些跃跃欲试的各地名医。 珠帘后沉默片刻,太后道:“周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太子以为如何?” 南记坤躬身道:“皇祖母,孙儿以为周侍郎之议甚妥。可命太医院协同礼部、京兆府,即刻筹办‘医选司’,于宫外设衙,公开遴选医者。入选者,经初步核查身份来历后,方可入宫为皇祖父请脉。如此,既可彰显朝廷求医之诚,亦可防微杜渐,避免宵小之辈浑水摸鱼。” “准奏。”太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由太子总领,太医院、礼部、京兆尹协同办理,务必尽快办妥。” “臣等领旨。”南记坤与相关官员齐声应诺。 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武官前列的南霁风,忽然出列,声音沉冷,打破了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太后,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权势煊赫、却近日因“藏匿”已故王妃而处于风口浪尖的睿亲王身上。 “睿王但奏无妨。”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南霁风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定格在御阶之上:“陛下龙体欠安,乃国本动摇之大事。寻医问药,自是应当。然,朝廷悬赏,以‘空白圣旨’为饵,是否……欠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空白圣旨”之议,虽是由太后和太子提出,经朝议默许,但毕竟未曾正式拿到朝堂上争议。如今被南霁风当众质疑,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珠帘后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南记坤眉头微蹙,看向南霁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锋芒:“王叔此言何意?皇祖父病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空白圣旨’虽是重赏,却也是为彰显朝廷救治皇祖父之决心,激励天下能人异士尽心竭力。若非如此,何以在短时间内寻得神医?王叔莫非……不愿皇祖父早日康复?” 这话极为厉害,直接将南霁风的质疑上升到了对皇帝孝心、乃至忠诚的高度。 南霁风却面色不变,迎着南记坤的目光,冷声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鉴。正因事关陛下安康、国朝稳定,臣才不得不言!‘空白圣旨’,意味着不设限制的承诺。若真有医者以此要挟,索要非分之请,甚至干涉朝政、动摇国本,届时该如何处置?赏罚需有度,恩威当并施。以如此不可控之重赏为饵,恐非治国之良策,更可能引来心怀叵测之徒,届时非但不能救治陛下,反生大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何况,陛下如今昏迷,无法亲自裁决。这‘空白圣旨’之诺,最终由谁兑现?若医治无效,又当如何?此例一开,后世效仿,皇权威严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震得众人心神摇曳。南霁风所说,并非全无道理。“空白圣旨”确实是把双刃剑,诱惑巨大,风险也同样骇人。只是此前无人敢像他这般,直接撕开这层危险的表象。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被卷入这皇室顶层的激烈交锋。 珠帘后,李太后的呼吸似乎重了几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重的压力:“睿王所虑,不无道理。然,陛下之疾,已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若能救回陛下,即便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至于兑现之人……自有哀家与太子,在陛下醒转之前,代为执掌。睿王莫非是信不过哀家与太子?” 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将南霁风的质疑,引向了对太后和太子执政能力的怀疑,甚至暗指其有夺权之心。 南霁风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不敢。太后与太子殿下监国,乃陛下昏迷前旨意,臣等自当遵从。臣只是就事论事,虑及国朝长远。若太后与太子殿下认为此策无虞,臣……自当遵命。” 他以退为进,不再硬抗,但那“虑及国朝长远”几字,却已深深扎入众人心中。 “罢了。”太后似乎有些疲惫,“睿王忠心可嘉。此事既已定下,便按旨意去办。望‘医选司’能早日为陛下觅得良医。退朝吧。”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8章 清醒 “臣等恭送太后、太子殿下——” 百官跪送,南霁风缓缓起身,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与他目光有过短暂接触的南记坤,能从那深潭般的眸底,看到一丝冰冷的、毫不妥协的锋芒。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睿亲王与太后、太子之间那看似平静,实则已剑拔弩张的关系,今日算是彻底摆到了明面上。而这一切的根源,除了权力,似乎还牵扯到那位神秘回归的“已故”德馨郡主,以及那同样神秘的“玄冰砂”…… 南霁风大步走出太极殿,迎着清晨略显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沐沐,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这京城的浑水,谁也别想将你卷进去。任何可能威胁到你的人或事,我都会一一清除。 …… 南霁风从宫中回来时,已是午后。他脸色比清晨离去时更加冷硬,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太极殿上那番交锋,虽未落于下风,却也让他看清了太后和太子对“空白圣旨”的势在必行,以及对他日益加深的戒备。 他径直去了书房,召来墨影和赵诚,低声交代了许久。墨影领命而去,赵诚则一脸忧色地退下。随后,南霁风又在书房独坐了片刻,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目光却透过窗棂,遥遥望向逸风院的方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逸风院,小书房。 秋沐并不知道朝堂上那场因她“回归”和玄冰砂而起的暗流,已汹涌到何种地步。她整个上午都“安静”地待在小书房里,面前摊着本画册,手中却握着一把被她暗中磨得更加锋利的银柄小刀,以及一块兰茵从后厨老王头那里“讨”来的、颜色质地与黑檀木有七八分相似的硬木木块。 这木块不大,约莫两寸见方,半寸厚,质地坚硬,纹理细密,正是雕刻对牌的绝佳材料。兰茵借口郡主近日心神不宁,需用特定木料雕刻安神符随身佩戴,老王头不疑有他,在柴堆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出这块压箱底的“好料子”,还絮叨着这木头硬得很,不好雕。 秋沐用指尖细细抚摸木块表面,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昨日惊鸿一瞥间,阿弗腰间对牌的轮廓、尺寸,以及那模糊的纹路印记。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执起小刀,屏息凝神,开始用极轻、极稳的力道,在木块边缘小心翼翼地修整轮廓。 她幼时确实跟洛淑颖学过些雕工皮毛,多是雕刻药杵、药瓶之类,于精细篆刻并不精通。但此刻,她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刀刃上,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竟也慢慢地将木块修整成了对牌的大致形状。 最难的是中间的“风”字篆体纹路。她只能凭着对南霁风印章、王府各处匾额上“风”字的大致印象,以及昨日指尖拂过对牌时那极其短暂的触感,在木牌中心位置,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划出浅浅的痕迹,反复修正,不敢下重手。云雷纹的边饰相对好处理些,但也要小心连贯,不能断线。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的精细活。秋沐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酸痛,但她浑然不觉。只有偶尔门外传来脚步声或人声时,她才迅速将木块和小刀藏进宽大的袖中,拿起画册,做出一副认真看画的样子。 兰茵中间进来过一次,送了些茶点,见她神色专注地“看书”,便默默退了出去,守在书房门口,挡住了想来伺候的新来嬷嬷。 午后,南霁风处理完公务,便来了逸风院。他先去内室,没见到秋沐,问了嬷嬷,才知她在小书房“看书”。 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兰茵正要行礼通传,被他以手势制止。他轻轻推开门,只见秋沐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正歪着头,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墨发如瀑,侧颜安静美好,只是那背影,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淡淡的疏离。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涌上难以言喻的疼惜。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唤道:“沐沐?” 秋沐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画册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到是南霁风,眼中先是一丝茫然,随即才聚起焦距,露出熟悉的依赖神情,但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小声唤道:“南霁风……你回来了。” 她在怕他?因为昨日阿弗的阻拦,连带着也怕他了?南霁风心头一涩,伸手想抚她的头发,秋沐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虽然很快停住,但那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南霁风的眼睛。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放在膝上,握成了拳。他压下喉间的苦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温和:“嗯,回来了。在看什么书?” 秋沐将手中的画册递给他看,是一本描绘各地风物的彩绘本,画工精致,色彩鲜艳。她指着其中一页开满紫色藤萝的庭院,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向往:“这个……花花,好看。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像梦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紫藤花。”南霁风看了一眼,心中微动。沐沐幼时,秋家在京郊确实有一处别院,种满了紫藤,每逢春日,紫云如瀑,是她最爱玩耍的地方之一。她记得紫藤花?记忆真的在一点一点恢复…… “沐沐喜欢紫藤花?”他试探着问。 秋沐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有些迷茫:“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见过,很熟悉……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她蹙着眉,似乎被这种矛盾的情绪困扰。 南霁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记得美好的事物,却也隐约感知到与那些美好相连的、已经破碎的过去所带来的悲伤。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这次她没有躲闪。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在逸风院里也种上紫藤,好不好?等它们长大,开花了,沐沐就能天天看到。”他承诺道,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紫藤花好啊,这样可以忘记樱花,不再与前尘往事有任何沾边。 “真的吗?”秋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低低的,“可是……我好像,不记得怎么种了……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没关系,我知道。我帮你种,陪你等它们开花。”南霁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沐沐只需要高高兴兴的就好。” 秋沐看着他,似乎被他的温柔安抚,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靠在他手臂上,依赖地蹭了蹭。这个动作驱散了南霁风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他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身躯传来的微温,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秋沐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息,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南霁风,你现在这般温柔承诺,又有几分真心?几分是赎罪?几分是控制?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像一个真正依赖夫君的、心智不全的小妻子。 “对了,”南霁风忽然想起什么,道,“今日朝上,设立了‘医选司’,专门为陛下遴选各地名医。苏先生医术精湛,或可一试。沐沐你觉得呢?若苏先生能入宫为陛下诊治,也是大功一件。” 秋沐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试探,还是真心?师父知道了吗? 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脸,露出困惑的表情:“苏郎中……要去宫里?给……皇帝看病?” “嗯,陛下病了,需要好大夫。”南霁风观察着她的神色,“苏先生若愿意,本王可以举荐。只是宫中规矩多,诊治陛下更是责任重大,不知苏先生……” “苏郎中……是好人,他治好了沐沐。”秋沐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可是……宫里,是不是很大,很吓人?苏郎中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不回来了?”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紧紧抓住了南霁风的衣袖。 这担忧半是真半是假。真的是担心师父入宫危险,假的是她此刻“痴傻”人设应有的反应。 南霁风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那点因“洛神医”悬赏而起的、对苏合背景的微妙疑虑,稍稍散去些许。看来沐沐是真的依赖信任那位苏郎中,并无其他复杂关联。而且她这单纯的担忧,也让他心软。 “放心,有本王在,不会让人欺负苏先生。至于回不回来……”他顿了顿,“陛下若康复,苏先生便是立下不世之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或许就不想回这小药馆了。” “不会的!”秋沐却斩钉截铁地摇头,眼神纯挚,“苏郎中喜欢药馆,喜欢给人看病,不喜欢荣华富贵。他治好沐沐,也不要好多钱。他说,医者父母心。他一定会回来的!”她模仿着苏合平日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 南霁风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我们沐沐说得对。苏先生是仁医。那……沐沐希望苏先生去吗?” 秋沐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小声道:“沐沐希望……皇帝能好起来。但是……也舍不得苏郎中走。南霁风,你……你帮苏郎中,别让他被欺负,好不好?” “好,本王答应你。”南霁风郑重承诺。只要沐沐开心,他不介意在能力范围内,给那位苏郎中一些庇护。至于洛淑颖……他眸色转深,太后和太子找得越急,越说明其中蹊跷。他必须加快追查玄冰砂下落的速度,也要尽快将沐沐带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秋沐便显得精力不济,昏昏欲睡。南霁风知她病体未愈,又耗费心神,便扶她回内室休息,亲自守在床边,直到她呼吸平稳沉入梦乡,才起身离开,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确认南霁风离开逸风院,床上的秋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师父……南霁风竟主动提及入宫?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不管怎样,这或许是个机会,但风险也更大了。她必须尽快和师父取得联系!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她能感觉到,暗处守卫的气息,比昨日又多了几道。南霁风的动作真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兰茵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主子,您醒了?晚膳备好了。” 秋沐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兰茵也坐。她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问:“绸缎庄那边,如何?”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秋沐小口喝着粥,心中反复思量着兰茵带回的消息。师父的行动比预想更快,已易容化名,通过东宫的路子准备入宫。这是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接近真相核心的途径。只是东宫那位太子……绝非善类,师父与他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 “主子,”兰茵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兰茵一边为她布菜,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属下还打听到,睿王今日在朝上,与太后、太子为‘空白圣旨’之事争执颇烈。睿王似是不赞同此等重赏,言语间……颇为犀利。” 秋沐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霁风反对“空白圣旨”?是了,以他的心性和对朝局的把控,定然看出这道悬赏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和不可控性。他是在担心这道圣旨会带来变数,影响到他的布局?还是说……他也在暗中寻找师父,不希望师父被太后和太子先一步找到? 无论哪种,都说明宫中局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师父此时入宫,恰逢各方角力最激烈之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兰茵的声音更低了,“芸娘让属下提醒主子,王爷对主子的看管,恐怕不日将有变动。似乎……王爷有意在别处为郡主安排更‘安全’的居所。” 秋沐心头一凛。南霁风想把她送走?离开睿王府?是察觉到她之前的试探,还是纯粹觉得京城越来越危险,想将她置于更绝对的控制之下?无论是哪种,她都必须加快行动了!一旦被转移,再想探查雪樱院、寻找芊芸和无玥、拿到玄冰砂,将难如登天! 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有所突破! 晚膳后,秋沐以“累了”为由早早歇下。她知道,今夜南霁风必定会来。朝堂上的交锋,加上对她“病情”的担忧,他需要确认她的“安稳”。 果然,亥时刚过,南霁风便来了逸风院。他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见到秋沐“安睡”的模样,紧绷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些许。他没有惊动她,只是和衣在外间的榻上躺下,守着她。 内室帐中,秋沐闭目假寐,心中却如明镜。她在等待,也在酝酿。 夜半时分,窗外忽有惊雷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一场夏夜的急雨不期而至。 雷声惊醒了浅眠的南霁风,也“惊醒”了内室的秋沐。 “啊——!”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从内室传来。 南霁风瞬间弹起,疾步冲入内室。只见秋沐拥着被子坐在床角,脸色惨白,双眸圆睁,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但与以往痴傻时那种懵懂依赖的害怕不同,此刻她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南霁风极为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清醒的惊惶和……警惕? “沐沐?”南霁风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想如往常般拥她入怀安抚。 “别过来!”秋沐却猛地向后一缩,声音尖锐,带着破碎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防备,“你……你是谁?” 南霁风如遭雷击,脚步生生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沐沐,是我,南霁风。你不认得我了?” 秋沐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头,仿佛在努力驱散脑中的混沌。她看着南霁风,眼神从最初的陌生和惊惧,慢慢变得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一点点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带着痛苦和茫然的清醒。 “南……霁风?”她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却不再有往日痴傻时的含糊稚嫩,清晰得让人心惊。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熟悉的拔步床、帐幔、摆设,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记忆。“这里……是逸风院?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不是应该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双手猛地抱住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蜷缩起来。 “沐沐!”南霁风再顾不得其他,上前强行将她搂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别想了,不想了。我在这里,没事了,不怕。” 秋沐在他怀中僵硬了片刻,随即,那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了下来。她没有如往常般依赖地回抱他,也没有哭泣,只是任由他抱着,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极轻的啜泣声。 这哭泣,与之前痴傻时委屈的嚎啕大哭截然不同,是一种清醒的、深切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和迷茫的呜咽。 南霁风紧紧抱着她,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喉结滚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她醒了?真的醒了?不再是那个懵懂的“沐沐”,而是……秋沐?可她的记忆……她想起了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的雷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窗棂。内室中,只余秋沐压抑的啜泣和南霁风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秋沐的哭泣声渐渐停歇。她缓缓从南霁风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却不再混沌。她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残留的惊惧,有深切的迷茫,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疏离和不安。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我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会依赖你,害怕打雷,喜欢漂亮的花和好吃的……”她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眼泪又落了下来,“那个梦……好真实。可是……我又好像知道,那不是梦。南霁风,我……我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字字锥心。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是一个刚刚“醒”来、发现自己丢失了漫长岁月和记忆、茫然无措的女子,在向身边唯一看似熟悉的人寻求答案。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又像是坠入了冰窖。他该怎么说?告诉她,她“痴傻”了九年?告诉她,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夫妻名分和那场休弃?告诉她,秋家的变故和她的“病逝”?不,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她刚刚“清醒”,心神未稳,一旦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你……生了场大病。”南霁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怕碰碎了她,“病了很久,伤了心神,所以……忘记了很多事,也……变得像个孩子。不过现在好了,你醒过来了,苏先生的医术很有效。” 他避重就轻,将一切归咎于“大病”。 “大病?”秋沐眼中困惑更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病了很久吗?那……我家里人……我爹娘呢?他们……不来看我吗?”她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9章 十一 南霁风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和愧疚:“沐沐……你爹娘……他们……已经不在了。”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南霁风,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这是一句玩笑的痕迹。 其实她心如明镜,哪有什么爹娘。娘亲很早就去世了,就连秋兴刚都不是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压根就没有亲生父亲的线索,一点也没有。 “是……什么时候的事?”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飘忽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很多年前了。”南霁风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沐沐,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我发誓。” 他的承诺沉重而坚定,却让怀中的秋沐,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和讽刺。照顾?保护?就是将她关在逸风院,抹去她的过去,让她像个无知孩童般依赖他吗?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悲痛。 良久,她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问:“那……我生病的时候,那些事……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我是不是……很麻烦?有没有……给你添很多乱子?” 她问得卑微而小心,带着刚清醒之人对自身“异常时期”行为的不确定和羞惭。 南霁风心头一酸,更紧地抱住她:“没有,沐沐一点都不麻烦。你很乖,很好。只是……偶尔会害怕,会想家,会……说一些梦话。”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梦话吗?或者,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事?”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记得昨日提及“雪樱院”和“药膏”的事。 秋沐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茫然:“不记得了……只觉得很累,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影子,但又抓不住。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白色的花,很香……还有……很苦的药味……但都太快了,看不清,也想不明白。”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南霁风,我是不是……病得很重?以后……还会再变成那个样子吗?我……我好怕……”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带着对自身状况的无助和对再次“迷失”的深深畏惧。这份恐惧,彻底打消了南霁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看来她是真的不记得“雪樱院”的具体了,只是记忆混乱中残留了一些模糊片段。至于昨日的言行,恐怕也只是意识混沌下的本能反应。 “不会的。”他捧住她的脸,望进她湿润的眼眸,郑重承诺,“苏先生的医术很高明,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绝不会再让你出事。别怕,有我在。” 秋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疼惜和坚定,心中那根冰冷的弦,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将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累极了。 “睡吧,我守着你。”南霁风柔声道,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 秋沐没有睁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知道,今夜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只是,装傻不易,装这半醒半迷、痛苦茫然的清醒,更需耗费心神。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三日后,皇城,太和殿侧殿——“医选司”临时衙署。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由太子南记坤总领,太医院、礼部、京兆府协同的“医选司”正式开衙,开始接待四方应诏而来的医者。衙署内外人头攒动,各地口音的医者、药童、随从络绎不绝,负责登记、初筛的官吏忙得焦头烂额。 在这片喧嚣中,一位年约四旬、肤色微黄、眼角带着细纹、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游方郎中,背着一个陈旧的藤编药箱,随着人流,缓缓走到了登记处前。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市井郎中的圆滑与谨慎,递上了自己的路引和一份略显陈旧的荐书。 “姓名,籍贯,师承,擅长病症。”登记的吏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道。 “草民罗十一,潭州人士。幼时随一位云游道人学过几年医术,擅治些寒热毒症、疑难杂症。这是‘仁济堂’周掌柜为草民写的荐书。”郎中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南方口音,吐字清晰。 吏员接过路引和荐书,仔细看了看。路引是真的,潭州府衙开具,有些年头了。荐书是京城老字号“仁济堂”大掌柜的亲笔,加盖了私印,言辞间对这罗郎中的医术颇为推崇,尤其提到他对南疆湿热毒瘴、北地寒邪入体等奇难杂症颇有心得。 “仁济堂”的周掌柜,与东宫一位采办太监是姻亲,这在京城不算秘密。吏员心中有了数,态度稍缓,抬头打量了这罗郎中几眼,见其貌不扬,但眼神清正,不似招摇撞骗之徒,便点了点头:“进去吧,西厢第三间,刘太医负责初筛。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医问什么答什么,不可妄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多谢大人提点。”罗十一——易容后的洛淑颖,躬身道谢,背着药箱,步履平稳地走进了衙署深处。 西厢第三间内,太医院一位姓刘的院判正在为几名医者“初筛”,无非是问些医学典籍、常见病理、用药心得,考较基本功。轮到洛淑颖时,刘太医照例问了些问题。洛淑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显功底,又不张扬,尤其在谈及寒热毒症辨证时,见解独到,让刘太医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嗯,底子不错。”刘太医捻须点头,“不过,陛下龙体欠安,非比寻常。你既擅治寒热奇症,可有何独特见解或方略?” 洛淑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太医,草民以为,病症无论寒热,皆由阴阳失衡、邪气内侵所致。诊治之道,首在辨证精准,次在用药得当,尤需注重病人本身气血盈亏、脏腑强弱。若陛下之疾确属沉疴顽疾,恐非一味攻伐或滋补可解,需寻其根源,徐徐图之,或可佐以针灸、艾灸、药浴等法,内外兼治,调和阴阳。”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夸口包治,又显出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全面的诊治思路,更重要的是,强调了“徐徐图之”,这正暗合了某些人希望“控制”而非“立刻治愈”的心思。 刘太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言之有理。你且在外等候,稍后会有内侍引你们入宫,面见太子殿下和太医院诸位同僚。记住,宫内规矩大,谨言慎行。” “是,草民谨记。”洛淑颖再次躬身,退到一旁静候。 她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个时辰后,包括洛淑颖在内的五位通过初筛的医者,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东宫的一处偏殿。南记坤并未亲自接见,而是由太医院院使、两位院判,以及东宫一位管事太监共同考核。 考核更为严苛,涉及脉案分析、疑难病症推演、甚至当场辨认数种珍稀药材。洛淑颖凭借着深厚的医术底蕴和事先充分的准备,应对从容,虽未刻意张扬,但其扎实的功底、清晰的思路、以及对几味罕见药材性味的精准描述,还是让几位太医暗暗点头。 最终,五位医者中,有两人被淘汰。洛淑颖和另外两位医者,获得了入宫为北武帝“请脉”的资格。但并非立刻就能面圣,需在宫中辟出的“侍医所”暂住,由专人“教习”宫规礼仪,观察数日,确认无异常后,方可轮流入乾元宫请脉。 这在意料之中。洛淑颖随着引路太监,住进了位于皇宫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侍医所”。 这里已有数位早几日入选的医者住着,彼此见面,只是客气地点头,并不多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和谨慎。 洛淑颖被安排在一间狭小但洁净的厢房。她放下药箱,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异常的窥探孔洞或机关,才稍稍放松。她从药箱夹层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上面是公输行用密语写的简短消息:已联络师妹,安。京中暗桩已动,待命。 看到“已联络师妹,安”几字,洛淑颖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阿沐知道她入宫了,并且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好的消息。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灰烬碾入窗台花盆的泥土中。 接下来的两日,洛淑颖谨言慎行,跟着教习太监学习宫规礼仪,与其他医者也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显得孤僻,也不过分热络。她暗中观察着宫中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尤其是通往乾元宫方向的路径和岗哨。 第三日午后,轮到她与其他两名医者,在太医院一位院判和数名太监、侍卫的陪同下,前往乾元宫,为北武帝“请脉”。 乾元宫是皇帝寝宫,此刻宫门内外守卫森严,气氛肃穆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沉疴之气。所有人在宫门外便需解下随身物品,净手漱口,换上特制的、熏过药的罩衣,方可入内。 洛淑颖低眉垂目,跟在队伍末尾,步入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数十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映照着空旷而华美的大殿,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和病气。 龙榻之上,重重帐幔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人形轮廓,气息微弱。榻边,数名太医垂手侍立,神色凝重。李太后并未在此,只有南记坤侍立在榻前不远处,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进殿的医者。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领队的院判带着众人行礼。 “免礼。”南记坤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劳诸位,为父皇请脉。务必仔细。” “是。” 太医上前,轻轻挽起龙榻边的帐幔。洛淑颖终于看清了北武帝的样貌——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双颊凹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浅促,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其形销骨立之状,比外界传闻的更为严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位医者依次上前,跪在踏凳上,为北武帝请脉。洛淑颖排在最后。当前面两人诊完,面露难色,摇头退下时,殿中的气氛更加凝滞。 轮到洛淑颖。她上前,跪定,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北武帝枯瘦如柴、冰凉彻骨的手腕上。 脉象……沉细欲绝,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微弱似游丝,尺脉尤甚,且带着一股奇异的、深植骨髓的寒意。这绝非寻常的沉疴或风寒! 洛淑颖心头剧震!这脉象,与她曾在某本极为偏门的毒经上看到的、关于一种名为“九幽寒髓”的奇毒的描述,有六七分相似!但“九幽寒髓”早已失传,且中毒者症状应更为暴烈,而非这般绵延沉疴…… 她强压心中惊涛,凝神细察。指尖内力微吐,一丝极细的真气顺着脉门探入,循着经脉缓缓游走。果然,在心脉、肺脉、肾脉几处要穴,隐隐感觉到些许凝滞和阴寒之气盘踞,尤其心脉处,那阴寒之气尤为顽固,仿佛与心脉本身纠缠在了一起…… 这绝非自然病症!是毒?还是某种极其阴损的功法所致?亦或是……与玄冰砂有关? 洛淑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凝神诊脉,许久,才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垂首不语。 “如何?”南记坤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洛淑颖躬身,用刻意压低、带着南方口音的嗓音,谨慎回道:“回太子殿下,陛下脉象沉细奇寒,尺脉尤弱,心脉滞涩,似有阴寒邪毒深植脏腑,尤以心、肺、肾三经为甚。此症……确属罕见沉疴。草民冒昧揣测,恐非寻常汤药可解,需……徐徐图之,先固本培元,再思祛邪之法。” 她没有直接点出“毒”或“功法”,只说“阴寒邪毒”,这是最稳妥的说法。但“徐徐图之”和“固本培元”,再次暗示了治疗的长期性和保守性。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易容,看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片刻,他才缓缓道:“罗先生可有暂缓皇祖父痛苦、稳定病情的方略?” “草民可试拟一固本温阳的方子,佐以针灸疏导淤滞之气,或可暂缓陛下痛苦,稳定病情,为后续诊治争取时日。”洛淑颖回答得依旧谨慎。 “好。”南记坤点了点头,对一旁的太医院院使道,“冯院使,你与罗先生等一同斟酌方子。务必谨慎。” “臣遵旨。”冯院使应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睿亲王到——!” 洛淑颖心头猛地一跳!南霁风?他怎么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时辰?是巧合,还是…… 殿内众人也是一愣。南记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恢复平静,扬声道:“请王叔进来。”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身亲王常服的南霁风,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先是对着南记坤微微颔首:“太子。”随即,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低眉垂目的洛淑颖身上,似乎并无停留,但洛淑颖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带来的、无形的巨大压力。 “王叔怎么来了?”南记坤问。 “听闻今日有医者入宫为陛下请脉,本王放心不下,特来看看。”南霁风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不知这几位先生,诊出什么结果了?” 冯院使连忙将几位医者的诊断,特别是洛淑颖的“阴寒邪毒、徐徐图之”之说,复述了一遍。 南霁风听罢,目光再次落到洛淑颖身上,这次是直接的审视:“哦?这位是……” “草民罗十一,潭州游医,见过睿亲王。”洛淑颖压下心头震动,依礼参拜,声音平稳,不敢有丝毫异样。 南霁风盯着她看了几息,那目光深沉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洛淑颖甚至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用内力探查她的气息!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只流露出普通游方郎中应有的、微薄而杂乱的内息。 片刻,南霁风收回目光,淡淡道:“罗先生是南方人?口音倒是有些特别。既擅治寒热奇症,不知对‘冰魄’、‘寒髓’之类阴寒之物,可有了解?” 这话问得突兀而犀利!直指核心! 洛淑颖心头狂震,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南霁风在怀疑她?还是在试探她对玄冰砂是否知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迎向南霁风审视的目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医者的审慎:“回王爷,草民行走四方,确曾听闻过‘冰魄’、‘寒髓’等物,多生于极寒之地,性烈大寒,寻常人触之即伤,入药更是险之又险,需辅以多重阳性药材调和,且用量极微。不知王爷提及此物,是与陛下病情有关吗?草民才疏学浅,于陛下脉象中,只觉阴寒深沉,却不敢妄断与这些罕世奇物有关。”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知道这些事物,又强调其危险性和不确定性,最后将问题抛回给南霁风,同时再次暗示北武帝病情复杂,自己不敢轻易下结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霁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暂时没找出什么破绽。他转向南记坤,语气恢复了平淡:“陛下病情沉重,诊治之事,关系国本,还望太子与太医院慎之又慎。若有任何进展,或需用非常之法,还望及时知会本王与朝中重臣。”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是在强调他睿亲王对诊治之事的监督权和知情权,不容东宫一手遮天。 南记坤面色不变,颔首道:“王叔放心,事关皇祖父安康,孤与太医院自当竭尽全力,有任何决断,必会与王叔及诸位臣工商议。” 两人之间,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南霁风不再多言,又看了一眼龙榻上昏睡的北武帝,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殿中凝滞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但洛淑颖的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南霁风的突然出现和那句关于“冰魄寒髓”的问话,绝非偶然!他定然已对入宫的医者,尤其是她这个“擅治寒热奇症”的游医,起了疑心!他在怀疑她的身份,怀疑她的目的,甚至可能已经将她和“洛神医”的悬赏联系了起来! 计划,恐怕要比预想中更难进行了。有南霁风这只敏锐而强大的“鹰”盯着,她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而阿沐在王府……是否也因她的“清醒”,而面临更严密的监视和更不可测的变化? 洛淑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深的忧虑。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阿沐那边,一切顺利。 …… 清晨,南霁风在秋沐床边坐了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轻轻松开一直握着的手,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低头看着秋沐沉睡的容颜,那张脸上泪痕已干,眉头舒展,呼吸均匀,仿佛昨夜那场短暂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崩溃哭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后的应激反应。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0章 警惕 但南霁风知道,不是梦。他的沐沐,确确实实在雷雨中“醒”来了片刻。虽然她又很快陷入了沉睡,记忆似乎依旧混乱,情绪也不稳定,但那一瞬间属于成年秋沐的清醒、警惕和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期盼她能真正好起来,记起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哪怕短暂的美好,又深深恐惧她一旦完全恢复记忆,会想起那些他竭力想要掩盖的伤害、背叛和不堪,会恨他,会离开他,甚至会……毁掉他如今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包括那关乎他性命和未来计划的玄冰砂。 玄冰砂……想到此物,南霁风眼神一暗。他需要秋沐,需要她独特的天赋和血脉来帮他最终炼成那东西。痴傻时的她固然容易掌控,但炼制过程中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某种程度的心神配合,完全痴傻的状态反而可能失败。可若她完全清醒且有异心……风险更大。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清醒,或者说,一种介于痴傻与清醒之间,依赖他、信任他,能被他引导和利用的状态。昨夜她那短暂的、茫然而痛苦的“清醒”,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 南霁风俯身,用指尖极轻地拂开秋沐额前一缕碎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和深藏的算计。 沐沐,就这样吧。慢慢“想”起来,但只想起我对你的好,只记得你需要我。那些不好的,都忘了吧。我会对你好,比以前更好,好到让你再也离不开我。至于玄冰砂……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完成它。那是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关键。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放轻脚步走出内室。兰茵早已候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好好照顾郡主。她昨夜受了惊,今日若醒来,饮食要格外精细,不许任何人打扰她静养。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南霁风低声吩咐,语气是惯常的冷肃,但兰茵却能听出那下面暗藏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是,王爷。”兰茵垂首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这才大步离开逸风院。他今日需入宫,昨日在乾元宫偶遇那位罗郎中,虽未当场抓住破绽,但疑心既起,便不会轻易放下。他需动用在宫中的眼线,仔细查查那罗十一的底细,还有东宫近日的动作。同时,玄冰砂的炼制也需要加快筹备了……或许,是时候让沐沐“接触”一些相关的东西了? 秋沐是在南霁风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醒”来的。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静静感知了一下周围。内室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外间有人,应该是兰茵。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看来时辰不早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已没了昨夜刻意表现的惊惶痛苦,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淡淡的迷茫。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浑身无力。 “兰茵……”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外间的兰茵立刻掀帘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郡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身上可有力气?” 秋沐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头不疼,就是……没什么力气,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抬头看向兰茵,目光带着依赖和一丝不确定,“兰茵,我昨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好像……梦到打雷,还哭了?南霁风……他是不是来过了?” 她将昨夜的“清醒”归结为“噩梦”和“混乱记忆”,只记得零碎片段,完美地延续了“病情反复、记忆模糊”的状态。 兰茵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配合地露出心疼和安抚的神色,上前扶她坐好,又为她披上外衣,柔声道:“郡主昨夜是被雷声惊着了,哭了一阵,王爷来陪着您,后来您就睡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多想。来,先喝点温水,早膳一直温着呢,奴婢这就去端来。” 秋沐接过温水,小口喝着,目光垂下,掩去眸中思量。 南霁风昨夜守了她一夜,今早才离开。他试探了吗?通过她的梦话或反应?他此刻是更相信她“病情反复”,还是起了疑心?无论哪种,她都必须尽快行动了。仿制的对牌已经完成,芸娘那边也有了接应,今夜……或许就是机会。 用过早膳,秋沐依旧显得精神不济,恹恹地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画册,目光却时常没有焦点,仿佛神游天外。兰茵在一旁做着针线,时不时关切地看她一眼。 晌午时分,南霁风竟提前从宫中回来了。他径直来到逸风院,身上还带着宫中的沉水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乾元宫的药材气息。 他走进内室时,秋沐正对着窗外发呆,侧影单薄,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神情有种易碎的宁静。 “沐沐。”南霁风放柔声音唤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秋沐似乎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亮起微弱的光彩,但随即又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委屈,又像是依赖。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打动南霁风。他在她身边坐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温声问:“怎么坐在窗边发呆?小心着凉。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秋沐点点头,又摇摇头,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好多了……就是,心里还是慌慌的,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南霁风,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总是生病,总是让你担心……”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卑微的依赖,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一个刚刚“清醒”却又记忆混乱、缺乏安全感的女子的心理。 南霁风心头微软,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别说傻话。你很好。生病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以后不会了。”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早上听兰茵说,你问起昨夜的事,是想起什么了吗?” 来了。试探开始了。秋沐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更深的茫然和一丝痛苦,她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困惑:“我……我只记得很响的雷,很害怕……还有,你抱着我,跟我说别怕……其他的,都很模糊。好像……好像还梦到白色的花,很多很多,香香的,但是又很冷……”她蹙着眉,努力回想,却似乎越想越混乱,眼神渐渐涣散。 白色的花,香,冷——这描述依旧指向雪樱院的意象。 果然,南霁风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抚着她长发的手也微微一顿。雪樱院……那些白樱,还有冰窖里的寒意……她潜意识里还是残留了印象。看来,对她的“治疗”和“引导”,必须更加小心,也要加快步伐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收回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递到她唇边,“喝点安神茶。那些只是梦,当不得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他看着她小口喝茶,目光深邃,“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或许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去哪里?”秋沐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一丝期待。 “北垣城那边我有一处庄子,景致不错,也清静。你以前……似乎挺喜欢泡温泉的。”南霁风说道,注意着她的反应。 秋沐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真正的痛楚和冰冷,但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温泉……好像,是有点印象。暖暖的,很舒服……可是,又好像……有点难过。”她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光,怯怯地问,“南霁风,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去?和谁一起去的?我爹娘……他们带我去过吗?” 她又将话题引向了“已故”的父母,神情哀戚,成功地将南霁风的注意力从温泉庄子的具体细节,转移到了对她“失忆”和“丧亲”的同情上。 南霁风喉结滚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她清澈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愧疚的眼睛,低声道:“嗯,去过。以后,我陪你去。只我们两个。” 秋沐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掩去所有情绪。 温泉庄子?是想将她彻底隔离起来,方便控制,还是那里有炼制玄冰砂的合适环境?无论如何,她决不能在他完全掌控下离开王府!必须在之前,找到芊芸、无玥和玄冰砂! 接下来的大半天,南霁风都留在逸风院,陪着秋沐。他处理一些不太紧要的公文,秋沐则靠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有时“看书”,有时发呆,有时会指着书上的图画或窗外飞过的鸟儿,用简单的话语问他那是什么。她的问题稚气,反应也似乎比常人慢半拍,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眼神会沉静下来,掠过一丝属于秋沐的聪慧和思索。 南霁风将这一切矛盾的表现,都归结为她病情正在“缓慢好转”但“极不稳定”的状态。他需要这种不稳定,需要她依赖他,但也不能让她真的退化到毫无用处。他开始有意识地和她多说些话,讲些简单的朝堂趣闻(当然是过滤过的),或者王府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观察她的理解和反应。 秋沐则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在他讲述时,她会露出似懂非懂的专注神情,偶尔能接上一两个简单的词,显示出理解力在“恢复”,但绝不会表现出超出“病人”应有范围的敏锐或见解。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在艰难地重新学习认知世界、极度依赖唯一熟悉者的脆弱女子。 这种心照不宣的伪装,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南霁风在试探中渐渐放下些许戒心,增添更多怜惜和掌控欲。秋沐则在伪装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晚膳时,秋沐的胃口似乎好了些,多吃了小半碗碧粳米粥。南霁风看在眼里,心中稍慰。用罢晚膳,他照例要处理些政务,让秋沐先歇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沐没有如往常般立刻表示困倦,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眼神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小声道:“南霁风……你晚上,还会过来吗?我……我怕再做噩梦……” 她的请求如此直白而脆弱,让南霁风根本无法拒绝。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宫中事务和玄冰砂之事带来的烦闷,也似乎被这单纯的依赖驱散了些许。 “好,我尽快处理完就过来陪你。”他承诺道,语气是不自觉的温柔。 秋沐这才露出一点安心的笑容,松开了手。 南霁风离开后,秋沐脸上的柔弱依赖瞬间消失。她让兰茵伺候她洗漱,然后早早躺下。兰茵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自己则在外间榻上守夜。 内室一片寂静。秋沐闭着眼,耳力却提升到极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听到兰茵均匀轻浅的呼吸,能听到窗外远远传来的、规律巡逻的脚步声,比前几日似乎更密集了些。南霁风果然加强了守卫。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子时,外间传来极轻的推门声,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南霁风回来了。 他走到内室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轻轻推门进来。他走到床边,借着长明灯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床上似乎熟睡的秋沐,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并没有立刻宽衣休息。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秋沐脸上,深沉难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动作极轻地脱去外袍,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 秋沐的身体在他怀中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仿佛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热源,向着他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南霁风……” 这声无意识的呼唤,让南霁风臂弯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低声呢喃:“睡吧,沐沐。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疲惫与挣扎。 秋沐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这个男人,此刻拥抱着她,仿佛拥抱着稀世珍宝,可正是这个男人,曾亲手写下休书,将她推入绝境,如今又将她囚禁。 不知过了多久,南霁风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沉睡。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心神消耗颇大。 秋沐又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从他怀中挪出。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妆台前。白日里,她已经将仿制的对牌和那把锋利的小刻刀,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她取出油纸包,揣入怀中。又从衣柜里取出那套与兰茵今日所穿颜色相似的丫鬟服饰,迅速换上。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侧脸。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今夜无月,星光暗淡,正是夜行的好时候。但守卫也必定更加警惕。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扇早已检查过、未上栓的支摘窗。冷风瞬间灌入,带着夜露的湿意。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南霁风。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唯有呼吸平稳。秋沐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再犹豫,双手撑住窗台,纤细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入浓重的夜色之中,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外间榻上的兰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睡姿,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些。 秋沐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不远处的廊下和树后,至少有四道隐蔽的气息。巡逻的侍卫刚刚过去一队,下一队到来还有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芸娘提供的雪樱院草图,以及这几日她暗中观察总结的守卫换岗规律。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将仿制的对牌握在掌心,猫着腰,利用花木、假山、廊柱的阴影,向着西苑方向疾行而去。 她的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如同暗夜中飘忽的鬼魅,完美地避开了明处巡逻侍卫的视线,也凭借过人的耳力和直觉,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几处暗哨的感知范围。有一次,她几乎与一队换岗的侍卫擦肩而过,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皮甲和汗水的味道,心跳如鼓,却硬是凭借假山石的凹陷将自己缩成一团,屏住呼吸,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终于,她来到了西苑的入口附近。这里守卫明显更加森严,明处有两名佩刀侍卫笔直站立,暗处至少还有三道气息锁定着入口。而那道通往雪樱院的月洞门,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紧紧关闭着。 秋沐伏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手心沁出冷汗。硬闯绝无可能。她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不会立刻引起大规模骚动的混乱,引开门口守卫片刻的注意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她这几日借口“学绣花”时,让兰茵偷偷从厨房弄来的一点胡椒粉和痒痒粉的混合物。她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用纸包包好,然后瞄准月洞门侧面一丈开外、一处光线稍亮的墙角,用巧劲将石子连纸包一起弹了过去。 “啪”一声轻响,石子击中墙砖。纸包破裂,细微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什么人?!”门口一名侍卫立刻低喝,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另一名侍卫和暗处的气息也瞬间被吸引。 就是现在!秋沐如同离弦之箭,从芭蕉后闪出,没有冲向月洞门,而是朝着反方向、守卫视线被吸引的刹那盲区,疾冲几步,然后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体借力轻盈跃起,单手攀住院墙墙头,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月洞门另一侧的院内!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落地后,她立刻蜷缩身体,滚入墙根茂密的花丛阴影中,屏息不动。 墙外传来侍卫低低的交谈和搜查声,但很快平息,似乎将刚才的动静归咎于野猫或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秋沐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第一步,成功了。她进入了西苑的范围,但这里离雪樱院的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根据草图,院内还有机关暗哨。 她展开手心,那枚仿制的对牌已被汗水浸得微湿。她将它小心地别在腰间显眼处。然后,她从花丛中探出头,观察着前方的路径。 夜色下的西苑,比逸风院更加幽静,甚至透着一股森然。树木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使得小径上光线极为黯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药味的奇异气息。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轮廓,墙头似乎还有细微的反光——可能是琉璃或金属丝线。 秋沐根据记忆中的草图,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可能避开主要巡逻路线的小径,贴着墙根和树影,小心翼翼地向雪樱院靠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确认脚下,生怕触发什么机关。同时,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1章 撞破 秋沐如同夜行的灵猫,在幽暗曲折的假山小径中穿行。那股奇异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药香,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向雪樱院深处走去。 她避开主道,专挑偏僻角落,借着嶙峋怪石和茂密藤蔓的掩护,躲过了两拨巡夜的婆子和一队沉默的黑衣守卫。 终于,她来到了一座掩映在高大樱树后的、飞檐斗拱的独立阁楼前。阁楼共有两层,黑瓦白墙,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深与阴森。与王府其他地方华贵明亮的风格不同,这阁楼的门窗紧闭,只有二层东侧的一扇窗棂缝隙中,隐约透出微弱昏黄的光。 就是这里了。那股药香,似乎正是从阁楼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耳房中飘散出来的。 秋沐绕到阁楼后方,果然见到一间低矮的耳房,房门紧锁,但窗户似乎并未关严。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深吸一口气,用那把锋利的小刻刀,极其小心地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耳房,浓烈的药味混合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可以看见房间内堆满了各种药材柜、散落的医书、以及一些蒙尘的制药器具。这里像是一个久已废弃的药房。 但药香并非来自这些蒙尘之物。秋沐凝神细嗅,那股奇异的、带着清冽寒意的药香,似乎是从房间内侧一面靠墙的药柜后隐隐传来。 她走到药柜前,仔细摸索。药柜是实木所制,沉重异常,与墙壁之间似乎严丝合缝。但她记得芸娘草图上的一个模糊标记——雪樱院可能存在密室。难道…… 她沿着药柜边缘一寸寸探查,指尖抚过木质纹理。忽然,在药柜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莲花浮雕上,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她尝试着按下去,没有反应。又试着旋转、向外拉……依旧纹丝不动。 秋沐蹙眉,目光扫过房间。药柜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百草图》,画轴蒙尘。她心中一动,走过去,轻轻抬起画轴一端。画轴后的墙壁上,果然有一个极浅的、莲花形状的凹痕,大小与她刚才摸到的浮雕相仿。 她回到药柜前,再次按住那个莲花浮雕,同时,内力微吐,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真气,隔空轻轻点向对面墙上的莲花凹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紧接着,沉重的药柜,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尺宽,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阶梯!一股比外面更浓郁、更清寒的药香,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硫磺和金属灼烧过的气息,从阶梯深处涌出。 找到了!秋沐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再犹豫,闪身进入密道,反手在门内摸索到一个凸起,轻轻一按,药柜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密道狭窄,石阶向下延伸,两旁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发出幽光的夜明珠,光线虽暗,却足以视物。越往下走,那股灼热与寒气交织的奇异气息就越发明显,空气也变得有些窒闷。 大约下了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通体呈暗红色的三足炼丹炉!炉下炭火已熄,但余温犹存,炉身上镌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在幽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炉旁的石案上,散乱地摆放着各种形态奇特的玉瓶、石钵、铜秤,以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或黑或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矿石和干枯植物。 而在石室一角,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紫檀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秋沐快步上前,屏住呼吸,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玉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雪花流转的蓝色晶体。晶体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只是靠近,就让她指尖感到微微刺痛。 玄冰砂?!不,这气息似乎比传闻中的玄冰砂更……驳杂?而且体积也太小了。难道这只是半成品?或者……是炼制玄冰砂所需的某种辅料? 她又打开几个玉盒和瓷瓶。有的装着颜色诡异的粉末,有的盛着粘稠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还有的封存着不知名的虫壳或根茎。 在一个格外沉重的黑铁盒中,她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乌黑却隐隐泛着暗红流光的金属块,触手竟有微微暖意,与周围的寒气格格不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南霁风竟然在王府地下,秘密设置了这样一个炼丹室!他在炼制什么?玄冰砂?还是其他更诡异的东西?那些矿石、虫壳、液体……许多都带着明显的毒性或邪气!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秋沐的心头。 难道……这一切都有关联?南霁风……他在用某种邪法,炼制某种害人的东西?甚至,北武帝的病,都可能与之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恨意、愤怒、恐惧,以及一种深切的、想要揭露一切、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她胸中激烈冲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必须知道他在炼什么!那些瓶瓶罐罐上,或许有标签?她强迫自己镇定,开始在石案和木架上仔细翻找,希望能找到丹方、笔记之类的线索。 然而,除了那些不知名的材料,她只在石案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脆硬的旧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里面用极其潦草、难以辨认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配方和心得,提到了“阴寒入髓”、“血脉为引”、“九转逆生”等令人不安的词语,但语焉不详,关键处似乎被刻意涂抹或撕去。 “血脉为引”……秋沐的目光死死盯住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难道炼制那东西,需要特殊的血脉?南霁风将她囚禁在身边,百般“呵护”,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愧疚和控制欲,更是因为……她的血脉,是他炼制所需的一味“药引”?!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冰冷的石案,才勉强站稳。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必须离开!带着这些发现,离开这里!然后,想办法告诉师父,揭露这一切! 她将那本旧册子塞入怀中,又快速扫视了一圈石室,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炼丹炉后方靠近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 她绕过丹炉,走过去。借着夜明珠幽暗的光线,她看到墙角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极小的、闪烁着暗蓝色微光的碎片,像是某种晶体碎裂后的残渣。她蹲下身,捡起一片。 碎片入手冰凉刺骨,质地与刚才玉盒中那块“玄冰砂”类似,但颜色更深,内部的“雪花”仿佛在缓慢蠕动,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诡异感。 这是……炼制失败后的残渣?还是…… 秋沐正凝神细看,忽然—— “看够了吗?”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和难以言喻威压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秋沐浑身剧震,血液瞬间冻结!手中的碎片“啪”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幽暗的光线下,南霁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石室入口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晦暗不明,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睡意被扰的恼怒,也没有秘密被撞破的惊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探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逸风院熟睡吗?难道他一直没睡?还是……他早就发现了?这是个陷阱?!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秋沐。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我……”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大脑一片空白,装傻的台词,伪装的姿态,在这一刻全都忘得精光。在南霁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可笑。 “怎么不说话了?”南霁风缓缓迈步,向她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重压,“本王的沐沐,不是应该害怕打雷,需要人哄着才能入睡吗?怎么深更半夜,有如此雅兴,独自一人,来这废弃的雪樱院地下……赏玩丹炉?”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刮在秋沐的心上。 完了。被他识破了。彻底识破了。 秋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慌、恐惧、伪装,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和决绝。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 “赏玩丹炉?”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寒意而微微发颤,却已恢复了属于秋沐的清晰与冷冽,“睿王爷的地下丹室,藏匿如此多的诡谲之物,怕不是用来‘赏玩’的吧?”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南霁风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没想到,她撕下伪装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直接的反问。 “哦?诡谲之物?”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石室内的丹炉和木架,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一些药材和矿石罢了。沐沐久病,或许对医药之物有些误解。” 秋沐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木架上那些颜色诡异的瓶罐,“那些也是药材?睿亲王莫不是当我真是痴儿,连最基本的毒物和邪药都分辨不出?”她又指向地上那块暗蓝色碎片,“还有这个!这上面的气息,与传闻中的玄冰砂何其相似,却又如此邪异!你在这里,到底在炼制什么?!”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南霁风。既然伪装已被撕破,那她至少要问个明白!哪怕死,也要死个清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霁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愤怒与恨意,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个温婉怯懦、后来痴傻依赖的“沐沐”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锋利模样。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秘密被触及的冰冷杀意,有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异的悸动。这才是她,这才是秋沐。聪慧,敏锐,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像一株带刺的雪中寒梅。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至少,现在不想。 “你想知道?”南霁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秋沐咬牙,毫不退缩。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石室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终于,他再次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何时……恢复清醒的?” 秋沐心中一凛。他还在试探?还是想确认她知道了多少?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索。不能全盘托出,但也不能全盘否认。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她今夜行为、又能暂时稳住他的说法。 “上次……”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和困惑,“上次在月洞门前,阿弗拦我,我摔倒……手被划破,头也撞了一下……当时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涌进来……后来几天,时清醒,时糊涂,那些碎片慢慢拼凑……直到昨夜雷声,好像最后那层雾被劈开了,我才……才真正想起来一些事,但又有很多事,还是很模糊……” 她将“恢复”归因于那次意外摔倒的“撞击”,合情合理。 南霁风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包扎着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光洁的额角。那次摔倒,他记得。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不已,重罚了阿弗。难道真的是那次撞击,阴差阳错促使她恢复?苏合也说过,她心神受损,恢复过程可能因意外刺激而加速或反复…… 这个解释,听起来竟有几分可信。而且,也解释了为何她之前时而“痴傻”时而“异常”——那正是恢复过程中的不稳定表现。 “都想起来些什么?”南霁风又问,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 秋沐抬起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泪光,却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痛苦和茫然:“我想起……我叫秋沐。想起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想起秋家……好像出过事,但具体记不清。想起……你。”她看着南霁风,眼泪滑落,“想起你以前……对我好像也很好,但又好像……很疏远。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病那么久?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南霁风,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用“记忆模糊”作为盾牌,只提及一些可以公开的信息,更深的部分则示之以“遗忘”和“困惑”,将探寻真相的动机,归结为对自身过去的合理追问。 南霁风看着她泪流满面、充满痛苦求知欲的脸,心中的杀意和疑虑,又消散了些许。或许,她真的只是刚刚恢复,被混乱的记忆和这地下丹室的诡异所惊,才冒险前来探查?她眼底的茫然和痛苦,不似作伪。 “过去的事,很复杂。”他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泪,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顿住,收了回去,声音放得低沉了些,“你生了场大病,忘记了也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 “可我想知道!”秋沐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不想一辈子活在糊涂里!南霁风,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和我……有关吗?”最后一句,她问得颤抖,带着深切的恐惧。 南霁风垂眸,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细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她能感觉到她的恐惧,是真的。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与你无关。”他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这里的东西,是本王一些……私下的兴趣和研究。有些药材确实偏门,但并非邪物。至于玄冰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碎片,“那只是本王偶然所得的一块奇石,试图研究其特性罢了,并非炼制什么害人之物。” 他在撒谎。秋沐心中冷笑。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拆穿。他能给出这样的解释,至少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杀她灭口,或者,他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真的……吗?”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半是怀疑,半是希冀,像一个渴望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 “真的。”南霁风看着她依赖的眼神,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迟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沐沐,记住,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想起什么,忘记什么,你现在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这间石室的事,忘了吧。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危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话语充满了掌控和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披着温柔关切的外衣。秋沐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界限。他允许她“恢复”部分记忆,允许她待在他身边,但绝不允许她触碰核心秘密,更不允许她脱离掌控。 “真的?”秋沐重复着这两个字,泪水依旧在眼眶中打转,但那泪光下,却渐渐凝结出一种南霁风陌生的坚硬与决绝。 她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挺直了那单薄却不肯弯曲的背脊。 “与我无关?”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石室凝滞的空气中,“南霁风,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任你哄骗的秋沐吗?”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力度,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南霁风:“我是忘了十五岁之后的事,忘了这九年发生了什么,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但我没忘记我是谁!没忘记我娘是怎么教我为人处世的!没忘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指着周围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瓶罐,指着地上诡异的蓝色碎片,指着那座沉默的丹炉,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石室中激起轻微的回响:“私下的兴趣和研究?偶然所得的奇石?南霁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这是什么地方?雪樱院地下!你睿亲王在王府禁地之下,私设炼丹密室,藏着这些闻所未闻、气息邪异的‘药材’和‘矿石’,你告诉我这只是‘兴趣’?!”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了许久的、对自身处境不明的恐惧,对丢失记忆的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深埋心底、却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的恨意与怀疑。 “玄冰砂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全部,但也听说过一二!那是至阴至寒、据说能冻结生机、甚至可能篡改命格的诡谲之物!你私藏此物,暗中炼制,到底想做什么?你想用它来害谁?还是说……”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南霁风那副平静无波的表象,“我秋家的变故,甚至……当今圣上的重病,都和你这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关?!”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2章 博弈 最后一句,秋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这个可怕的猜想,在发现这间丹室、看到那些东西时,就已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恨自己为什么想不起关键,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力,更恨眼前这个可能是一切悲剧根源的男人! 南霁风脸上的平静,在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怒意,还有一种被触及最深禁忌的、冰冷的杀机! “住口!”他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震得墙壁上的夜明珠似乎都晃了晃。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笼罩住秋沐。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秋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低头,逼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告诉你这些的?是苏合?还是……你那个神出鬼没的师父,洛、淑、颖?”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三个字,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沐沐的恢复,她对玄冰砂的了解,她此刻异常尖锐的质问和指控……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刚刚“摔伤恢复记忆”之人能拥有的!她背后有人!苏合?还是那个他一直寻找、却始终杳无踪迹的“洛神医”? 手腕传来剧痛,秋沐脸色一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声。她昂着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杀意凛然的目光,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要杀我灭口吗?就像你当年,可能对我做过的事一样?” 她的眼神是那样无畏,那样决绝,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南霁风,也让他心中那点因她“鲜活”模样而起的悸动,瞬间被滔天的怒意和一种更深的、扭曲的占有欲所取代。 “杀你?”南霁风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森冷诡异。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沐沐,本王怎么会舍得杀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颚皮肤,眼神却幽暗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杀了你,本王去哪儿再找一个像你这样……特别的人?” 特别?秋沐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知道她的血脉特殊!他果然想利用她! “放开我!”她剧烈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指甲甚至划破了他手背的皮肤,渗出几道血痕。可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南霁风看着她徒劳的挣扎,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征服欲和残酷的快意所取代。他喜欢看她此刻充满生命力的反抗,这比之前痴傻的顺从,或是刚刚伪装的柔弱,更让他……兴奋。 “你不是想知道本王在这里做什么吗?你不是想知道玄冰砂的用处吗?”他凑近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哑而危险,“好,本王告诉你。玄冰砂,确实能冻结生机,甚至……逆转阴阳。但它需要一样最关键的东西才能炼成——至阴时辰出生、且血脉中蕴含特殊‘灵蕴’之人的心头血,作为‘药引’和最后的‘凝丹之契’。” 他每说一个字,秋沐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冷一分。心头血……灵蕴……药引……凝丹之契…… “而你,本王的沐沐,”南霁风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盘旋,“你就是那个至阴时辰出生、血脉特殊之人。你的心头血,是炼制完美玄冰砂,不可或缺的……最后一味药。”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秋沐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浑身僵硬,血液冰凉,呆呆地看着南霁风近在咫尺的、写满势在必得的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囚禁她,哄骗她,不仅仅是为了控制,更是为了将她养在身边,等待合适的时机,取她的心头血,去完成他那邪恶的炼制!她是他的“药”,是他达成某个可怕目的的“工具”! 巨大的恐惧、恶心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怕了?”南霁风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极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令人心寒,“别怕,沐沐。取心头血,未必会要了你的命。只要操作得当,辅以灵药,你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而且……”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暗色,“只要你乖乖配合,等玄冰砂炼成,本王自有办法,与你共享其成。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这天下,再无人能伤害你,也再无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共享其成?永远在一起?秋沐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用她的血炼成的邪恶之物,还要她“共享”?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残忍的笑话! “你……做梦!”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决绝地瞪着他,“南霁风,我秋沐就算死,也绝不会做你的帮凶,用我的血去炼那害人的东西!你想都别想!” 她的拒绝,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南霁风脸上的温柔假面,终于彻底碎裂。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和一丝被忤逆的暴怒。 “由不得你。”他冷冷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更重了。他后退一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沐沐,你似乎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寒,“你的妹妹,秋芊芸,还有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姚无玥……她们,可都还在本王的掌控之中。” 秋沐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你……你把她们怎么了?!” “没怎么。”南霁风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请她们在王府‘做客’。不过,若你执意不肯配合,甚至做出什么让本王不高兴的事……那她们的‘做客’条件,恐怕就没那么舒适了。毕竟,深巷宅子的冰窖,又冷又湿,缺衣少食,待久了,可是会死人的。” “你卑鄙!”秋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竟然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来威胁她!那是她在世上仅存的、最在乎的两个人! “卑鄙?”南霁风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沐沐,这世道,成王败寇,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本王对你,已经足够耐心,足够宽容。不要挑战本王的底线。” 他看着她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那双总是盛着依赖或茫然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恨火,却也被更深的无力与恐惧所笼罩。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困在笼中、依旧不肯屈服却已无路可逃的美丽雀鸟。 这种破碎又倔强的模样,奇异地带给他一种近乎施虐般的满足感。他想要摧毁她的骄傲,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彻底臣服,却又想保留这份鲜活的恨意与生命力,只为他所有。 “本王给你时间考虑。”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明日,会有人送你去城北的温泉庄子。那里清静,适合你‘养病’,也适合……我们好好‘相处’。” 他刻意加重了“相处”二字,其中的意味让秋沐不寒而栗。 “在你想清楚之前,芊芸和无玥,会一直留在宅子里。她们是生是死,是冷是暖,全看你。”南霁风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明,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别再做傻事,沐沐。你逃不掉的。乖乖听话,对所有人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崩溃的模样,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密道出口。沉重的药柜再次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秋沐独自一人,留在了这间充满诡异寒意和绝望的丹室之中。 “砰”一声轻响,是药柜彻底归位的声响,也仿佛是敲在秋沐心上的丧钟。 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伪装,不再是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愤怒和无助。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衣裙。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南霁风……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残忍!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来逼她就范!用她心头血去炼那邪恶的玄冰砂! 她该怎么办?宁死不屈?可那样,芊芸和无玥必死无疑!她们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是无辜被卷入的!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 天,快亮了。 同一时刻,皇宫,侍医所。 洛淑颖猛地睁开眼睛。方才窗外那一声极轻的闷哼和衣物摩擦声,绝非错觉。有人在外面窥探,而且很可能受伤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查看,而是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势,呼吸均匀,只是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窗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听。 但洛淑颖知道不是。她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窗外再无异动,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她没有开窗,只是透过窗纸的缝隙,极小心地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院中树影婆娑。她窗下的泥地上,似乎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痕迹,像是……水渍?还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忽然,在窗棂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点深色的、几乎与木头颜色融为一体的污迹。她凑近了些,借着极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是血!已经半干涸的血迹! 果然有人!而且受伤了!是窥探时不小心弄出的动静,还是……被人袭击? 袭击?谁会在侍医所袭击一个窥探者?是东宫的人发现了其他势力的眼线,出手清除?还是睿王的人,在警告她这个“罗十一”?亦或是……这宫中,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活动? 洛淑颖的心沉了下去。这皇宫,果然比她想象的更加危机四伏,暗流汹涌。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取出手帕,沾了点茶水,将窗棂上那点血迹仔细擦去,不留痕迹。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再无睡意。 天快亮时,侍医所渐渐有了人声。其他医者起身洗漱,准备开始新一日的“教习”和等待传唤。 洛淑颖也如常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她的神色与平日无异,依旧是那副谨慎寡言、略带市井圆滑的游医模样。 早膳后,冯院使亲自过来,宣布今日由洛淑颖和另一位姓孙的医者,入乾元宫轮值,时间为六个时辰,期间需寸步不离,随时听候太医和宫人吩咐。 终于要长时间进入乾元宫了。洛淑颖心中凛然,面上却恭敬应下。 她仔细检查了随身药箱,将可能用到的银针、常用药材、以及几样不起眼却关键的防身、传信小物件妥善放好,又再次确认了易容毫无破绽,这才随着引路太监,前往乾元宫。 白日的乾元宫,守卫比夜晚更加森严。宫门外甲士林立,目光如电,检查也更加严格。洛淑颖和孙医者经过重重查验,换上特制罩衣,才得以入内。 殿内依旧光线昏暗,药味浓重。北武帝依旧昏睡不醒,气息微弱。数名太医在偏殿低声讨论着脉案和药方,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更换熏香、温水、帕子。 洛淑颖和孙医者被安排在龙榻外侧的屏风后侍立,没有传唤不得近前。他们的任务主要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以及……观察。 这对洛淑颖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她低眉垂目,看似恭敬守礼,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放过殿内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举止,记忆着殿内的布局、物品摆放,甚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她注意到,今日值守的太医中,除了冯院使,还有两位面生的年轻太医,眼神偶尔会与侍立在旁的东宫太监有极短暂的交流。而另一位年长的陈院判,则始终眉头紧锁,对着北武帝的脉案摇头叹息,偶尔看向龙榻的目光,带着深切的忧虑和一丝……欲言又止。 殿内焚的香,似乎也与昨夜略有不同,除了一味宁神的檀香,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雪中寒梅?但这季节,哪来的寒梅?而且这香气,似乎有提神醒脑、压制某种陈腐气息的作用。 难道北武帝的病,需要这种特殊的香来辅助压制?这香气……似乎与她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关于压制某种阴寒毒性的香方描述,有几分相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午后,李太后竟在宫人的簇拥下,亲临乾元宫。 她径直走到龙榻边,看着昏睡的北武帝,久久不语,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对冯院使道:“皇帝的病,究竟如何了?那‘罗先生’的方子,可有效用?” 冯院使连忙躬身回禀,将洛淑颖“固本温阳、徐徐图之”的建议复述了一遍,言辞间对“罗十一”的稳妥颇为认可。 李太后听罢,目光扫过屏风后侍立的洛淑颖,淡淡道:“既如此,便好生用着罗先生的方子。务必尽心。若有任何进展,即刻来报。”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是,臣等遵旨。”冯院使与众人齐声应道。 李太后没有多留,又看了北武帝一眼,便转身离去。经过洛淑颖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洛淑颖心中一紧,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太后走后,殿中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但依旧凝重。洛淑颖的心却提得更高。李太后那一眼,是随意扫过,还是……别有深意? 傍晚时分,轮到洛淑颖为北武帝请一次平安脉。她再次上前,跪在踏凳上,三指搭脉。 脉象依旧沉寒奇诡,但与昨日相比,似乎那盘踞心脉的阴寒之气,被那特殊的梅香稍稍压制,活跃度降低了一些,但根基丝毫未动,反而因为外力的压制,显得更加深沉顽固。 这绝非自然病症!这更像是一种人为种下的、极其阴毒诡异的“寒毒”或者“咒术”!而且下毒或下咒之人,手段极为高明,不仅毒性猛烈,还能与人体心脉纠缠,极难拔除。那梅香,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发作,却治标不治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底是什么人,能用出如此狠辣隐秘的手段?目的又是什么?与玄冰砂有关吗? 洛淑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诊完脉,依旧是那套“阴寒邪毒、需徐徐图之”的说辞。 就在她准备退下时,一直昏睡的北武帝,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 洛淑颖离得最近,听得也最清楚。那似乎是—— “冰……砂……” 冰砂?玄冰砂! 洛淑颖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北武帝在昏迷中,竟然无意识地念出了“玄冰砂”的名字。这绝非巧合! 她强压着狂跳的心脏,迅速垂下眼帘,做出未曾听清、只是专注聆听陛下是否还有吩咐的姿态。 旁边的太医和宫人也听到了动静,连忙上前。北武帝却已再次陷入深沉的昏睡,再无反应。 “陛下似乎有呓语?”冯院使问道。 “是,”洛淑颖恭敬回道,“但吐字含糊,草民未能听清具体。” 冯院使点点头,没有深究,只当是病人昏睡中的无意识呓语。 但洛淑颖知道,这不是无意识。这是深植于北武帝潜意识中的、最关键的线索! 而南霁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秋沐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眼泪也似乎流干了,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留下紧绷的涩意。眼中红肿,却不再有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深埋其下的、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 不能认输。绝不能认输。南霁风想摧毁她,想控制她,想利用她。她偏不让他如愿! 温泉庄子……他要带她去那里。或许,那是另一个机会?至少,离开了守卫森严的王府核心。在途中,或者在庄子上,会不会有可乘之机?芸娘和紫衿知道她被带走了吗?师父在宫中,是否能得到消息? 还有那本从石室带出来的旧册子……还在她怀中。那里面,或许记载了更关键的信息,关于玄冰砂,关于南霁风的计划。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好这本册子。必须找到机会,将消息传递出去。必须……想办法救出芊芸和无玥。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遍布荆棘,她也绝不能在此刻放弃。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3章 唬人 秋沐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她走到密道入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凭着记忆,摸索到机括,按了下去。 药柜再次滑开。她闪身而出,回到那间废弃的药房。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雪樱院,而是仔细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从排水暗渠的缝隙再次挤了出去。回到逸风院外围时,天色已蒙蒙亮。她不敢走正门,依旧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潜回内室窗下,推开那扇未上栓的窗,翻身进入。 内室里,长明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床榻上,她离开时摆放的枕头伪装依旧,外间兰茵的呼吸轻浅均匀。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秋沐迅速换下夜行衣,塞进衣柜深处,又用湿布巾仔细擦了脸和手,换上寝衣,这才轻轻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心跳依旧很快,身上各处传来的酸疼和寒意,提醒着她这一夜的冒险和惊心动魄。 几乎在她躺下的同时,外间榻上的兰茵,几不可察地翻了个身,呼吸的频率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秋沐闭上眼,强迫自己平复呼吸,装作熟睡。她知道,天一亮,南霁风安排的人就会来“请”她去温泉庄子。她需要保存体力,也需要思考对策。 然而,思绪纷乱如麻。南霁风的话,如同冰冷的毒刺,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心头血……药引……凝丹之契……” 还有芊芸和无玥的安危……她该怎么办? 天色大亮时,逸风院果然来了人。不是普通的嬷嬷或侍卫,而是南霁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侍卫之一,墨影。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但眼神精干的婆子,还有四名佩刀的侍卫。 兰茵早已起身,见到这阵仗,心中一惊,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上前行礼:“墨侍卫,王爷有何吩咐?” 墨影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奉王爷之命,护送郡主前往城北温泉庄子静养。请郡主起身准备,车马已在府外等候。” 兰茵心往下沉,果然来了。她勉强笑道:“郡主昨夜似乎未曾安睡,此刻还未起身。可否容奴婢先伺候郡主洗漱用膳?” “不必。”墨影语气毫无转圜余地,“王爷吩咐,即刻启程。庄子上已备好一切。请郡主速速起身。” 内室的秋沐,早已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冷的平静。躲不过,那就面对。 “兰茵。”她扬声,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兰茵连忙掀帘进来,见她已坐起身,连忙上前:“郡主,您醒了?墨侍卫奉王爷之命,来接您去温泉庄子……” “我知道了。”秋沐打断她,自己掀被下床,动作干脆利落,与平日“病弱迟缓”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淡淡道:“梳个简单的发髻,不必上妆。换那套藕荷色的常服。” 兰茵看着镜中主子冰冷决绝的眼神,心中一酸,不敢多问,依言迅速为她梳洗更衣。 当秋沐一身素净、不施粉黛地出现在墨影面前时,墨影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眼前的郡主,与平日那个依赖王爷、怯弱懵懂的模样截然不同。她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郡主,请。”墨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秋沐没看他,也没看那两名婆子和侍卫,径直向外走去。兰茵连忙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紧紧跟上。 逸风院外,停着一辆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为宽敞舒适的青幄马车。秋沐在兰茵的搀扶下上了车,兰茵也跟着坐了进来。墨影亲自驾车,两名婆子上了后面一辆小车,四名侍卫骑马护卫在侧。 马车缓缓驶出睿王府侧门,驶入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秋沐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兰茵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忧虑重重,也不敢多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驶出了城门,道路变得有些颠簸。秋沐忽然睁开眼,看向兰茵,用极低的声音道:“包袱里,有信号烟花吗?” 兰茵一怔,轻轻摇头,同样压低声音:“没有。出府前检查得很严,任何可能传递消息的东西都被扣下了。连属下平日用的绣花针都换成了钝头的。” 意料之中。南霁风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秋沐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了几分。难道真的只能被他带去温泉庄子,任他摆布? 温泉庄子位于城北三十里外的栖霞山脚下,背山面水,景致清幽,但因是睿亲王私产,平日少有人至,极为僻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车在山路上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掩映在茂林修竹间的庄园前停下。庄园大门古朴,上书“栖霞别院”四字。 早有管事和仆妇在门前等候。墨影下车,对秋沐躬身道:“郡主,到了。请下车。” 秋沐扶着兰茵的手下了车,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庄园。高墙深院,林木森森,寂静得能听到鸟鸣和溪流声,确是个“静养”的好地方,也是个……绝佳的囚笼。 她被引到庄园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名为“听雨轩”。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有正房、厢房、小厨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阁。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刻花期已过,绿叶郁郁葱葱。 “郡主日后便在此处静养。一应饮食起居,自有专人伺候。王爷吩咐,郡主身体未愈,需静心休养,无事便不要出院门了。”墨影站在院中,声音依旧平板,“兰茵姑娘可随侍在侧。若无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听雨轩。郡主若有什么需要,可告知院中仆妇。” 这是明晃晃的软禁了。秋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墨影又交代了管事几句,便带着侍卫离开了。那两名同来的婆子,则留在了听雨轩,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秋沐走进正房。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一动不动。 兰茵将包袱放好,走过来,低声劝道:“郡主,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奴婢去小厨房看看,给您弄点吃的可好?” “我不饿。”秋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 “郡主,您多少用一些,身子要紧。”兰茵眼圈微红,“不管怎样,总得先保重自己,才能……才能想以后的事啊。” 以后?秋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的“以后”,恐怕早已被南霁风安排得明明白白。 取心头血,炼玄冰砂……然后呢?是成为他达成目的的牺牲品,还是如他所说,与他“共享其成”,一起沉沦在这邪恶的计划中? 不,绝不! “我真的不饿,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秋沐闭上眼,不再看兰茵。 兰茵无奈,只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秋沐独自坐在窗前,从清晨到午后,一动不动,滴水未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昨夜地下丹室中的对话,南霁风冰冷而笃定的威胁,还有他眼中那种势在必得的、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他像是爱惨了她?不,那根本不是爱。那是愧疚心作祟后扭曲的占有欲,是发现她特殊价值后的疯狂掠夺,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控制!他想弥补?用这种将她彻底囚禁、掌控、甚至要取她心头血的方式?真是天大的笑话! 愤怒、恨意、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再次弥漫开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傍晚时分,兰茵再次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 “郡主,您好歹用一点吧。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您最喜欢的糖糕和枣泥山药糕。”兰茵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小心翼翼地看着秋沐。 秋沐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郡主……”兰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拿走。”秋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郡主,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王爷若是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秋沐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是不是我饿死了,他就不用取我的心头血了?!” “郡主!您别这么说!”兰茵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涌了出来,“属下求您了,您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芊芸小姐和无玥姑娘怎么办?她们还等着您去救啊!” 芊芸……无玥……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秋沐的心上。是啊,她不能死。至少,在救出她们之前,她不能死。可是……难道真的要她屈服,任由南霁风摆布,献上自己的心头血吗? 不,她做不到!她宁死也不愿助纣为虐! 可若她死了,芊芸和无玥也必死无疑……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猛地抬手,将小几上的托盘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精致的瓷碗瓷碟摔得粉碎,点心和粥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兰茵吓得惊呼一声,看着满地狼藉和秋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泪流满面,却不敢再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南霁风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显然刚到,身上还带着山间微凉的夜风气息。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燃烧着怒火的秋沐,最后落在跪在地上哭泣的兰茵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出去。”他淡淡开口,是对兰茵说的。 兰茵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秋沐和南霁风两人。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南霁风缓步走到秋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难辨,既没有因为她的摔东西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她的绝食而急切,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绝食?”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沐沐,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反抗本王的方式?” 秋沐昂着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嘶哑:“是又怎样?南霁风,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吃你一口东西!” “杀了你?”南霁风微微挑眉,忽然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本王说过了,舍不得。而且,你死了,秋芊芸和姚无玥,也会立刻给你陪葬。你确定,要这样?” 又是威胁!秋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眼前这张可恶的脸撕碎! “除了用她们威胁我,你还会什么?!南霁风,你除了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你还会什么?!” “手段不重要,管用就行。”南霁风直起身,走到桌边,那里放着兰茵新送来的一碗温热的燕窝粥。他端起碗,用银勺轻轻搅动,语气平淡,“沐沐,本王耐心有限。你乖乖把粥喝了,我们好好说。你若继续耍性子……”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幽暗,“本王不介意亲自喂你。” 亲自喂?秋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愤怒和屈辱让她不管不顾地喊道:“你休想!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的东西!有本事你就灌!” “很好。”南霁风放下碗,缓步走回她面前。他忽然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干什么?!放开我!”秋沐剧烈挣扎,双手用力去推他,却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捉住手腕,反剪到身后。男女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听话了。”南霁风看着她因愤怒和挣扎而涨红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暗沉的火光。他不再犹豫,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因为惊怒而微张的唇。 “唔——!”秋沐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霁风放大的俊颜。唇上传来温软而霸道的触感,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竟然用嘴对嘴的方式喂她?!这个认知让秋沐脑中轰然炸开,羞愤、恶心、屈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试图挣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南霁风却不管不顾,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一手固定着她的后脑,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容她有丝毫退缩。他将口中的粥渡了过去,动作看似粗暴,力道却控制得极好,确保她不会呛到。 温热的、带着甜腥气的液体被迫涌入喉咙,秋沐恶心得想吐,却被堵着唇,只能被迫吞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和恨意,滚落在两人紧贴的脸颊上。 一碗粥,就在这样一场无声而屈辱的对抗中,被南霁风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喂”完了大半。 直到确认她咽了下去,南霁风才缓缓松开了她的唇,但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他看着她满脸泪痕、因为剧烈喘息和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模样,眼神幽暗深邃,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边残留的粥渍,动作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看,这不是吃下去了吗?”他低声道,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有些沙哑,“沐沐,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 秋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趁他松懈的瞬间,挣脱出一只手,狠狠扇在了南霁风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南霁风的脸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侧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秋沐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南霁风脸上鲜明的指印,心中掠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她打了他……她竟然打了权势滔天、冷酷无情的睿亲王! 南霁风缓缓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酝酿着可怕的暗流。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秋沐,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秋沐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依旧箍在腰间的手臂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打完了?”南霁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解气了?” 秋沐咬着唇,死死瞪着他,不说话,胸膛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 “很好。”南霁风忽然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红痕,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沐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本王纵容你,是因为对你有愧,是因为……你于本王,还有用。但本王的纵容,不是没有底线的。不要再试图激怒本王,那对你,对秋芊芸和姚无玥,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话语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其实……什么心头血,那都是唬人的。 秋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汹涌的怒意和冰冷的掌控欲。 说完,南霁风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兰茵吩咐道:“伺候郡主洗漱安置。今夜,本王歇在这里。” 兰茵在门外颤声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一眼屋内僵立的秋沐,这才推门出去,去了隔壁的厢房。 秋沐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冻结了。他要歇在这里……今夜? 深夜,听雨轩内一片死寂。 秋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兰茵在外间榻上守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是南霁风。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披散,少了白日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自然而然地躺了上来。 秋沐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她猛地向里侧缩去,想离他远点。 南霁风却伸手,轻易地将她捞了回来,手臂不容拒绝地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却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寒。 “放开我!”秋沐低吼,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地去踢打他。 南霁风任由她踢打了几下,那些力道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痒。直到她似乎没了力气,他才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锁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响起:“别闹了,睡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秋沐被他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控制欲。她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身体却依旧僵硬如石,表明着她的抗拒。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4章 水寒 南霁风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僵硬。他就这样抱着她,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着怀中这具温软却充满抗拒的身体,心中那点因为白日被打而起的怒意,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扭曲的满足感。 她就该在他怀里。无论她愿不愿意,恨不恨他,她都只能属于他。 从九年前他写下休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后悔了。如今失而复得,他绝不会再放手。玄冰砂他要炼,她,他也要。哪怕手段卑劣,哪怕她恨他入骨,他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沐沐,”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留在本王身边。等玄冰砂炼成,解决了该解决的事,本王就带你离开京城,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伤害你。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秋沐心中冷笑。用她的心头血炼成的邪恶之物,去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然后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和她“重新开始”?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已经睡着。 南霁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再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在一种诡异而窒息的静谧中,缓缓流逝。 秋沐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心中一片冰封的荒原。南霁风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他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悬在她和芊芸、无玥头顶的利剑。 她不能坐以待毙。绝食反抗,只会激怒他,让他用更极端的方式控制自己,对救出芊芸和无玥毫无益处。她需要冷静,需要隐忍,需要寻找机会。 玄冰砂……心头血……炼制需要时间,也需要特定的时机。在那之前,她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必须设法自救。 怀中那本旧册子,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和希望。她必须找机会,仔细研读。 还有这个温泉庄子……虽然偏僻,但总归是在城外。南霁风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守卫也未必如王府那般铜墙铁壁。或许……有机会。 秋沐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和恐惧,开始冷静地思考对策。 而拥着她的南霁风,感受到怀中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呼吸也渐渐平稳,以为她终于妥协入睡,心中那点扭曲的满足感更甚。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两人同床异梦,各怀心思。一个想着如何彻底掌控、利用,另一个想着如何隐忍、反抗、逃脱。这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同一夜,皇宫,侍医所。 洛淑颖同样无法入眠。白日里北武帝那声含糊的“冰……砂……”呓语,如同惊雷,久久在她脑海中回响。玄冰砂!陛下昏迷中竟提及此物!这绝非巧合! 她仔细回忆着北武帝的脉象,那深植骨髓的阴寒邪毒,与玄冰砂的至阴至寒特性,隐隐呼应。难道陛下的病,真的与玄冰砂有关?是中毒?还是修炼某种与玄冰砂相关的邪功出了岔子? 而南霁风在王府地下私设丹室,炼制玄冰砂或相关之物,又与此有何关联?他是谋害陛下的主谋?还是另有隐情? 疑团重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玄冰砂,是连接王府、宫廷乃至九年前秋家变故的一条关键线索! 她必须尽快查明真相!但在这深宫之中,步步危机,南霁风显然已对她起疑,东宫态度暧昧,太后深不可测,还有昨夜窗外那神秘的血迹和窥探者……她孤立无援,如履薄冰。 公输行传来的消息说阿沐已被南霁风带去城北温泉庄子软禁,处境危险。她必须加快行动! 洛淑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蜡丸。这是公输行通过特殊渠道,伪装成治疗风湿的膏药送进来的。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新的密语:师妹处境已知。温泉庄子守卫森严,外围有我们的人暗中观察,但难以接近。睿王似在庄内。宫内,东宫似有意拉拢“罗十一”,可虚与委蛇,借机探听。万事小心,保重。行。 东宫拉拢?洛淑颖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太子南记坤急于为北武帝治病,或另有图谋。她这个“擅治寒热奇症”的游医,若能获得东宫些许信任,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核心信息,甚至……找到关于玄冰砂和北武帝病情的更直接证据。 但风险也极大。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阿沐,为了师姐,为了查明真相,她必须冒这个险。 翌日,轮到她休值。她如同往常一样,在侍医所内看书、整理药箱,低调而谨慎。 午后,一名东宫的小太监果然寻了来,说是奉太子之命,请“罗先生”去东宫偏殿一叙,询问陛下病情调理的细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来了。洛淑颖心中了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谨慎,恭敬地跟着小太监去了。 东宫偏殿内,南记坤并未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天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气质温润儒雅,仿佛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洛淑颖能感觉到,那温和表象下,深沉难测的心机。 “草民罗十一,参见太子殿下。”洛淑颖躬身行礼。 “罗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南记坤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昨日皇祖父病情,多亏罗先生诊断。孤听闻先生‘固本温阳、徐徐图之’之论,甚合孤意。不知先生对皇祖父后续调理,可还有更具体的章程?” 洛淑颖依言坐下,垂眸谨慎回道:“回殿下,陛下沉疴日久,非一日之功。草民以为,当以温和滋补之药固本,佐以针灸疏通淤滞,再辅以药浴、熏香等法,缓缓拔除体内阴寒之气。关键在于‘缓’字,切忌猛药攻伐,以免伤及陛下根本。” 她的话依旧是那套稳妥说辞,但强调了“拔除阴寒之气”,这正暗合了某些希望北武帝“好转”但“缓慢”之人的心思。 南记坤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洛淑颖身上,带着审视:“罗先生是南方人?听口音,似是潭州一带?” “殿下明鉴,草民正是潭州人士。”洛淑颖心中警惕,面上恭敬。 “潭州……是个好地方。”南记坤似是无意地提起,“孤记得,多年前,太医院有位胡院判,也是潭州人,医术精湛,尤擅调理陈年痼疾。不知罗先生可曾听闻?” 胡院判?洛淑颖心中猛地一跳!公输行查到的线索里,那位在秋家出事后“告老还乡”、不久便“急病身亡”的前太医院院判,正是姓胡,潭州人!太子突然提起此人,是巧合,还是……试探? 她强迫自己镇定,露出思索之色,然后摇摇头:“草民离乡多年,四处游历,对家乡人事已不甚熟悉。胡院判……草民似乎有些印象,但记不真切了。殿下怎会突然提起此人?” 她将问题抛回,同时观察着南记坤的神色。 南记坤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哦,只是偶然想起。胡院判当年离京突然,颇为可惜。”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罗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过一种名为‘玄冰砂’的奇物?” 玄冰砂!太子也提起了!洛淑颖心头剧震,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今日这番谈话,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是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医者探讨奇物的好奇与审慎:“玄冰砂?草民确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零星记载,说是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冰原深处的奇石,性至阴至寒,有冻结生机之效,入药险极,多用于一些……偏门诡谲的方子。殿下为何问起此物?难道……陛下之疾,竟与此物有关?”她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易容,看到她的内心深处。片刻,他才缓缓道:“是否有关,尚未可知。只是此物近来在京中偶有传闻,似乎与一些陈年旧事有所牵扯。罗先生既通晓医理,又见识广博,日后在宫中行走,或可帮忙留意一二。若有所得,孤必有重赏。” 他这是在招揽,也是暗示。让她留意玄冰砂的线索,向他汇报。 洛淑颖心中快速权衡。答应,便是彻底卷入东宫与睿王,或许还有太后之间的漩涡,风险巨大。不答应,恐怕立刻会引起太子猜忌,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 “殿下有命,草民自当尽力。”她起身,恭敬行礼,“只是此物罕世难寻,踪迹缥缈,草民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必有收获。” “先生尽力便可。”南记坤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在这宫中,明哲保身固然重要,但寻得明主,方能一展所长,安身立命。先生之才,屈居侍医所,未免可惜。好好为皇祖父诊治,日后自有锦绣前程。” 赤裸裸的利诱了。洛淑颖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状:“多谢殿下提点,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诊治,为殿下分忧。” 从东宫偏殿出来,回到侍医所,洛淑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太子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也危机四伏。 太子显然也在追查玄冰砂,并且可能已经将玄冰砂与北武帝的病联系起来。他提起胡院判,绝非无意。他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更多内情,也是在暗示她,可以选择站队。 而南霁风那边,对玄冰砂更是势在必得,且已将阿沐视为关键“药引”。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她仿佛站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虎视眈眈的猛兽。 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必须尽快查明北武帝病情真相,找到玄冰砂与这一切关联的证据,然后……想办法救出阿沐,揭露南霁风的阴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接下来的几日,栖霞别院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得令人窒息。 秋沐没有再绝食,但吃得极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下颌尖尖,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幽深,里面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沉寂的、了无生气的冷漠。 她不再看南霁风,不再与他说话,无论他用什么语气,是温柔诱哄,还是冰冷警告,她都以沉默相对。仿佛一尊精致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被禁锢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南霁风似乎也极有耐心。他每日会来听雨轩,有时待上半日,处理政务,有时只是进来看看她,说几句话,得不到回应也不恼,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日渐苍白沉默的脸。 他会亲自检查她的饮食,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各种补品。他会过问她夜间是否安睡,甚至在她“睡着”时,亲自守在一旁。他无微不至,却又掌控着一切,像是一个精心饲养着珍贵宠物的主人,既享受着掌控的快感,又为她的日渐枯萎而隐隐焦躁。 这日午后,秋沐照例坐在窗边发呆。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股从心底透出的寒意,无处不在。 兰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郡主,今日天气好,后院的温泉池子引了活水,水温正合适。睿王吩咐,让你去泡泡,散散心,对身子也好。” 秋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兰茵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心中酸楚,却又不敢违逆王爷的命令,只得继续劝道:“郡主,你就去泡一泡吧,松松筋骨也好。这院子里太闷了,郡主总这么坐着,身子会受不住的。” 闷?何止是闷。这听雨轩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高墙之外的消息一丝一毫也传不进来。兰茵几次试图借着去小厨房或与送菜婆子搭话的机会探听一二,都被那两个监视的婆子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 至于传消息出去,更是痴心妄想。这里的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南霁风的耳目。 秋沐知道兰茵的担忧,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绝食、沉默,这些消极的反抗,除了消耗自己,对救出芊芸和无玥毫无益处,反而可能将南霁风逼得更紧,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需要恢复一点体力,也需要……寻找新的机会。温泉……或许是个相对私密的地方?南霁风总不至于连她泡温泉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吧? “嗯。”许久,秋沐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兰茵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搀扶,又去衣柜里取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浴衣。 后院的温泉池子建在一处独立的、以竹篱和天然山石围起来的露天庭院里,引的是山间的活水温泉,水汽氤氲,池边铺着光滑的鹅卵石,种着几丛翠竹和几株芭蕉,景致清幽雅致,私密性也极好。 秋沐在兰茵的服侍下,褪去外衫,只穿着单薄的浴衣,赤足踩在微凉的鹅卵石上,缓缓步入温泉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她冰冷疲惫的身体,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缓感。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壁上,闭上眼,任由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烦扰。 兰茵跪坐在池边,用木勺舀起温泉水,轻轻淋在她的肩颈,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让她放松。 “郡主,这水温可还合适?要不要再加些凉水?” “这池子引的是山里的硫磺泉,听说对舒筋活血、驱除寒气最有好处了。王爷特意吩咐人每日清理,保持活水流通。” “你看那边那丛竹子,长得真好,翠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秋沐闭着眼,听着兰茵絮絮的话语,心中却是一片荒芜。南霁风的“特意吩咐”、“精心准备”,此刻听来只觉讽刺。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装饰,让她在这舒适的囚禁中,慢慢消磨意志,最终彻底屈服。 “兰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这别院里……除了我们,还有谁?” 兰茵舀水的手微微一顿,警惕地瞥了一眼竹篱外隐约可见的、静立不动的人影——那是守在外面的婆子。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除了那两个盯着的婆子,院子里还有几个粗使的丫鬟和仆妇,都是生面孔,嘴巴很紧,问不出什么。前院似乎有侍卫,但人数不明,进出都看得很严。送菜送货的,都是固定的几家,有专人查验交接,根本说不上话。” 果然,守卫森严,插翅难飞。秋沐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又黯淡了几分。她沉默片刻,又问:“他……今日在庄子里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南霁风。 兰茵摇摇头:“王爷一早便出去了,似是回城中有事,还未回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忧虑,“郡主,王爷对你……似乎很是执着。你这样一直与他僵着,奴婢怕……怕他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会怎样?用更激烈的手段逼迫她?还是真的对芊芸和无玥不利? 秋沐没有问出口,但兰茵未竟的话语,她们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了。”秋沐低声道,重新闭上眼,将头微微后仰,靠在池边,似乎疲惫至极,不愿再谈。 兰茵见她如此,也不敢再多说,只是默默地为她淋着水,按摩着紧绷的肩膀。 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带走些许疲惫,却带不走心底沉甸甸的寒意和绝望。秋沐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母亲早逝的模糊记忆,秋家变故的零碎片段,九年来浑浑噩噩的痴傻岁月,还有醒来后面对的这个全然陌生、充满阴谋与威胁的世界……以及,那个将她囚禁于此、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要用她心头血去炼制邪恶之物的男人。 爱?那真的是爱吗?还是愧疚、占有欲、和控制狂的混合体?他口口声声说要弥补,要重新开始,可他的“弥补”就是将她锁在身边,掌控她的一切,甚至要取她的性命去完成他的计划?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温泉的热度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多日来的紧绷和精神耗竭,在这一刻被温热水流稍稍缓解。她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真的要在这氤氲水汽中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她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流扰动感,忽然从她身侧传来。 不是兰茵舀水的声音。那更像是……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极其轻柔地、缓慢地……没入了水中。 秋沐心中警铃大作,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猛地睁开眼睛!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但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一张俊美无俦、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危险、带着一丝水汽和侵略性气息的脸,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南霁风!他竟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温泉池,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合了温泉硫磺气息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他显然也是刚下水,墨色的长发被打湿了些许,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线条优美的颈侧。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质浴衣,此刻被温泉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结实的胸膛轮廓和流畅的腰腹线条。水波在他胸口微微荡漾,带着一种无声的、强烈的性张力和压迫感。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5章 不忘 “你……”秋沐骇然失色,本能地向后缩去,却被池壁挡住,退无可退。温热的泉水此刻却仿佛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你怎么在这里?!出去!” 兰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手中的木勺“啪”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脸色煞白,看着突然出现的南霁风,又看看惊慌失措的主子,手足无措,想退下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南霁风对兰茵的惊慌和秋沐的斥责恍若未闻。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秋沐。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不断冲刷着秋沐的身体,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本王为何不能在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水汽而显得有些低哑,目光如同有实质般,锁在秋沐因为惊怒和温泉水汽而染上薄红、更显娇艳的脸上,以及那被湿透的月白色浴衣勾勒出的、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上。“这整个别院,包括这温泉池,都是本王的。本王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起两簇幽暗的、毫不掩饰的火焰,是毫不收敛的欲念,是势在必得的掌控,还有一丝被连日来她的冷漠抗拒所激起的、危险的征服欲。 “你……无耻!”秋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种目光仿佛能穿透湿透的衣物,将她彻底剥开。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她顾不得其他,猛地扬起手,就想像上次一样扇过去! 然而,这一次,南霁风早有防备。 他快如闪电地出手,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挥来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同时,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向前一带! “啊!”秋沐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实滚烫的胸膛。湿透的薄薄衣料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两人肌肤相贴,热度惊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紧绷肌肉下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开我!南霁风,你这个疯子!放开!”秋沐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他,温泉水被搅得哗啦作响。可他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紧。 “疯子?”南霁风低头,凑近她因为挣扎和愤怒而急促喘息的唇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哑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心颤的偏执,“沐沐,你说得对,本王或许就是疯了。从七年前失去你开始,本王就疯了。如今失而复得,你却用这副冷冰冰、恨不得杀了本王的样子对着我……沐沐,你知道这些天,本王看着你这副样子,心里有多难受吗?” 他的声音里,竟然真的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疯狂。可这非但不能让秋沐感到丝毫动容,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和恶心! “你难受?呵……”秋沐气极反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南霁风,收起你这副虚伪的嘴脸!你把我囚禁在这里,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威胁我,还想取我的心头血去炼你那邪门的玄冰砂!你现在跟我说你难受?你有什么资格难受?!” “心头血?”南霁风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但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指控,心中那股混合着怒意、焦躁和扭曲占有欲的火,烧得更加旺盛。 “看来,那晚本王说的话,你都记得很清楚。”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唇贴得更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你也应该记得,本王说过,由不得你。沐沐,你是本王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都是本王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你躲不掉,也逃不了。” 他话语中的偏执和占有欲,令人毛骨悚然。秋沐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至于玄冰砂……”南霁风顿了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诡异,“你放心,时机未到,本王现在还舍不得动你。不过……”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开始缓缓游移,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抚上她光滑的脊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充满情色意味的力道。 “不过什么?”秋沐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不过,本王不想再等了。”南霁风抬起眼,直视着她惊恐的双眸,眼底是彻底燃烧起来的、不加掩饰的欲望和强势,“沐沐,本王给了你时间,给了你耐心,可你回报本王的,只有冷漠和抗拒。既然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本王只好用行动告诉你,谁才是你的夫君,谁才是你该顺从的人。” “你……你想干什么?!”秋沐心中警铃狂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甚至不惜用头去撞他,“南霁风,你敢!放开我!兰茵!兰茵——!” 她尖声呼唤兰茵,希望她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弄出点动静引来旁人!虽然这别院里都是南霁风的人,但或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兰茵早已被眼前这超出她承受能力的一幕惊呆了,听到秋沐的呼唤,她才如梦初醒,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池边,哭喊道:“王爷!求您放开郡主!郡主身子弱,经不起啊!王爷——!” 南霁风连看都没看兰茵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出去。”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兰茵浑身一颤,哭求的话语堵在喉咙里,看着被王爷牢牢禁锢、满脸惊恐绝望的主子,又看看王爷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侧脸,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不仅救不了主子,反而可能激怒王爷,让主子处境更糟。 “郡主……”兰茵泪如雨下,重重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温泉庭院,还顺手死死关上了那扇竹篱小门。 “兰茵!”秋沐看着兰茵消失的背影,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破灭。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恐惧,如同这温泉水,瞬间将她吞没。 “现在,只剩我们了。”南霁风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眼中终于流露出深切入骨恐惧的秋沐,心中那股施虐般的快感和扭曲的满足感,竟然奇异地将连日来的焦躁抚平了些许。 他就是要她怕,要她哭,要她在他面前流露出除了冷漠和恨意之外的情绪。哪怕这情绪是恐惧,是绝望,至少,是鲜活的,是因他而起的。 “沐沐,别怕。”他语气忽然又放得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开始尝试着去解她浴衣的系带,“今晚,我们就做真正的夫妻。等你要了我,你就知道,留在本王身边,才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到时候,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孩子?!秋沐脑中轰然炸开!他竟然还想让她有他的孩子?!用孩子来彻底绑住她?! “不——!你休想!南霁风,有本事你杀了我。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秋沐发出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扭动,双手指甲狠狠抓挠着他的手臂和胸膛,甚至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裸露的肩颈上!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南霁风闷哼一声,肩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这疼痛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彻底点燃了他眼底的暗火和暴戾。 “好,很好。”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松口,然后毫不留情地,重重吻上了她因为惊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带着血腥味的唇! 这个吻,与上次喂粥时带着惩罚和掌控意味的吻截然不同。它充满了赤裸裸的侵略性、占有欲和一种近乎暴虐的疯狂。他攻城掠地,不容抗拒,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要将她的呼吸、她的意志、她的一切都掠夺殆尽。 秋沐的挣扎被他轻易镇压,她的推拒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们,水波因为激烈的动作而不断荡漾、溢出池边。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意识。 衣衫在撕扯和水的浸润下,轻易地散开、滑落。微凉的空气接触到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随即又被更滚烫的体温覆盖。 “不要……南霁风……求求你……不要……” 最初的愤怒和尖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步步紧逼的侵犯下,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哀求。泪水混合着温泉水,不断从眼角滑落。羞耻、恐惧、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她彻底击垮。 然而,她的哀求,她的泪水,此刻落在南霁风眼中耳中,却仿佛是最烈的催情药,让他心中那股扭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他要彻底占有她,标记她,让她从身到心都烙上他的印记,再也无法逃离。 “沐沐,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在她耳边,如同宣誓般,一遍遍低语,动作却越发强势,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温泉水依旧温热,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舒缓,反而成了这场单方面掠夺与征服的、令人窒息的牢笼。水声、压抑的泣音、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绝望而屈辱的夜曲。 秋沐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被水汽模糊的、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丝神智仿佛也随着那不断荡漾、破碎又重聚的倒影,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漫长,或许只是一瞬。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温泉池水已是一片狼藉,氤氲的水汽里弥漫着情欲和泪水的气息。 秋沐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软软地靠在冰冷的池壁上,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的酸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多么残酷。 南霁风站在她面前,胸膛微微起伏,发梢滴着水。他脸上没有什么餍足后的舒缓,反而凝着一层更深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阴郁和复杂。他看着她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那点扭曲的满足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秋沐却像是被毒蛇碰到一般,猛地一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旁边躲去,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那是一种,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剥夺了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南霁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纤细身影,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间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尚且完好的外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裹住她冰冷颤抖、布满暧昧痕迹的身体,然后将她打横抱起,迈出温泉池。 秋沐没有挣扎,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任由他抱着,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只有那不断滑落的、冰凉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南霁风抱着她,一步步走回听雨轩。一路上,仆妇侍卫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看。兰茵守在正房门口,看到王爷抱着裹得严实、了无生气的郡主回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颤抖着打开房门。 南霁风将秋沐放在床上,对跟进来的兰茵冷声吩咐:“打热水来,伺候郡主清理。再去熬一碗安神汤。” “是……是,王爷。”兰茵哽咽着应下,慌忙出去准备。 南霁风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秋沐,沉默了许久。他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僵硬地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秋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了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和那黑暗深处,悄然燃起的、冰冷刺骨的、如同淬了毒的恨意火焰。 南霁风,今日之辱,身心之创,我秋沐,永世不忘。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6章 落网 这日午后,南霁风被前院来的管事匆匆请走,似乎是京城有紧急公务。他一走,听雨轩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仿佛都流动了起来。 兰茵趁着那两个监视的婆子一个在打盹、一个去小厨房查看晚膳的间隙,跪在秋沐脚边,抓着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深切的恐惧。 秋沐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绿叶繁茂的海棠上,一动不动。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兰茵。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深如古井,不起波澜,却让兰茵看得心头发颤。 “我知道。”秋沐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兰茵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郡主,您有办法了?” “办法?”秋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冰冷的弧度,“在这铜墙铁壁里,能有什么万全的办法?不过是……赌一把罢了。” 她示意兰茵靠近些,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观察了几天,南霁风虽然将我看得极紧,但这别院的守卫,并非真的毫无破绽。他带在身边的亲信侍卫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前院和庄子外围。这听雨轩里,除了那两个婆子,就只有几个粗使的丫鬟,警惕性并不高。” “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南霁风每隔两三日,必定会回城中处理公务,每次离开,少则半日,多则一整天。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兰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郡主,您是想……趁王爷不在的时候,逃出去?” “不是逃出去。”秋沐摇头,语气冷静得可怕,“这庄子地处偏僻,外围守卫森严,我们两个弱女子,对地形不熟,又没有外应,硬闯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 “我们要做的,是设法将消息传递出去。”秋沐低声道,“给芸娘,给紫衿,或者……给我师父。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告诉他们南霁风的计划,还有芊芸和无玥被关押的可能地点。只要消息能传出去,外面的人,总比我们困在这里有办法。” 兰茵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怎么传?咱们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连根针都带不进来。那两个婆子盯得又紧,送菜送货的人也接触不到……”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秋沐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个正在廊下打盹的、年纪稍大些的婆子,“我注意她好几日了,她贪杯,每日午后必要偷着喝几口。喝了酒,人就容易松懈,话也多。她似乎有个儿子在庄子上做杂役,偶尔会偷偷给她捎点东西。” 兰茵瞬间明白了秋沐的意思,但又有些犹豫:“可是……郡主,这太冒险了!万一她去向王爷告密……” “所以,不能直接给她东西,也不能说太多。”秋沐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我们需要一个她无法拒绝,又不会立刻引起怀疑的‘由头’。而且,必须在她醉酒、意识不那么清醒的时候进行。” 她凑到兰茵耳边,用更低的声音,快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计划其实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她们需要一个信物,一个能证明秋沐身份、又能让外面的人一看就明白她处境危急的信物。秋沐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南霁风收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头上那支南霁风每日亲自为她簪上的、并不起眼的青玉簪。 “这簪子不行,太显眼了,一不见他立刻就会发现。”秋沐否定了用玉簪的想法。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最后落在了自己月白色寝衣的袖口上——那里绣着几朵精致的、浅粉色的海棠花,是兰茵的手艺。 “有了。”她眼中微光一闪,示意兰茵取来剪刀。 片刻后,一小块绣着半朵海棠花的月白色丝绸,被秋沐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从衣服上勾破脱落的。 秋沐用指尖蘸了茶水,在那小块丝绸背面,极轻、极快地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极小,且茶水干后几乎看不见痕迹,但若对着光仔细辨认,或者用特殊药水处理,便能显现。 她将这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丝绸碎片,仔细地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一个更小的、中空的蜡丸里——这是她用晚膳时,偷偷藏下的一小块蜡烛头,在掌心暖化了捏成的。 “把这个,想办法混进那婆子儿子下次给她捎带的东西里。最好是吃食,或者她惯常用的针头线脑里。”秋沐将蜡丸递给兰茵,眼神凝重,“记住,一定要在她喝了酒、迷糊糊的时候,不能让她察觉异常。事成之后,立刻将蜡丸的处理痕迹清理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兰茵手心沁出冷汗,颤抖着接过那枚小小的蜡丸,如同接过千斤重担。“奴婢……奴婢尽力。” 接下来的两天,主仆二人在南霁风密不透风的“关爱”下,表现得更加“顺从”和“安静”。秋沐甚至在南霁风为她布菜时,会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在他为她梳理长发时,不再全身僵硬。这种细微的变化,似乎让南霁风很是满意,他看她的眼神,那层冰冷的掌控之下,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扭曲的温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让秋沐心中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了要逃离的决心。他的“温柔”,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淬了剧毒的枷锁,多停留一刻,她就会多沉沦一分,最终彻底迷失自我,成为他掌中永远无法逃脱的玩物。 第三日,南霁风果然一早便接到京城急报,需立刻回城。临行前,他照例亲自为秋沐梳洗更衣,嘱咐她好好用膳休息,说他傍晚前必定赶回。 秋沐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南霁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他一走,听雨轩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减轻。但秋沐和兰茵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午后,阳光慵懒。那个贪杯的婆子果然又摸出了藏在腰间的扁酒壶,偷偷抿了几口,然后靠在廊柱下,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兰茵深吸一口气,端着一碟厨房新做的、香气扑鼻的桂花糕,走了过去。 “王妈妈,”兰茵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一丝怯懦的笑,“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郡主说吃不下,赏给我们了。您尝尝?” 那王婆子眯着眼,看了一眼碟子里金黄诱人的糕点,鼻翼翕动,喉咙动了动,但没立刻伸手,只是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兰茵一眼:“郡主赏的?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应该的,应该的。”兰茵陪着笑,将碟子又往前递了递,“您平日里照顾郡主辛苦了。” 王婆子这才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嗯,味道不错。郡主今日……心情可好?” “还是老样子,不太说话。”兰茵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也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吃着,状似无意地闲聊,“王妈妈,我听说您儿子也在庄子上做事?真是有福气,母子俩能在一处。” 提到儿子,王婆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话也多了起来:“是啊,在杂役房跑跑腿。这庄子清静,活儿也不重,王爷待人宽厚,能在这里讨生活,是咱们的福分。” “可不是嘛。”兰茵附和着,目光扫过王婆子放在脚边的、一个半旧的针线笸箩,里面有些零碎布头和线团。她心中一动,指着笸箩里一团颜色鲜亮的红线,羡慕道:“这红线颜色真正,王妈妈手真巧,还会做针线呢?” “嗨,闲着没事,缝缝补补罢了。”王婆子被夸得有些得意,又灌了一口酒,脸颊泛起红晕,话越发多了,“这红线是我那小子前几日出去采买,顺道给我捎的,说是我眼神不好了,用亮色线看得清楚……” 时机到了! 兰茵心脏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去拿那团红线,假装欣赏:“真好看,这线匀实……哎哟!” 她忽然低呼一声,手一抖,那团红线连同她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一起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正好滚到王婆子脚边,沾了些尘土。 “哎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兰茵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 就在她捡起红线和桂花糕、背对着王婆子、用身体挡住对方视线的瞬间,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快如闪电地一弹——那枚早已藏在指缝间、被体温烘得微微发软的蜡丸,精准地落入了红线团松散的中心,被层层丝线掩盖,毫不起眼。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没事没事,掉了就掉了,拍拍土还能用。”王婆子喝了酒,反应有些迟钝,并未察觉异常,只是挥挥手,又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兰茵强压着狂跳的心,将沾了土的桂花糕扔掉,又把红线团拍了拍,放回笸箩,歉然道:“真是对不住,王妈妈,把您的线弄脏了。” “不妨事。”王婆子摆摆手,醉意更浓,眼皮开始打架。 兰茵不敢久留,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借口要去看看郡主的安神汤熬好了没有,匆匆离开了。 回到屋内,关上门,兰茵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看向坐在窗边、一直静静望着外面的秋沐,用力点了点头,嘴唇还有些发白。 秋沐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第一步,算是完成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未知。那块带着求救信息的碎布,能否被王婆子的儿子发现?发现后,他会不会起疑?会不会上交?就算他不起疑,带出了庄子,又能否顺利送到芸娘或紫衿手中?这中间有太多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们在赌,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秋沐和兰茵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她们留意着王婆子的一举一动,留意着庄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下午,王婆子的儿子果然来了一趟,给她送了点新鲜的瓜果,顺便拿走了那个针线笸箩,说是他娘让他帮忙把一双磨破的鞋子拿去补补。 秋沐站在窗后,看着那个憨厚朴实的年轻杂役提着笸箩离开听雨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蜡丸,被带出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等待,和祈祷。 然而,她们低估了南霁风对这座庄子的掌控,也低估了他的敏锐和多疑。 傍晚,南霁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回庄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公务,也不是休息,而是径直来到了听雨轩。 他走进来时,秋沐正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焦点。兰茵在一旁做着针线,手指却微微发抖。 南霁风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秋沐身上。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今日,在庄子里,可还安好?”他问,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秋沐心中一凛,面上却维持着空洞的平静,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南霁风松开手,直起身,语气似乎放松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深沉难测。他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午后王婆子的儿子来过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秋沐和兰茵脑中炸开!兰茵手中的针猛地刺入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惨白。 秋沐的心脏也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快?是王婆子说了什么?还是那杂役露出了马脚?不,不可能,她们做得那么隐秘……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她抬起头,看向南霁风,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王妈妈的儿子?我不知道。午后我有些乏,在屋里歇着,没太留意外面。”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 南霁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又看向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兰茵。 “兰茵,”他淡淡开口,“你一直伺候在郡主身边,可曾见到?” 兰茵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她死死咬着嘴唇,才能控制住声音不发抖:“回王爷,奴婢午后一直在屋里伺候郡主,没太注意外面的事……王妈妈的儿子,好像……好像是来过,送了趟东西,很快就走了。” “送了什么东西?”南霁风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好、好像是些瓜果……奴婢没看太清……”兰茵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几乎要垂到胸口。 南霁风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兰茵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南霁风才缓缓开口:“一个杂役,不经通传,私自进入内院,惊扰郡主静养。墨影。”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的墨影应声而入。 “将今日值守听雨轩的婆子,连同她那儿子,一并杖责三十,轰出庄子,永不录用。”南霁风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墨影领命,无声退下。 秋沐的心沉到了谷底。杖责三十,轰出庄子……那蜡丸,恐怕再也到不了芸娘手中了。就算能,经过这一遭,那杂役也绝不敢再沾染任何与听雨轩有关的东西。她们的第一次尝试,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彻底失败。 而南霁风的惩罚,看似针对的是不守规矩的仆役,实则是对她们最严厉的警告。他在告诉她们,这庄子里的每一双眼睛,每一件小事,都逃不过他的掌控。任何一点不该有的心思和动作,都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沐沐,”南霁风走到秋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了然和绝对的掌控,“这庄子里的人不懂事,让你受惊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你只需要安心待在这里,陪着我,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也……不要想。”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他的话,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再次将她牢牢锁死。 秋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她苍白绝望的脸。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南霁风看着她彻底死寂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慌再次涌起,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偏执和占有欲覆盖。他不在乎她恨他,不在乎她怕他,甚至不在乎她是否还有灵魂。他只要她在,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够了。 他起身,对兰茵冷冷道:“好好伺候郡主。若再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兰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奴婢……奴婢明白。” 南霁风最后看了秋沐一眼,转身离开了听雨轩。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也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再次降临。听雨轩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死寂。 秋沐依旧闭着眼,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兰茵跪在地上,无声地流泪,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秋沐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但在这空洞的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悄然重组。 逃跑,传信,这些温和的、寄希望于外力的方式,看来是行不通了。 南霁风用最残酷的方式,掐灭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了。 要么,彻底屈服,成为他掌中永远无法挣脱的金丝雀,或许还能换来芊芸和无玥一线生机,但代价是她自己的灵魂和良知。 要么…… 秋沐的目光,缓缓移向梳妆台上,那支南霁风今日为她簪上的、触手温润的青玉簪。在昏黄的烛光下,簪头反射着一点幽冷的光芒。 要么,就在这囚笼之中,与他,同归于尽。 乾元宫,黎明时分。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乾元宫外已灯火通明。今日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会,虽皇帝病重不能临朝,但太子监国,亲王、文武重臣仍需在正殿外行朝礼,而后由太子、睿亲王、内阁首辅、太医院院使等少数几人入内禀报要事。 寝殿内,长明灯彻夜未熄。北武帝依旧昏睡,但脸色似乎比前几日略好了一分,呼吸也稍显平稳。这微小的变化,在时刻关注圣体的众人眼中,无异于久旱后的甘霖。 冯院使正在为北武帝请晨脉,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洛淑颖扮作的“罗十一”与另一位太医侍立在屏风外,低眉垂目,却能清晰地听到内间的动静。 “陛下脉象……”冯院使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谨慎,“似乎……那盘踞心脉的阴寒之气,比昨日稍有缓和。虽然根基未动,但这股邪气活跃之势确实被压制了几分。” 侍立在一旁的南记坤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冯院使是说,父皇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7章 铐套 “回太子殿下,”冯院使躬身,语气依旧保守,“确有此象。许是连日来‘罗先生’的固本温阳方剂,辅以针灸、熏香,起了些微效用。只是……”他顿了顿,“陛下沉疴日久,此等‘好转’极为脆弱,仍需小心将养,切忌大喜大悲,更忌外力惊扰。” “有起色便是吉兆。”南记坤颔首,目光扫过屏风外的洛淑颖,语气中带着赞许,“罗先生果然医术不凡。孤定当禀明皇祖母,予以重赏。” 洛淑颖连忙出列,深深躬身,声音惶恐:“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太医们悉心诊治之功,草民不过略尽绵力。后续调理,更需谨慎,万不可操之过急。” 她将功劳推给“洪福”和“太医”,再次强调“谨慎”,这番话既全了太子的面子,也符合她“稳妥游医”的人设,更暗中提醒这“好转”未必是福。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这时,内侍来报,朝臣已在殿外候着,睿亲王也到了。 太和殿前广场,百官按品阶肃立。太子南记坤立于丹陛之上,身侧站着神色沉静的睿亲王南霁风。二人皆穿着朝服,一个温润中隐现威仪,一个冷峻中透出深不可测。 朝礼毕,南记坤代天受礼,宣布了北武帝病情“略有好转”的消息。一时间,百官神色各异,有真心欣喜者,有暗中松口气者,也有目光闪烁、心思莫测者。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内阁首辅、年过六旬的徐阁老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稳重,“太子殿下仁孝,睿亲王辅佐有功,太医院尽心竭力,此乃我朝之福!” “徐阁老所言极是。” 兵部尚书、与睿亲王走得颇近的武将派系代表沉声附和。 然而,礼部尚书、清流领袖之一,却捻着胡须,不疾不徐地道:“陛下病情既有起色,实乃万民之幸。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亦需稳妥。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臣等有目共睹。只是……某些重大军政要务,牵扯国本,是否仍需陛下清醒时亲自圣裁,或至少……由几位辅政亲王、重臣共议,方为稳妥?” 这话看似为朝政着想,实则暗指太子监国权力应受制约,尤其点出“辅政亲王”,矛头隐隐指向南霁风,也试探着太子对权力的掌控程度。 南记坤面色不变,微笑道:“王尚书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孤监国理政,自当谨遵父皇往日训示,遇有要事,必与王叔及诸位阁老、重臣商议,断不敢专断。” 南霁风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发言的几位大臣,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被扫到的人心中莫名一凛。 这时,一名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病情好转,乃太医院之功。然臣听闻,近日有一游方郎中‘罗十一’,颇得太子殿下与太医院看重,于陛下诊治中似有建言。不知此人身家背景是否清白?医术是否确有其长?陛下龙体安危关乎国本,用人不可不察啊!” 矛头瞬间转向了“罗十一”。显然,有人不愿看到这个突然出现、似乎偏向“稳妥”治疗的郎中过于得势,尤其可能与太子走得太近。 南记坤看向冯院使。冯院使出列,将洛淑颖的“固本温阳、徐徐图之”理论,及其近日脉案中的“阴寒邪毒”判断,结合北武帝脉象“略缓”的现象,客观陈述了一番,最后道:“罗先生虽出身乡野,然于寒热奇症确有独到见解,用药谨慎,于陛下病情调理,目前看来,是有益的。其人身家,东宫与太医院亦在核查。” 南霁风此时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安危,重于泰山。既用此人,查清底细,严加看管,自是应当。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南记坤,“治病如治国,贵在知本。若只求表面缓和,而忽略病根深种,恐非长久之计。望太子与太医院,勿因一时之效,而松懈寻根治本之志。”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病情,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罗十一”可能只是治标,又强调了“病根”,可能暗指皇位传承或更深层的朝局问题,更提醒太子勿因北武帝病情略好可能反而让太子监国更名正言顺而忘记“根本”。 谁是真正的“根本”?是北武帝?还是其他? 南记坤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面上笑容依旧温和:“睿王叔提醒的是。根治沉疴,确非易事,需徐徐图之,多方探寻。孤与太医院,定当竭尽全力。” 朝会便在这样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了。百官散去,各怀心思。北武帝病情“略有好转”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人精心的布局。 回到东宫书房,挥退左右,南记坤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盛放的芍药,久久不语。 心腹幕僚,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殿下,今日朝会,睿亲王话中有话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在提醒孤,也在提醒某些人。”南记坤声音微冷,“孤的父皇病情‘好转’,打乱了不少人的算盘。有些人盼着父皇就此……他们好浑水摸鱼。如今这一‘好转’,水浑不起来了,鱼自然着急。” “殿下是指……”幕僚欲言又止。 “是谁不重要。”南记坤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重要的是,这‘好转’是真是假?能持续多久?冯院使和那个罗十一,到底有多大把握?还有……”他顿了顿,“睿王叔对那‘罗十一’,似乎格外关注。他今日那番话,看似针对病情,何尝不是在试探孤对这郎中的态度,以及……这郎中背后,是否另有玄机?” 幕僚沉吟道:“殿下,那罗十一,底细还在查。但从其言行看,确像是个谨慎的游医,提出的‘徐徐图之’也与殿下目前的……”他压低声音,“稳住局面的想法相符。只是,若陛下真能慢慢好转,对殿下自是大利。可若这‘好转’只是表象,或是有人故意为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南记坤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担忧的。北武帝病情“好转”,短期内有利于他稳定监国地位,压制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包括可能有的、来自睿王或其他世家联合起来。但若这“好转”是有人故意制造,或是用了某些虎狼之药催出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让皇祖父吊着一口气,从而让朝局维持在这种微妙的、利于幕后之人操控的平衡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罗十一……”南记坤沉吟,“继续查,但要隐秘。在乾元宫,让人盯紧他,一举一动都要回报。另外,皇祖母那边……今日似乎并未对病情‘好转’有太多表示?” “太后娘娘在殿内听了冯院使禀报,只说了句‘用心伺候’,便回了慈宁宫,未见太多喜色。”幕僚回道。 南记坤眼中疑虑更深。皇祖母的态度,也透着古怪。她对皇祖父的病情,到底知道多少?又期望何种结果? 原本,按照某些人的计划,北武帝若就此沉疴难起甚至……那么身为太子的他,便能顺理成章更进一步,即便有睿王等掣肘,他占据大义名分,总能逐步掌控局面。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微弱的“好转”,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牵住了急速下坠的局势,也让一切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让我们的人,在朝中、在地方,都稳着点。尤其兵部、户部那几个关键位置,绝不能再出差池。”南记坤沉声吩咐,“至于睿王叔……他越沉得住气,孤越要小心。去查查,他最近除了关注皇祖父病情,私下还在忙什么。还有,他王府里,德馨郡主最近究竟过得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一别,德馨郡主的消息就再也杳无音信。睿王将她藏得太深了。 “是。” 睿王府这几个月守卫变得森严,想要探查,实属不易。 南记坤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德馨郡主……这个九年前“病逝”、如今又“失而复得”的秋家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睿王叔如此反常,不惜与李太后硬顶也要留在身边,甚至严加看管?这和北武帝的病,和玄冰砂的传闻,又有没有关联? 疑云重重,而答案,似乎都隐藏在深深的宫闱与那座遥远的温泉庄园之中。 栖霞别院,听雨轩,同日深夜。 与皇宫中波谲云诡的朝堂暗涌相比,栖霞别院的夜,寂静得可怕,也窒息得可怕。 自白日传递消息的企图被南霁风以冷酷手段掐灭后,秋沐便一直保持着那种彻底的、了无生气的沉默。她没有再流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冰冷的抗拒,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精美的躯壳。 兰茵跪在床边,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心痛如绞,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无声地抹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南霁风晚膳时来过,见她这副模样,试图喂她些汤水,秋沐既不拒绝,也不吞咽,任由温热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弄湿了衣襟。南霁风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她眼中却空无一物,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虚空。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放弃,比激烈的反抗更让南霁风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和暴怒。他猛地松开手,拂袖而去,留下满室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夜深了。 秋沐依旧睁着眼。黑暗中,她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窗外极远处的虫鸣,能听到自己缓慢而微弱的心跳,也能听到……那由远及近的、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南霁风又回来了。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月光,秋沐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轮廓,以及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反射着冰冷的、金属特有的幽光。 她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霁风在床边坐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床沿。那是……两副精铁打造的镣铐。一副是脚镣,连着一条小指粗细、看来异常坚韧的黑色铁链;另一副是手铐,同样连着铁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镣铐内侧似乎还衬着柔软的皮革,但冰冷的金属质地,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沐沐,”南霁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知道,本王最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尤其是你。” 秋沐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聚焦在床沿那冰冷的镣铐上。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本王给了你机会。”南霁风伸出手,指尖抚上她冰冷的脸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说出来的话却残酷至极,“本王对你百般呵护,千般容忍,甚至允你保有那些无谓的恨意和沉默。可是你呢?你回报本王的,是什么?是绝食,是抗拒,是背地里那些可笑又徒劳的小动作。”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而急促的脉搏。“今天,你让本王很失望,也很……生气。” 秋沐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绝望和冰冷恨意的战栗。 “所以,本王想了想,”南霁风拿起那副脚镣,冰冷的铁环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咔哒”声,“或许,是本王太纵容你了。总想着,你会慢慢明白,会接受,会回到本王身边。但现在看来,温和的方式,对你并不管用。” 他俯身,掀开被子,握住秋沐纤细冰凉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南霁风的手掌温热有力,与铁环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不……” 一声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秋沐喉咙里溢出。这是自白日以来,她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南霁风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偏执的占有,有被激怒的冷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笑一声,声音却毫无温度,“晚了,沐沐。” “咔哒”一声轻响,冰冷坚硬的铁环,套上了她纤细的脚踝。南霁风动作熟练地调整着镣铐的大小,直到它恰好贴合,既不会过紧磨伤皮肤,也绝无可能挣脱。然后,他将铁链的另一端,绕过厚重的紫檀木床柱,用一把特制的、结构复杂的小锁,“咔嚓”一声锁死。 铁链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恰好能让她在床榻周围小范围活动,可以坐起、躺下,甚至可以勉强走到床边的小几或净房,但绝对无法触及房门或窗户。 脚镣锁好,南霁风又拿起了那副手铐。 “不要……求求你……南霁风……不要这样……” 秋沐终于崩溃了,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屈辱,她开始拼命挣扎,用那只尚且自由的手去抓挠他,双脚乱踢,却因为脚镣的限制,动作笨拙而无力。 “安静,沐沐。”南霁风轻易地制住她的双手,将其中一只手腕拷入手铐,同样调整到合适紧度,锁死。另一段铁链,则与脚镣的铁链在床柱处汇合,用另一把小锁固定。 现在,她的一只手和一只脚,被同一条铁链锁在了床柱上。虽然另一只手和脚尚且自由,但在这双重禁锢下,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床榻这方寸之地,如同被折断了翅膀、钉死在笼中的鸟。 冰冷的金属紧紧贴合着皮肤,那份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失去自由的触感,让秋沐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徒劳地扯动着铁链,链条撞击床柱,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 “没用的,这镣铐和锁,都是特制的。”南霁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徒劳的挣扎,眼神幽暗,“钥匙只有本王有。沐沐,从今往后,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什么也不要想。你只需要吃饭,睡觉,等着本王来看你。” 他伸手,抚上她泪湿的脸颊,拇指用力抹去她的泪水,动作近乎粗暴。“记住,这是你自找的。你若早点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秋沐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南霁风!你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这样锁着我,算什么?!你干脆杀了我啊——!” 她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 南霁风眼神一沉,猛地伸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想死?没那么容易。秋芊芸和姚无玥的命,你不要了?” 又是威胁!又是用她在乎的人的性命! 他总是这样,能精准的拿捏她的死穴。 秋沐所有的挣扎和尖叫,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南霁风,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是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碎裂的疯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就是这个眼神。”南霁风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至少,这比之前那空洞的死寂,更像一个活人,一个因他而情绪剧烈波动的活人。“恨我吧,沐沐。反正,你早就恨我了。那就恨得更彻底一点。但记住,无论你有多恨,你都逃不掉。生,你是我的人;死,你的魂魄也得留在我身边。” 他松开手,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被铁链禁锢在床榻上、如同破碎娃娃般的秋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今夜,你好好冷静一下。明日,本王再来看你。”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房间,并再次锁上了房门。 “哐当”一声,房门合拢。也仿佛将秋沐的世界,彻底关入了黑暗冰冷的囚笼。 屋内,只剩下秋沐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和铁链随着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发出的、细碎而冰冷的“窸窣”声。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火烧般的刺痛。脚踝和手腕处,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和无时无刻不在的屈辱提醒。 她缓缓抬起那只尚且自由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凉的铁链。金属的寒意,瞬间传递到指尖,蔓延至心脏。 结束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微弱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这两道冰冷的铁锁,彻底碾碎。 南霁风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他对她绝对的所有权和控制。他将她最后一丝身为“人”的尊严和自由,也剥夺殆尽。 从此,她不再是秋沐,不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她只是他南霁风囚禁在华丽牢笼中的禁脔,一件可以用铁链锁住的、美丽的收藏品。 黑暗中,秋沐缓缓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冰凉一片。 而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上,那簇名为“恨”的毒火,却在绝望的灰烬中,燃烧得前所未有地炽烈、冰冷、且决绝。 南霁风,你既将我锁入地狱…… 那么,便让我们一起,在这地狱中,永世沉沦吧。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8章 锡帛 夜已深,乾元宫内只余几盏长明灯,映照着龙榻上北武帝沉寂的面容。洛淑颖扮作的“罗十一”今夜轮值,与另一名太医在外间屏风后值守。殿内焚着那特殊的、带着寒梅清冽气息的安神香,药味与熏香交织,空气凝滞。 洛淑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高度集中,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殿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连日来,她根据北武帝的脉象变化,在冯院使的“固本方”基础上,极其小心地调整了几味辅助药材的用量和配伍,并辅以特定的、能温和疏导淤滞气血的指法按摩穴位。她不敢用猛药,不敢下重手,只能以最稳妥、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尝试着松动那盘踞心脉的阴寒枷锁。 今夜,她隐隐有种预感。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忽然,龙榻之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咳嗽。 不是往日昏睡中的呓语或含糊呻吟,而是带着明显意识的、试图清嗓的咳嗽声! 洛淑颖与值守太医几乎同时睁眼,霍然起身!内间守夜的宫人也惊醒了,慌忙凑到榻前。 只见北武帝紧闭多日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浑浊黯淡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转动着,似乎无法聚焦,好一会儿,才逐渐对上了围拢过来的、几张或惊或喜的脸。 “陛、陛下?您醒了?!” 近身伺候的老太监激动得声音发颤,老泪纵横。 北武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几乎难以辨认。他试图抬手,手臂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只微微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落。 “水……” 终于,一个相对清晰的字节,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快!温水!” 老太监一叠声地吩咐,早有伶俐的宫人端来温度适宜的温水,用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北武帝唇边。 北武帝就着勺子,极其缓慢地咽了几小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显然极为费力。但那双眼睛,却随着这几口温水下肚,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神采。 “陛下,您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冯院使接到消息,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穿着中衣便匆匆赶来,跪在踏凳上,手指颤抖地搭上北武帝的脉搏。 脉象依旧沉寒,但原本那几乎凝滞不动、深植骨髓的阴寒死气,此刻却仿佛冰层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在缓缓流淌。虽然这生机依旧被强大的寒毒包裹、压制,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确确实实,是“活”过来了! “陛下脉象……确有好转!” 冯院使声音激动,却又强行压抑着,“只是……陛下龙体依旧极度虚弱,心脉受损严重,万万不可激动,需绝对静养!” 这时,得到消息的南记坤、李太后,甚至深夜仍在宫中处理政务的南霁风,都陆续赶到了乾元宫。 殿内瞬间跪倒一片。南记坤与南霁风跪在最前,李太后则径直走到龙榻边,看着终于睁开眼的北武帝,饶是她一贯沉稳,此刻眼中也泛起泪光,握住北武帝枯瘦的手,哽咽道:“皇帝……你终于醒了。” 北武帝的目光缓缓转动,依次看向李太后、南记坤、南霁风,以及跪在后方的太医、宫人。他的眼神依旧混沌,带着重病初醒的迷茫和疲惫,但在扫过南霁风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朕……睡了多久?” 北武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微弱,但总算能成句。 “回父皇,您已昏睡月余。” 南记坤恭声回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欣喜,“儿臣与皇祖母、王叔及太医院日夜忧心,如今父皇苏醒,实乃祖宗保佑,万民之福!” “月余……” 北武帝闭上眼,似乎消化着这个信息,胸膛微弱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中疲惫更甚,“朝政……” “太子监国,与内阁及诸位大臣协同理政,诸事尚算平稳。皇帝不必忧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龙体。” 李太后温声安抚,拍了拍他的手背。 北武帝“嗯”了一声,目光又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太医后方的洛淑颖身上。他并不认识这张平凡的中年男子面孔,但方才冯院使禀报时,似乎提到了“罗先生”的方子。 “你……便是罗十一?” 北武帝的声音低不可闻。 洛淑颖连忙上前两步,深深叩首:“草民罗十一,参见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得以苏醒,草民不敢居功,此乃陛下真龙护体,冯院使与诸位太医尽心诊治之功。”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谨慎,绝口不提自己暗中调整方剂和按摩之事。 北武帝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极其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陛下需要休息,所有人,退下。” 李太后沉声吩咐,又对冯院使和洛淑颖道,“你二人留下,随时伺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 众人应声,屏息静气地退了出去。 南记坤与南霁风走在最后。离开乾元宫,步入夜色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凝滞。 “王叔,父皇苏醒,虽是喜事,但龙体依旧堪忧。后续调理,还需太医院与……那位罗先生,更加尽心。” 南记坤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北武帝苏醒,意味着他“监国”的权力可能面临变数,而这位“罗十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愈发关键。 南霁风脚步未停,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半明半暗,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能醒,便是希望。至于后续……本王相信,冯院使与太子,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位罗先生,既是太子招揽的人,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只是陛下龙体非同小可,用人,还需慎之又慎。”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实则再次将“罗十一”与太子绑定,并暗指需对其加强监管。 南记坤笑了笑,没再接话。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离去。 南霁风回到自己在宫中的临时值房,并未立刻歇息。他站在窗前,望着乾元宫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北武帝醒了。虽然只是短暂的清醒,且虚弱至极,但这意味着,很多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那个“罗十一”……看来确实有点本事。太子似乎有意拉拢他,太后态度不明。这个人,是意外,还是……某个环节中,早就布下的棋子? 他必须尽快弄清此人的底细。还有……沐沐。 想到那个被铁链锁在温泉别院、日渐枯萎的人儿,南霁风心中掠过一阵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无论如何,她只能是他的。北武帝苏醒,或许会带来朝局变化,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栖霞别院,听雨轩,翌日清晨。 秋沐在一种熟悉的、冰冷而沉甸甸的触感中醒来。她甚至无需睁眼,便能感觉到右脚踝和左手腕上,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身处囚笼的金属镣铐。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窸窣”声,如同跗骨之蛆。 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秋沐只觉得那光线刺眼,让她想缩回黑暗之中。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南霁风来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都柔和了些许。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秋沐依旧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晨间的微凉。 “沐沐,该起了。” 他的声音比往日似乎温和了一分,但其中的掌控意味丝毫未减。 秋沐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自被锁上镣铐那夜起,她便彻底封闭了自己,以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漠然,对抗着令人窒息的现实。 南霁风对她的沉默似乎早已习惯,也并不恼怒。他自顾自地开始“伺候”她起身。先是解开她寝衣的系带,为她换上他今日挑选的衣裙——一套淡青色的软烟罗襦裙,料子极好,颜色清雅,衬得她苍白的面容越发楚楚可怜,却也越发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换衣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有肌肤接触。南霁风的指尖时而划过她光滑的肩背,时而掠过纤细的腰肢。秋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战栗,却依旧死死闭着眼,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无力推开他——即便没有被锁住的手,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反抗也是徒劳。 “昨夜,宫里传来消息。” 南霁风一边为她系着衣带,一边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秋沐耳中,“陛下醒了。” 秋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陛下?北武帝?那个据说病重垂危的皇帝?他醒了?这对南霁风……意味着什么? “虽然只是暂时清醒,还不能下榻,但总归是件喜事。” 南霁风继续道,手上动作不停,为她梳理长发,“朝中那些心怀叵测、蠢蠢欲动的人,也该消停些了。” 他语气平淡,但秋沐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是松口气?是警惕?还是……另有谋算? “不过,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南霁风拿起那支他惯常为她挑选的青玉簪,插入梳好的发髻,然后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头,端详着镜中那张精致却空洞的脸,“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这里,把身子养好。等时机合适了,本王就带你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眼神温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和占有。“沐沐,你说好不好?” 秋沐依旧没有回应,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他说的话,与她毫无关系。 南霁风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完成了“梳妆”的仪式,然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走,用早膳。” 他解开连接在床柱上的锁链——但只是将铁链从床柱上解下,镣铐依旧牢牢锁在她的脚踝和手腕上。铁链的另一端,握在了他自己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就这样,牵着她,如同牵着一只被锁住的宠物,走出内室,来到外间。 外间的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早膳:碧粳米粥,水晶虾饺,蟹黄汤包,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盏炖得金黄的燕窝。 兰茵垂首侍立在一旁,看到主子被王爷用铁链牵着出来,脚踝和手腕上那刺眼的镣铐,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更不敢抬头。 南霁风在桌边的主位坐下,然后将秋沐拉到身边,强迫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铁链被他随意地绕在手中把玩,发出冰冷的轻响。 “今日厨房做了蟹黄汤包。” 南霁风亲自夹起一只小巧玲珑、皮薄馅大的汤包,递到秋沐唇边,“尝尝看,味道可还和以前一样?” 汤包的香气浓郁,汤汁似乎还在薄皮下微微晃动。若是从前,秋沐或许会喜欢。但此刻,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香气混合着南霁风身上沉水香的气息,只让她感到恶心。 她紧闭着唇,别开脸。 南霁风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温和淡去几分,眼神微沉。“不想吃这个?那尝尝燕窝。” 他放下汤包,又舀起一勺燕窝,再次递到她唇边。 秋沐依旧不张口,甚至将脸埋得更低。 一旁的兰茵看得心惊胆战,几乎要跪下来求主子吃一口。 南霁风静静地看着她抗拒的姿态,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兰茵后背发凉。 “看来,沐沐是想要本王像上次那样喂你?”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秋沐身体猛地一颤,倏地抬起头,眼中终于不再是空洞,而是迸发出强烈的惊恐、屈辱和恨意!她死死瞪着他,嘴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这就对了。” 南霁风似乎很满意她此刻鲜活的反应,指尖抚过她颤抖的唇瓣,“会怕,会恨,总比像个木头人强。” 他直起身,对兰茵吩咐道:“你先出去。” 兰茵如蒙大赦,又担忧地看了主子一眼,慌忙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根冰冷的、连接着掌控与被掌控的铁链。 “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 南霁风重新舀起那勺燕窝,递到她唇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秋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势在必得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勺燕窝,再感受着手脚上冰冷的禁锢……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反抗只会招来更屈辱的对待。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南霁风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将燕窝喂入她口中,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这才乖。” 一勺,又一勺。他喂得很慢,很有耐心,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由他亲手雕琢、必须完全服从他意志的作品。 秋沐机械地吞咽着,味同嚼蜡。每一口食物下咽,都仿佛吞下的是屈辱和绝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在他面前落下。 一碗燕窝喂完,南霁风又夹起虾饺,递到她唇边。 “我自己……可以。” 秋沐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喂食的屈辱,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你自己?” 南霁风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沐沐,你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了?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的……所有物。本王愿意亲手喂你,是你的福气。” 他捏着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神骤然转冷,带着冰冷的警告:“还是说,你还想试试别的‘喂法’?” 秋沐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闭上眼,认命地再次张开了嘴。 南霁风这才满意,继续将食物喂入她口中。一顿早膳,就在这种诡异而窒息的氛围中,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秋沐被他半强迫地喂下了大半碗粥,几只虾饺和汤包,以及不少小菜。 直到她实在咽不下去,轻微地摇了摇头,南霁风才停下。 “饱了?” 他问,用锦帕仔细地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南霁风也不在意,将铁链重新锁回床柱,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床榻上。 “好好休息,午膳时本王再来陪你。” 他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关上,锁死。 秋沐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手脚上的镣铐冰冷沉重,胃里的食物让她感到阵阵恶心。而更让她窒息的,是那种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掌控和占有。 南霁风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她锁在身边,侵入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剥夺她所有的自由和尊严。喂饭,更衣,梳妆,甚至行走……她的一切,都需在他的许可和掌控之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像一只被精美锁链禁锢在华丽笼中的金丝雀,主人心情好时,会亲手喂食、温柔抚慰;心情不虞或她稍有反抗时,那锁链便会收紧,带来冰冷的警告和更深的禁锢。 而窗外,那个广阔的世界,那些她牵挂的人,那些未解的谜团和深埋的恨意……似乎都随着这冰冷的铁链和日复一日的囚禁,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皇宫,乾元宫,巳时三刻。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乾元宫内却依旧笼罩在一片凝重之中。北武帝自子夜短暂清醒、饮了几口水、说过寥寥数语后,便再次陷入昏睡。但这次的“昏睡”与之前月余的深度昏迷不同,呼吸虽仍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眉心那积郁的灰败死气似乎也淡了些许。偶尔,他的眼睫会颤动,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仿佛在梦魇与现实之间挣扎。 这微小的变化,对密切关注圣体的大臣、后妃、以及几位至关重要的皇子皇孙而言,不啻于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李太后在皇帝再次“睡”去后,并未回慈宁宫,而是移步至乾元宫偏殿,召见了冯院使、以及昨夜轮值的几位太医,自然也包括扮作“罗十一”的洛淑颖。 偏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威压。李太后端坐凤椅之上,面容沉静,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几人,最后落在冯院使身上。 “冯爱卿,皇帝的脉象,究竟如何?昨夜醒来,是吉是凶?你与哀家说实话,不得有半句虚言。” 李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冯院使深深叩首,斟酌着词句:“回太后娘娘,陛下脉象……确有好转迹象。此前盘踞心脉、几成固结的阴寒邪毒,似乎……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阳气稍稍撬动了一丝缝隙。故而陛下得以短暂清醒。然,此寒毒根植极深,如同附骨之疽,此番‘撬动’,或只是暂时现象。陛下龙体耗损过甚,心脉受损严重,即便能断续醒来,也需极漫长时日将养,且……再难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此‘好转’极为脆弱,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风寒侵扰,更需谨防有人……用药不当,或暗施手段,扰动那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微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以最稳妥平和之法,为陛下固本培元,徐徐图之。”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9章 木刺 冯院使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好转”,强调了“脆弱”,点明了“漫长”和“难愈”,更暗指了可能存在的外部风险,并将治疗方针再次定在“稳妥平和、徐徐图之”上,与洛淑颖之前的建议、以及太子目前希望“稳住”的诉求隐隐相合。 李太后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洛淑颖:“罗先生,你如何看?” 洛淑颖连忙以头触地,声音惶恐中带着恭敬:“草民一介乡野游医,见识浅薄,岂敢在太后与院使大人面前妄言。冯院使所言,句句在理。陛下此症,邪毒深种,犹如百年冰封,骤然以猛火攻之,恐致冰裂山崩。唯有以温阳益气之药为薪,以疏导安抚之法为引,徐徐添火,慢慢融化,方是稳妥之道。昨夜陛下能醒,许是连日用药,阳气渐复,恰如春阳微露,化开冰面一丝。然春寒料峭,冰层犹厚,稍有不慎,寒气反噬,前功尽弃啊!” 她将道理讲得更直白,用“百年冰封”、“春阳化冰”比喻,再次强调了“慢”和“稳”,也暗示了治疗的风险和漫长。 李太后听着,手指缓缓捻动着腕间的沉香木佛珠,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嗯。你二人所言,哀家记下了。皇帝的病,就托付给太医院,托付给你二人了。务必要用最稳妥的法子,最可靠的药。太医院所需一切药材、用度,皆可向内务府支取,若有短缺,直接报与哀家。但有一条——” 她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若皇帝龙体因用药或诊治有半分差池,尔等……提头来见!” “臣(草民)遵旨!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太后所托!” 冯院使与洛淑颖齐声应道,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都退下吧。好生伺候着。” 李太后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偏殿。 走到无人廊下,冯院使看了洛淑颖一眼,低声道:“罗先生,太后娘娘的话,你可听明白了?陛下的病,如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徐徐图之’之策,目前看来是对的,至少让陛下醒了。但往后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方子、手法,若有任何调整,必须先与老夫商议,万不可擅自做主。” “冯大人放心,草民省得。” 洛淑颖连忙应道,心中却暗自思忖。 李太后看似将皇帝病情全权托付太医院,并强调了“稳妥”,但最后那句“提头来见”的警告,以及她深沉难测的眼神,都表明她并非完全放心,或者说,她对皇帝“好转”的态度,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她是在担忧皇帝的安危,还是在担忧“好转”本身可能带来的朝局变化?亦或两者皆有? 这位深居后宫、历经三朝、手腕非凡的太后,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与此同时,东宫。 南记坤也一夜未眠。北武帝的苏醒,打乱了他许多部署,也带来了新的机遇和风险。他召来心腹幕僚,正在书房密议。 “殿下,陛下苏醒,虽是好事,但睿亲王那边……” 幕僚忧心忡忡。 “睿王叔今日一早便去了兵部,又去了京畿大营巡视。” 南记坤揉了揉眉心,“他这是在提醒孤,也是在展示力量。父皇醒了,但体弱不能理政,孤这‘监国’太子,看似地位更稳,实则处境更微妙。那些原本因父皇病重而暂时观望、甚至暗中倒向王叔的势力,如今见父皇有康复之望,恐怕又会重新摇摆。” “殿下,那我们是否该加快拉拢‘罗十一’?此人医术似乎确有过人之处,若他能让陛下病情持续‘好转’,甚至……慢慢康复,对殿下自是大利。届时,殿下居监国有功,又得陛下信任,睿亲王再想有所动作,便难了。” 另一幕僚献策。 南记坤沉吟:“此人可用,但需牢牢掌控。继续查他底细,在乾元宫,让我们的人盯紧他,一举一动都要回报。他开的方子,用的药,乃至熏香、按摩手法,都要有我们的人经手或见证。另外,” 他眼中寒光一闪,“去查查,王叔最近除了关注朝政和兵权,私下还在查什么。他王府里,那位德馨郡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 南记坤补充道,“让我们在朝中的人,近日都谨言慎行,尤其是御史台那边,关于‘罗十一’的议论,适当引导,既要体现孤求贤若渴、为皇祖父尽心,也要避免让人抓住‘任用不明之人’的把柄。至于睿王叔……他越是沉稳,孤越要小心。去查查,他最近和古寺,还有没有联系。” “玄清观?” 幕僚一愣,“殿下是怀疑,睿亲王与古寺那位深居简出的明哲法师……?” “只是猜测。” 南记坤目光深远,“明哲法师道法高深,精通医卜星相,更对金石丹药、奇毒异草颇有研究。当年……秋家之事,便隐隐有古寺的影子。王叔对秋家女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与皇祖母硬顶,这其中,会不会也有古寺的缘故?” 众人神色一凛。若真牵扯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紫胤真人,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吧,小心行事。” 南记坤挥挥手,幕僚们悄声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南记坤走到窗边,望着皇宫重重殿宇,眼神复杂。父皇醒了,是转机,也是更大的漩涡。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稳住朝局,压制可能来自睿王叔的威胁,又要暗中查明秋家旧案、玄冰砂之谜,以及……那位被困在睿王掌中、生死未卜的德馨郡主,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竟能牵动如此多的目光和算计? 栖霞别院,听雨轩,同一日,午时初。 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听雨轩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慌。 兰茵跪在内室门外,身体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自辰时王爷离开后,郡主便一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兰茵知道,主子没睡。那种沉寂,是一种比哭喊更令人心碎的绝望。 内室里,秋沐确实醒着。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帐幔,目光空洞,却又似乎比之前多了点什么。是了,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手脚上的镣铐依旧沉重冰冷,铁链另一端正牢牢锁在床柱上。但她的目光,却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向了床柱与床板连接的榫卯处。那是紫檀木,木质坚硬紧密,但在年深日久的承重和潮湿水汽的侵蚀下,靠近地面的那一小段,颜色略深,木质似乎也略显疏松。 她的左手腕被铐着,但右手尚且自由。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抠抓着身下光滑的锦褥。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前几日南霁风亲手为她修剪的,他说这样不会伤到她。呵,多么讽刺的“体贴”。 指甲划过锦缎,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秋沐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床柱那个略显疏松的榫卯接口。 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如同毒藤,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中疯狂滋长、缠绕。 逃不出去,传不了信,甚至连求死都被他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威胁着不能轻易尝试。 那么,就让他也……不得安宁吧。 既然他将她锁在这里,视为禁脔,不容旁人染指,也不容她自我了断。那么,她就用这囚禁她的东西,用他赋予她的、这具尚且还能活动的手臂,来做点什么。 她的右手停止了无意识的抓挠,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移向床柱与床板连接的那个角落。指尖触碰到坚硬冰冷的紫檀木,然后,开始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挖那个略显疏松的榫卯缝隙。 紫檀木何其坚硬,即使用了特制的工具,想要撬开也非易事,遑论只用指甲。但秋沐仿佛感觉不到指尖传来的剧痛,也看不见那迅速翻起、渗出血珠的指甲。她只是机械地、执拗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指甲嵌入那细小的缝隙,然后向外抠、向外掰。 “嗑……嗑……” 极其细微的、木头纤维被强行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混合着指甲断裂、皮肉磨破的黏腻声音。 一点木屑,被她硬生生抠了下来。很小,很碎。 秋沐看着指尖那点碎屑,以及指甲缝里渗出的鲜血,眼中没有任何痛楚,反而燃起了一丝奇异的、冰冷的亮光。她将沾着血的碎屑随手拂落,然后,继续。 一下,又一下。 指尖早已血肉模糊,钻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仿佛麻木了。不,不是麻木,而是将这疼痛,当作了对南霁风的控诉,当作了对自己残存意志的祭奠,当作了那疯狂念头的燃料。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疯狂,死死盯着那处被她不断攻击的榫卯。 木屑一点点增多,混合着暗红的血迹,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那处榫卯接口,渐渐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凹坑,边缘参差,露出里面更深色的木质。 还不够。还不足以弄下一块足够尖锐、足够致命的木刺。 秋沐喘息着,停了下来,看着自己血肉模糊、不住颤抖的右手。指甲几乎全部翻起,指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很痛。但比起这些天来心里承受的凌迟,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然后,她再次伸出手,用那已经痛到麻木、几乎握不住的手指,继续抠挖。这一次,她甚至用上了手腕的力量,将整个手掌侧过来,用边缘去撞击、去摩擦那处凹坑,试图弄下更大块的木料。 “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虽然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倾听的兰茵,终于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郡主的哭泣,不是铁链的轻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节奏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撞击硬物的声音。 郡主在干什么? 兰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主子昨日那彻底死寂的眼神,想起今早被王爷用铁链牵着出来时那绝望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攫住了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郡主不会想不开吧?! “郡主?郡主您在里面做什么?” 兰茵再也顾不得规矩,猛地爬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奴婢进去看看您!郡主!” 内室里,撞击声停了片刻,随即,传来秋沐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喝:“滚开!别进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决绝和疯狂。 兰茵吓得魂飞魄散,更确定主子肯定在做极端的事情!她转身就想往外跑,想去喊人,可王爷不在,这别院里谁能做主?那两个婆子?她们巴不得看热闹!侍卫都在前院,没有王爷命令,谁敢擅闯内院? “郡主!您别做傻事啊!您想想芊芸小姐,想想无玥姑娘!您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啊!” 兰茵只能隔着门板哭喊,试图用主子最在乎的人唤醒她。 内室,秋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芊芸……无玥…… 是啊,她还有牵挂的人。可正是这份牵挂,成了南霁风拿捏她的死穴,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就是要用他们在乎的人的性命,逼她就范,逼她成为没有灵魂的傀儡! 恨意如同毒火,再次熊熊燃烧,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她不再理会门外兰茵的哭喊,重新集中精神,看向床柱。 经过方才不顾一切的撞击和抠挖,那处榫卯的凹坑更深了,边缘也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缝。其中一道裂缝旁,翘起了一小片约两指长、一指宽的紫檀木薄片,一头还连着本体,另一头已经翘起,露出尖锐的木刺! 就是它! 秋沐眼中寒光爆闪,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那片翘起的木片边缘,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掰!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片带着尖锐木刺的紫檀木薄片,被她硬生生掰了下来!木刺的一端,还沾着她手掌上淋漓的鲜血。 成功了! 秋沐握着那片冰冷、坚硬、边缘粗糙锐利的木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混合着木头纹理和血腥气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 她缓缓抬起手,将木刺尖锐的那一端,抵在了自己左侧颈动脉的位置。冰冷的木刺触及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狂跳,只要再用力一点,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刺入那搏动的血管…… 门外,兰茵的哭喊声似乎越来越远。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颈侧那冰冷锐利的触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紫檀木的冷香。 南霁风,你不是要锁着我吗?不是要掌控我的一切吗? 好,那我就用你锁住我的床,用我自己,来给你最后的“惊喜”。 午时三刻,栖霞别院,大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数名侍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院门。车帘掀开,一身墨色常服、面色沉凝的南霁风走了下来。他刚从京郊大营赶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北武帝的苏醒,让许多事情都需要重新评估和布置。 他径直走向听雨轩,步伐依旧沉稳,但比平时略快。不知为何,从今早离开别院起,他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掌控。这种不安,在临近听雨轩时,达到了顶点。 太安静了。 平日里,即便秋沐沉默,兰茵也会在外间有些声响。可此刻,整个听雨轩外院,死寂一片。守门的婆子不见踪影,廊下也空无一人。 南霁风眉头骤然蹙紧,脚步加快,几乎是冲到了听雨轩正房门外。然后,他看到了瘫坐在门边、面无人色、泪流满面的兰茵,以及她面前那扇紧闭的、从内落锁的房门。 “怎么回事?!” 南霁风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兰茵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又像是见到更可怕的煞神,连滚爬爬地扑到他脚边,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哭喊:“王爷!王爷您可回来了!郡主……郡主她在里面……不让奴婢进去!里面有声音……郡主她……她好像在砸东西……不,不对……王爷,您快进去看看郡主吧!奴婢怕……怕郡主做傻事啊!” 砸东西?做傻事?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怒焰。他不再理会兰茵,抬脚,狠狠踹向房门! “砰——!” 厚重的楠木房门发出一声巨响,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并未断裂。南霁风退后一步,运足力道,再次狠狠踹出! “轰隆!” 这一次,门闩断裂,房门被暴力踹开,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上,又弹回。 南霁风暴戾的目光,瞬间穿透弥漫的尘埃,锁定了内室床榻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血液逆流的一幕—— 秋沐背靠着床柱,半坐在床榻上。她身上还穿着他今早亲手为她换上的淡青色软烟罗襦裙,只是此刻裙摆和袖口沾染了斑驳的、暗红的血迹。她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蜷缩,掌心朝上,指尖到手掌,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月白色的锦褥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而她左手腕和右脚踝上,那精铁镣铐的锁链,依旧牢牢锁在床柱上,只是那根坚实的紫檀木床柱靠近地面的地方,赫然被硬生生抠挖、撞击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周围散落着木屑和碎石,以及更多喷溅状的血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最让南霁风瞳孔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秋沐的左手,正死死地握着一片沾满鲜血、边缘粗糙尖锐的紫檀木刺!而那木刺冰冷锐利的尖端,正紧紧地、毫不留情地抵在她自己白皙纤细的脖颈左侧!锋利的木尖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一缕细细的、殷红的血线,正顺着她优美的颈线缓缓下滑,没入衣领。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反常地嫣红,是被她自己咬破的。鬓发散乱,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脸颊和颈侧。而那双总是空洞或盛满恨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了绝望、疯狂、决绝和冰冷恨意的火焰,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狱一同焚毁! “沐沐!” 南霁风失声厉喝,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震怒,他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秋沐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握着木刺的手,猛地又向前送了一分! “嗤——” 木刺尖端更深地刺入皮肉,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她颈侧的肌肤和衣领,也染红了那片冰冷的木刺。 南霁风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距离床榻不过七八步远。他不敢再动,因为他清楚地看到,秋沐的手很稳,眼神很疯,她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那片木刺虽然不算特别锋利,但以她此刻抵住的位置和力道,一旦刺破颈动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把东西放下!” 南霁风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暴怒和恐慌而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她颈侧不断涌出的鲜血,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让他心脏绞痛,“秋沐!我命令你把东西放下!听到没有?!”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0章 控住 “命令?” 秋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冰冷的弧度,声音因喉咙被压迫而更加沙哑破碎,“南霁风,你除了命令、威胁、囚禁……你还会什么?锁着我,逼我吃饭,逼我穿衣,逼我活着像个傀儡一样供你赏玩……现在,连我怎么死,你也要命令吗?”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混合着颈侧的血迹,滑落下颌。“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南霁风,你不是想要我吗?不是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吗?好……我今天就死给你看!用你锁住我的床,用我自己的手!你满意了吗?!” “秋沐!你敢!” 南霁风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却又因投鼠忌器而不敢妄动,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你若是敢死,秋芊芸和姚无玥,立刻就会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又是威胁。 秋沐眼中的疯狂和恨意,因他这句话,燃烧到了极致。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带着无尽的嘲讽:“陪葬?好啊……那就让他们陪葬吧。反正,我护不住他们了……我自己都活得像条狗,像件玩意儿,我还怎么护着他们?南霁风,你不是拿他们威胁我吗?现在,我不在乎了。你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在地下等着他们,我们一起走,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总好过,在这人间地狱里,被你日日夜夜地折磨、囚禁、羞辱!” 她的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那是一种彻底放弃、连同自己在乎的人也一并放弃的绝望。这种绝望,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南霁风感到恐慌。 他不怕她恨,不怕她闹,甚至不怕她寻死觅活,因为他总有办法拿捏她,用她在乎的人,用她的骄傲,用她的善良。可现在,她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不在乎了,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还能拿什么来要挟她?控制她? “沐沐,你别这样……” 南霁风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恳求,他试图放柔声音,试着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把木刺放下,我们好好说。我答应你,不再锁着你了,我这就给你解开镣铐,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别伤害自己……” “退后!” 秋沐厉喝,手中的木刺又逼近一分,鲜血流得更多了,她的脸色也因失血和情绪激动而更加苍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南霁风,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解开镣铐?然后呢?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囚禁我?还是等我放松警惕,再给我套上更坚固的锁链?你的承诺,在我这里,早已一文不值!” 她喘息着,眼泪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但眼神中的决绝却越发清晰:“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去杀了芊芸和无玥,大家一了百了。要么……你就放我走。放我离开这里,离开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放她走? 南霁风的眼神骤然阴沉如墨,方才那一丝慌乱和恳求瞬间被更深的偏执和暴戾取代。放她走?绝不可能!她是他找了七年、念了七年、好不容易才重新抓回身边的人,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和执念,他怎么可能放她走?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身边! “除了离开我,其他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南霁风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沐沐,别逼我。把木刺放下,我保证不再用锁链锁着你,我会好好待你,就像从前一样……” 秋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怆,“南霁风,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从前’了!从你将我当作替身、当作玩物禁锢在身边开始,从你用铁链锁住我、剥夺我所有尊严开始……我们之间,就只有恨,只有你死我活!”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南霁风的心上,也彻底激怒了他心底最阴暗的偏执。他不是替身!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替身!他爱的是她,是秋沐这个人,是她的灵魂!可她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总是要提起那些该死的过去,提起那些该死的人?! “我没有把你当替身!” 南霁风终于失控地低吼出来,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噬人,“秋沐,你听清楚了!我南霁风这辈子,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你!只有你秋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他的失控,他的低吼,反而让秋沐奇异地冷静了一瞬。她看着他因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俊颜,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疯狂占有欲,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不是替身?那又如何?他给予她的,是比当作替身更可怕、更令人窒息的占有和控制。他的爱,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是淬了剧毒的华丽枷锁。 “我信,或不信,还重要吗?” 秋沐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冰冷,“南霁风,你的爱,太沉重,太可怕了。我要不起,也不敢要。今天,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你放我走。没有第三条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握着木刺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但抵在颈侧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鲜血,已经染红了她半边衣领,在淡青色的衣衫上晕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南霁风看着她颈侧那片刺目的红,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理智的弦,终于“铮”地一声,绷到了极限,然后,骤然断裂! 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慌、偏执和毁灭欲的疯狂,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放她走?不可能!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更不可能!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就算要折断她的翅膀,碾碎她的傲骨,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电光石火之间,南霁风动了!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脚极其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仿佛只是因愤怒而调整站姿。但就在这细微的动作中,他的右手袖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银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自他袖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直奔秋沐握着木刺的左手手腕! 那不是暗器,而是一根细如牛毛、淬了强效麻药的乌金针!是他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保命之物,此刻,却用在了他最想留住的人身上。 秋沐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霁风的面部和身体的大动作上,防备着他暴起夺木刺或者强行靠近,哪里能料到他会用出如此隐蔽阴毒的手段?等她察觉到腕间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被蚊虫叮咬般的刺痛时,已经晚了。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左手腕被刺中的地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左手手掌和手臂!手指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僵硬、麻木,再也不听使唤。 “哐当”一声轻响,那片沾满鲜血的木刺,从她彻底无力的左手手中滑落,掉在床榻上,又滚落到地面。 秋沐愕然低头,看着自己突然失去知觉的左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南霁风。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冰冷光芒,以及那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和偏执覆盖的眸色。 他用了暗算!他竟然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南霁风!你卑鄙——!” 秋沐嘶声怒骂,仅存的右手本能地就要去抓掉落的木刺,同时身体向床榻内侧缩去,试图拉开距离。 但南霁风怎会再给她机会? 就在木刺脱手的瞬间,南霁风动了!他如同捕食的猎豹,身形快如鬼魅,一步便跨过了七八步的距离,瞬间逼近床榻!左手如电,一把死死扣住了秋沐仅能活动的右手手腕,巨大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同时,他的右手已经迅疾无比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卑鄙?” 南霁风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出的气息灼热而危险,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沐沐,是你逼我的。我说过,你逃不掉。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掌心!”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颈侧那处被木刺刺破、依旧在缓缓渗血的伤口上,眼神骤然一暗。没有犹豫,他猛地俯身,冰凉的唇,狠狠地、带着一种近乎惩罚和占有的意味,压在了那处流血的伤口上! “唔——!” 秋沐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剩下的怒骂和挣扎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吻堵了回去。 他不是在吻,更像是在用唇舌舔舐、吮吸那伤口,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标记意味。温热的舌尖扫过破损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和更深的战栗。 “放开……唔……放开我!” 秋沐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右手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左手彻底麻木,无法用力。双脚也被镣铐限制。她只能用头去撞他,用身体去扭动,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 但她的挣扎,在南霁风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徒劳和微弱。他轻易地制住了她所有的反抗,吮吻的动作甚至变得更加深入和不容抗拒,仿佛要将她的血液、她的痛苦、她的抗拒,全部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秋沐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她不再挣扎,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破败娃娃,任由他予取予求,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帐顶,里面的光芒,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 南霁风终于停下了那带着血腥味的吻。他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殷红,让他俊美无俦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和邪气。他看着秋沐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心中那暴虐的怒火和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油,烧得更旺。 她就这么恨他?恨到宁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反抗,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不,他不允许!就算她恨他入骨,他也绝不会放手!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抚上她颈侧那处被他吮吸得更加红肿、甚至微微渗血的伤口,指尖力道轻柔,眼神却深暗如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疼吗?” 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秋沐没有回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南霁风眸色一沉,不再多问。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锦帕,仔细地、动作堪称温柔地,擦拭着她颈侧的血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小巧的白玉药瓶,倒出些许淡青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亮,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上好的金疮药。 整个过程,秋沐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处理完伤口,南霁风的目光才落到她血肉模糊的右手上。看着那翻起的指甲、绽开的皮肉、淋漓的鲜血,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抽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 “为了弄下那块木头,把自己伤成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秋沐,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秋沐依旧沉默,仿佛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不是她自己的。 南霁风不再说话,再次取出药膏,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为她清洗伤口、涂抹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细白布,将她的右手仔细包扎起来。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包扎完毕,他才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钥匙,俯身,将锁在秋沐左手腕和右脚踝上的镣铐打开。 “咔嚓”、“咔嚓”两声轻响,冰冷的金属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只在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青紫的勒痕。 南霁风随手将镣铐和铁链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弯腰,将浑身冰冷、如同失去灵魂的秋沐,打横抱了起来。 秋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再挣扎。挣扎有什么用呢?在他绝对的力量和掌控面前,所有的反抗,都不过是徒劳的自我折磨。 南霁风抱着她,大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内室,走出了听雨轩。 门外,兰茵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把里面收拾干净。所有带血的东西,全部烧掉。床榻换新的。” 南霁风丢下冰冷的命令,抱着秋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听雨轩,而是径直走向别院深处,另一处更为幽静、也守卫更为森严的院落——枕霞阁。 这里是别院的主院,也是南霁风在别院的起居之所。比起听雨轩的精致清雅,枕霞阁更加轩敞大气,陈设也更为奢华内敛,处处透着属于亲王身份的威仪。 南霁风抱着秋沐,一路穿堂过院,无视了沿途所有躬身行礼的仆役侍卫,径直进了枕霞阁的正房,将她放在了内室那张宽阔柔软、铺着厚厚貂绒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从今日起,你住这里。” 南霁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和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峙从未发生,“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踏出这间屋子半步。听雨轩那边,你也不必再惦记。” 秋沐侧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背对着他,蜷缩起身体,依旧一言不发,仿佛已经与这个世界隔绝。 南霁风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今日之事,已在她心里划下了更深、更难以愈合的伤口。她的沉默,比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他感到不安和……心慌。 但他不会后悔。他绝不允许她以任何方式离开他,哪怕是死亡。 “你好好休息。本王晚些再来看你。” 他最终只是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了内室,并亲自在外面,将房门落了锁。 沉重的落锁声,再次宣告了她新的囚笼。 枕霞阁内室的陈设,远比听雨轩奢华舒适。熏着名贵的龙涎香,地龙烧得温暖如春,多宝阁上摆放着珍奇古玩,纱幔是价值千金的云霞锦,床褥柔软得能将人陷进去。 可对秋沐而言,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更华美、更坚固的囚笼。没有了冰冷的镣铐,但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掌控,以及南霁风那令人窒息的偏执,早已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锁死。 她缓缓抬起被包扎好的右手,看着那层层包裹的白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自己用血肉之躯抠挖床柱、掰下木刺的画面,浮现出南霁风用暗算夺走她最后希望、又用那样屈辱的方式“标记”她的场景…… 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越收越紧。 南霁风,今日你阻我一次。 但你能阻我一生吗?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恨意不息…… 我们之间,就永远不会结束。 晨光熹微,穿透枕霞阁内室厚重的云霞锦帷帐,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与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腥和绝望,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秋沐醒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入睡。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颈侧伤口火辣辣的刺痛,右手包扎处绵密的胀痛,左手残留的麻木感,以及更深处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与空洞——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缚在清醒的炼狱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昨夜蜷缩的姿势,背对着空旷的内室,面朝墙壁。目光落在墙壁上繁复华丽的“卍”字不到头纹样上,空洞,没有焦点。 脚步声自外间传来,沉稳,规律,是南霁风。他没有像在听雨轩时那样等待,而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床榻微微下沉,带来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那里覆着一小块洁白的纱布,边缘隐隐透出淡青色药膏的痕迹。然后,他的视线移向她被白布仔细包裹的右手,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紧闭的眼睫上。 “该起了。” 他的声音比昨日更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对峙、失控的暴怒、以及近乎施虐的标记,都只是幻梦一场。“伤口还疼吗?” 秋沐没有回应,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南霁风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他伸手,掀开她身上的锦被。微凉的空气接触肌肤,带来一阵战栗。他拿起放在床头的、一套崭新的鹅黄色软缎寝衣,开始为她更衣。 动作依旧细致,甚至比昨日更加小心。避开她颈侧的纱布,避开她包扎的右手,指尖偶尔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不容抗拒的温柔。为她系衣带时,他的指尖在她腰侧停留了片刻,感受到那里僵硬如石的肌肉,眸色深了深。 梳洗的过程在沉默中进行。他用温热的湿帕为她净面,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什么。然后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如瀑、却因昨夜的挣扎和汗水而略显凌乱的长发。梳齿划过长发,缓慢而均匀,铜镜中映出他专注的侧脸和她苍白木然的倒影。 “今日天气尚可,午后若精神好些,可以去窗边榻上坐坐,看看院里的花。” 他一边梳,一边淡淡说道,如同寻常夫妻间的闲话家常,“只是不许出这间屋子,也不许靠近窗边太久,你身子受不得风。” 喜欢一幕年华请大家收藏:()一幕年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