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快穿:从有空间开始》 第1章 前言1 如果你某一天突然有了一个空间,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囤货啊。 经常看的家人们都知道,有了空间,不是末世就是穿越。 所以两年前时苒发现自己有个空间,加上那特殊的三年,她对于囤货可谓是上头。 再加上患有火力不足恐惧症,这不,刚从国外搞了点‘真理’回来。 盛夏的夜晚灯火霓虹,刚下过的雨的地面还有些潮湿,让绿化带上的蔷薇开的正好。 少女拉着行李箱按下电梯,帽檐压得很低,穿着酒红色的宽肩背心和热裤,身姿曼妙,皮肤白到晃眼。 叮!十五楼到了。 时苒回到家,开灯换鞋,将帽子随手扔在玄关,一张精致迭丽的脸彻底显露了出来。 月貌花容灼人眼。 乌发红唇,朝生璀璨,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颗醒目的红色小痣,透着股撩人劲。 天然风情,妩媚娇艳,却从骨子里透出几分野性。 时苒瘫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这趟出门,可是累的不轻。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天旋地转,一阵极强的吸力让她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眼前一黑又是一黑。 晕死前,时苒默默地想,这他娘是要穿越了,还好把该囤的货囤的七七八八。 ... 鼻尖萦绕着极其清雅的香味,时苒缓缓睁眼,发现她正躺在一处白雾朦胧的空间里。 “醒了?” 一个风姿绝世的男人凭空出现,清风朗月矜贵优雅,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时苒看着那张瑰丽如神祇的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一年四季到处跑,也不是没有见过俊男靓女。 不是她自恋,就她本身的脸也很是出众,可看见眼前的男人时,脑海中还是蹦出来四个字。 云泥之别。 所幸她不是什么花痴的人,惊艳归惊艳,还是很快收回了心神。 “这是哪,你是谁?” 男人轻笑一声,食指凭空点了两下。 “时苒,22岁,父母双亡,来自地球,985院校毕业,两年前意外获得空间,囤货之余喜欢玩极限运动……” 听着人随意将自己的过往叙述出来,时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汗毛都炸了起来,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警惕的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扫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浅笑:“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时空管理局的高级任务者,和你一样来自地球,我叫宋星文,这是我临时开辟出的一片区域。” 时空管理局,高级任务者……她沉溺于网络多年,可太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还真是照进现实。 就如同她当年莫名其妙有了个空间,荒谬,但接受良好。 尤其是自己现在在对方的地盘,什么临时开辟的区域,听着就牛逼轰轰的,想弄死自己怕也是抬抬手指的事。 打不过,那就加入,她很从心。 至少从刚刚看,宋星文对她态度没有恶意。 “不知道宋大佬找我有什么事,是因为空间么,那个空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了,如果大佬需要,我愿意献给大佬。” 时苒心痛之余,语气却是极为真挚。 不真挚不行啊,空间是自己想要死守的秘密,人家一个照面就把她老底给抖了出来。 结合自己出现在这,能被拿出手的,也就是空间了。 此等机缘,她把握不住,那就换苟活吧。 至于和大佬作对,呵呵,她识时务,明哲保身还是懂得。 宋星文被逗乐了,对于他来说,时苒太好懂了。 “你那个空间我看不上,自己拿着吧。” 看不上啊,看不上好啊。 时苒一喜,立马殷勤道:“那大佬是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让我抓猪不撵鸡,让我往东不往西。” “你不问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好奇心害死猫,不该我知道的我绝对不会多问一句。” 宋星文话头被堵,感觉有点被噎住。 母星的新一代年轻人变得这么通透,该认怂该滑跪,丝毫不含糊。 难不成是他上个任务在神界待了太久,跟不上时代发展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自己之前接的现代位面的任务,全都是成年人,年轻人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而且地球又是真实大世界,天道强横,远不是那些后来衍生出的世界能比的。 “我之前说过,我也是来自地球。” 宋星文恢复一贯的淡然从容,矜贵解释道:“之前正好路过,就想着回去看一看,而你的空间是一枚空间碎片,恰好被我的气息吸引,在我离开时,它才会跟着我一起离开。” 时苒听明白了。 “这么说,我机缘巧合得到的这个空间觉得你更强大更厉害,想跟着你,但它脱离不了我,就带我追你来了?” “可以这么说,空间碎片里蕴含空间法则,本能会选择强大且适合自己的气息,当初它选择你的时候说明你适合它,但你和它有了羁绊,所以才会被带到这里。” “你应当在得到空间碎片后,受益了不少,如果没有它的滋养,在你离开地球第一时间就会被撕碎,也等不到我出手。” 怪不得。 时苒恍然大悟,当年她有了空间后,身体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以前时不时脖子和腰会不舒服,后来顶多坐久了有点僵。 以前她再怎么保养,脸上也还是有点瑕疵,后来别说瑕疵了,毛孔都几不可见。 而且不管是体质还是精气神,都强了很多。 空间碎片啊,你可真是个好宝贝,时苒感受了一下,空间还在,里面还放着她这几年陆陆续续囤的东西呢。 “那我和空间算是绑定了吗?我还能感应到它,比之前联系深了很多,就像是左右手一样,都在我一念之间。” “我帮你把她绑定到你灵魂上了,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快醒来。” 时空乱流可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光是外围的罡风都足够湮灭一个灵魂,这小丫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第2章 前言2 听见灵魂绑定,时苒眼睛亮极了,激动的看向宋星文。 “灵魂绑定?是不是我以后不管是死了还是投胎,只要灵魂不灭,它永远都在。” 宋星文点了下头,时苒没忍住笑出声来,要不是现在不方便,她都想来个托马斯回旋,表达一下她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她再如何,也是个普通人,对于时空管理局这些大佬看不上的东西,不代表她看不上啊。 “宋大佬,那我还能回去吗?” 宋星文浅笑:“你不想回去?” 如果她今天没有来到这,她或许会和以往一样,只是一个有个金手指的普通人。 可她偏偏见到了所谓的任务者,时空管理局是存在的,再回到原本的生活,好像有些意兴阑珊。 她为什么会喜欢上极限运动,除了父母去世后想要发泄心中的苦痛外,她也逐渐的喜欢上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自由的。 好像没有了世俗枷锁,没有社会道德,没有身体束缚的自由。 或许,她的骨子里,就是想要追寻刺激的人。 宋星文是高级任务者,就说明他实力很强,强到超出她的认知。 这样的人不知道去过多少世界,经历过多少任务,就她这点浅显的道行,一个眨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 与其遮遮掩掩让人生厌,倒不如坦诚一些。 “宋大佬,不瞒您说,我这个人骨子里想寻求刺激,如果没有遇见你,或许我会继续曾经的生活,可我遇见了,就想为我自己争取一下。” “我有没有可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任务者。” 时苒抬起头,就这么认真的看向宋星文。 没有对那张极为出色的皮囊惊艳,没有怯懦,没有躲避,甚至大大方方暴露出自己的野心。 像黑暗中的一簇野火,灼然盛放。 “我知道我很弱,没有强大的实力,没有天才的头脑,没有算无遗漏的城府,我所在的范畴就是一个普通人,会有七情六欲,有人类所有的缺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心里有贪婪妄想。”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给我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哪怕被拒绝,至少我也争取过了。” 宋星文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出声来,可说话时,语气中满是危险。 “想要成为任务者的人很多,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是从普通人做起,好几次差点折在任务世界。” “时空管理局接受天道委托,维持各个时空乃至各个世界的平衡,从来都不缺任务者,可能走到最后的却不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宋星文并未等时苒回答,而是自顾自道:“因为麻木,是灵魂的麻木。” “一个个世界穿梭下去,变得无悲无喜,因为将一切都看透,所以会滋生出更多。” “有野心,有傲慢,有对生命乃至世界的漠然,甚至会为了感觉到情绪,而做出一些极端到不可理喻的事情,以至叛逃。” “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最为看中的不是实力,而是心境。” “实力会增长,可心境却是无可掌控,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时苒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倏然一笑。 “我不会想那么多,或许是我骨子里想要寻求刺激还想像咸鱼一样摆烂,但与其想未来的事情,不如活在当下。” “过去无法重来,未来变数太多,想东想西,反而将自己陷入闭环。” “就像我一样,能活着,谁愿意选择死亡,变故意外太多,谁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可我偏偏不恐惧死亡,但我想在活着的时候,不会遇到自己后悔的事,反正能活活,不能活就死。” “至少,哪怕我现在死去,也没有给自己留下遗憾。” 宋星文摇头失笑,这孩子倒是通透,可说和做,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其实我很喜欢你。” 时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的看着宋星文。 宋星文叹了口气:“别瞎想,我说的喜欢,是喜欢你的通透,你能在极短的时间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说明你并不笨,反而很清醒。” “曾经的我也和你一样,在被选做任务者时,雄心壮志,可在一次次算计或是背刺下,早就失了初心。” “当初的我没有你通透,没有你坦率,亦没有你真诚,可见到你后,我却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时苒能听出来宋星文话里的惆怅,想了想道:“宋大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当年刘邦48岁看狗打架,54岁问鼎天下,这年纪在当时可是能睡棺材板的,人家却当了皇帝。” “这说明什么,心态要放好,任务者寿命肯定很长,有足够的时间能够让你找回初心的。” “别叫大佬了,叫哥吧。” “好咧宋哥。” “你还真会顺杆子往上爬,我最后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要做任务者,现在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时苒甩了甩头发,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让她在青涩中添了几分韵味。 “干,为什么不干,既然做了选择,我就不会后悔。” 她这人某种意义上,也有点执拗,只要自己做出了选择,哪怕是南墙,也得撞出个窟窿来。 宋星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大概过了一分钟,才转头道:“我给你选了个衍生世界,这个任务对你来说不算难,在地球还算挺火的,说不定你知道剧情。” 时苒来了兴趣,地球还挺火的衍生世界,还是动漫还是影视剧? “叫什么名字啊?” “等你去了自己摸索。”宋星文说罢,朝时苒眉心一点。 【你好宿主,我是辅助接引系统小助,希望您可以成功完成试炼任务成为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 “系统?” “嗯,这是辅助系统,会在你进入世界后发布任务,但不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你的表现也会被它记录下来。” “那它能窥探我的想法么,我的隐私是不是也暴露了?” “不会,有隐私机制,辅助系统只是会在任务下达后发布任务,只要你遵守世界规则,在世界里你是自由的。” “完成任务有时间限制么?” “没有。” 时苒点了点头,随即有些踌躇得看向宋星文。 “那个,有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啊,或者新手福利?” “没有,那些都是杜撰的,任务者一切靠实力,不过鉴于世界的特殊性,我会送你一份礼物。” “宋哥,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对了,这个任务是魂穿还是身穿?是不是需要完成委托者的任务?” “我都怀疑你脑子是不是看书看的太杂看坏了,委托什么的,也就是杜撰,人各有命,因果孽障自有地府,要是人人都找任务者,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至于身体,任务者去小世界都是灵魂状态,身体会由天道创造,像是你现在的身体,资质有限,如果成为任务者,需要用灵魂之力重新凝聚无垢之体。” “你去那边后,如果任务提前完成,可以选择等寿命结束再回来,这也算是一项隐形福利。” 福利什么的之后再说,她现在首要就是完成任务。 “那我失败或者死在那个世界呢?” “我会亲自送你轮回,让你投个好胎。”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想回地球。” “可以,准备好,我现在送你离开。” 第3章 盗笔:朱雀血脉 月朗星稀,树影婆娑,月光给世间镀了层银辉。 时苒缓了几秒,勉强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这才环顾四周观察自己的环境。 她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深山老林,大树野草极为茂盛,风吹过来有凉意,但没那么难捱。 应当是春天快入夏的季节。 【小助,你在么?】 【宿主你好,小助在的。】 【说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我这是在古代还是现代。】 【请宿主自行摸索。】 淦! 你还真是辅助系统,深山老林她哪里摸索,靠吼么。 她一身现代打扮,这要是在古代,被当成妖女烧了找谁哭。 而且夜晚的山里很危险,万一有什么惊扰了野兽毒蛇怎么办。 【宋哥说送我一个惊喜呢?】 【请宿主寻找安全的地方升级血脉。】 升级血脉?时苒啧了一声,看来这个世界的确很危险,还要升级血脉增加存活率啊,难不成是带有一点玄幻色彩? 血脉,好像在哪听过来着。 时苒来到树后蹲下,周围杂草有快有半人高,完美的将她身形彻底遮掩。 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就算在深山老林也不能暴露,小心点只有好处没坏处。 屏气凝神听了会儿动静,确定周围就她一个人后,这才从空间拿出超大的旅行包开始装东西。 她以前露营过不少次,收拾东西起来也算是轻车熟路,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 但因为不熟悉世界背景,又使劲塞了不少压缩饼干,等将帐篷绑在背包后,顺便还用塑料袋装了一套户外炊具挂在包上。 时苒将包背在身上,这包极重,要不是她这几年坚持锻炼,怕是得被压得直不起腰来。 现在她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接收血脉,然后度过这一夜,等天亮后用望远镜查看四周有没有村落,再判断情况。 把枪固定在后腰,匕首放在裤兜,时苒拿着登山杖把手电筒的调成弱光,放轻脚步开始寻找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 在荒郊野外,危险来源除了毒虫毒蛇和一些大型动物外,就莫过于人了。 她的身手勉强能对付普通人,但对于亡命徒和练家子,还真不够看。 好在她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处勉强能搭一个单人帐篷的土洞,里面也没有什么动物的足迹。 三下五除二将帐篷搭好,时苒盘腿坐下,一时安静的除了偶尔的虫鸣外,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小助,升级血脉。】 一滴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血就凭空浮现在她面前,时苒举着手电筒,发现这一滴血里有流动金光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血?】 【宿主您好,这是来自低级修仙位面的朱雀血,刚好在您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升级血脉之后,虫蛇鼠蚁不侵,增强体质镇压邪祟,对飞禽有血脉压制,愈合力会是往日数倍,请问是否吸收?】 乖乖,这么牛逼的么,这还是一滴低级修仙位面的朱雀血,连精血都算不上,那高级位面得多牛逼啊。 【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不会有副作用,而且宿主将会拥有人类三到四倍的寿命。】 真相了,这个世上肯定存在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东西,不然也不会给她平白无故升级血脉。 【吸收!】 悬浮在半空的血没入时苒心口,自心脏到四肢百骸弥漫起灼热,全身上下的经脉和骨骼仿佛被人寸寸打断,五脏六腑都传来灼烧之感。 时苒蜷缩着,身上热气一股股往外涌,双眼赤红,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热浪愈演愈烈,好似要将她焚烧殆尽,脑子都有些昏沉,恨不得以头怆地自绝当场。 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身体里的灼热逐渐褪去,她就像刚从桑拿房出来,全身大汗淋漓,恨不得冲个凉水澡。 吐出一口浊气,她现在能感觉自己能一口气跑十公里顺便打死一头牛。 拿着湿巾将身上黏腻的汗水擦干净,她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皮肤变好了,身上的一些疤也不见了,就连写字磨出来的茧都没了。 这效果真不是洗精伐燧? 她翻出镜子,打着光照了照。 乖乖,以前她有空间碎片改善极大,但现在,更加精致了。 像是吃了传说中的洗髓丹,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这要是和平时代,倒也无伤大雅,甚至她还会很开心,毕竟这身体是她原装。 但要是什么乱世,美貌就是灾难。 【小助啊,这朱雀血脉还能有美颜效果不成?】 【低级修仙世界的朱雀虽然血脉不纯,但也是神兽血脉,在改善血脉的同时,也会将宿主的身体提升到资质上限。】 时苒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人本能会趋于美的事物,她也不例外。 想那么多做什么,自己任务失败,宋星文会送自己回到地球轮回转世。 任务成功,灵魂也会脱离身体成为任务者。 不管成功与否,认认真真完成任务就是,手段不重要,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不过血脉,神兽,还有寿命长,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想到宋星文之前说这个世界在地球还挺火,时苒猛地一拍大腿。 【小助,我是不是在盗笔世界?】 【请宿主自行探索。】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气馁,反正得摸索世界背景。 真要是盗笔,查一查有没有新月饭店不就行了。 毕竟什么麒麟血+长寿,她也是如雷贯耳,和自己现在的朱雀血一对比,活脱脱一个模版。 今天累了一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国,又和宋星文提心吊胆的沟通,再来到异世升级了血脉,神经一直都紧绷着。 现在一松懈下来,就有了睡意。 给自己盖好露营毯,时苒拉好睡袋,也没敢彻底让自己睡过去,就这么半梦半醒的浅眠。 夜晚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苒被惊醒了几次。 一直等太阳出来,阳光穿进帐篷,她这才放任自己睡过去。 第4章 盗笔:任务发布 山间晨雾逐渐散去,时苒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拉开帐篷,漫山的绿色让心情也开阔不少。 洗漱过后,又吃了四个大包子,这才把帐篷收起来。 拿着望远镜看了下地势和周围情况,全都是密林,连条小道都没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时苒拿着登山杖凭着感觉一路朝山下走,所幸现在的她蛇虫鼠蚁都要退退退,路不算难走,硬生生翻了一座山,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 别说人,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现在应该是下午三四点,太阳正烈,时苒叹了口气,今天怕是走不出去了。 拿出望远镜看了下附近地势,刚好看见一个缓坡可以搭帐篷,就背着包拄着登山杖过去了。 选好位置,她正打算把包放在树荫下,就看见茂密的草林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像是在泥里打过滚,蓬头垢面,衣服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浑身都脏兮兮的。 短发,外套虽然被撕烂,但里面穿的是短袖。 现代社会。 众所周知,路边的男人不能捡,时苒收回视线,将包重新背好转身就走。 刚走没两步,隐约听见了几道脚步声朝她所在的位置过来,时不时还夹杂着男人说话的声音。 朱雀血脉不但提升了她的体质,也提升了她的五感,现在不管是视力和听觉她都好的很。 她该不会误入什么被仇家追杀的剧本里吧。 正是该遇的人遇不到,不想遇见的人却碰了上来。 时苒暗骂一声点背,直接爬到了旁边的树上,拔出枪,拉开保险子弹上膛,放轻呼吸,将自己隐藏在枝叶中。 七步之外,枪最快。 七步以内,枪又快又准。 如果有什么意外,绝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出现在视野里,背着砍刀,身后还跟着四个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皮肤都黑,其中一个还拿着把猎枪。 时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些人不管是面相还是周身气质,绝逼是亡命徒啊。 那几人看到这处缓坡,脚步都慢了下来,为首的男人回过头,叽里呱啦说了两句话,后面的四个人就各自找个位置坐下休息。 这几人长相有点东南亚的感觉,难道她现在在国外。 要死啊,她不想被噶腰子。 坐在地上休息的几个人时不时说两句话,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一边朝时苒所在的方向走,一边解裤腰带,突然哎了一声,对着另外几个人招手。 那人嘴里的话她听不懂,但看那人的位置,应该是看见了那个躺在草林子里的男人。 另外四个人见状,握枪的握枪,拔刀的拔刀,全都围了过来。 几个人又叽里呱啦说着鸟语,其中一个人弯腰探了下鼻息后,拿出一个水囊就泼在人脸上。 地上的人还在昏迷,那几个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拿着猎枪的男人将枪口抵在他脑门上,另外一个人拽着后衣领把人从草林里拖了出来。 那几个人将人拖出来后,在人身上翻了翻,发现什么都没有后,不知道骂了句什么,直接开始扒人衣服。 那人很快就被扒光,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时苒也在这时候,看见那个男人从胸口蔓延到胳膊的纹身。 是麒麟纹身。 电光火石间,时苒猛地握紧拳头。 麒麟纹身,昏迷在野外的男人,还有这几个外国人。 这人该不会是张起灵吧。 她上学的时候也追过这本书,很多细节虽然都忘了。 但依稀记得好像张起灵有过一段时间天授发作,然后被越南人抓住当成下墓的人饵。 怪不得宋星文说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可能有些危险,还给她升级血脉。 如果真的是盗笔世界,那么她的任务会不会和青铜门这类的东西有关。 一瞬间,时苒想了很多,将昨天到现在的情形理清楚后,闭了闭眼。 【小助,这个世界是盗墓笔记?】 【恭喜宿主探索成功世界背景,现下发本世界试炼任务。】 【任务一:回收这个世界九块陨玉。】 【任务二:解决青铜门后的隐患。】 【任务完成后,将会解锁新的任务。】 果然是盗笔,时苒心绪有些复杂。 她虽然记得一些剧情,但跟大纲没什么区别。 不出意外,这些人就是越南人。 再者,活跃于文字的人现在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如果她不出手,这人应该就会被越南人抓走当成人饵。 虽然知道这人不会有事,但谁叫他的命比苦瓜还苦,多少动了些恻隐之心。 她有七情六欲,动了恻隐之心说明有良心,而不是一个机器。 可她的任务,总是会和主角团扯上关系。 九块陨玉,除了西王母宫,主角团去的地方估计都有,张家古楼里肯定也有。 现在剧情没开始,或许是她切入的好时机,不然以后打交道,被坑死或者是被吴三省下毒手怎么办,这可是个老狐狸。 而且主角团能化险为夷,不代表她能。 罢了,反正任务要完成,该怎么做还是靠自己。 她灵魂绑定了空间碎片,只要不魂飞魄散,这东西永远都会跟在自己身边,说到底还是她赚了。 毕竟谁能来异世走这么一遭。 看着那几个越南人,时苒轻轻吐出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压根不走,她腿都麻了,快要站不住了。 时苒对准那个拿着猎枪的人,稳稳的举起了枪。 砰! 树下的几个越南人立马从地上跳起来,拔刀的拔刀,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吼叫着什么。 看着一个人准备去摸掉在地上的猎枪,又是几声枪响,伴随着倒地和闷哼声,将林中的鸟类惊飞。 硝烟味在这一处缓坡蔓延,时苒从树上滑下来,顺便将包扔到地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心跳很快,手因为后坐力有些抖。 这不是地球,这里危险重重,以后她还会遇到更多危险。 现在,只不过是个开始。 时苒啊时苒,你可是要成为任务者的女人。 心慈手软,是走不长的。 第5章 盗笔:醒来失忆 起伏的心绪逐渐平静,时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几个隐患彻底解除。 运动手表滴滴了两声,提示她心率到了190。 她没有管赤身裸体的张起灵,从背包侧面拿出一把工兵铲开始挖坑。 汗水混合着泪水没入泥土,夕阳将整片天空泼洒上橘红,映着山头,唯美的像一幅油画。 直到夕阳西下,月亮的清辉洒下,时苒才将一切都清理干净,揉了揉有些酸的胳膊。 一如既往的月亮,有点凉的晚风,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用湿巾将身上的泥土擦干净,搭好帐篷,时苒这才来到昏迷的张起灵跟前。 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一片滚烫,从医疗包里找出退烧贴给人贴上,又拧开一瓶水打算给人喂点。 张起灵警惕性很强,哪怕还在昏迷也紧咬牙关不松口,她喂得水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时苒也没继续,看了眼张起灵赤身裸体,视线从胸口下移。 不得不说,这人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腰细腿长,皮肤还挺白。 高中忙着头悬梁锥刺股,大学不是疫情就是忙着囤货,压根没时间谈恋爱,可她看的不少,理论知识极为丰富。 一眼,就看出这位大张哥是有点天赋异禀在身上的。 从帐篷里拿出露营毯给人盖上,又稍微推了下这人把毯子往身下卷了卷,没想到这人看着挺瘦,推着一点也不轻,不过身体很软。 等把人弄好,时苒刚准备回帐篷处理一下自己起伏的心情,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就被扑倒在了地上。 这一扑没有任何缓冲,惊吓之余,后知后觉的疼痛传来,还有后背腰椎被膝盖死死抵住,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疼疼疼,松开,嘶~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被人抓去噶腰子了。” 时苒后悔的想哭,下午忙着挖坑,等把人埋完都晚上了,她也没什么精力重新找一块安全地方搭帐篷。 没想到就这么一耽搁,这人就醒了,醒了一句话都不说,就直接按住了她。 抵在身后的膝盖移开,时苒揉着腰迅速的爬起来。 张起灵身上还卷着露营毯,半露不露的,一张脸沾满尘土看不清样貌。 但在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的清澈懵懂,像是婴儿一样。 时苒看着那双眼睛,一时也不好说什么,指了指一旁的衣服。 “那是你的衣服,不是我脱得,是越南人脱得,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张起灵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时苒,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清澈的眼睛里染上了茫然。 不是吧,失忆不至于连话都听不懂衣服都不会穿吧。 “穿衣服,你先把裤子穿上。” 时苒比划了一下,见人还是一脸茫然,有些头疼。 她叹了口气,认命的捡起地上的衣服放在张起灵面前,然后就回了帐篷。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时苒从包里拿出两瓶水和四包压缩饼干,还有一盒退烧药,等外面的动静停了这才出来。 张起灵已经穿好了裤子,上半身还是光着膀子,胸口的纹身也没消下去。 听见动静,朝帐篷看了过来。 “这是退烧药,吃两颗,如果明天还在烧,就再吃两颗。” 时苒说完,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张起灵会穿衣服,说明多少还记得一点生活常识。 他现在失忆,不代表脑子也丢了。 而且这人智商在线,不然也不会一醒来就压制住她,确定自己不会有什么威胁才松开。 两人现在是陌生人,该有的警惕和疏离都要表现出来,人设得立住嘛。 要是跑过去献殷勤,才叫人怀疑。 换做是她,荒郊野外的失忆了,有个陌生人对她献殷勤。 哪怕这人没有恶意,她也会怀疑其目的。 躺回睡袋里,时苒心里开始琢磨。 目前的她是个黑户,但自己的身份背景还是要构造一下。 她有朱雀血,隐世家族,传到现在只有她这么一个独苗苗,父母也寿命走到了头,她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就出来闯荡一番。 不行,得给自己扒拉个仇家。 隐世家族听起来很厉害,自己却一点看家本领都拿不出来,没办法圆过去。 她是这一代的独苗苗,六岁的时候家里突然闯进来一批人要抓走他们。 父母拼尽全力把她送走,把她托付给了一个老道士,但父母却没活下来。 老道士不让她出山,怕她被那群人盯上,但三年前老道士去世,她守了三年孝,这才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家在哪。 至于仇家是谁,当年她才六岁怎么可能知道,老道士也不知道。 反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随他们猜吧。 广西有十万大山,她的族地就是在一片山脉中,她现在在广西一带,就是来寻找族地的。 给自己编完身世背景,又润色了几遍,确定无误后这才入睡。 帐篷外,张起灵望着月亮发呆,试图想起什么,但脑海中总有一些片段闪过,快的叫他抓不住。 垂下眼眸,看了眼地上的东西,片刻后,还是拧开了瓶盖。 他很饿,四包压缩饼干吃完,才勉强吃饱,不过药没动。 夜晚很静,周围也没有什么蚊虫,帐篷里逐渐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张起灵站起身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一些本能就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那个年轻女人很弱,骨龄二十二,对他构不成威胁,身上气息也很干净。 出现在深山老林,像是山野精怪。 前面不远处有新土,不是盗洞,张起灵蹙了下眉,想起了一些在墓里的片段。 他走过去捻起些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有血腥气,下面埋了人,坑不深,手法很粗糙。 联想那个人之前说的,是她救了他。 他应该是晕倒在野外,然后有人准备做什么,但被救下了。 但那个女人没什么身手,应该是有武器。 张起灵将土撒了回去,没有挖开一探究竟。 第6章 盗笔:你保护我 翌日,时苒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强制开机,又将昨晚的身世润色了一遍,这才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出了帐篷。 一出去,就看见张起灵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清凌凌的看了过来。 时苒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拧开矿泉水瓶就开始刷牙洗脸。 洗漱过后,她沉默的将帐篷收起来绑好,背上包拄着登山杖就走。 自己现在是有秘密的人设,对于一个陌生人,自然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对于昨晚她能睡着,依仗的是有枪,虽然他很安分让自己对他少了些警惕,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她收拾东西直接离开有问题吗,没有一点问题。 时苒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停下脚步,冷着一张脸回过头。 “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起灵仍旧光着膀子,不过肩膀上的麒麟纹身已经不见了。 看人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眼中闪过疑惑,但什么都没问只防备的看着他。 张起灵垂眸,胸口上的纹身若隐若现。 她知道这个纹身? 压下猜测,张起灵看了她一眼,示意跟上。 时苒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跟在后面。 两人中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好在张起灵似乎有意放慢脚步,她能跟得上。 该说不说,这人就算是失忆了,也对野外熟悉的很,就这么一直闷头往前走,偶尔拐个方向,等快中午的时候就到了一处溪流边上。 这里地方开阔,后面还有天然溶洞,生态一看就很好。 尤其是这条小溪,看着很是清澈。 张起灵看了时苒一眼,说出了从昨晚醒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洗澡。” 时苒心里好笑,她昨天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了哦。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很实在的背过身朝溶洞走去。 溶洞里面很潮湿,像一个天然空调,很适合夏天来避暑,不过对于现在的天气,还是有些冷了。 时苒将包放在了靠近溶洞口的石壁上,从包里翻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啃了起来。 至于那几盒自热米饭,她昨晚就收回了空间,不然上面的生产日期怎么解释。 现在包里的吃食就只有压缩饼干和水。 张起灵这时候也进来了,头发还在滴着水,光着膀子,身上的泥土也全都洗干净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张起灵的脸。 气质出尘,清冷疏离,像是山野的风,清冷如云烟,却又漠然得像常年不化的雪山。 不愧是人间见不到的绝色,这张脸的确好看到叫人挪不开眼。 所幸她之前见过宋星文那张如神祇的帅脸,加上她自己现在也丝毫不逊色,倒是很淡定。 见人看着自己吃东西,时苒不好吃独食,从包里拿出四袋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他。 张起灵接了过来,蹲在旁边默默地吃了起来。 等吃的差不多了,时苒这才看向张起灵。 “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山上?” 张起灵喝了口水,语气平静:“不记得了。” “你失忆了?” 张起灵没说话,又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吃了起来。 时苒看着这人头发还在一直滴水,从洗漱包里拿出一个压缩毛巾和一件外套。 “擦擦吧,冷水洗头脱发,容易地中海。” 张起灵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下,三两口将剩下的吃完,就将外套和压缩毛巾接了过去。 时苒身高有168,但和张起灵180+的身高没法比,外套穿在他身上有一点小。 压缩毛巾拆开是硬的,时苒往上面倒了点水,很快就膨胀起来。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么?” 张起灵擦着头发,闻言摇了摇头。 时苒叹了口气:“那你知道怎么出去么?” “一直往前走。” “你还记得路呢?” “直觉。” 好吧,神奇的直觉,时苒站起身看了眼天色,估摸也就是一两点,估计今天能出山。 总算是不用风餐露宿了。 她背起包,有些犹豫的看着张起灵:“你要不要一起走?” 张起灵点了下头,率先走了出去。 时苒对张起灵的不爱说话有心理预期,但没想到这人何止是不爱说话,简直是惜字如金。 从昨晚醒来到现在,说的话怕是都没超过二十个字。 两人一路无言的赶路,不过这次距离倒是拉近了很多。 就这么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远远看见一处寨子,时苒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很快想起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她没钱啊。 空间里倒是有现金,但全是新版的人民币,现在压根就没发行。 至于张起灵,那几个越南人搜身什么都没搜出来,兜比脸都干净。 唉,看来只能把她之前囤的金子卖掉了。 时苒在距离寨子十米左右时停下脚步,现在简直是时代的风口,搞到钱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空有血脉资质,身手也就是三脚猫功夫,但张起灵可不一样了,武力天花板。 如果能和他学习一段时间,顺便搞好关系,然后把自己血脉特殊和身世稍微露出一点,万一以后任务和主角团牵扯,也算是给自己提前铺路。 “你身手是不是很好?” 张起灵偏过头,似乎奇怪时苒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时苒换了个说法,“如果你打我,大概几招能把我打死?” 张起灵顿了一下,看了眼面前这个细胳膊细腿的人,吐出两个字。 “一下。” 甚至他都不需要亲自出手,一把匕首掷过去,也能弄死。 她知道自己不行,也就是为了后面的话才有此一问,但还是觉得有些扎心。 “说得很好,但下次别说了。”时苒摆摆手,满脸惆怅的叹了口气。 快问我怎么了,哪怕用疑惑的眼神看过来,她才好接戏。 时苒心思百转,甚至还将眼睛给憋红了,但张起灵不接茬,愣是一个眼神都不给。 没办法,她只能唱起了独角戏。 “要不,你跟我走吧。” 张起灵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过来,眼中有着淡淡的疑惑。 时苒掐了下手心,学着琼瑶剧女主角,眼中噙着泪,等到溢满眼眶,轻轻一眨眼,泪滴就跟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掉了出来。 要是有个打光灯,一定很凄美。 时苒红着眼睛,眸子光点稀疏破碎,迭丽精致的面容像吸人精气的精怪,偏偏红着眼睛,足以激发人强烈的保护欲。 “我现在需要有人保护我,你身手这么好,又失忆了,肯定也没有地方去,你保护我,我一个月给你十万怎么样?” 第7章 盗笔:你的血怎么回事 不怎么样,张起灵心想。 先不说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就她刚才说的话分析,身边一定很麻烦。 他最不喜欢麻烦。 张起灵摇头,算是拒绝了。 时苒胡乱的擦了擦眼泪,周身都落寞了下来。 “那你能不能教我身手,我会付钱的。” 时苒眼巴巴看着张起灵,水洗过的眸子如同夜晚的一簇野火,糅杂着碎星,灼然撩人。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想直接开口拒绝,但看在人多少也帮过自己的份上,只淡淡道:“我可以送你离开。” 最多,他只能把人安全的送走。 时苒见人松了口,立马顺杆子往上爬。 “三天,我需要三天时间来确定一件事,等事情确定好了,我会给你一笔钱,去留都在你。” “走吧。” 时苒知道这是同意了,三天时间,差不多够她先筹一笔钱,然后在这期间,趁机让张起灵发现她血脉的事。 大家都有着特殊血脉,等关系拉近,再说后面的事。 “我们直接去县城。” 张起灵没说什么,自顾自往前走,路过寨子也没停留。 好在这人方向感很强,没有走错路,等到了镇子后,她问了去县城的路,又开始走。 不是不想坐车,是没钱啊。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傍晚到了县城,时苒总算是松了口气。 吃的压缩饼干早就被消耗的一干二净,她现在饥肠辘辘,路过饭店都会咽口水。 县城现在还没彻底开发,主街就那么几条,时苒找了家金店,张起灵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时苒从空间偷渡出来50克的小金条,上面还印着某某银行的字样。 金店老板验了下货,确定是真金就开始称重。 现在物价低,金价也便宜,回收价更不用说了,最后50克的小金条卖了两千七百五十块。 时苒揣着钱出来,就找了附近一家看着还算不错的宾馆开了两间房,没要身份证,但要多交二十块的押金。 把东西放好后,她就急不可耐的去下馆子。 张起灵不说话,点菜的任务只能交给她,时苒看了眼菜价,再次感慨了一下现在物价便宜,然后点了五道菜和一份汤。 她是真的饿狠了,今天一天就吃了两袋压缩饼干,嘴巴快淡出鸟来了。 苦什么都不能苦了她这张独生嘴。 张起灵也饿了,饭菜上菜二话不说就开吃,吃的斯文,但吃的很快,尤其是爱吃那道炖鸡。 时苒不着痕迹的观察,然后干了三碗大米饭,又喝了两碗西红柿蛋花汤,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菜吃的七七八八,一结账,才花了四十多块钱。 回去的路上,时苒又买了几瓶水,自己拿了一瓶,剩下的都给了张起灵。 到了房间,时苒将自己身上的脏衣服脱下,立刻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去了一身尘埃,又给自己从头到脚的保养了一番,然后一边涂抹着护发精油一边开始规划。 和张起灵说的三天,以这人的性子,等第三天一到估计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离开。 身份的事能暂且压一压,暴露的事明天就得行动。 头发干了,时苒将包里的换洗衣服换上,就这么和衣而睡。 翌日,时苒睡醒后,只觉得精神极好。 在野外胆战心惊压根没睡踏实过,昨晚这一觉算是都补回来了。 等洗漱过后,她从包里拿出镜子,故意失手摔在地上。 时苒赶忙蹲下身,捡起碎片在指尖划拉了一下。 看着鲜血渗出,时苒吹了吹伤口。 难为她了,一大早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 将医疗包的创可贴都装回空间,她稍微擦了擦血迹,然后就去敲张起灵的房门。 门开的很快,时苒朝人笑了笑:“走吧,去吃饭。” 张起灵没动,视线落在时苒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苒不自觉把手背过身后,无声地活动了下那根受伤的手指,让它再渗出点血。 张起灵退开一步,神色莫名。 “进来。” 时苒一脸懵,有些犹豫,正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出口,就直接被拉了进来。 关上门,张起灵站到时苒面前,也不废话,直接拉起时苒的手看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 时苒想要抽回手,可手腕被捏的死紧,只能拼命挣扎。 张起灵闻了闻,像是确定了什么,松开手,看向时苒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你是张家人?” “什么张家人,我听不懂不在说什么。” 时苒皱眉揉着手腕,想要离开,却被一把按住肩膀。 “你的血怎么回事?” 时苒身体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挣开按在她肩膀的手。 “我说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时苒像是怒极,像是竭力隐藏着什么,但说话声音有些颤抖,暴露了她的害怕,甚至不敢在这间房多停留,着急忙慌就要离开。 张起灵神色有些不耐,在人抓住门把手的一瞬间,直接将人捏晕了。 把人放到床上,张起灵又看了看那道伤口,他能感觉到很强的血脉气息,但又不同于麒麟血。 脑海中又闪过些画面,他捏了捏眉心,又想起了一些记忆。 看着床上的人,没有发丘指,没有身手,如果不是他感觉到了她的血有不同寻常,可能真会把她当做一个普通人。 这一路走来,没有蚊虫近身,他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压根就没多想,现在看来,是他忽略了许多异常。 之前这人说需要保护,会不会因为血的缘故。 张起灵在时苒的肩膀和胳膊捏了捏,没有练过缩骨,骨龄也的确才二十二岁,也没有戴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 他突然想起很多画面,有他被囚禁在病床上的,有他受伤的,更多的是他在一个个墓里。 巴乃,张家楼。 他好像是要去巴乃的张家楼,然后就失忆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过来后就见到了她。 躺在床上的时苒悠悠转醒,下意识揉了揉有些疼的脖子,然后就看见站在床边直勾勾看她的张起灵。 第8章 盗笔:我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人了 记忆回笼,时苒心里骂骂咧咧,她就这么被人家给捏晕了。 “你想干什么?”时苒浑身都像是竖起了刺,狠狠瞪了张起灵一眼。 虽然这一眼毫无杀伤力。 张起灵将这人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人应该是知道自己血脉的,所以才会这么敏感。 “告诉我,你的血怎么回事?” 时苒翻身下床,直接拔出了匕首,然后下一秒,匕首就到了张起灵手里。 “我要听实话。” 时苒被捏住手腕,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捏的是真他娘的疼啊。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是麒麟血。” 时苒张了张嘴,也不挣扎了,试探道:“你姓张?” 张起灵松开手,嗯了一声,然后坐在床边等待下文。 她看了眼自己手指的伤口,都快愈合了,她现在自愈力这么惊人的么。 “你不是失忆了么。” “想起来一些。” “你叫什么?” “张起灵。” “张起灵,张起灵……”时苒犹疑的看了看张起灵的手,果然看见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其他手指长出来一截。 “张起灵,好像是张家族长的名字,你是张家族长?” 时苒泄气般的坐在另一张床上,揉了揉头发,心里为自己的演技默默点了个赞。 她是有演技天赋的。 “我是朱雀血。” 张起灵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但不多的记忆,他没听过什么朱雀血。 时苒苦笑了一声,声音涩然:“我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人了,实实在在最后一个人。” 这句话不知道她在哪听了那么一耳朵,现在适合她拿过来用。 这话说完,她就陷入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好半晌,张起灵眸子才动了动。 “你为什么需要我保护?” 清凌凌的声音如山涧的泉水,打破房间的寂静。 “因为有人好像盯上我了。” 时苒烦躁的抓了下头发,颓丧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目的是什么,但之前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 张起灵想到曾经隐藏在张家的那些人,让张家最后分崩离析。 会不会是同一批人。 “你为什么会来这?”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时苒红着眼睛呛声,“凭我打不过你,还是凭你随时能把我捏晕?” 张起灵见人情绪上头,抿了抿唇。 “你需要我保护你。” “可你不是拒绝了么?”时苒猛地站起来,头发散乱,明明怒极,眉眼却好似缠绕着万般破碎。 “该不会你也是想要我的血吧!” 张起灵刚想说不是,就看见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听起来好不可怜,张起灵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坐着听着人哭。 等哭累就好了。 半个小时后,他发现他想简单了,这人哭起来就没完。 先是低低啜泣,然后就一直无声的掉眼泪。 他是真的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头疼。 “我没有要你的血。” 张起灵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时苒差点破功,还好忍住了。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张家人。” 时苒抬起头,眼皮都有些肿了。 “那你确认了,我不是张家人。” 张起灵叹了口气,一直平静的神色难得多了几分无奈。 但是要他道歉,也不可能。 时苒站起身,敲了敲蹲的发麻的腿,时不时看张起灵一眼。 就差把我有话说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张起灵看了过来,也不说话。 时苒暗骂一声死直男。 不对,或许人家不是直男,毕竟懂的都懂。 “我还想最后问一次,我能不能和你学一些身手,我想变强。” 张起灵深深看了时苒一眼,语气冷淡:“这些东西,非张家人不可传授。” 时苒很想化身咆哮帝,抓着他的肩膀疯狂摇晃,然后大声的告诉他。 张家早没了,没了。 还守着这些死规矩做什么。 “不过我可以训练你。” 前一秒心情坠落谷底,下一秒攀上顶峰。 时苒肉眼可见的雀跃,倏然一笑,如春花绽放,缱绻的眼睛盛满了碎光,像是熠熠生辉的星辰,在眼角的红色小痣衬下,明媚似骄阳。 “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学的,师傅。” 张起灵错开眼,避开这灼热目光。 “我不收徒。”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就叫你张老师,张老师,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顿好的吧。” 张起灵实在有些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前一秒还哭的伤心欲绝,后一秒就喜笑颜开。 两人出了宾馆,找了家人流量不错的店进去。 时苒这会儿心情好,一来是她达成了目的,成功的可以跟这位战力天花板学身手。 二来她被自己的演技折服,就连张起灵都没发现她全是演的。 昨天看出张起灵喜欢吃鸡,时苒大方的点了两道鸡。 吃完饭后,时苒就带着人去了县里的百货大楼。 张起灵也没拒绝,直接进了一家户外用品店,选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冲锋衣。 她想着天马上就热起来了,给人挑了件一黑一白两件短袖,一条工装裤,一条运动短裤,就让人进去试衣服。 张起灵身材好长得好,简直就是个模特架子。 时苒满意点头,大手一挥将衣服都包了起来。 出了这家店,又拉着人去了另一家,买了条黑色牛仔裤,一件灰色的卫衣,还买了一双登山鞋和运动鞋,顺手又给拿了双拖鞋。 买的多,店家又送了两双袜子。 张起灵拎着东西就打算走,时苒将人拽住,指了指一楼的内衣店。 见人有些不好意思,时苒给人塞了五百块钱。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要是去了海边看见人家穿比基尼,不得把头埋起来做鸵鸟。” 时苒让人卖完先回宾馆,自己就开始大逛特逛起来。 她审美在线,搭配了两套日常休闲的衣服,又买了一条白裙子,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实在不是她买的少,而是看上眼的就那么几件,剩下的钱还等着明天租房子。 路上她买了些水果,等回去给张起灵分了些,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9章 盗笔:训练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好,等睡醒后,换了件红色紧身T,米白色拖地裤,红色德训鞋,扎了个丸子头。 嗯,不错,颜色鲜艳的衣服看着就亮眼,年轻人就该这么朝气蓬勃。 将东西都收拾好,她就去敲张起灵的房门。 “早上好啊。” 见张起灵换上了昨天新买的衣服,时苒点了点头。 “脸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对了,今天我有事要出去,吃饭不用等我了。” 时苒跟人打过招呼就走了,张起灵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青春洋溢的身影有些出神。 这是他第二次看出来,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只是这次感觉尤为强烈。 另一边,时苒在县城里问了好几个大妈,还看了电线杆贴的租房信息,看了有七套房,最后挑中了两套。 一套是小区,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楼带院子。 房子就简单的刷了大白,但有煤气灶自来水和马桶。 另一套是民房,位置有些偏,但院子很大,院子里有口井,背后有山有水,但屋子杂草丛生,还有些发霉。 如果要住,不但得自己收拾,卫生间也得重新弄一下。 记下房东电话后,她吃完饭就回去找张起灵。 张起灵刚洗完澡,开门的时候还在擦头发。 时苒进去后,就将今天看的两个房子说了。 “一楼带院子的地理位置不错,各种设施都有,民房的院子大,不过卫生间要重新弄,房子背后靠山靠水,也很安静,你说租哪个?” 张起灵放下毛巾,说了句你定,就拧开瓶盖喝水。 “我不知道你训练需不需要场地,如果需要,就选那个民房。” “训练在山上。” 时苒哦了一声。 民房是要自己烧火的灶台,而且还是旱厕,她其实更心仪一楼带院子,没事还能种点花。 “那就选那个一楼带院子,稍微打扫布置一下就行,正好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身份证?” “没有。” 时苒:…… “我们两个都是黑户,租房人家要身份证,这怎么搞。” 张起灵直接开始穿外套,丢下一句交给我,就像风一样的离开了。 这行动力也太强了吧,她感慨一句,就悠哉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她还在睡,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她揉了揉眼,下床去开门,发现是张起灵。 “今天起的挺早啊。” 张起灵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时苒接过来一看,名字是她的。 再看身份证的照片,她抽了抽嘴角。 “这人家一看就不是我。” “能用。” 行吧,能用就行。 时苒开始洗漱,涂了层防晒后跑出去租房,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她先租了半年。 签好手写协议,她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些抹布扫把拖把,还有消毒液洗衣粉之类的,雇了三个人打扫卫生。 房子只有打好的柜子,连床都没有,她又风风火火的去了买家具的地方开始扫购。 二千多块钱之前,但这一通扫购下来,她就剩四百多块钱了,又花五十雇了个三轮。 等回到小区,房子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锃亮,马桶也刷的干干净净,院子也收拾了。 她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结了工钱,又开始指挥人搬家具。 两间房子大小差不多,紧挨着,时苒挑了间靠近阳台的。 等工人都走后,时苒这才从空间里拿出一个被子床垫和粉白色碎花四件套。 把床铺好后,又去隔壁房间放了个床垫和一床被子,然后拿出纸笔,看着缺少什么列了个清单,明天再买。 回去的路上,她又肉痛的卖了一块50克的小金条。 要知道以后的金价可是七八百,现在五十五出了。 血亏! 回去宾馆,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就去叫张起灵吃饭。 吃完饭,她说明天就去新房子住。 张起灵没意见,也不发表意见。 次日退了房,两人先是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了,顺便还找了人来换煤气,总算是忙完了。 她也总算是在这个异世安定下来了,不用跟游魂一样漫无目的。 洗完澡,换了件睡衣,她刚敷上面膜,张起灵就在外面敲了下门。 “明天五点起来训练。” 看了下时间,之前她就将运动手表的时间日期调了过来。 现在是九点多,抓紧睡,不然明天起不来。 “知道了。” 撕下面膜,她洗了脸护完肤,立马上床睡觉。 五点闹钟准时响起,她没敢赖床,一骨碌爬起来换了身运动服。 卧室门一打开,就看见张起灵早就收拾好坐在沙发上等她。 “五点,准时起的。”时苒说完就去洗漱,等收拾完后,两人一起出了小区。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我在山脚等你,半个小时。” 眼睁睁看着人像豹子一样窜了出去,她活动了下手脚赶忙跟上。 等到山脚的时候,早就气喘如牛了。 张起灵还真像个严肃的老师,皱眉看了时苒一眼,冷冰冰道:“晚了十七分钟,明天再迟到就跑山。” “张老师,我才训练第一天,难道没有缓冲吗?” “不想练可以不练。” 时苒立马闭嘴。 “攻击我。” 时苒喝了口水,明白这应该就是喂招了,顺了顺气,放下水就攻了过去。 张起灵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树枝,在时苒攻过来的一瞬间,侧身一避,时苒胳膊就被抽了一下。 嘶! “继续。” 时苒忍着疼,又踹了一脚过去,腿就被抽了一下。 一个上午,她自己都记不清被抽了多少下,只觉得浑身疼。 张起灵见人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大发慈悲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除了攻击,你要学会躲避。” 时苒呵呵一笑,她能躲开大张哥的攻击,估计是在梦里吧。 两人在回去的途中顺便吃了饭,一回到家,时苒就准备回房换衣服洗澡,然后再睡了回笼觉。 但大张哥又发神威了。 “去外面蹲两个小时马步。” 时苒:…… 第10章 盗笔:去做饭 “我还没休息。” 张起灵淡淡道:“走回来算是休息了。” 天哪,张家是什么魔鬼训练么,什么叫走回来就是休息。 你的休息和我的休息好像不一样。 不过为了变强,时苒认命了,出去站在背阴的地方就开始蹲马步。 张起灵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旦她有所松懈,就会有一颗石头飞过来。 为了变强,为了变强,这一切都是为了变强,她是要成为任务者的女人。 时苒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脸上汗水和泪水滚做一团。 好不容易熬下来,时苒直接瘫软在地,腿还在不停地发抖。 从未觉得,两个小时是如此的漫长。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抖着腿扶着墙慢吞吞的回房。 张起灵看人这副样子,眼中闪过笑意,转瞬即逝。 这个人资质很好,耐力和爆发力也强,如果在张家从小训练,身手未必会输给他。 还有的练。 时苒拿了件之前买的白色连衣裙就去洗澡,至于其他衣服,脏着还没洗。 洗完澡,把头发吹得半干,看着张起灵悠闲的在院子里晒太阳就觉得心里不平衡。 回房将所有脏衣服拿出来,一股脑扔到张起灵脚边。 “你洗衣服。” 张起灵看了眼地上的衣服,闭上眼,装没听见。 见人硬的不吃,时苒立马换了副表情开始来软的。 “你不洗我明天没衣服穿,我今天真的太累了,张老师,拜托拜托。” “等晚上,我整几个菜,咱们吃一顿好的。” 张起灵睁开眼,看着蹲在他旁边的人,仰着脸,毫不设防的模样看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像一只猫。 张起灵移开视线,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去休息吧。” 时苒盈盈笑起来:“张老师,你真好,过几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说罢,就施施然回了房。 张起灵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开始发呆,隐没在兜帽里的耳朵隐约透出些红来。 时苒没敢睡太久,怕晚上睡不着,只眯了两个来小时。 衣服已经洗好了,就挂在院子里,不止有她的,还有张起灵的。 她走出去,伸了个懒腰:“一会儿买两个躺椅,再种一些花,想想都惬意。” 张起灵看了眼天色,站起来,一回头就看见时苒露出的胳膊腿上全是青紫。 时苒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无所谓的摆摆手:“没事,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这些痕迹是因为血脉改造了身体,皮肤变嫩了而已。 其实也不怎么疼。 不过看张起灵脸色不好,她挑了挑,朝人眨眨眼:“你心疼我啊?” 张起灵定定看了时苒两秒,才道:“你吃什么?” “买点烧烤,配点小酒,也算是庆祝一下乔迁之喜嘛,放心吧,我酒量好着呢。” 张起灵什么也没说,直接就走了,时苒坐在椅子上,看着挂在院子里的衣服,轻笑出声。 能让大张哥给别人洗衣服,估计也是头一遭吧。 遭了,今天锻炼完忘记拉伸了,不过一天也没事,以后训练完记得拉伸就行。 ... 晚上还是有点凉,时苒披了件外套,吃了口烤肉,又喝了口白酒。 大张哥也是实诚,她说喝点酒,直接买了一瓶白得回来。 把酒满上,她举起杯:“张老师,来,碰一杯,庆祝一下我们乔迁之喜。” 张起灵端起酒杯轻轻一碰,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酒量不错了,来来来,再碰一杯,我会好好训练,绝对不会堕了张老师的名头。” 时苒只觉得今天状态格外好,有种千杯不醉的赶脚,就拉着张起灵一直喝。 半瓶白酒下肚,时苒也打开了话匣子。 “张老师,你的那个遇热才显的纹身是用什么纹的,鸽子血吗?能给我也纹一个么?” “你想纹什么?” “朱雀,但是我不想要墨色,想要红色,能纹吗?” “可以。” “要不明天就纹吧,不行,明天我想设计个图案,但我不会画画啊,张老师,你会画画么?” 张起灵看了时苒一眼,“你醉了。” “我才没醉,区区半瓶白酒,你知道我的酒量么。” 时苒伸出一根手指,在张起灵面前左右摆了摆。 “看见没,一直喝。” 张起灵眼风都没动一下,自顾自的吃饭,等吃饱后筷子一撂就去洗澡了。 时苒翻了个白眼,真没意思,一点反应都不给。 话说,这个人活了这么久,都是这么闷得么,不会憋出病吧。 要是她,估计得去看心理医生。 也不对,这人扮成张秃子话多的很,虽然她早就把很多细节忘了,但对于张秃子还是很有印象,毕竟反差太大。 有些人看似戴上了面具,实则摘下了面具。 能和黑瞎子玩到一起的人能高冷到哪去,这人面上是个酷哥,指不定内心戏有丰富呢。 时苒摇摇头,一连三杯白酒下肚,赶忙吃了口菜压压味。 接下来几天一直都在下雨,她的训练也从室外转战到了室内。 但这位大神铁面无私,一开口就让她做五百个仰卧起坐和俯卧撑。 五百个啊。 时苒有些崩溃,但还是硬撑着做下来了,毕竟靠人人跑靠山山倒,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 做完后,她肚皮都痛,直接瘫在沙发上双目无神的望着天花板。 张起灵啧了一声,朝厨房抬了抬下巴。 “去做饭。” 老天,我命苦啊。 时苒拖着疲惫的身体朝厨房走去,都是没钱闹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张起灵没钱,全靠她养活,天天外面吃花钱跟流水一样,她才有两千来块的存款,还准备办户口,实在是钱包有点遭不住。 等煤气灶安好后,加上外面的饭也吃腻了,立马就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在家做饭。 高中的时候父母去世,寒暑假她就在家学做饭,加上网上各种做饭教程,可能比不上名厨,但味道也不差。 至于让张起灵下厨,呵呵。 之前她指挥人做了一顿饭,吃了一口,差点连碗带碟子直接扔了。 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做的难吃,除了有饱腹作用外,毫无用处,纯纯糟蹋粮食。 第11章 盗笔:张映官 “他们都看不起我偏偏我不争气,无人扶我凌云志反正也上不去,强者从不怨环境偏偏我是弱者,我不光抱怨环境我还抱怨强者……” 张起灵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嘴角朝上弯了弯。 每天只要一做饭,这人就会唱这首歌,不想做但不得不做,怨气大的很。 听得他都会唱了。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窗台上摆放着多肉和仙人掌,院子摆放着两张摇椅,淅淅沥沥的雨幕下,是发芽的花种。 张起灵望着窗户,视线穿过院子,停留在那片乌沉沉的天空开始出神。 他想起了一些凌乱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断断续续无法连接在一起。 可这些片段的记忆中,他永远都在奔波忙碌,从未停歇。 可现在他突然想停下来。 就像现在这样,听着厨房传来稀奇古怪的歌,看着雨幕发呆。 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就这么平静的停留一段时间。 “进来端饭。” 张起灵眸光动了动,一言不发的就朝厨房走去。 时苒做了一道椒盐排骨,一道清炒时蔬,一道河虾,还有鸡肉炖土豆,再加个南瓜汤。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完美。 两人都是肉食主义者,菜一上桌就开吃。 时苒运动量增加,胃口好,但有两道硬菜,吃了两碗就饱了。 张起灵饭量比她大,筷子都没停过。 怪不得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吃饱喝足,盘子里就剩了点残渣。 “厨房里炖着半只鸡,我要出去一趟,等五点把火关了,顺便把碗洗了。” 时苒边说边穿鞋,也不等张起灵给什么回应,拿着雨伞就关门离开。 张起灵看着碗里的南瓜汤,突然没了喝的兴致。 又绵又细的雨,被轻薄的风吹向玻璃,泛开点点涟漪。 时苒快六点才回来,左手拎着菜,右手抱着一束花,身上还背了一个长木匣子。 暖黄的灯被打开,冲散了房间里的阴暗,也照亮了沙发上发呆的人。 “怎么不开灯?”时苒换好鞋,看着张起灵孤零零的坐在那,突然有种遗弃自闭症患者的荒谬感。 看了眼自己怀里促销买的栀子花,直接给人递过去。 “栀子花,很香,送给你。” 张起灵晃了晃神,下意识伸手将花接过去。 棕色的牛皮纸包裹着洁白的花,绿叶上还残留着水滴,张起灵抿了抿唇,看见了上面卡片上写的八个字。 栀香馥郁,愿尔无虞。 时苒将身后的长木匣子放下拍了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张起灵视线移开,将花放在桌上,手指从木匣上摸过,缓缓打开。 一把唐刀就在静静的躺在里面。 他下意识抬起头,时苒正期待的看着他,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眼角眉梢都藏着惊艳。 张起灵一瞬不瞬的看着时苒,忽然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谢谢。” 仿佛云雾被拨开,窥见了天光。 时苒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被一条隐形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 一直冷脸的人突然笑了,这种反差感还真要命。 时苒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看怎么样。” 张起灵把刀拿起来,刀柄缀着黑色绳结,缠绕紧密,能牢牢贴合手掌发力,刀鞘是乌木打造,刀身质地紧密不见半分杂质,中段微微收窄,是一把好刀。 “没开刃。” “嗯,还没开刃,老板说管制刀具有规定,怎么样,喜不喜欢?” 这是她在大二的时候定制的,一共有两把,她现在没钱给大张哥交学费,就拿一把刀当做报酬。 毕竟这把刀的材料可不便宜。 张起灵掂了掂,也不管外面还在下雨,直接来到小院耍了一套刀法。 这人招式是那种大开大合,攻势极猛,挥刀的时候她都能听见破空声。 一套刀法耍完,时苒很是捧场的鼓掌。 “张老师太厉害了,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古代就是万人斩的大将军,你是我的偶像,所以偶像,明天我能不能休息一天。” 张起灵将刀收好,有些疑惑的看向时苒。 “哎呀,明天出去办户口,还得拍身份证照片,不得休息一天嘛。” “对了,张起灵这个名字最好不要用,而且我听说张家历代族长都叫张起灵,就用你本来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张起灵默默坐回沙发,周身萦绕着一种难言的孤寂和悲伤。 时苒感觉良心有点痛,可张起灵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个代号,名字是一个人最深的羁绊,自己完全有权利有自由选择叫什么。 她朝张起灵身边挪了挪,扯了下他的袖子。 “你肯定有名字,只是你失忆了,不记得了,就算没有也没关系,我们现在重新取一个,百家姓那么多姓氏,想叫那个就叫那个,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就像你可以选择过什么样的人生,哪怕叫龙傲天都行。” 想到这人还被关在疗养院二十年做人体试验,不断在墓里找回忆,要不是她,这次还得被越南人抓走当人饵,时苒也有些百感交集。 “生活是自己的,你的人生也该属于你自己,纠结过去,担忧未来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活在当下,就该为现在的自己活。” “你是你自己的主人,跟着自己的心走。” 张起灵眼神有些空洞,良久,才轻声道:“按照辈分,我是张家映字辈。” “张映官,我的名字。” 时苒将桌子上的花拿起来,郑重的递了过去。 “张映官同志,从明天起你就是有身份有户口的人了,过去虽然无法改变,但未来就在眼前,祝你平安喜乐,苦尽甘来。” 张起灵扯了下唇角,接过花就回到了自己的房子,什么也没说。 这人的一生真的太苦了,那就从现在起,给他一点甜吧。 就从照片开始。 她一直认为,照片是生活的碎片,直到它成为回忆,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翻开,就会看到存在的时光被定格,然后赋予其价值。 时苒托着下巴,看了眼张起灵的房门,起身朝厨房走去。 第12章 盗笔:我不虚 砂锅里的鸡汤浓郁,里面还加了红枣枸杞黄芪这些滋补的药材,张起灵端着碗喝着鸡汤。 咔嚓——! 照片里的人端着碗,拿着勺子,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也柔和了他的气息。 没有白日的漠然,反而看起来很乖。 时苒拿着相机给张起灵看他刚才拍的照片。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拍照可是超级有氛围感的,我们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就算你有一天忘了,它也会帮你想起来的。” 张起灵看着相机里的自己,有些疑惑,现在不是照相用胶卷么。 时苒把凳子搬到张起灵旁边,举起相机,拉着人就拍了几张合照。 “哇塞,你看我们两个都好上镜。” 张起灵似是无奈,继续吃饭,只是在低头的瞬间,眼底有很浅的笑意。 次日,时苒拿着新出炉的户口本眉开眼笑。 她是户主,张起灵是挂靠,总算不是黑户了。 身份证要十四天后过来取,也不知道照片拍的怎么样。 两人慢悠悠打着伞朝家的方向走,路过一家中医馆,时苒突然停下脚步。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月了,一直都没来例假。 【小助,你在么?】 【宿主你好。】 【我发现我的生理期推迟了。】 【朱雀血脉改变了您的体质,您的生理期已经是现代医学上的暗经。】 时苒瞬间乐了,以后就不用担心姨妈痛。 在对上张起灵的视线后,拉着人就去了中医馆。 俗话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哪里需要调理。 坐诊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留着白色的胡子,看起来就是很让人信服的样子。 时苒先把了脉,老中医惊奇的看了她几眼,说很少见到这么好的身体,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只是在给张起灵诊脉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脸严肃。 时苒也跟着紧张起来,莫非是张起灵常年放血和二十年的人体试验留下的后遗症? 张起灵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在老中医开口后的一瞬间,脸直接黑了。 “小伙子身体亏空,虚的厉害。” 时苒偷偷觑了大张哥一眼,憋着笑:“能调理么?” “我不虚。”张起灵冷冷道。 果然啊,再淡漠出尘的男人也不承认自己虚。 老中医见多了这种嘴硬的人,一边开药方一边说:“能调理,照着方子先抓七天药,喝完了再来,回去后多吃点肉蛋奶补充营养。” “需要什么忌口么?” “不要吃辛辣和发物,猪肉黄米荞面也不能吃。” 张起灵黑着脸站起身就走,时苒给人拍了照背影,就拿着方子去抓药了。 回去的路上,这人气压极低,时苒也习惯了,买了个熬药的砂锅,还去书店买了本百病食疗大全。 见人气压越来越低,脸越来越黑,时苒给人塞了颗糖。 “别不开心了,你看你手掌的几道疤,一看就很深,肯定是失血过多,你不虚。” 张起灵睨了时苒一眼,大步离开。 时苒没忍住笑出声来,顺手拍了张大张哥生气的背影。 会生气挺好,就怕连生气都不会。 买一束花安慰一下要面子的男人吧。 时苒买了束满天星,无他,便宜,而且是干花能放很久。 接下来几天,时苒可谓是苦不堪言,她合理怀疑这人是不是把喝药的仇都报复在她身上了。 加练,加练,每天除了加练,还要陪他过招,打倒了然后爬起来继续挨打。 现在的她,不仅要跑到山脚下,还要跑山。 不是爬山,而是跑。 苦了点累了点,效果也是显著,起码她现在能躲开大张哥几招,也学了点皮毛的刀法。 大张哥喝了一个月的药,她就遭了一个月的罪。 这天,时苒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张起灵背着包就出来了。 “你要走?” 张起灵抿了下唇:“有事。” 时苒放下水壶,突然的告别让她有些不舒服。 “那你还回来么?” “不知道。” 难道这人要去下墓?时苒试探问道:“很危险么?” “危险。” “你这么厉害都说危险,要不就别去了吧。” “我有要做的事。” 时苒有些颓丧,“那你好歹说去哪啊,要是有什么事我也好捞你。” “巴乃,张家楼。” 张家古楼啊,那的确危险,她想去,但明白自己去了也是拖后腿。 “明天再走,今天给你准备点东西,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巴乃,我不进去,就在村子等你。” 时苒说准备东西,就风风火火的出去了,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回来,穿的吃的用的,还给人塞了个医疗包,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等到了巴乃,张起灵一刻不停的翻山越岭,时苒都差点迷路。 走了三个多小时,他停在了一处满是藤蔓大树的狭窄缝隙前。 这应该就是张家人给自己留的一条通道吧,里面肯定有很多机关。 “如果顺利的话,你大概几天能出来?” “三天。” “那我就在这搭帐篷等你,你可答应过我给我纹遇热才显的纹身。”时苒说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里面肯定有很多古董,你顺便拿两件不重要的出来换点钱花花。” 张起灵无语一瞬,背着沉甸甸的包就进了那道缝隙。 “张映官,你一定要活着出来啊。” 时苒说完这句话,肯定张起灵听见了,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过去搭帐篷。 等帐篷搭好,她就抽出唐刀练了起来。 玩归玩闹归闹,本事还是要多加练习的。 这三天,时苒一直练刀法,累了就歇,歇好了继续练,等到第四天还不见人出来,她就猜出事了。 犹豫许久,她还是决定进去一趟,打不过就跑,大不了原路返回。 收拾好东西,她从空间拿出超强光手电筒就进了缝隙。 黑压压的石壁像吃人的大嘴,越往里走,缝隙越宽。 她的手电极亮,也看清了是一种半透明的绿色,里面隐隐透出人影来。 这应该就是密洛陀。 好在这里没有分叉路,时苒没敢多停留,密洛陀能感知温度然后活过来,需要强碱对付,在这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第13章 盗笔:张家楼 顺着通道一直往前,出现一条隧道,需要弯着身子爬进去。 手电筒将这个隧道照的亮如白昼,地上的石板散落着很多石头,还有几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尸体。 尤其看见墙壁上有一个极高的黑影晃动,时苒心下一惊,一溜烟就朝隧道深处爬去。 这段时间锻炼的成果体现出来了,她现在体力很好,爬了起码有十来米远,都不带一点累的。 隧道深处是一个垂直的转弯,前面是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一个水潭和一道石门。 她走到门前,打着手电对水潭照了照,下面有个大镜子,六七米宽,倒映出一个巨大的古楼,有点像古代的义庄,看起来十分阴森。 时苒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一种近乎到敏锐的直觉,让她下意识抬起头来。 头顶的石壁上,里面透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人影看起来很高很大,长手长脚,在手电筒照亮的一瞬间,全都分散的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时苒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通道里传来石头碰撞的声音,身后的那个石门推不动,眼看一个黑漆漆的石头人跟怪物一样朝她冲来。 心一横,牙一咬,她就跳下了水潭。 水潭冰冷刺骨,时苒打了个冷颤,好在水潭不深,底下是平的,站在水里刚没过脖子。 忽的,脚下一滑,脚底的石板开始倾斜,时苒整个人就滑了下去。 早知道她一定将剧情一字不差的全都背熟。 水不停地冲在身上,水压极大,时苒压根就浮不上来,直接被水流给冲了下去。 时苒呛了几口水,直接摔在了一处沙堆,沙堆就像流沙一样开始下陷,里面还有困死的干尸。 时苒猛地翻身,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石头翻身上去,流沙还在哗啦啦往下陷,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她的咳嗽和喘息声。 现在暂时安全,之前的手电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时苒重新拿出一个手电,从湿哒哒的包里翻出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 吃了点东西,她打着手电朝周围绕了一圈,这里的沙堆极大,地方也很是空旷,稍微弄出点动静都能听见回音。 这下真的是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了。 沙堆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看着像祭坛,时苒贴着石壁慢慢的朝那边挪,挪到直线距离最近,她将包收回空间,蓄力猛地一跃。 沙堆又开始塌陷,好在她速度很快,几乎在流沙没过脚背的一瞬间就爬了上去。 石台上雕刻着一只麒麟,她飞速扫过,最后停在了麒麟的眼睛上。 这眼睛是两颗活动的石头,眼珠的位置有两个孔。 专门是为张家人的发丘指设计的。 时苒取出背包背在身上,又从空间拿出两根不锈钢筷子,朝着眼睛空洞里狠狠扎下去。 石台开始震动,然后缓缓列成两半,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黑暗。 没有所谓的楼梯,时苒打着手电筒照了照,下面是一片湖。 有种要跳水的既视感。 时苒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直接跳了下去。 砰! 巨大的冲击扬起一片水花,时苒头探出水面,就看见一座古老荒芜的古楼。 张家古楼,她还真的找到了,运气这么好的么。 这栋古楼是黑色的,贴着石壁,扑面而来的一股肃穆,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时苒朝岸边游去,等上了岸,放轻呼吸和脚步朝大门走去。 门开着,里面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四根柱子耸立在大厅中间,地面上全是白色的灰尘。 “张老师?” “张映官?” “张起灵?” 时苒叫了三声都没反应,正准备进门,背包突然被拉住朝后倒去。 好在她身形稳得快,站稳后回头一看,果然是张起灵。 只不过此刻的张起灵很是狼狈,上衣不翼而飞,背包也不见了,光着膀子,后背还有不少擦伤,掌心还有一道皮肉翻开的豁口。 “你怎么弄成这样?”时苒看着就觉得幻痛,将包放在地上找出医疗包,就准备给人包扎一下。 张起灵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弯下腰就在时苒包里翻吃的。 看着人吃了三桶八宝粥,两袋面包两块压缩饼干,一口气喝了一瓶水,就知道这人是饿狠了。 等人吃饱了,她一边拿碘伏给人擦伤口,一边问道:“你该不会三天没吃饭吧?” “嗯,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外头等了你三天你都没出来,就怀疑你出事了,收拾好东西就顺着你进来的缝隙找你,然后一直往前走,看见石壁是绿色的,里面还有影子,就没敢停留。” “反正就一直走,然后看见了一个一米四五左右的方形隧道,从隧道进去后看见了一个石门,一个山洞,还有一个水潭……” 时苒将自己遇到的情况一股脑全都说了,等给人包扎好,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那麒麟的眼睛肯定是给你们发丘指设计的,没想到我拿铁筷子也戳开了。” 张起灵复杂的看了眼时苒,顿了顿问道:“有没有遇见其他甬道?” “没有啊,就一条,我就一直走。” 时苒看人这表情,突然瞪大了眼:“该不会我走的是一条捷径吧?” 张起灵点头,“进来的通道会变,只有张家人能解开机关,你走的那条路是没有机关的。” “我这么欧么,那你要不要拜拜我,沾沾我的锦鲤好运?” 张起灵漆黑的眸子染上几分无奈,将湿漉漉的包背起来。 “走吧。” 时苒跟在他身后进了张家古楼,看人在柱子上鼓捣几下,一个木质楼梯就缓缓放了下来。 木头踩着咯吱咯吱响,等到了二楼,就看见无数的架子,一层层全都摆放着铁人俑。 秉持着不多说话不手贱的原则,时苒跟着人穿过这些架子,上了三楼。 三楼更奇怪,只有一只巨大的乌龟石像。 乌龟的脖子和四肢都非常长,人面龟身,前肢的末端是人的手,后肢是乌龟的脚,那张脸阴毒凶狠,好像在直勾勾盯着他们。 第14章 盗笔:青铜母铃 时苒记得云顶天宫里的万奴王就是人兽共生,张家立这么个乌龟雕像,该不会也是共生吧。 越过那尊人面龟身的石像,时苒看了眼头顶挂着的密密麻麻的木盒,跟着人就上了四楼。 相对于其他三楼来说,四楼就正常了很多。 和很多塔楼一样,里面有很多隔间和走廊,门关着,窗户上糊着黑色的纸,将里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手电筒将周围走廊照的亮如白昼,在经过最后一间房时,老旧木门开着,中间摆着一副棺材,很周围有多香炉,地面上还有不少脚印,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张起灵没停,时苒也没那么大的好奇心,跟着人就上了五楼。 五楼和四楼大同小异,也是一间间糊着黑纸的房间,张起灵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我想起来了。” 时苒也停下脚步,轻声问:“记忆找回来了?” 张起灵回头看了时苒一眼,那眼神中好像掺杂着很多情绪,有失落,有难过,有复杂,最后归于平静。 时苒感觉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么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人更疏离了一些。 就像是风从指缝中溜走,怎么也抓不住。 “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停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外。 他伸手在门上一按,咔哒一声,门开了。 “那里就是我的终点。” 时苒顺着张起灵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间糊着黑纸房门紧闭的房间。 不用想,也猜到里面是棺材。 “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还年轻,肯定能活很久很久的。” 张起灵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等时苒进去,张起灵将门关上,在墙壁摸索了一会儿,一盏盏油灯就燃了起来。 这间房四面都是书架,中间放着一张古代的大书桌,上面还摆着笔洗和砚台。 张起灵将手电筒接了过去,然后在书架上找了一圈,最后翻出一本用线装订的古籍。 见人翻着书看,时苒就站在一旁没出声打扰。 “这上面记载了我的来历,我的父母是谁。” 张起灵将书摊开放在桌子上,时苒顺势看了眼。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看不懂思密达。” “这是张家的内部文字,只有张家人能看懂,你要学吗?” 时苒摆摆手:“你都说是张家内部的文字,我一个外人,学这个不好吧。” “你可以加入张家。” 她加入张家?那她是不是得改名叫张苒,或者张时苒。 她爸妈就她一个孩子,加入张家怕不是要从地府爬出来掐死她。 “算了吧,我是我们家单传,就我一个,我怕他们半夜找我算账。” 张起灵轻轻叹了口气,再看向时苒时,眼神有些幽深。 “张家族内通婚。” 听见这话,她很想问一句,族内通婚血缘关系会不会很近,近亲结婚好像会有基因病。 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她现在在人家祖坟里,该忌讳的还是要忌讳的。 “那如果男多女少,肯定很多男的打光棍,还是男的和男的也可以在一起,还是一妻多夫啊?” 张起灵见人说到一妻多夫明显兴奋起来,皱了下眉:“没有。” 没有什么,是没有男男,还是没有一妻多夫。 不过看人神色冷了下来,她就没再问,转而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虽然是木制,但几乎一丝缝隙也无,书架上除了很多书籍外,还有些上好木料做的盒子。 “这盒子里是什么?” “字画。” 能被保存到张家古楼的字画,肯定很了不得,而且绝对是真迹。 也不知道有没有永乐大典。 “你就不好奇张家楼里有什么?” 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时苒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你什么时候来的,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张起灵看着时苒湿漉漉的眼睛,抬手轻拍了下她的头。 “走吧。” 时苒被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可看张起灵巍然不动的神色,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出去后,张起灵嗖的一下就蹬在墙壁上,然后咔哒一声,头顶露出来一个洞口后就钻了进去。 “上来。” 见人探出手,时苒在朝墙壁一蹬,借力抓住张起灵的手,然后就被拉了上去。 这一层全是用红线串起来的青铜铃铛,密密麻麻的缠绕在一起,看起来极其诡异。 【请宿主收回张家古楼的陨玉。】 脑海中突然响起小助的声音,时苒垂下眼眸,没露出一点异样。 【怎么收回?】 【将手放在陨玉上即可。】 “这里的青铜铃铛会致幻。” 张起灵将背包从洞口扔下去,拉着时苒的手就往里走。 时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有一点意见,只紧紧抓住张起灵的手,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两个人都走的极其小心,张起灵自不用说,时苒以前学过毛坯舞蹈,身体柔韧性不错,还真没碰到一根红线。 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时苒蹲在地上提议。 “要不休息会儿再走。” 张起灵也出了汗,直接在原地坐下,平复着呼吸。 “虽然我没有打听的意思,但我想知道你进来是要找什么东西?” “青铜母铃,这种青铜铃铛有致幻的能力,一旦铃铛响起,就会陷入幻境,如果走不出来就会把人逼疯,严重的情况下也会在幻境中死去,青铜母铃可以抵御幻觉。” 一旦到科普的时候,大张哥的话就多了起来,时苒看了眼周围密密麻麻的青铜铃铛有些头皮发麻。 这些红线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全都响起来,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们宁可走慢一点,也不能冒进。” 张起灵勾了下唇:“我以为你的性格什么都不怕。” “这是什么话,我这人一向容易知难而退,命最重要,不然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这叫明知山有虎,不去明知山,然后猛敲退堂鼓。” 第15章 盗笔:被咬 张起灵听着这一番歪理,也被逗笑了。 “那你为什么会进来?” 时苒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担心你出事么。” 而且她是想半路返回的,但没路啊。 张起灵觉得心脏有些酸涩,眼底有辨不明的情绪在酝酿。 手电筒的光映照在时苒的侧脸,模糊了那张娇艳脱俗脸,眼尾的红色小痣让她看着媚而不俗。 张起灵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时苒有那么一点脸热。 谁家好人被这么长时间看着都会有心理压力的。 “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时苒突然扭头,和张起灵视线撞了个正着。 “走吧。” 张起灵牵住时苒的手,带着人继续往前。 时苒感觉到自己心跳正在加速,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紧张或刺激的环境中,人们容易将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对他人的吸引力,从而产生情感上的依赖。 这是吊桥效应,等出去就好了。 一路还算有惊无险,两人总算穿过了这青铜铃铛阵,尽头是一具黑漆漆的石棺,像双人床那么大,棺盖开了一半,周围都是青铜铃铛。 “在这等我。” 张起灵撂下这一句话,直接就跳到了棺材板前,从里面拿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母铃。 母铃拿出来的一瞬间,棺材上的铃铛就响了起来,紧接着,所有的铃铛全都响了起来。 时苒眼神有些涣散,两道身影慈爱的笑着走到她面前。 “苒苒怎么哭了,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还不是怪你,肯定是苒苒等久了,苒苒不哭,等回去妈妈替你收拾他。” 时苒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爸,妈……” 【宿主,快醒醒。】 【宿主陷入幻境,根据时空管理局辅助系统规则,强制唤醒宿主。】 脑海中滴滴滴响起了系统的警报,一股电流穿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晕倒在棺材旁,张起灵也陷入了幻境,眉头紧锁,不知道喃喃的说着什么。 【小助,这个棺材就是陨玉么?】 【是的。】 时苒将手放在了陨玉上,一股陌生的能量传来,眼前的棺材瞬间消失不见。 捡起地上的青铜母铃,时苒一把背起张起灵,也不管碰不碰到红线,直接就窜出去好长一截。 等看不见棺材的位置,她才将张起灵放下,在他耳边摇起来青铜母铃。 “张映官,张起灵,醒醒?” 母铃声音古老悠远,张起灵猛地睁开眼,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压在身下,脖子被狠狠的咬了一口。 时苒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脖子肯定被咬出血了。 她使劲想要将身上的人推开,张起灵突然松开了嘴,湿润的触感从脖颈上传来。 伤口被舔舐,让人忍不住颤栗。 时苒心脏砰砰砰直跳,肯定是被气的,气得她心脏疼。 张起灵这时候也清醒了,半直起身,一瞬不瞬的看着身下的人。 时苒摸了下脖子的咬痕,生疼,还能闻到血腥气。 “嘶,疼死我了,你快起来。” 张起灵手一撑,就坐在时苒旁边,手电筒丢在了棺材旁没带出来,黑乎乎的环境中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出来。 红线上的青铜铃铛还在响,时苒坐起身,将青铜母铃塞进他手里。 “快走,先出去再说。” 张起灵拿着青铜母铃,犹豫了一下,转身直接将时苒扛起来就跑。 时苒只觉得耳边刮过一阵风,肚子也被肩膀杠得生疼,好在张起灵速度极快,甚至连一分钟都没用了就跳到了四楼。 两人重新进了那间木屋,有些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时苒脖子上的咬痕。 张起灵从包里翻出医疗包,放轻动作地给人消毒。 时苒啧了一声:“真不知道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逮着人就咬,是不是把我当成粽子了?” 张起灵手一顿,眼神有些复杂难辨,扔掉手里面前给人缠上纱布。 进来一这趟折腾了快两天两夜,一直都没合过眼,等伤口处理好后,眼皮子就有些打架。 “我们现在出去还是休息好再出去?” “先休息。” 时苒又困又累,像是八十岁老汉连夜耕了两亩地的累,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表演了个一秒入睡。 张起灵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翻了翻包里的衣服,发现还湿着,又把东西重新装了回去也躺了下去。 张家楼建在山体里,气温很低,张起灵也感觉有点累,闭眼睡了过去。 不同于时苒,他睡觉经过训练,睡眠可以是碎片式,睡着也极为警醒。 所以在旁边人蹭过来时,第一时间就睁开眼睛偏头看去。 时苒睡得很沉,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体温也有点高。 他伸出手探了探,有点低烧。 估计是那会儿从湖里出来一直穿着湿衣服的缘故。 张起灵将胳膊展开,等人彻底靠了过来,闭眼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苒睡眼朦胧的坐起来,就看见张起灵在书桌旁翻书。 “醒了?” 时苒嗯了一声,将包里吃的喝的全都拿了出来。 “等吃饱我们就走吧,你什么时候醒的,快过来吃东西。” 时苒喝了半瓶水,张起灵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一瞬,然后拿起压缩饼干吃了起来。 将东西吃完,张起灵将青铜母铃装进包里,然后将包背在自己身上走前面开路。 出去要比进来的速度快很多,等出了张家古楼,时苒朝四周看了看。 “我们从哪出去,如果从我进来的那条路出去,得想办法爬上去。” “湖里。” 张起灵吐出两个字,拉住时苒的胳膊带人直接跳了进去。 冰冷的水没过头顶,时苒屏住呼吸,紧紧的抓住张起灵的手。 张起灵在水里摸索了一会儿,她隐约听见有石头磨动的声音,然后就被一股吸力吸了下去。 腰被人揽住,她被往前一扯,脸贴在张起灵胸口,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进了滚筒洗衣机。 她还是太弱了,回去得加强一下训练强度。 第16章 盗笔:四十五万 等意识恢复,一睁眼她就看见漫天繁星。 旁边是火堆,张起灵就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眼休息。 身上的衣服靠近火堆的那一面干了,另一边还是湿的,黏糊糊贴在身上。 时苒坐起来换了个方向,她现在都脏的不成样子了,就像是刚从泥里打过滚。 “我们现在还在巴乃么?” 张起灵走了过来,用土把火堆熄灭,拿起地上的包。 “走。” 时苒也不磨叽,能回去谁愿意睡野外,再不济,住宾馆也行。 两人顶着月色一路腿着走,等到镇子上的时候,时苒猛地一拍大腿。 “早知道从你家祖坟里带一两件东西出来换钱,把这个给忘了。” 张起灵无奈道:“我拿了。” 时苒瞬间喜笑颜开,顺便调侃,“你不怕你家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你不孝子孙?” “不怕。”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张起灵停下脚步,不冷不热的瞥了时苒一眼。 时苒:!!! 我感觉刚刚他在用脸骂人。 她现在是不是也进化了,能多少读懂一点大张哥的脸语? 两人现在也是熟稔了起来,一路上基本都是时苒在说话,张起灵在听,只是偶尔回那么两个字。 等到了家,时苒立马叫住准备回房的人,然后回卧室找出一台相机。 “这是我第一次下墓,而且你看我们两个脏兮兮的样子多想流浪汉,得记录一下。” 张起灵:…… 眼看这人抬脚就要走,时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缠着人硬是拍了几张照片。 “你先洗。”大张哥又成了酷哥,撂下这句话后就回房了。 时苒拿了件睡裙就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将满身尘埃冲洗干净,让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感觉全身都松快了许多。 洗完澡,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厨房,压缩饼干虽然能饱腹,但走了一路,早就饿了。 太复杂的也不想弄,直接做了电饭锅版的煲仔饭就出来吹头发。 等头发半干,张起灵也洗完澡出来了,头发也不擦,任由水滴没入衣领。 “你怎么又不擦头发,过来把头发吹干,不然小心谢顶。” 张起灵走过来,拿起吹风机就乱吹一通,好在是短发,没一会儿就吹干了。 时苒从客厅找出医疗箱给自己脖子上药。 朱雀血脉愈合能力强,咬痕已经结痂了,她只在伤口上消了毒后就朝张起灵招手。 “过来我给你上药。” 这人身上很多都是擦伤,不算严重,但手心那道伤口很深,因为洗过澡,翻开的皮肉都有些发白。 时苒看的牙酸,匆忙给上了药用止血绷带缠住。 “你说你这是什么毛病,放血干嘛要给自己划拉这么大的一个口子,疼么?” “不疼。” 张起灵只是扫了眼伤口,这样的伤对他来说早就习惯了。 时苒瞪了他一眼:“你还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短时间内流血超过800毫升就会有休克的风险,你这肯定超过了,怪不得你虚,谁家好人这么放血能不虚啊。” “我不虚!”张起灵收回手,语气极为认真。 “对,你不虚,我虚行了吧,我肾虚肝虚脾胃虚,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继续喝你的苦药汤子吧。” 时苒冷哼一声就去了厨房,煲仔饭也蒸好了,她拿着米铲将饭拌了起来,盛了两大碗就喊人过来吃饭。 吃饱喝足两人就各自回房休息,时苒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直接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赶忙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就带着张起灵去医院,顺便给张起灵缝合一下伤口。 缝合的大夫脸很臭,看了眼时苒脖子上大喇喇的咬痕就开始教训人。 “小年轻吵架也得有个数,这又是咬人又是自残,怎么,想同归于尽?” “还有你看看这伤口,本来就是利器割的,还沾了水,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张起灵老神在在的不说话,时苒嗯嗯啊啊的应付,最后两人各自喜提一针破伤风。 下午的时候检查单出来了,时苒各项指标都正常,张起灵是贫血和凝血功能异常。 这人之前本来就被关在格尔木疗养院多年,出来后不是奔波下墓就是放血,能活着真的是命大。 时苒开了些药,然后带人去看了中医,确定中西药只要间隔开吃就行后,抓了七天的中药。 中西医结合,双管齐下。 回去途中,她还顺路买了些保健品,什么vcvd还有钙片都买了些,就在她看着中老年营养奶粉犹豫要不要买的时候,被黑着脸的张起灵拉走了。 时苒憋着笑,这人虽然说是长得年轻,但也实打实一百来岁,中老年奶粉有什么问题么,压根没问题。 没想到他竟然有些破防。 算啦,她的年纪连人家零头都比不过,尊重下百岁老人吧。 接下来的时间,张起灵被时苒三令五申的强调休养,每天的运动量也就是盯着她训练。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在她顿顿荤素搭配外加药膳的投喂下,这人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脸上也长了些肉。 这天,张起灵喝完药后就出去了,等中午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大包,就这么放在茶几上。 时苒在他的示意下,拉开拉链,眼睛瞬间亮的狼见了都怕。 钞票,全是钞票,一摞摞的就这么大喇喇的被装在包里。 “乖乖,你哪来的钱?” “卖的。” 她瞬间想到之前从张家古楼带出来的一块玉雕和一方砚台,之前也没个消息,没想到峰回路转卖掉了。 “卖了多少钱?” “四十五万。” 时苒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惊呼一声,一把就抱住了张起灵,兴奋地晃了晃,顺手还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苍天啊,这破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么。” 要知道她现在就剩下了两百多块钱,突然天降巨款,直接从口袋拮据迈入小康。 千禧年的四十五万啊,值老鼻子钱了。 第17章 盗笔:纹身 张起灵被抱了个满怀,身体下意识的一僵,胳膊刚动了动,时苒就撒开了手。 他有些迷茫,心脏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 就像吹来的风,拂过他,却不会停留。 时苒全部心神都在钱上,一万一沓,一共是四十五沓。 她拿了一万块出来,又将包拉好。 “我就先拿一万,算是借你的,一会儿给你办张银行卡,剩下的钱都给你存进卡里。” “不用。”张起灵冷下脸,深深看了眼时苒就回了房。 不用什么,不用存钱还是不用还钱,时苒有些摸不着头脑,提着包就开始敲门。 “张老师,小官官,社区送温暖,开门。” “开门啊,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时苒敲了好一会儿,奈何郎心似铁,愣是没开门。 没办法,她先把包放进自己卧室的柜子里,拿着一万块钱就打算出门。 “我出去逛逛,包就放在我衣柜的下面,一会儿你自己去拿。” 时苒打了声招呼,揣着小钱钱就出门了。 有了钱,天也蓝了河也清了,就连路过的野狗看起来也眉清目秀。 她一路直奔百货大楼,柜子里的衣服来回就那么几件,空间里倒是有,可她这段时间压根就没买衣服,根本不方便拿出来。 这不,今天有钱,立马准备给自己买几身行头。 而且下个月就是中秋,是她来这个世界过得第一个节日,必须得开开心心的过。 时苒开始了买买买,一直等到下午,才大包小包拎了十几个袋子出来。 想到大张哥心情不好,就买了个小蛋糕和一束花,然后打了个摩的回去了。 “我回来了!” 张起灵就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发呆,听见动静抬起眼。 夕阳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少女脸上,风吹起她的发丝,给人晕染了一圈金光。 院子里的花也开了,时苒穿着碎花裙,抱着一束花朝他跑来。 他只觉得周围都有些黯淡,只有她所在的方寸之地聚拢了所有光线,然后,开出花来。 “小官官,送你一束花,今天的不开心就到此为止吧。” 张起灵看着她微微笑着,连呼吸都放轻了,接过花,笑意清浅。 “好。” 时苒对上那双秋水无尘的眼眸,如清风明月,淡漠而又隐晦不明。 心脏不自觉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下意识抬手压住胸口,想要掩盖那份悸动。 遭了,她好像心动了。 时苒猛地站起身,勉强压下刚才的异样。 “我还给你买了小蛋糕和新衣服,进去看看吧,我去做饭。” 时苒飞快的到了厨房,才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这是很正常的一种生理反应,刚刚是她的大脑在分泌多巴胺,所以才会产生愉悦快乐兴奋,等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她是要努力完成任务成为任务者,可不能因为些情情爱爱而踌躇。 或许曾经她对张起灵潜意识里就带了滤镜,或许他是自己来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或许因为他不曾伤害自己,也对他释放了善意。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说明自己的心境很差。 这是好事,最起码她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而不是等深陷其中才发觉。 整理好心情,时苒就恢复以前的状态开始做饭。 找出问题,面对问题,然后改变它。 等饭菜做好,时苒就看见张起灵在沙发上不知道鼓捣什么东西。 “你弄什么呢?” “颜料。”张起灵点了点桌上的纸,时苒走过去一看,上面勾勒着一只朱雀。 之前说过自己想要纹一个也是遇热才显的纹身,她都快把这事忘了,这人突然就把东西准备好了。 看着朱雀图纸,上面羽毛都画的栩栩如生,时苒思忖片刻:“不用这么复杂,就是把朱雀形态勾勒出来,带一点水墨画的感觉。” 张起灵点了点头,拿起笔就在另一面重新画了一张图案,没有之前的繁复,却把神态勾勒了出来。 时苒看了一会儿,在朱雀头顶画了一个半浅半深的圆,像是朱雀逐日,意境一下就上来了。 “就这个图案,等吃完饭再纹。” 等吃完饭,时苒洗完澡出来,就换了件露背的裙子趴在床上,一偏头,就看见张起灵手指上有一道刀口。 “你手怎么了?” 张起灵调颜料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纹身需要。” “是颜色需要还是遇热显需要?你怎么不早说,用我的血就行了。” 时苒心绪有点复杂,想让他去处理下伤口,但人已经拿起针在她的背上刺了下来。 这叫什么事啊,不让他放血,这人给他来个先斩后奏,而且纹身颜料还加了他的血。 不知道这种纹身都是需要加血还是就她有,总觉得有一种超越边界感的亲昵。 难不成这叫我身体里有你的血? 随着针尖刺进皮肤,她就没空乱想了,张起灵的手很稳,但没有麻醉,细细密密的疼还是蔓延了上来。 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后背逐渐一点点染上鲜艳的红,张起灵就算再怎么小心,也还是会碰到细腻光滑的肌肤。 鼻尖萦绕着全是她的味道,清清淡淡夹杂着沐浴露的花香。 时苒一声没吭,他额头却渗出了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苒都有了睡意,才听见这人冷冷清清说了句好了。 时苒瞬间清醒,从枕头旁打开相机,“你拍一张照片给我。” 张起灵接过,举着相机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中,少女挽着头发趴在床上,穿着露背裙,后背是红色的朱雀纹身,黑色的影子折射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强势的留下自己的痕迹。 时苒看着相机里的照片,透着莫名的氛围,有些耳热。 “没想到你挺有拍照天赋的,纹身很好看,我很喜欢。” 张起灵没说什么,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时苒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创可贴。 “贴上吧,以后别放血了,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放血,我就天天让你喝中药。” 第18章 黑瞎子 张起灵接过创可贴就走了,时苒走到镜子前照了照。 纹身图案已经消了下去,只是泛着淡淡的红肿。 因为纹身,时苒接下来几天的训练也停了,每天只是弄一下院子里的花,难得多了几分惬意。 张起灵每天就是吃药吃饭晒太阳,偶尔再院子里练练刀活动一下筋骨。 只是放在时苒房子里的钱,从没动过。 这天,时苒浇完花就出门买菜,刚出小区经过一个巷子,就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回头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人,脚步略微顿了顿便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等回去就告诉张起灵,让他帮忙确定一下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她身世背景都是假的,这些人目的是谁不言而喻。 等人走远,黑瞎子这才从树上跳下来,看着那道身影逐渐隐入人群,才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有意思,没想到哑巴失踪这么久,竟然跟个小姑娘在一起。 张起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一个翻身,抬脚就朝跳进院子里的人踹了过去。 黑瞎子双臂交叉勉强挡住这一脚,一连后退几步才停下。 “不是哑巴,见面就打,亏我找了你这么久,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张起灵看着人将院子里的花踩得七零八落,又一脚踹了过去。 黑瞎子身形一闪,连忙避开,嘴巴还不停歇。 “怎么这是失忆了还是沉浸在温柔乡里忘乎所以了,瞧这被养的白白胖胖的,哎呦,这我是刚买的新衣服,贵着呢……别打脸啊……” 一番鸡飞狗跳,伴随着黑瞎子叫唤,张起灵又坐回了躺椅上。 视线落在又被糟蹋不少的花上,脸色更冷了。 黑瞎子拍着衣服上的脚印,没有丝毫见外的坐在另一张躺椅上。 “想起来什么来了?” 张起灵目视前方,交手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不然就不是揍几下的事了。 黑瞎子也习惯了这人性子,自顾自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眉头就挑了起来。 “嚯,红糖姜茶,你这日子过的不错啊,瞎子我和你比起来,那叫个惨不忍睹。” 黑瞎子将自己给霍仙姑背尸然后被摆了一道现在上了通缉令的事说完,就忍不住感慨。 “还是你这日子过的好啊,喝着茶晒着太阳,瞧这被养的,气色红润,哪像瞎子我,一路就在山里打滚,要不是前段时间看见那玉雕,我还不知道你在这乐不思蜀呢。”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黑瞎子也不在意,叼了根烟,还没抽呢,就挨了一拳。 “行行行,不抽了,我现在在陈皮手下夹喇嘛,就在广西一带,你什么打算?” 张起灵抿了下唇,莫名觉得有些烦躁,黑瞎子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这样也挺好,不用把头提在裤腰带上……” 黑瞎子话还没说完,张起灵突然道:“离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塑料袋的摩擦声,黑瞎子墨镜下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什么也没说直接翻墙离开。 时苒打开门,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就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养的花被踩得一塌糊涂。 “啊!我的花!!!” 她辛辛苦苦种的花,每天浇水施肥,还给搭了个架子,全毁了。 见张起灵心虚不敢看她,时苒气汹汹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视线在院子里环顾一圈。 “家里是不是有人来过?” 张起灵低着头不说话,时苒气的不行。 “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不然这事没完。” 看着人气的不轻,胸口还在不停起伏,张起灵莫名觉得头皮一紧。 “不是我。” “那是谁,谁这么欠,我要打断他的狗爪子。” 张起灵又沉默了,时苒本来就在气头上,见人这副死样子,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今天你别吃饭了,饿着,什么时候把花给我弄好什么时候在吃饭!” 说罢,就气势汹汹回了屋。 张起灵觉得有点委屈,但他不说,只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屋里,然后拿了把小铲子开始收拾花坛。 黑瞎子就在隔壁的树上,见哑巴一副不敢吭声的样,就忍不住想笑。 没想到哑巴还有被人训的时候,就在他龇着大牙傻乐之际,就收到了哑巴凌厉的视线。 黑瞎子朝人扬了扬下巴,又给人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跳下树离开了。 张起灵拳头紧了紧,还是打轻了。 时苒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的花都被收拾好了,张起灵就坐在那,看着有些委屈。 “行了,进了吃饭。” 张起灵乖乖站起身回去吃饭,等吃完饭,时苒这才把今天的事说了。 “所以那个盯着我的人是来找你的?” 张起灵点头。 她一猜也就是那么几个人,最大可能就是黑瞎子。 “不说这个了,马上就到中秋了,明天你陪我去买东西,等到中秋那天晚上,我们互相给对方准备一个礼物,怎么样?”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时苒脚步轻快的回房了,也不知道张起灵这个没有一点生活情趣的人会准备什么。 该不会送两件冥器吧。 别说,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至于为什么要互送礼物,因为她觉得要不了多久张起灵就会离开。 他和自己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双方都是彼此生命的一段过客,总不能人离开自己就巴巴跟着。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也有。 她需要去弄钱,需要学习更多的东西,也需要花时间来沉淀自己。 反正以后有机会还能再见,中秋节那天的礼物,就算是为这段相遇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也包括她短暂的心动。 夜半时分,张起灵如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看了眼时苒的房间,轻轻离开。 黑瞎子正抽着烟倚靠在墙壁上,见人出来,忍不住调侃:“下午吃的什么啊,瞎子我在外头光闻味了,现在饿的肚子直叫。” 张起灵脸隐没在暗处,叫人看不清神色,可黑瞎子却看的真切。 他幽幽叹了口气,这事哑巴心里有数,毕竟在黑暗中,谁不喜欢光呢。 “等中秋后再走。” “行。” 第19章 盗笔:我明天走 次日,时苒就拉着张起灵去买东西。 上午在菜市场买了一大堆,回去后又拉着人去买衣服。 “你别总穿那几个颜色,红色喜庆,穿上试试。” 张起灵肉眼可见的抗拒,时苒压根不给他机会,直接把人推进了试衣间。 等换好衣服出来,时苒眼睛一亮。 这人长得好看,平时不是黑的就是蓝的,最近虽然也穿白的,但远没有红色这么惊艳。 唇红齿白,身形欣长挺拔,满满的少年感。 “好看,很好看。” 张起灵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露出了有些红的耳垂。 等到中秋节那天,时苒精心的打扮了一番。 吊带红裙,裙摆在走动间摇曳,蓬松的大波浪就这么披散着,穿着细高跟,从头发丝都透着精致两个字。 张起灵一早就出门去了,家里只有她一个,等收拾好后也提着包包出门了。 至于礼物,好歹她在互联网沉浸了那么多年,还不随随便便拿捏。 ... 落日余晖中,张起灵手里抱着一个檀木盒无声的往前走。 “小官官!” 张起灵停下脚步,回头,时苒就站在落日余晖下,抱着一捧玫瑰朝他款款走来。 如同灼热的火,熠熠生辉的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时苒走过来,眼角弯着,褪去了青涩,像是有无数风情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眉眼流转间,让人心神摇曳,勾魂摄魄。 “没想到我们在外面遇见了,送给你,小官官。” 张起灵从不认为自己会失态,可当她靠近时,空气中带着一丝她身上的清香,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接过花,张起灵垂眸看向怀里的玫瑰,有些失神道:“走吧。” “等一下。”时苒从包包里翻出相机,在他眼前晃了晃。 “纪念一下呗。” 说完,她随即叫住一个年轻小姑娘请她帮忙拍照。 今天的晚霞很美,似火烧一般漾满了似橙似彤的云霞。 霞光下的两人,站在大街上,一人抱着花,一人歪着头,也不知惊艳了谁的时光。 黑瞎子站在不远处,抽着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美人乡英雄冢啊,他可算是亲眼见着了。 夜幕降临,一轮圆月高高悬挂在天空,就连晚风都是温柔的。 时苒风情万种的撩了下头发,将手里半人高的盒子放在张起灵面前。 “给你的礼物。” 张起灵也将怀里的檀木盒递了过去,两人谁都没有先打开。 桌上的菜极为丰盛,时苒每道菜都尝了尝,然后开了瓶酒给杯子里满上。 “中秋快乐,认识你,我很开心。” 张起灵和人碰了下杯,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明天走。” 时苒哦了一声,又满上一杯:“那正好,今天这顿也全当为你践行了。” 张起灵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一饮而尽。 “记得别再放血了,还有,洗完头记得擦头发,不然小心秃头。” 可能面对离别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有几句很简单的叮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瓶子里的酒却一点点下降。 直到酒见底,时苒靠在椅背上发呆,一双眼睛朦朦胧胧,眼尾也不知何时染上了红晕,像是从山野里走出来吸人精气的妖。 张起灵今晚也喝了很多,脸上泛着薄红,像是神坛高坐的人走下来,沾染了满身红尘。 良久,时苒回过神来,脚步有些轻浮的回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卡和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也要离开了,也是明天走。” 张起灵猛地看向她,眉头不自觉蹙起。 “去哪?” “还没确定。”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这话,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和酸涩。 脑海中突然浮起她出现在张家楼的画面。 那时候她刚从湖里爬上来,全身湿漉漉,头发还在滴着水,在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若繁星。 那时候他突然有种将人藏起来的冲动。 就像照进黑暗里的一束光,他太明白这样的人出现,会有多么吸引人。 他见过太多人心诡谲,对于观察一个人的行为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在爱里长大。 所以她下意识流露的东西,是滚烫的,是赤忱的。 因为拥有很多,所以才不会吝啬。 可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少到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但偏偏,遇见了她。 除了刚开始的防备,熟悉之后完全就将本性展露出来,有着近乎莽撞的勇气,来到他身边,让他有了一个名字。 他要走,是因为这段时间对他来说足够美好,甚至能让他怀念一生。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太过鲜活,太过坦荡,又是正好的年岁,所以她应该去过属于她的生活,而不是被他卷进阴暗的地下。 但是为什么听见她要离开,会生出不顾一切将她留下来的冲动。 张家人从小的训练中,最重要的就是学会压抑自己的欲望,他压抑了太多年,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欲望。 可在他漫长的人生中,这段格外短暂的时光里,她轻易的就能将自己的欲望给勾出来。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所以,她应该离开。 时苒坐在张起灵身边,将信封和卡递了过去。 “你的钱我帮你存到了卡里,密码是银行卡后六位,这是还你的钱,或许说谢谢有些浅薄,但我还是想谢谢你这段时间教了我这么多。” 张起灵看着桌上的东西,只觉得碍眼极了。 “这钱是给你的。” “你教我的东西很多都是用钱买不来的,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为什么要算的这么清?” 张起灵沉沉的看向时苒,眼底平静极了。 时苒被这种平静的眼神看的发毛,敏锐的换了个话题。 “为了明天不头疼,我去煮点醒酒汤。” 张起灵就这么看着人进了厨房,眼中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醒酒汤煮的很快,时苒喝了一碗就去洗漱,等她头发都吹干后,张起灵还坐在客厅。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第20章 盗笔:再见 房间一时间陷入寂静,张起灵就这么看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院子传来一声轻响,才偏了偏头。 黑瞎子挂着痞笑轻手轻脚的翻进来,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睡了?’ 张起灵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他身上,黑瞎子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道:“我饿了,进来吃两口。” 黑瞎子看了眼桌子上的菜,自来熟的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大马金刀的往下一坐就吃了起来。 张起灵嫌弃的看了眼这人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突然站起身。 黑瞎子被吓了一跳,不过看人停在卧室门前有些踌躇,又看了眼桌子上一大一小的两个盒子,摇了摇头,继续开吃。 真想看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谁叫哑巴今天心情太差,他就不撸虎须了。 良久,张起灵才轻轻拧开房门。 这间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东西,窗台上有花,桌子上也放着花瓶,地上也铺了一块地毯,就连柜子里,也多了很多衣服。 张起灵翻出背包开始收拾东西,黑瞎子也进来了,关上门就啧了两声。 “哑巴,你过得真不错啊,每天还收花呢,瞎子我一辈子都没人送过花。” “这床垫子不错,要不也带走吧。” 张起灵收拾的东西不多,只有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个医疗包,听见黑瞎子絮絮叨叨,实在觉得聒噪。 “闭嘴。” 黑瞎子举手做投降状,表示自己不说话了,张起灵这才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刀匣。 “走。” 看了眼半柜子的衣服,黑瞎子顺手朝兜里揣了几双新袜子,在张起灵越来越黑的脸色下,直接翻窗出去。 张起灵关上柜门,关了灯,也翻了出去。 等外面的动静消失了,时苒才从床上坐起来。 张起灵的动作很小,但她还是听见了。 来到客厅,一个人都没有,桌子上的饭菜少了一半,银行卡的信封,包括两人互换的礼物就这么放在那。 时苒发了会儿呆,坐在沙发上,拿起张起灵给她的那个檀木盒子。 里面是一块用红玉雕刻的朱雀吊坠,质地极好,编织着红绳,倒像是他的风格。 时苒将东西戴到脖子上,笑了一下,关上灯就回房了。 没有告别,也是一种告别。 次日,时苒换了身休闲服,只带了衣服和纹身的图纸就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这时候路况不算好,等到了市里,她也没有心情停留,直接去了机场,买了去上海的机票。 任务很重要,但没有钱寸步难行,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搞到钱。 ... 张起灵和黑瞎子到了陈皮的盘口,第二天就开始下斗。 这次的墓是一个大祭司,墓里机关倒是问题不大,但无数毒虫毒蛇让陈皮手底下折了不少人。 等回去后,已经过了快一个周了。 张起灵沉默的包扎好伤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哑巴,吃饭了。” 看着又是青椒肉丝,张起灵沉默的拿起筷子,有些机械的填饱肚子。 吃过饭后,黑瞎子拿出烟盒,刚摸出一根就被张起灵接了过去。 黑瞎子挑了挑眉,将打火机扔了过去。 这人平时不抽烟,但不是不会抽,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也只是偶尔见过几次。 烟雾缭绕,黑瞎子墨镜下的眼睛一直看着张起灵。 之前见到他,这人虽然还是谁也不搭理的样,但气色好,也多了几分人气,但自从那晚离开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 冷静沉默,似是任何人都撬不开铜墙铁壁的壳。 可他看的分明,这人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里。 他一直认为,人的欲望是不可控的,压制久了,要么憋出毛病,要么彻底爆发。 哑巴他们家族都是疯子,从会独立上厕所开始就要训练压制欲望,要是一个历尽世事阅遍千帆的人没有欲望,是因为经历过欲望,最后看开。 可哑巴不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没有欲望,说他历尽世事吧,他时不时失忆,说他看透人心吧,失忆后常遭人算计,说他蔫坏吧,却比谁都执拗。 弹了下烟灰,黑瞎子道:“我记得那小姑娘不是给你送了什么礼物,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那放着,这两天正好没事,要不回去看看。” 张起灵将烟头扔掉,什么话都没说就回房去了。 黑瞎子耸耸肩,得,是他话多了,人家哑巴心里门清。 半个月过后,黑瞎子接了个活,去越南找个东西,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房间内,张起灵擦着那把唐刀,擦了很久,将刀放进刀匣后背着出了门。 再次回到那间小院,看着院子里的花有些枯萎,他推开门,里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半人高的盒子还在桌上,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礼物一直在这里,卡我怕你不回来被人拿走,就先暂时替你保管。】 时苒的字迹潇洒飘逸,张起灵皱了下眉头。 他的情绪很混乱,但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张张照片,全是这段时间拍的,有合照,但更多是他。 盒子里除了照片,就是贴着便利贴的东西和一张便签。 【照片记录生活,是生活的碎片,我总觉得你像裹着一层温软的雾,心里的话藏得比谁都深,脸上鲜少露着真切的情绪,连细碎的心事都不肯多讲半分。也正因如此,我总爱举着相机跟在你身边,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小片段一一定格——是你垂眸时,嘴角悄悄弯起的那截弧度,是晚风里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些照片哪里只是普通的记录,我清楚时光最是留不住,日子里的暖意会慢慢被冲淡,可按下快门的瞬间不一样。往后就算我们隔着山海,再翻到这些画面,就能重新触到此刻的温度,把这份短暂却珍贵的相遇,一遍遍揉进回忆里。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不断遇见新的人,也不断和熟悉的人说再见,正因为这份分开的常态,每一次好好道别每一段相处的时光,才更显得格外珍重。 再见,也是下次再见。】 第21章 盗笔:坐标 张起灵愣了愣,指尖悬在纸上没动。 从前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很少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可现在,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这阵疼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漫,连眼前的字迹都晃了晃。 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以前她总跟在他身后举着相机,总在他沉默时找话题,那些他从前觉得没什么特别的瞬间,此刻全跟着这封信涌了上来。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试图压下那阵陌生的疼,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走了,好像把他生活里唯一的暖意,也一起带走了。 他抬头看向客厅,沙发上还留着她常坐的那个位置,茶几上她没带走的杯子还放在原位。 连带着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暖意,也好像跟着断了线。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才转身走向卧室,依次关好每一扇窗每一扇门。 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张起灵将东西都装进包里。 他周身的气场更冷了,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霜,连路过的邻居都下意识地绕开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把那些和她有关的回忆,慢慢甩在身后。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是揣着星光走在路上的人,眼里装着细碎的温暖,连拍照都要找最软的光影。 而他的世界里有卸不掉的责任,从来容不下太多鲜活的情绪。 这样想着,他喉结轻轻滚动,试图压下那点残存的疼。 他不过是她生命里偶然路过的人,她也只是在他这段停留的时光里,短暂照亮过他的生活。 那些一起待过的日子,那些藏在照片里的瞬间,已经够了,不该再贪心奢求更多。 只是脚步往前走时,心口那阵细细密密的疼,还是没彻底消散。 像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着过往,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后空了一块。 ... 时间流转,盛夏已逝,寒冬悄至。 北方的冬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生地疼。 “小苒!” 时苒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围巾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潋滟生辉的眼睛。 听见呼唤,她眼里漾起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王书云一身黑色长大衣直垂脚踝,墨镜遮眼,皮手套间夹着一支烟,慵懒地倚在车边。 飒爽中透出几分不羁,恰如她一贯的气质。 “飞机晚点了,等很久了吧?” “还好。” 时苒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顺手系好安全带。 “我订了温泉酒店,今晚就在那儿用餐。” “OK。” 车子如离弦之箭驶出,约莫半小时后,稳稳停在一家星级酒店门前。 前台登记完毕,便有接待人员引她们上楼。 餐后,二人去了楼下的温泉池。 “这次来北京打算待多久?” “那边事情都处理完了,短时间不走。” 王书云走到时苒身后,氤氲热气中,她后背上那个平时隐而不见的纹身逐渐显现。 那是一幅朱雀图,线条简约却栩栩如生。 鲜红的纹路映衬着白皙的肌肤,尾羽延伸至后腰,平添几分秾丽。 纹身师的手法必定极为精湛。 “不管看多少次,我还是对你这个纹身感兴趣,你说这到底是用什么调的色?简直违背科学常识。”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时苒耸耸肩。 当初张起灵准备的颜料多是粉末,又掺了自己的血,她也没多问。 “哪天你要是见到那人,看能不能帮我也纹一个,我付钱。” “如果见到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他会答应。” 时苒转过身,从漂浮的木托盘中端起水杯,轻抿一口。 “所以,现在该是你还人情的时候了。” 她与王书云的相识,说来是一段缘分。 那时她只身赴香港踩点,却撞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王书云。 对方伤得极重,仅凭一口气强撑,眼神却仍如孤狼般警惕。 是个强大又危险的女人,她想。 于是她开口:“我可以救你,作为交换,你要教我想学的东西。” 王书云答应了。 她曾是一名佣兵,在海外枪林弹雨中辗转八年,所积累的皆是招招致命的必杀技,包括枪械运用与各类野外生存技能。 那正是她所需要的。 只是那时她忙得连轴转,每日锻炼的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 王书云伤愈后,只留下一个电话号码便悄然离去。 现在终于得闲,时苒自然要把这份迟来的功课补上。 王书云细细打量她一眼,“你年纪这么轻,为什么这么拼?” “我有必须完成的事,而且……我想活下去。” “你的秘密我不感兴趣,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时苒微微一笑,不是她非要逼自己,而是她不敢松懈,更不能松懈。 “因为我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剑,若想得到它,就得先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那你最好尽快找好住处,我不习惯别人踏入我的领地。” “已经找好了,明天就办过户。” 等泡完澡,王书云留下一个地址就离开了。 房间里暖气与空调一同运转,热意蒸人。 时苒冲过澡,便径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正事。 从张家古楼取得的那块棺材陨玉体积虽不大,但用小助的话来说,那是精华所在,内部蕴藏的能量极高。 这能量的源头,便是青铜门后的终极。 而终极的力量,也只有陨玉能够承载。 如今张家古楼这一块已回收,还剩下八块。 时苒调出地图,将已知的坐标逐一录入另一台电脑。 西王母宫,确定; 长白山,确定; 长沙铜矿,确定; 鲁王宫,待定; 秦岭神树,待定,无坐标; 古潼京,待定,无坐标…… 她目前能查到的线索仅止于此,余下的一处,至今连一丝头绪也无。 时苒将记录好坐标的电脑收进空间,舒展了一下身体,准备休息。 第22章 盗笔:你很好 第二天一早,她便动身去看房。 那是套两进式的四合院,虽保养得不算精细,但院落宽敞,东南角挖了一方小锦鲤池,角落还种着一棵柿子树。 房主举家移民,时苒以八十万便拿下了这套院子。 在这房价尚未腾飞的年头,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迅速联系律师拟好合同,房主也急着变现,托关系走了加急流程,当天下午两人便在房管局办完了过户。 手捏着刚出炉的房产证,时苒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谁能想到,未来价值上亿的四合院,此刻就这样轻飘飘落在她掌心。 果然是起风之年,站在风口,连砖瓦都能成金。 趁着天还没黑,时苒花钱找了几个人将房子打扫了一遍,一些没用的杂物全都扔了,当天晚上就住了进去。 新家入住要暖房,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所以就联系了王书云来吃饭。 王书云提溜着几个礼盒过来,洗完手,看着热辣红汤的火锅道:“你这效率够高的。” “不高也没办法,明天我就打算开始训练,不知道场地选好了没?” “选好了,最近刚盘了个武馆,还没开张,就定在那吧。” 时苒夹了一筷子牛肉,蘸了点芝麻酱送进嘴里,麻辣醇香,让人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你这是打算金盆洗手?” 王书云嗯了一声,“我都三十了,这些年受的伤不少,有些强度也跟不上,再不金盆洗手怕是要埋骨他乡。” “别说的这么老气横秋,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正是闯荡的好年纪,刘邦四十八还造反,最后不是当了皇帝。” 王书云被逗笑了,“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老气横秋了,不过我发现你这人很矛盾,平时看着成熟果断,一熟悉就跟个孩子似的。” “心态年轻么,我还是个宝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饭后王书云就直接住了下来。 第二天,天光未亮,时苒已经起身。 等王书云睡醒,她早已热完身了。 今天的王书云一身干练装束,飒气逼人。 她脱下外套,二话不说,一记凌厉的侧踢便迎面而来。 时苒侧身闪避,随即回身反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脚相击的闷响听得人肉疼,王书云的身手极快,每一招都简洁利落,带着淬炼出的杀气。 时苒虽身法灵动,力道刚猛,却仍透出几分生涩。 切磋了二十几分钟,两人终于喘着粗气分开。 王书云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你学过?” “以前有人教过一些。”时苒想起最初被张起灵用树枝抽得满身青紫的日子,不由莞尔。 如今回头再看,那时的自己确实稚嫩,难怪总被他嫌弃。 见她眼神倏然柔和,王书云挑眉:“是那个给你纹身的人?” “嗯。” “你学的时间或许不长,但我感觉得到,他教的东西很不一般。为什么不继续跟着他学?” “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也有。” 王书云微微扬眉,不再多问。 “言归正传。你的身法底子很好,缺的只是打磨,我能教的,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一击致命。”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时苒便跟在王书云身边潜心学习。 王书云的招式狠辣利落,擅长在有限条件下将周身万物化为武器。 除实战技巧外,她也教时苒辨认可食用的虫类、带毒的植物与常见草药,将多年积累的野外生存经验一一相授。 时苒进步飞快,训练不曾间断,直到年关将近,才暂告一段落。 这时候的年味尚浓,时苒买回大堆年货,将四合院装点得红火喜庆,又亲手张罗出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王书云孑然一身,自然与时苒一起过年。 除夕夜里,窗外鞭炮声不绝。 两人窝在沙发里,对着电视中的春晚节目。 时苒套着件宽松的红毛衣,被小品逗得笑出声来,不时夹一筷子菜,神情慵懒如一只餍足的猫。 王书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良久,才低低开口:“你很会吸引人。” 时苒转过头,眼里带着笑与疑问:“你是在夸我魅力大?” “或许吧。”王书云靠进沙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很会生活,也容易感染身边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和你在一起,让我想起家是什么感觉。” 时苒望向她那双见过太多因而显得格外沧桑的眼睛,轻轻伸手抱了抱她。 “你已经离开那种生活了。往后,也可以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生活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分享、表达、热爱美好的事物。人也好,东西也罢,开心就笑,生气就说,就算一个人,心里也不孤单。” 王书云心头一颤,也抬手回抱住她。 “你很好。” 时苒松开手,眼神清亮,语气理直气壮。 “我确实很好,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人当然会有缺点,但最大的问题,是看不见自己的问题,或是看见了也不愿改。我父母从小教我,只要能认清自己的不足,并且改掉,我就会更清楚自己要什么,因为我配得上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他们把我养得很好,即便他们不在了,我也不会自卑,哪怕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这是他们留给我最宝贵的礼物。” “你也会遇到,一个会给你留下礼物的人。” 王书云捏了下时苒的脸,第一次露出一个可以说温柔的笑。 “借你吉言。” “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仍不时炸响,衬得屋内的暖光与宁静愈发温馨。 等到大年初三,两人就登上了跨国航班,目的地是西伯利亚边缘的一处私人训练营。 时苒不是第一次摸到真枪,她也曾开过枪。 王书云亲手为她校正持枪姿势,“记住,枪不是手的延伸,它是你意志的出口,尊重它,但别依赖它。” 训练场被厚重的积雪环绕,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从最初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到后来能沉稳地命中移动标靶,时苒的进步快得令教练都侧目。 王书云抱臂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认可。 入夜后,两人住在营地简陋的木屋里,窗外是凛冽的风声与无边的寂静。 时苒在灯下仔细地拆解保养刚用过的枪械,王书云则将一杯热可可推到她手边。 “感觉如何?”她问。 时苒抬头,眼里有疲惫,但光芒更盛:“比想象中更难,也……”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更让人着迷。” 王书云闻言,唇角微勾,“我发现你骨子里,还挺疯的。” “不是疯,是我喜欢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第23章 盗笔:青眼狐尸 接下来的日子,时苒完全沉浸在高强度的训练中。 每天都会在靶场度过无数个小时,从后坐力的冲击到弹道的计算,直到每种枪械都如臂使指。 与此同时,她也在营地的日常中主动学习俄语,从生硬的字母发音到与当地教练的简单交流,绝不不放过任何能够学习的机会。 三个月转瞬即逝,时苒已与营地成员熟络。 临行前,她告诉王书云自己还需采买些物资,让她先回国。 王书云也没有追问,先行离开。 恢复了自由身,时苒便彻底放开手脚。 她通过营地门路开始大量囤货,光是RPG就囤了十具,连同各式单兵作战服、战术装备与足量弹药,几乎将她的小金库消耗一空。 回国时,她已从小富婆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在北京的四合院稍作休整后,时苒拨通了王书云的电话报平安,随即动身飞往上海。 之前她从空间里找出一部老年机,在当下小灵通横行的年代,其技术无疑是划时代的,所以就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科技公司,扯了半个月的皮技术入股。 正所谓狡兔三窟,她还拆了一辆车的发动机入股一家车企,如今也是小有名声的天使投资人。 有时候她不得不感慨,成功这东西运气占据很大的比例,财富的积攒永远是把钱花出去让钱生钱。 难得是从0到1,而不是从1到2。 至于空间囤的那些更超前的设备,例如无人机之类的,她不是没想过拿出来,但在当前阶段,太过引人关注。 任务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得靠后。 时光流转,草长莺飞,转眼间已是绿意盎然的盛夏。 随着名下资产规模日益扩大,时苒聘请了一位专业的资产经理代为打理。 商业场上利益交织,全是言语机锋和算计,几次会谈下来,种种周旋让她觉得有些厌烦。 等手头事告一段落,时苒连夜便收拾东西飞往山东。 历经飞机、长途大巴与摩托的连续辗转,时苒没有选择原剧情中的水道,而是绕行另一条路,终于到了沂蒙山。 七星鲁王宫就在腹地。 时苒一路爬山涉水,一直到前面无路可走,才取出无人机升空探路。 鲁王宫有九头蛇柏,入口隐藏在某处崖底,直通主墓室。 那个铁面生李代桃僵,穿着的金缕玉衣,正是由陨玉制成。 时苒谨慎前行,操控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里,漫山遍野皆是茂密的植被,满目苍翠。 别说山间缝隙或者崖底,就连个洞都看不见。 时苒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心中默念:正面左,反面右。 她将硬币弹向空中,看着它落在掌心。 是正面。 “左边。”她收起硬币,在近乎无路的密林中穿行近一小时后,一道幽深的裂缝山崖终于出现在眼前。 时苒摸了摸下巴,难不成她也有主角光环不成,竟然这么顺利的就找到了? 天道:你顺利都是我在悄悄帮你好吧。 她取出榔头,对着岩壁上的石料开始敲打。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心石,是那九头蛇柏的克星。 将敲下的石块仔细研磨成粉,均匀撒在衣服上,利落地将攀岩绳固定在一旁树干。 做好准备,她一个干脆的后仰,借助绳索向裂缝深处滑降而去。 待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她立刻解开安全扣,举起了强光手电。 找到了。 时苒举着手电,光柱缓缓扫过整个墓室。 这里空间远比想象中宽阔,空气中弥漫着千年尘土与岩石混合的阴冷气味。 在手电光的边缘,能清晰地看到一男一女两具古尸并排躺在中央的石台上,姿态僵硬,仿佛只是沉入了漫长的睡眠。 她仔细回忆着脑海中的剧情,似乎是因为吴邪在这里摔倒误触了机关,才让那棵诡异的树中现出了棺材。 时苒扛着RPG就朝那棵显眼的巨树走去。 说实话,她心里并不害怕。 什么血尸尸蟞,她倒想看看哪个能扛住火箭筒的正面一击。 真正让她觉得有点抓马的,反而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关。 她蹲下身,仔细在地面摸索了一阵,又试探性地在不同位置蹦跳了几下,预想中的机关始终没有出现。 “藏得挺深。”她蹙眉站起身,索性直接伸手触碰那棵怪树,也没有什么机关。 耐心耗尽,她直接掏出手枪,对着身前一片地面就是一通扫射。 砰!砰!砰! 子弹撞击石地,火花四溅,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 时苒猛地回头,手电光瞬间定格在石台上。 那具穿着盔甲的男尸,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它的脸,黑色面具之下,一双青色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了她。 “操,真诈尸了!” 这玩意还致幻。 时苒骂了一声,反应却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肩扛RPG,动作一气呵成。 “轰——!” 火箭弹拖着尾焰直扑而去,剧烈的爆炸声中,那具刚刚苏醒的青眼狐尸连同它身下的石台,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与残肢四处飞溅。 硝烟弥漫中,时苒麻溜的戴好口罩。 “妈的,时代变了懂不懂?老娘一炮轰不死你。” 别说,你还真别说,火力压制的感觉是真不错,管你是什么玩意,敢过来,弄死你。 时苒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棵诡异的树上。 她回忆着原著细节,手指在树干的纹路间细细摸索,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时,终于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凸起。 用力一按,墓室中顿时响起一阵沉闷的转动声,巨大的棺椁缓缓从树后移出。 那棺椁通体呈暗沉的青铜色,上面刻满了繁复的鸟兽虫鱼图案,岁月的侵蚀让其显得古老阴森。 时苒二话不说,取出撬棍,将封棺的漆料一点点剔除,随后将撬棍尖端卡入缝隙,全身用力向下压。 这棺盖异常沉重,她拼尽全力,半个小时后也只撬开一道窄缝。 她喘着粗气坐下,喝水吃了包牛肉干补充体力,等力气稍有恢复又开始撬。 第24章 盗笔:第一块陨玉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她手臂酸麻几乎脱力时,脑海中终于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请宿主收回七星鲁王宫的陨玉】 终于来了!这里果然有陨玉! 精神为之一振,时苒再次用力,终于将棺盖撬开约两只手臂宽的缝隙。 她立刻打光向内照去,里面竟是一具玉棺。 玉的材料和她之前在张家古楼见过的颇为相似,只是玉质显得浑浊黯淡许多。 难不成这也是陨玉? 她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棺椁,按在那玉棺之上。 一股陌生的能量传来,下一秒,整具玉棺瞬间从原地消失,被成功回收。 砰!!! 就在玉棺消失的刹那,一声巨响炸开,那沉重的青铜棺盖被猛地掀飞,一道血红的身影直挺挺地从棺中立起。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时苒虽惊不乱,转身就跑。 RPG需要安全发射距离。 那血尸速度极快,带着浓重的怨毒之气紧追不舍。 上次系统回收陨玉,棺材也没有尸体,这次人家该回收都回收了,还贴心的把血尸给她留下了。 我谢谢你啊! 时苒迅速拉开距离,转身、扛炮、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轰——! 火箭弹精准命中,血尸半边身子直接被炸碎,晃了晃,却没完全未倒下。 残破的身躯带着她极致的怨恨扑来。 时苒来不及重新装填炮弹,直接将RPG收回空间,拿出步枪就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如雨点般倾泻在血尸身上,但这血尸堪称铜皮铁骨,子弹打在上面难以完全穿透,只是稍稍阻滞了它的行动。 见步枪子弹难以穿透,而手榴弹在密闭空间内使用无异于同归于尽,时苒当即果断弃枪,反手从空间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唐刀。 那血尸虽被炸去半边身子,动作却依旧迅猛,带着浓烈的腐臭直扑而来。 时苒侧身闪避,唐刀顺势劈下,锋利的刀刃砍在血尸仅存的臂膀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真他娘的硬!” 时苒暗骂一句,手腕翻转,改劈为削,刀锋斜掠向血尸的膝关节。 这一击终于见效,血尸一个踉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 借着这个空档,时苒迅速后撤。 这血尸铜皮铁骨,寻常刀剑难伤。 血尸再次扑来,时苒不退反进,矮身从它臂下钻过,同时唐刀如毒蛇出洞,疾刺向它的眼眶。 “噗嗤!” 刀尖精准地没入其中。血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猛地挥臂横扫。 时苒抽刀急退,仍被劲风扫到,重重撞在墓壁上,喉头一甜。 顾不上疼痛,她紧盯着因受创而狂性大发的血尸,猛地将唐刀插在地上,开始装填炮弹。 她再次扛起RPG,这一次,炮口正对血尸的胸膛。 “彻底安息吧!” 轰——! 剧烈的爆炸将血尸彻底吞没,残肢碎骸四散飞溅,最终化为一地焦黑的碎肉,再也无法动弹。 时苒拄着唐刀剧烈喘息着,抹去唇边的血迹。 肯定受内伤了。 加练加练,回去就加练。 训练力量,训练灵活度,训练身法,练不死往死里练。 高一分武力值,保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时苒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直到胸口那股沉闷的痛楚渐渐散去,才借着唐刀的支撑,缓缓站起身来。 她回到棺椁前,里面只有一个通体莹紫的玉枕和一方同质地的玉匣。 紫玉是紫水晶,如此大块的料子即便放在现在也不便宜。 将两件东西收回空间,这才在石壁边上大肆搜刮天心石,足足装了两麻袋才停手。 看了眼幽深漆黑的甬道,张起灵就在这个墓里拿到了鬼玺。 至于她去找鬼玺,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她又不是嫌自己活的长了。 不惧怕死亡,不代表要找死。 重新撒了点天心石粉,她握紧安全绳,开始向上攀爬。 钻出裂缝时,才发现外面天黑了。 蝉鸣聒噪,一轮清瘦的弯月悬于夜空。 时苒拿了瓶水把手冲干净,吃了消炎药和抗生素后,一步一步,慢慢朝山下走去。 等回到北京,已经过了四天。 时苒拖着疲惫的身体直奔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 结果不算太糟,内脏有些轻微破裂,外加多处擦伤,医生明确嘱咐近期绝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配完药,她轻轻按了按仍在隐痛的胸口。 得亏胸前有些缓冲资本,否则肋骨怕是早就断了。 回去路上,她特意绕道书店,将历朝历代的正史、野史相关书籍打包了一大摞,打算趁着养伤这段日子好好研读一番。 至于从鲁王宫带出的那只紫玉枕和紫玉匣,她心里也有了打算。 只等伤势好转,就能以此为引给自己铺路。 匣中藏的蛇眉铜鱼,她心知肚明,指向的正是云顶天宫。 到时候放出一点风声,自然会有人闻风而动,顺着味儿找上门来。 如今她在投资界做得风生水起,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即便基本盘不在北京,也自有其分量。 有人若想动她,也得先掂量掂量。 是她的RPG不够硬,还是赌她不敢掀桌? 九门那帮人,向来最会看人下菜碟。 若她只是个身手尚可却无背景的独狼,怕是等她的,就会是悄无声息地死掉。 但她现在既有几分名声,也织就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关系网。 既然系统的任务注定与这些古墓纠缠不清,那与其单打独斗,不如及早组建自己的势力。 一家训练有素的安保公司也不错,接活不接活另说,至少要能保护自己。 时苒的行动力很强,回去之后就开始做计划书,顺便给王书云打了个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担任教练,年薪五十万起步。 那边也没直接同意,只说考虑考虑。 时苒点到为止,等计划书做好的次日,就出去选址。 与其租房或者自己盖房,不如直接拍一块地皮开发。 如果地盘够大,还能盖一个楼盘,专门挣那些有钱人的钱。 至于安保人员,能从国外吸纳佣兵回来就吸纳,还有退伍军人,也算是为社会主义出一份力。 至于大饼什么,没必要,说的再好听都没有给钱实在。 反正这辈子她不打算结婚生子,倒不如将钱撒出去一些积攒功德。 第25章 盗笔:传世大宅 时光在忙碌中飞逝,时苒恨不得将一个人劈成三半。 一个专注事业,一个埋头学习,一个坚持训练。 当然,这终究只是幻想。 这小半年来,她顺利拍下心仪的地皮,并亲自带人做过细致勘测,确认地下并无古墓遗迹,工程得以顺利推进。 这片地依山傍水,视野开阔,她计划打造一座纯粹的中式园林。 至于定价策略,她借鉴了后世的思路。 贵精不贵多。 对于真正的财富阶层,他们不缺钱,缺的是独一无二的稀缺价值。 因此,她只规划十套宅院,严格依照江南园林的打造,为此还几次上门请一些建筑大拿出山。 高强度工作直到年关将近才暂告段落,精神一松懈,身体便发出了警报。 她累倒了。 住院那几天,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 有特意从其他地方交情不错的朋友,也有争取投资的新面孔。 时苒应接不暇,躺了三天,便迅速办理了出院手续。 真不是她凡尔赛,刚开始赚钱的本意,是有钱能解决很多麻烦,后来赚钱了,就想着投资一点点,然后摊子越来越大。 再后来想弄个安保公司,不想租房,买一栋楼不划算,就拍了地皮,想着挣点有钱人的钱,安保公司就盖在地皮的边缘位置,顺便打一波广告。 有钱人么,谁还不雇几个保镖。 就这么一通折腾,她请建筑大拿的事也传了出去,谣言愈演愈烈,不少人来打听她是不是准备盖个宫殿,蝴蝶翅膀这么一煽动,周围地皮也开始猛涨。 有时候她都想感慨一句,这钱挣多少是个够啊。 等到又一年翻过,安保公司的大楼也建成了。 王书云来当了教官,还帮她拉了几个金盆洗手的雇佣兵。 剩下的她招的都是一些退伍军人,也有不少伤残的,福利待遇虽然比不上国外的那些佣兵,但放眼国内也是首屈一指。 为此,就连上面也找她谈话,狠狠夸了一番她对于给退伍军人提供岗位的行为。 和领导谈完话,她的安保公司也成了半个国企,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眼看越来越忙,牵扯地关系越来越深,她没有丝毫恋权,直接放手。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就当个挡箭牌吃吃分红。 别以为她没发现,自从上面的人接手以后,里面的人偷偷摸摸没少往国外跑。 上面对于时苒的识趣,也是表扬了一番,还给她颁发了一个荣誉证书。 行吧,她只是没想到,自己闯荡一番,也是背后有靠山了。 这下别说九门,就算是张启山还活着,想动她也得掂量一下。 她盖得江南园林也历经一年时间都盖好了。 极致精巧,亭榭临池而立,朱红柱廊映着碧水,偶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与池面红鲤摆尾的声息相融。 曲径穿林,青石板旁叠着太湖石,皱瘦漏透间缀着兰草,抬头便是雕花窗棂。 庭前露台可揽山景,连庭院深处都留了闲地,种着桂树与海棠,待花期至,满院皆香。 传世大宅,不外如是。 时苒给自己留了一套,给上面了三套,一座依山傍水才盖了十套房子,这下只剩六套了。 为了弥补回自己的损失,她开始造势,当然造势不是铺天盖地的宣传,而是隐秘的在某些圈层流传。 什么这里的安保可都是退伍军人,什么有钱都买不到,什么香港一个富商花五个亿想买都轮不到他。 谣言这东西,半真半假才有人信,就像香港的富商,是她找人演的。 至于其中有三套的主人是谁,风声捂得极严,但越这样,越是有人想砸钱。 毕竟很多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比如人脉。 时苒知道她做这些小动作上面心里门清,毕竟被选中,一来是她底子干净,没有这个那个的关系网。 在北京,底子像她这么干净的人可不多,不是沾亲带故,就是门生遍布,她不一样,关系好也仅仅算是交情不错,一个人独来独往。 二来也就是她识趣,刚开始资源大量倾斜退伍军人,虽然之前是个黑户,但年纪小,心性也算正,比起那些老油条,随便给点甜头就能糊弄住。 三来么,就是她这个人太识趣,别说伸爪子,连试探也没有,直接一个摆烂,在发现有些情况后,直接连安保公司都不去了,有事电话联系。 不该知道的压根就看不见,不该问的压根就是脑袋空空。 这六套传世大宅在她的推动下愈演愈烈,时苒也定了价,一套十个亿。 零几年的十个亿虽然是个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但能拿出来这个数的人也不少。 钱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数字,他们需要的是更能彰显价值的东西。 比如权势,比如尊严。 价叫的越高,越能证明其稀缺性和价值,加上她身后有点不清不楚的背景,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用到,房子就卖光了。 时苒揣着六十个小目标,抛去成本,直接挣了五十五个小目标。 来钱这么容易的么,她有些茫然。 这些钱别说投资了,就是让她放银行,利息也够她吃一辈子。 犹豫了许久,时苒捐了二十个小目标给国家研发武器,因为还得到了一枚小小的勋章。 时苒将这枚勋章小心翼翼的放在盒子里收好,脸上的开心怎么都抑制不住。 反正剩下的钱两辈子也花不完,接下来就是完成任务了。 只是没想到,新月饭店竟然会给她寄请柬。 时苒摸了摸下巴,现在她在外人眼里,肯定很神秘,新月饭店给她寄请柬也说的过去。 但一封请柬就能请得动她,未免也太没有逼格了吧。 不去。 装逼就该有个装逼的样,适当的装逼,不仅能心情愉悦,还能让人多两分忌惮。 一个月后,新月饭店拍卖会举行。 正如时苒想的那样,等快到了拍卖时间,尹南风进了办公室。 “我还想结交一下时苒,人家看不上我们新月饭店,压根没来。” 张日山笑了一下:“以后或许会有机会,毕竟有点背景的人,谁没有个脾气,别看人家年纪不大,可是比我们手眼通天。” “那个安保公司?” “不管是安保公司,还是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传世大宅,普通人谁有这能耐。” 时苒并不知道张日山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定性为背景深厚手眼通天的人,知道的话,也只会感慨一句。 有本事的人,哪怕装逼摆架子,别人也只会往其他方面想。 第26章 盗笔:见金万堂 新月饭店拍卖会结束不久,时苒想了想,就给金万堂打了个电话。 这人当初拿着战国帛书引吴邪入局,肯定是吴三省示意,那枚蛇眉铜鱼,也该派上用场了。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喂了一声,时苒笑了一下。 “是金万堂么?” 金万堂看了眼电话,好家伙,四个八的豹子号,立马示意店里的伙计噤声。 “正是,不知您是?” “我叫时苒。” 金万堂长长的哦了一声,时苒这名字前段时间名头可是响的很,那什么传世大宅可是她的手笔,稍微消息灵通点都听过那么一耳朵。 “原来是时小姐啊,不知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是想看古玩么?” “金老板,我就不说废话了,前段时间我得了一个物件,挺有意思的,您在古玩一道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想着让您掌掌眼,不知道放不方便?” “方便,方便,时小姐要不定个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一会儿我把地址短信发你。” 挂断电话后,时苒给一家私房菜预定了一个包厢,把时间地点发给金万堂后,就给自己拾掇。 一个小时后,时苒穿着一件黑色及脚踝的大衣,踩着细高跟出来了。 为了装逼,还特意拉了安保公司的人装作他的司机。 那人叫徐明天,寸头,一身兵痞味,听见时苒让他当司机,立马就不乐意了。 “你这么有钱,不会雇一个啊,一会儿我还要忙呢。” “你忙什么,不就是喝酒么,我给你在金樽楼打个招呼,今天吃喝算我账上行不行。” 徐明天直接越过时苒走了两步,见人还站在原地,疑惑道:“老板,怎么不走了?” 时苒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人是这死德行。 徐明天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走了大概两分钟,这才通过后视镜看了眼时苒。 “怎么找我当司机,干什么去啊?” “准备买个古玩,但我对这行不懂,怕被宰,你长得凶,能替我震慑一下。” “这是狐假虎威啊。” “那必须的,正所谓输人不输阵,虽然我是个小白,但要在气势上碾压,一会儿到地方你要给我开车门,记住没。” 徐明天比了个耶,“再加两顿。” 时苒咬了咬牙,“成交!” 车子一路平稳的开着,等到了私房菜馆,金万堂穿着一身正装站在门口。 徐明天下车后,上下打量了眼金万堂,然后走到后面拉开了车门。 时苒高贵冷艳的下车,左手拎着包,右手提着一个木箱,刚迈开腿,徐明天轻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装逼。” 时苒差点没破功,还好她演技不错,径直朝金万堂走去。 “你就是金老板吧,我是时苒。” 金万堂咧嘴一笑:“时小姐客气了,叫我大金牙就行。” “金老板请吧。”两人握了下手,时苒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进了包厢,刚坐下,预定的菜就上来了。 “这家私房菜祖上是御厨,味道不错,金老板尝尝合不合胃口?” “嗐,我这人不挑食,什么都吃,时小姐觉得味道不错,那肯定差不到哪去。” 慧科打诨的聊了两句,气氛也没那么僵持了,等人吃的差不多了,时苒这才撂下筷子。 “金老板,正好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时小姐问就是了,如果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具尸体没有皮,全身是血却铜皮铁骨,如活人一样能走能打是什么东西?” 金万堂微微一顿,随即咧着嘴道:“这是粽子,也叫血尸,全身血腥恶臭,会循着人气攻击,不过把头砍下就好了,时小姐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说兴趣也算不上吧,我见过血尸,今天打算让金老板掌眼的东西,也是从血尸的棺椁里带出来的。” 时苒说完,将一旁的木箱子递了过去。 金万堂倒吸一口冷气,接过盒子,“时小姐竟然见过血尸?那玩意可凶得很。” “也还好了,血尸再凶,能凶得过RPG么?” 金万堂:……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RPG是什么,火箭筒啊,谁能凶得过这玩意。 金万堂干笑两声:“那是,再来十个,也不是RPG的对手,那我这就掌掌眼?” “请。” 金万堂打开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不知道时小姐是在哪得到的这两件东西,好东西啊。” “好像是一个鲁国墓吧,就在山东的沂蒙山。” 金万堂没说什么,而是拿起紫玉匣子看了看。 “这匣子里有机关,如果没有钥匙的话,强行打开,整个盒子怕是都保不住了。” “我知道,所以这才想让金老板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开。” “这……这我得回去研究研究。” “那金老板就带回去研究吧,至于这紫玉枕,到底是棺材里带出来的东西,您看着帮我处理一下,到时候可以打我电话。” 金万堂将盒子收好,开玩笑道:“时小姐不怕我中间做手脚?” “吃回扣,点到为止我不会多问,毕竟这是人之常情,但要是骗我,相信金老板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时小姐既然这么信任我,我肯定不会辜负时小姐的信任。” “那是自然,或许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对了,这紫玉匣子的钥匙在一个女尸嘴里,但她运气不好,没能躲过我的RPG,钥匙也就这么毁了。” 女尸躲过? 女尸怎么躲? 金万堂眼角抽搐了一下,时苒忍着笑起身。 “既然金老板了解了情况,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金老板要不要一起,我顺便送你回去。” “时小姐有事就去忙吧,我还想再研究一下。” 时苒没再说什么,拉开包厢门就走了,金万堂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个时苒不简单啊,RPG都能拿出来,如果他没看错,开车的司机是个军人吧。 第27章 盗笔:吴三省来电 金万堂拿出手机,找出吴老三的电话就打了过去,顺便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别说,这家私房菜味道真不错,刚刚收着没敢多吃,这会儿人走了,可不得敞开肚皮。 这么多菜,一会儿全都打包回去。 那边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金万堂咽下嘴里的东西,将刚才的事都说了。 “我说吴老三,这个时苒可不是一般人,出门都是军人开车,你这是什么想法。” 吴三省眉头皱的死紧,眼看计划就要开始了,这时候跳出来一个人。 关键还他妈不能动。 “我这两天走不开,这样吧,你把那个时苒的电话给我,我联系她,明天你就来杭州。” “吴老三,看在我们两个交情的份上,大金牙我提醒你一句,这人背景深得很,前段时间背景闹得沸沸扬扬的传世大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就是她盖得。” “我知道了。” 吴三省挂掉电话,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圈,这事来得实在蹊跷。 他摸出一支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下店铺卷帘门,转身走向地下室。 解连环正睡得沉,被吴三省一把推醒。“出什么事了?”他揉着眼睛问。 吴三省坐在床边默默抽了两口烟,将刚才的通话内容一五一十说了。 解连环睡意全无,两张相似的脸上同时浮现凝重之色。 “会不会是‘它’的人?” “不好说。但如果真是‘它’的人,有这么大本事,何必藏在九门之中?” 解连环又给金万堂打了个电话,仔细询问今日交谈的每个细节。 当听到RPG这个词时,他眼皮不由一跳。 “这人目的明确,打过去探探口风。” 两人商议半晌,终于拟定好说辞,照着金万堂发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另一边,时苒刚踏进家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浙江号码,立即猜到了这人身份。 她接起电话,开门见山:“吴三省是吧?给你一分钟说重点。” 吴三省:“……” 开着免提的解连环:“……”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时小姐果然料事如神。”吴三省很快恢复镇定,“我是吴三省。听金万堂说你收了个紫玉匣子,我对这件东西很感兴趣,想和你聊聊。” 时苒轻笑:“你感兴趣的不是匣子,是鲁王墓和匣子里的东西吧,匣子里的东西可以给你,但我要一件东西作为交换。” 解连环与吴三省对视一眼,沉声问:“你要什么?” “龙脊背,或者说,黑金古刀。” 吴三省猛地站起,脸色骤变,对着解连环比了个手势。 解连环微微摇头,嘴上却打着哈哈:“时小姐说的什么龙脊背,我真不清楚。”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时苒懒得周旋,“我查过九门的往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想听听吗?” 解连环眉头紧锁,这个时苒究竟什么来头?她知道多少? 话已至此,他也不再绕弯子:“愿闻其详。” “比如九门之外,还有一个第十门——汪家。不知二位可曾听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吴三省与解连环对视的眼神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汪家,这个他们费尽心思隐藏对抗了半辈子的名字,竟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局外人道破。 最终,是吴三省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已消失殆尽。 “你还知道多少?” “足够多。” 解连环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吴三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巨震,试图夺回主动权。 “时小姐,有些水太深,不是外人能蹚的。” “深浅我自有判断。”时苒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在提供一种选择,蛇眉铜鱼换一把黑金古刀,这笔交易,你们不亏。”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变得锐利。 “或者,你们可以选择拒绝,但我不能保证,这些信息会不会以其他方式,流传到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想必你们清楚,我可以做到。”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对方。 吴三省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他看向解连环,后者紧抿着嘴唇,接过电话。 “时小姐既然决定趟这滩浑水,也该给我们露个底吧。” 时苒扯了扯嘴角,总算是说到主题了,这时候不得不拿出她给自己量身打造的背景了。 “我们应该不是敌人,找到你们,是因为我需要确定一件事,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或者是一群人,或者是一个组织,他们隐藏的很深,我需要确定他们是不是汪家。” “你找他们,目的是什么?” “物理超度。” 时苒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这群人和我可是有着深仇大恨,所以我不会放过任何能找到他们线索,我的路,不容许有人暗中阻挠,更不容许有人试图操控。” “所以,我们并非站在对立面,恰恰相反,如果汪家是我要找的人,在对付汪家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东西怎么给你?”吴三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把刀可是计划关键,难道真要这么拱手送人不成。 “你要把刀给张起灵吧,不知道打算卖多少钱?” 吴三省并不算意外,这人能查出汪家,就说明本事大得很,能查到张起灵也正常。 “时小姐这是打算付钱么?” “不是,我要这把刀,是打算送给张起灵。” 吴三省一惊之下又惊了一下,声音都颤了几分。 “你认识他?” “当然,这把黑金古刀,算是我送给张起灵的,这个交易怎么样?” 大惊之下又峰回路转,吴三省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以。” “那行,到时候帮我带一句话,就说这是迟来的学费,很快我们会再见的。” 吴三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解连环做了个口型,他立马会意。 “时小姐知道我们的计划?” “我知道你们的目的大概是汪家,顺着蛛丝马迹慢慢推,这很难吗?” 这不难,但你这么轻松的语气,会让他觉得自己脑子退化了,解连环想。 吴三省提着的心放下,不知道具体的计划就好。 第28章 盗笔:龙脊背速来 但不得不说,这个人太聪明了。 “那这次去山东,时小姐要不要一起?” “这次就算了,等下次吧,到时候记得给我付报酬,全款,一千万。” 挂断电话后,地下室里烟雾弥漫。 吴三省又点起一支烟,解连环则颓然靠在墙上。 “她到底是谁?”吴三省喃喃道。 “不知道。”解连环吐出浓重的烟圈,眼神阴鸷,“但可以肯定,棋局里来了个不讲规矩的新玩家,而且,她手里攥着的筹码,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吴三省好久都没感觉过这么头疼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吴二白打了过去。 “二哥,帮我查个人,北京的时苒。”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查她做什么?” “你知道?” “知道,前段时间她盖了什么传世大宅,一套十个亿,我朋友加钱都买不到,想不知道都难。” 多少,十个亿? 吴三省头更疼了,十个亿,还要他给一千万,这人是貔貅吧。 没头绪,他将刚才和时苒说的话简单告诉了吴二白。 良久,那边才道:“她身后有官方背书,如果她想对九门做什么,根本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这个人不能动,不然会有大麻烦,你自己拿主意吧。” 挂断电话后,吴三省看向解连环。 解连环摇头:“既然不能动,那就看她想做什么,她说了下次,那就等下次,等过两天看看能不能从张起灵嘴里问出点什么。” “也只能这样了。” 两天后,解连环以吴三省的身份坐镇堂口,指间夹着烟,给吴邪发去两条言简意赅的短信。 【九点鸡眼黄沙。】 【龙脊背,速来。】 短信发出不过片刻,一道清瘦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踏入店内。 来人一身蓝衣,兜帽遮面,身后背着一个长条行囊。 不是张起灵又能是谁。 他径直走向解连环,声音平淡无波:“东西呢?” 解连环推过一杯刚沏的热茶:“东西在。不急,坐下说。” 张起灵没有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解连环脸上,意图明确。 他要刀。 解连环叹了口气,试探着开口:“你认识时苒么?” 时苒二字出口的瞬间,张起灵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澜。 解连环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 “前两天,金万堂打来电话,说有人拿着鲁王宫带出的紫玉匣找到他,那匣子里面装的是蛇眉铜鱼。” 张起灵薄唇微抿,语气里透出些许疑惑:“时苒?” “是她。”解连环点头,“我联系了她,她开门见山,说用蛇眉铜鱼和我交换一样东西。” “刀?” “嗯。她还托我带句话给你。”解连环说着,咬牙从一旁架上取下一个沉重的乌木刀匣。 张起灵单手接过,将刀匣置于桌上,开匣,取出那柄通体乌黑的黑金古刀。 指尖拂过冰冷的刀身,试了试手感,便利落地将其装入背包。 “什么话。” “她说,这是迟来的学费。”解连环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还说你们很快会再见的。” 张起灵蹙眉,抬眼时,目光已带了几分寒意:“你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不是我要牵扯她,是她自己要跳进来。” 解连环摇头,“不要将她想得简单了,这人背景深不可测,九门也没能动她,等你哪天去了北京,稍加打听,她的名号响亮得很。” 说完这句话,解连环略作停顿,压低了声音:“更何况,她查到了汪家。” 张起灵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解连环则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交情匪浅啊,你倒是很关心她。”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要确认那些人是不是汪家,还说我们并非敌人,你觉得呢?” 张起灵深深看他一眼,话语间警告意味明显。 “她不是。别动她。” “既然不是敌人,合作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我倒真希望,她的仇家就是汪家。” 解连环从善如流地接话,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明天去鲁王宫的计划,张起灵静听几句,直接转身离去。 解连环见人走了,打算倒杯茶润润喉,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刹车声。 他把头探出窗户,见是匆匆赶来的吴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臭小子!让你速来,你磨蹭到现在,黄花菜都凉了还来干什么?” 吴邪望着方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背影,又看向解连环,没好气地抱怨:“三叔,你这货……卖得也太快了吧!” ... 吴邪一行人前往七星鲁王宫的路途可谓一波三折。 当一行人终于抵达主墓室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邪打着手电,光束扫过满目疮痍的墓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三叔,这…这墓是不是被人倒过啊?怎么成这样了?” 假扮成吴三省的解连环眼皮狠狠一跳,哪里是普通的倒过。 石壁上残留着焦黑的灼痕,地上散落着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残骸。 RPG的威力可真是大啊。 “不管有没有倒过,来都来了,仔细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总不能空着手走吧。” 张起灵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打着手电,沉默的打量墓室。 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停下脚步,光束聚焦在地面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土壤上。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些许泥土,在指腹间摩挲,随即凑近鼻尖轻嗅。 是干涸的血迹。 “他娘的!”一旁的胖子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碎骨,“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自己吃肉,连口汤都不给后面的人留?瞧瞧,尸体全他娘成灰了,连棺材都直接扒走一个,这他妈是土匪过境吧!” “胖子你别嚷嚷了,过来看看这是什么!”吴邪在不远处喊道。 胖子循声过去,只见吴邪从一堆碎石下扒拉出一个紫玉匣子,旁边还压着一卷保存尚算完好的帛书。 胖子顺手把帛书塞给吴邪,自己则打着手电,饶有兴致地研究起那个做工精致的匣子。 吴邪展开帛书,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古文字,缓缓念道:“这上面记载的……是鲁殇王的事迹。看来,这里确实是鲁殇王的墓穴无疑。” 第29章 盗笔:见吴三省 他正说着,却见张起灵身影一闪,直接进了旁边那条幽深的甬道。 “小哥他……”吴邪有些担心。 解连环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念你的,小哥的身手你还不清楚?他不会有事。” 待吴邪将帛书上的内容大致解读完毕,甬道传来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张起灵去而复返。 他上身衣服不见了,肌肉线条暴露在空气当中,墨色麒麟纹身仿佛活了过来,从胸口盘踞至肩膀,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而他一只手中提着一颗滴落黑血的血尸头颅。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将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掷回空棺椁中,吴邪看得心惊,连忙追问原委。 张起灵言简意赅,提及先前在宋墓中所见的铁面生自传,此人李代桃僵、窃取鲁殇王长生机缘的真相。 吴邪正听得入神,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点猩红。 一只通体赤红的尸蟞,竟从血尸破碎的头颅内缓缓钻出,振翅欲飞。 “尸鳖王,别碰。” 张起灵出声警告,那红色的小虫如同一点鬼火,直直扑向离得最近的大奎。 大奎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抬手狠狠一拍。 “啪!” 尸鳖王被他拍死在掌心,黏腻的汁液沾了一手。 一瞬间,整个墓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窸窣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糟了!”解连环脸色剧变。 手电光慌乱地扫向四周,只见墙壁上、地面上,乃至头顶的裂缝中,瞬间涌出无数黑压压的尸蟞。 “跑!!!”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一行人着急忙慌的给身上撒天心石粉,拉住藤蔓就往上爬。 胖子被咬了一口,疼的直叫唤,吴邪还差点摔下去,被张起灵拉了一把。 好不容易爬了上去,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将汽油浇了下去。 吴邪环顾四周,没看见张起灵,不由问道:“三叔,小哥呢?” “他啊,早走了,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来帮忙。” ... 时苒接到吴三省来电时,着实有些意外。 “吴老板,找我有何贵干?” “西沙有座海底墓,时小姐有兴趣走一趟吗?” 海底墓?那岂不是张起灵扮成张秃子混进去的那次? 她手里还有一块陨玉毫无头绪,说不定线索就在这座墓里。 更何况,她可是真想亲眼见识一下张秃子的风采。 “一千万,全款。卡号稍后发你。”她干脆利落地开价。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干笑:“时小姐这样的身家,还能看得上这一千万?” “蚊子再小也是肉。” “我会让我侄子与你接头。在此之前,不如我们见一面?” 时苒努力回忆着相关剧情,除了禁婆和海猴子,其他细节早已模糊。 “行啊,在哪儿?” “西沙,位置稍后发你。” “钱什么时候到账,我什么时候动身。” 吴三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妥协:“……好,明天到账,我恭候时小姐大驾。” 挂断电话,时苒将卡号发了过去。 次日,一千万果然准时到账。 钱到手,她便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直奔机场。 吴三省这老狐狸突然邀她见面,莫非是想在墓里设局除掉她? 又或者,他是想借机让汪家人注意到自己? 或者是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试探她,她更倾向这一种。 不过她敢过去,也是有底气在的。 大不了几炮轰过去,血尸都扛不住,何况是人。 到了三亚,时苒在机场卫生间藏好手枪,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吴三省没在酒店,反而选了一处破败的民房。 “时小姐,久仰大名。”院门打开,吴三省笑着伸出手。 时苒与他轻轻一握:“见也见了,有何感想?” “年轻,漂亮。” “可别喜欢我,”她红唇微勾,“我对老男人没兴趣。” 吴三省嘴角抽了抽:“……里面请。” 行李箱就随意搁在院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 屋里还有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估计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解连环。 时苒径自坐下,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随手将烟盒丢在桌上。 “直说吧,特地约我见面,想干什么?” “只是想亲眼见见时小姐。有些话,还是当面谈更合适。” “有道理。”时苒赞同地点头,吐出一缕烟圈,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枪在手中把玩。 “从我出发去机场,就发现有人盯梢,这种被冒犯的感觉,我很不喜欢。”她声音渐冷,“但我始终没有出手,吴老板可知为什么?” 吴三省眯起眼睛:“愿闻其详。” “你猜我手里这把枪,是真还是假?” 那位相貌平平的男人适时递来一杯茶,语气温和:“时小姐的意思我们明白,派人盯梢确实欠妥,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世上不得已的人多了,难道我都要体谅?” “我们知道以时小姐的能力,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否则也不会单枪匹马前来。” 时苒抬手打断他:“你说错了。我不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我敢独自前来,是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们就会见识到什么大祸临头,不止是你们,还有九门,包括你们的家人。” 吹牛么,谁不会,这时候她不嚣张,反而被看扁。 “就像我手上这把枪。” 话音落下,她抬手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吴三省的耳际呼啸而过,精准地没入他身后的木门。 “又快又准。” 吴三省的身体在枪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惊慌。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颗嵌入门板的子弹,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把玩着手枪,笑容慵懒的时苒。 良久,他抬起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廓,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刚才与死亡擦肩而过。 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她竟然真的敢开枪! 在这么近的距离,毫无预兆……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也不在乎后果。 看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原本想借这次见面试探深浅,甚至施加压力,没想到反而被她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反将一军。 第30章 盗笔:汪家运算部门 解连环干笑两声,只是这笑声比刚才要干涩许多。 “时小姐好枪法,但不是有些太目中无人了。” 大意了! 她是来立威的。 老三想引她入局对付汪家,这步棋现在看风险极大,但……或许危险性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价值。 他放下茶壶,声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温和,但语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些。 “时小姐,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这次见面也是为了互通有无,我们也下过西沙海底墓,里面的东西,或许你会感兴趣。” 时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脑中思绪飞转。 不对,感觉完全不对。 她的直觉向来敏锐,眼前这两只老狐狸的面具之下,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为了对抗汪家,真的值得赌上一生,甚至让两个人共享一个身份吗? 无论是解家还是吴家,坐拥的资源和人脉都足以让他们从这个泥潭中全身而退,将产业彻底洗白。 可他们却越陷越深。 裘德考是为了长生。 张启山当年囚禁张起灵,也是为了长生。 西王母、周穆王……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执念——长生。 汪家确实是需要铲除的敌人,但隐藏在汪家背后的那个目的,才是他们的意图。 难道……也是长生? 汪家与张家自明朝起便开始缠斗。 无论最初的起因是什么,历经数百年的演变,这段恩怨早已发酵成不死不休的世仇。 到了现在,恐怕连汪臧海创立汪家的初衷都已无人真正在乎。 那么,汪家又为何会盯上九门? 按理说,传承数百年的汪家根本不会将仅有几十年历史的九门放在眼里。 可偏偏,很多汪家人潜伏进了九门。 是为了青铜门?还是为了……长生? 是了,就是为了长生。 剧情里所有的阴谋与冒险,最终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她需要借助他们找到那些藏有陨玉的墓,完成系统任务。 除此之外,这些人的生死、这些谜题的真假,都与她无关。 “不用试探我,也无需绕弯子。”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引我入局,是想借我吸引汪家的注意,对吗?”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或者,你们也在试探我的底线,想引导我去对付汪家?” 吴三省与解连环对视一眼,轻啧一声:“时小姐果然聪明。”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女子比他们预想的要敏锐得多。 若是朋友,将是极强的助力;若是敌人,则会极其危险。 “不知时小姐究竟想查什么?”吴三省放缓语气,“不如直言,或许我们能提供帮助。” 查什么?她什么都无需查,所谓的背景身世全是编造的。 时苒轻笑一声,目光最终落在解连环脸上,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合作,因为我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也不喜欢有人打断我的计划。” 她站起身,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至于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我也不在乎。只不过恰好,我要查的事和你们要做的事,在某条线上相交了。” “想要借我的手搅浑水,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牵扯的关系很深,深到你们九门一起查,也不会查出什么所以然来。” “有些东西,只要想捂,就能遮住人的眼睛和嘴巴。” “是我借你们的力,不是你们借我的刀。” 时苒说完这话,无聊似的将手里枪分解组装,动作极为利落熟稔。 有时候跟这群多疑的打交道,也没有那么难,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都不需要她说的太明白,自己就会下意识往深了想。 什么关系,什么牵一发动全身,全都是她在空口白牙扯大旗。 当事实对她有利,那就强调事实。 当规则对她有利,那就强调规则。 当事实和规则都对她不利,那就将水搅浑。 顺势而为,借势而进,趁势而起,造势而上。 这就是借势造势。 无势之时,借势造势,无能之时,躬身入局。 万物不为我所有,但万物皆可为我所用。 她不喜欢心眼子太多,成天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算计那个,和这样的人相处,你要时时刻刻端着,不能露出端倪。 可不喜欢,不代表她不懂。 不用,是因为不想,而不是因为不会。 这才是根本的差别。 吴三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解连环抬手制止。 解连环终于缓缓抬头,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具下,眼神却极为深邃,极具穿透感的视线像是要看透皮囊下的灵魂。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后生可畏啊,我很好奇,时小姐,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 时苒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放在腿上的手枪。 “我说过了,我需要调查清楚一个姑且算是仇家的东西,也需要确定它,是不是所谓的汪家。” “如果是,我们可以达成一个还算不错的合作,如果不是,我们也算是短暂共事过,我的人还在查汪家,如果查出什么来,我会将信息告诉你们一些。” “世界很大,奇人异事根本不算少,我见过很多,所以在我眼中,你们的那些事都算不了什么,两个老狐狸,这次能把心放在肚子了么?” 解连环又给人斟了杯茶,“那不如时小姐先给我们露个底?” 这是要试一下她的深浅喽。 如果她能说出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就代表她背后的人绝不是一般人。 老狐狸,到现在还想摆她一道。 不过人设立起来了,她自然不能让其崩塌。 “汪家有一个运算部门,你们知道么?” 吴三省和解连环还真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还请时小姐解惑。” “汪家的这个运算部门,不同于我们现在用的服务器,他是一个单独只对汪家运转的超级电脑,能够分析和预算各种比例,通过种种线索可以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运算部门不仅能推演分析,还会对汪家的成员进行严密的监控。” 第31章 盗笔:我是吴邪 “每一个汪家人,运算部门都会给出一个比率来确定他们的忠诚度,只要超过比率,就代表这个人对汪家的忠心有所动摇,汪家也会对他们采取行动。” 吴三省与解连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汪家内部竟存在一个能够推演监控的运算部门。 吴三省愁容满面,猛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这个运算部门,有办法毁掉吗?” “可以。” “毁掉它并不难,甚至简单到超出你的想象,只需要借助专业人员而已。” 吴三省:…… 呵呵,借助,他可丝毫没有去尝尝牢饭的打算。 话都说开了,时苒便不打算再多留。 这时,解连环主动释放了一丝善意。 “时小姐,这次海底墓危险是可控的,如果你在其中见到一面特殊的镜子,并成功找到生门……” “向上走,我们在那里预留了一条后路。” 他们果然将吴邪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连逃生路线都预先安排好了。 是该说可悲,还是可叹,被人从小到大算计至此,甚至连行为习惯也是一步步打造的。 仅仅就是为了汪家? 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甚至觉得,汪家也是他们打出来的噱头。 “多谢。” “到时候我侄子会联系你。”吴三省道。 直到时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吴三省才长长吐出一口烟,脸上带着几分自嘲。 “我吴老三活了大半辈子,走到哪里,别人多少都给几分薄面,今天被一个小姑娘拿枪指着,还被逼到这份上,真是头一遭。” “但她能说出运算部门这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机密,就证明她背景远超想象。”解连环分析道,“如果有她这样的人从旁协助,哪怕只是有限度的合作,我们的计划也会顺利很多。” “我们没有退路了。”吴三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时苒离去的方向。 “我们这一代没有,九门的下一代更没有,所有人都必须入局。” “我们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将吴邪引向那个地方。也只有他,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 时苒在三亚等了两天,才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你好,我是吴邪,吴三省是我三叔。” “你三叔让你联系我的?”时苒漫不经心道。 吴邪听到对方竟是个年轻女人,虽有点意外,但也没多纠结,立刻切入正题。 “之前三叔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说他留了些信息给你,现在他失踪了,我想知道他到底留下了什么。” 时苒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吴三省前两天才跟她见过面,这会儿就跟侄子玩起失踪戏码,是真不怕她一时嘴快说漏点什么。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一个人。”她问道。 吴邪看了眼外面的人影,立刻会意:“不太方便。刚才有家国际海洋资源开发公司的人来找我,说三叔和他们合作勘探一处海底遗迹,船在出海后失踪了。” “我大概明白情况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来三亚碰头吧。”时苒说完又补充道,“重要的事,发短信。” 挂断电话后,吴邪抹了把脸,推开门对等候在外的阿宁和那个中年秃顶男人点了点头,随即出发前往机场。 路上经过简单介绍,那漂亮干练的女人叫阿宁,而那个话多的中年秃子名叫张灏。 吴邪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张秃子的喋喋不休,手指却在手机键盘上飞快敲击。 短信发出去约莫五分钟后,收到了回复。 吴邪点开一看,差点骂出声。 屏幕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海底墓。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的海底沉船遗迹,毕竟自古就有“一艘船,十座墓”的说法,打捞沉船的利润堪称天文数字。 却万万没想到,这还真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墓。 海底的墓……难道是船墓? 无奈之下,他只好继续发短信追问三叔留下的具体信息。 一连发了好几条,对面似乎被问烦了,这次终于多回了几个字。 【这是汪臧海的沉船墓,里面有蛇眉铜鱼。到了三亚联系我,我跟你一起。】 吴邪一愣,迅速回复:【你也要去?】 【不然你三叔为什么给你我的电话?他就是让我陪你走这一趟。】 吴邪删掉短信,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汪臧海的海底墓、蛇眉铜鱼……之前在鲁王宫那个紫玉匣子里装着的,不就是这东西么。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快到三亚的时候,阿宁递来一份文件:“这是行程安排和设备清单,等下飞机我们直接去码头,你看还有没有需要准备的。” 吴邪翻了翻那些大多看不懂的专业设备清单,抬头道:“我要在三亚接个人。” 阿宁蹙眉:“你应该清楚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我知道。”吴邪态度坚决,“所以我必须带上她。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去。” 既然是三叔特意安排的人,必然有其深意。 就像眼前这群人,明面上是海洋开发公司,实则目标直指海底墓。 他选择相信三叔的判断。 阿宁见他态度强硬,沉吟片刻:“可以,但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安排。” 飞机刚一落地,吴邪立刻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起。 “我到三亚了,你在哪?” 吴邪脚步匆匆地走出机场大厅,湿热的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找什么呢?”张秃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掌拍上他的肩膀。 吴邪正要开口,一道莞尔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吴邪。” 一个身着白色冲锋衣背着硕大旅行包的女生正朝他走来。 吴邪呼吸一窒。 那女生很漂亮,是叫人挪不开眼的漂亮,二十出头的样子,光鲜亮丽又惹眼,看起来压根就不是和他们打交道的类型。 还有身后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好像下一秒就能把她压垮。 然而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人家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背着个空包似的。 第32章 盗笔:张秃子 吴邪在心底暗骂三叔不靠谱,居然让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跟着下斗,真是造孽。 “我刚还找你呢,什么时候到的。”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快步迎了上去,做出一副熟稔的样子。 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张秃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邃。 “我也刚到没多久。” 看吴邪朝她挤眉弄眼的暗示,时苒也很识趣的打配合,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眼张秃子。 只一眼,她便迅速移开视线。 不能看,绝对不能多看。 一想到张起灵此刻正顶着一头地中海发型,配上这副油腻中年人的扮相,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咬了下舌尖,平静中带着点疑惑:“这位是?” 张秃子立刻堆起热情过度的笑容,伸出手来。 “鄙人张灏,幸会幸会,小姑娘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也对我们这行感兴趣?” 时苒轻轻与他握手,触之即分。 “好奇,就想跟过来看看。” 阿宁此时也走了过来,视线落在时苒身上,又很快移开。 “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直接去码头。” 吴邪看了眼时苒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出于礼貌开口道:“包我帮你拿吧。” 时苒侧头打量了他一眼,个子挺高,看起来应该扛得住,于是从善如流地将背包卸了下来。 “那麻烦了。” 吴邪刚把背包拎到手里,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站稳。 这里面装的难道是铁块吗,怎么会这么重。 但话已出口,他实在不想在陌生人面前丢脸。 好在接应的车就停在机场门口不远处,他硬是咬着牙,憋红了脸一步步往车那边走。 张秃子优哉游哉地跟了上来,看着吴邪都红温了,笑眯眯地关心道:“小吴同志啊,这包是不是太重了,需不需要我搭把手?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锻炼身体嘛。” 时苒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张秃子那锃光瓦亮的脑门,赶紧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两下。 吴邪恰好瞥见她的动作,以为她是在笑话自己,脸上顿时一阵发烫。 他梗着脖子,奋力将包带甩上肩膀,嘴硬道:“不用,你年纪看着也不小了,万一闪了腰可就不好了。” 张秃子呵呵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时苒身上掠过,没再说话。 几人先后上了车,时苒选了靠窗的位置,吴邪紧挨着她坐下,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递到面前。 【你叫什么?这些人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底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之前不认识。】 时苒瞥了一眼,心领神会,接过手机,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 【了解,时苒。】 吴邪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时苒。 名字倒是挺好听。 他刚把手机收好,一抬头,就撞见张秃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吴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张秃子立刻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看小吴同志你一表人才,呵呵……” 他笑着转回身去,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却让吴邪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 阿宁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看向时苒。 “吴邪,不介绍一下?” 吴邪轻咳一声,“她叫时苒,是我朋友,时苒,这位是阿宁,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时苒原本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闻言转过头来,对着阿宁展露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阿宁姐姐,我叫时苒,这次是我缠着吴邪非要跟来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宁眉头微挑,“你不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是出海游玩吗?”时苒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困惑,演技无懈可击。 阿宁盯着她看了两秒,见这人疑惑的神情不似作伪,她便转而瞥了吴邪一眼,不再言语。 吴邪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 “其实不是单纯出海玩,是去找我三叔,他之前出海的船失踪了,我们这次是去搜寻他的下落。” “是啊小姑娘,”张秃子也转过头,摆出一副长辈关怀的姿态,“我们这可是正经去找人,海上风浪大,说不定还有危险。要不你就在岛上玩玩,等我们回来?” 时苒立刻看向吴邪,潋滟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脸上却写满了委屈。 “吴邪,我也想去,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被她那双仿佛带着钩子的眸子看着,吴邪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偏过头去。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时苒看了眼张秃子笑意不达眼底,朝人一笑。 这一笑,眉目如胭脂般明媚生动,车子都好像亮了起来。 “吴邪我相信你,你这么厉害,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张秃子眼神暗了暗,什么也没说就转过了头。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时苒则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勾起唇角,转瞬即逝。 车在码头停下,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阿宁与张秃子去找船老大商议出海事宜,吴邪则一把将时苒拉到旁边的集装箱阴影处。 “你真要跟去?” 时苒脸上那份在车上伪装出的单纯无害瞬间褪去,看着吴邪神色玩味。 “放心,我身手可比你强多了,记得背稳我的包,千万别磕了碰了。里面装着很重要的东西。” 吴邪看着她判若两人的姿态,一时怔住,下意识追问:“里面到底是什么?” “不告诉你。”时苒轻巧转身向码头走去。 吴邪快步追上,挡在她面前,神情也郑重起来。 “你想清楚,下面不是闹着玩的,我看你年纪轻轻,别为了追求刺激犯糊涂,那地方……真的会死人。” 时苒正要开口,张秃子幽幽的声音便从传了过来。 “两位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神秘?” 时苒眉眼弯弯,“叔叔,你好奇心还挺重的么,我们当然是在说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呀。” 吴邪看着张秃子直勾勾看着时苒,眉头渐渐拧紧。 第33章 盗笔:你会抓住我吗 自从在机场碰面,这个张秃子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往时苒身边凑。 这个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亏自己之前还觉得他像个老实人,顶多就是话痨了些。 一股莫名的火气窜了上来,他向前一步挡住时苒,将张秃子的视线隔绝,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 “张顾问,有些事情,不方便外人打听。” “船老大那边谈好了,现在上船。”张秃子说完,便转身朝停靠在岸边的渔船走去。 时苒和吴邪紧随其后。 登船后,船舱被简单分配:吴邪与张秃子一同,时苒则与阿宁一起,另外四名同行人员挤在另一间。 走进略显狭窄的船舱,时苒将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放下,利落地从里面翻出一次性床单开始铺床。 不是她矫情,实在是这船舱的卫生状况令人担忧,床铺黝黑发亮,怕是拿根木棍都能划出火星子。 作为新一代的没福硬享的年轻人,该讲究时绝不将就。 刚铺好床,阿宁便推门走了进来。 时苒眼睛一亮,立刻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床单。 “阿宁姐姐,这床不知道多少人睡过了,我带了一次性床单,给你一个。” 她确实挺欣赏阿宁。 这个女人武力值高,头脑冷静,能在一群亡命之徒般的雇佣兵中稳坐领队之位,让手下服服帖帖,绝对有其过人之处。 人总是慕强的,时苒也不例外,她更能理解一个女人要走到这一步,需要付出比男人多几倍的努力。 阿宁看着时苒那双清澈含笑不见丝毫杂质的眼睛,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床单。 “谢谢。” “谢什么呀,”时苒笑得眉眼弯弯,“船上就我们两个女孩子,当然要互相照顾啦。” 渔船在广袤无垠的蓝色海面上顺风航行。 时苒睡了一觉,被剧烈的颠簸晃醒。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径直走向甲板。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墨色的乌云低压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兜不住倾盆暴雨。 狂风在海面上肆虐,卷起咸涩的水汽,将她的长发吹得狂舞。 面对这黑沉压抑的天幕与猖狂咆哮的海风,时苒紧紧抓住甲板栏杆,非但不惧,眼底反而燃起兴奋的光。 她很喜欢这种极端天气。 暴雨、狂风、昏暗,所有压抑的元素交织出的刺激感让她头皮发麻。 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挣脱束缚,渴望着极致的自由。 这种濒临毁灭的疯批氛围,让她肾上腺素飙升,灵魂都仿佛在灼烧。 风浪越来越大,渔船剧烈摇晃,几乎让人站立不稳,时苒却迎着风,抓紧栏杆,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紧迫与压力,化作一声清越的喊声,尽数抛向大海。 “时苒,快回船舱!”吴邪被动静引来,他艰难地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朝她大喊。 时苒回头,被海风拂乱的长发贴在脸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蓬勃的野生生命力让她在这一片灰蒙中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野性而妩媚。 吴邪怔楞的这一幕,脑海中蓦地跳出四个字。 少年意气。 那种不顾一切的鲜活与任性,那份仿佛能捅破天的莽撞与无畏,如此直观而强烈,瞬间将他淹没。 时苒见吴邪只是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懒得理他,继续转身沉浸在她的风暴盛宴中。 她甚至豪迈地一把拉开冲锋衣的拉链,任由外套像披风般在身后舞动,感觉自己就是电影里即将迎战终极反派的大英雄。 就在她天马行空恣意挥洒着想象力时,一只大手突然有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头,见是张秃子,便没有挣脱。 “叔叔,男女授受不亲,别拉拉扯扯的。而且,我不喜欢年纪大还没有头发的男人。”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调侃,张起灵伪装下的思绪有瞬间的凝滞。 三年未见,她依旧如此,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朝气与蓬勃的热烈,仿佛从未被时光与尘俗侵染。 或许也变了,变得愈发耀眼,只要她在,便理所当然地成为焦点。 这失神仅在一刹那,眨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略显油腻的张秃子,对着时苒不赞同地摇头。 “快回去吧,外面风大太危险。万一一个浪头把你卷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时苒非但没被吓住,反而就着他的话,仰起脸笑问。 “如果被吹跑了,你会抓住我吗?” 时苒那句带着笑意的反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在她亮得灼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按在她肩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隔着薄薄的冲锋衣衣料,伪装镜片后的眼神有瞬间的凝滞,深处仿佛冰层裂开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一个“会”字几乎抵在舌尖。 “你干什么!把手松开!” 吴邪摇摇晃晃地冲过来,一把挥开张秃子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那瞬间的波动被迅速压下,无缝切换回张秃子那副略带油滑的姿态。 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笑着打了个哈哈:“小吴同志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看小姑娘一个人在甲板上太危险,风浪这么大,怕她掉下去。” 吴邪将时苒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死死盯着张秃子:“最好是这样。”他语气硬邦邦的,转而看向时苒,带着点责备:“你不在船舱待着,跑出来乱晃什么。” 时苒看了眼吴邪,看见他眼中明晃晃的关心,眼眸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便利落地越过两人,朝着船舱走去。 吴邪看着她在那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背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再次严肃地警告张秃子:“离她远点。” 张秃子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辩解,只是晃晃悠悠地,也跟着转身返回船舱。 只是在回到船舱,脱离所有人视线的一刹那,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搅动着。 第34章 盗笔:鬼船 吴邪正要转身返回船舱,船老大已面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他抬手指向远处海平面,一道诡异的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坏了……大的要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墨色的海水与漆黑的天幕连成一片,仿佛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船老大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指挥水手拼命将船转向附近的礁盘区域。 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砸来,吴邪浑身湿透,咸涩的海水呛得他睁不开眼。 “蹲下!快蹲下!”船老大猛地嘶吼。 吴邪下意识屈身,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仓促回头。 只见一道如同黑色城墙般的巨浪,正裹挟着万钧之势朝渔船压来。 “轰——!”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船体上,吴邪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甩得飞起,眼看就要栽进翻涌的漆黑海水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稳健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是张秃子! 他不知道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 吴邪惊魂未定,借着力道死死抱住栏杆,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还来不及道谢,就听见船老大用几乎变调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尖叫起来。 “鬼……鬼船!是鬼船啊!” 顺着船老大颤抖的手指望去,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中,一艘通体覆盖着厚厚铁锈、呈现出诡异幽绿色的陈旧船只,正如同幽灵般,晃晃悠悠地朝着他们漂来。 阿宁从船舱出来,看到那艘诡异的鬼船,就指挥手下的人搭绳梯过去探查,吴邪见状,也咬牙跟了上去。 时苒站在船舱门口,瞧着阿宁身手矫健,几个利落的动作便成功跃上鬼船甲板。相比之下,吴邪几乎是手脚并用,一点点挪过去的。 张秃子忽然回头,目光极快地掠过时苒所在的方向,便转向阿宁的手下要了装备,装作笨拙的样子,跟着爬向了鬼船。 看着张起灵那刻意伪装迟缓又别扭的动作,时苒不由得在心里摇了摇头。 看看人家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臻于化境,谁能看出破绽。 不过,她并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一来,这鬼船是吴三省那个老狐狸的手笔;二来,他们此行有惊无险。 她在阿宁面前立的人设还没到崩塌的时候,进入海底墓之前,能不暴露实力自然最好。 另一边,吴邪在鬼船上一个破败的舱室里,发现了一本几乎要散架的笔记本。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泛黄的扉页上写着——西沙碗礁考古记录,1984年7月,陈文锦赠吴三省。 吴邪心中猛地一惊,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还没等他看两页,身后便传来异响。 一只干枯诡异的“鬼手”还是死死抓住了阿宁。 吴邪心头一紧,慌忙将笔记本塞进怀里,立刻冲过去援救阿宁。 一道黑影猛地从鬼船阴暗处窜出,那是一只形态怪异、通体覆盖着黏腻鳞片的怪物,它尖锐的爪子直取阿宁的咽喉。 “小心!”吴邪惊呼,却因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子弹从吴邪的耳边和擦过。 “我靠,秃子你看着点!”吴邪吓得一个激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大骂出声。 张秃子是枪法太烂,万一误伤了他怎么办。 那只凶猛扑来的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猛地向后翻滚。 张秃子手里举着枪,惊慌失措,嘴里还嚷嚷着:“小、小吴同志!快躲开啊!这、这东西太快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脚下踉踉跄跄地移动,看似胡乱地变换着位置,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用身体或是看似无意的动作,阻挡住海猴子攻击吴邪的最佳路线。 “砰!” 又一枪,子弹擦着吴邪的鞋跟打入甲板,溅起木屑,恰好逼退了一只试图从下方偷袭的海猴子。 最终,在张秃子这番神助攻下,总算暂时击退难缠的怪物。 吴邪喘着粗气,看向同样一副惊魂未定模样正在擦汗的张秃子,眼神复杂。 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谢了,老张……不过下次开枪,麻烦准头再提一提,我差点就让你送走了。” 张秃子立刻堆起后怕的笑容:“一定一定!刚才真是太危险了,我这手现在还在抖呢。” 惊魂未定的几人相互搀扶着,艰难地从鬼船爬回摇晃的渔船。 脚刚踏上相对稳固的甲板,时苒便一脸惊慌地冲了过来。 “你们没事吧?刚才那边动静好大,吓死我了。” 阿宁晕倒在地,吴邪拨开她颈后的头发,脸色顿时一变。 只见一个形似扭曲人脸的怪异生物,正紧紧吸附在她的后颈上。 “人面臁!”船老大倒吸一口冷气,显然认得这东西。他急忙转身回舱,取来一小撮特制的牛毛,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将牛毛撒在那人面臁上。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听得人毛骨悚然,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变成了一滩腥臭粘稠的液体。 吴邪心有余悸,又向见多识广的船老大打听那长满鳞片的怪物。 船老大面色凝重,说那是海猴子,凶狠记仇,常在沉船附近出没。 几人在甲板上交流信息时,时苒主动搀扶起昏迷的阿宁,将她送回船舱休息。 等阿宁从昏迷中苏醒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船身。 “你醒了,喝点水吧。” 阿宁接过水喝了两口,“我睡了多久?” “快两个小时。” 阿宁道了谢,揉了揉依旧有些昏沉的额头,走出船舱,问了船老大,知道永兴岛快到了。 “准备接人,他们要在永兴岛上船。” 吴邪还纳闷准备接谁,但看见熟悉的身影,立马跑过去。 “胖子!” 胖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扭头就骂:“胖爷我吹了大半个小时的冷风,你们有没有点时间观念啊。” 说罢,又看向吴邪。 “小同志也在这,看来阿宁的面子很大的么。” 第35章 盗笔:我没有选择 “这一路你们催的也得太急了,那地方找到没有。” 阿宁摇头:“还剩下一个点,不出意外就是那个地方。” 胖子:“先说好,胖爷我什么寻龙点穴探穴定位通通不会,你们到地方再通知我,江湖规矩,你们南蛮子也得入乡随俗。” 阿宁被胖子这副无赖样弄得有些无奈,“知道了,具体定位就由吴先生负责。” 胖子一来,渔船好像热闹起来,嚷嚷着肚子饿,硬是磨的船老大拿了条大马鲛鱼。 没一会儿船上就飘来香味。 时苒闻着味,穿上外套,刚出船舱就听见胖子道:“这秃子谁啊?” 张秃子也黑了脸:“请称呼我为张先生,或者张教授好吗?” 时苒没忍住笑出声来,胖子回头一看,眼睛唰一下亮了。 “呦,这美女谁啊。” 吴邪往旁边挪了下,介绍道:“这我朋友时苒,他这是王胖子,我还正打算叫你呢,快过来吃鱼头锅。” 时苒冲胖子点了下头,过去坐下,阿宁顺手给她拿了瓶水。 “妹子今年多大了,瞧着脸嫩得很呐。” 胖子笑眯眯地瞅着时苒,眼神在她和吴邪之间打了个转,“跟咱小吴同志是什么关系呀?” “朋友关系。”时苒夹了一筷子鱼,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假的?”胖子顿时来劲了,挤眉弄眼地暗示,“咱们小吴同志长得可不赖,你就没点儿什么想法?” “胖子,别胡说八道!”吴邪耳根一热,忍不住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窘迫。 时苒手上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认真的摇了摇头。 “我们性别不合适。” 这话如同按下了静音键,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胖子更是愣住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不过脑子地秃噜了出去: “性别哪儿不合适了?难道你是男的啊?” 胖子脸上的困惑慢慢转变为一种恍然大悟,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全是懂了的兴奋。 “噢——!明白了明白了!”他冲着时苒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妹子,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男人啊?”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吴邪差点被口水呛到,余光却偷偷瞥向时苒。 一直沉默吃饭的张秃子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快地掠过时苒淡然自若的脸,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进食,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些。 面对胖子直白的追问,时苒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王老板,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嘛。” 胖子被她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心痒难耐,还想再追问,却被吴邪在桌下踢了一脚。 吴邪脸上有些挂不住,压低声音:“胖子,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不是好奇嘛。”胖子嘟囔着,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埋头扒饭。 一直安静吃饭的张秃子忽然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就是不一样,我们这些老古董,是跟不上喽。” 时苒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勾:“张叔叔这样的成功人士,怎么会是老古董呢?想必见过的世面,比我们这些小辈多多了。” “哎呀,这话可真是抬举我了,我这样的,也就是虚长几岁,多走了几步路,多看了几眼风景罢了。” 时苒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带着若有似无的气息。 “原来张叔叔不服老啊。” 时苒的指尖轻轻绕着杯口边缘打转,眼尾微微上挑,“那怎么总是用长辈的语气说话?” 张秃子扶了扶眼镜:“这不是过来人的经验么。” “经验?”时苒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张叔叔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听老人言……” “这我知道。”胖子看两人嘴上打机锋,忍不住插话道:“吃亏在眼前嘛。” “错了,是不听老人言,开心好几年,张叔叔觉得呢?” 海风恰好掀起她一缕发丝,张秃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氤氲的热气中,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一旁的胖子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要胖爷说,能捞到明器才叫开心。” 吴邪在桌子底下又踹了胖子一脚,“吃你的鱼。” 时苒也没再说什么,专心的开始吃饭。 吃饱喝足,甲板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海浪规律地拍打着船身。 时苒独自倚在栏杆边,任凭微凉的海风拂过面颊。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在她身侧停下。 即便不转头,余光里那个锃光瓦亮的脑门也足够醒目。 “张叔叔怎么不去休息?”时苒望着漆黑的海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年纪大了容易失眠,您可要当心。” 张秃子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中带着油腻的笑容。 “饭后吹吹风,助消化。” 时苒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张映官,你顶着这个地中海发型,扮成油腻中年男人的样子,真的很辣眼睛。” 张起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冷。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今天你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的时候。” 张起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月光下,他卸去了刻意伪装的腔调,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观察力不错。” “不及张叔叔演技精湛。” 时苒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歪头打量他,“只是我不明白,既然要伪装,为什么非要选这么特别的造型?” 张起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你不该来。” “我有必须来的理由。” “危险。” 时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涉险,我没有选择。” 张起灵偏头看她,海风拂过她耳边碎发,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望着远方的海平面,蒙着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她身上那份鲜活的肆意悄然褪去,整个人像一株被夜色浸透的鸢尾。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近在咫尺的人,仿佛正站在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第36章 盗笔:下海 阿宁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商讨下海事宜,唯独没有通知时苒。 显然,这位领队没打算将这位跟来玩的小年轻纳入行动名单。 时苒也并不在意,洗了个热水澡,披着半湿的头发,慵懒地靠在舱门边,朝着正准备去开会的吴邪勾了勾手指。 吴邪走过来,带着询问的神色:“怎么了?” “我看阿宁没准备带上我,”时苒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我回去补个觉,等你们找到确切位置准备下水时,记得来叫我。” “你真要下去?”吴邪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时苒挑眉,语带嫌弃,“唐僧转世么你?” 吴邪被她一句话噎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这是担心你出意外,对了,刚才在甲板上,我看你跟那秃子聊了半天,说什么呢?” 时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双手环抱胸前,拖长了语调。 “吴邪同学,你可不要对我抱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哦。” “你有病吧!!!” 吴邪瞬间炸毛,还真有几分小狗的样子。 时苒掏了掏耳朵,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毕竟我长得漂亮,魅力又大,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免得你误入歧途,这么激动做什么,到时候记得叫我啊。” 她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吴邪对着紧闭的舱门,气得咬牙切齿。 什么人啊,还喜欢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不就是脸长得好看了一点么,性格这么恶劣,谁会喜欢她! 王胖子一边往背包里塞着装备,瞧着吴邪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乐呵呵地凑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吴邪肩上。 “小吴同志啊,”胖子语重心长,脸上却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听胖爷一句劝,有些事儿啊,强求不来。人家妹子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压根儿就不喜欢男人,你这小火苗趁早掐灭,省得以后烧着自己。” 吴邪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更是被他这话气得差点跳脚,一把甩开他的胖手。 “死胖子你胡说什么,谁强求了,你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 “哟哟哟,还急了还急了!”胖子嘿嘿直乐,小眼睛眯成两条缝,“正常关心?那你刚才跟那儿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小姑娘吵吵啥?胖爷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我那是被她气的!” 吴邪梗着脖子反驳,“你是不知道她说话多气人。” 胖子装模作样地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行行行,胖爷我不说了还不成,大不了以后去泰国变个性……” “王胖子,我跟你拼了!”吴邪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扑上去。 一直沉默检查着潜水设备的张秃子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地飘来一句。 “精力旺盛是好事,留着还有用,别到时候没力气。” 吴邪悻悻地收回手,狠狠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浑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哼着小调收拾装备。 阿宁派出的几名蛙人在海里勘探了许久,直到天色渐亮,这些人实在撑不住,便陆续回舱休息。 下午时分,那几名蛙人浮出水面,说是找到了。 吴邪正打算去通知一下时苒,却被阿宁伸手拦住。 “下面情况不明,非常危险,她不能去。” 吴邪张了张嘴,理智上觉得阿宁说得对,但时苒不知何时站在阿宁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阿宁姐姐,你们说什么呢?” 吴邪暗道这人出现得真是时候,还有变脸功夫,更是跟专门进修过一样。 “没什么,”吴邪指了个方向,“你去那边挑一件合身的潜水衣,准备一下,一会儿下海。” 阿宁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带着薄怒:“吴邪,你清楚下面是什么情况吗?让她下去,等于送死。” 见吴邪被阿宁的气势压住,一时语塞,时苒只好亲自上场。 “阿宁姐姐,你别怪吴邪,我平时都有锻炼,体力很好,而且我保证,一定听话,绝对不给大家添乱。” 她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我就是好奇,想下去看一眼,要是情况不对,我立马就游上来,好不好?” 阿宁审视着时苒,半晌,她声音冷淡地开口。 “如果你执意要去,一切后果自负,出现任何意外,我不会为此负责。” “嗯嗯,一定,我一定听指挥。”时苒从善如流地点头。 众人陆续换好潜水服,准备下潜。 吴邪看着时苒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硕大旅行包,再配上沉重的氧气瓶,觉得肩膀一阵发酸。 “你这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吴邪忍不住再次低声问道。 时苒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透过镜片递给他一个神秘的眼神:“活下去的保障。” 众人依次入水,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光线随着下潜深度迅速减弱,他们朝着蛙人标记的方向前进,幽暗深邃的海底压抑得让人心悸。 就在他们找到盗洞,一团如同海藻般浓密的黑色长发蔓延而出,罩向队伍吴邪和王胖子。 是禁婆! 吴邪察觉到水流异常,猛地回头,正对上那团蠕动的黑发中若隐若现的惨白面孔,吓得他差点呛水。 一直游离在外的张起灵突然加速,朝着石壁狠狠地向内一按。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下方骤然传来,强大的水流裹挟着所有人。 时苒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有惊慌,反而调整姿态,任由自己被吸走。 ... 时苒睁开眼,适应着墓穴中昏暗的光线,抬手利落地摘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只见吴邪、胖子、阿宁等人都还昏迷在地,被随身的装备压着。 至于张起灵,肯定在装晕。 时苒手脚并用地挪到张起灵身边,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地中海。 别说,触感还挺逼真,也不知道能不能教教她。 张起灵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作乱的动作。 “别动。” “我这不是好奇嘛,这触感跟真的似的,张老师,其实我有点想学。” 第37章 盗笔:莲花箭头 “说真的,张老师,这手艺绝了,触感色泽,连发际线后退的弧度都这么自然,等这事完了,开个班吧?我第一个报名。” “不教。” “别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交学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呻吟,阿宁似乎快要醒过来了。 张起灵迅速躺回原地,将她一同按倒在地,闭眼装晕。 众人陆续从昏迷中转醒,时苒和张起灵也适时恢复意识。 他们所处的似乎是一间前殿,四周墙壁由巨大的青石垒成,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顶部,上面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异兽图案。 王胖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摸索,很快就发现了角落堆放的几个瓷罐。 他眼睛一亮,招呼吴邪:“小吴同志,快过来掌掌眼,这东西看着有点年头了。” 吴邪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瓷罐仔细端详罐身的釉色和纹路。 一个瓷罐竟沿着微微倾斜的地面朝深处滚去。 几人对视一眼,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只能跟着罐子前进,很快就看到一条甬道。 阿宁不动声色地走在队伍最后,就在他们走到甬道中段时,朝一块略深的汉白玉砖上重重一踩。 嗖嗖嗖——! 两侧墙壁瞬间露出无数孔洞,密集的箭矢激射而出。 “我操!”胖子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避。 阿宁在触发机关的瞬间,一把拉过吴邪,将他当成盾牌挡在自己身前。 另一边的时苒,像是无头苍蝇般乱转,直接钻进旁边的灯渠。 “他妈的,阿宁你干什么!”吴邪气得脸色铁青,一边奋力挥动工兵铲格挡流箭,一边破口大骂。 阿宁利用吴邪作为掩护,几个灵活的闪身便退到了甬道深处安全区域。 她回头,看着愤怒的吴邪和狼狈的胖子,竟勾起红唇,隔空抛来一个挑衅的飞吻,随即身影一闪,彻底没入前方的黑暗中。 “狗日的娘们儿,别让胖爷我再逮到你!”胖子气得跳脚,对着阿宁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 箭雨停歇,甬道里一片狼藉。 吴邪喘着粗气,脸色铁青,既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有被利用的愤怒。 “咦?小吴,不对劲啊,”胖子突然摸着身上插着的几根箭簇,纳闷道,“这箭头怎么扎得不疼啊?跟挠痒痒似的。” 吴邪回过神来,仔细一感受,发现确实如此。 这些箭矢看似凶猛,力道却不足以穿透厚实的衣物,更别说造成致命伤了。 “放心,没事的。”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张秃子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周身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哒声,原本略显佝偻的身形陡然挺拔,凭空蹿高了一截。 紧接着,他抬手,利落地撕下了脸上那层油腻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冷出尘人间绝色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正是张起灵。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打破了寂静。时苒灵活的从灯渠里钻出来,一边拍手一边走到张起灵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吹起彩虹屁。 “哇塞,太厉害了,张老师这一手缩骨易容,行云流水,收放自如,对肌肉和骨骼的把握也太厉害了,佩服,实在是佩服。” 胖子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张起灵,最后看向吴邪,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操!这他妈……小哥?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胖爷我玩呢?” 张起灵略带无奈地瞥了还在那浮夸赞叹的时苒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 他顺手从胖子胳膊上拔下一根箭矢,递到两人面前,言简意赅地解释。 “莲花箭头,机关算好了力道,不会致命。” “阿宁是故意触发机关的,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或者,把我们全都干掉。” 吴邪一边郁闷地拔掉身上的箭矢,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果然漂亮的女人都不可信。” “胡说!”时苒立刻出声反驳,一脸正气凛然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语气无比自恋,“你看我,长得这么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不就特别可信吗?” “……” 刚刚经历背叛的凝重气氛,硬是被她这句厚颜无耻的自夸冲淡了几分。 张起灵看着瞬间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的时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吴邪心有不甘,抬脚就要朝着阿宁消失的右侧甬道追去,却被张起灵拦下。 “别追。” “为什么?”吴邪急切道,“那女人肯定知道路。” 张起灵目光转向左侧那个幽深的墓室入口:“那个瓷罐,里面有东西。” “东西?” “是个粽子,”张起灵言简意赅,“它被放出来,唯独滚进这间墓室,必有缘由。” 一直安静旁观的时苒忽然轻笑一声,“他说得对,那东西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路。” 两人站在一起,吴邪猛地一愣。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上心头,他瞪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时苒挑眉,转头看他,一脸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吴邪同学,你这观察力,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她这话等于直接承认了。 吴邪顿时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憋闷感,指着他们:“你们……你们居然……”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插话道:“好家伙,合着这一路你俩搁这儿演戏呢?胖爷我还真以为这秃……这小哥是个老干部。” 张起灵无视了胖子的调侃,也没对相识一事多做解释。 他看向时苒,“跟紧。” 时苒从善如流地点头,还不忘冲吴邪眨眨眼:“听到了吗?要跟紧张老师。” 吴邪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要胖爷说,咱得留个后手,一会儿摸清楚情况,就折返回刚才那耳室,把氧气瓶和部分用不上的家伙都藏起来,防着那娘们儿杀个回马枪。” 胖子和吴邪朝之前的耳室走,时苒紧跟张起灵。 在墓里,这位可是SSR金色传说。 第38章 盗笔:金丝楠木棺 几人折返回之前的耳室,一进门,王胖子就傻眼了。 原本靠墙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氧气瓶和部分备用装备,此刻竟不翼而飞。 “我操,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把胖爷的氧气瓶顺走了!”胖子气得跳脚,骂骂咧咧,“这他娘的是要断咱们的生路啊,让胖爷我知道是谁,非把他脑瓜子拧下来当夜壶。” 时苒打着手电,仔细环顾这个耳室的结构和细节,几秒后,肯定地开口。 “别找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我们之前待过的那个耳室。” “啥?”胖子一愣,“不是同一个?妹子你可别吓唬胖爷。” “位置换了。”时苒指向墙壁一处,“我之前留的记号不见了,这墓室结构恐怕会移动。” 胖子一听,更是骂得花样百出,从设计墓穴的人骂到阿宁,词汇量之丰富让时苒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王老板,消消气,”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大不了,最后直接把墓炸开个口子出去。” 胖子瞬间收声,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期待地看向时苒:“妹子!你……你还背着炸药呢?” 时苒摇头:“没有炸药。” 胖子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没炸药你拿啥炸?用牙啃啊?” “没有炸药,”时苒拍了拍自己那个一直不离身的硕大背包,语气平淡地扔出一个重磅炸弹,“但有RPG。” “RPG!”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火箭筒?真的假的?妹子你可别蒙我。” 见时苒肯定地点头,王胖子狂喜之下张开双臂就想给时苒来个结实的熊抱以示崇拜和激动。 他的动作刚做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胖子一扭头,正对上张起灵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他瞬间偃旗息鼓,张开的手臂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在时苒肩膀上重重一拍。 “好!好!太好了!妹子你真是咱们的及时雨啊,胖爷我服了。” 一旁的吴邪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悟地看着时苒那个背包:“我之前还纳闷你这包怎么死沉死沉的,你说不能磕碰,里面装的都是这些硬货?” “那当然了。”时苒挑眉,“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换洗衣物和零食吗?” “不对!” 胖子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猛地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旁边吴邪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声音都带着颤。 “小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鲁王宫的主墓室,尸体都被炸得稀巴烂,当时咱们还纳闷是谁干的,妹子,该不会那就是你吧?” 在胖子灼热、吴邪震惊、张起灵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时苒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是我。” 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着时苒用力比出一个大拇指,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妹子……不!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姐,胖爷我服了,心服口服带佩服。” 他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到极点的笑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那啥……亲姐,商量个事儿呗,这RPG能不能让胖爷我摸一下,就一下,我保证就跟对待初恋对象一样温柔。” 时苒看着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觉得好笑,倒也大方。 她利落地放下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了那具黝黑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RPG发射器。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盛满了星星。 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两只胖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接过去,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哦……哦!这线条!这质感!这分量!” 他深情地抚摸着冰冷的炮管,嘴里发出陶醉的赞叹,最后竟然忍不住,低头“吧唧”亲了炮口两口,留下两个明显的油印子。 “有了这大宝贝在手里。”胖子猛地抬起头,豪气干云,刚才丢失氧气瓶的郁闷一扫而空。 “什么狗屁粽子血尸,都是渣渣!黑白无常来了,那也得给胖爷我夹着尾巴绕道走。” 他抱着RPG,开始激情澎湃地展望未来:“还找什么氧气瓶?无所谓,让那些粽子放马过来,看胖爷我一炮送它们回老家,我跟你们说,有了这个,这海底墓,咱就跟他妈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他这一连串的骚操作和豪言壮语,配合着那抱着火箭筒如痴如醉的模样,时苒笑得肩膀直抖。 吴邪一边笑一边叹气,对着还在那滔滔不绝的胖子喊道:“死胖子,你差不多得了,赶紧把口水擦擦,你那‘初恋’快被你淹了。” 嘴上这么说,吴邪还是很诚实的过去,也上去吧唧了一口。 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的张起灵,也笑了起来。 时苒眼睛跟雷达一样,蹭一下就锁定了那抹笑。 她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凑近两步,笑吟吟地盯着张起灵看。 “张老师,以后真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啧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啊。” 张起灵脸上那点微弱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接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走了。” 几人离开那间会移动的耳室,按照原计划进入了左侧墓室。 墓室中央,赫然陈列着一副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木质在岁月侵蚀下依旧显露出不凡的质感。 合力撬开沉重的棺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棺内积满了浑浊发黑的尸水,水面下影影绰绰,能看见无数纠缠、肿胀的苍白手臂,簇拥着一个腹部异常膨隆的主尸体轮廓。 时苒凑上前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倒不是多害怕,心头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在这些古代统治者眼里,底层的生命,何时被当做人看过。 “这怕是多人合葬吧?”胖子捏着鼻子猜测。 “不,”时苒摇头,声音有些发沉,“主体应该只有一个,是个孕妇,这些多余的手臂很可能是人为。” 她指了指棺材底部,“把里面的水舀干净,出路应该就在下面。” 第39章 盗笔:电梯 吴邪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时苒面不改色,为了吴邪少问问题,直接把锅甩了出去。 “你三叔告诉我的。” “靠,这老狐狸!”吴邪果然被带偏,气得又骂了吴三省几句。 一直沉默观察的张起灵突然走近棺椁,眉头紧锁,盯住那具孕妇尸身膨胀的腹部,冷声道: “动作快点,这里面养的东西,要醒了。”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是旱魃。” “旱魃?” 胖子一边忙不迭地找容器舀水,一边还有心思贫嘴,“这玩意儿能扛住RPG么?”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几人合力,很快将棺内浑浊的尸水舀干,挪开那具沉甸甸的女尸后,下方果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盗洞。 “真有你的!”胖子冲时苒竖了个大拇指。 几人依次钻入盗洞,张起灵惯例断后,当时苒正准备俯身下去时,异变突生。 那女尸膨隆的腹部猛地破裂,一只浑身长满白毛、形似小儿却面目狰狞的旱魃就朝张起灵扑来。 “小心!” 时苒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拔出枪就扣下扳机。 除了RPG,包里还有手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墓室里格外刺耳,子弹精准地打在旱魃身上,阻碍了它的扑势。 那东西吃痛,发出更加尖锐的嚎叫。 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与时苒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先下。 时苒不再犹豫,纵身跃入盗洞。 盗洞下方竟是一个积水潭,时苒掉进冰冷的水里,迅速浮出水面。 紧接着,张起灵也跳了下来,他手臂处的潜水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显然刚才与旱魃有短暂的接触。 两人爬上水池边的石台,先下来的胖子和吴邪立刻围了上来。 “妹子,姐,我的亲姐,你那RPG没事吧?没沾水吧?” 胖子第一时间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放心,”时苒抹了把脸上的水,“用了加厚的防水袋,没事。” 她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坐在一旁休息的张起灵的手臂上。 他潜水衣的破损臂膀上赫然印着一个乌青泛黑的小小手印,透着一股不祥的阴气。 时苒眉头一拧,直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仔细查看那个手印。 “那旱魃留下的?” 张起灵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乌黑泛青的诡异小手印,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对这种阴邪之物造成的损伤却没什么处理经验。 “你别动,我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她说着,便蹲下身,将自己那个硕大的背包拉到身前,开始在里面翻找。 背包里东西虽多,她却整理得井井有条。很快,她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防水塑料袋,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 “朱砂,开过光的。” 她晃了晃袋子,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对付这玩意儿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 撕开袋子,抓起一小把朱砂,毫不犹豫地按在张起灵手臂那诡异的手印上。 一阵轻微的声音响起,朱砂与皮肤接触的地方,竟冒起缕缕极淡的黑气,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 那乌青的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几个呼吸间便消失无踪,只留下皮肤上原本的些许擦伤。 “还真有用。”时苒眼睛一亮,松了口气,“等回去我想办法多弄点备着。” 一旁的胖子看得目瞪口呆,立马凑过来,小眼睛放光:“姐,亲姐,这好东西哪儿弄的,给胖爷我也指条明路呗?” “终南山的一位老道长,行踪飘忽不定,我只有他一个不常用的联系方式,能不能找到看缘分。” 他们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休息。 时苒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牛肉干、罐装八宝粥,还有拆掉外部包装纸用防水膜包裹好的自热米饭和自热火锅。 “来来来,补充点能量。”她熟练地给自热包加水,热气很快蒸腾起来。 胖子和吴邪看着她这堪比野餐的装备,眼睛都直了。 时苒直接扔了两桶自热米饭过去,简单说了用法。 对她来说,几桶米饭而已,存货充足,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吝啬,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把自热米饭递给了旁边的张起灵,自己则打开了一份红油翻滚的自热火锅。 胖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自热包,一边感慨万千:“啧啧,真是开了眼了,胖爷我下了这么多墓,头一回能在底下吃上口热乎饭,还是自热火锅,妹子,你绝对是这个!”他再次竖起大拇指。 热食下肚,身体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 几人一边吃,一边讨论起这诡异移动的墓室。 吴邪结合之前的经历和建筑结构,提出了一个电梯。 张起灵闻言,恍然大悟,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电梯?啥意思,这墓里头还能装电梯?”胖子一脸懵。 吴邪试图用他理解的机关原理和古代进制转换来解释,说得口干舌燥,胖子却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啥八进制十六进制的,胖爷我听不懂这些。” 时苒咽下嘴里的牛肉,擦了擦嘴,接过话头,用了个更通俗易懂的例子。 “这么说吧,王老板,你就把这整个海底墓想象成一个会自动变化的魔方,我们所在的每一个墓室,都是魔方上的一个小格子,有某种看不见的手或者预设的机关,在按照一定的规律转动这个魔方,所以刚才的耳室才会跑到别的位置去,我们想出去,或者找到主墓室,就得摸清这个魔方转动的规律。” 她这个比喻生动形象,胖子总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魔方啊,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嘛,妹子懂得真多,本事也大,干嘛来倒斗啊。” 时苒喝了口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透过潮湿的墓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声音也轻了几分。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带着一种与周遭险境格格不入的飘忽感。 张起灵默不作声地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了时苒手边。 时苒被他的动作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她眼底那点恍惚彻底散去,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第40章 盗笔:你想学的我都会教 就在几人准备继续探路时,墓室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异响。 “什么动静?”胖子一个激灵站起来,紧张地看向传来声音的黑暗处,“那旱魃……该不会还会游泳吧?” 他话音未落,就见时苒已经动作迅捷地将那个沉重的背包再次打开,动作流畅地将RPG发射器扛在了肩上,炮口对准声音来源方向。 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相反,之前那个水潭,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 “水退了?”吴邪惊讶道。 胖子胆子大,仗着有时苒的大杀器压阵,小心翼翼地凑到积水退去后露出的一个坑洞边缘,打着手电往下照。 “嘿,这下面有字,还是洋文。”胖子喊道。 张起灵闻言,快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坑洞石壁上那几个模糊不清刻痕,周身瞬间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笼罩。 时苒放下肩上的RPG,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安慰似的在他紧绷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从兜掏出了一盒牛奶和两根棒棒糖,塞进了张起灵微凉的手心里。 张起灵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讲述二十年前,他与陈文锦、霍玲、吴三省等人组成的考古队进入这座海底墓的往事。 当说到墓里霍玲的举动,吴邪和胖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时苒。 时苒直接被这两人同步的视线给气笑了。 “喂,你们俩那是什么眼神,我跟小哥是认识,但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少在那儿脑补。” 张起灵在她说话时,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将他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彻底掩盖,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心绪。 胖子见状,连忙打了个哈哈:“对对对,瞧我们这记性,忘了忘了,妹子你不喜欢男人嘛,理解,理解。” “我们进入了这里……”他继续道,描述着当年的经历,如何发现机关,如何遭遇各种匪夷所思的状况。 他的叙述很简练,甚至有些破碎,但关键点都清晰无比。 当说到霍玲开始出现异常,躲在角落里反复梳头,行为变得诡异时,吴邪和胖子忍不住又偷偷瞄了时苒一眼。时苒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无视。 “然后,我们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香味,” 他最后说道,抬起眼,看向漆黑的墓顶,“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起灵讲述完毕,便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时苒给他的那盒牛奶和棒棒糖。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下气氛,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吴邪也陷入了沉思,努力将这些信息与自己所知的一切串联。 等张起灵周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息敛去,他沉默地站起身,打着手电,率先朝着水潭退去后露出的幽深洞口走去。 几人跟着他,沿着水潭底部露出的湿滑石阶向下,进入了一间更为恢弘的墓室。 中央矗立着巨大的石碑,四周还立着几尊造型奇特的定海石猴。 时苒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石碑吸引了过去。 那里安静地放置着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镜面蒙尘,却依旧能模糊映出人影。 她走到铜镜前跪坐了下来,伸出纤长的手指,模仿着张起灵描述的举动,一下、一下,开始梳头。 眼波流转间,漾开一种近乎妖异的风情与魅惑,唇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仿佛一位对镜自揽颠倒众生的祸国妖妃。 胖子倒吸一口冷气,用手肘猛撞身边的吴邪,压低声音道:“小吴同志,看见没,像不像书上写的那些能把君王迷得亡国的妖妃狐狸精?乖乖,这劲儿……绝了。” 张起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不悦。 时苒对胖子的调侃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面石碑。 “镜子里有东西,”她维持着梳头的姿势,“三条鱼,首尾相接,指向……那个方向。”她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石碑后的某个方位。 胖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也学着时苒的样子,扭捏地翘起兰花指,对着空气装模作样地梳起他那不存在的长发,嘴里还跟吴邪插科打诨:“小吴同志,你看胖爷我这风情,像不像那祸国殃民的……呃,狐狸精?” 吴邪被他恶心得够呛,没好气地推开他胖乎乎的脸:“死胖子,你别糟蹋狐狸精这词儿了。” 趁着胖子和吴邪闹腾的间隙,时苒走到张起灵身边蹲了下来。 她靠得极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 “张老师,打个商量呗,等这次出去,你那手神乎其神的易容术能不能教教我?” 张起灵侧头,沉默地看着她。 见他迟迟不语,时苒嘴角一撇,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被拒绝的小脾气,作势就要站起来。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张起灵却突然开口了。 “加入张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改姓,也不会干涉你,你想学的,我都会教。”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了。 时苒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试探,这第三次…… 她要是再感觉不出点什么异样,就真该一头碰死在这海底墓里,省得出去丢人现眼了。 时苒的脑子此刻像是塞进了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叫嚣:你对张起灵,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不是木头,要说完全无动于衷,那是自欺欺人。 但是…… 一个更清晰冷静的声音压过了那点悸动。 她有必须完成的系统任务,关乎生死。 她不能被任何感情,尤其是这种刚刚萌芽前途未卜的感情冲昏头脑。 那太危险了,像是在悬崖边上踩着刀尖跳舞。 更何况自己是个母胎单身。 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谈恋爱该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这种复杂又暧昧的局面。 喜欢一个人,然后呢?要回应吗?怎么回应?答应了加入张家,然后呢? 那层模糊的窗户纸捅破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快速回放与张起灵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这么仔细一想,张起灵这家伙,好像确实没少为她破例。 甚至此刻,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像是他能说出的带着个人色彩的邀请。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一再邀请她加入张家。 张家族内通婚! 艹! 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乱,需要冷静。 她用力搓了搓脸,试图用物理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用上了插科打诨的语气。 “我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避开张起灵的目光,她把话题引向旁边还在研究镜子的胖子和吴邪,“张老师,现在你们张家招人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要不你问问胖子和吴邪愿不愿意加入张家?” 张起灵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但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模样。 第41章 盗笔:害我死不瞑目 胖子和吴邪那边终于有了结论,胖子指着墓室深处一个方向嚷道:“那三条鱼指的方向就是那儿,胖爷瞧着,这八成是奇门遁甲的布置。” 张起灵打着手电过去仔细探查了一圈,确认无误后,朝几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 时苒心绪还有些纷乱,默默跟在队伍最后。走着走着,胖子突然咦了一声。 “不对劲啊,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路怎么越走越窄了?” 时苒立刻警醒,想起解连环之前透露的信息,脱口而出。 “不是路窄,是墙壁在合拢,快,往上爬。” 她话音未落,张起灵已然动了。 他身形如豹,脚下在狭窄的墙壁上利落一蹬,借力向上,几个起落便敏捷地攀了上去,稳稳落在墓顶。 时苒反应也不慢,紧随其后,她的动作虽不如张起灵那般举重若轻,却也干净利落。 两人迅速固定好安全绳抛了下去,吴邪和胖子连忙抓住这救命绳索,手脚并用地拼命向上攀爬。 眼看就要到达顶部平台,王胖子却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他被两侧越来越近的墙壁死死卡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上方的空间极其低矮,张起灵必须猫着腰才能行动。他探出大半身子,朝下方的胖子伸出手。 这个动作使得他几乎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时苒上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 时苒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无法控制如擂鼓般砰砰狂跳的心脏,那声音响得她怀疑身边人都能听见。 尤其是他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额发和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无形撩人,最为致命。 时苒在心底哀嚎,强迫自己闭上眼,忽略那近在咫尺的令人心猿意马的感觉。 张起灵似乎全然未觉此刻姿势的暧昧,他抓住胖子的手,臂膀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将卡住的胖子从狭窄的缝隙里拔了出来,顺势也拉了吴邪一把。 胖子和吴邪连滚带爬地翻上平台,大口喘着粗气。 张起灵这才收回探出的上半身。 随着他的撤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如同羽毛,最后一次轻轻扫过她敏感的脖颈。 留下了一片难以言喻的、火烧火燎的触感,久久不散。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时苒在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番,强行将那点旖旎心思压了下去。 张起灵已示意众人继续在低矮的通道内匍匐前进。 没爬多久,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盗洞。 张起灵打着手电,光束先是落在吴邪脸上,随即缓缓上移,照亮了盗洞上方刻着的几行暗红色字迹。 吴邪顺着光看去,当看清那些字时,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吴三省,害我死不瞑目,解连环。 “三叔?怎么会……三叔他怎么会害解连环?” 吴邪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张起灵看着他,“七星鲁王宫,你三叔的出现,本身就很巧合。” 他点到即止,没有多说,但这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吴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恍惚起来,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喂!”时苒看不下去,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 “别在那儿发散思维钻牛角尖了,有什么恩怨情仇,等活着出去随你怎么想怎么查,现在我们在墓里,首要任务是出去,明白吗?” 胖子也赶紧附和,同时难受地扭动着身体:“是啊小吴同志,天大的事也得有命出去再说,哎呦喂……我操,我这后背怎么这么痒?痒死胖爷了!” 他痒得厉害,直接把上衣脱了在粗糙的墙壁上蹭。 吴邪被他的惨叫拉回注意力,凑过去一看,只见胖子后背上之前被莲花箭头擦过的地方,竟然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 “你别乱动。”吴邪朝手心吐了两口口水,搓了搓就按了上去。 “应该能缓解一下。” “你还真别说,不怎么样了,难不成下墓你还带爽肤水?” 吴邪憋着笑,没敢告诉口水,只嗯嗯啊啊算是默认了。 看着吴邪手忙脚乱地给嗷嗷叫的胖子后背拍爽肤水,时苒乐得不行,这俩活宝真是绝了。 等胖子后背的不痒了,几人不敢再多做停留,继续在狭窄的通道内艰难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就在他们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一块石板猛地被掀开。 一只面目狰狞、浑身覆盖鳞片的海猴子探进头来,阴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们。 几乎同时,吴邪感觉脖子后面一凉,一绺湿滑的头发垂了下来。 禁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张惨白模糊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前有狼,后有虎。 “接着!”时苒反应极快,将一个打火机丢向吴邪身后的禁婆。 火焰一亮,那禁婆发出一声尖啸,畏惧地后退了一些。 通道内空间狭小,张起灵施展不开,一时间竟被海猴子逼得节节后退,潜水衣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下面的胖子也被禁婆更多的头发缠住了口鼻,眼看就要窒息。 时苒看着前面张起灵跳了上去,心急如焚。 她眼中寒光一闪,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揪住了那禁婆的长发。 时苒动了真火,臂力惊人,竟硬生生将那诡异的禁婆扯了过来。 只见时苒揪着那禁婆的头发,手臂抡圆了,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 胖子听着动静,摸了摸脸,牙酸。 紧接着,时苒拎着被打懵了的禁婆,脚下发力,直接从那盗洞跳了上去。 上方,张起灵的潜水衣已被撕扯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和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见时苒上来,眼神一厉,抓住海猴子一个扑空的破绽,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它腰腹间,将其踹飞好几米远。 不待海猴子起身,张起灵脚下一蹬,身形如电追上,双膝如同重锤,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海猴子肩膀。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此时,吴邪和胖子也终于手忙脚乱地爬了上来。 第42章 盗笔:红珊瑚树 张起灵眼神冰冷,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身体一拧。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竟直接用双腿和腰力,硬生生拧断了海猴子的脖子。 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海猴子,此刻软软地瘫在地上,再无生息。 时苒还举着枪,吴邪和王胖子更是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海猴子尸体旁气息微喘的张起灵。 亲眼见识了张起灵这非人的爆发力和格杀技巧,没有人能不感到震惊和骇然。 时苒下意识摸了下脖子,拧断她的脖子,对张起灵而言,恐怕真的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松。 时苒低头看向手里还揪着的禁婆,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尖锐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几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恰好蹭在了禁婆那张惨白溃烂的脸上,迅速溃烂,冒出缕缕黑烟。 “啧,麻烦。” 时苒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对着禁婆的脑门干脆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张起灵的身影已经动了。 他看了眼时苒流血的手背上,几步跨过来,无视了还在抽搐的禁婆,伸手掐住了它的脖颈,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颈骨断裂声,比枪声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禁婆彻底不动了。 时苒:…… 她看着张起灵徒手拧断脖子的利落动作,默默收起了枪。 好吧,论效率,还是张起灵厉害。 危机暂时解除,张起灵这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海猴子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潜水衣,面无表情地将其直接脱掉,扔在一旁。 全身上下便只剩下一条湿透的贴身内裤。 精悍匀称且充满爆发力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胸口蔓延至肩膀的墨色麒麟纹身,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张牙舞爪。 他就那样赤着上身,在不远处随意坐下,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时苒身上。 时苒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从自己那个万能背包里翻出医疗包,拿出消毒碘伏、棉签和纱布,动作熟练地开始替他清理身上那些细小的划伤和淤青,消毒、上药、包扎。 一气呵成,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那肌肉紧实,密度极高。 如果放在之前,她可能心无旁骛,该干嘛干嘛。 但现在再面对近乎赤诚的他,总觉得有那么点不自在。 替他处理完伤口,时苒正准备给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血痕也消消毒,手里的棉签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她一愣,抬头看向张起灵。 他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拉过她受伤的那只手,低下头,用蘸了碘伏的棉签,一点一点地替她清理起伤口来。 时苒看着他低垂浓密的睫毛,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 她好像真的栽了。 她惨了,她陷入爱河了。 一旁,胖子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心神不宁的吴邪开始咬耳朵。 “小吴同志,胖爷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说这俩人之间真没啥,打死我都不信,你看看,你看看这架势。” 吴邪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边一个低头默默上药的两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混乱。 “我不知道……胖子,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三叔他……” 显然,吴三省和解连环的恩怨,依旧占据着他大部分心神,让他无暇他顾。 趁着张起灵给时苒包扎的间隙,耐不住性子的胖子已经开始打着手电四处打量这间新的墓室。 很快,他就被墓室中央的景象吸引了。 那是一个制作极其精巧、细节惊人的宫殿模型,几乎还原了某种宏大的建筑群。 模型前方,设有一座石质祭坛,坛上赫然有一具干尸,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姿势。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整个墓室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宽阔,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 胖子的目光很快又从宫殿模型和干尸上移开,锁定了墓室顶部镶嵌着的夜明珠。 “我滴个乖乖……这趟可没白来。”胖子激动得搓手,立马就开始翻找背包里的工兵铲,琢磨着怎么把它们撬下来。 而吴邪的注意力却被祭坛另一侧一个黑漆漆的甬道入口吸引了。 他猛地想起张起灵之前说过,二十年前他们就是闻到一股奇异香味后失去意识的,立刻指着那边问道:“小哥,你之前说的香味是不是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张起灵看向那个甬道,点了点头:“是这里。” 说罢,他便要迈步进去。 “不行!”吴邪立刻拦住他,“万一里面还有那种香味,你又失忆了怎么办?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张起灵脚步一顿,似乎也有些犹豫。 吴邪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而直勾勾的,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猛地发力,不管不顾地就朝着那漆黑的甬道深处冲了进去。 张起灵脸色一变,立刻追了上去。胖子和时苒见状,紧跟其后。 甬道并不长,尽头连接着另一间墓室。 中央生长着一株巨大无比、形态奇诡的红色珊瑚,红珊瑚的无数枝杈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无数青铜铃铛。 而在红珊瑚下方,他们看到了阿宁。 她此刻状若疯癫,衣衫凌乱,眼神涣散,正围着红珊瑚跌跌撞撞地转着圈子,嘴里反复呢喃着什么。 吴邪则呆呆地站在墓室中央,眼神迷茫,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这里没有陨玉。 时苒看见这些铃铛脸色就变了,她可中过招。 “打晕吴邪,立刻出去。” 张起灵手起刀落把吴邪连带阿宁一起打晕,和胖子把人带出去。 等到了主墓室,三人开始吃东西,自从进来就没合过眼,吃饱后就困得不行。 时苒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墓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直接轰开墓顶出去。” 胖子点了点头,视线从夜明珠上不舍的收回,枕着背包,很快就响起了呼噜声。 时苒也累的不行,给闭目养神的张起灵翻出两件外套,枕着背包也睡了过去。 第43章 盗笔:出去 时苒睡得迷迷糊糊,耳边隐约传来吴邪和胖子压低的讨论声。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胖子闻声转过头:“哟,妹子醒了啊。” “嗯。”时苒应了一声,发现张起灵吴邪和胖子都围在那个精致的天宫模型前,阿宁则昏迷在一旁。 “你们在看什么?” “这是汪臧海设计的云顶天宫模型。” 吴邪指着那微缩景观解释道,“我刚从那边汪臧海的坐像手里拿到了蛇眉铜鱼,所有的秘密应该都藏在里面。” 时苒走到他们身边,低头看着那气势恢宏、细节惊人的模型建筑群,听着吴邪讲述汪臧海这位传奇建筑师的生平事迹。 墓室内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沉闷,几人说话间决定炸开墓顶。 墓顶结构坚固,用了铁水浇筑,寻常方法根本无法破开。 张起灵伸手在干尸肚子上一按:“它肚子里有火药。” 几人商量一番,决定将那具藏有火药的干尸绑到墓顶预定位置,用枪射击引爆。 至于RPG,威力过大,在封闭空间使用风险太高。 张起灵拿起时苒之前给他的两件外套,利落地开始捆绑干尸。 胖子在看得龇牙咧嘴,一脸肉疼:“哎呦喂,这可都是高级牌子货,一件衣裳够胖爷我吃喝一个月了,就这么糟蹋了。” 吴邪没好气地回他:“那你穿回去啊。” “是我不想么?”胖子哀怨地瞥了一眼时苒,“那是妹子的尺寸,我能穿上去早就穿了。” 他转而好奇地问时苒,“对了妹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要枪有枪,要RPG有RPG,还不差钱,一看就不是咱们这道上混饭吃的。” 时苒轻描淡写地回道:“也就是搞搞投资罢了。” 插科打诨间,张起灵已经麻利地将干尸固定好。 时苒走到昏迷的阿宁身边,毫不客气地将人拽了起来。 “阿宁,我很喜欢你,不管你是真晕还是假晕,最好别搞什么小动作,不然,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子弹不长眼。” 胖子瞅了眼那边老神在在的张起灵,嘴贫道:“嘿,合着妹子你喜欢阿宁这老娘们啊?可得擦亮眼睛,这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心狠手黑的,当心被她摆一道。” 时苒坐在阿宁身边,看着胖子,笑道:“我喜欢她,是喜欢她能靠自己杀出重围的狠劲,她没有依靠任何人,全凭自己的实力爬到现在的位置,她的心性,其实比很多男人都要强。” “狠一点也好,不狠站不稳啊。” “自古万男靠不住,女子应怀木兰心。与其扶他凌云志,不如自挣万两金。” 吴邪倒是偷偷打量起了时苒,想起最初电话联系时,这人给人的感觉十分高冷。 见面后,这人极具欺骗性的漂亮皮囊让人总以为需要保护。 再后来,觉得她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甚至有种看淡生死的超然,等到下了墓,发现她很擅长把控局面和人的情绪。 吴邪又下意识地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心中暗忖:这两个人性格反差极大。 闷油瓶是极致的内敛与神秘,而时苒看似不声不响,心性却绝对不凡,也有几分神秘莫测。 胖子听了时苒的话,咂咂嘴,不服气道:“瞧妹子这话说的,男人还是有靠得住的,比如胖爷我,就特别靠谱。” 时苒只是挑眉笑了笑,未置可否。 靠不靠得住,和她没关系,她只会靠自己。 被时苒警告过的阿宁,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时苒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众人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 时苒举枪瞄准被绑在墓顶铁壁上的干尸。 “砰!” “轰!!!” 一声沉闷却威力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与碎屑四溅,坚固的铁水墓顶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冰冷的海水如同开闸的洪流,从破口处疯狂倒灌而入。 水流湍急,巨大的压力和无尽的黑暗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时苒憋着一口气,朝着上方出口游去。 哗啦——! 咸涩的空气涌入肺腑,时苒大口喘着气。 张起灵也浮了上来,手里多了块木板,塞给时苒后,一个猛子又重新扎回了海底。 时苒趴在粗糙的木板上,天边是一大片燃烧着的橘红色晚霞,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入海平线,将辽阔的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碎金。 刚从幽暗窒息的海底墓穴逃出生天,骤然见到如此壮阔而充满生命力的景象,强烈的对比冲击着她的感官。 这种从绝境挣脱重见天日的感觉,实在太刺激人的情绪了。 恐惧、紧张、挣扎、释然在短时间内激烈地起伏波动,难怪会有吊桥效应, 人在这种生死边缘的极端情境下,确实会不由自主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情感。 无论是针对事,还是针对人。 海面不远处,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艘渔船正静静漂泊着,时苒朝着渔船的方向奋力游去,靠近船舷后,三两下便利落地攀爬了上去。 紧接着,吴邪和胖子也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爬了上来。最后,张起灵浮出水面,他不仅自己上来了,还拖着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阿宁。 船上空无一人,时苒回到之前的船舱,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轻便的衣物,然后便直接走进了渔船的驾驶室。 张起灵他们已经上来了,甲板上全是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时苒熟练地检查仪表,启动引擎,吴邪跟着走了进来,看到她这副架势,惊讶道:“你还会开船?” “以前学过一点。”时苒头也不回,专注地看着前方海面,“你去让胖子弄点热乎吃的,我饿了。” 这时,船上的无线电广播断断续续地响起,播报着即将有台风过境的消息。 吴邪有些担忧:“台风?我们不会有事吧?” 时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有火么,帮我点一下。” 吴邪愣了一下,还是找出打火机帮她点上。 时苒将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放心吧,我们死不了。” 第44章 盗笔:有我在你不会死 吴邪看着她娴熟地吞云吐雾,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 “时苒,你到底是怎么和我三叔认识的,你知道些什么?” “电话里认识的。” 吴邪有些头疼,语气带着无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没骗你。”时苒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确实就是在电话里认识的,他找我谈生意。” 此时的吴邪,显然还被吴三省玩弄于股掌之中,虽然经历了一番生死磨难,褪去了一些属于大学生的清澈愚蠢,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稚嫩。 吴邪长得确实儒雅,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温润清俊。 他和那个叫齐羽的人长着同一张脸,连性格都是被按照齐羽的模子培养出来的。 “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吗?”时苒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吴邪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点头:“大学的时候看的。” “这次回去,再看看吧。”时苒吸了口烟,语气意味不明,“多看几遍。” “什么意思?”吴邪不解。 就在这时,张起灵走了进来。 他刚洗完澡,换上了他那套标志性的连帽衫,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 吴邪看出这两人似乎有话要说,就出去找胖子。 张起灵在驾驶室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时苒指尖明灭的香烟,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抽烟不好。” “嗯,”时苒将烟摁灭在旁边的金属烟灰缸里,“知道。就是有点心烦,缓解一下压力,平时不怎么抽。” 张起灵的目光从烟蒂移到她脸上,那双眸子似乎能看进人心里。 “你要做什么?”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道:“我要确定,当年杀死我父母的人,是不是汪家。” “而且,我查到了一些线索,和吴三省的计划有相交处。” 张起灵眉头微蹙,满是不赞同。 “这件事很深,牵涉进来,到时候未必能轻易脱身。” “我可以帮你查。” 时苒轻轻吐出一口气,很遗憾啊,她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来。” “你和吴三省合作了?” “没有,只是暂时有部分重合,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抽身。” 她确实成长了很多,无论是身手还是心智。 现在的她似乎也包裹了一层他看不透的迷雾,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只能再次强调,“到时候,未必是你说想脱身,就能脱身的。” 时苒闻言,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驾驶室里显得有些缥缈,用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说道。 “放心吧,九门在我眼里算不上什么,要是我真的运气不好,死在了半路上那你到时候就送我一程好了。” “记得,要火葬,然后把我的骨灰撒向大好河山,让我也乘风而起,走遍五湖四海,算是替我看了这世间风景。” 她说得轻松随意,就像死亡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张起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升起明确的头疼。 不是她之前说,命最重要,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想办法留条命。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其实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从来都没变过,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可没办法啊,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多找几条活路,好好享受生活享受当下,至少哪一天丢了命,也能坦然的面对我的死亡,给自己留个体面。” 张起灵听着她这番话,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烦,像是一缕微不可察的涩意,缠绕在心头。 张起灵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快得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一句。 “有我在,你不会死。” 时苒握着船舵的手紧了紧,眼神忽明忽暗,心头像是被撩了一把火。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在她好不容易将纷乱的思绪理清,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前因后果都摊开在理智之下,他总能这样轻描淡写地,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神失守的话。 她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对自己的认知足够清醒。 她从不惧怕感情,要是她愿意,只需稍作示意,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可张起灵是不同的。 他的人生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荒芜,拥有的东西屈指可数,甚至连名字,也是为了身份才给自己取得。 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窥见他命运的冰山一角,心口都会泛起细密的疼。 可正是这份不同,让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近乎怯懦的犹豫。 她怕的不是自己沉沦,而是给不起他一个确定的未来。 若是换作旁人,她大可以洒脱肆意,享受片刻欢愉,哪怕最终分道扬镳,哪怕会在对方生命里留下遗憾或是苦痛,她也能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的路。 可张起灵不行。 她不是没有冲动,想要在此刻,就在这漂泊于风浪的船上,抛开所有顾虑,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在她或许有限的余生里,轰轰烈烈地倾尽热爱。 可她未来充满了变数。 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失败了呢? 若她某日悄无声息地死在某处,留给他的是什么。 是更深沉的痛苦,还是其他? 他或许会遗忘,在漫长岁月里将她的痕迹磨平,但总有想起的瞬间。 而他,恰恰是那样一个执着到近乎偏执的人,否则也不会一次次下墓只为追寻丢失的记忆。 难道,仅仅为了满足自己,就要让他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甚至可能承受得到后又失去的、更加漫长的煎熬吗? 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千百倍。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她这个习惯了直来直往,想要什么便去争取的人,竟也尝到了这般瞻前顾后,踌躇不前的滋味。 感情这东西,最是可怕,它没有开关,不受控制,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蔓延。 而她心底比谁都清楚,她的目标,是成为真正的任务者。 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人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放弃,即便是她爸妈复生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她见识过更为广阔天地的轮廓,便再也不愿,也不能,回归庸常。 时苒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瞬间燎原的心火,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悸动,最终都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第45章 盗笔:回去 吴邪就在气氛有些微妙之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进来。 “小哥,出去吃饭吧,胖子说他也能捣鼓两下这船,一会儿吃完过来接替时苒。” 张起灵见时苒接过吴邪手里的碗吃了起来,跟着吴邪离开了驾驶室。 几个小时后,渔船终于安全抵达永兴岛码头。 由于台风预警,所有船只暂停出航,他们只得暂时留在岛上,等待天气好转。 阿宁现在也醒了,她走到时苒身边,意味深长道:““时苒,你让我刮目相看。” 时苒耸耸肩:“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跟着你现在的老板,不会有好下场,早点为自己提前打算吧。” 阿宁没再说什么,头也不回的离开。 在酒店安顿下来后,时苒时不时接个电话,对于失联的几天,说是台风来了没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台风过境,风雨交加,一行人被困在酒店里。 胖子是个闲不住的,无聊得快要发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扑克牌,嚷嚷着要打牌消遣。 时苒手气出乎意料地好,还会算牌,几轮下来,竟是赢多输少。 “妹子你这手气也太旺了。”胖子输得直呲牙,眼珠一转,开始耍赖起哄,“不行不行,赢了这么多,必须请客,胖爷要求不高,一顿海鲜大餐就行。” 时苒心情不错,爽快地一挥手:“行啊,地方随你们挑,我请。” 在永兴岛待了几天,等台风过去,一行人就准备出发。 时苒和王胖子的目的地是北京,张起灵也要去北京,三人和回杭州的吴邪分开,然后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张起灵的身份证丢了,而且一直没补办。 时苒无奈,只能先让咋咋呼呼的胖子先走,自己留下来处理。 下次航班是晚上的,时苒就在机场附近开了间房,然后说出去找人处理下机票,然后回了机场,摸出了户口本买了两张头等舱的票。 没错,张起灵的户口一直挂靠在她的名下。 等晚上登机后,坐在宽敞舒适的座位上,时苒道:“你的户口还挂靠在我这,回去我带你补办一下身份证,顺便把你的户口单独分出去吧。” 张起灵摇头:“你拿着,我没地方放。” 时苒:……还真他妈有道理! 这人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失踪,就是在失忆的路上,住的地方估计也是临时落脚点,确实没个稳妥的地方存放户口本身份证这类重要文件。 放她这里,反而成了最稳妥。 “对了,吴三省那个老狐狸请你多少钱?” 张起灵比了个数,时苒瞬间心领神会,安慰道:“虽然你的费用没有我高,但也算是很高了。” 三百万出场费,真的是很高了。 时苒忍不住想卖弄一下,压低声音道:“我是一千万,全款。” 张起灵:…… 见时苒明显炫耀的样子,张起灵戴上兜帽。 不想说话。 他也要加钱。 还有全款。 等飞机落地,时苒就直接带着人补办了身份证,要七天后过来取。 见张起灵准备走,时苒问他有没有手机。 张起灵从包里的夹层找出一个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 “没电了。” 没电你不会充么,时苒真的是无语,唰唰唰写下自己的电话。 “给手机充电,然后打给我。” 两人分道扬镳,时苒回了她的传世大宅。 做饭阿姨她走之前给放假了,就自己做了几个菜,吃饱喝足,美美浴缸里泡了个澡,一觉就睡到天黑。 这一觉睡得极好,第二天早早醒来,在院子里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刀法,打算出门消费一波。 手机收到陌生短信,她打开一看。 【张。】 嗯,估计是张起灵,一个字,符合他的风格。 【在哪。】 时苒将号码存下,直接打了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起来。 “张老师?” 对面嗯了一下,“在哪?” “在家,正打算出门,你在哪,我去找你。” 张起灵报了地址,时苒从车库找出一辆超跑就出发了。 路过安保公司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扬手拦车,时苒定睛一看,是徐明天这货。 “干嘛?” “捎我一段。”徐明天直接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一顿饭。” “没钱。” “那就下车。” 徐明天立刻换了副谄媚的样子,“时老板,别这么小气么,我一个月吃吃喝喝下来攒不了几毛钱,还得留着娶媳妇呢。” 时苒也就那么一说,这货看着五大三粗的,有点钱不是吃就是喝,连身衣服也舍不得买。 谁嫁给他,真是倒了血霉。 问了地址,时苒一脚油门风驰电掣的把人送到地方,徐明天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坐你的车,以后得备两盒速效救心丸。” 时苒眼风都没扫一下,给他留了一嘴尾气就扬长而去。 张起灵正面无表情的保养着刀,旁边黑瞎子墨镜下幽怨的视线快要凝成实质了。 “哑巴,亏我成天给你做饭,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说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今天一早哑巴跟抽风似的问他要卡,他就想逗逗人,就说没了,然后被打了一顿。 最后卡也给了,打也挨了,真不知道自己犯这个贱干什么。 “你别忘了,你现在吃的住的全是瞎子的。” 张起灵收好刀,看了眼黑瞎子,“广西的钱……” “行行行,不让瞎子保管,到时候钱被人骗光可不关我的事。”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汽车的声浪,黑瞎子眉毛扬起。 “一听就是好车。” 黑瞎子刚打算瞅一眼,就看见张起灵接了个电话,然后背上刀匣拎着包就要走。 “去哪?” 张起灵压根没搭理黑瞎子,直接出了院门朝巷子口走去。 黑瞎子点了根烟,直接跳上墙头,就看见胡同口停着一辆银色跑车,还是柯尼塞格,去年刚出的新款。 还是有钱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跑出来炸街。 不等他感慨,下一秒,他就看见哑巴拉开车门上了车。 不是,哑巴上车了,他什么时候认识这一号人物? 黑瞎子差点惊掉下巴,看着跑车在气浪声下消失,赶忙拿出手机给哑巴打电话。 被挂了。 好你个哑巴,黑瞎子气笑了,这是有了富贵就忘本啊。 第46章 盗笔:吴邪来电 时苒看着张起灵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然后关机,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啊?”她随口问道。 “不重要。”张起灵将手机收起,语气平淡。 “吃了么?” 吃了。 下意识,张起灵摇头。 “那正好,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时苒眼睛一亮,来了精神,“我知道有家店的桂花炖奶特别好吃,老板是苏州人,他们家的松鼠桂鱼、油爆虾,还有银鱼炒蛋,味道都很正宗。” 她早上没吃饭,这么一说,自己先馋了,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张起灵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年前在广西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只要发现什么好吃的,总会第一时间兴致勃勃地拉上他一起去。 他有时候都感到疑惑,她究竟是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些隐藏在市井中的小店,并且清楚地知道哪道菜最好吃。 至于时苒为什么找的这么精准,答案很简单。 为了她的独生嘴。 她现在有钱有闲,但任务在身,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嘎嘣一下就没了。 在未知的生命里,当然要抓紧时间吃好喝好。 开了十几分钟车,那家店就到了。 店面不大,装修朴素,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门口甚至摆了两桌。 时苒那辆跑车一停,立刻吸引了周遭的视线。 时苒早就习惯了,毫不在意地解开安全带。 “到了。” 两人刚下车,系着围裙的老板娘就从里面搬出了折叠桌椅,热情地招呼时苒。 “来了,里面没位置了,今天得委屈你们坐外面了,还是老样子?” “先准备老样子,要两人份的。”时苒笑着应道,顺手从老板娘手里接过菜单,递给张起灵,“剩下的等我们点完再叫你。” 张起灵只点了两个菜,时苒接过看了看,估摸了一下两人的饭量,又加了两道菜。 等上菜的间隙,张起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时苒面前。 时苒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这是让我帮你保管?” 张起灵迟疑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给出的理由依旧很张起灵。 “我没固定地方,怕丢。” 时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想起之前见张起灵背着刀匣和包,轻声问:“你那个朋友呢?” 张起灵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 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在他低敛的眉宇间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沉默的姿态,无端透出难以言说的委屈。 时苒心里蓦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没事,你住我那儿就行,正好也看看我这几年身手学得怎么样,有没有长进。” 饭菜很快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时苒倒了两杯花茶,顺手将那碗撒着干桂花的炖奶推到张起灵面前。 “尝尝,甜而不腻,口感很特别,我觉得你会喜欢。” 张起灵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腻滑嫩的奶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 味道确实很好,张起灵很给面子的点头。 吃饱喝足后,时苒方向盘一打,将车开到了一家高端商场,开始了大扫荡。 她不仅给自己买,还给张起灵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甚至连睡衣都买了了好几套,顺便拉着他去定制了几套西装。 张起灵像个任人摆弄的模特,全程面无表情,时不时用催促的眼神看时苒。 商场提供配送,买的差不多了,时苒兴致勃勃地载着张起灵回到了她的传世大宅。 宅邸占地面积颇广,绕过影壁,便是小桥流水,锦鲤在池塘中悠然摆尾,亭台楼阁掩映在葱茏花木之间,景致层层递进,幽深静谧。 四壁悬着水墨山水,凭栏北望,能看见远处山林,南望则是后院的九曲桥,桥尽头的六角亭里,连着正厅,一座极为雅致的二层楼阁。 给张起灵准备的房间吃饭的时候她就让人收拾出来了,将他领到房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会开车吗?” 张起灵点头。 “那正好,”时苒立刻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我联系下驾校,你明天就去把驾照考了。” 这时候的驾照考试流程相对简单,尚未分科目,也不需要等待期。 和驾校那边约好时间,两人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闲聊。 这时,时苒的手机响了,是吴邪打来的。 她心念一转,猜到多半是为了秦岭神树的事,便按了免提。 果然,吴邪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说他一个发小在秦岭发现了个古墓,问他能不能联系上张起灵。 时苒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张起灵,对着话筒懒洋洋地开口:“找他干嘛,你还不如直接花钱雇我,一发RPG下去,什么牛鬼蛇神都得乖乖滚蛋,效率高还省心。” 吴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语气弱弱地问:“那,出场费多少?” 时苒红唇一勾,报出一个数字:“上次你三叔请我,一千万,全款。” “多少?你说多少?!” 吴邪的声音瞬间拔高,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惊得跳起来的样子。 “全款一千万。”时苒慢悠悠地重复,“毕竟,我手里可是有硬货的,物有所值。” “你把我卖了也不值一千万啊!”吴邪哀嚎,这哪是要钱,分明是要命。 时苒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张起灵也勾起了唇,笑够了,才压低了声音指点他。 “其实很简单,你三叔不是失踪了么,你直接去他家,或者他的盘口铺子里,借几件好东西出来周转一下,反正吴家小辈就你一根独苗,他们还能真打死你不成?先把钱弄到手才是实在的。” 电话那头的吴邪想到卡里的三瓜两枣,被这提议说得有些心动,犹豫了半天,只含糊地说了句考虑考虑,便匆匆挂了电话。 时苒放下手机,就听见张起灵说,吴三省尾款没有打过来。 “还没结?”时苒挑眉,立刻追问,“还差多少?” “两百万。” 时苒二话不说,立刻从手机里翻出之前吴三省联系她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出乎意料地顺利接通了。 时苒开门见山:“张起灵的尾款为什么还没到账?” 第47章 盗笔:驾照 吴三省声音有些沙哑:“这事一会儿我马上安排。” “这还差不多。”时苒语气稍缓,“以后张起灵的所有出场费,全权由我对接。规矩和我一样,全款,提前结清。” 吴三省一听,顿时有些急了:“时小姐,这尾款结算这是道上的规矩,哪有……” 不等他说完,时苒直接把手机递到了张起灵嘴边,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张起灵对着话筒,说了三个字。 “听她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死了吴三省所有的说辞。 时苒满意地拿回手机,“以后记得找我对接。”说完,便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吴三省捏着手机,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没忍住,对着坐在对面的解连环低声骂了一句。 解连环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也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安排人去打尾款。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吴三省那边说尾款打过来了。 时苒查了一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张起灵这张卡里有两千多万。 “你还挺有钱的。” 张起灵看向她手里那张卡,眼神茫然,然后继续看电视。 时苒:…… 你这两袖清风的高冷样,有点欠打。 晚上吃过晚饭,时苒带着张起灵在偌大的宅院里散步消食。 月色下的园林更显清幽静谧,她顺便领着他熟悉环境,最后来到了主宅附带的地下室入口。 “这里面有健身房,设备还算齐全,平时你想锻炼可以过来。” “那边是恒温游泳池,想游泳的话直接去。” 领着他在家里大致转了一圈,确保他知道主要功能区的位置后,时苒便打了个哈欠,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张起灵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上了今天新买的丝质睡衣,将关了一天的手机开机,瞬间涌入一堆未读短信,大部分来自黑瞎子。 他看也没看,准备上床睡觉。 刚躺下,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黑瞎子又打来了。 张起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黑瞎子那夸张中带着痛心疾首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哑巴,你不地道啊,自己坐着跑车吃香喝辣的去了,就没说拉瞎子我一把?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傍上富婆了?” 张起灵回想了一下,时苒确实很富,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傍。 于是他如实回答:“没有。” “没有?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啊!” 黑瞎子在那头声音更大了,“我都看见了,你知道那车多贵吗,柯尼塞格!瞎子我骑着我的小破摩托在后面紧赶慢赶,连尾气都没吃上,这才发现你小子本事这么大,还有你住的那地方,你知道那宅子多贵吗?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地儿!” 黑瞎子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充满了悲愤。 “兄弟过上好日子了,我难受啊,比我亏钱了还难受。” 张起灵能看出这房子价格不菲,但确实不知道多少钱。 听着电话里黑瞎子持续的咆哮,他默默地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声音有所缓和,才平静地问了一句:“多少钱?” “十个亿!一套房子十个亿啊!!!” “瞎子我现在还在山底下的马路牙子边蹲着呢,你说人家到底看上你什么了?话不会说,饭不会做,也就那张脸还能看看……这样,”他话锋一转,“你明天出卖一下色相,想办法把你家富婆那辆柯尼塞格借我开两天,就两天,不然这事儿没完,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他闭上眼,这床比瞎子那的舒服。 第二天清晨,时苒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服来到后院,便看见张起灵已经在那个小型练武场中练刀了。 时苒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回房,取出了自己那柄唐刀。 “张老师,看看我这两年进步没有。” 她话音未落,便朝张起灵攻了过去。 张起灵反应极快,,两人的刀锋在空中交错,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张起灵的刀法大开大合,沉稳厚重,每一招都力求一击制敌。 时苒的刀法是他教的,但融入了她后来系统学习的多种格斗技巧和身法,多了几分灵动与诡变。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了约莫十来分钟,唐刀脱手飞出。 “进步很多。”张起灵收起刀,看着微微喘息的时苒,真心实意地评价了一句。 她最初连他一招都躲不过,如今不仅能躲开大部分攻击,还能有来有回地与他缠斗这么久。 虽然他依旧留了力,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成长速度惊人。 时苒摆摆手,走过去捡起唐刀,又拿起旁边的水瓶灌了几口,才感慨道:“姜还是老的辣,跟你比,我还嫩着呢。” 她即便再苦练二十年,恐怕也打不过他。 张起灵见时苒呼吸平复了些,便示意继续。 这次,他不再主动进攻,而是给她喂招,直到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两人才停下。 时苒做了会儿拉伸,便回房冲澡。 之前休假的阿姨已经回来了,早餐很快上桌。 手工揉制的包子皮薄馅大,南瓜山药茯苓粥熬得糯糯的,金黄软嫩的蛋卷和虾饺,配上清爽的凉拌小菜,十分丰盛。 时苒和张起灵运动后胃口大开,饭量都不小,将一桌早餐扫荡一空。 饭后,时苒拿出三千块现金塞给阿姨,算是为提前两天叫她回来给的补偿。 “阿姨,下午麻烦炖只鸡,要补气血的那种方子。” 接着,她便带着张起灵去了驾校。 张起灵稍微适应了一下就能上手,等下午就已经拿到了新鲜出炉的驾照。 两人回去后,就闻到厨房飘来浓郁的香气。 阿姨用上好的菌子和多种中药材,细火慢炖了一锅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却巧妙地掩盖了药味,只余满口鲜醇。 这手艺,不枉时苒当初花了高出市价三倍的薪水,才从别人家把人挖了过来。 时苒一边满足地喝着汤,一边看着旁边沉默吃饭但筷子就没停过的张起灵,心里颇有些得意地想:果然,好的住家阿姨在市场上是根本不流通的。 她可得把人牢牢拴在家里,谁敢来抢,她第一个不答应。 第48章 盗笔:老痒 接下来的几天,时光仿佛悄然倒流回了三年前的广西。 那些在记忆中尘封的、简单而宁静的日子,在这座传世大宅里被完美复刻。 每个早上时苒和张起灵要么对练,要么就在山上转。 等吃过饭,两人并排躺在庭院里的躺椅上,任由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全身,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闭着眼感受微风和光影的流动。 偶尔兴致来了,会摘些应季的水果,或者干脆找个安静的河边发呆,看云卷云舒,听水流鸟鸣。 晚饭后照例是绕着庭院散步消食,月色下的园林比白日更添几分朦胧诗意。 偶尔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关紧要的电影,或是看书。 橘黄色的灯光柔和地笼罩下来,勾勒出张起灵侧脸安静的轮廓,平日里那份冷硬似乎都被这暖光融化。 时苒有时候也会想,要不就这么算了,谁也别捅破窗户纸,就这么感受时间流逝也挺好的。 但这也不过是想想,因为吴三省联系了张起灵。 时苒接过张起灵的电话,和老狐狸打机锋。 “那这次出场费结一下,忘了告诉你,涨价了。” 吴三省咬牙:“多少?” “加两百个,全款。” 挂断电话后,时苒伸了个懒腰:“这次我也去。” 张起灵不赞同,但时苒是会听他话的人么。 显然不是。 因为吴邪给她打了电话。 “时苒,我从我三叔铺子顺了不少好东西,但短时间出不了手,你看能不能先陪我去一样,等东西出手我再把钱转给你。” 没办法啊,RPG的魅力太大,有这东西在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不用这么麻烦,东西我也收,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嗯,今晚我会找人过来取,你先把东西包装严实一点,多弄点泡沫板,万一有个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行,我在杭州西泠印社旁的吴山居,你让人直接过来就行,到时候西安见。” 挂了电话后,时苒看向张起灵:“办法总比问题多,你看我,钱也挣了,目的也达到了。” 张起灵叹了口气,“到时候你跟紧我。” “OK。” 张起灵要今天走,时苒给人订了票,塞了一万块钱,还用防水袋装好,又给人把装备整理好。 但像洛阳铲这些东西,等到地方再买。 “该吃吃该喝喝,秦岭见哦。” 两人前后差一天,时苒第二天在咸阳机场,又直接包了辆出租车去西安。 吴邪他们坐的是汽车,毕竟背着不能过安检的东西。 等到了西安,时苒直接开了两间房,把地址给吴邪发过去。 吴邪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了,时苒打开房门,就看见吴邪对她放心一笑。 “这是我发小老痒,老痒,这是我朋友时苒。” 老痒板寸头,三角眼,戴着一副眼镜,耳朵上戴着一个青铜铃铛。 在对上时苒的视线后,老痒脸色大变,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吴邪也被老痒这动作弄得一头雾水,看见老痒脸色煞白,又看了眼好整以暇的时苒。 “老痒,你们认识?” 老痒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恨不得把头埋起来,压根不敢再看时苒。 “不...不认识。” 时苒若有所思的看着老痒,依稀记得,秦岭的青铜神树有物质化的能力,眼前的老痒就是物质化出来的,真正的老痒早就死了。 看见她这么害怕,是因为朱雀血脉,还是她能收回陨玉,身上有某种气息? 这青铜神树和陨玉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压下心头的疑惑,时苒走到吴邪身边,看着老痒额头青筋都冒了起来,轻声细语道:“老痒是吧,你没事吧?” “没...没...没事,吴邪,我们快...走吧。” 吴邪也不好说什么,接过房卡,拍了下老痒的肩膀,带人去了对面房间。 关好门,吴邪立马就冷了脸。 “老痒,你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见过时苒?” 老痒手都在抖,坐在床边,满身的烦躁都要实质化了。 “吴邪...我们两个...走,不能带她。” “她,她会害死...我们的。” 吴邪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时苒的实力他也是见过的,之前在海底墓,那么高的墓顶几下就上去了,而且她不是什么残忍好杀的人。 老痒见到她,就好像老鼠见了猫,头都不敢抬一下。 既然不认识,为什么要怕她,之前在车上他只说了加个人,其他压根就没提。 “老痒,你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什么叫她会害死我们的,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相信你,而且我和她下过墓,上次怎么没害死我?”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老痒摇着头,就是不说,吴邪气的不行,将身上的包一把扔在地上。 “你不说个一二三出来,我就不去了。” “我...我...”老痒嘴巴张张合合,就说了个我出来,然后疯狂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她不能...去,不能...去那个地方,不然会死的,会死的。” 吴邪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时苒不能去,老痒在害怕她什么,会死,到底是谁会死。 三叔留给他的谜团还没解开,蛇眉铜鱼的秘密他还没研究出来。 之前有个神秘的张起灵,现在老痒又搞这一出。 “老痒!”吴邪一把拉起他,直视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你为什么害怕她!” 老痒双眼赤红,红的好像能滴出血来,他死死的盯着吴邪,脸上的肉都在打颤。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吴邪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他好像看见了老痒的脸在扭曲,不等他仔细看,老痒眼睛一翻就晕死过去。 吴邪都麻了,这是吓晕了? 时苒正和张起灵发短信,把吴邪发小老痒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吓得直抖的事发了过去。 那边大约隔了十分钟才回过来两个字。 【小心。】 时苒放下手机,就听见吴邪在敲门。 “时苒,开门,出事了!” 第49章 盗笔:他叫解子扬 “老痒被你吓晕过去了。” 时苒刚打开门,就听见吴邪火急火燎的说了这么一句,直接越过吴邪朝对面房间走了进去。 老痒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嘴里不知道在呢喃着什么。 吴邪赶忙将门关上,把刚才老痒回房的异常都说了。 在说到‘会害死我们的’这句话,他认真的看着时苒的脸色。 时苒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反而伸出手,在老痒的额头和脖颈探了探。 体温脉搏都有。 “是有什么问题么?”吴邪问。 时苒将老痒放平,俯身趴在老痒的心口,听着里面的心跳声。 “吴邪,你过来,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啊?” “愣着干什么,我怀疑你的这个发小不对劲,过来让我听一下你的心跳声。” 吴邪茫然的走过去,时苒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直起身:“你这个朋友心跳不对,你听听看。” 心跳不对,他记得老痒没有心脏病啊。 吴邪趴在老痒胸口,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正常人心跳噗通噗通,他的心跳跟跑马似的。 “我记得他没心脏病啊。” “这种心跳在医学上叫奔马律,一般只有心肌严重受损或者心功能衰竭才会出现。” “那我们赶快把人送医院啊!”吴邪差点跳起来,这要是有人三长两短怎么办。 时苒将手放在老痒的胸口上,“你现在再听听。” 吴邪听时苒的又趴下去听了一会儿,这下连奔马律都没了,一整个寂静无声。 “死了?” “没死,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 时苒坐在另一张床上,想了想道:“他害怕我,你应该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吴邪点头,就算眼瞎心盲也绝对能看出来。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体质可以克一些邪祟,他害怕我,是因为我对他有压制。” “难不成他被鬼上身了?” “你九年义务白学了?”时苒嫌弃道:“是他自己就有问题,这次也是他故意引你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他宁可不去,也不会让我有机会去那里。” “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有一点猜测,不过得去了才能知道,你赶快收拾一下,我今晚就盯着他,免得这货跑了,去,把我的东西都拿过来。” “啊,要不我盯着他吧,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就你这小身板能挨得了几下,又不是同床共枕,这都什么年代了,何况现在情况特殊,时代在进步,就把你拉下了是吧。” 吴邪讪讪的摸了下鼻子,这人嘴巴怎么这么毒。 “行行行,我的错,我准备下去吃点东西,你吃什么,一会儿给你带上来。” 时苒大手一挥:“三秦套餐。” “三秦套餐是什么?” 忘了,现在互联网不发达。 “擀面皮肉夹馍冰峰。” 吴邪走后,时苒看了下老痒耳朵上的青铜铃铛,和张家古楼海底墓的铃铛一模一样。 有时候真想弄几个青铜铃铛回去,每天就在耳边摇,指不定哪天就能免疫自己陷入幻觉。 青铜神树,好像有物质化的能力,他拥有老痒所有的记忆和执念。 那他算不算老痒? 一个人之所以是他自己,是因为他拥有独一无二的记忆、经历和由此形成的情感与执念。 这个物质化的老痒拥有本体所有的记忆,从思想和情感的连续性上看,他几乎就是老痒的完美复刻。 真正的老痒,是一个由父母所生在现实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人。 而这个物质化的老痒,其本源是青铜神树的诡异力量。 他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产物,一个基于执念和记忆的幻影或复制体。 它属于一个新存在,而非老痒本身的重生。 如果一种力量可以不断地将记忆和执念传递出去,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人也算是实现了永生。 他的意识流将跨越单个肉体的消亡而持续存在。 时苒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什么,可思维却像是被一层迷雾遮住。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局,压根就没有复制人这类东西,全都是针对吴邪的局。 只差一点点,她就能触碰到真相。 这种差一点的感觉,不怎么美妙,时苒找出纸笔,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或许等见到了青铜神树,就能解开答案。 时苒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老痒,起身去了卫生间。 将手中的笔记本放回空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支注射器。 撩开老痒右臂的衣袖,将针头推入了透明的液体。 没一会儿,吴邪提着打包的饭菜推门而入。 “你说的喝的是玻璃瓶,不让外带。”吴邪将袋子放在桌上,递过一瓶可乐,“给你换了瓶这个。” 时苒接过饭菜,在桌边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老痒他……没事吧?”吴邪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老痒,有些迟疑地问。 “没事,”时苒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给他打了针麻醉。” 吴邪一时语塞:…… 这操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时苒灌了口可乐,气泡的刺激让她微微眯起眼,随即切入正题:“说说你和老痒的事。” “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吴邪陷入回忆,“后来他因为倒斗被抓,判了三年,前不久刚出来。” “老痒是外号吧?他本名叫什么?” “本名……”吴邪猛地顿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思维。 他拍打了一下额头,语气困惑,“我记得的!我明明应该记得的!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时苒眼眸微动,试探性地引导:“你们小时候能玩在一起,总有个缘由。是同学?邻居?还是……因为九门的关系?” “九门!”吴邪激动起来,电光石火间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我想起来了,我三叔每年都会去他家探望他们母子几次。” 吴三省每年都去,还是解连环? 时苒心念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别急,再仔细想想,他姓什么?是不是姓解?” “解……解……”吴邪喃喃重复着,突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他叫谢子扬……” 话音未落,吴邪就看见时苒脸色骤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后拔出了手枪。 “时苒你……” “吴邪,过来,到我这边来。” 时苒的声音冷冽如冰,枪口稳稳指向他的身后。 吴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缓缓转过头。 只见老痒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那张原本熟悉的脸,此刻布满怨毒与阴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第50章 盗笔:赶路 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吓得肝胆俱裂,额头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连滚带爬地躲到时苒身后的,等反应过来,时苒已经和老痒缠斗在了一起。 时苒的身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厉害。 一记迅猛的侧踹,直接将老痒重重地踹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痒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地爬起,手中寒光一闪,匕首直刺时苒心口。 时苒侧身避开,右手扣住老痒持刀的手腕,顺势借力跃起,左膝带着千钧之力狠狠顶在他的后颈。 老痒身体剧烈一晃,时苒趁势将他双臂反剪到背后,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脊椎,将整个人牢牢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还愣着干什么!”时苒头也不回地喝道,“拿绳子来。” 吴邪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从背包里翻出登山绳递过去。 时苒手法娴熟地打了个结实的捆猪扣,膝盖依旧死死压着老痒的后背,黑漆漆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脑。 “识趣点,”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然我不介意一枪崩了你。” 老痒艰难地扭过头,斜眼死死盯着时苒,目光里满是怨毒的恨意,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时、时苒……”吴邪声音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简单来说,他是老痒,或者他不是老痒。” “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时苒没心思给他详细解释,她伸手按在老痒的脖颈处,冷声逼问:“那个地方在哪?” 老痒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说?”时苒冷笑,枪口又往前顶了顶,“那我就把你的青铜铃铛取下来,然后把你扔到西伯利亚,你说说看,凭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撑多久?” 老痒的脸色终于变了,嘶声道:“你不能……不能去那里……” “我能不能去,不是你说了算,要么带路,要么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比谁都清楚,我说到做到。” “要是痛快点,大家皆大欢喜,就算你不说,我找到那个地方也只是时间问题。” 吴邪站在一旁,耳朵里灌满了两人之间云山雾罩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 为什么老痒是他,又不是他? 老痒到底在怕什么?他在忌惮时苒什么? 时苒显然知道内情,可这该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像是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思维上,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感觉快要被这种无处着力的迷茫逼疯。 老痒依旧紧咬牙关,顽固地沉默着。 时苒的耐心终于耗尽,她眼神一厉,不再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手机,快速翻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对着话筒言简意赅地说了酒店地址。 挂了电话,她转向还在混乱中的吴邪:“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动身,再耽搁下去,这货怕是要想办法溜了。” 吴邪压下满腹的疑问和不安,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能依言迅速收拾好随身行李。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三个人呈三角对峙之势,大眼瞪小眼,尤其是被捆缚住的老痒,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神交织着怨恨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最终被时苒再次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她接起电话,只低声“嗯”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挂断。 “走。” 时苒从背包里摸出一副手铐,将老痒的双手反剪在身后铐住,又给他裹了件宽大的外套。 三人下楼,吴邪按照时苒示意的方向,拉着老痒上了一辆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小轿车。 车前站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时苒走上前,拿出银行卡在对方手持的POS机上干脆地一刷,那人便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把车钥匙。 时苒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稍微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甚至没等吴邪完全坐稳,便猛地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我靠!”吴邪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在椅背上,惊魂未定地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完全没料到时苒开车风格如此狂野。 “开、开慢点!注意安全啊!”他忍不住喊道。 “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时苒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姐玩车的时候,你还在玛卡巴卡呢,老痒,还不打算说?” 老痒直接闭上眼睛,以沉默对抗。 时苒嗤笑一声,车身在道路上几乎要飘起来。 直到看见前方有一个加油站才拐了进去。 时苒从副驾驶的背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惊魂未定的吴邪:“去里面买一份详细的当地地图,再买点吃的喝的。” 吴邪接过钱,明白这是要支开他,看了一眼后座闭目不语的老痒,还是推门下车,朝加油站便利店走去。 等他抱着一袋食物和一份地图回到车边时,拉开车门,却发现后座的老痒已经歪倒在一旁,失去了意识。 吴邪:…… 短短几分钟里,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苒,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是人,有些事等你亲眼见过了才会知道,我不会害你。” 时苒看了眼短信,在地图上找到大概位置就动身了。 吴邪将老痒扶正,给人系好安全带,又给自己系上,摇下车窗,任由风吹散车里的皮革味。 “你这车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这车是黑车,年头也不小了,不用怕开坏。” “你以前开过赛车么?” “眼力不错。” 他就说怎么开车这么狂野,玩赛车能不狂野么。 夜色下,车子直接上了高速,吴邪关上车窗,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香味给香醒的。 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一睁开眼,就看见时苒蹲在吃着热腾腾的面。 “吃的什么啊?” “裤带面,要吃自己从副驾驶拿。” “这大半夜你去哪买的面?”吴邪嘴上说着,身体很诚实的去够东西。 第51章 盗笔:他不是人 “路过一个私人加油站,里面有卖饭的,专门给我们这种赶路人卖。”时苒说着,还咬了口蒜。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吴邪急头白脸的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我睡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赶快吃,吃饱了拿个塑料袋挂在耳朵上,我们走山路,别吐车上了,顺便给你那个发小也挂一个。” 吴邪很想反驳,但想到时苒开车,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怎么还不醒?”吴邪给自己挂好塑料袋,正在给老痒挂不由疑惑。 “一会儿就装不住了。” 时苒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老痒,挂好档,一脚就踩了下去。 吴邪抓住扶手,闭上眼。 他再也不想让时苒开车了。 山路是土路,七拐十八弯颠簸的厉害,吴邪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会吐,很快就打了脸。 老痒也装不住了,摇下车窗,吐得昏天暗地。 开了个把个小时,到了太白山下的一处农家院,时苒开了一间房,打算三个人挤一挤。 万一老痒跑了她找谁哭去。 老痒和吴邪挤在一张床上,时苒洗了把脸躺在另一张,没一会儿就听见两人睡着了。 她不敢睡熟,半睡半警醒,就怕老痒溜了。 下午,三人稍作休整后再次动身。 时苒将车开到一处荒草丛生后开始徒步。 老痒依旧顽固,死活不肯说出具体位置,她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伸手,一把拽下了老痒耳朵上的那个青铜铃铛。 铃铛离身的瞬间,老痒面色骤变,眼神中透出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时苒却不紧不慢,拿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老痒眉心。 “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深山老林,弄死你,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时苒的声音比林间的风还冷,“你没有选择。要么带路,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老痒感受到身体因铃铛离体而产生的某种微妙变化,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恨意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他最终屈服,示意时苒解开手铐,哑声道:“……我带路。” 深山老林本就难行,他们足足走了大半天,老痒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窝棚。 时苒一路上都紧紧盯着老痒,在接近窝棚时,老痒的脚步明显变得轻快急切起来。 不对劲。 果然,刚到窝棚前,老痒猛地一个箭步就朝窝棚侧面窜去。 “还想跑!”时苒反应快得惊人,如猎豹般疾冲而出,凌空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老痒的后心。 老痒被踹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时苒几步追上,一脚就踩在他的后脖颈上,力道大得让他无法动弹,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老痒,我忍你很久了,凡事可再一,不可再二。” 吴邪气喘吁吁地追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惊愕道:“老痒,你跑什么,都到这儿了你还往哪儿跑?” 被踩在地上的老痒彻底崩溃了,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扑腾,嘶喊道:“不能去,她绝对不能去那个地方,去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那我现在就弄死你!” 时苒眼神一厉,不再废话,对着老痒身就是两枪。 泥土飞溅。 “时苒你干什么!”吴邪吓得魂飞魄散,他没想到时苒竟然真的开枪。 浓重的火药味和仿佛弥漫开的血腥气让吴邪大脑一片空白,大气都不敢喘。 时苒却没理会他,收回枪,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食指指腹上一划,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她将滴血的手指悬在老痒身体上方,殷红的血珠,滴答、滴答,落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吴邪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时苒的血滴在老痒身体的瞬间,老痒整个人,连同他周围溅射的血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原地只剩下被压倒的杂草。 吴邪僵硬地低下头,又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一切痕迹都消失了。 就好像……老痒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眼前这超越常理无比诡谲的一幕,成了压垮吴邪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紧绷如弦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指着老痒消失的那片空地,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眼前一黑,眼睛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阵阵寒意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铺了外套的干草上,身上盖着另一件衣服,旁边就是噼啪作响的火堆。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只有火焰跃动的声音。 时苒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醒了?”她听到动静,头也没抬,淡淡地问了一句。 吴邪撑着手臂坐起身,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时苒递了瓶水给他,吴邪接过来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混乱与恐惧。 白天那匪夷所思的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老痒的崩溃、枪声、滴落的鲜血,以及……凭空消失。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声音带着崩溃后的沙哑和无力。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痒他……他去哪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苒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几根干树枝添进火堆,火焰蹿高了一些,驱散了更深露重的寒意。 她的目光投向火堆后方那片被夜色笼罩影影绰绰的山林,眼神有些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邪。 “他不是人。” “真正的老痒,早就已经死了。” 吴邪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可以理解成,那是一个拥有老痒全部记忆和执念的复制品,但复制品,终究不是人。” “他的存在,他的行为,都源于那个真正的老痒临死前最强烈的念头,被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捕捉并制造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就是老痒,拥有老痒的一切情感和记忆,但他本质上,更像是一个被强行灌输记忆情感的类人生物。” 第52章 盗笔:没有人能帮我 “所以他才会凭空消失?” 时苒点了下头:“或许吧。” 吴邪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下额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汗津津的一头冷汗。 “那你滴血在他身上……?” “或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害怕我,忌惮我,就是因为我的体质。” 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让吴邪明了,反而引出了更多的问题。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次我们要去哪?那地方到底是什么?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查到了一点线索,但具体也不清楚,直到见到老痒,我才确定,我的目的地,和他的执念根源有关系。” 时苒看向吴邪,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异常认真,“吴邪,你现在还可以回去,里面很危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事。” “我不回去!” 吴邪几乎是应激般地低吼出来,情绪有些失控,“时苒,你上次就说你有必须要做的事,现在又冒出个复制人的老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到底在找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他被这种被蒙在鼓里却又看不清的状态折磨得快要疯了。 面对吴邪激动地质问,时苒闭上了嘴,直接向后躺倒在铺着外套的地上。 背包垫在脑后,目光投向被山林枝叶切割开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吴邪看着她这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焦躁涌上心头。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三叔是这样,那个闷油瓶是这样,现在时苒也是这样。 一个两个都在打哑谜,却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山林深夜的寒气仿佛透过衣服钻进来,但比身体更冷的,是那种被隐瞒的孤立无援。 吴邪猛吸了两口烟,烟草的辛辣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看向那个依旧平静躺着的时苒。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就一点点,行不行?” 时苒眨了眨眼,坐起身,将外套拢了拢。 “你上次回去,看过楚门的世界了么?” 吴邪:…… 他早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不对,吴邪的脑子乱成一团,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声音发颤,“难道我就是那个楚门?我的生活都是假的?” “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感性占据上风,所以才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时苒见吴邪一脸沉思,又问:“你经常提起的是你三叔,然后是你二叔,你爸妈呢?” “我爸妈……”吴邪下意识地回答,“他们工作很特殊,我从小主要是三叔带大的。” 时苒静静地看着火光映照下吴邪那张写满困惑和痛苦的脸,心里突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可悲。 真的是因为工作忙么? 还是因为不想投入更多的感情,怕对一颗注定要被推入棋局的棋子,产生太多不舍? 吴邪心里翻江倒海。 之前是楚门的世界,现在又说他是当局者迷,难道他的人生是假的? 什么叫感性占据上风,他到底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三叔的隐瞒,解连环留下的血字,现在老痒的非人……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抓住一根理性的稻草:“你呢?你又不缺钱,身手也这么好,为什么要来蹚这浑水,这行当刀口舔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就不怕吗?还是你只是来找刺激的?” “我说过了,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哪怕明知道会死,我也要去做。”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说出来,说不定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你确实在帮我, 时苒在心底默默地说。 毕竟,你要去的地方,恰好全都是我必须去的地方。 你的存在,你的命运,本身和她的任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有人能帮我。” “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怎么会没有人帮你?我就会帮你,就算我身手不行,帮不上大忙,但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还有闷——小哥,他和你关系看起来很好,他肯定也会帮你的。” “因为这是我要做的事。” 时苒的声音不大,却极为认真。 “我不会,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因为我只会,也只能能靠自己。” “你……你怎么这么犟!”吴邪又急又气,感觉像是在推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你不说,别人就算想帮也伸不出手,也使不上力啊。” “我没有退路!” 时苒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苍凉。 “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要么成功,要么死,别无选择。” “不管是你,还是张起灵,谁都帮不了我,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到底。” “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吴邪浇的透心凉。 他有些难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时苒偏过头,看向吴邪那双充满着红血丝却格外真诚的眼,突然笑了。 火光给她镀了层暖融融的金,眼尾的红色小痣漾着笑,比跳动的火星更惹眼,像是一壶温酒,漫开勾人的妩媚。 以前她听过一句话,真诚是最大的阳谋,也是最大的必杀技。 或许吧。 “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如果说闷油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那么时苒就是一片让人始终摸不清方向的迷雾。 你以为穿过了一层,窥见了她的某一面,却很快发现那之后仍是弥漫的雾气,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她看似离你很近,那份疏离感却真实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时,她冷静理智,权衡利弊,可有时,她又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坦诚。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时苒的眼睛很漂亮,也很纯粹。 看着她,压根想不到人家身手极好不说,还能随时掏出硬货。 太具有迷惑性了。 他也能感觉到,在那重重迷雾之下,这个人骨子里的底色是温良的。 第53章 盗笔:偷袭 次日,林间还笼罩着雾气,时苒和吴邪就出发了。 两人在茂密的林木间艰难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四周寂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他们的喘息声。 吴邪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绿色,忍不住问:“这山这么大,能找对方向吗?” “差不多。”时苒拨开挡在眼前的藤蔓,扫视着周围的山势。 “寻龙点穴我只懂点皮毛,不过勉强能看出点苗头。” 她抬手指向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你看那边,山势高昂,中间却有一道明显的凹陷,这种地形能纳气藏风,在风水学上,不管是建墓还是做别的用途,都算是不错的选择。” 吴邪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再想到自己身为九门第三代,对这些东西却一知半解,不由得有些惭愧。 默默走了一段,吴邪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25,怎么了?” “25?”吴邪有些惊讶,“那你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吧?” “我没上过学,”时苒语气平淡,“连小学都没读过。” 吴邪脸上立刻写满了你看我信不信,时苒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正经985毕业,但在这个时空,她连一张小学毕业证都拿不出来,可不就是个文盲么。 两人沿着时苒判断的方向,跋涉了很远。 就在吴邪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破声。 声音经过山体和林木的阻隔,显得有些模糊,但来源似乎是在某个洞穴内部。 时苒和吴邪立刻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和垂落的藤蔓后,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洞口不大,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洞口附近有积水。 两人打着手电往里照,发现山洞向内延伸一段后,在深处的地面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新开挖不久的盗洞。 “看来就是这里了,”时苒蹲在盗洞边观察了一下,“不过,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下去了。”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找到牢固的支点,固定好安全绳。 时苒打了个手势,率先抓住绳索,利落地滑入了黑暗的盗洞之中,吴邪紧随其后。 盗洞下方连接着一个不大的石室,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浓的土腥味。 吴邪落地后,借着手电光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粗糙的石壁和角落里一些残留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腐朽杂物。 “这看起来不像是墓室,倒像是古代修墓工匠临时居住或歇脚的地方。”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出那间简陋的石室,踏入向下倾斜的甬道。 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手电光在黑暗中只能照出有限的范围。 没走多远,一阵阵诡异的声响便从甬道深处隐隐传来。 那声音难以具体形容,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拖行,夹杂着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声。 这些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钻进耳朵,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吴邪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紧张地看向时苒。 时苒也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蹙,对他做了一个噤声和警惕的手势。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动静不太对劲,不像是普通生物小心点,跟紧我。” 两人贴着冰冷的石壁,放缓速度,极其谨慎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继续深入。 “这路怎么越来越滑了?”吴邪小声嘀咕,话音未落,脚下突然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小心!”时苒伸手要拉,却已经来不及。 吴邪慌乱中双手在空中乱抓,右手猛地按在墙壁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上。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他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转。 “啊!” 吴邪惊叫一声,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时苒扑到洞口,只见下面深不见底,只能压低声音喊道:“吴邪,你没事吧?” 吴邪在黑暗中坠落了几秒,重重摔在一堆松软的泥土上。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更大的洞穴里。 “咳咳......没事......”他朝上面喊了一声,揉了揉生疼的肩膀。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几道手电光同时照向他。 “谁在那里?”一个警惕的声音问道。 吴邪眯着眼适应光线,看清了对面站着五个人。 “我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的。”吴邪连忙解释。 五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带着眼镜中年模样的男人走上前来,用手电照了照吴邪掉下来的洞口,咂了咂嘴:“你小子命真大,这下面本来是个殉葬坑,要不是前几天下雨冲下来这么多泥土,你这一摔可就够呛。” 吴邪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个人群最后方面色苍白的中年人吸引。 那人站在阴影里,眼神躲闪,让他莫名想起老痒。 “上面还有人?你们一共几个人?” 对面那伙人中,领头模样的人语气不善的追问。 吴邪心中一凛,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苒抓着安全绳下来了。 站在那伙人最后方的男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猎枪。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时苒仿佛预判到了危险,落地、翻滚、拔枪、瞄准。 一系列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砰!” 对方的枪声与她手中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在密闭的洞穴里,两声枪响的间隔仍能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 她的子弹更快。 “呃啊!” 那个企图偷袭的男人惨叫一声,持枪的手臂被子弹精准击中,猎枪哐当掉落在地。他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痛得脸色煞白。 王老板一行人完全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短暂的死寂后,剩下四人如同惊弓之鸟,几乎是下意识地哗啦一声,全部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猎枪、砍刀、工兵铲,齐刷刷对准了时苒和吴邪。 洞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时苒举着枪,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戴着眼镜眉头紧皱的中年男人身上。 第54章 盗笔:青铜树 王老板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姑娘,”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下手是不是太黑了点?” “黑?”时苒嗤笑一声,持枪的手稳如磐石,“他想杀我,难道还不允许我反击了?很公平。” 吴邪趁着双方对峙的间隙,赶忙跑到时苒身边,心脏还在狂跳。 “没事吧?”他焦急地打着手电快速在她身上扫视一圈,发现她冲锋衣的腰侧被子弹犁出了一道破口。 万幸的是似乎只是擦过,没有伤到皮肉。 “没事。” 就在这时,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上前一步。 “王老板,都是误会,这位姑娘,也请先冷静。” 他搓着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您看,这地方邪性得很,咱们在这儿动刀动枪的,万一触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老板显然对这个男人颇为倚重,听他开口,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枪口却微微下垂了几分。 不再是直接瞄准时苒,只是依旧没有放下。 男人又转向时苒和吴邪,脸上堆起一个笑:“二位,萍水相逢也是缘分,我看这位姑娘身手不凡,这位小兄弟……呵呵,也非池中之物,眼下这情形,多个人多份力,何必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呢?不如……合作?” 那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身体挪动了一下角度,手中握着的手电光束也随之偏移,不偏不倚地照在了时苒腰间那处被子弹划破的痕迹上,食指动了动。 这个动作很隐秘,无人察觉。 但时苒看见了。 一旁的吴邪凑近时苒,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不能跟他们合作,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刚才还想放黑枪,跟他们一起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背后捅刀子了。” 王老板听到吴邪的话,眼珠转了转,勉强挤出一丝看似大度的笑容,开口道:“这位小兄弟多虑了,刚才确实是误会,我看二位也是本事人,这地方危险重重,人多力量大嘛,不如我们一起走,找到的东西,按出力多少分,如何?” “不必了。” 尽管张起灵混在对方队伍里,但与这群亡命之徒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太高。 相比之下,虽然吴邪这人有点邪门,走哪哪出事,但也往往能误打误撞地找到地方。 说完,她不再理会王老板一行人变得难看的脸色,对吴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便率先朝着洞穴深处另一个方向走去。 中年男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推了推眼镜,不知在想着什么。 王老板则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自己的人继续走。 ... 走了一段路,时苒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了那具RPG扛在了肩上。 “现在我们往哪走?凭你的直觉,选个方向。” 吴邪环顾了一下四周几个黑黢黢的洞口,心里完全没底,只能硬着头皮,随意指了一个看起来似乎顺眼一点的方向:“那边吧。” 时苒毫不犹豫地就朝着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洞口走去。 “哎?你……”吴邪懵了。 “跟上。”时苒头也不回。 吴邪赶紧追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信我的直觉?” “你觉得我敢行么,平地摔就能碰到机关,听说你开棺必起尸,下墓必炸墓,真像偶像剧女主,没到关键时刻,就会有男主来救你。” 话音一落下,时苒就反应过来了。 是了,她差点忘了,这人跟张起灵啊。 她怎么没发现自己是个性缘脑。 张起灵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的血脉特殊,加上救过她相处一段时间有情分,才问她要不要加入张家,自己就以为人家对她有意思。 淦! 完全岔路子了。 时苒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见天的瞎想,误会闹大了。 得亏自己没做出什么尬事来,不然得连夜逃到月球上。 “你干嘛打自己。” “打我眼瞎心盲。”时苒叹了口气,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空。 吴邪继续道:“刚才开枪的那个男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就对了,那个人,就是你的那个发小,老痒。” “什么?”吴邪如遭雷击,猛地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他怎么会和王老板他们混在一起?还……还对你开枪?” 时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走。 “放心,既然是他,事情就没完。说不定,你们还有见面的时候。” 两人顺着时苒选择的方向,在幽深的洞穴中穿行了许久,通道逐渐变得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体内部空腔,规模宏大,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了一部分。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他们面对的弧形山壁上,密密麻麻放置着棺材。 这些棺材材质不一,形态也有些差异, 吴邪找到一处便于攀爬的位置,小心地靠近山壁,仔细观察离他最近的一具棺材以及周围的岩画和刻痕。 “这些图案……这种风格……”吴邪仔细辨认着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图腾,“这好像记载的是一个叫 厙(shè)国 的国家。” “你看这个标志性的图腾,” 时苒走过去一看,一条首尾相接、形成圆环的怪蛇,蛇身布满类似眼睛的纹路。 “这是厙国最高祭祀权的象征,传说这个方国崇拜某种来自地底的神明。” “这不是我要找的地方,继续走吧。” 两人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悬棺崖壁,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甬道继续深入。 空气愈发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浓重的金属锈蚀和腥甜气味,终于,在甬道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终生难忘。 一棵青铜树从无底的黑暗深渊中穿刺而出,直插上方看不见尽头的幽暗。 树身遍布着纹路,仅仅是注视着,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在张开的树冠之下,有一个巨大的茧。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站在茧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狂热与疲惫的诡异笑容。 老痒。 第55章 盗笔:烛九阴 “老吴……你们,终于来了。” 老痒的声音干涩,带着回音,在这片巨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空洞。 吴邪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老痒的目光掠过吴邪,定格在时苒身上。 “她……不能活。” 话音未落,老痒的身影朝时苒扑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青铜长剑。 “小心!”吴邪肝胆俱裂,下意识地想挡在时苒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个洞穴都在震颤。 老痒冲过来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炸碎,脚底也开始震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渗出,仿佛有无数只脚在爬行。 “走!”时苒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吴邪,朝着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漆黑洞口冲去。 吴邪被拉着进到洞口,还没跑两步就被绊倒。 手电筒滚落在地,照亮了洞内一具蜷缩着的尸体。 还没等他们看清,身后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混合着鳞片刮过岩石的嘈杂。 吴邪惊恐地回头,借着手电筒余光,他看到了一条难以形容的巨物从青铜树根部的深渊中缓缓探出。 粗壮如油桶般的躯干,覆盖着黑曜石般的鳞片。 烛九阴! 与此同时,时苒的脑海中,那个辅助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陨玉能量源,与青铜树深度融合。请宿主尽快回收。】 【发布临时强制任务:清除烛九阴。任务奖励将会由时空管理局发放,祝宿主成功完成任务。】 哎,这是她选择的路,不能退。 时苒眼神一凛,迅速将打空的RPG发射器装填好,从包里抽出一把唐刀。 “拿好包,躲到尸体后面去!” 吴邪看着被塞进怀里的背包,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看着那只仅仅探出部分身躯就几乎堵住洞口的烛九阴,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抓住时苒的手臂,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变调:“我们可以用炸药,炸塌洞口,挡住它,不能出去,出去会死的,你会死的!!!” 时苒看了他一眼,笑的如春风拂面般温柔。 她推开吴邪:“这是我的使命。” “如果我死了,麻烦你,一定把我的尸体带出去。” “我不想,永远埋葬在这里。” “时苒!” 吴邪被推倒在地,看着时苒的背影就要追过去。 时苒站在洞口,扛的RPG就朝烛九阴轰了一炮。 “轰——!” 火箭弹狠狠撞在烛九阴狰狞的头颅上,火光迸射,鳞片飞溅。 那巨大的竖瞳因剧痛骤然收缩,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整个洞窟都在音波中震颤。 几乎在爆炸烟尘未散的瞬间,时苒再次装填、瞄准、击发。 第二发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轰在了烛九阴因昂头而暴露出的颈部与身躯连接处。 更加沉闷的巨响,烛九阴那粗壮如油桶的身躯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血液如同瀑布般喷涌。 如此重创,若是一般动物早就毙命,但烛九阴的生命力强悍得可怕。 濒死的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狂吼,剩余完好的身躯猛地一摆,疯狂地朝时苒碾压过来。 腥风扑面,那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时苒。 她躲闪不及,被烛九阴那布满黑曜石鳞片的巨大尾巴抽打在身上。 时苒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身后那庞大无比的青铜树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身前的地面和冰冷的青铜树干。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持刀的右手臂软软垂下,唐刀险些脱手。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青铜树枝穿过她的肩膀,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 “时苒!!!” 洞口处,目睹这一切的吴邪目眦欲裂,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想要冲出去的本能。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从地上爬起,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洞口。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突然被人拽住后领。 “小吴,她必须……死。” 是老痒。 老痒又活了。 吴邪现在什么也顾不上,死命挣扎:“放开我,老痒,你放开我!” 老痒力道很大,压根不管吴邪的挣扎,直接将人拖进洞里。 时苒下巴和胸口全都是殷红的血迹,脸色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和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 她咬着牙猛地向前,将身体从青铜树枝上拔了出来,鲜血汩汩冒了出来。 巨大的贯穿让她灵魂都好像在颤栗,她手身后,陌生力量传来,青铜树瞬间消失。 只留下原地一片空荡荡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烛九阴显然恨极了这个重创它的人,就要继续攻过来,时苒握紧了之前险些脱手的唐刀,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她几乎是在凭借意志力支撑,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左肩的伤口,鲜血不断洒落在烛九阴身上。 烛九阴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鳞片滋滋冒起了白烟,疼的尾巴乱拍,恨不得离时苒远一些。 洞内,吴邪被老痒死死拖拽着,心脏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放开我!老痒!我艹你大爷!放开!她会死的!” 吴邪双目赤红,涕泪横流,像个疯子一样挣扎,拳头和脚胡乱地踢打在老痒身上。 老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凭吴邪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小吴……没用的……她、她必须死……不然……我们都得……陪葬……”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 吴邪根本听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时苒被钉在树上的画面,那画面在不停的灼烧着他的理智。 老痒死死箍住他,声音干涩而诡异:“我……我其实已经死了……你看到的……是‘它’……复制出来的……这棵树……能‘物质化’……人的思想……复制出……任何东西……包括……人……” 第56章 盗笔:神秘男人 吴邪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外面濒死的时苒,哪里能消化这些信息。 他嘶吼着:“我不管你是谁,复制品也好,鬼也好,放开我,我要去帮她!” 就在吴邪几乎要绝望,准备用头去撞老痒的时候,死死钳制着他的老痒身体突然不自然地扭曲起来。 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醒了……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束缚骤然消失,吴邪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老痒为什么会消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冲出去!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出了洞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胆俱裂。 时苒全身都被鲜血浸透,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左肩的伤口触目惊心,动作已经变得无比迟缓僵硬。 “时苒!!!” 吴邪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与汗水。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顺手抄起地上之前掉落的一把工兵铲,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他嘶吼着,举起工兵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烛九阴那受伤的躯体狠狠劈砍下去。 烛九阴一甩尾巴,吴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岩壁上,又滑落在地。 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痛难忍,腥甜味涌上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挣扎了几下,却一时无法爬起。 一道黑色的身影,快得如同鬼魅,带起一阵冷风从吴邪眼前一闪而过。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人的模样,只感觉到一股极其凌厉冰冷的气息。 那身影直接跃上了因剧痛而疯狂扭动的烛九阴的头颅,猛地向下一压。 是张起灵! 他褪去了凉师爷的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原本疯狂挣扎的烛九阴,头颅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遏制住。 时苒用尽最后力气,在唐刀身上涂上自己的血,黯淡的唐刀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刀锋上流转过一丝极淡的金红色光芒。 染血的唐刀再次狠狠刺下,直接贯穿了烛九阴坚硬的头骨。 烛九阴庞大的身躯猛开始剧烈的抽搐,几秒钟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轰然倒地。 【检测到陨玉能量已回收,青铜树实体已转化为能量形态封存。临时任务“清除烛九阴”完成。奖励结算中……】 系统的声音响起,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所有的力气随着那一刀彻底抽空,严重的失血和透支让她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时苒!” 洞穴内死寂一片。 张起灵半跪在地,将时苒紧紧揽在怀中。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鲜血流失殆尽。 无形的丝线一圈圈缠绕上张起灵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她微弱的气息面前,都显得过于沉重。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甚至连抱着她的手臂都微微调整,生怕一丝一毫的力道都会加剧她的痛苦。 那双曾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难以抑制的轻颤。 他试图去探她的颈动脉,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那过于缓慢几乎难以捕捉的搏动,让他的心直直往下沉。 “时苒…”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是自责,是懊悔,更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之前远远听到吴邪撕心裂肺的呼喊,明明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为什么还是晚了一步。 吴邪焦急地想凑近,却被张起灵再次用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 “去找药!” 吴邪压根来不及问张起灵怎么会在这,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洞口将包拿了出来。 包里有医疗包,张起灵握了握拳,稳住手,拉开时苒的外套进行简单包扎。 时苒左肩血洞还在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袖,也染红了他的视线。 “把她给我。” 一道清雅的男声突兀地响起,吴邪猛地回头,只见这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材质奇特的长袍,面容完美得不似凡人,却又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初看时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万物轮回,再细看,却又空空茫茫,仿佛一切皆不过是过眼云烟。 “你是谁?” 吴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问道,这人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 一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时苒身上的张起灵,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就已经紧绷起来。 张起灵眼睛很冷,带着全然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将怀中的时苒护得更紧。 男人恍若未觉,看了眼张起灵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一道白光如同初春的暖阳自他指尖飞出,没入时苒血肉模糊的左肩伤口处。 原本汩汩冒血的贯穿伤,在光芒融入的瞬间,鲜血立止。 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生长,不过呼吸之间,伤口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光洁白皙的肌肤。 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就像之前从不曾受过伤。 一直紧绷着的张起灵感觉到怀中人冰凉的身体迅速回暖,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谢谢。” 无论对方是谁,出于何种目的,他救了时苒,这是事实。 男人什么也没说,身影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降临。 “嘶——!” 旁边传来吴邪倒吸一口冷气,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好半天都合不拢,显然被这超越认知的一幕彻底震住了。 他看看时苒,又看看神秘人消失的地方,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难不成是神仙?时苒她…她该不会下凡历劫吧?不然怎么解释……” 解释这起死回生般的手段,解释那凭空出现又消失的人? 张起灵确认时苒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沉睡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打横抱起。 “走。” “哎?小哥!等等我!” 吴邪见张起灵说走就走,这才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再去想什么神仙仙女了,手忙脚乱背上时苒的包追了上去。 第57章 盗笔:醒来 时苒是在一阵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的。 眼皮掀开,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挂在床边的输液架。 她微微偏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张起灵。 他坐在床边凳子上,双手搭在膝盖,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的情绪很深,很复杂,像是翻涌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时苒下意识动胳膊,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手臂活动自如。 “咦,怎么不疼?” 张起灵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半杯温水,一只手就想要扶起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准备喂她。 时苒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避开了他的搀扶。 “我自己来。” 她自己撑着床坐了起来,从张起灵手中接过了水杯。 张起灵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收回,垂在身侧,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时苒低头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然后轻轻活动了几下,真的毫无痛感。 身上的衣服被换成病号服,她顿了一下,伸手拉开领口,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皮肤光洁白皙,别说狰狞的血洞了,连一点淤青或者疤痕都没有,完好如初。 这怎么可能? 这时,张起灵才开口。 “有人救了你,伤好了。” “有人救我?谁?”时苒立刻追问,她隐约记得晕倒前系统好像说了任务完成。 “不认识。” “我睡了多久?” “一天。” 时苒点了点头,一天时间,重伤痊愈……这手段绝非寻常。 难道是时空管理局,之前辅助系统发布任务的时候,就说临时任务会由时空管理局发放。 【小助,救我的是时空管理局么?】 【是的宿主。】 【那我的奖励呢?】 【奖励会在试炼任务结束后发放。】 时苒兴致缺缺,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病号服,抬头看向张起灵:“衣服是谁换的?” 张起灵还没来得及回答,“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了。 吴邪拎着几个打包好的饭菜盒子兴冲冲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坐靠在床上的时苒,眼睛顿时一亮,狠狠松了口气。 “时苒你醒了,太好了,你知不知之前你全身是血的样子差点吓死人,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没事了,现在就出院吧。” 时苒语气轻快,边说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之前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不是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被子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张起灵站在床边,身形未动,只吐出四个字。 “再观察几天。” “我真的没事了。”时苒见他不信,还特意大幅度地活动了几下肩膀和手臂,动作流畅自如。 “你看,一点问题都没有,比受伤前还灵活。” 张起灵仍旧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他什么也没说,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不行。 吴邪见状,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到床头柜上,转移了话题:“那个……时苒,之前救你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长得特别特别不像凡人,他就那么伸手一指,一道光闪过,你那么重的伤就好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白色长袍? 之前见过的宋星文,穿的是现代服饰,看来这次出手的,应该是时空管理局的其他任务者。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吴邪的话问:“不认识呢,听起来很神奇,你再仔细跟我说说呗?” 一提起这个,吴邪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伤得特别重,小哥正给你包扎,我都快吓傻了,然后突然就出现了一个男人,真的,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他就那么轻轻一伸手指,你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然后,‘唰’一下,人就直接消失不见了,你说神不神?”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得出结论:“我怀疑,我们真的遇到神仙了。” 时苒被吴邪那夸张的表情和丰富的想象力逗笑了,故意逗他:“你为什么觉得是神仙?万一是别的什么,比如鬼啊、魔啊之类的呢?” “那怎么可能!” 吴邪立刻反驳,“人家那气质,仙风道骨,出尘脱俗,长得比电视里那些明星好看不知道多少倍,最重要的是那身气度,绝对不是邪魔歪道能有的。” “没想到你还是个颜控,”时苒笑得更开心了,顺着他的话点头,“不过你说的没错,听你这么一形容,他肯定是神仙无疑了。” 吴邪得到认同,凑近了些,用气音问道:“你说,你该不会就是那种下凡来历劫的仙女吧?不然神仙怎么会特意来救你?” 时苒笑出声来,心情大好地配合他演戏,煞有介事地点头。 “有眼光,我肯定是下凡历劫的仙女,等劫难完了,是要回天上的。”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击声打断了对话,张起灵面色平淡无波,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吃饭。” “哦哦,对,吃饭吃饭。”吴邪立刻收敛了笑容,乖乖应声,麻利地拿出饭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开始摆弄。 被他这么一提醒,时苒的肚子也十分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睡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五脏庙现在发出强烈抗议了。 张起灵默默地将一份打包好的快餐盒子打开,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仔细磨掉上面的木刺,然后递到时苒面前。 时苒看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却摆了摆手:“你吃吧,我下地活动活动。” 病房是双人间,但就住着她一个人,她的包就放在窗台上。 时苒在原地蹦跶了两下,从包里翻出一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就出了病房。 吴邪吃着饭,偷偷抬眼打量张起灵。 没看出来,这个闷油瓶也有那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出去,这人脸都白了,要不是他说知道哪里有车,估计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了。 第58章 盗笔:张起灵的质问 时苒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病房时,张起灵和吴邪已经把饭吃完了。 “之前的住院费,是谁垫付的?”时苒随口问道。 吴邪用手指了指旁边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时苒点点头,出发来秦岭前她给了一万现金。 “我刚已经办完出院手续了,我们走吧。” 张起灵的眉头就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显然对她出院不赞同。 时苒朝他眨了眨眼:“放心,我真没事了,活蹦乱跳的,骗你的话我就是小狗?” 她带着笑意的眼神清澈明亮,不似作伪,张起灵凝视了她片刻,紧蹙的眉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走出医院,呼吸到室外新鲜的空气,时苒感觉浑身都舒畅起来。 她在附近挑了家看起来装修最气派的酒店,干脆利落地开了两间套房。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爽衣服走出浴室时,拿了些现金,准备出去好好祭一下五脏庙。 恰巧,隔壁的吴邪和张起灵洗完澡了,听到时苒说要出去吃饭,吴邪连忙摆手:“你去吧,我们刚吃过没多久。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张起灵,“小哥守着你一天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让他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吧。” 时苒目光转向正在默默穿着外套的张起灵,暖色的灯光下,他眼底似乎确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歉疚悄然漫上心头,她放柔了声音。 “那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张起灵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熟练地拉好外套拉链。 “一起。” 吴邪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两个人,朝人挥手说拜拜。 “你们两个去吧,我得休息会儿。” 时苒见张起灵不为所动,便也不再多说。 两人在楼底随便吃了点,等上来时,张起灵朝她房间抬了抬下巴,显然是有话要说。 时苒心里咯噔一下,怀疑这人是不是要秋后算账,面上却不动声色,拿出房卡开了门。 张起灵跟着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就近坐在了床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就那样坐着,一瞬不瞬的看着时苒,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去。 那沉默的注视带着无形的压力,时苒被看的有些不自在。 “你别盯着我看,怪不好意思的。” “当时为什么不走?” 时苒茫然地抬头,试图装傻。 “你是指对付烛九阴的时候,还是最开始遇见你们的时候?” 张起灵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时苒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挑了个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 “当时我挨了黑枪,如果我跟着你们,万一对方还有后手,你岂不是很容易暴露?后来烛九阴盯上我们,那种情况下,谁也跑不了,不如拼一把。”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张起灵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了。 他显然不信,或者说,这不是他想听的全部。 时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尴尬地移开视线,心里暗暗叫苦。 这人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直击要害,而且那眼神和气势,简直像能制冷一样,她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形空调。 “吴邪说,”张起灵再次开口,“是你主动出去,说是你必须这么做。” “你是为了躲开我。” 时苒心里瞬间把吴邪那个藏不住话的家伙骂了八百遍。 这个大嘴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但这种能承认吗?打死也不能。 “我当时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非常强烈,来自灵魂深处的那种,告诉我必须处理掉那个东西,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我不得不那么做。” “假的。” 哪假了,这不是和天授一样么,某个时刻,一些无法解释的命令出现在大脑,只不过她任务完成没失忆而已。 但张起灵直接否决了。 时苒彻底没招了,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洞察力还超乎常人的家伙,她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带着点无奈的耍赖:“好吧,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救你的是谁,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 时苒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股无力感。 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这人的观察力和直觉为什么敏锐到这种地步? 她简直想拜师学艺,哪怕只学个皮毛也好。 时苒不想回答,多说多错。 谁还没个秘密?他自己不也满身秘密,从不与人言说么? 她直接摆烂,身子一歪,面朝下趴在了床上,还把头偏向了窗户那边,用后脑勺对着他。 就差把拒绝交流四个大字贴身上了。 张起灵看着时苒这副姿态,胸口莫名觉得闷闷的,很不舒服。 他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也并非一个喜欢探寻他人秘密的人,过往的经历让他更习惯于封闭和自我消化。 但此刻,时苒这种明显的回避和划清界限的姿态,让那股憋闷感在胸腔里发酵,甚至衍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过的怒意和近乎委屈的情绪。 为什么偏偏对他,要如此戒备。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张起灵先打破了僵局。 “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这是他的承诺。 听到这话,时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慢慢坐起身,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张起灵,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无奈。 “你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有你的责任和使命,我虽然没有麒麟血,但我血脉特殊,所以我也有我不得不去完成的事。” “所以,我不会去追问你的秘密。” 所以,你也别来问我的。 最后这句话,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张起灵的敏锐一定听得懂。 张起灵俯视着她,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幽深。 那不再是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淡漠,也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一种糅合了诸多难以分辨情绪的眼神。 太过复杂,也太具有穿透力和压迫感。 第59章 盗笔:唯独你不行 时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强势的意味,仿佛要打破她所有的心防。 她眼睫垂下,扯了下唇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之前在西沙,你不想让我牵扯到吴三省的计划里,是因为清楚其中的危险,怕我一旦踏入,便再难脱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源于我这身特殊的血脉,我同样有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 “恰恰是因为,我也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张老师,张映官,有时候,知道得太多,背负的枷锁只会越重。以你的能力,你的身手,或许无需忌惮大多数险境,但我不同。” 说到这,时苒抬起眼,深深地望进张起灵的眼底。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把自己陷入那些本与你无关的不可预测的险境里。” 为了任务,她可以算计,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将很多人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牵扯进来,利用殆尽。 但唯独他,张起灵,不行。 张起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始终锁在时苒脸上,没有移开分毫。 他明白她的意思,就像当初在西沙,他同样不想她牵扯进来。 “你要做什么?” 时苒抿了抿唇,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需要去处理一些东西,一些我必须去处理的东西。” 她怕这话说的不清楚,末了,又补上一句。 “只有我能处理。” 张起灵没有追问,他只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抬起手,动作有些许的迟疑,但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发顶。 非常轻地、几乎只是用指尖碰了碰时苒柔软的发丝。 这个动作很短促,一触即分。 快得几乎让时苒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指尖那一点点残留不同于他周身清冷气息的微暖温度,却清晰地留在了她的感知里。 他没有说我陪你,也没有说我帮你,更没有强行逼问。 他只是用这样一个近乎笨拙的、几乎算不上安慰的微小动作,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知道了,他明白了她的顾虑,但并没有打算就此袖手旁观。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时苒才缓缓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他指尖轻触过的发顶。 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带着点难以言说的酸软。 他什么承诺都没给,什么保证都没说。 但时苒心里很清楚,这人打定了主意,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挂在嘴边。 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吴邪准备回杭州,很多东西都丢在了秦岭,倒是能坐飞机。 “对了时苒,老痒之前把我拉回那个山洞后突然消失了,我出来后,那个青铜树也不见了。” 时苒夹了个小笼包,佯装思索。 “当时我只顾着烛九阴,没注意到那些,你说的突然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吴邪被成功的转移了话题,立马开始回忆那天的细节。 “当时老痒说他是什么复制人,本来他在四年前就死了,还说只有我能帮他完成那个执念,只不过我当时怕你出意外,剩下的没怎么听清楚。” “你说那个复制人是什么东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苒余光看了眼张起灵,这人默不作声的吃着,耳朵怕是也竖起来了。 “你还记得能致幻的青铜铃铛么?” 吴邪立马正襟危坐的点头,那青铜铃铛他印象可太深了。 “我怀疑压根就没什么青铜树,而是一场幻觉,至于那个复制人老痒,要么是幻境,要么就是一种神秘的物质,确实能幻化出来一个复制人,或许就是那个烛九阴的能力。” “陕西这个地方,自古以来都是能建都的风水宝地,秦岭是龙脉,更是有着十万大山十万古墓的说法,龙脉滋生出烛九阴,倒也能说的过去。” “或许确实有青铜树这个东西,它也不是幻觉,而是烛九阴的手笔,在打斗间被毁了。” “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群葬棺,那里的图腾也是供奉着一棵树,这蛇生了灵智,就用一些特殊能力让人供奉祭祀,利用香火之道增长修为,想要化蛇为龙,秦岭又是龙脉,那里的龙气对烛九阴来说可谓是修炼的最佳道场。东北那边的仙家,不也是利用人出马修行么。” 时苒一通大忽悠,还扯了些修仙网文的概念出来。 什么龙脉,什么龙气,什么香火之道想要化龙,说的算有理有据,吴邪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仔细一琢磨,时苒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秦岭是龙脉,自古以来关于秦岭的传说仅次于昆仑山,陕西这地方在明以前,一直都是王都,绝对是有说法的。 一条蛇在秦岭龙脉借助龙气,想要化龙,很合理。 “你说的香火之道就是供奉?” “嗯,香火就是人的愿力,古代祭祀很多,供奉烛九阴的厍国灭亡,它就没了供奉,但多年修行加上龙气滋养让他可以不死,却无法化龙。” “至于什么复制人,或许他被烛九阴选中,弄个什么幻影分身之类的,所以我在青铜树那边弄死老痒,烛九阴这才出来。” 吴邪心里想反驳,但思路却忍不住跟着时苒走,这怎么越说越玄幻了呢。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说别的,光是终南山上面修行的道士,有真本事的就不少,你还记得我之前拿出来的朱砂么,看着平平无奇,人家一开光,就能对付墓里的那些邪祟。” “是了,墓里有血尸有粽子有旱魃禁婆这些东西,谁说这世上没有所谓的世外高人。” 吴邪脑回路算是彻底被带偏了,一脸沉思的收拾东西出发去机场。 等人走后,张起灵才极为无奈的看着时苒。 时苒老神在在的冲人一笑。 “西安美食可不少,我们吃几天再回去呗。” 第60章 盗笔:王书云的生意 两人在西安待了五天,深切感受了一下碳水之都得快乐。 两人在西安待了五天,深切感受了一下碳水之都的快乐。 每天不是在晕碳,就是在晕碳的路上。 肉夹馍、油泼面、泡馍、凉皮……各种面食轮番上阵,味道是真不错,后劲也是真足。 等回到家,时苒站在体重秤上,看着数字沉默了两秒,幽幽地叹了口气。 “胖了五斤。” 张起灵正归置行李,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时苒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气色红润,精神头很足,在他眼里,并没看出哪里胖了。 话虽这么说,时苒倒也没真纠结,不过,看着张起灵依旧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她眼睛一转。 第二天,她就拉着张起灵去一家私立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 结果出来,两人身体都没什么大毛病,但医生也提了句,张起灵有些气血不足,需要好好调养。 时苒又辗转托人找了个有名的老中医,开了些温和调理的药膳方子。 回到家,她就把方子交给了平时来做饭的阿姨,细细嘱咐了一番。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餐桌上总是飘着药膳汤品的香气,各种滋补的食材轮番出现。 尤其是鸡汤,几乎没断过。 张起灵对此没什么意见,给什么吃什么,安静配合。 不到一个月,效果就显出来了。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确实多了点肉,加上他本身皮肤就白,现在打眼这么一瞧,当真是白白嫩嫩的,连带着常年没什么血色的唇色都红润了些,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闲暇无事的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月底。 这天,时苒接了个电话,是她在深圳投资的一个车企打来的。 对方语气兴奋,说是新款车型研发成功,各项测试数据都远超预期,准备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特意邀请她这个股东过去一趟。 时苒想着最近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去那边玩几天也不错。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欠,好不容易能躺平享受一段清闲日子,心里又痒痒地想找点事情做,看看有没有新的投资机会。 她跟张起灵说了要去深圳的事。 张起灵听了,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过几天也要去一趟广西,有些私事要处理。 时苒早已习惯他这种来去如风的模式,也没多问具体去做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叮嘱:“记得给手机充满电,别又动不动就关机,联系不上人让人干着急。” 说着,拿出一张卡塞给他,“现金在抽屉里,卡也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张起灵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 两人各自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先后离开了家。 深圳的庆功宴办得相当热闹,选址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 时苒换上了一套白色高定礼服,低调却不失身份。 能来这种场合的,面上都是体面人,压根就没什么狗血的挑衅桥段。 期间有不少人过来搭讪,话题基本都围绕着投资展开,也有几个创业者带着项目计划书来寻求机会。 钱放着也是放着,时苒倒是不排斥这些。 她大致看了几个项目,觉得有点意思的,就留下了联系方式,后续做个详细的评估,如果确实有潜力,她不介意投一笔。 在深圳待了两天,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时苒又直接飞去了上海,约了自己的资产经理一起吃饭。 这位资产经理姓林,是个离婚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 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后,她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扑在了事业上,拼劲和能力都强得可怕。 当初时苒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同为女性,更能共情她在职场和生活中可能遇到的不易。 林经理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在帮时苒打理资产做出亮眼成绩后,很快凭借自己的能力拉起了一支团队。 两人在餐厅里边吃边聊。 时苒听林经理关于近期投资组合的汇报,又交代了她几项新任务:让她安排团队评估几家目前规模还不大,但专注于互联网和前沿科技领域的公司;同时,也委托她在上海和深圳这两个核心城市,物色一些优质的不动产作为长期资产配置。 时苒搞事业、做投资风生水起,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抽空往自己空间里不停地囤积物资,未雨绸缪。 另一边,张起灵在广西的事情也办完了,她直接回了电话过去。 “事情办完了?那你先回北京吧,别在那边耽搁了。” “我之前在东城买了处四合院,一直空着,最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地址我发你,你有空帮我去看看,出个设计图纸怎么样?有偿的。” 张起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时苒接着道:“我暂时不回北京,要去一趟香港,有个项目需要面谈,等回来给你买礼物。” 王书云在之前的安保公司被顺利接手后,就离开了。 她虽然金盆洗手,但并不想安于现状,摩拳擦掌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今天王书云刚给她打了通电话,只说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问她有没有时间来香港面谈。 所以只能让张起灵先回去,想着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总是乱跑,就给人丢了一个任务。 香港国际机场,人流如织。 时苒刚走出闸口,就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王书云。 她比之前看起来更精干了些。 王书云自己开车来接人,两人坐车去了位于半山的一处私密性极佳的别墅。 在别墅的书房里,王书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递给了时苒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你先看看这个。” 时苒接过,翻开文件,看完主要部分,她合上文件夹,看向王书云,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 “你还真是一鸣惊人啊,美国的私人监狱?啧啧,这路子够野,能搞下来么?” 王书云点头:“可以操作,我在那边也认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流程会比想象中快,而且,我不打算直接用现有的监狱设施,场地我初步看中了位于大西洋某处的一座符合开发条件的小岛,所有权清晰,可以购买。” 第61章 盗笔:遗嘱 时苒听着,心里止不住感慨。 要不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她感觉自己之前的思维还是有些被局限在传统领域了。 “这确实是个潜在的暴利行业,听说那边政府也会给补助,你需要我做什么?资金入股?” “没错,”王书云肯定道,“前期投入巨大,我需要可靠的资金伙伴。” “你需要多少?” 王书云比了一个数字。 时苒挑了下眉,数目庞大,但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毕竟她这些年的积累和投资回报相当可观。 “我在海外有离岸账户,不过,在正式签约前,我们必须请律师团队,把所有的法律风险和合同条款理清,等合同框架没问题了,我可以先期投入十个启动资金。” “虽然我们交情不错,但生意归生意,先把双方的诉求和条款定清楚,免得最后因为利益分配不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王书云深表赞同:“我也是这个意思,亲兄弟明算账,你是资金入股,不参与具体管理,我可以给你20%的股份,我占40%,负责全局运营和打通关系,剩下的40%,我需要留出来用于在那边融资,以及分给一些必要的当地势力和散股,方便行事。” “很合理的分配。”时苒表示接受,“我拿钱,不插手具体管理,你统领大局。需要我协调资源的时候,随时开口。” 两人都是行动派,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时苒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与王书云合作中。 请了一支顶尖的国际律师团队,专门负责处理这个项目所涉及的多国法律、税务以及合规性问题。 双方就合同条款进行了反复的拉锯,光是这一通扯皮,就耗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直到月底,才最终将厚厚的一叠正式合同敲定下来。 签好字,盖完章,时苒没有拖延,按照约定,第一时间往指定的项目共管账户里汇入了首期十个小目标的启动资金。 这毕是她迄今为止单笔投入最大的投资。 风险与机遇并存。 香港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时苒难得有了闲情逸致,开始在大肆购物,算是犒劳自己。 东西太多,她直接留下了北京的地址,后续统一配送。 等她回到北京时,时节已然进入了十月。 这段时间,张起灵一直住在时苒那套位于东城的四合院里。 时苒去接人,张起灵什么也没说,递给了时苒一张设计图纸。 时苒看了看,给人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水平,完全可以当国内建筑的大拿。” 想到他的知识储备,成天夹喇嘛,简直是太屈才了。 回到大宅,张起灵推开自己的房门,就停下了脚步。 从顶级的户外装备、设计精巧的男士配饰,……林林总总,几乎快要把旁边的太师椅堆满。 “这都是我给你带的礼物,看看有什么不喜欢的,等下次我就不买了。” 张起灵是个物欲极低的人,平日里一身简单的衣衫就能过活。 此刻看着眼前房子都差点被塞满的各种礼盒购物袋,饶是他再淡定,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时苒看着他略显无奈却还是照单全收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苒关上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文档标题:遗嘱。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云顶天宫,到时候她会进入青铜门。 是生是死,不知道。 怎么处理终极,不知道。 陨玉目前回收了三块,任务还遥遥无期呢。 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死,总归要把准备工作做好。 她写得条理清晰,将自己名下的资产一一列出,并做了分配。 写完电子版,她又拿出打印纸,工整地誊抄了一遍,签上名字,日期,妥善收好。 做完这些,又从行李中拿出之前在香港买的DV摄像机,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录制键。 面对镜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情。 “如果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名下,北京东城的那套四合院,以及……公司的股份,还有两个亿的现金流,全部由张映官继承。其余的所有资产,包括国内外的不动产、投资基金、公司股权等,在我确认死亡后,全部无偿捐赠给国家……” 她之所以给张起灵留的不多,并非吝啬。 恰恰相反,正是考虑到他那特殊的身份和失魂症,给的太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 一套足以安身的四合院,两个亿足够他随意支配的现金,再加上几家稳定公司每年的分红,足以保证他无论记不记得起来,无论未来选择何种生活方式,都能衣食无忧,平静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已是她在理智权衡后,能为他做出的,最周全的安排。 录制结束,保存好视频文件,时苒将DV、遗嘱副本以及相关的产权文件一起,锁进了保险箱里。 人生在世,赚钱是为了过得更好,有钱可以得到尊重和便利,但终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捐赠给国家发展建设,也算是为自己积攒点功德了。 ... 四合院那边按照张起灵绘制的图纸,很快便找好了施工队,热热闹闹地开了工。 时苒的生活作息也回归了一种近乎退休般的规律。 每天早起锻炼,其余时间,便是在家插花、泡茶、看书、发呆,兴致来了就在院子里打理一下花草,或者叫张起灵去爬山,学一学寻龙点穴的技能。 偶尔来了下厨的兴致,还会跟着做饭阿姨学几道菜。 日子过得悠闲惬意,用她自己的话说,骨头都要酥了。 张起灵在药膳的持续滋补下,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晨练,现在多一项固定程序。 吃各种维生素和钙片。 上次那柄唐刀丢在了秦岭,就托人重新打了几把。 这天下午,时苒心血来潮,跟着阿姨包饺子。 张起灵坐在不远处的窗边看书,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沾了些面粉的侧脸上。 看着她,他翻书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宁静,对他而言,是种陌生却并不讨厌的体验。 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第62章 盗笔:二道白河 时间就这么静静流淌着,直到第一场初雪悄无声息地降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时苒在家里弄了火锅,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一边涮着肉一边说:“云南那边的菌子火锅味道也超级不错,等明年菌子季,我们去那边玩几天,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看见跳舞的小人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起灵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张起灵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目光在时苒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起身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明天我要去长沙。” 时苒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长白山?” “嗯。” “我也要去。” 张起灵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秦岭那次时苒命悬一线给他留的印象很深,长白山只会比秦岭更加诡谲难测。 他不想看到她再次涉险。 “很危险。” 时苒听了,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没办法,使命在身。”她放下筷子,看向他,“昨天吴三省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保住吴邪一条命,问我去不去,我同意了。” “他今天把出场费打过来了,连你那份一起。” 沉默的吃完饭,张起灵打算回房收拾东西,时苒把人叫住了。 “东西我会替你准备,你看有什么不方便带的,我帮你带过去。” 张起灵顿了顿,没一会儿就回房拿了三样东西过来。 一把黑金古刀,一个鬼玺,一个青铜母铃。 看来他上次去广西,是去找东西去了。 时苒看了眼桌上的东西,道:“我在二道白河等你。” ... 翌日,张起灵很早就出发了,时苒也开始动身。 超级大的旅行包里只装了几套换洗衣服,剩下的到了地方再从空间里拿出来。 坐飞机再转汽车,折腾了两天,终于到了。 天气干冷,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她在镇子上找了唯一一家旅店住下,关好门窗。 虽然这个年代监控还不普及,但她还是习惯性地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 确定安全后,她锁好门,开始从空间里往外整理东西。 之前在西伯利亚买的单兵作战服正好有严寒雪地款,她自己和张起灵准备了一套同款。 接着是雪镜、高倍望远镜、强光手电、信号棒、急救包……零零总总,仔细打包了三个硕大的登山包,每个都沉甸甸的。 另一边,陈皮阿四一行人行程颇为周折。 在火车站差点被端了,费了些手脚才摆脱。 挤在一辆破旧货车的后斗里,顶着寒风,在第二天中午时分,颠簸着抵达了二道白河镇。 一行人带着满身风尘入住旅店,跟在后面的吴邪和王胖子刚进门,就看见时苒也在。 “妹子,你也在啊!” 胖子又惊又喜,嗓门洪亮。 自从那次西沙之行,他回去后总觉得时苒这个名字在哪听过,一打听,好家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没能留个电话,这下好了,又见面了。 时苒朝胖子和吴邪那边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看了眼站在稍远处神色平淡的张起灵,径直走向中间的那个精瘦干瘪的老头。 陈皮阿四。 “老爷子,久闻大名,我是时苒,幸会。” 陈皮阿四今年九十多了,身子骨却异乎寻常地硬朗,一只眼睛受过伤,眼皮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格外阴鸷不好惹。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时苒一番,才伸出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和她轻轻一握,触之即分。 “借一步说话?” 陈皮阿四点了下头,转身朝里面房间走去。 一进门,陈皮阿四便开门见山。 “我不管你背景有多硬,本事有多大,到时候是生是死我管不着,也别指望我的人会分神照顾你。” “老爷子放心吧,规矩我懂,我自己的安危自己负责,不会拖累你们的队伍。” 陈皮阿四盯着她又看了几秒,想到吴三省之前给他打的招呼,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没再说什么。 从房间出来,时苒和吴邪胖子笑道:“又见面了,两位。” 不等吴邪开口,胖子就灵活地用屁股把吴邪往旁边一拱,自己凑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妹子,这说明啥?这说明咱们有缘啊,茫茫人海,这冰天雪地的都能碰上,这不是缘分是啥,上次在西沙走得急,都没来得及留个联系方式,这次可说好了,回去必须得留一个,等回了北京,胖爷我做东,咱必须得好好搓一顿。” 吴邪被胖子挤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死胖子,瞧你这点出息,怎么没见你请我吃饭这么积极?” “那能一样么。”胖子理直气壮地回嘴,顺便和时苒交换电话。 吴邪懒得理他,转向时苒,“这次难道又是我三叔请你来的?” 时苒坦然点头,“是啊,吴三爷办事爽快,全款,当天就到账了。” 吴邪一听,顿时觉得后槽牙有点痒痒,忍不住磨了磨牙。 “我三叔可真是大方啊,对我这个亲侄子抠抠搜搜,让我一天天不是泡面就是啃干粮,他倒好,一千万,说撒就撒出去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多少?你说多少?”旁边的胖子惊得差点原地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抓住吴邪的胳膊,“小吴你刚说多少?一千万?” 吴邪重重地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重复:“没错,一、千、万。” “哎呦喂!”胖子顿时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胖爷我累死累活,刀口舔血,挣得那都是辛苦钱,这要是让我挣这么多,我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享受人生去了,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时苒被胖子这一套逗笑了:“好了,你们先回房间休整一下,驱驱寒气,一会儿我请你们吃饭。” “行,得吃顿好的,安慰胖子我这受伤的心灵。” 第63章 盗笔:碰面 张起灵跟着时苒进了她的房间。 旅店的房间不大,烧的是土炕,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暖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刀子般的严寒简直是两个世界。 时苒走到炕边,指着上面叠放整齐的一摞衣物和旁边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这是我弄来的单兵作战服,防寒防水,从头到脚一共十八件,你回头换上。” 她又指了指那个背包,“这是给你准备的装备包,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三样东西,我也放在里面了。陈皮那边,如果行程中用得上,该拿就拿。” “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出去吃饭。” 张起灵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将自己的黑金古刀背好,然后一手拎起沉重的装备包,另一只手稳稳抱起那摞厚厚的作战服,转身便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里,吴邪盘腿坐在热炕上,听着胖子唾沫横飞地讲述他打听到的关于时苒的传奇事迹,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胖子你别是道听途说,被人诓了吧?”吴邪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毕竟时苒出手阔绰,但身上没有什么架子。 “我还能诓你?”胖子一拍大腿,表情夸张,“人家那身价,咱们哥俩加起来,估计都够不上一个零头。” 正说话间,房门被推开,张起灵抱着东西走了进来。 胖子一见,立刻像找到了组织,激动地指着张起灵对吴邪说:“小哥跟时妹子关系好,他肯定知道。” “小哥,你快说说,时苒妹子是不是真在搞出来什么传世大宅,就那种,一套十个亿,光有钱都摸不着门路?” 张起灵正将怀里东西往炕上放,闻言,只轻轻点了下头。 “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小哥都点头了,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胖子得到了官方认证,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激动的话音还没落,眼睛就瞄到了被张起灵放在炕上的那摞衣服。 胖子立马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上面专业的标识和接口,顿时更加兴奋了,转而用力拍打着吴邪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八度。 “嘿!瞧瞧,快瞧瞧,哥们儿我没看走眼吧,这真是正儿八经的毛子货,单兵作战服,看看这做工,这厚度,咱们身上这破棉袄跟这一比,那就是擦脚布。” 他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衣服,眼里放着光,“小哥,有我们的么?” 张起灵摇了摇头,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将东西都放了进去柜门。 胖子一看没他们的份,虽然有点小失望,但眼珠子一转,立刻又来了精神。 他一把拉过吴邪,压低声音:“小吴同志,看到没,这就叫实力,我看咱们也别瞎折腾了,干脆认时苒妹子当姐姐……不,当姑奶奶,把这金大腿牢牢抱上,那以后还不是直接飞黄腾达,少奋斗三十年啊。” 吴邪听得嘴角直抽,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胖子的描述想象了一下。 好像……确实挺诱人的? 他悄悄瞟了一眼张起灵,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胖子多精的人,立刻捕捉到了吴邪这个小动作,马上会意,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放心,小哥是自己人,他肯定没意见,说不定还能帮咱们美言几句呢。” 时苒穿了件长及脚踝的厚羽绒服,毛线帽拉得很低,厚厚的围巾把口鼻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她走到张起灵他们的房门外,敲了敲:“收拾好了就去吃饭。” 屋里三人早就饿了,闻言立刻动身,跟着时苒出了旅店。 外面寒风更厉,时苒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到不远处的农家乐。 掀开厚厚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饭菜香气的暖流涌来,找了个小包间,时苒一边解围巾一边说:“都饿了吧,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张起灵不说话,吴邪有点不好意思,胖子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菜单,嘴里念叨着:“这天气,必须得整点硬货补充能量。” 他噼里啪啦点了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几个实惠又顶饱的菜。 时苒接过菜单看了看,又加了条红烧鱼和地三鲜,还有有两道素菜,对老板娘说:“再拿瓶白酒,天太冷,喝点暖和暖和身子。” 点好菜,热茶先上来了,几人捧着杯子暖手。 胖子是个闲不住的,屁股刚坐稳就凑近时苒,脸上堆着笑:“妹子,您可真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那作战服,太专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 时苒摘下帽子,头发有些凌乱,她随手理了理,笑道:“眼下是没有,只能委屈你们先穿军大衣了。” 张起灵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 胖子嘿嘿一笑,压低了点声音:“妹子,说真的,等这趟活儿完了,回北京您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可得带带兄弟我啊,我要求不高,能跟着喝口汤就成。” 这时,老板娘端着第一盘菜上来了,香气扑鼻。 时苒拿起筷子,“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说,路还长着呢。” 热菜很快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胖子早就按捺不住,招呼一声就率先动了筷子。 锅包肉外酥里嫩,小鸡炖蘑菇香气浓郁,热乎乎的炖菜下肚,驱散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 时苒给每人倒了小半杯白酒:“天冷,稍微喝点驱寒,别喝醉了。” 她自己先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张起灵沉默地吃着饭,时苒注意到他多夹了几筷子小鸡炖蘑菇,便不动声色地将盘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吴邪大概是真饿了,埋头苦干,胖子则一边吃一边不忘和时苒套近乎,时不时说几个道上的趣闻,气氛倒也还算轻松。 结了账,几人裹紧衣服走出农家乐。 寒风依旧,但肚子里有了食,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旅店旁边的一家杂货铺时,他们看到华和尚和郎风正从里面出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就和郎风匆匆走了。 第64章 盗笔: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众人都已经收拾妥当聚集在旅店门口。 时苒和张起灵都换上了那套专业的雪地作战服,身形利落,与周围穿着臃肿棉服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邪和胖子看着他们这身行头,眼里是掩不住的羡慕。 人到齐后,陈皮阿四让华和尚和叶成把一些基础的装备分发给众人,主要是冰镐、登山绳、岩钉之类的东西。 东西不算多,但都是实用的家伙事。 分发到张起灵和时苒时,两人都摇了摇头。 陈皮阿四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华和尚把东西收了起来。 出发时,几人挤上了一辆破旧卡车的后车厢,用厚厚的篷布勉强挡风。 车子一开起来,寒风就跟刀子似的从缝隙往里钻。 胖子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地方简直能冻死人。 吴邪自小在南方长大,哪受过这种冻,脸都白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颤。 张起灵和时苒并排坐着,倒是显得很平静。 虽然也能感觉到冷,但衣服保暖,远没有吴邪胖子那么狼狈。 一路颠簸,卡车最终在一个叫营山村的小村子停下。 这地方太小,根本没有招待所。 村里人给他们找了一处守林员废弃的空木屋,虽然破旧,但至少能挡风。 陈皮阿四安排顺子他们立刻去村里找熟悉地形的向导,剩下的人则开始清理木屋,在屋外的空地上生火、搭帐篷。 时苒从自己大包里取出一个轻便帐篷,刚拿出来,旁边的张起灵就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利落地开始搭建。 等帐篷搭好,火也生旺了,时苒从包里翻出一大包真空包装的火锅底料。 胖子一看,眼睛都直了,咽着口水自告奋勇要去村里买肉和菜。 时苒把火锅底料递给胖子,又顺手塞给他两千块钱:“多买点,看看有没有酒,给大家伙都分分,今晚我请客。”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这冰天雪地的,接下来还要一起行动,用这点小恩小惠缓和下关系,至少别让陈皮阿四那边的人暗中使绊子,很划算。 陈皮阿四那边的人也没客气,麻利地接过胖子分过去的火锅底料,开始准备锅灶。 时苒坐在张起灵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侧袋里拿出两瓶酸奶,塞了一瓶到张起灵手里。 “一会儿解辣。” 张起灵不是不能吃辣,而是吃不了太辣。 更何况她不想暴露空间。 张起灵看着手里的酸奶,沉默了一下,还是握在了手里。 火锅的香气在这冰天雪地的废弃林场里显得格外诱人。 胖子果然不负众望,不仅买回了硬邦邦的肉和一些吃食,还弄来了几瓶当地的高度白酒。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翻滚的红油锅,吃得满头大汗。 麻辣的味道有效地驱散了寒意,几杯白酒下肚,气氛也稍微活络了些。 吴邪和胖子倒是吃得很欢实,尤其是胖子,一边嘶哈着嘴,一边灌着酒,直呼过瘾。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皮的人就带着一个叫顺子的向导回来了。 补充了最后的物资,雇佣了马匹,众人骑马行进,速度比步行快了不少。 行进了大半天,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吴邪拿着望远镜看见了阿宁。 对方人数不少,装备精良,其中赫然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陈皮阿四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到没?走对了。”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急剧下降。 向导顺子指着远处一座巍峨的雪山轮廓,大声喊道:“以前的边防哨岗应该早被雪埋了,但我记得附近有温泉。” 时苒走在队伍中间,和深一脚浅一脚、骂骂咧咧的胖子走在一起。 张起灵走在稍前的位置,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只偶尔会微微回头。 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脚下是深厚的积雪和隐藏的冰层,走在前面的顺子脚下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猛地向下陷去,瞬间被积雪吞没。 竟是直接昏迷了过去。 队伍里有人踩空,掉进了被积雪掩盖的冰裂缝或者深坑里。 混乱中,吴邪只觉得脚底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跟着滑了下去。 幸好他腰间的安全绳挂住了一块突出的岩角,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吓得魂飞魄散。 “下面有东西!” 叶成突然大叫起来,用手电照着下方,似乎看到了什么。 “小三爷!” 潘子见吴邪掉了下去,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的安全绳。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张起灵在吴邪滑落的瞬间就已经动了,利落地解开绳索,精准地朝着吴邪悬吊的位置跳了下去。 时苒走上前,看了眼张起灵刚才跳的地方,没有说话。 下面的人说底下有东西,让赶紧下来,时苒固定好安全绳,直接滑了下去。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岩缝,底部相对平整。 而在岩缝的尽头,堵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 “百足盘龙封石!” 陈皮阿四被人搀扶着下来,看到这块石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精光。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冰雪的味道,时苒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硫磺味。 “里面有硫磺味,温泉应该就在这后面。” ... 面对封石,有人提议用炸药,但立刻被否决了,在这种地方用炸药,极有可能引发雪崩,把所有人都活埋在这里。 吴邪惊魂稍定,开始仔细观察这块封石的结构和周围的岩壁。 他用手敲打了几下,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封石与岩壁的接触点。 “不能用蛮力,试试侧向敲击它的支撑点,让它的受力改变,自己滑开。” 在他的指挥下,几个人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有节奏地敲击封石一侧的特定位置。 果然,随着敲击,封石发出了沉闷的嘎吱声,开始缓缓地向一侧滑动,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带着硫磺气息的温热气流从洞内涌出。 第65章 盗笔:你的眼睛,在哭 发现温泉让几乎冻僵的众人欣喜若狂。 温暖的水汽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不少人赶紧掬起热水洗了把脸,开始围绕着这片难得的热源搭建帐篷。 时苒搭好自己的帐篷,然后朝不远处正在检查装备的张起灵招了招手。 张起灵见状,默默走了过来,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里空间不大,时苒从装备堆里拿出一把霰弹枪和一大盒子弹,递给他。 “拿着,以防万一。” 张起灵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将枪和子弹装进背包,然后便起身出去了。 时苒一个人躺在帐篷里的睡袋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随后,她翻身坐起,将一把步枪和唐刀背在身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温暖的温泉,向着外围的风雪中走去。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无边无际的雪花无声飘落,将连绵的雪山染成一片死寂的白。 时苒走到一处远离营地的岩石后,拂去积雪坐了下来。 她从作战服的内侧口袋里,掏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扁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高度白酒。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她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用手挡着风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融入风雪,瞬间消散。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无聊。 如果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宋星文说过,她如果死了,他会亲自送她的灵魂会回地球投胎,她还拥有一个与自己灵魂绑定的空间,无论怎么看,这趟都是她赚了。 见到了传说中的时空管理局,在陌生的里,她不仅活了下来,还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站稳了脚跟,站得还挺高。 仔细想想,似乎没什么遗憾了。 对于死亡,她并不真的恐惧。 只是……终究还是有一点感触罢了。 她沉默地抽完那支烟,又喝了一口酒,胸口那股热意更明显了些,她再次点燃一支烟,眉目深沉地望着眼前永无止境般的落雪。 其实,她有点想她的父母了。 不知道他们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顺利投胎。 在这个世界烧去的纸钱元宝,能不能送到他们手里。 漫天风雪,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就只是她时苒一个人,坐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踏雪声。 时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她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张起灵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如同这雪山中一块沉默的磐石,为她挡住了部分凛冽的寒风。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抽烟喝酒,更没有试图安慰。 他只是来了。 时苒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在岩石上摁灭。 漫天风雪依旧,呜咽的风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寂静。 时苒回过头,只是看了眼张起灵。 那眼神很淡,像蒙在远山上的雪雾,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近乎脱俗的淡,仿佛她只是无意间瞥过一块石头,一片积雪,一个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无关紧要的存在。 只看了一眼,她便又回过头去,重新面向那无边无际的白,将背影留给了他。 张起灵抿了抿唇,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看着那道坐在岩石上,几乎要被风雪模糊掉的纤细背影。 她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仿佛眨眼之间,她就会如同这山间穿行的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片雪原,永远也不会再出现。 就像风。 风是抓不住的,无论你如何伸出手,最终也只能感受到一片虚无的凉意。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种陌生带着钝痛的虚无。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这种感觉,让他很无力。 风雪掠过他的脸,带走细微的温度,却带不走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空茫。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是本能地守在这个距离,用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挽留那缕即将飘远的风。 时苒在岩石上坐了许久,久到仿佛与这风雪冻成了一体。 直到壶中的酒尽了,指间的寒意刺骨,她才缓缓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再次回过头来。 她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眼神淡得像要化在风里的人只是错觉。 “冷不冷?” 张起灵垂着眼睫,没有看她。 一种陌生的酸涩委屈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让他很难受。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将其压制下去,却发现这次徒劳无功。 时苒看着他低垂着头紧抿着唇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是释然,还有洒脱。 她抬起手,拂去落在张起灵头发和肩头的积雪,动作轻柔。 “外面太冷了,回去吧。” 张起灵却觉得那个笑格外刺眼。 像是一层精心维持的伪装,也将他无声地推拒在外。 张起灵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住了时苒的手腕。 时苒看向他。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他滚烫的掌心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丝颤抖。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时苒没有抽回手。 反而,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轻轻一转,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张起灵的手指很冰,是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的寒意,但掌心却是滚烫的,那热度几乎有些灼人。 张起灵的眼睫颤了颤,他抬起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时苒眼尾下方嫣红色的小痣上。 他看着那颗小痣,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映着雪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张起灵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你的眼睛,”他顿了顿,指尖在那颗痣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在哭。” 不是眼泪,甚至没有红晕。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捕捉到了那份如风似雪般的悲伤,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指了出来。 第66章 盗笔:命运 你的眼睛,在哭。 短短六个字,猝不及防。 人啊,总是这样奇怪。 在受了天大的委屈,独自面对再多的艰难和痛苦时,不管多痛多难过,也能咬着牙硬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可偏偏,有人轻轻递上一句关心,情绪就会溃不成军。 她不怕死,是真的不怕。 刚才那些,只是在奔赴未知结局前,允许自己小小的EMO罢了。 她其实很坚强的,一直都很坚强。 时苒笑了,噙着泪,她笑弯了眼,像是冰雪里骤然点燃的一簇火苗。 纯澈且炽热。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眼前这个人。 他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带着雪山之巅的冷清,凛冽而干净。 张起灵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 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这样亲密无间的接触对他而言陌生而突兀。 但这份僵硬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就松弛了下来。 他抬起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怀中,隔绝了身后的风雪。 她在难过。 抱着,会好一点。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灼烫。 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节奏。 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两颗原本各自孤独的心,仿佛贴得极近。 张起灵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那种之前萦绕在他心头空落落的感觉,正在被抚平。 他不喜欢她刚才那种仿佛要化风而去的样子,现在这样,很好。 远处,偷偷观望的胖子激动地一把捏住了吴邪的手,压低声音兴奋道:“看见没,抱上了,抱得那叫一个紧,胖爷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这两人要是没点猫腻,我脑袋踢下来给你当夜壶!” 吴邪被他捏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使劲抽回自己的手:“说话就说话,别摸老子的手,冷死了。” “嘿,我说小吴同志,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扭捏干嘛?” 胖子不以为意,依旧挤眉弄眼地看着远处相拥的两人。 时苒在他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退开了他的怀抱。 她没有解释刚才的拥抱,张起灵也什么都没问,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融化的冰层,浸润着一种极其浅淡的柔和,悄然汇入溪流,正无声地走向春天。 “回去吧,我饿了。” 张起灵点了下头,跟着时苒一前一后的回到了温泉。 时苒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从包里拿出几包袋装泡面,接着是火腿肠和卤蛋。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胖子眼睛一亮,立马拿着他们带来的铝锅凑了过来。 “妹子,这事儿我在行,胖子我别的不敢说,煮泡面那叫一个绝,火候、调料分毫不差,就是……嘿嘿,我看你背了两个包,不知道还有没有肉啊之类的,光吃面不够得劲啊。” 有人主动揽下做饭的活儿,时苒也乐得轻松。 她又转身回帐篷里翻找了一番,这次直接抱出来一堆硬货。 两罐午餐肉,一只真空包装的酱板鸭,一大盒牛肉罐头,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红肠。 胖子看到这些,眼睛都快冒绿光了,心满意足地接过去,嘴里连连保证:“放心,绝对让你们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胖子果然没吹牛,一大锅内容丰富、热气腾腾的泡面很快煮好了。 面条吸饱了汤汁,里面翻滚着切成片的午餐肉、红肠,酱板鸭被撕成小块放了进去,牛肉罐头更是直接将浓郁的肉汁融入了汤底,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时苒吃了两碗,剩下的都被那三人给搂圆了,连汤都没放过。 第二天,队伍继续向雪山深处进发。 或许是老天爷给了片刻喘息,到了中午时分,连日的风雪竟然停了,天空呈现出罕见的澄澈,能见度极高。 待到傍晚,夕阳的金辉如同熔化的金子,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连绵的雪峰之上。 尤其是远处那三座巍峨三圣雪山,在夕照下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近乎神圣的光。 所有人都被这天地间壮丽而圣洁的景象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驻足凝望。 就在这片金色的寂静中,谁也没料到,张起灵突然朝着三圣雪山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动作极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切。 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来,他已经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一旁坐下,用他周身惯有的冷漠气息,将自己与所有人隔离开来。 仿佛刚才那一拜,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更深的孤寂。 其实有时候,很多语言,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时苒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杯子递了过去。 张起灵没有看她,但伸手接过了杯子,拧开,里面是依旧温热的红糖姜枣茶。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甜辣的味道似乎也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看着远处被金光笼罩的雪山,时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相信命运吗?” 她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不信。” “我总觉得,命运这种东西,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擦不掉,改不了。它更像是一条有很多岔路的河,看起来水流朝着一个方向,但只要你够力气,够胆量,总能想办法凿开一条新的水道,或者,哪怕只是撬动一块石头,让它偏一点点方向。” “也许最后还是会流向大海,但至少,沿途看到的风景,是自己选的。” 就像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哪怕知道,或许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段生命的终点了,她也会走下去。 这是她自己想要的,是她的选择。 或许从骨子里,她压根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大概会让她窒息。 她宁愿在惊涛骇浪里搏一线生机,也好过在平静中麻木地腐朽。 就好比张起灵。 他身上的谜团,他所背负的东西,他所经历的漫长岁月,哪一样不像是沉重既定的命运压在他肩上? 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独自一人,穿梭在黑暗与秘密之中,守护着一些无人知晓的东西,承受着遗忘与追寻的循环折磨。 这难道不更像是一种被书写好的宿命吗。 即便这真是枷锁般的宿命,她也要倾力一搏,看这所谓的天命,能否被她这凡人之躯彻底撼动。 第67章 盗笔:雪崩 夜晚,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四周的寒意。 吴邪凑到时苒身边坐下,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她:“你说小哥他白天为什么突然跪下?” 时苒拨弄了一下眼前的火堆,火星跳跃起来,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上次从秦岭回去,你有发现什么吗?” 吴邪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我发现,我好像一直身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从我第一次下墓开始,就好像就一直被我三叔牵着鼻子走。” “你没感觉错,你三叔确实在牵着你,让你走上一条,早就为你铺好的路。” “什么意思?”吴邪的心猛地一沉。 时苒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去,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要做什么?”吴邪瞬间联想到秦岭时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下去,急切地问。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张起灵的视线,他安静地看了过来,胖子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时苒迎上张起灵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吴邪和胖子的脸,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阴影里闭目养神的陈皮阿四身上。 她转回头,看着跳跃的火焰。 “我要改写一个命运。”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们袒露一丝真实的目的,尽管依旧笼统。 张起灵的目光始终落在时苒身上,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他好像隐约知道了她要做什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命运,你要改写什么?” 吴邪感觉答案好像就在他面前,但怎么也摸不到,让他抓心挠肝。 时苒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用手挡着风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盒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好奇心会害死猫。”她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 吴邪被她堵了回来,闷闷地转过头,也掏出自己的烟点上,有些烦躁地抽了起来。 胖子见气氛有点僵,嘿嘿一笑,凑过来打圆场。 “哎呦,妹子这烟高级啊,胖爷我平时抽的才八块一包,可得尝尝跟我的有啥天壤之别。” 他说着,很自来熟地拿起那盒烟,抽出一根。 刚把烟叼上,胖子一抬眼,正好对上张起灵看过来的视线。 胖子下意识地就把烟盒往他那边一递:“小哥,也来一根?”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张起灵看着递到面前的烟盒,沉默了两秒,竟然真的伸手,从里面也抽出了一根烟。 吴邪惊得夹烟的手指都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无法把眼前这个默然点烟的人和平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哥联系起来。 时苒也挑了挑眉,看着张起灵熟练地点燃了香烟,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将他那张冷峻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缓和了些,时苒看向还在郁闷的吴邪,换了个话题:“说说你第一次下墓吧,遇见了什么?” 提到这个,吴邪也来了兴趣,暂时放下了追问,回忆道:“那可邪门了,一开始就遇见吃死人肉的船工,然后就是尸蟞,密密麻麻的,还有那个女傀,别提多吓人了……” 他边说边比划,“那时候小哥就跟现在差不多,不说话,不是闭着眼睛在睡觉,就是盯着天发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补充道:“哦对了,他当时还骂了句洋文呢。” 时苒听着,脑海里下意识地勾勒出当时的情景。 再对比眼前这个清冷出尘、刚刚还莫名配合着点了根烟的张起灵。 一种奇妙的关于张起灵的滤镜,隐隐有了裂痕。 她实在有点难以想象,张起灵面无表情骂洋文会是什么样子。 “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出声,带着明显的揶揄看向仿佛吴邪说的人不是他一样的张起灵。 她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对大张哥产生的滤镜有点厚了。 人家看着清冷不食烟火,但抽烟喝酒纹身骂脏话样样都来,是不是差个烫头了。 还有张秃子和凉师爷,演技之精湛,浑然天成。 胖子也跟着嘎嘎乐:“哎呦喂,没想到小哥还有这一面呢。” 几人围着篝火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胖子和吴邪在插科打诨,时苒偶尔搭话,张起灵始终沉默。 夜渐深,寒意愈重,众人才各自回了帐篷休息。 第二天天色未明,队伍便再次启程,向着山脉更深处跋涉。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稀薄寒冷,脚下的路也愈发艰难。 行至一处巨大的冰瀑和岩壁混合的障碍前,队伍停了下来。 华和尚观察了一番地形,认为需要爆破才能开出一条路来。 “不能用炸药。” 时苒出声阻止,她环顾四周陡峭的雪坡和悬挂的冰棱,语气肯定,“这里的结构不稳定,震动一大,很容易引发雪崩。” 华和尚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不以为然:“这点量控制得好,没问题,不用炸药,这冰岩混合的墙根本过不去,枪的威力不够。” “风险太大。” 华和尚觉得这是对他的不信任,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我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时苒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懒得再争,迅速在四周扫视,然后走到结构坚实的黑色巨岩后面蹲下,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华和尚赌气似的,继续埋头布置他的炸药。 等他终于弄好,信心满满地一回头,准备让众人退后时,却看到让他无语的一幕。 不仅时苒,甚至连陈皮阿四都被顺子搀扶着,所有人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那块黑岩后面,正默默地看着他。 华和尚:……他感觉胸口堵了一下。 “准备了!” 华和尚喊了一声,点燃引信,自己也快速跑到岩石后。 短暂的寂静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几乎在爆炸声传来的同时,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糟了雪崩!” 顺子脸色煞白地大叫。 只见上方数百米处的雪线仿佛活了过来,整个山坡的积雪如同脱缰的白色巨浪,层层断裂、崩塌,朝着他们所在的山谷倾泻而下。 白色的雪雾先于雪浪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仿佛世界末日。 巨大的震动让众人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所有人都紧紧贴着岩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时苒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外面毁天灭地般的声响,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 她就知道。 第68章 盗笔:分散 雪崩的轰鸣终于渐渐平息,众人心有余悸地从岩石后探出头,发现他们所在的这片洼地竟侥幸未被完全掩埋。 惊魂未定之际,顺子指着不远处雪崩后裸露出的山体,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冰层之下,隐约包裹着一个巨大形似蜷缩婴儿的黑色影子。 “昆仑胎……” 陈皮阿四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 “竟然是这种东西。” 不待众人细看,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山腹中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他们侧前方的冰壁猛地塌陷下去一大块,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洞口,阴冷的风从洞内倒灌出来,带着陈腐的气息。 “是灵宫的入口,胎动指引灵宫现世!” 华和尚激动地喊道。 众人赶到洞口边缘,用手电向下照去,光柱落入无尽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底。 吴邪捡起一支荧光棒,折亮后扔了下去,那点绿光旋转着坠落,很快便被黑暗吞噬,久久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这深度让人头皮发麻,但已经到了这里,没有退路,他们固定好登山绳,依次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 不知下降了多久,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手电光四下照射,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灵宫大殿。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墙壁上刻满了难以理解的壁画和符文。 大殿的中央,并非想象中的棺椁或宝座,而是盘踞着一尊用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百足虫雕像。 那雕像栩栩如生,无数节肢狰狞可怖,虫头昂起,仿佛在注视着闯入者,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在百足虫雕像周围,还散落着几只造型奇特的乌龟雕像。 胖子好奇地想用手去摸,却被张起灵一把拦住。 陈皮阿四走近,用匕首在乌龟壳上刮了刮,脸色骤变:“是磁石,这地方的磁场被做了手脚。”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的布局和壁画,脸色越来越难看。 “错了……我们都错了,这条龙脉被人动过手脚。” 他话音刚落,叶成在角落里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 “虫香玉,快闭气!” 香气弥漫中,四周的墙壁缝隙、地砖之下,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无数只蚰蜒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混乱瞬间爆发,子弹射入虫潮如同石沉大海,刀劈斧砍也效果有限。 胖子气得一脚踹碎了附近一只磁石乌龟,但这丝毫无法阻止虫群的攻势。 众人只能凭着本能,朝着走廊的方向拼命狂奔。 虫潮在身后紧追不舍,黑暗中不断传来惊叫和痛呼。 在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时,由于惊慌和黑暗,队伍不可避免地被打散了。 张起灵在混乱中下意识地想要拉住时苒,却被奔逃的吴邪和涌来的虫潮隔开,转眼便失去了她的踪影。 黑暗,死寂。 时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确认周围暂时没有那些窸窣作响的蚰蜒追来,冷静的将子弹装填好,握紧唐刀,凭着感觉往前走。 其实几次下墓,她也发现了,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准。 就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推着她。 刚穿过一个向下的甬道,前方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响。 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带着外国口音叫骂。 应是阿宁的队伍。 屏息倾听,枪声很快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正当她全神贯注留意前方动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破空声,速度极快!像是什么带有翅膀的东西在狭窄的空间里高速飞行,而且越来越近。 那东西似乎发现了她,带着一股腥风。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看也不看,握紧唐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挥。 刀锋似乎砍中了什么东西,手感粘滞。 借着手电余光,她看到一只被劈成两半的东西摔落在地。 那东西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皮毛的粉红色,布满褶皱,四肢却带着类似鸟类的利爪,长相狰狞可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方更高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啼。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鸟如同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般,仓惶地远去了。 时苒顺着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鸟怕她,应该是因为她的血脉。 朱雀血对禽类有着天生的血脉压制。 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时苒握紧手里的步枪,唐刀挂在腰间顺手的位置,耳朵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路上并不太平。 有一种像大蜥蜴的东西,从暗处猛地扑出来,被她直接用枪打穿了脑袋。 还有些像放大了无数倍的百足虫,甲壳硬得很。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干脆,能开枪绝不动刀,力求一击毙命或者让怪物失去威胁。 她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岔路,凭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选择相对好走或者感觉上有微弱气流的方向。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没路了,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横在通道的尽头。 她走到坑边,用手电往下照。 光柱落下去,深不见底,下面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大嘴。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好像在最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散乱的白花花的东西,看形状,很像是人的骨头。 退回去找别的路太费时间,而且也不知道会通向哪里,时苒没有犹豫太久。 她从背包里拿出安全绳,找了个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岩石突起,把绳子牢牢固定好,用力拽了拽,确认足够稳固。 把手电咬在嘴里,背好刀枪,双手抓住绳子,脚在坑壁上一蹬,整个人就利索地滑了下去。 坑壁很粗糙,有些湿滑。 她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小心地避开一些尖锐的突起。 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陈腐的气味也越重。 第69章 盗笔:尸狗吊 上面洞口的光线早已消失,四周只剩下彻底的黑暗和她嘴里手电射出的一小圈光晕。 等脚踩到了实地,松开绳子,她立刻端起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底部,空间比她刚才下来的通道要开阔得多。 脚下踩着的,果然是累累白骨。 有些已经风化得很脆,一碰就碎。 手电光扫过,能看到一些破烂的衣物和生锈的装备残骸,年代似乎各不相同。 时苒端着枪,在白骨堆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骨。 没走多远,前方一处白骨堆后面,突然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骨堆后挪了出来,手电光打在那人脸上,时苒瞳孔微缩。 是陈皮阿四! 但他现在的样子极其不对劲。 身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土,衣服破破烂烂。 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老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时苒,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不像。 而且,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腐臭和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味道……时苒皱了皱眉。 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陈老爷子?”时苒试探着叫了一声,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全身肌肉紧绷。 陈皮阿四没有任何回应,喉咙里反而发出一阵“咯咯”像是骨头摩擦的怪响。 他突然动了。 不是老年人应有的迟缓,而是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猛地朝时苒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时苒没有任何犹豫,在他动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他的胸口和脑袋,爆出两团血花。 但陈皮阿四只是身体晃了晃,扑势竟然没有丝毫减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时苒身体向后急退的同时,右手已经反手握住了唐刀的刀柄。 “锵!” 唐刀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面对扑到眼前的陈皮,时苒不退反进,侧身让开他抓来的利爪,腰腹发力,拧身挥刀,唐刀划出一个凌厉的半圆,带着破风声,狠狠斩向他的脖颈。 这一刀,力道沉猛,角度刁钻,正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追求一击毙敌。 陈皮反应也快得诡异,脖子以一种非人的角度猛地一缩,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皮肤划过,只削掉了一小片皮肉,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筋肉。 一击不中,时苒手腕一翻,刀势不收,顺势变劈为撩,自下而上斜挑向他的肋部。 陈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另一只爪子带着腥风抓向时苒的面门。 她的打法,是张起灵教的,摒弃花哨,直击要害。 “噗嗤!” 这一次,刀尖成功刺入了他的心口,陈皮身体一歪,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下。 时苒抓住机会迅速后退,肩膀上多了RPG。 等退到勉强安全的距离,她甚至没有刻意瞄准那蹒跚追来的身影。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洞穴内爆开,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撞上了陈皮。 强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骨渣向四周扩散,气浪吹得时苒的头发和衣角向后飞扬。 待烟尘稍散,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和一些四分五裂、冒着青烟的残肢碎块。 巨大的回声还在洞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时苒不等喘口气,几乎是本能反应,炮口就对准了黑暗处。 “是我。” 是张起灵! 时苒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放下枪,打开刚才因爆炸气浪而有些歪斜的手电,朝声音来源照去。 张起灵从一片坍塌的石柱阴影后走了出来,身上也沾了不少尘土,快步向她走来。 “刚才那是陈皮阿四。” 时苒迎上去,直接问道,“他是不是尸变了?” 张起灵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受伤后,这才点了下头。 “尸狗吊。” “尸狗吊是什么东西?” 张起灵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吃了古尸肉,掩盖自身活人气息,时间久了,古尸肉里的东西产生意识,人死后,就会被占据身体,成为尸狗吊。” 时苒听完,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咧了咧嘴:“咦!吃古尸肉,是不是那种几百上千年,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的尸体肉?” 她简直无法想象这会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死了再久的尸体,那也曾是个人。 这和历史上欧洲所谓贵族迷信吃木乃伊有什么区别? 张起灵看着她一脸毫不掩饰的嫌恶,没有再多做解释。 “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张起灵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左拐右绕,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可以暂时歇脚的岩石凹口。 时苒松了口气,从背包里找出消毒湿巾,仔细擦了擦手和脸,拿出一些高能量吃食和水分给张起灵,自己也默默吃了起来。 “那尸狗吊身上的味道,我肯定在哪里闻到过,总觉得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 张起灵沉默地吃完东西,没有接时苒话茬,反而说了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这里很危险,比秦岭更危险,我先带你出去。” 时苒一听这话,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放下水,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我说过,我有我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我不干涉你的行动,你也别来干涉我的决定。” “我知道危险,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半途而废,你不用想着先把我送出去。” 张起灵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突然站起身,一步跨到了时苒面前,同时伸出了手。 时苒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几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你干什么,难不成想把我掐晕?” 她完全相信以张起灵的行事风格,干得出来这种事。 张起灵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时苒眼中那份清晰的戒备和疏离,动作停滞了。 第70章 盗笔:和你无关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时苒都觉得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 最终,他收回手,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住她。 “你要进青铜门?”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是。” “里面有危险,会死。” 时苒反而笑了,“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用劝我,也不用试图让我打消念头。” 她直视,周身散发着划清界限的疏离。 “放心,我对你们张家那些秘密不感兴趣,也对所谓的长生,没有半点兴趣。” “而且我要做什么,我是死是活,会不会遇到危险,都是我的自由,和你无关。” 张起灵下意识拧眉。 他见过太多生死,听过无数遗言,早已麻木。 但此刻,他只想让她闭嘴。 那句“和你无关”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身形一动,他已经瞬间逼近。 时苒反应极快,格挡、后退,可张起灵这次毫不留情。 和以往切磋时的引导完全不同,完全是压制性的擒拿。 时苒觉得很憋屈,两只胳膊被死死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他用身体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张起灵!” 她又惊又怒,奋力挣扎,膝盖狠狠顶向他腹部,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腿压住。 他一手固住她,另一手眼看就要劈向她颈侧。 不能晕! 不能被他送走! 时苒急红了眼,猛地用头撞向他胸口,这人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她想也不想,仰头狠狠撞上他的唇。 动作骤停。 黑暗中,只余两人交错的喘息。 唇上陌生的触感,和她不管不顾的力道,让他彻底僵住。 所有动作都停滞在半空,连呼吸都仿佛瞬间凝滞。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唇上传来她温热的气息,和自己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脏。 就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而失神的刹那,时苒感觉到钳制她的力道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没有任何犹豫,时苒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向他。 张起灵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稳住她,那反剪着她双臂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几分。 就是现在! 双臂瞬间恢复了自由,时苒猛地一挣,用最快的速度扎进了黑暗里。 张起灵眼中晦涩难辨,那僵直的身影只在原地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就追了上去,速度快得只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时苒简直是拿命在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清晰地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压迫感让她头皮发麻。 眼看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苒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急速扫过两侧。 脏不脏已经顾不上了! 她一个急转弯,毫不犹豫地朝着白骨堆扑去。 手脚并用地扒开表层的骨头,也不管那呛人的灰尘和腐朽气味,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猛地钻了进去,又迅速将周围的碎骨往自己身上扒拉覆盖,屏住了呼吸。 几乎在她藏好的五秒后,张起灵就追了过来。 寂静中,她死死咬着牙,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放得极缓。 脚步声逐渐远去。 时苒没有立刻动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极其缓慢地、从牙缝里一点点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但她仍旧没动。 她可不敢低估张起灵的能力和耐心。 刚才那一系列挣脱逃跑,已经是借助了黑暗、出其不意才勉强成功。 同样的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走远时,那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竟然又回来了。 这次停在了离她藏身之处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中,时苒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想了什么,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又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异动,时苒才敢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身体。 她仔细倾听着,除了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以及更上方似乎隔着岩层传来的动静之外,再没有其他危险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像一只谨慎的狸猫,轻手轻脚从白骨堆里钻了出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这里遍地都是碎骨,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谁知道张起灵是不是还在附近某个角落守着。 他刚才一个恍惚让她跑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时苒从背包里拿出岩钉和绳索,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几乎在她手脚并用力爬上岩壁顶端的瞬间,下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即便不回头,她后背的寒毛也瞬间立起。 张起灵还是追来了。 说真的,她以前从未觉得,这人这么吓人。 她现在心脏突突的。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时苒腰腹用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了上方的狭窄通道边缘。 解开了腰间的安全绳扣,任由那截绳索垂落下去。 上方的通道异常狭窄,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脚下是不平整的岩石,一侧是冰冷的石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时苒慢慢地爬起身,只能弓着背,紧贴着内侧的石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这里的动静比下面明显得多。 前方隐约传来扑棱棱的密集声响,像是无数鸟类在同时扇动翅膀,其间还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啼鸣。 一点幽绿色的冷焰火在远处闪过,短暂地照亮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轮廓。 一阵古老悠远,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号角声响起。 原本嘈杂的鸟群扑翅声和啼鸣,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瞬间平息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周陷入了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第71章 盗笔:青铜门 吴邪和胖子死死蜷缩在狭窄的岩石缝隙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胖子忍不住微微探出一点头,只一眼,就吓得猛地缩了回来,脸色惨白,用气音对吴邪说: “我……我操……阴……阴兵!” 吴邪心脏狂跳,也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只见下方的巨大深渊中,一队穿着古老盔甲,身影模糊,仿佛由雾气凝聚而成的军队,正迈着僵硬的步伐无声地向前行进。 这支非人军队的前方,那面宛如山体般巨大的青铜门,缓缓地开启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弥漫而出。 更让吴邪头皮炸裂的是,他在那队死气沉沉的阴兵队伍末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起灵! 他穿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盔甲,神情淡漠,仿佛与周围的阴兵融为一体,正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那扇开启的青铜巨门。 就在张起灵即将迈入青铜门的前一瞬,他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吴邪和胖子藏身的缝隙。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让吴邪遍体生寒的笑。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 “再见。” 小哥!!! 吴邪看到这个口型,理智瞬间崩断。 他红着眼睛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却被身后的胖子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牢牢按在石缝里。 “别去,你他娘的想死吗!” 胖子在他耳边低吼,声音也在发抖。 就在这挣扎的片刻,张起灵的身影已经踏入了那片青铜门后的浓稠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巨大的青铜门开始缓缓闭合,发出震人心魄的摩擦声。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合拢只剩下最后一丝缝隙的刹那。 一道纤细的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侧上方的阴影中猛地窜出。 她几乎是擦着即将闭合的门缝,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是时苒! 轰——! 青铜门彻底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留下门外弥漫的淡蓝色寒雾,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吴邪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发直,呆呆地望着那扇恢复了沉寂的青铜巨门,声音飘忽得像是在梦呓。 “那青铜门……到底是什么……小哥进去了……最后……最后那道身影……是不是时苒?” 胖子也瘫坐在一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上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 踏入青铜门的瞬间,是绝对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彻底吞噬,连自身存在都变得模糊的虚无之暗。 时苒立刻打开了强光手电,但那道光柱射出去。 光芒无法及远,更无法驱散这粘稠如实质的黑暗。 时苒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睛在这里已经失去了作用,凭着一种冥冥中的感觉,以及脚下传来的坚硬冰冷的触感,摸索着前进。 这里仿佛没有时间的概念,连时间都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小时?一天?还是一个月? 她一直在走,好像脚下的路没有尽头。 疲惫和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她强行压下。 直到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感知时,前方极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灯塔。 时苒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冲过去。 她将打空的RPG再次扛在肩上,检查了一下弹药,又将一颗手榴弹捏在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那点淡蓝色的光芒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她逐渐靠近那蓝光,以为会遇到什么实体怪物时,周围的场景骤然扭曲变幻。 她仿佛瞬间置身于一个由无数条发光丝线构成的巨大网络中,每一条丝线都像屏幕一样,倒映出不同的画面。 是她的记忆。 有她年幼时,有她上学时,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家…… 而就在她前方,那淡蓝色的光晕核心,站着两个人。 男的穿着她熟悉的衬衫,戴着眼镜,儒雅温和。 女的,笑容温柔。 正是她已逝去的父母。 “苒苒,回来了?累不累?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父亲笑着开口,声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母亲也慈爱地看着她,朝她伸出手。 “快来让妈妈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时苒的牙关瞬间咬紧,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身体微微颤抖。 她几乎要迈出脚步,扑进那渴望已久的怀抱。 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的父母死了几年了,魂归地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异世界的青铜门后。 这鬼地方,能挖掘并映射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执念。 “对不起……” 她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手中紧握的步枪枪口,对准了那两道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身影。 砰!砰! 两声枪响,撕裂了这诡异的温情。 子弹穿过,那两道身影如同破碎的镜花水月,微微晃动了一下,带着依旧温柔却逐渐模糊的笑容,化作点点蓝色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幻象消失了。 时苒维持着射击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抹了把脸,目光再次投向那淡蓝色光芒的源头。 “你来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她周围每一寸空间里同时共振。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空灵古老,仿佛来自时间的起点。 时苒瞬间感到头皮炸开,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灵魂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在这声音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是匍匐在神祇脚下的蝼蚁,是浩瀚星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无关勇气,无关意志。 她甚至无法升起反抗的念头,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快要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第72章 盗笔:所谓终极 “你是谁!” 时苒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一道纯净却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光自虚无中落下,精准地笼罩在她身上。 在那光芒的源头,她窥见了一只无法形容其形态的眼睛。 它仿佛由规则本身构成,周围缠绕着无数由光芒凝聚的锁链,缓缓转动。 仅仅是惊鸿一瞥,那其中蕴含的无上威严与漠然,就让时苒的思维几乎停滞。 “吾乃天道。” 那空灵威严的声音直接烙印在她的认知里。 天道! 时苒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那只漠然注视着一切仿佛包容万物又冰冷无情的眼睛,让她明白这并非错觉。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思绪都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那是一种位格上的绝对差距。 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生物的无力与渺小。 祂不在乎你的想法。 你的目的,你的一切,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脚下蝼蚁的悲欢。 天道并不在意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如同亘古流淌的时间长河,淡漠而古老。 “此处,是时间遗弃之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苒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抽离了身体,轻飘飘地向上飞升。 她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神秘空茫之处。 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 她化作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心神撼动。 一道清雅如风带着些许熟悉笑意的声音便从她头顶传来。 “做的不错。” 时苒猛地抬头,当看清一身现代休闲装的俊朗青年时,她的眼睛骤然亮了,惊喜脱口而出。 “宋哥!” 再次见到来自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她的引路人,心神激荡之际,时苒激动得几乎忘了分寸,上前一步就给了宋星文一个紧紧的拥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星文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激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好了,没事了。” 时苒情绪稍微平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 宋星文才看着她,笑着问道:“现在,知道这青铜门后所谓的终极是什么了吗?” 时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维清晰起来。 结合刚才的所见所感,尝试回答:“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和规则?” “可以这么理解,终极只是一个便于理解的称呼。” 宋星文语气平静,开始为她梳理这一切的脉络。 “这个世界,并非自然诞生的原生世界,而是由某个更高层面的信息扰动,衍生而出的小世界。” “它没有完整独立的自我成长史,本质很弱小,但因为其衍生源头靠近地球,所以它的历史轨迹文明形态,很大程度上是对地球历史的模仿和延伸。” 时苒愣了愣,迅速抓住关键。 “这么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完全是按照地球的发展轨迹在走?” “你可以这样理解。” 宋星文点头,“在它诞生之初,只有懵懂的世界意识,并未诞生掌管规则维持平衡的天道。” “恰在此时,有东西穿透了脆弱的世界壁垒,降落于此,就是你一直在收集的陨玉。” “那并非普通的陨石,而是来自其他破碎世界携带着异种法则碎片,这些碎片与当时还未彻底成型的天道产生了融合。” “而一些散落的碎片,沾染了初步觉醒的天道规则之力,被这个世界早期的一些先民发现并利用。” “这些初步掌握了超越时代力量的人,开始自诩为神。” 宋星文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们拥有了操控物质影响精神的能力,便妄图让整个世界按照他们的意志运转,甚至想要掌握篡改核心规则,直到天道彻底苏醒,他们感知到威胁,才借助地脉龙气躲入地下,隐藏起来。” “彼时,新生的天道还很虚弱,祂的首要任务是维持这个衍生世界的基本运转,避免其崩溃。” “而那些所谓的神依靠龙脉苟延残喘。” “世界本身不能崩坏,否则对天道亦是重创,于是,天道选择暂时将他们镇压封印,打算待世界稳固自身力量恢复后再行处理。” 他指了指周围:“这扇青铜门所在,就是当初那些神侵染过的地方,残留着他们的力量,扭曲了时空,成为了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至于守护这里的张家……” 宋星文继续道,“本是天道赋予他们镇压此地协助维系平衡的使命,可惜,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偏离了初衷,反而沉迷于追求所谓的长生。” “而外界传言的终极。”宋星文看向那淡蓝色光芒的源头。 “你可以将它理解为记录了此界部分规则的特殊载体,像是一种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超级芯片,理论上知晓此界的所有,但调用它试图从它那里获取超越界限的力量,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比如,他们追求的长生。” “以这个世界的规则和人类血肉之躯的极限,根本无法支撑真正物质层面的长生。” “于是一种扭曲的共生方式被开发出来。” “舍弃脆弱的肉体,将精神意识以特殊形态保存,这背后,不过是人类贪念驱动下的畸形产物。” 时苒听完这漫长的讲述,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复杂难言。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理了理思绪,看向宋星文。 “所以,我最终的任务,就是协助天道,彻底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包括清理掉那些躲藏起来的神,以及回收所有流落的陨玉碎片?” “没错。”宋星文肯定地点头。 “事实上,如今天道的力量已恢复了十之八九,祂完全有能力自己出手清理这一切,但你不是想成为一名正式的任务者吗?” “我觉得这个世界的情况,正适合给你作为新手考核。” 第73章 盗笔:火力覆盖 时苒嘴角微微抽搐,“宋哥,你该不会是说,这个任务在你们时空管理局眼里,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根本没正式任务者愿意接吧?” 宋星文坦然点头。 “确实没什么挑战性,资源贫乏,报酬也低,对资深任务者而言毫无吸引力,通常也就分配给像你这样需要积累经验的新人练练手。” 时苒:…… 谢谢你啊大佬。 合着她在这拼死拼活,就是捡了点连残羹剩饭都算不上的东西是吧。 她忽然想起秦岭那次的重伤痊愈,问道:“那上次在秦岭,我伤得那么重,也是你出手救的我?” “是啊。” 宋星文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完成任务的奖励,但已经濒死无法直接下发到位,我只能辛苦一点,亲自跑一趟了,总不能真看着你任务还没完成就先挂掉。” “其实你来这个世界后,在没完全摸清世界背景前保持谨慎是对的,更难能可贵的是,你并未因为知晓一些剧情而目中无人,反而懂得借机接近关键人物,利用自身血脉优势拉近关系,学习自保的武力,在新手任务者里,你的这些表现看的过眼。” 时苒被他这番直白的点评说得老脸一红。 想到自己一开始的确带着目的接近张起灵,更是忍不住心虚气短。 “我……我在这个世界做过的事,宋哥你都看在眼里?” 宋星文露出一个神秘而了然的微笑。 “当然,不过你放心,时空管理局对执行者的隐私还是很看重的,我作为你的引路人,更多是宏观观察,看到了你如何一步步适应成长权衡利弊的过程罢了。” 他语气温和,消解了她的些许不安。 “能将一个试炼级别的任务,经营得风生水起,甚至积累了不俗的世俗资本和力量,很多新手都做不到这一点。” 时苒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咳,小打小闹,主要是沾了这个时代背景和信息差的红利。” 宋星文不以为意,继续点评道:“我看到的是你的成长轨迹,不骄不躁,懂得权衡利弊,明白任务的主次,这是你的优点,即使在面对感情问题时,也始终理智。” 时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宋星文,声音都结巴起来。 “你……你不是说时空管理局最看重隐私么?你连这个都都知道了?” 看她这副彻底炸毛恼羞成怒的样子,宋星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点戏谑道: “我经历过的太多了,而且,有些东西,即便嘴上不说,眼神和行为也会流露出来。” “你有注意过你看他的眼神吗,恐怕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端倪。” 时苒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是被戳穿心思的羞耻,又是暗自唾弃自己的不争气,情绪复杂极了。 宋星文看出她的窘迫和挣扎,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认真。 “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不用考虑那么多。” “任务者在执行任务的小世界里,是拥有恋爱自由的,而且,我个人并不赞同过度压抑自己的情感。” “情绪这东西,压抑得越久,反弹时往往就越猛烈,因此而出问题的任务者在局里并不少见。” “况且,任务结束后,是有情感抽离机制可供选择的,这能帮助任务者平稳过渡,避免将小世界的情绪纠葛带回自身。” 时苒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点自嘲和无奈。 “还是算了吧,我不是还要去对付那些所谓的伪神么,前途未卜,万一我死了,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人家。” 她将那份刚刚被挑明的心思,又重新压回了心底。 宋星文看着她,没有再多劝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光,轻轻点在了时苒的眉心。 一股清凉而庞大的信息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回去好好练吧,只有掌握了这些,面对伪神时,你才能活下来。” 这绝对是给她开小灶走后门了吧。 时苒感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璀璨夺目。 “宋哥,你的意思是我能够活下来,对吗?” 她想要一个答案。 “还是先处理完这里的东西吧。” 宋星文说了这么一句,便消失在原地。 时苒站在原地,简单消化了一下脑海中多出来信息。 想到宋星文说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绷的锁。 混合着希望和释然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不用再纠结了。 她或许,真的可以试着走近一步。 不过,这丝旖旎的思绪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掉眼前青铜门后的隐患。 她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团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光源上,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光晕。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意念仿佛顺着她的指尖试图钻入她的脑海,带着一种贪婪的窥探欲。 想要感知她的思想,她的记忆。 时苒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收回手,眼神冷了下来。 没礼貌。 她低声啐了一句,果然是被那些伪神力量侵染过的东西。 打开强光手电,光柱扫过脚下那片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区域。 这材质,有点熟悉啊。 她试探性地将手掌完全按在了那发光的地面上。 脑海中,辅助系统的提示音立刻响起: 【检测到高纯度高能量密度陨玉核心,是否立即回收?】 【收回!】 指令下达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纯净能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身体要被撑爆的错觉。 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剧变,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巨大黑暗空间,脚下变成了粗糙冰冷的普通岩石层。 之前感觉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殿堂或洞穴里,此刻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边界的虚无广场。 我的天…… 时苒瞬间明悟,难怪感觉如此奇异。 难不成,之前他们所处的整个青铜门后的特殊空间,其实都是这块巨大陨玉内部能量场构筑出来的? 这陨玉的规模也太吓人了! 第74章 盗笔:出来 不等她细想和感慨,异变再生。 窸窸窣窣——! 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摩擦声低吼声,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 声音密集杂乱,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时苒动作迅如闪电,利落地将步枪弹匣换满,咔嚓一声上膛,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率先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是一只体型巨大色彩斑斓的百足虫。 无数节肢快速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最诡异的是,它昂起的头部,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人类充满了阴狠与怨毒的光芒。 这是长生失败的试验品。 “长得丑还想得美!” 时苒啐了一口,面对这种邪门玩意儿,根本没有近身搏斗的打算。 直接拉开一颗手榴弹的拉环,在手里停顿了一秒估算时间,然后精准地朝着那百足虫冲来的路径前方扔了过去。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这片空旷死寂的空间里猛然炸响,回声层层叠加,震得人耳膜生疼。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那只百足虫,强大的冲击波将其撕成了碎片,连带周围的几只小型怪物也被掀飞。 但这仅仅是开始。 爆炸声如同捅了马蜂窝,更多形态各异的试验品从黑暗中涌现。 有之前见过的无皮飞猴、扭曲的人形黑影、放大版尸蟞、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但由各种生物部件拼凑起来的诡异造物……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时苒涌来。 都是些脏东西。 时苒眼神冰冷,毫无惧色。 管它是什么玩意儿,在她看来,都是需要清理的障碍。 “来吧杂碎们!” 她不再节省弹药,步枪切换到连发模式,手榴弹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每一次爆炸都能清空一小片区域,残肢断臂和怪物的嘶鸣四处飞溅。 完美的火力覆盖,耶稣来了也扛不住。 时苒彻底杀红了眼。 在这片被时间遗忘之地,她只有战斗的本能和装填弹匣的机械动作。 直到她空间里囤积的弹药即将见底,周围才终于不再有新的怪物涌出。 视野所及之处,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残肢碎块和弥漫的硝烟与腥臭。 总算是……杀完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时苒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溅上的污血,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她的视线有些涣散,最终落在那片区域中央,因为陨玉被回收而失去了大部分光芒只剩下一点微弱蓝色余晖的光源上。 这东西……怎么办? 这东西显然是青铜门后一切异常的核心,甚至可能与那些伪神直接相关。 她毫无头绪,难得的感到一丝茫然。 似乎感知到了她脑海中这丝茫然的念头,那片虚空之中,那只威严古老漠然的天道之眼,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瞥了一眼那残余的蓝色光源。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时苒。 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当她的视线再次清晰时,发现自己出现在青铜门。 只是这一次,她是站在门内。 巨大的青铜门开启了一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淡蓝色的的烟雾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弥漫出来。 时苒回头看了眼那彻底被浸透的黑暗,抬脚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张起灵。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下巴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让他平添了几分落寞和沧桑。 他眼神依旧是那般沉寂淡然,正静静地地看向从门内走出来的她。 时苒的目光穿越那淡蓝色的寒雾,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呐喊,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流涕。 时苒看着他,极其缓慢地,扯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她向前走了几步,彻底脱离了青铜门阴影的笼罩,站在了他面前。 “我活下来了。” 她没有死。 宋星文给了她一个可以活下来的保障,她也可以丢掉顾虑,坦然去追寻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那个关于他的答案。 张起灵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没有问她进去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她。 时苒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牵住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走吧,回家。” 张起灵的目光在她牵着自己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牵得更稳些。 张起灵带着她,转向了另一侧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 这条路显然不常有人走,狭窄而崎岖,没有什么致命的怪物或诡异陷阱,只有一些需要机关。 应该是张家人去青铜门的路。 行走在寂静的雪山裂缝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看着他的背影,时苒将手握得更紧,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张起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拉着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走得更快了些。 从狭窄的山体裂缝中钻出来,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肆虐多日的风雪停了,一轮红日正从远方的雪线之上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死寂。 时苒眯了眯被阳光刺到的眼睛,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豁然开朗。 她松开一直牵着张起灵的手,在自己的大背包里扒拉了一圈,翻出了一个相机。 对着壮丽的雪山日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着相机,几步小跑回到张起灵身边。 他正站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默默吃着压缩饼干。 时苒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两人咔嚓一声,将这一刻定格。 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凑近他一步。 “说起来,我还有点后悔呢。” 她歪着头看他,“之前在西沙,就该多多把张教授的样子拍下来留个纪念,你说是不是啊,张叔叔?” 最后三个字,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第75章 盗笔:十三天 张起灵对于她这明显的调侃,选择装听不见。 垂着眼眸,继续沉默地啃着手里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咀嚼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 时苒也不在意,干脆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目光落在他下巴的青茬上,继续笑眯眯地说: “不过嘛,现在这样也挺好,有了胡子也好看,还多了几分成熟的沧桑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更深的了解你。” 张起灵吃东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直接和炽热的目光。 黑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滑落几缕,恰好半掩住耳朵。 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那掩藏在发丝下的耳廓,却透出了如同染上了胭脂般的薄红。 时苒将他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停顿的手、滚动的喉结、偏开的头,尤其是泛红的耳朵。 不可言喻的心痒和恶趣味在她心里悄然滋生。 他越是表现出这种内敛沉默,她就越是忍不住想去撩拨他。 想看他更多不同于平时的反应,想打破他那层万年不变的冰壳。 时苒并没有再说什么露骨的话,只是依旧维持着蹲在他身旁的姿势,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烧得张起灵半边身子都有些不自在,连吞咽食物都感觉变得困难起来。 他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只想尽快结束这种不自在,然后立刻启程离开这里。 阳光温暖,雪山静谧。 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因这无声的较量与暧昧的流动,而变得有些粘稠和燥热起来。 一路氛围微妙地下了山,回到了之前队伍曾驻扎过的那片温泉旁。 时苒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熟练地搭好帐篷。 她钻进帐篷里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擦拭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保暖衣物。 等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帐篷时,发现张起灵已经洗好了。 这人直接下了温泉,此刻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保暖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背对着她,坐在不远处一块干燥的石头上。 时苒给人拿了条压缩毛巾,就准备煮泡面。 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也映照着他沉默的轮廓。 水汽氤氲中,时苒看着他被火光柔和了线条的侧脸,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一边往锅里下面饼,一边慵懒开口: “刚才你洗澡的时候,纹身有没有出现啊?” 张起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压缩毛巾放下,开始闭目养神,仿佛根本没听见。 时苒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怀念和不易察觉的亲昵。 “说起来,我后背那个纹身,还是你亲手给我纹的呢。” “你画的那张图纸,我一直都有好好收着。” 张起灵依旧闭着眼。 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时苒看着他这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实则破绽渐露的模样,不再多说,专心搅动着锅里的泡面,浓郁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有些话,点到即止。 有些心思,需要他自己慢慢品。 别说,这种隔着一层窗户纸,若有似无的拉扯感,还真是让人上头。 两人简单地吃过一顿热乎的泡面,便继续动身下山。 越往山下走,气温渐渐回升。 一直快到山脚村落,时苒口袋里的手机终于断断续续地响起了接收到信号的提示音。 她在山脚下找了一户看起来还算干净利落的农家,花了些钱,请主人家帮忙烧一大锅热水,想好好洗个澡。 趁着烧水的间隙,她坐在农家小院的小马扎上,拿出了自己的三个手机。 连绵不绝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音就响个不停,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才逐渐平息。 她粗略看了一眼最新消息的日期,心里算了算,这次失联的时间可不短,竟然一个多月过去了。 她抬头,看向安静站在院中一棵枯树下望着远山的张起灵,忽然问道:“你在门外,等了我多久?” 张起灵身形未动,沉默了几秒后道: “十三天。” “我会记住这十三天的。” 时苒眸若繁星,一字一句道: “而且,我喜欢十三。” 张起灵:…… 怎么去了一趟青铜门,这人好像更不一样了。 说的话,做的事,总是不经意间就扰得他心绪起伏。 时苒开始埋头回电话,对外只说是去偏远地方旅游,不小心手机被偷了,刚补办回来,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失联一个多月的事情。 等到张起灵简单冲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回来时,时苒才刚刚口干舌燥地挂断最后一个电话。 洗完澡的张起灵刮干净了胡子,恢复了那张清俊却淡漠的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少了几分落寞,多了干净的少年气。 时苒将毛巾放在他滴水的头发上,很自然地叮嘱了一句。 “记得把头发擦干,别着凉,再有下次,不用等你秃头,我给你剃成秃头。”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还是拿起默不作声地开始擦头发。 时苒这才抱起自己准备好的干净衣物,也去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下午时分。 时苒直接包了一辆车,回到了二道白河镇,依旧入住了之前那家旅店,打算好好休整一晚。 躺在烧的暖烘烘的火炕上,她盘点了一下自己空间里的物资。 之前火力覆盖,几乎将她囤积的弹药消耗了七七八八,这种库存见底的感觉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必须得再去补充一批硬货。 她翻出卫星电话,联系西伯利亚靶场老板伊万,简单沟通了一下需求。 挂断电话后,她对坐在窗边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说:“我要去一趟西伯利亚弄点东西,你陪我走一趟吧。” 她没有明说去干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 张起灵睁开眼,看向她,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第76章 盗笔:西伯利亚的风和你的眼睛 第二天,两人便再次动身,前往边境方向。 辗转来到了边境,通过特殊渠道坐船出了国。 抵达预定的城市后,时苒直接订了一间带有客厅和两个独立卧室的豪华套房。 办理入住,她能感觉到张起灵投来的略带询问的视线。 她一边接过房卡,一边很自然地解释道:“这边鱼龙混杂,不比国内,住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安全一点。” 这话半真半假,她现在看清自己心意。 顾虑没了大半,自然要果断出击。 爱恨不遮掩,想做就去做,不用再犹豫什么。 这才是她的行事风格。 张起灵听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拎起两人的简单行李,跟着侍者走向电梯。 当天晚上,时苒就联系了之前那位路子很野的伊万。 都是熟客了,没太多寒暄扯皮。 翌日,她租了一辆车,和张起灵去了伊万的靶场。 张起灵在上面等她,她独自去了充斥着机油和烟草味的地下室里。 伊万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清单,连迫击炮等装甲车坦克这些重火力都有。 “这些,我全要了。” 伊万挑了挑眉,虽然知道这位东方女客户出手阔绰,但这次的数量和种类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美丽的女士,您这是准备发动一场战争吗?” 时苒摆摆手,随口编了个理由。 “放心,我也是替人采购,东西最终要送去东南亚,不会在你这片地界惹麻烦。”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东南亚那边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踞,大量军火流入并不稀奇。 尽管将信将疑,伊万还是接下了这单大生意。 谈妥了主要条件,时苒爽快地支付了巨额定金。 在伊万的介绍下,她在城郊工业区暂时租用了几个位置隐蔽的大型厂房,用于后续接收和临时存放货物。 办完这些正事,就开着车回到市区酒店。 天色尚早,时苒心血来潮,拉着难得清闲的张起灵去购物。 兴致勃勃地采购了一堆毛子这边的特色外,还去商场买了一大堆东西。 回到酒店,时苒立刻钻进了自己的隔间开始捯饬。 一件厚重蓬松的皮草大衣,领口簇拥着丰厚的毛领,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毛皮帽子,脚下踩着一双及膝的黑色高跟长筒靴。 斯拉夫女人穿搭,戴上墨镜,气场瞬间一米八。 对着镜子拍了几张照片,开门走到张起灵面前,微微抬起下巴,唇边带着一丝挑衅又得意的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野性?” 张起灵原本坐在沙发上,在她走出来的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下。 时苒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这声嗯是敷衍。 要是哪天张起灵真的开口夸人,那才惊掉下巴,让人怀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 那会儿除了给她买,还给张起灵也买了很多,还是一如既往地符合他那种极简到近乎单调的审美。 卫衣、连帽衫,就连羽绒服都是戴帽子的,颜色不是黑就是蓝,仿佛他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两种色彩。 傍晚,两人去了酒店附近一家看起来颇具格调的俄式餐厅吃饭。 厚重的木质装修,温暖的壁炉,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烘烤面包的香气。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便将外面的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白。 时苒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小口啜饮着,目光望着窗外被风雪模糊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舒缓的音乐背景下显得有些缥缈。 “你知道吗,我读过一些这里的文学作品,总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荒芜的悲凉感。” “好像这片土地天生就与这些词汇绑定。” “漫天风雪,苦寒之地,贫穷,失意,落魄,酗酒……但又总能在绝望的缝隙里,读到一种近乎固执的的不屈。” 她说到这里,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对面安静切着烤肉的张起灵脸上。 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线条,可那双眼睛却映不出太多波澜,像是吸纳一切光线和情绪。 “亲爱的,我想起了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和你的眼睛。” 张起灵握着刀叉的手停顿在半空,他抬眸看着她,看着她被热可可蒸汽熏得有些湿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里面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摇曳。 没有了在长白山时的固执遥远,像他记忆中初见她时的样子,带着一种蓬勃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朝气与热烈。 她变了吗? 是的,变了。 褪去了最初或许还有的一丝生涩,变得更加沉稳果决。 可他又觉得,她本质上似乎一点都没变。 她依旧会因为发现好吃的食物而眼睛发亮,会兴致勃勃地分享沿途无意义的趣闻。 至少,她的这双眼睛,在拥有了令人世俗成功后,并没有被欲望所玷污。 依旧清亮透彻,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真诚。 赤子之心。 一种历经世事,却未曾磨灭的赤子之心。 他垂下眼睛,继续沉默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一只纤长的手将黑色丝绒盒推到了他眼前。 张起灵抬起眼,看向时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 时苒从领口轻轻勾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下端,正系着一枚红色玉佩。 “你曾经送我的玉佩,我很喜欢,一直戴着。” “这是我准备的,迟到三年的心意。” 她将那个丝绒盒子往他那边又推了近一寸。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张起灵的目光在她颈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才伸手拿起了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 黑色丝绒的衬垫上,安静地躺着一枚吊坠。 雕工极其精湛,主体是一只墨色麒麟,形态矫健,鳞爪飞扬,眼神锐利,但特别的是,麒麟嘴里衔着一朵白色飘逸的花。 与墨色麒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第77章 盗笔:想要给你的春天 玉质是上好的暖玉,触手温润。 “这块料子质地很好,但卖家说那处白是瑕疵,可我第一眼就觉得,那处白不是瑕疵。”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而是一朵,独一无二永不凋零的花。” 时苒托着腮,餐厅昏暗又暖黄的灯光让她慵懒又旖旎。 她声音也放得轻软。 “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该是你的。” “墨色的麒麟是你的宿命,而这朵花……” 她停顿了一下,唇边漾开一抹致命吸引力的笑。 “是我擅自做主,想要给你的春天。” 张起灵依旧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朵白玉雕成的花,触感温热,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热、直接。 餐厅里悠扬的手风琴声,窗外模糊的风雪,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吊坠缓缓握紧在手心。 过了许久,久到时苒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应对一切时,他却极其轻微地地笑了一下。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但时苒看见了。 他是不是,没有拒绝她的春天。 吃过晚饭,两人顶着依旧没有停歇意思的大雪,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橘黄色的路灯将漫天飞舞的雪花渲染得如同金色的尘屑。 时苒看着眼前这静谧而梦幻的景象,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身旁沉默的男人轻声说: “今晚的月色真美,风也温柔。” 张起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被厚重云层和纷飞雪花笼罩的的夜空。 那里,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没有月亮。 他看着时苒,眼中透出疑惑。 时苒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指望这个连自己情绪都藏起来的人,去理解夏目漱石笔下婉转含蓄的告白,还不如指望他多打几个粽子来得实际。 张起灵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发笑,但他感觉到,刚才那句话,应该是有什么别的寓意。 时苒止住笑,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个相机。 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了站在路灯下的张起灵。 橘黄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挺直的肩线和帽上落满了晶莹的雪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雪幕,纷飞的雪花仿佛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光晕。 他微微侧头看向镜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沉寂淡然,却因这光影和雪景,平添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遥远而悲悯的神性。 “咔嚓。” 时苒按下了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走上前,非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将相机举到两人面前。 “拍一张合照吧。” 张起灵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没有挣开。 这场雪真的很大。 只是这短暂停留的片刻,他们的睫毛上发梢都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照片定格的瞬间,张起灵目光却没有完全落在镜头上,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了身旁笑得明媚的时苒脸上。 时苒突然仰起脸,将一个有些冰凉的吻,轻轻地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柔软、微凉、一触即分。 如同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凉意和悸动。 “咔嚓。” 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女子踮脚偷吻的侧影,和男人骤然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雪还在下,路灯依旧昏黄。 时苒迅速退开一步,脸上带着得逞后的红晕和笑意,眼神亮得惊人,像只偷吃了蜜糖的狐狸。 张起灵僵在原地,脸上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不是被雪花沾染,而是被烙铁烫了一下,迅速蔓延开一片难以忽视的热意。 他怔怔地看着时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寂静淡然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震惊、茫然、无措…… 张起灵情绪外露,也仅仅持续了极为短暂的刹那。 他深深地看了时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 最终,他却却什么也没说,顶着愈发密集的风雪,大步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时苒看着他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轻笑出声。 她快走几步追上他,直接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在她握上去的瞬间似乎想抽回,但最终只是僵硬地任由她牵着。 等回到套房,张起灵便抽回手,一言不发走向属于他的套间。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逃避意味。 被独自留在客厅的时苒,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眨了眨眼,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躲起来了? 时苒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足足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过他。 得给人一点时间,让他好好消化一下。 而且,说实在的,这种你进我退互相试探、心跳失序的暧昧拉扯感,让她从灵魂到血液都在沸腾。 门内。 张起灵并没有开灯。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彻底的黑暗中。 床头灯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他仰面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周围安静得可怕,以至于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搏动的声音,比平时要快上许多。 他抬起手,指尖不由自主地触碰了一下侧脸,寒风吹散的温度正顽固地蔓延开来。 他试图用以往处理任何复杂情况的方式去分析。 她的动机、目的、可能带来的后果。 但思绪却像被困在了迷雾里,所有的逻辑在触及那个短暂触碰的瞬间,都变得混乱不堪。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沉默,习惯于将一切情绪深埋。 可这一次,有些东西似乎脱离了掌控。 一声极轻叹息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地,还有茫然。 第78章 盗笔:抓住我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时苒发现张起灵有意无意的在躲她,伊万那边也陆陆续续送来的东西,她就拉着张起灵一起去清点。 想躲,她偏不给机会。 时苒开着租来的越野车,张起灵坐在副驾驶。 车内空间密闭,等人坐好,时苒忽然倾身过来,手臂越过中控台,轻轻拂过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头发有点乱了。” 张起灵身体瞬间绷紧,后背紧贴座椅。 等人收回手,张起灵默默地将脸转向车窗。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只觉得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在仓库清点时,时苒拿起一个望远镜她调试了一下,忽然转身,将望远镜对准了张起灵。 “别动。”她声音带着笑意。 张起灵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抬眸看她。 “嗯,焦距清晰,成像稳定,就是表情太冷。” 她放下望远镜,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目光在他脸上流转。 “还是这样看得更清楚,一定很好亲。” 张起灵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毫不犹豫地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这回来副驾都不坐了。 等时苒忙完,慢悠悠地坐上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 张起灵紧靠着另一侧车窗坐着,双手环胸闭目养神。 “坐后面是怕我打扰你休息?” 见人不说话,时苒摇摇头发动车子。 之前她看过一段话,印象很深。 告白是小孩子做的。 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 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 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时苒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看向后视镜。 车子终于驶回酒店,时苒停稳车,熄火,转过身,看向后座那个试图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男人。 “到了,后面坐着还舒服吗?” 张起灵抿紧唇,没有回答,伸手去开车门。 在他即将下车的前一刻,时苒忽然又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真可惜,我只能从后视镜看你。”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更让人心悸,张起灵迅速下车,步伐快得仿佛要将刚才车内所有暧昧的空气都甩在身后。 进了电梯,时苒站在张起灵身边,等到电梯门关上那一瞬,她轻轻牵住了他的食指。 张起灵抬起眼,看向时苒,眼中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那目光太过幽深,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他终于开口,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 “我在走近你。” 不是玩笑,不是戏弄,而是明确的回答。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房。 门刚被关上,时苒手腕却猛地被人拉住。 那力道不粗暴,但也无法让人挣开。 时苒挑了下眉,上前抱住张起灵的腰。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张起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只手却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安抚似地摸了摸。 沉默在拥抱中蔓延,谁都没有先说话。 无声胜有声。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悸动的氛围。 良久,时苒才仰起脸,望进他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着。 她看不懂。 “聂鲁达写过的一段话。” “我的爱因你的爱而饱满,亲爱的,只要你一息尚存,它就会在你怀里,且被我紧抱。” “你看,我是不是抱得很紧?” 张起灵垂眸凝视着她,目光描摹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那双缱绻缠绵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的眼睛上。 他没有回答。 而是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他低下头,一个很轻、很浅,如同羽毛拂过水面,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却足以在两人之间,掀起惊涛骇浪。 时苒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如同遇见星火的荒原,只一瞬,便被彻底点燃,蔓延成无法控制的燎原之势。 她在心动,无法抑制地为他心动。 一股隐秘而汹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或许沉默了很久,或许仅仅只是一瞬。 “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的未来。” 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走过的路,见过的意外太多了。” 已经多到了麻木。 多到让他习惯于将一切可能的情感牵绊都视作危险。 多到让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没有未来。 更遑论给予他人。 他不是没有感觉。 她一次次的热情和执拗,那些试探,那些触碰,那些直白或含蓄的话语。 他不想推开。 时苒目光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沉重的疲惫。 “我不要你给我一个确定的未来。” 她微微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我只要你,在你有能力选择的时候,选择走向我。在你还能抓住什么的时候,抓住我的手。” 她不信承诺。 毕竟当下的真心,抵不过时间的重量。 她相信的是当下。 之前所有顾忌,是因为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不愿意伤害他。 可这不代表她是个犹豫不决的人。 如今有了后手,有了能活下去的动力,自然要抓住她想要的。 “我知道你情绪内敛,知道你的责任沉重,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人心凉薄。” 时苒眼中像是盛满了烟火星光,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我会毫无保留的向你流露我所有的情感,没有含蓄,没有迂回,给你我所有的偏爱,也只有你。” “至于未来,是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不是谁给谁的。” “爱就应该酣畅淋漓,坦坦荡荡,我不要你承诺永远,我只要你的现在,你的现在里有我,日复一日就够了。”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全都轰然涌上,瞬间将他淹没。 太多了,太乱了。 他分不清那是何种滋味,只觉得胸腔被填满,涨得发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溃不成军。 第79章 盗笔:纹身出来了 他猛地伸手,不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捧住了她的脸,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所有翻涌未明的情绪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气息,带着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凶猛,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时苒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回应着他。 纠缠的呼吸,炽热的温度。 在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拉扯,所有的不确定,都融化在灼热温度的吻里。 爱,就该如此酣畅淋漓,坦坦荡荡。 他吻得愈发深重,像在沙漠跋涉终遇甘泉的旅人,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 时苒被他带着向后踉跄,直至膝弯触到沙发的柔软边缘,两人一同陷进那一片蓬松的云朵里。 斜阳透过未拉严的窗纱,切割出狭长而暖昧的光带。 无数微尘在光里疯狂舞动,如同他们此刻失控的心跳。 他的手掌早已从她脸颊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空气里弥漫着彼此交缠湿暖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像某种隐秘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才渐渐平息,转为唇瓣间轻柔濡湿的厮磨。 一下,又一下,带着不舍与流连。 最终,他缓缓撤离,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沉重的呼吸拂过她泛着水光、微微红肿的唇。 两人深陷在沙发里,谁也没有说话。 他的一条手臂仍垫在她颈下,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手臂。 肌肤相贴之处,温度高得惊人。 寂静之中,那剧烈的心跳声便无所遁形。 张起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擂鼓一般,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与她胸腔里那颗同样狂跳不止的心混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共振从紧密相贴的躯体传来,快得有些疼,却又无比真实,宣告着所有伪装的剥离,与最坦诚的欲望。 悸动未平,余温未散。 在这方被暮色与静谧笼罩的天地里,唯有这两颗同步轰鸣的心,诉说着比任何语言都更赤裸的真心。 时苒眼角泛着潮红,散乱的发丝映着潋滟妩媚的眼和灼人的红唇,惑人的笑出声来。 像是吸人精气的海妖。 “张叔叔,你学习能力好强啊,这么快就反客为主了?” 他抵着她额头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沉静眼底暗流翻涌得更甚。 “别这么叫。”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尤其在此刻,提醒着两人的岁月差距。 时苒却笑得更加明媚,像只偷了腥的猫,指尖顽劣地在他后颈的短发茬上轻轻划动。 “那叫什么,张映官?是不是太生疏了,小官官好不好?” 她故意连名带姓,尾音拖长,带着糯软的调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眸光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梁,带着原始本能亲昵的靠近。 温热的呼吸再次交缠,比方才的激烈更多了几分磨人的甜意。 “饿不饿,外面吃还是房间里吃?” “要不房间里吃吧,我懒得动。” 餐车来得很快。 精致的菜肴摆上小桌,两人挨坐在沙发里。 时苒胃口似乎不错,尝到味道不错的,便很自然地给他分享。 平日的动作,放在现在,倒是让人多了几分脸红心跳。 饭后,时苒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腰线在灯光下拉出流畅美好的弧度。 “我去洗个澡。” 再出来时,她换上了一件丝质的黑色吊带睡裙,裙摆刚过大腿,露出笔直白皙的双腿。 张起灵也洗漱过了,换了深色的卫衣,短发半干,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见她出来,他抬起眼,目光便定在她身上,沉静如水,却又像蕴藏着暗流,一言不发。 时苒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甜,丝丝缕缕将他笼罩。 她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然后,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指尖缓缓下滑,越过胸膛的起伏,最终停留在他左胸口的位置。 “你说,”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你的纹身,现在有没有显现出来?” “我感觉,我的纹身一定出来了。” 张起灵只是垂眸看着她,呼吸地沉了一分。 时苒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耳垂,那软肉此刻烫得惊人。 她看着他骤然深邃的眼眸,像望进了无边夜色,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脑子里,一直都是你。” 张起灵依旧没有说话,但将人严丝合缝地按进怀里。 时苒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着那失了节奏的狂野心跳。 空气仿佛被点燃,无声,却灼热得烫人。 窗外的世界已被夜色与严寒吞噬。 远处路灯在凝结的冰霜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斑,像悬浮在黑暗中冷掉了的月亮。 更远处,几颗星子疏淡地钉在墨蓝天幕上,凝视着这片冻僵的大地。 风偶尔掠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反衬出室内这一方天地的寂静与滚烫。 张起灵俯身吻下来时,时苒觉得连空气都被点燃了。 不再是先前带着克制与试探的厮磨,而是如同野火燎原,带着吞噬一切的热度。 背脊陷入柔软的床榻,黑色吊带睡裙的细带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 窗外路灯那点可怜的光挣扎着透进来,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银边。 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像夜色覆盖大地,严密,且不容抗拒。 呼吸被夺走,思绪被搅乱,只剩下感官在无限放大。 早已失序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吻沿着下颌线向下,落在颈侧,泄露了深藏的凶狠,留下湿热的痕迹。 又痒又麻,让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细碎的呜咽。 严寒被彻底隔绝。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将外面那个冰冷清晰的世界完全模糊掉。 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意识在翻涌中浮沉。 如同窗外风中飘摇的枯枝,又像是被投入温暖水流的花瓣,只能随之旋转坠落。 某一刻,他稍稍退开,在黑暗中凝视她。 她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倒映着窗外那点模糊昏黄的光,像盛下了整个摇曳的星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蹭,呼吸交融。 是更深的沉入,更激烈的占有。 像潮水漫过沙滩,席卷一切,不留余地。 窗外的星星似乎眨了一下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人间一隅的炽热与沉沦。 空气里,暧昧与甜蜜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缠绕,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次靠近,沉溺其中。 第80章 盗笔:我想信仰你 空气是烫的,呼吸是烫的,意识在漂浮。 窗外的严寒成了一个遥远的的背景音。 风声呜咽,偶尔有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响,却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两颗心跳,以同样的疯狂频率,擂动着。 最终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时苒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眼尾那枚小小的红色小痣,在朦胧光线下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又或是被碾碎了的胭脂,在她玉白的肌肤上灼烧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情潮未褪,在她眼底氤氲成一片迷离的雾。 湿润的红唇微张,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越发潋滟的风情。 像是月夜下彻底盛放的优昙,彻底绽放。 张起灵的影子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时苒对上那双眼睛,暗沉的火焰在其中烈烈燃烧,几乎要逸散出实质的热度。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危险的东西。 好像她是他无边黑暗里唯一窥见的猎物,早已被锁定。 时苒眸光颤了颤,抬手抚上那双眼睛。 “你可真疯。” 张起灵俯下身来,一种近乎野蛮的温柔又一次吞噬着她所有的感官。 “看着我。” 他说。 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他展露的情绪。 野蛮,执拗,甚至还有些疯。 这还真是,带感! ... 时苒是在午后醒来的,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边的张起灵。 他不知道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多久,见她醒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时苒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燥意。 余光里,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眸色沉沉,里面翻涌着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她舔了舔恢复些许水润的唇,故意弯起一个带着倦意却又狡黠的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小钩子。 “小官官,今天的我,比昨天更爱你了。” 张起灵接过她喝剩的水瓶,稳稳地将它放回床头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是沉默摸了她的眼睛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出了套房。 时苒:??? 就不说点什么? 如果不知道这人就是这性格,而且他耳朵红了,她绝对会翻脸的。 时苒揉了揉腰,要不是她平日坚持锻炼,恐怕今天真的连床都下不了。 昨夜的他,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张起灵。 分明如狼似虎,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连骨头渣都不剩。 披了件外套,她就下床去了卫生间。 明亮的灯光下,镜子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披散的长发有些凌乱,眼尾那抹红痣愈发显眼。 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布身体的暧昧红痕,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两个齿痕。 一个在脖颈,一个在胸口,要不了两个小时就会消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那次在张家古楼陷入幻境,他也咬了自己一口。 也不知道幻境里看见什么了,回头一定要问出个一二三出来。 时苒吹干头发,换上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堪堪遮住了颈间最明显的痕迹。 她走出卧室,看见张起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闭目养神。 她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背后,目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脖颈上,喉结清晰而冷感。 时苒伸出指尖,带着一丝顽劣的试探,轻轻点了点那处凸起。 感受到它在她指下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她指尖顺势往下,轻轻勾开他后颈的衣领边缘一点。 在衣料的遮掩下,能看见下面青紫痕迹。 时苒弯下腰,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亲在他微凉的耳后。 “我们出去吃饭,一会儿还要去仓库呢。” 张起灵极轻地吸了口气,喉结又滚动了一次,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她。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低哑。 两人牵着手去附近吃饭,然后开车去了仓库。 伊万手下的人效率很高,不出三日东西就送完了。 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时苒搓了搓手,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张起灵。 “走,忙完了,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她将他带去了伊万的靶场。 张起灵拿起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动作熟练地检查上膛。 他不需要刻意瞄准,几乎是抬手即射。 “砰!砰!砰!” 子弹撕裂空气,稳稳钉入远处的靶心,弹孔密集得几乎重叠。 时苒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真厉害,我的张先生,无所不能。” 张起灵笑了一下,空着的左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握了握。 两人除了射击,还去玩了迫击炮,开了坦克,天空又阴沉起来,下起了大雪。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肩头,时苒忽然兴起,在一片苍茫的雪白之中,吻上了张起灵微凉的唇。 这个吻开始是轻柔的,带着雪花的清甜气息,但他的回应很快便变得灼热而深入。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周遭是无垠的雪野与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落雪中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离开靶场,时苒拉着张起灵去了镇上一座小小的东正教教堂。 教堂有着色彩斑斓的洋葱顶,内部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蜡油味。 他们都不是信徒,但在此刻,这份宁静与神圣感却奇异地抚慰人心。 时苒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点燃一支细长的蜡烛,插在烛台上。 张起灵只是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壁画,最后落在她专注的侧影上。 时苒走到张起灵的身边,牵住他的手,看向那些肃穆的圣像,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 “我刚才什么都没想,没有祈祷,我不信神,不信命,从来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 “但现在,我想信仰你。” 第81章 盗笔:从无或许二字 这句话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精准地撞在张起灵心上最不设防的软肋。 张起灵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滞涩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胸膛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教堂里古老的木质与蜡油味道。 让他想把时间停在这一刻。 走出教堂,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一直走到车前,张起灵突然开口。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时苒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他厚重的衣物,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有啊。” “我想在你的左心房和右心室敲一敲,然后问它——你好,我可以进来吗?” 张起灵凝视着她,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盛满了星光与他的眼睛。 他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贴得更紧。 “可以。” 时苒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雪地里骤然点亮的暖光。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 “那你也问问我,问问我,可以进来吗?”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并不明显,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却瞬间柔和了他所有的冷硬线条。 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 清澈、温润,带着一种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 “我不用问。” 时苒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心尖像是被蜜糖包裹,甜得发颤。 她更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 “对啊,你不用问,因为我每天都会告诉你,我更爱你一点。”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他抬手拂去她发间和肩头飘落的雪花。 他不用问。 因为他知道,她只能在他身边了。 他给她选择的机会,也是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她停了下来,那就走不掉了。 永远别想再离开。 回去的路上,是张起灵开的车。 到了酒店,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严寒,热气烘得人皮肤发烫。 张起灵将时苒抱在怀里,他甚至没有开灯。 吻铺天盖地落下,比在雪地时更加凶猛,带着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 这一次的纠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像是要将分离在即的不安,以及对彼此深入骨髓的吸引,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宣泄出来。 他像是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动作间充满了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时苒在他身下化作一滩春水。 不知疲倦,直至深夜。 后半夜,时苒是被窗外奇异的光亮吸引。 慵懒地蜷在张起灵怀里,他也醒着,手臂牢牢圈着她。 “极光。”她轻声说。 窗外,墨绿色的光带如同巨大的帷幕,在夜空中缓缓摇曳、舞动,神秘而壮丽。 它们变幻着形状,时而如飘带,时而如瀑布,将雪地映照出一种非人间的梦幻色彩。 张起灵从后面将人抱住,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动作。 风雪依旧,但相拥的两人之间,暖意盎然。 ... 伊万那边最后的货物也如期送达。 时苒付清尾款,对张起灵说:“在靶场等我二十分钟,我去仓库签个字就回来。” 张起灵看着她,点了点头。 时苒跳上车,油门几乎踩出火星子,一路疾驰到空无一人的仓库。 确认四周无人监视也没有监控后,迅速打开仓库大门,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收入空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分钟。 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 就连张起灵,她也不会说。 他太过聪明,那双眼睛洞察过太多人心诡谲,早已练就了一眼看穿本质的本领。 时苒知道,自己那颗炽热跳动的心,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她对张起灵这份情感汹涌澎湃,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不计后果地投入。 那爱意浓烈到有时会让她心脏微微抽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不留分毫。 她从不怀疑此刻彼此真心的赤诚与滚烫,可她更明白一个真理。 真心瞬息万变。 在一起时,她不吝于付出全部滚烫的爱意,毫无保留。 但同时,她也永远为自己预留一条退路。 自己,永远是自己最后的依靠。 或许他不会离开。 或许这爱能至死不渝。 可人生海海,从无或许二字。 她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在那一刻义无反顾。 因为她知道,自己还能有来世。 但在那之前,她也会为自己留好退路。 确保在任何结局里,都能保全自己。 这份清醒,并非源于对爱的怀疑。 而是源于对人性与世事无常的深刻理解。 以及一个独立灵魂最根本的自爱与自重。 时苒再次发动汽车,油门踩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靶场。 张起灵依旧站在原地,姿势似乎都没变过,仿佛她只是离开了片刻。 看到她回来,他眼底那一丝紧绷才悄然散去。 “等很久了吧?” “没有。” 回到酒店后,时苒慵懒地躺在张起灵的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绘着他紧实腹肌。 “我们明天就回国吧。”她仰头看着他。 张起灵的手覆盖在她眉眼上,掌心温热干燥,挡住了部分光线。 “东西呢?” 时苒闭上眼,面朝他的腹肌,把头埋了进去。 “安排好了,货从公海走,人靠谱,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放心,万无一失。” 所有事情处理完毕,时苒利落地退掉了租来的车,又坐船回到了国内。 年关将近,国内的年味应该已经渐浓了。 时苒拉着张起灵回了国,坐上飞往北京的航班。 取了行李,她立刻给家里的做饭阿姨拨了个电话。 “阿姨,我们下飞机啦,很快就到家,晚上想吃您做的鸡,炖得烂烂的那种。” 第82章 盗笔:我虚不虚 回到那座大宅,一股干燥温暖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暖将整个屋子烘得温暖如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所有寒意。 做饭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前一后进来的两人,目光在他们自然牵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立刻绽开了心领神会的慈祥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回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饭马上就好了,汤一直在灶上煨着呢。” 时苒和张起灵先回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 再出来时,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时苒坐下,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温润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肠胃和心灵。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中餐好啊,那些洋玩意儿偶尔尝个鲜还行,真要天天吃,胃都得抗议。”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只炖得酥烂的鸡腿放到了她碗里。 他抬眼看她,眼神示意:多吃点。 时苒冲他甜甜一笑,低头专心对付起那只饱含心意的大鸡腿。 饭后,阿姨利落地收拾好厨房,擦着手走出来,对窝在沙发里休息的两人说:“小苒,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明天收拾收拾,也准备回老家了,初八再过来。” 时苒一听,立刻起身:“阿姨您等一下。” 她快步回了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实档案袋走了出来。 “阿姨,这一年辛苦您了。”她将档案袋塞进阿姨手里“这是给您的红包和新年的车马费,新年快乐。” 阿姨摸了摸厚度,心里明白这是主家的心意和看重,脸上笑开了花,也没多推辞,爽快地收下了。 “哎哟,谢谢小苒,你也太客气了,放心,明年我一准儿早早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可说定了啊,我们可就等着您回来了。” 她是真怕这位手艺好又靠谱的阿姨被别家高薪撬了墙角。 而且她坚信,任何大饼没有实打实的钱来的实在。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时苒重新窝回沙发,习惯性地靠向身边的张起灵。 “一会儿我们列个年货清单,明天去买年货。” 张起灵给人递了个剥好的橘子,橙黄的橘瓣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他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对过年,确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自从那些纷乱沉重的记忆逐渐复苏,漫长的岁月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更多是追寻。 对他而言,新年与一年中其他三百多个日子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在大多数这样的时刻,他往往还在路上。 或许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山林深处,或许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 偶尔,他会在某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短暂停留。 那时,窗外或许会传来震耳的鞭炮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那些声音和光影会穿透玻璃,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身外。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世间最普遍的热闹与团圆。 新年,万家灯火,觥筹交错,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是孤身前行。 但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正小口吃着橘子,眉眼弯弯地盘算着要买哪些年货的时苒身上。 因为她。 这个像意外闯入他既定轨迹的流星,带着灼热的温度,硬生生在他那片荒芜寂静的世界里,点燃了一簇实实在在的篝火。 那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但如今,其中有一盏,为他而亮。 ... 时苒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指尖带着点戏谑,轻轻捏了捏张起灵的脸颊,声音里含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纵欲伤身啊,张先生。” 她眨了眨眼,翻起旧账。 “你忘了之前看的老中医,还说你体虚,要好好调理来着?” 话音未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紧接着,天旋地转,她便被翻了个面,从依偎在他怀里的姿势,变成了趴伏在柔软的床榻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微凉而柔软的吻,落在她后背。 吻,细密地落下。 沿着朱雀展翅的华丽羽翼,顺着那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尾翎。 一点一点,带着某种执拗的探寻和无声的宣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脊背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你看好,我虚不虚。” 耳垂被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灼热呼吸隐隐能听出一丝咬牙切齿。 时苒是在一种仿佛身体被彻底掏空的酸软感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没过多久,门被拉开,张起灵走了出来。 他只穿着一条裤子,湿漉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沿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滑落。 除了那身标志性的麒麟纹身盘踞在肩背与手臂,赤裸的上身还布满了其他暧昧痕迹。 “醒了?” 时苒有气无力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幽幽开口:“你只是一大早出去锻炼了?” “嗯。” 张起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看了眼像只被晒蔫了的时苒,眼中漾开笑意。 “消耗一下体力。” 时苒:…… 她瞬间语塞,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内心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发誓,她再也不嘴贱了! 真的! 男人的某些底线,尤其是关乎这方面能力的,绝对不能碰的。 阿姨在回老家之前已经贴心地做好了饭菜,在厨房的锅里温着。 时苒强撑着爬起来,洗漱,和张起灵一起简单吃了顿早午饭,热乎乎的饭菜下肚,总算恢复了些许元气。 饭后,时苒便拉着张起灵钻进了书房。 “过年嘛,要有仪式感,其他年货我安排人送来,对了,还要给买新衣服。” 张起灵接过笔,没有推辞,时苒念一样,纸上就落下一行遒劲有力风骨初现的字迹。 “糖果要多买几种,小孩子来拜年要分。” “好。” “踩小人的袜子也得买几双,正月你就狠狠踩小人。” 张起灵:…… “你毛笔字写的不错,春联福字就交给你了……” “嗯。” 第83章 盗笔:见王胖子 林林总总,竟写了满满三大张纸。 时苒拿起清单打电话,安排让他们去采买。自己则拉起张起灵。 “走,我们也出去逛逛,查缺补漏。” 开车直接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临近春节,商场里张灯结彩,人头攒动。 时苒拉着张起灵穿梭,坚持过年要穿红色讨个吉利,给两人挑了好几件,从正红色的羊绒毛衣到暗红色的休闲外套。 张起灵由着她摆布,试穿。 眉宇间虽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十分配合。 除了衣服,两人又买了厚厚一叠写春联用的洒金红纸,以及其他一些零碎年货。 等到从商场出来,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几乎都被塞满了。 时苒还特意绕道去了一家烟花专卖店,订了一批烟花,约定好除夕前送货上门。 回去的路上张起灵开车,路过潘家园时,时苒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张起灵。 “之前还说等回来要请胖子吃饭,你要不要顺便见见他?” 张起灵打了转向灯,将车靠向路边停下。 时苒立刻心领神会翻到王胖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胖子洪亮又带着点惊喜的声音。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您老人家可算想起我来了?” “刚回来,正采购年货呢。” 时苒笑着应道,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等待的张起灵,“怎么样胖子,有空没,请你吃饭,顺便见个老朋友。” “有空,必须有空啊。”胖子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在哪儿?我马上到。” “我就在潘家园外面,你出来就行。” 没过两分钟,就见王胖子那熟悉的身影从潘家园市场大门里风风火火地窜了出来。 他裹着件厚厚的羽绒服,脑袋缩在帽子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一眼就锁定了路边那辆线条硬朗透着低调奢华的黑色越野车。 “嘿,这车,这气场,一看就是咱妹子的风格。” 胖子乐呵呵地小跑过来,刚靠近,副驾驶的车窗就缓缓降下,露出时苒笑意盈盈的脸。 “胖子!” “妹子!”胖子弯下腰,先跟时苒打了声招呼,目光随即越过她,落在驾驶座上那个清隽的侧影上,脸上立刻堆起揶揄的笑容。 “哟,小哥,真没想到啊,你也有给人当专属司机的一天,话说你们俩啥时候回来的,之前我可没少给你们打电话,全是关机,玩失踪是吧?” “刚回来没多久。那边信号不好。” 时苒简单解释了一句,“上车再说。” 胖子利索地拉开后座车门,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后座和脚下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给惊了一下。 “呦呵,你们这是把半个商场都搬回来了,够热闹的啊。” “过年嘛。”时苒笑着回过头,“想吃什么?今天你选地方,我请客。” 胖子一听,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搓着手,嘿嘿一笑。 “妹子,这可不是胖子我故意要吃大户啊,实在是最近耳朵里都快被金樽楼这三个字灌满了,都说那儿的饭菜,啧啧,那叫一个绝,据说位置难订得很……” 他话还没说完,时苒已经了然,给金樽楼的打了个电话过去,言简意赅地说自己要过来。 挂了电话,她冲胖子扬了扬下巴:“搞定。走吧,就去金樽楼,让你尝尝鲜。” “得嘞,还是妹子痛快。”胖子喜笑颜开,舒服地往座椅里一靠。 “不过妹子,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一个电话就搞定包厢,面子够大,我可是听说那儿的位置,提前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订上。” 怪不得人都喜欢装逼。 不得不说,有时候装逼的感觉就是好。 尤其是装成了。 时苒忍不住轻笑一声:“我没告诉你,金樽楼有我一部分股份么?” “啥?”胖子瞬间拔高了音量,身体猛地前倾,扒着前座椅背。 “妹子,你没说啊,胖子我光知道你有本事,搞什么大宅搞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这四九城新晋最难进的地儿,背后是你在操盘?哎呦喂,我说怎么神秘得很,原来是咱自家产业。” 时苒被他逗乐,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也没什么,就是看那新月饭店端着架子久了,没什么新意,我就拉了几个朋友,投了一个,对标的就是它,正月初九,金樽楼也会开一场拍卖会,到时候,算是彻底把名声打响。” 胖子一听,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搓着手:“那妹子,这么长脸的事儿,胖子我能不能沾沾光,也去见识见识世面?保证不给你丢人。” “当然可以了。”时苒爽快应下。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身旁安静开车的张起灵。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能看出来,这会儿心情很好。 她当初费力拉拢人脉投入重金打造金樽楼,明面上是对标新月饭店,在四九城立起自己的招牌。 但更深层的用意,确实是为了张起灵。 那个该死的张启山,把张起灵被关进格尔木那不见天日的疗养院二十年。 想起这个,她就牙根发痒,心底那股恨意翻涌着,几乎要灼穿胸腔。 她这个人,护短到了极点。 张起灵是她认定的人,谁动了他,在她这里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还有张日山是否知情,是不是无辜,在她时苒的记仇本上,这个名字早就用朱笔勾勒,名列前茅,迟早要连本带利地清算。 不就是看着张家分崩离析,张起灵是个光杆子族长么。 这个欺负他,那个也算计他,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起灵有她,可不是谁都能伸爪子的,张家人也一样。 她几年忙活扯了这么大的旗,可不是摆设。 她要将那些曾经亏欠他、伤害他的人和事,一一翻出来计较。 车内,胖子还在兴奋地规划着初九那天要穿什么衣服才能不跌份儿。 时苒笑着应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有些账,绝对没完。 第84章 盗笔:和我们过年吧 张起灵似乎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情绪细微的变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时苒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这么看着我,不然以后你把天捅出个窟窿,我都会给你兜底的。” 张起灵微微一怔,随即,那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浅淡的红色。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重新专注于前方道路,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后座的胖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怪叫起来。 “哎哟喂,我说呢,咱们小哥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心甘情愿当起专属司机了,合着你们这……这是……?” 时苒回过头,笑得一脸坦然:“我们啊,就是普通的情侣关系,不是朋友,胖子你别多想。” 胖子被她这绕口令似的话弄得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 “嘿!妹子你这话差点把我绕进去,什么叫普通情侣关系不是朋友,我差点听成普通朋友。得,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笑着往前凑了凑,对张起灵说:“小哥,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兄弟我可就指望你了。” 车子径直开到了金樽楼。 这栋建筑古朴雅致,隐在闹市之中,却自有一股沉静气派。 抬眼望去,整座楼阁如浸在熔金里。 日光斜照,檐角飞翘处似有金羽振翅。 跨进门槛,迎面是丈高的雕花门楼,穹顶是九层透雕藻井,从顶心垂下的金龙衔珠灯串足有两丈长,百盏琉璃灯次第亮起,暖光透过描金灯纱。 门口的服务生训练有素,见到时苒,立刻引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间环境极佳,陈设清雅,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致。 胖子一落座,就拿起桌上那份做工精美的菜单翻看起来,刚看了几眼,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凑近时苒,用气音小声嘀咕:“妹子,你这上面的定价是不是多写了个几个零?” 时苒被他那夸张的表情逗笑,也压低声音。 “这本来就是专门宰那些不差钱又爱讲究个面子排场和特殊待遇的富豪们的,对他们有些人来说,不求最好,只求最贵,价格低了,他们反而觉得配不上身份。” 胖子一听,恍然大悟。 “懂了,妹子你这是精准定位。” 时苒将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大气地说,“所以,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我在这儿都是挂账,而且贵有贵的道理,这儿的厨子是从各地高薪挖来的老师傅,手艺是真不错,你尝尝就知道。” 胖子嘴上连连称是,但手下还是留情,只点了几道价格相对亲民听着又实在的菜。 时苒看在眼里,也不说破,直接拿过菜单,又加了七八道这里的招牌硬菜和点心,才对服务生点点头。 等服务生出去,胖子捧着热茶喝了一口,圆滑地将话题引开。 他知道什么该深问,什么该浅尝辄止,于是问了相对安全的问题。 “妹子,你和小哥是什么时候从长白山那边出来的?” 时苒给张起灵也斟了杯茶,才回答:“大概在他进去之后一个月左右吧,出来之后,就直接去了趟国外处理点事,昨天刚下的飞机。” “哟,妹子国外也有产业?” 时苒笑了笑:“嗯,有一点,不多,勉强够糊口。” 说话间,凉菜先上来了。 胖子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 “嗯,味道是真不错,这钱花得值。” 等饭菜上齐,席间胖子妙语连珠,时不时插科打诨,时苒被他逗得频频发笑。 酒足饭饱,时苒不经意间瞥见身旁的张起灵,他眉宇间比往日松弛,眼底甚至映着桌上暖黄的光,柔和了许多。 她心下立刻有了思量。 她比谁都清楚,张起灵独自一人的时间太长了,那些本该阖家团圆的除夕夜,于他而言,恐怕只是又一个寂静普通的日子。 他嘴上从不言说,但今日见到胖子时那细微的情绪波动,以及此刻周身萦绕的平和气息,都让她确信。 他是开心的。 她能给他的,除了毫无保留的偏爱和底气外。 或许,还应该包括他曾缺失充满烟火气的寻常。 这寻常里,就该有朋友的位置。 思及此,她放下茶杯,问胖子:“胖子,往年过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一个人?” 胖子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嗨,可不就是一个人嘛,老传统了,弄几个菜,开瓶好酒,守着电视机听听春晚的热闹声,这年啊,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今年,你来我们家过年吧,人多热闹。” 胖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假的?就是传说中的那座大宅子?” “当然,家里其他人都放假了,到时候也就我和小哥两个人,冷清得很,你来,正好添点人气。” 这等好事,胖子哪会不同意,当即拍板。 “成,就这么说定了,过年我跟你们过,别的不敢说,胖子我张罗年夜饭可是一把好手,到时候露两手,保管弄一桌子好菜,让你们吃得把舌头都恨不得吞下去。” 时苒笑着给胖子的茶杯续上水。 “那就指望你了,小哥之前那些年,大多都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他看重你,把你当朋友,所以我希望,今年这个年,不止有我陪着他,还有他的朋友在。” “所以啊,你可要记得,给我们小哥准备一份新年礼物哦。” 胖子是个通透人,张起灵身上的特殊之处他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从未点破。 人生在世,谁还没点不愿示人的秘密。 更何况,几次三番在墓穴里生死与共,他比谁都清楚,张起灵是个能把后背托付出去的极其靠得住的伙伴。 在他心里,他们早就是过命的朋友。 “放心吧妹子,包在胖子身上。” 他拍着胸脯,笑容真诚而温暖,“新年礼物不光有小哥的份,必须有你的一份。” 一顿宾主尽欢后,胖子没让他们送,说自己正好在附近顺路买点东西,便挥挥手,哼着小调融入了街角的夜色中。 时苒和张起灵回到车上,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第85章 盗笔:我教你 她刚拉过安全带扣好,一只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便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对上张起灵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他看着她,唇瓣微动。 “谢谢。” 时苒心头一软,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和我之间,永远不用说谢这个字。” “是我想给你最好的,想让你能更开心一点。” “你一个人走了太久,吃了太多苦。 “我只是遗憾,没有更早一点认识你,没能早点陪在你身边。”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过了片刻,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很好。” 现在很好。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现在真的很好。 那些独自在黑暗中跋涉的岁月,那些被遗忘被利用被禁锢的过往,那些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寂…… 他从未觉得需要有人同行,也早已习惯了命运的苛待。 他甚至觉得,那些腥风血雨不见天日的路途,幸好她没有参与。 那不是她应该承受的。 这份突如其来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相遇,像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他漫长而灰暗的生命里,驱散了经年不散的迷雾与寒意。 至少她在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那颗习惯了沉寂与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然落定。 过往的一切苦难与孤独,仿佛都因为现在,而变得可以被承受,甚至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他不需要更早的相遇。 他只需要此刻,以及此后,每一个有她的现在。 时苒看着他,竟有些出了神。 她始终觉得,爱,就是要让对方明确地感受到。 它不应该被埋藏在心底,更不该用冷冰冰的沉默或口是心非的反话来包裹。 爱需要声音,需要温度,需要拥抱。 它需要大大方方地表达,坦坦荡荡地呈现。 爱,理应是炽热的。 它天生就该带着光与热,去驱散阴霾,去温暖冻土。 只有当爱与被爱同时发生,爱才会变得有意义。 她给予的炽热,需要他愿意承接,就够了。 其实父母把她养的很好。 从小到大,她感受的就是被爱,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也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心疼他独自走过漫长的岁月。 被爱会长出血肉,她想让这颗似乎习惯了游离于世外的灵魂,重新长出柔软而鲜活的血肉。 “我也曾问过自己,喜欢一个人,最大的诚意是什么。” 时苒缓缓道:“在这个套路遍地、真心难辨的时代,诚意二字,本就格外珍贵。” “所以,我不想说那些天花乱坠的煽情话。” “我只想告诉你,即便我清楚地知道靠近你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清楚这其中蕴藏的风险,但我愿意。”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扛下所有风险。” “我想让你开心,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无论他们是谁,躲在何处,我都会一笔一笔,帮你讨回来。” “就算死了,我也会把他们从坟里拉出来鞭尸。” 张起灵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人为各种目的接近他,或利用,或畏惧,或探寻,却从未有人会说要为他讨债,连死人都不放过。 一股陌生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紧到指节泛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他侧过身,看见她眼底燃烧着毫不退缩的坚定火焰,那火焰灼热,几乎要将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绪也一并点燃。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然后俯身,将一个无比珍重而温柔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用。” “都过去了。” 时苒没有说话。 他可以说过去了。 他可以放下。 但她不能。 有些事情,他可以选择原谅和遗忘,但她过不去。 时间还长,她总会找到机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连本带利地偿还。 回到家,宅子里暖意融融。 时苒兴致未减,拉着张起灵直奔书房。 她拿出洒金红纸和笔墨砚台,将纸在宽大的书桌上细细铺开,然后挽起袖子,亲自在一旁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细微均匀的摩擦声,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张起灵没有推辞,他走到桌后,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悬腕,落笔。 笔尖触及红纸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他的字迹与他的人一般,初看冷峻疏离,细观却内蕴风骨。 笔锋流转间,带着一种飘逸出尘的洒脱,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你的字真好看,和你的人一样。” “我教你。” “好啊,不过我以前练的是小篆。” 小篆讲究圆润均匀,古朴典雅,与楷书行书的笔法颇有不同。 张起灵往旁边让开半步,空出书桌前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时苒站到他刚才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执起笔。 只是习惯了小篆的笔势,握笔的姿势和运笔的力道一时难以调整,显得有些生涩。 她刚要尝试下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身后轻轻覆上了她执笔的手。 “腕要平,指要实。”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呼吸间的微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他引导着她的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然后带着她的手,缓缓落笔。 笔尖在红纸上划过,不再是狂放不羁的行草,而是端正平稳的楷书。 时苒微微侧头,就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亲昵感将她包裹。 她收敛心神,跟着他的力道,一笔一划地书写。 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他的耐心引导下,渐渐找到了感觉,笔下的横竖撇捺也慢慢有了模样。 “是这样吗?”她写完一个字,抬头问他。 “嗯,很好。” 书房里,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空气中流淌着墨香与无声胜有声的温情。 这一刻,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变得温柔而缱绻。 第86章 盗笔:年夜饭 宅子里聘请人都陆续放假回家过年了,偌大的宅院一下子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时苒却兴致勃勃,起了个大早,拉着张起灵开始装扮院落。 贴春联,贴窗花,挂上大红灯笼。 张起灵个子高,不用梯子也能轻松地将灯笼挂在廊檐下,时苒就在指挥着高低左右。 红艳艳的装饰点缀在古朴的建筑间,过年的喜庆气氛立刻扑面而来。 等把里里外外都装扮得焕然一新,时苒又搬出一沓崭新的红封和钞票,拉着张起灵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包红包。 “咱们这附近吧,邻里之间虽然大多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深交,但过年的时候,会有小孩子来拜年讨彩头,到时候,发红包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起之前有一次,张起灵在山顶练刀,被几个上山玩闹的半大孩子撞见了。 那些孩子正是崇拜英雄大侠的年纪,惊为天人,缠着嚷着要拜师学艺,还是时苒赶去,用一大把糖果才把张起灵解救出来。 自那以后,张起灵在孩子中间算是名声大噪,被一传十十传百,描绘成了隐居在此武功高强的扫地僧般的存在。 很快就到了过年那天。 胖子一大早就来了,手里还提着礼盒和他自称的秘制酱料。 一进门,他就被这装扮一新的宅院震了一下,随即兴奋地非要张起灵带他参观一圈。 “我去,瞧瞧这亭台水榭,回廊画栋,小哥,这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吧。” 胖子嘴里啧啧称奇,“这么大的宅子,每天光是走一圈,都得瘦两斤。” 看到院子里摆放的石雕瓷缸等摆件,上手摸了摸,又咂舌。 “这……这都是真的老物件吧?好家伙,就这个,搁外面少说也得三十万起步,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院子里,不怕人惦记啊?” 一路上,胖子这摸摸,那看看,嘴巴几乎没停过,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张起灵全程没什么意见,只是默默带着他走,偶尔在胖子发出夸张惊叹时,微微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胖子看得直咂舌,趁着时苒去泡茶的功夫,拉住张起灵的胳膊,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嘱咐。 “小哥,这媳妇儿找得好啊,你这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张起灵目光扫过厨房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时苒准备茶水的动静。 他眼底闪过柔和,对着胖子,极轻地嗯了一声。 时苒刚泡好茶,就接到了王书云的电话,她刚下飞机。 之前两年,过年她都和王书云一起。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让她不用买东西,直接到家里来就行。 王书云来的很快,大包小包拎着一堆东西,进来视线落在张起灵身上,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你是小苒的男朋友吧,我是王书云,你好。” 张起灵和王书云握了一下手,“张起灵。” 时苒笑着指了指胖子:“这位是王月半,我们都叫他胖子。” 随即对胖子介绍道,“这位是王书云,我朋友。” 胖子热情地迎上前,圆脸上堆满笑。 “你好你好,王书云是吧,我叫王月半,江湖人称胖子,你看,咱们都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就是缘分啊。” 王书云被他这自来熟的热情逗得唇角微扬,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带着点玩味。 “是么,那看来今天这顿年夜饭,是王家的内部聚会了?” 她目光扫过厨房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挑眉,“阵仗不小啊。” “那必须的。” 胖子一拍胸脯,“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胖子我的真本事,妹子,小哥,都搭把手,咱们抓紧点,晚上这顿年夜饭,必须整得漂漂亮亮的。” 王书云也是个利落性子,放下带来的东西,便洗了手,自然地加入备菜的行列。 胖子开始在一个大盆里拌肉馅,准备炸丸子。 他这人,手上忙活,嘴巴也闲不住,一边摔打着肉馅上劲,一边就跟刚认识的王书云搭话。 “王姑娘,看你这气派,跟咱妹子是好友,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儿,您是做哪行的啊,也跟妹子一样,投资做得风生水起?” 王书云正拿着刀切肉,闻言,看了看正在旁边安静剥蒜的时苒。 时苒将一颗剥得光溜溜的蒜瓣放进小碗里,对着王书云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但说无妨。 王书云继续着手里的刀工:“没什么,小打小闹,最近在大西洋那边弄了家私人监狱,刚起步,琐事比较多。” 胖子拌馅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被油烟机吵出幻觉了。 他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书云那副云淡风轻的侧脸,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等、等等,你说啥,开了个私人监狱?在大西洋?” 他差点把手里的馅料盆给扔了,“这叫小打小闹?” 这玩意儿跟小打小闹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听起来就像是电影里超级反派或者隐秘巨鳄才会涉及的领域。 一旁,张起灵剥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清淡的目光在王书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继续处理手里青翠的葱白,仿佛听到的只是开了家超市般寻常。 时苒则忍不住笑出声,她接过张起灵剥好的干净葱段,开始切葱花。 “胖子,这下知道了吧,跟我混在一起的,能有几个是普通良民?” 她朝王书云努努嘴,“这位,可是实打实的狱霸。” 王书云切完了肉片,将刀洗净擦干,白了时苒一眼。 “少给我乱扣帽子,我们那是合法合规提供高端定制化禁闭服务的国际机构,很注重人权和客户体验的。” 胖子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笑得像狐狸,一个冷静得像女王,再瞥一眼旁边那位依旧事不关己专注剥葱的小哥。 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普通的地下工作者,在这个厨房里显得格外淳朴。 “得,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 胖子重新抡起胳膊摔打肉馅,嘴里嘟囔着,“胖爷我还是老老实实给你们整一桌年夜饭比较实在。” 肉馅拌好了,开始烧油锅准备炸丸子。 王书云的刀工极好,切出的肉片薄如蝉翼,萝卜丝均匀如发。 很快,油锅热了,胖子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的丸子,滑入油中,瞬间激起一阵滋啦作响的欢快声音。 金黄的丸子在热油里翻滚沉浮,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盖过了炖汤的醇厚,勾得人食欲大动。 当时苒眼疾手快,用漏勺捞起第一批炸得金黄酥脆的丸子,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唔,好吃,外酥里嫩,肉汁丰盈。” 然后,她很自然地用筷子夹起另一个吹温,转身就递到了正在洗手的张起灵嘴边。 张起灵抬眼看了看她亮晶晶带着分享喜悦的眼睛,微微低头,顺从地张口接了过去。 胖子一边往锅里下着第二批丸子,一边瞅着这边,故作心疼地嚷嚷。 “哎哟喂,您二位嘴下留情啊,这尝鲜尝几个就行了,这一碗都快让你们吃完了,晚上还等着它撑场面呢,可别到时候盘子里就剩仨瓜俩枣的。” 时苒被他说得笑起来,护着手里的碗。 “知道啦知道啦,王大厨,就吃这几个,主要是给你把把关,看看咸淡火候嘛。” 说着,又笑嘻嘻地往张起灵嘴里塞了一个,冲胖子眨眨眼。 “你看,小哥都说好,证明你手艺确实棒。” 第87章 盗笔:用你的名字命名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宅子外零星的鞭炮声变得密集,远远近近地传来,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声。 年的味道越发浓烈。 屋内灯火通明,电视里播放着喜庆欢腾的春节联欢晚会,充当着热闹的背景音。 那张宽敞的餐桌此刻被摆得满满当当。 胖子使出了浑身解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煎炸烹煮,蒸炒焖炖,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诱人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 时苒拿出相机,对着这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咔嚓咔嚓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拉着大家站到一起,背景是满桌佳肴和窗外偶尔亮起的烟花。 “来来来,看镜头,新年快乐!” 照片定格——时苒笑得明媚,依偎在张起灵身边。 张起灵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 胖子咧着大嘴,比着剪刀手,红光满面。 王书云则站在另一侧,唇角带着优雅而得体的微笑。 拍完照,时苒举起酒杯,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好!” 落座后,胖子瞅了瞅那包装精美的红酒,上面一串花体英文他看不懂,便乐呵呵地拿过那瓶飞天茅台,给自己满上一小盅,凑到鼻尖深深一嗅,一脸陶醉: “啧,还是这玩意儿得劲,香,有年味儿。” 时苒今天穿着一件正红色的羊绒毛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 而她身旁的张起灵,身上和她是同款。 两人坐在一起,看得王书云眼中笑意更深,胖子也暗自挤了挤眼。 “都别愣着了,动筷动筷。” 作为大厨,胖子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开吃。 “尝尝胖爷我的手艺退步了没。” 餐桌上热气蒸腾,胖子的手艺确实没得挑,时苒狠狠的夸了一通,还说要跟着胖子进修。 王书云优雅地夹起一筷鱼,掠过对面安静进食的张起灵,忽然开口。 “他就是当年给你纹身教你身手的人吧?” 时苒正给张起灵夹了菜,闻言动作未停,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挺好。”她语气随意,“那以后,我们小苒就交给你了,好好对她。” 张起灵抬起眼,“会的。” 旁边的胖子正啃着鸡腿,听到这番对话,再看看旁边那对虽然没说话却自成一方天地的小情侣,顿时觉得嘴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他放下骨头,哀嚎一声: “哎哟喂,看得胖爷我牙都酸了,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体验一下这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味啊。” 时苒打趣道:“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了,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明年这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胖子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些。 “妹子,这话在理,感情这事儿啊,还真将就不来,得,胖爷我还是先跟这满桌好菜缘分一场吧。” 说着,又斗志昂扬地夹了一大块肘子肉。 电视里的春晚节目热闹地进行着,小品歌舞轮番上演。 接近午夜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和烟花炸响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震耳欲聋,夜空被不时亮起的各色光芒映照得恍如白昼。 “走,我们也去放烟花。” 时苒兴奋地拉起张起灵的手,又招呼着胖子和王书云。 几人抱着早已准备好的各式烟花来到院子里清空的地方。 胖子自告奋勇负责点燃那些大的组合烟花,王书云则拿着几支小巧的仙女棒,笑着递给了时苒两根。 时苒接过,拿出火机想点,奈何风大,几次都没成功。 她正打算换个方向,一只握着防风火机的手便伸了过来。 是张起灵。 嗤的一声,银白色的火花猛地喷射出来。 映亮了她带着惊喜笑意的脸,也映亮了他专注凝视着她的眼眸。 她挥舞着两根燃烧的仙女棒,让张起灵给她拍照。 张起灵就站在几步之外,拿着相机,看着她在火花映照下明媚生动的脸。 院子里光影变幻,鞭炮声震天响。 他的世界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只能容纳下她一个人嬉笑的身影。 他心想,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不是日历上冰冷的一个符号,不是窗外与他无关的热闹。 是因为她在,这一切才被赋予了意义。 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最大的组合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夜空轰然绽放,巨大的金色花朵几乎照亮了整个院落。 时苒靠在张起灵怀里,找好角度,拍了一张合照,背景就是盛大的烟花。 回到温暖的屋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与淡淡的硝烟味。 “等我一下。” 时苒丢下这么一句话,独自回到房间。 片刻后,拿着一个很精美的盒子出来了。 在王书云和胖子好奇的注视下,她走到张起灵面前,将盒子递给他。 “我想要送你的东西很多,但却无法体现出礼物的价值,所以我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这是独属于你的礼物。” “现在,未来,只是属于你一个人。” 张起灵抿了抿唇,接过东西,指尖触到硬质封面,缓缓打开。 “卧槽!” 胖子伸长了脖子,一眼瞥见内容后没忍住惊呼出声。 那是一份装帧精美的星名命名证书,以及附带详细坐标的星图报告。 证书上清晰地印着“Ying Guan”这个名字。 位于猎户座。 “我托关系申请了很久,在猎户座找了一颗行星,用你的名字命名。” 她望着他,眼底有细碎的星光在流动。 “起灵是你,却也不全是你。” “所以,我选了映官——映照官星的寓意,是不是很好听?” 张起灵捏着证书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名字,被刻印在了星辰之上。 不再是地下,不再是家族背负的起灵。 而是以“映官”之名,悬于夜空,与猎户的星辰同在。 他从那些沉重的见不得光的宿命里,被人一把捞起,直接安放进了宇宙的浩瀚与永恒之中。 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 第88章 盗笔:映官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深深地望进时苒含笑的眼底。 那里面,有星辰,有他。 他喉结滚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动作。 伸出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与他刚刚获得的这颗星辰,一同成为他灵魂深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时苒感受着他不同于往常略显急促的心跳,安心地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她知道,他懂了。 这份礼物,无关价值,只关乎心意。 她想给他的,是一片可以仰望独属于他的星空。 他的名字被永远镌刻在星空中,与猎户座的荣光同在。 从此脱离凡尘俗世的牵绊,成为宇宙永恒的一部分。 胖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妹子,你这礼物……也太浪漫了吧?” 胖子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却久久未散。 别说当事人了,就是他这个旁观者,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神荡漾,震撼得不行。 “了不得。” “这礼物……胖爷我算是开眼了,这要是谁给胖爷我整这么一出,星星啊,他娘的,死了都无憾。” 王书云看着那相拥的两人,看着张起灵那双眼睛里翻涌出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深沉,无声地笑了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时苒这个人啊,一旦被她接纳,划入自己的领地,那便是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她给你的,从来不只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东西。 她会记住你随口一句话,看穿你坚硬外壳下的柔软,洞悉你灵魂深处不曾言说的渴望。 然后,她会用最直接也最浪漫到近乎疯狂的方式,将其捧到你面前。 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不是富可敌国的财富。 而是一颗亘古长存以你之名闪耀的星辰。 这是独属于时苒的偏爱,霸道又温柔,细致入微又磅礴大气。 她不仅要在人间烟火里与你相伴,还要在浩瀚宇宙中,为你留下永恒的印记。 付出是强者行为,是给予,是向下兼容,也是主导。 她有随时喊停,随时抽身的权利。 张起灵依旧紧紧抱着时苒,下颌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脑海中具体在想什么。 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失去的太多。 名字、记忆、过去、未来,似乎都充满了不确定与流离。 而此刻,手中这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证书,将他,与宇宙的永恒联结在了一起。 是因她而存在。 不是张起灵。 而是他,张映官。 这份独一无二的存在证明,胜过千言万语。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节目还在不知疲倦地营造着热闹。 过了好一会儿,相拥的两人才微微分开。 时苒仰头看着张起灵,他眼底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她弯起唇角,声音放得很轻。 “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属于你的那颗星星?” 张起灵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应了一声:“好。” “同去同去,这种稀奇事儿胖爷我必须亲眼见证!” 胖子立刻嚷嚷起来,激动地搓着手,仿佛那颗星也有他一份。 王书云也优雅起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确实值得一看。” 她也想亲眼见证,这份浪漫抵达宇宙尽头的礼物。 时苒牵着张起灵微凉的手,引着众人穿过廊庑,来到前院那片特意留出的空地上。 那里,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早已静静架设好,黑色的镜筒沉稳地指向深邃的夜空。 看到这架望远镜,张起灵忽然想起,前几天确实有专业人员来过宅子。 当时只说是调试设备,他并未过多留意。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时苒松开他的手,走上前,熟练地进行微调,让镜筒精确地对准了猎户座的方向。 然后,她回过头,对着张起灵招手,眼眸在清冷的月光和远处未熄的灯笼光晕下,亮得惊人。 “来看看这颗属于你的星星,记住它的坐标。” “无论以后你在哪里,它都在那里,为你闪耀。” 张起灵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稳,内心却如同被无形的潮水拍打。 他俯身,将眼睛凑近冰凉的目镜。 视野瞬间被拉入无尽的宇宙深空。 模糊的光斑首先涌入,随即在精确的聚焦下变得清晰。 在无数闪烁的星辰背景中,他看到了。 那里,有一颗看特别明亮星辰。 遥远,冰冷,却又因为那个刚刚被赋予的名字,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度和意义。 映官星。 那是他的名字命名。 透过这小小的镜片,跨越了无法计量的时空距离,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张起灵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胖子在旁边抓耳挠腮,久到王书云拢了拢大衣领口抵御寒气。 半晌,张起灵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头,深深地看向时苒。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此刻仿佛也倒映进了漫天星河。 以及,比星辰更亮的她。 他伸出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不同于之前的激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与归属。 “看到了?”时苒在他怀里轻声问。 “嗯。”他低低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到了。” 属于他的,永恒的印记。 而她,是将这印记镌刻于星辰之上的人。 胖子早就迫不及待了,见张起灵松开目镜,立马凑上去。 “哎哟我去,真能看到啊,妹子,这星星以后不会改名吧,别哪天又不算数了。” 时苒:“不会,它的名字和坐标已经被正式记录在案,只要那颗星辰还在宇宙中存在一天,映官这个名字,就永远都在。” 永远。 这个词语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张起灵一直以来的克制。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起灵抱着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回房,眼底暗潮汹涌,像是即将掀起吞噬一切的海啸。 胖子张了张嘴,看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和王书云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第89章 盗笔:我不会放手 门被张起灵用后背猛地撞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有窗外断续的烟花光芒明明灭灭地透进来,映照出他眼中几乎失控的暗火。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令人心惊。 他几乎是粗暴地扯掉了她身上那件同款的红色毛衣,连同里面的障碍一起。 时苒没有挣扎,只是仰头在闪烁的光影中看着他。 眼神清澈而包容,仿佛在无声地纵容他所有的疯狂。 他直接将她压进柔软的被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仿佛要将她彻底拆解入腹。 外面的烟花爆竹声在此刻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混合着惊呼与欢笑声,完美地掩盖了室内更加激烈更加原始的声响。 他像是要将那永远两个字,通过最原始最紧密的方式。 刻进她的身体,烙进她的灵魂。 纠缠,占有。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如火山喷发般汹涌的爱意与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他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张起灵,而是被最深沉情感支配的野兽。 在他的领地里,对他的所有物,进行着最彻底的标记和确认。 细碎的呜咽和喘息被淹没在窗外全民的狂欢里。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 激烈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沉重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 张起灵依旧紧紧抱着她,汗湿的皮肤紧密相贴,心跳如同擂鼓,久久无法平复。 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时苒感觉到,一滴滚烫的的液体,落在了她颈侧的皮肤上,缓缓滑落。 他埋首在她颈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像受伤孤狼的低呜。 “我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这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感,将他彻底淹没。 百年孤寂筑起的心防,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近乎狰狞的偏执。 在这极致的情感漩涡中,甚至诡异地滋生出一丝恨意。 他恨。 恨这命运无常。 恨这漫长生命里前几十年没有她的空白。 恨自己为何不能更早遇见她。 这恨意并非针对她。 它源于爱。 是爱到极致后衍生出想要摧毁一切潜在威胁的阴暗面。 是想要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的绝对占有。 张起灵滚烫的手掌死死扣住时苒的腰肢和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仿佛只有通过这近乎疼痛的触碰,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才能平息灵魂深处因极致的幸福而产生近乎毁灭性的恐慌。 他再次俯身,吻上她的唇。 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让两人的骨血彻底交融,再不分彼此。 从此,她的笑是他的,泪是他的,命是他的。 窗外,新年的喧嚣仍在继续。 窗内,是更加沉默,也更加惊心动魄的纠缠与占有。 在这被爱意与偏执彻底点燃的夜里,他抛却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露出了内里。 那是一旦认定了,便至死方休的绝对占有。 ... 王书云视线从天文望远镜上离开,突然道:“时苒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怕。” 胖子闻言一愣:“为什么,妹子对小哥多好啊。” “就是太好,才可怕。” 王书云站起身来,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最好的物质,最真的心意,最彻底的包容,你会像温水里的青蛙,不知不觉沉溺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好里。” “可你想过没有,当这样的人某天突然抽身离开,被留在原地的人会怎么样?”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会……疯?” “普通人也许会。” “他不一样。” 王书云的声音很低,却让胖子莫名心生寒意。 “正常人失去这样的爱,是失去温暖,失去光,是坠入冰窟,是万念俱灰。” “而张起灵,我能感觉到他很危险。” “时苒给他的,是他从未奢望过甚至无法理解的炽热。” “如果有一天,时苒抽身了,你觉得,重新被抛回黑暗里的他会怎么做?” 胖子张了张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本就游走在人间与异界边缘。 那恐怕不是疯那么简单。 他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会是一场无声的崩坏与毁灭。 或许是对外界的,或许是对自身的,或许……是两者皆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时苒并非天真烂漫。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给出的爱具有怎样的力量,也清楚地知道,接受这份爱的是怎样一个存在。 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将星辰,将自己,将这份足以焚毁一切的爱意,尽数捧上。 这既是极致的浪漫。 也是极致的危险。 胖子嘴硬道:“时苒肯定不会抛弃小哥的。” 王书云失笑,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缥缈。 “或许吧,感情这种事,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变?” 胖子张了张嘴,却没再发出声音。 王书云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不由自主地开始顺着那个可怕的假设想下去…… 如果……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苒厌倦了,真的想要离开。 小哥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胖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隐约知道张起灵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日里沉默得像一座山,冷得像一块冰。 可一旦他认定了什么,谁劝也没用。 他不会哭,不会闹,甚至可能不会质问。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小哥会用最平静的表情,做出最疯狂的事情。 他可能会……杀了她。 不是出于恨,或许正相反,是出于不容许任何形式分离的爱。 “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真是的,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胖子很是不满道。 王书云双手环胸:“我只是猜测罢了,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总是会将任何结果往最差的想。” “你以前是干嘛的啊?” “雇佣兵。” “厉害啊妹子……” 第90章 盗笔:你不老 窗外天光已大亮,时苒强撑睡意去洗澡。 热水冲刷过肌肤,也让她感慨大张哥的疯狂。 洗完澡,她去衣帽间换了件正红色的高领针织长裙。 柔软的材质地贴合着每一寸曲线,从修长的脖颈到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弧度。 她对着镜子随意拨弄了下微湿的长发,气色红润,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媚意。 张起灵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衣帽间门口。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从那贴身的长裙扫过,薄唇微微抿起,形成一个略显冷硬的线条。 他没说话,转身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件厚实的乳白色大衣,递给她。 时苒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接,反而走近两步,几乎贴到他身前。 “怎么,吃醋啦?” 张起灵垂眸,只是拿着外套的手往前又送了送。 时苒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紧抿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无比认真又带着无限缱绻地说: “放心吧,张先生,今天我比昨天更爱你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张起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露出一个浅笑,恍若春水初生。 他抬手,将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外面冷。” “那你也要穿。” 两人穿着踩小人袜子从房间出来,厨房里已经飘出饺子的香味。 胖子正围着围裙忙碌。 听见动静,他探出个大脑袋。 “起来了,嘿,你家这饺子馅儿调得是真不错,鲜嫩多汁,咸淡正好。”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花大价钱挖回来的阿姨,配方独家。” 饺子很快煮好端上了桌,白胖胖的元宝似的盛在盘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四人围坐,胖子搓着手,兴奋地宣布。 “老规矩啊,胖爷我在几个饺子里包了四个硬币,谁要是吃到了,今年准发大财。” 他话音刚落,时苒就唔了一声,用筷子从自己咬了一口的饺子里夹出了一枚亮闪闪的硬币,放在骨碟边缘,对着胖子嫣然一笑。 “看来,我这财运是挡不住了,胖子,那我就借你吉言喽。” “哎哟喂!” 胖子一看,立马拿起公筷给自己碗里狠狠扒拉了几个饺子,一脸痛心疾首,半真半假地哀嚎。 “妹子你这就是财神爷本尊啊,这运气,胖子我要求不高,您就给指条明路,让我也跟着喝口汤就行。” 时苒被他那夸张的表情逗乐,沉吟片刻道:“指条明路嘛……也不是不行,那你先说说,你想做哪一行当,或者说,你擅长什么?” 胖子一听有门儿,立刻正襟危坐,掰着手指头数:“我胖子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打小在潘家园混,吃的就是古玩这口饭,眼力劲儿还算有几分,再就是……嘿嘿,就这身厨艺还拿得出手了,别的暂时想不到了。” 时苒略一思忖,便给出了建议。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如果想做稳妥的长期投资,现在可以多配置几套核心地段的房产,或者囤积实物黄金,这些都是能抗通胀的硬通货,不过回报周期会比较长。” 胖子面露难色,他那点家底大多砸在潘家园的营生和自住房上了。 黄金或许还能挤点钱出来,再买套房确实吃力。 “如果你追求短期见效快一些的,我可以私下推荐你一支我看好的股票,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应该能有不错的收益。” 胖子眼睛一亮,但想到股市的风险,又有些犹豫,挠了挠头。 “妹子,你的眼光胖子我肯定信得过,就是这股票,嘿嘿,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考虑一下。” “行,不急,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说来也巧,第二枚包着硬币的饺子被沉默用餐的张起灵吃了出来。 第三枚硬币被细嚼慢咽的王书云尝到了,她只是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硬币轻轻放在一旁。 胖子眼睁睁看着三枚财气都被瓜分完毕,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剩下的饺子都戳开看看。 早饭刚吃完,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嘻嘻哈哈清脆稚嫩的童声,夹杂着新年好拜年啦的嚷嚷。 时苒侧耳听了听,对张起灵递过去一个眼神。 张起灵会意,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 胖子好奇地抻着脖子:“谁啊这是,这么早?” “应该是附近邻居家的小孩,来拜年的。” “嚯,那都是些小少爷小千金啊。”胖子咂舌。 没一会儿,张起灵领着四五个打扮得精致漂亮的小孩进来了。 胖子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小朋友们,想吃什么跟叔叔说。” 孩子们很有礼貌,纷纷摆手:“谢谢叔叔,我们出门前家里都吃过年早饭啦。” 他们的目光更多是聚焦在沉默的张起灵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 张起灵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发给孩子们。 动作略显生硬,但很认真。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接过红包后,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张叔叔,您就收我当徒弟吧,我肯定认真学,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您,给您养老。” 养老这两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张起灵刻意忽略的某个区域。 时苒才二十出头,与他一样身负特殊血脉,长寿几乎是必然。 那些岁月差距,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回避,此刻却被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直白地翻了出来。 张起灵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等孩子们走后,时苒看着依旧黑着脸的张起灵,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手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紧握的拳头,凑近他耳边。 “怎么不开心了,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张起灵紧抿着唇,别开视线,摇了摇头,不肯说话。 那固执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孩子气。 时苒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肯定是那孩子口无遮拦的养老,戳中了她家这位大张哥目前最敏感的点。 关于时间,他也害怕无法与她同步。 “你不老,在我心里,你永远正当盛年。”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说着,她贴着张起灵的耳朵,声音极小。 “就算老了,我也喜欢你,你不在,我不会独活。” 站在一旁的胖子看着这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地眼神拉丝低声密语,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小声嘀咕。 “得,这大年初一的,狗粮管饱是吧,胖爷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剩饺子……” 第91章 盗笔:你不在,我不会独活 王书云在正月初二一早便拖着行李箱告辞了,胖子初三下午离开。 临走前,扒着车门对时苒千叮万嘱。 “妹子,拍卖会,可千万别忘了带胖爷我去见世面啊,我回去就把我那身最压箱底的战袍找出来。” 时苒笑着连连保证:“忘不了,到时候提前通知你。” 胖子这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车里,挥着手消失在胡同口。 偌大的宅院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冬阳明净,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时苒像只慵懒的猫,走到张起灵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挺阔的背脊上。 “张先生,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张起灵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古籍,覆上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她绕到他身前,挤进他和书桌之间那点有限的空间,仰头看他。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张大艺术家,要不要再教我写几个字?”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在她含笑的唇瓣上停留一瞬,摇了摇头。 “今天不写字。” “那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唇。 “看你。” “看我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嗯。”他竟真的应了,眼眸深邃,“比花好看。” 时苒没想到他会接这样的话,一时语塞,随即失笑,将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好啊,你学坏了。” 都会说情话了。 张起灵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披散的长发,然后将人抱在书桌上…… 毫无节制地厮混到了初五,两人窝在书房靠窗的软榻上。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过了一会儿,时苒感觉脖子有些酸,刚动了动,一只温热的手便覆上了她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翻身躺下,把头枕在他腿上。 “累了?” “嗯,”她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服务,“张映官。” “嗯。” “没事,就叫叫你。” 她闭着眼笑,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垂在一旁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低声回应。 “在。” 永远都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她仿佛听到了。 直到夕阳西沉,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时苒躺在他腿上,几乎要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毛。 “小官官……”她含糊地唤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 “你的手好舒服……” 他没说话,但指尖的动作似乎更温柔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他腿上的长发, 一缕一缕,极有耐心。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也无限温柔。 时苒终于舍得睁开眼,“我好像睡了很久?” “不久。”他答,指尖将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身面对面跪坐在软榻上,与他近得鼻尖几乎相碰。 她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像两只亲密依偎的小兽。 “就是突然想离你再近一点。”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现在够近了吗?” “还不够。” 她得寸进尺地往前,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 “想变成你的纹身,时时刻刻都贴着。” 这句孩子气又带着独占欲的话,让张起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了一片。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 “不用变,你已经在里面了。” 在我心里。 在最深处。 比任何纹身都更深刻,更无法剥离。 这近乎直白的回应让时苒心头一颤,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她微微退开些许,捧住他的脸。 “你今天的嘴巴怎么这么甜?” 她歪着头,故意凑近,鼻尖几乎与他相碰,气息交融,“是不是偷偷吃糖了?让我尝尝……” 话音未落,她便主动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间,是彼此熟悉又令人沉迷的气息。 张起灵在她贴上的瞬间怔了一瞬,随即反应更为热烈,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唇分,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时苒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像是蕴藏了一汪春水。 她舔了舔自己微肿的唇瓣,看着他,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轻哑。 “尝过了,没吃糖也这么甜。” 张起灵的眸光深暗,“有多甜?” 时苒拉起他一只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让他感受那下面剧烈而快速的跳动。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清晰地说道:“这里,甜到了心里,每一个角落都是。”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号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无形的甜意包裹,甚至带来一丝窒息般的疼痛。 甜到了心里。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近乎破碎的浓烈情愫。 “时苒……”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后面的话语却尽数哽在喉咙里。 所有的话都融在了这两个字里。 时苒看穿了他此刻汹涌却无法言表的内心,她再次主动靠近,吻了吻他紧抿的唇。 “我知道你的不安,知道你的占有,你也要知道,不是只有你在害怕失去。” “我也怕。” “我们早就分不开了,这里,从里到外,甜得发疼。”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隐没了,暮色悄然降临。 两人不知何时已从软榻辗转至卧室,身躯紧密交叠,呼吸灼热地交织。 时苒的手被他引导着,抚上他左胸心口上方那片微烫的皮肤。 张起灵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时苒愣了一下,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 她笑了起来,很温柔,望进他那双在昏暗中深得令人心碎的眸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 “我早就说过了,你不在,我不会独活。” 他不用再害怕被留下。 而她,甘愿与他生死相随。 过了一会儿,时苒轻声反问。 “那如果是我呢,如果先走到尽头的人是我,你会……” 她的话没有问完。 张起灵甚至没有让她把那个残酷的假设说完。 “碧落黄泉。”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沉的夜色,将她完全笼罩。 “我追着你。” 不是陪,是追。 这意味着,哪怕她先一步离去,跨越生死界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 如同星辰追逐明月,如同宿命牵引轮回。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第92章 盗笔:金樽楼 初九那天,胖子坐在客厅,第N次看向旁边坐姿如松八风不动的张起灵,忍不住嘀咕。 “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吧,妹子这妆还没完事儿,女人出门就是麻烦哈?” 张起灵淡淡扫了胖子一眼,语气平稳:“今天要应酬。” 胖子端起面前茶几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明前龙井,咂咂嘴,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那套剪裁合身面料考究的立领中式正装上。 那上面用同色系暗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与风骨。 他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套为了撑场面新买的西装,顿时觉得嘴里清香的茶都带上了几分酸涩。 “怪不得要打扮这么久呢。” 胖子撇撇嘴,带着点羡慕嫉妒。 “不过小哥,你身上这衣服是真好看,衬得你跟哪家百年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似的,不像我,跟你站一块儿,活脱脱就是个保镖,还是自备干粮那种。” “私人订制。” 张起灵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衣服从款式到纹样,甚至每一颗盘扣,都是时苒亲自画图设计的。 胖子被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噎得够呛,没好气地哀嚎。 “小哥,过分了啊,考虑一下我这孤家寡人的心情行不行,胖爷我还在为温饱奋斗,你这就开始精神层面加物质层面的双重打击了。” 张起灵没理会他的耍宝,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便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聊什么呢?” 时苒缓缓走来,一袭改良式纯白丝质长袍。 如月华流泻,又如云雾轻拢,飘逸出尘。 立领设计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更添几分禁欲的清冷感。 一条简约的黑色皮质宽腰带利落地束出细腰,与上半身的纯白形成强烈而经典的视觉冲击。 同色系的复古宽檐礼帽,帽檐一侧点缀着一条纤细的黑色缎带,与腰带遥相呼应。 清冷,矜贵,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却又在目光流转间,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泄露出足以撩动人心的妩媚。 胖子看得张大了嘴巴,连刚才的酸涩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惊艳。 “卧槽……妹子你这是要直接去领个奥斯卡回来吗?”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时苒抬眸看他,红唇微勾,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仿佛冰川初融,春水微澜。 “走吧。” 加长款的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金樽楼的路上。 车内空间宽敞奢华,胖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冰凉的皮质,咂舌道: “妹子,胖爷我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点世面,但这玩意儿还真是头一回坐,啧,怕给人蹭坏了。” 时苒正拿着小镜子检查妆容,闻言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笑道: “放心坐,蹭不坏,再说了,自家的车,有什么好拘谨的。” 胖子嘿嘿一笑,调整了个稍微放松点的姿势。 车子很快抵达金樽楼。 门口豪车云集的门口,时苒率先下车,张起灵紧随其后,胖子也赶紧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金樽楼内部比外观更加恢弘大气,设计融合了中式古典韵味与现代艺术感。 灯光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两侧朱红立柱需两人合抱,柱身盘着整木雕刻的神兽,移步换景时,竟似有七彩光羽从柱上飘落。 二楼回廊的雕花栏杆全用酸枝木打造,最震撼是正中央那座汉白玉月台。 台上立着座丈二高的琉璃照壁,四下里,酸枝木八仙桌上摆着霁蓝釉盖碗。 整座楼阁,从梁枋到案几,从光影到声响,都似把千年的繁华,全揉进了这朱红鎏金的方寸天地里。 时苒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她脸上挂着得体优雅的浅笑,从容地与几位迎上来的熟面孔寒暄。 “李总,王董,好久不见。” “时总,这位是?”中年男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时苒身边气质卓绝却明显陌生的张起灵。 时苒笑容不变,挽紧张起灵的手臂,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映官。” 张起灵对着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淡漠。 他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场,反而让那几位老总不敢怠慢,客气地回以问候。 简单应酬几句后,侍者引着他们直接上了三楼一间位置极佳的包厢。 包厢环境私密雅致,一面是单向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拍卖台的全貌,另一面则对着精心打理的内庭园林。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时苒脸上那完美的社交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假笑真是太累了,脸都快抽筋了。” 张起灵默不作声地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边。 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松了松领带,连连附和。 “可不是嘛,妹子,你们刚才那几句话,胖爷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脑壳疼,一句话恨不得拐八百个弯,猜谜语呢这是,听着就累得慌。” 时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无奈地笑了笑。 “没办法,这种场合,人人都戴着面具,谁都得端着,真性情反而成了异类。” 她看向张起灵,语气带着点依赖,“还是在我们自己地盘上舒服。” 张起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将她耳边一缕被帽子压得有些歪斜的发丝仔细理好。 时苒享受着他这难得的细心,刚想再说些什么,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吧。” 侍应生恭敬地走进来,俯身在时苒耳边低语了几句。 时苒点了点头,对张起灵和胖子说道:“我出去一下,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张起灵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颔首。 等时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胖子立刻拿起桌上那本拍卖图录翻看起来。 这一看,更是咋舌不已。 “好家伙,汉剑,北宋的官窑,明朝的掐丝珐琅……这哪是拍卖会啊,这简直是移动的国家博物馆,随便抠下点边角料,都够胖爷我吃穿不愁下半辈子了。” 他正沉浸在对这些天价宝物的惊叹中,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太客气地推开。 “哑巴,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又有些吊儿郎当的男声响起。 胖子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身形高挑的男人倚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朝着他们这边。 “你他娘谁啊?走错门了吧?” 而被点名的张起灵,只是淡淡地掀了下眼皮,瞥了来人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仿佛门口那人是团空气。 黑瞎子见张起灵这副完全无视他的模样,墨镜下的视线幽怨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味,像是被抛弃了的深闺怨妇。 “啧啧,哑巴张,你可真是过上好日子了啊。” 第93章 盗笔:黑瞎子 他迈步走进包厢,毫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着张起灵。 “瞧瞧这脸,白里透红的,气血充足,一看就没少吃好的吧。” “那传世大宅的床,睡得舒不舒服?” 胖子听他这连珠炮似的话,看出他们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张起灵终于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黑瞎子,依旧惜字如金。 “嗯。” 黑瞎子磨了磨后槽牙,墨镜下的表情相当精彩。 旁边的胖子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拖着长音哦了一声。 “你就是道上说的那个南瞎,跟咱们小哥齐名的那个?” 黑瞎子转过头,朝着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南瞎北哑的,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现在啊,我就是个风里来雨里去,赚点辛苦钱,还得眼巴巴看着曾经的好兄弟过上神仙日子,却想不起拉瞎子一把的可怜人哟。” 张起灵对于黑瞎子的唱作俱佳毫无反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胖子倒是来了兴趣,凑近黑瞎子,压低声音:“哎,我说黑爷,你跟我们小哥,以前很熟?”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恢复了点以往的吊儿郎当。 “熟?何止是熟啊,可惜啊,人家现在攀上高枝儿了,眼里哪还有咱这穷酸兄弟……” 他这话明显是说给张起灵听的,可惜当事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胖子看着这俩一个拼命撩骚,一个完全无视的诡异场面,只觉得好笑。 包厢门这时被推开,处理完事情的时苒回来了。 时苒一眼就看见了里面多出来的那个陌生男人。 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墨镜,姿态有些吊儿郎当,正对着张起灵的方向说着什么。 见到她进来,那墨镜男人立刻收了声,敏捷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隔着几步远就伸出了手。 “哎呀,我是哑巴的老朋友,道上给面子的叫一声黑瞎子,您叫我瞎子就行。” 黑瞎子的语气熟络得仿佛认识了八百年。 时苒看了眼张起灵,见人点了下头,这才伸出手与黑瞎子虚虚一握。 “你好,黑先生,我是时苒。” 她的反应平静得让黑瞎子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了一下壳。 眼神清澈,笑容得体,除了必要的礼节,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访客。 黑瞎子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原来是她啊。 当年和哑巴在广西的那个。 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又凑到了一起。 哑巴好福气啊。 这才几年,就混得风生水起。 哑巴之前跟锯了嘴的葫芦,愣是不说人家小姑娘叫什么,现在还不是被他知道了。 时苒,还挺好听。 他顺势收回手,咧嘴笑道:“时老板客气了,叫我瞎子就成,今天不请自来,叨扰了,特地过来看看老朋友。” 说话间,还从皮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时老板,初次见面,鄙人虽在一些不太方便明面上处理的事情上,还算有点门路,以后若有用得着瞎子的地方,尽管联系。” 时苒将名片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随即妥善收好。 “黑先生客气了。”她语气平和,既未表现出过热情络,也未显得轻视。 “既然是小哥的朋友,便不是外人,今天的拍卖会,若黑先生有兴趣,不妨留下来看看,或许有合眼缘的物件。” 黑瞎子啧了一声,在这位时老板这里,哑巴张的面子比什么都好使。 他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时老板盛情,瞎子心领了。不过今天就算了。” “我也是跟着老板过来的,临时溜号过来瞅瞅哑巴,待久了不合适,改天,改天有时间的话,时老板别嫌叨扰才是。” “好,那就不耽误黑先生正事了。” 黑瞎子又对着张起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调侃:“哑巴,走了啊,好好享受你的神仙日子。”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冲着胖子和时苒点点头,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包厢,还顺手带上了门。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调侃神色在转身的瞬间便收敛了几分,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走廊另一侧一个同样位置绝佳的包厢。 他虽然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插科打诨信手拈来。 但面对什么样的人,该拿出什么态度,心里门儿清。 回想起三年前在广西初见时,那跟在哑巴身边的小姑娘。 虽然眼神清亮带着股韧劲儿,但眉宇间多少还带着点初出茅庐的青涩。 这才几年光景,成长的速度简直让人咋舌。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推开另一间包厢的门,里面布置同样雅致,只是氛围更为沉静。 解雨臣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到动静,眼皮都未抬。 “舍得回来了?” 黑瞎子反手关上门,大剌剌地在对面坐下,抹了把嘴。 “不然呢,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 解雨臣这才抬眼看他,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难得从你嘴里听见这么句正经的感慨。”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身子往前倾了倾。 “嘿,你是不知道,三年前,我在广西见过那位时老板,当时她跟哑巴在一块儿,瞧着就跟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似的,虽然有点胆色,但那股子青涩劲儿还没褪干净呢。” “这才几年,人家就在四九城混得风生水起,弄出这么大阵仗,解当家,你说说,你这从小在四九城长大的爷,是不是也得有点危机感,好好跟人学学?” 解雨臣失笑,摇了摇头:“学?怎么学,人家背后有背书,路子野,本事自然大,能在几年内就在这地界站稳脚跟,压住各方牛鬼蛇神,把金樽楼经营得滴水不漏,这能是一般人?”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 “这位时老板,心思深,格局大,可不是能轻易模仿的,就前两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传世大宅,一卖出去,人家转手就捐了二十亿。” 黑瞎子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在听到二十亿时,瞬间凝固了。 “多少?二十亿?还是捐的?” “这手笔也太大了吧……可真够识时务的啊。” 骤然得到如此巨大的财富,多少人会迷失膨胀,她却反其道而行,直接将烫手山芋般的巨款捐了出去,既堵住了悠悠众口,还赢得了名声。 想到张起灵,黑瞎子啧了一声。 牵绊多了,顾虑也有了,这对他来说,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第94章 盗笔:看你表现 拍卖会正式开始,楼下大厅灯光聚焦于展台。 一件清乾隆时期的洋彩锦上添花瓶开始竞拍,价格一路攀升。 胖子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嘀咕:“这数字跳得,比我心跳还快。” 时苒唇角微扬:“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图个心头好罢了。” 拍卖会有序进行,一件件珍品被呈上展台,又陆续被不同包厢或大厅的买家收入囊中。 现场气氛在几件重器登场时被推向高潮。 重头戏来了。 一把保存完好的汉剑被郑重请出,全场明显躁动了一下。 剑身狭长,虽历经千年,依旧能感受到其内敛的锋芒与肃杀之气。 “好东西啊。”胖子忍不住低呼,眼睛发亮地盯着那柄剑,对于他这种常年在底下打交道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这价值。 竞拍异常激烈,价格很快飙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汉剑最终被一位匿名买家以天价拍走。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 “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将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之宝。” 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展台中央。 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被小心翼翼地捧出,上面覆盖着丝绸。 当丝绸被拍卖师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揭开时,一枚玉玺静静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玉玺体积并不算硕大,印钮雕刻的并非后世常见的盘龙,而是一头形态极为古朴充满力量的螭虎,虎身盘曲,肌肉贲张,虎首微昂,双目圆睁,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与威严。 玉玺的印面并未直接展示,但透过特制的放大投影,可以看到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磨损。 “此物,经多位权威专家联合鉴定,以及碳十四交叉断代,基本确认为战国时期某位权势煊赫的诸侯王或类似等级大贵族所使用的秘玺。” “其形制、纹饰,尤其是这螭虎钮,具有典型的战国中晚期特征,且铸造工艺、鎏金技术均属顶尖,很可能是某位史书有载,但王玺早已失传的君主的遗物。” “尤为特殊的是,此玺并非出自任何已知的考古发掘,其传承脉络成谜,能完整保存至今,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其历史价值与文化价值,无可估量……” 拍卖会结束,宾客开始陆续退场。 时苒无意在此多做应酬,与几位必要寒暄的人点头致意后,便径直朝着出口走去。 刚出门,就看见黑瞎子倚在廊柱旁,笑嘻嘻地朝着他们挥手。 他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面容精致,男生女相,却并不显女气。 不必介绍,时苒便猜到,这位应该就是解家的当家人,解雨臣。 黑瞎子热情地打招呼:“时老板,小哥,这就走了?” 时苒脚下未停,只是朝着两人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没有上前攀谈,也没有等待对方开口,径直走向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劳斯莱斯。 胖子也赶紧跟上,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将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与探究隔绝开来。 尊重,从来都源于自身的底气和实力,而非他人的赋予。 她时苒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而非对任何人的依附或妥协。 她无需刻意讨好谁,也无需看谁的脸色。 车子平稳地驶离金樽楼,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胖子这才松了口气,啧啧道:“好家伙,那解雨臣啊,九门谢家的当家人,妹子,你刚才可真够淡定的。” 时苒放松地靠进柔软的座椅里,揉了揉眉心。 “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有什么好特别的。” 胖子揶揄道:“那是,在咱妹子眼里,天底下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可不就咱们小哥一个嘛,其他人,那都是背景板。” 他说着,还冲张起灵挤了挤眼。 张起灵对于胖子的调侃早已习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握着时苒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 时苒侧头看向张起灵,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当然,他是我所有的偏爱。” “那可不,星星都挂名喽。” 另一边,黑瞎子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解雨臣的座驾。 他舒服地往副驾一靠:“怎么样花爷,亲眼见着人了,感觉如何,啧啧,人家时老板,可还比你小两岁呢。” “她很聪明,投资眼光极好,手段也够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在他看来,能力与成就从来与年龄无关。 ...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刀法对练,张起灵收刀而立,时苒额间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 “你说我再练个十年二十年,能不能打嬴你?” 张起灵想说五十年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但话到嘴边,很自觉地换了个说法。 “现在就能。” 时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纵容与退让。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故意追问: “那我现在就想打赢你,行不行?” 时苒眼角眉梢都染着绯色,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缘故。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此刻漾着水光。 张起灵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一个极尽亲昵和依赖的姿势。 “耍赖……”时苒小声嘟囔,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张起灵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纵容和一丝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然后,他微微偏头,一个轻柔得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赢了。”他低声说。 时苒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嗯,我赢了,是不是该给我奖励。” “想要什么?” 时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几个字。 那话不轻不重地搔刮过张起灵的心尖。 “好不好?”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张起灵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地与她对视了片刻,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 “看你表现。” 时苒弯起一个坏坏的笑,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往他脖颈以下瞟了瞟。 “看表现啊,也不知道昨晚是谁……”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微凉的手便迅捷却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唇,将剩下那些更露骨的调侃尽数堵了回去。 时苒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张起灵难得流露出羞赧的样子,眼底笑意更盛。 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着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柔软的唇瓣在他微带薄茧的掌心,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张起灵反手将她的手握紧,终是没有再反驳。 第95章 盗笔:皆你所授 吃过午饭,时苒在院子里拿出几个藤编小篮,里面装着各色晒干的草药香料。 “今天不练字。” 她拉着张起灵在廊下的木阶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小篮子,“我们来做香囊。” 时苒拿起一小把艾叶,递到他鼻尖。 “闻闻,安神的。”又拈起几片薄荷,“这个提神醒脑。” 她细数着里面的药材:丁香、藿香、白芷……有些是他知道药性,有些则完全陌生,只能一边翻书一边了解。 “选你喜欢的味道,混在一起,装在布袋里就好。” 张起灵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捻起几片紫色的薰衣草,又迟疑地加了点陈皮。 时苒看着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点点头:“嗯,味道应该会不错,有点沉,又带点果香。” 很快,两个鼓鼓囊囊的香囊装好了。 时苒拿起张起灵做的那只,放在鼻尖深深一嗅,混合的药草香沁人心脾。 她抬眼,笑靥如花:“真好闻,以后就放在你枕头边,助眠。”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将那只月白色的香囊,紧紧攥在了掌心。 月华如水,悄然漫过飞檐,在青石院中铺开一层清辉。 张起灵独自坐在廊下,身影在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旁显得愈发清寂。 自除夕那夜起,这几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件柔软厚实的羊毛毯子轻轻披在了他肩上,将他从微凉的夜露中包裹。 “当心着凉。” 张起灵的视线从目镜上移开,并未回头,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用毯子将两人一同裹住。 他抬手指向夜空某一处,那里七颗星辰排列成熟悉的勺状,光华清冽。 “那是北斗,可以用来辨认方向。” 时苒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很给面子地开始夸夸。 “我们小官官连星象都懂,这要是在古代,随随便便就能进钦天监当个监正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呀,老实交代,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张起灵轻笑一声,那笑容很浅,却驱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清冷,仿佛月光都瞬间温柔了许多。 “那我教你。” 时苒捧住张起灵的脸亲了下去。 他教给了她很多,身手,刀法,古董鉴定,寻龙点穴,机关,书法…… 自她来到这个世上,除了一些科技侧的东西外,他似乎无所不会。 并且,从不藏私。 她所学,皆他所授。 这个认知让时苒的心口像是被沉甸甸的东西填满,酸涩而胀痛。 他或许沉默寡言,或许表情匮乏,或许行事方式与世俗格格不入。 可在这一刻,时苒望着身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隽沉静的男人,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他真的很好。 好到让她觉得,遇见他,是真的很值得。 哪怕有朝一日她真的成为穿梭于各个世界的任务者,张起灵给予她的这一切,她也不会忘记。 第一次这个词,本身就蕴含着足以被人铭记的重量。 而他,给了她太多这样的第一次。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原原本本,由母亲十月怀胎,一点一滴孕育成长起来的身体。 不是宋星文口中那些由其他世界天道随意赋予可以更换的容器。 它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次心跳,都属于时苒。 也只属于时苒。 这些第一次,与此刻她所拥有的这具身体一样。 真实不虚,不容篡改。 时苒的吻越来越炽热,这时候言语都是多余。 张起灵抱着人大步回房。 房间只开着一盏台灯,空气中还弥漫着沐浴过后的花香,无声的缠绵悱恻让人脸红心跳。 时苒翻身而上,指尖从喉咙下滑,不等张起灵动作,时苒在枕头下拿出一根丝带,覆在了他的眼眸上。 “你答应我的,奖励。” 温度变得炙热起来,第一簇火苗燃起,活过来的麒麟线条威仪而古老,被羽毛轻轻扫过。 那无形的麒麟仿佛在他背上在她身上,踏出一步步燃烧的足迹。 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而他,是沉默的火山。 某一刻,位置倒转,镇在了这片温存又危险的夜色里。 饶是时苒体质好,等天光大亮,她真的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很想问一句,不会猝死么。 大掌合适的力度在腰间揉了起来,时苒眼神有些迷离。 从西伯利亚回来到现在,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阿姨做的补汤,效果也太好了吧。 ... 再次接到吴三省的电话,时苒懒洋洋道:“吴老板,去年的身价已经配不上我和小哥了。” 吴三省呼吸都粗重了两分。 “这次我就想请小哥一个。” “不行哦,我们是江湖上的神雕侠侣,成双入对生死不离,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 吴三省在那头喘着粗气,半晌没说话,估计是捂着心口顺气呢。 五千万,这女人是真敢要啊,把他吴三省当冤大头宰,还是宰肥羊的那种。 “时小姐。” 吴三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次吴邪给你的那些古董,价值也不小啊,做人,总要讲点情分吧?” 时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沙发上,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哦,三爷,那些陈年老账就别提了,你这跟建国前拿出地主家的房契有什么区别,早就翻篇了,作不得数,现在可是市场经济,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小哥这身手,这见识,值这个价。” “至于我么,身价颇丰,您自然不会辱没,对吧?” “你!” 吴三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五千万,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有您这来得快。” “时小姐,这次情况真的……”吴三省试图打感情牌,分析局势如何危急。 可惜时苒油盐不进,任他说得口干舌燥,天花乱坠,她就一句话。 “打包价,五千万,少一个子儿,你就另请高明吧,或者你试试看,看我会不会给你添一点堵。”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第96章 盗笔:US dollar 时苒耐心等着,甚至还有闲心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张起灵的小腿。 终于,吴三省像是认命了,咬牙切齿,带着一股子割肉般的痛楚。 那声音听着,像是心肝脾肺肾都被掏走了一块。 “好,五千万就五千万,但你们必须保证吴邪安全,到时候裘德考的人会联系你。” 这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时苒一听,眉毛立刻挑高了,声音里瞬间染上了夸张的讶异和为难。 “哎哟,三爷,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呀,这是要我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去给您当双面间谍啊?” “您知道的呀,我这个人最是实诚,向来有一说一,根本不会说谎,这万一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嘴瓢了,说漏了点什么不该说的那可怎么是好呀?” 这话的杀伤力堪比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气声,仿佛吴三省真的被她这番坦诚之言气得背过气去了。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明显换了一个人,虽然依旧是吴三省的声线,但更冷静。 “时小姐,你想怎么做?” “得加钱。”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边才传来声音。 “时小姐,胃口太大,容易消化不良。” “诶,话不能这么说。” “三爷,您这活儿风险高啊,我和小哥是实在人,玩不来那些弯弯绕绕,万一一个不好,坏了您的大事那我们多过意不去啊。” “这样吧,情报费,外加封口费,凑个整,六千万,保证把裘德考那边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该让他们知道的,一句不少,不该知道的,半个字都撬不开我们的嘴。小哥,你说对吧?” 张起灵连眼皮都没抬,极其配合地嗯了一声。 “好!!!” 最终,电话那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咬牙切齿的恨意,同意了。 “六千万,最好值这个价。” “放心,三爷,我们是专业的,童叟无欺,而且,我还有硬货呢。” 挂了电话,时苒把电话一扔,兴奋地扑到张起灵怀里。 “小官官,听到没,六千万!吴三省这回怕是要剜肉卖血了。” 张起灵轻轻拂开时苒散落的发丝,“蛇沼,很危险。” “知道危险,所以才要捞够本嘛。” “而且,我有预感,这趟浑水不简单,吴三省这么急着让你去,这钱,既是补偿,也是让他们肉疼,记住请我们出手的代价。” “真是谁也敢算计,也不看看你是谁的人。” 张起灵眸光闪了闪,偏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 几天后,一笔巨款分期进入了时苒指定账户。 以及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裘德考公司的代表,果然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了他们,试探着发出合作的邀请。 时苒看着那封措辞谨慎的邮件,嗤笑一声,指着电脑屏幕道: “裘德考肯定查到了你和我在一起,他在忌惮我。” 果然啊,想要直起腰板,还是得有实力才行,不然人家压根就不屌你。 按照邮件上面提供的加密号码拨过去,电话就被迅速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 “时老板,好久不见。” 是阿宁。 时苒唇角一勾,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难为宁老板日理万机,还记得我这个小人物。” “时老板说笑了,您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只是我想不通,以您如今的身价,为什么会愿意亲自涉险?” 时苒半真半假地叹道:“哎呀,宁老板,一看你就是没正经谈过恋爱,我这叫千里追夫,情之所至,刀山火海也得陪着呀,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感动,特别震撼?” 阿宁在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陷入了一种无语的沉默。 几秒后,阿宁果断放弃了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重回正事, “这次,我老板是诚心想要邀请张先生出手。” “可以啊,”时苒答得爽快,“说个价吧。” 阿宁报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足以让任何倒斗高手心动。 然而,时苒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宁老板,这都什么年头了,信息更新要及时啊,都说新年新气象,我们家小哥的身价,早就今非昔比啦,你这价钱,未免有些看不起人了。” 阿宁似乎并不意外,从善如流地问道:“那时老板觉得,多少才合适?” 时苒却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忘了跟你说,我呢,有个小毛病,医学上叫皮肤饥渴症,一刻也不能和我家小哥分开,所以这次行动,我必须全程参与,你觉得,我和小哥的出场费,总共多少价钱合适?” “想必你们早就把我查了个底朝天吧,应该心里清楚,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某些方面,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裘德考先生想在国内安安稳稳地折腾,总不想平白无故多生出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吧?所以,除了我和小哥的出场费,这封口费是不是也该算在一起,毕竟国内讲究人情世故嘛。” “宁老板,你觉得,现在这个价钱,多少才合适呢?” 电话那头的阿宁彻底沉默了,片刻后,听筒里传来几声轻微的键盘声。 估计是和裘德考沟通。 过了足有一两分钟,阿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一个亿,时老板,这个价格,您觉得怎么样?” 时苒笑了:“可以,一个亿,US dolr。” 阿宁那边隐约能听到她似乎低声用英语向那头请示了一句。 短暂的等待后,阿宁的声音传来。 “可以,就按您说的,一亿美元。” “爽快!”时苒一拍即合,“全款,钱什么时候到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一会儿我把账户发给你,合作愉快,宁老板。” 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时苒倒在沙发上,对着旁边安静的张起灵感慨。 “啧啧,看见没,还是这洋鬼子的钱好赚啊,我是不是要少了?” 张起灵:…… 于他而言,钱财向来只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 但时苒这两通电话挣来的,恐怕比他过去那些年雇佣所得加起来,还要多出数倍不止。 时苒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核桃,也没用工具,手指微微用力,咔吧一声轻响,核桃壳应声碎裂。 “不过,这洋鬼子带着人在咱们地盘上动作不小,这钱嘛,咱们先心安理得地收着,就当是提前收点利息。” “等这趟蛇沼的事儿完了,找准机会,非得把他这伙人连根端了不可。” “嗯。” 时苒又拿起一个核桃:“这就对了,拿他的钱,最后再把他老窝给掀了,想想都痛快,来,再吃个核桃,补补脑,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第97章 盗笔:瓷盘 阿宁那边的效率极高,一亿美元全款在约定时间内分毫不少地打入了指定账户,附带一个位于青海格尔木的集合地址。 钱一到账,时苒对张起灵道:“你先按地址去找阿宁他们汇合,我这边得晚一步,有些东西我得亲自去弄来,不然进了那鬼地方心里不踏实。” 张起灵知道她说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 “阿宁那边肯定会准备常规装备,不用白不用,你的刀是我帮你带过去,还是你自己拿着?” “我拿着。” 当天张起灵就出发了,按照坐标找到地方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 以及车旁靠着,戴着墨镜的黑瞎子。 黑瞎子一见张起灵,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呦,这不是哑巴张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时老板舍得把你一个人放出来?” 张起灵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闭上双眼养神。 坐在副驾驶的阿宁回头看了一眼,“看来黑爷和张先生关系不错,那我就不用多介绍了。” 黑瞎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张起灵旁边,继续他的表演。 “嗐,宁老板这话说的,也就是之前机缘巧合一起下过几次斗,都是道上混口饭吃的。可这同人不同命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瞎子我穷得叮当响,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哪像人家张爷,瞧瞧这气色,白里透红,再看看这身上穿的,啧啧,可都是牌子货,瞎子我怎么就没这个命呢?” 阿宁想起之前时苒电话说的千里追夫,再瞥一眼后座那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张起灵,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时老板为爱千里追夫,一片赤诚,还真是……让人钦佩。” 黑瞎子一听,八卦之魂立刻熊熊燃烧,身体往前探了探。 “宁老板认识那位时老板?” “认识。” 阿宁语气有些复杂,“一起下过一次斗,当时连我都被她骗了过去,以为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拖油瓶。” “是么,那这位情深义重的时老板,这回就没来追夫?”黑瞎子挤眉弄眼。 阿宁脸上的假笑瞬间收了起来。 “追啊,怎么不追,只是要晚到一会儿,毕竟我们老板这次,可是出了大价钱才请动二位的。” “多少啊?” 黑瞎子立刻顺杆爬,“给瞎子我漏个底儿呗,让我开开眼。” 阿宁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一根食指。 黑瞎子啧了两声:“可以啊,一千万。” “少了。” “嚯,一个亿!”黑瞎子坐直了身体,有点惊讶。 “不会吧?” 阿宁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美元。” 黑瞎子:!!!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声音都劈了叉。 “多少?你说多少?” “一亿美元?” 他不可置信地猛地扭头,看向旁边仿佛老僧入定的张起灵,想从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朵花来。 “就请他和他那个追夫的媳妇儿下个斗,一亿美元?” 这价钱,别说下斗了,买个小岛当国王都够了。 黑瞎子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都白干了,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盯着张起灵,像是要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嘴里反复喃喃。 “一亿……美元……美金啊!哑巴张,你们家时老板这是把裘德考当超级冤大头给宰了吧?” 张起灵依旧闭目养神,完全将黑瞎子的话当成了噪音。 黑瞎子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求知欲。 “哎,我说哑巴,传授点经验呗,你是怎么……呃,让这么一位财神爷对你死心塌地的?” “瞎子我也算玉树临风、风趣幽默,怎么就没这命呢,难道就因为我话多?” 阿宁在前座听着,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一下,干脆戴上墨镜,眼不见为净。 张起灵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黑瞎子自说自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来劲。 “啧啧,”黑瞎子蹭到张起灵旁边,手指戳了戳张起灵的衣袖。 “瞧瞧这料子,这做工,时老板真是把你当祖宗供着啊,瞎子我羡慕的眼泪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张起灵不动声色地往车窗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哑巴,你说时老板这么会赚钱,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籍,教教我呗,瞎子我要求不高,赚个零头就成。” “你们平时在家,谁管钱啊,一看你就是不管事的,钱都在时老板手里,你负责貌美如花就行了对吧?” “哎,等这次活儿完了,能不能让时老板给我介绍点靠谱的业务,价格好商量,十分之一,不,二十分之一的收费标准我也能接受啊。” 张起灵全程置若罔闻,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就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景色。 最后,连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同情地看了张起灵一眼。 阿宁在前座忍无可忍,回头冷冷道:“黑爷,省点力气吧,一会儿还要找东西。” 黑瞎子这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总算暂时消停了一会儿。 车子停在一栋孤零零破败不堪的废弃楼房前。 阿宁道:“就是这里,根据线索,里面有一个特殊的瓷盘,上面记载着通往塔木托的关键地图。” 一直聒噪的黑瞎子此刻终于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推了推墨镜,视线在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疗养院外墙上扫过。 最后,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了旁边的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依旧面无表情,黑瞎子嘴角又重新咧开。 “明白了。哑巴,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比比看,谁先找到那破盘子?” 张起灵连余光都没分给他,越过他,径直朝着疗养院锈迹斑斑的大门走去。 “嘿,没劲。”黑瞎子嘴上抱怨着,脚下却丝毫不慢,立刻跟了上去。 阿宁看着两人的背影,让司机将车辆开到更隐蔽的位置待命。 第98章 盗笔:疗养院 疗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户和屋顶漏洞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满地的狼藉和剥落的墙皮。 在这种近乎黑暗的环境下,黑瞎子反而看的更清楚。 自然也看见了张起灵皱紧的眉头。 他收敛了玩闹的心思,开始专心致志地搜寻。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脚下偶尔踩到碎屑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藏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率先刺破了黑暗,有些摇晃。 吴邪咽了咽口水,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给自己壮胆。 想了想,又掏出了一台手持录像机,将镜头对准了自己。 “我叫吴邪,家住杭州市河坊街西泠印社旁,现在在青海格尔木……这个,一个废弃的疗养院外面。我……我接下来要进去看看……” 大厅角落一口积满灰尘的破旧棺材突然抖动了两下。 吴邪吓得一个激灵,手电筒差点脱手,猛地转向棺材方向,脸都白了。 “大、大哥,我刚才不是拜过你了么,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个路过的……” 他哪里还敢多待,也顾不上拍什么录像,打着手电就往旁边的房间走廊里钻。 跌跌撞撞地闯进一个房间,手电光扫过,竟意外地在凌乱的桌面上发现了一本陈旧的笔记本。 他急忙拿起翻看,纸张泛黄脆弱,上面是娟秀而熟悉的字迹——是陈文锦的笔记! 正当他全神贯注,试图从笔记中获取信息时,一股若有若无又带着腐朽气息的香味悄然钻入鼻腔。 吴邪下意识一抬头,手电光向上打去。 只见天花板上,一个长发如同海草般披散的禁婆,正如同壁虎般倒爬在那里。 禁婆猛地朝他扑了下来! 吴邪感觉腿都僵了,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向后一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禁婆的扑击。 吴邪惊魂未定,回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 “小哥!” 吴邪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起灵没时间解释,将他迅速推到门外。 那扑空的禁婆再次嘶吼着冲来,速度快得惊人。 张起灵一脚就将禁婆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待禁婆爬起,张起灵顺手就从还在发懵的吴邪腰间抽出了他的皮带,用皮带将房间的门把手和外面走廊一个坚固的支架死死缠住。 “小哥,你什么时候从青铜门里出来的,时苒呢,我给她打了那么多电话她为什么不接,还把我拉黑了?” 哐!哐!哐! 被关在房间里的禁婆疯狂地撞击着木门,那单薄的木门和皮带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啪嗒! 皮带应声而断。 就在这时,旁边那口破棺材的盖子被从里面推开,黑瞎子利落地翻身跃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说几位,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再不走就真得跟这位香喷喷的女士共进晚餐了。” “快走!”张起灵言简意赅,推了吴邪一把。 三人二话不说,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刚冲出疗养院破败的大门,阿宁的车恰到好处停在门口。 张起灵和黑瞎子动作矫健,一左一右迅速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吴邪慢了一步,在后面拼命追赶,气喘吁吁地大喊: “等等我!” 车子已经开始加速,眼看就要将他抛下。 坐在车里的张起灵看了一眼,对开车的司机冷冷道: “停车!” 司机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阿宁,阿宁点了点头。 车子猛地减速,吴邪这才连滚爬爬地拉开车门,狼狈不堪地栽进了后座,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立刻重新加速,扬起一片尘土。 车离开后不久,一辆体型颇大的房车一个利落的甩尾就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时苒跳下车,看到了新鲜的车轮印后,就知道没走错。 她没走大门,单手在布满铁锈的围栏上一撑,轻盈地翻了过去。 踏进破败的主楼,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奇异香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黑暗中,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朝她扑了过来。 是禁婆。 时苒眼神一冷,不闪不避,在禁婆即将扑到面前的瞬间,一脚就踹在禁婆头上。 禁婆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 时苒懒得跟它多纠缠,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个塑料瓶,趁着禁婆还没完全爬起,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汽油劈头盖脸地淋了过去。 浓烈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禁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尖锐急促的嘶叫。 时苒后退半步,抛了个打火机过去。 轰——!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爆燃,将禁婆彻底吞噬。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在空旷的疗养院内回荡,那燃烧的身影在火中疯狂扭动,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时苒冷漠地看着,直到那叫声逐渐微弱,燃烧的身影不再动弹,她才重新打亮强光手电,越过地上那团焦黑还在冒烟的东西,开始有条不紊地搜索起来。 这里,应该就是当年关押小哥的疗养院了。 她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狭窄而陡峭,时苒一步步走下去。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空间逼仄,只有一张光秃秃的铁床焊死在地上。 而墙壁上,赫然钉着几条粗重的铁锁链,锁链尽头是已经打开但同样锈迹斑斑的镣铐。 时苒走到墙边,伸手握住一根铁链。 铁链很粗,也很重,足以牢牢锁住一个成年男子。 时苒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映着手电的余光。 深不见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根烟抽完,她将烟头碾灭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然后,她开始系统地搜索整个地下室。 第99章 盗笔:实验报告 旁边是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门锁早已损坏。 她走进去,里面有几个老旧的办公柜。 她没耐心慢慢找钥匙,直接上手,暴力扯开了其中一个柜门,木屑和铁锈簌簌落下。 柜子里堆放着一些泛黄受潮的档案袋和文件。 时苒蹲下身,耐着性子一份份翻找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在翻到一摞文件的底部时,她抽出了一张格外脆弱边缘已经破损的发黄纸张。 手电光清晰地打在纸面上,上面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的字样,虽然褪色,但仍可辨认。 编号:001 姓名:张起灵 性别:男 预估年龄:难以判定(生理指标显示青年状态,但细胞端粒长度异常,远超常人) 【观察与试验记录摘要】 1. 生理机能及恢复力测试: 项目A-01(极限耐力): 在断水断食条件下,对象存活超过30天,仅出现轻微脱水及代谢降低现象。恢复供给后,生理指标在12小时内迅速恢复正常水平。 项目A-04(创伤愈合): 制造深度切割伤(非致命),观察到伤口愈合速度约为常人的5-7倍。且愈合后疤痕组织活性高于正常皮肤组织。 项目A-07(抗毒性): 对多种已知生物毒素及神经毒素表现出极高抗性。具体机制不明,推测与血液中的未知活性因子有关。 结论: 对象具备远超人类极限的生理恢复能力与生存韧性,其细胞代谢机制与免疫系统存在根本性差异。 血液分析: 活性因子: 血液中发现一种未知的酶复合体(暂命名“麒麟活性因子”),该因子具有极强的细胞修复、病原体抑制及能量催化特性。 驱虫特性: 对象血液对多种节肢动物(包括特定尸蟞变种)及真菌孢子具有显著驱离及杀伤效果。效果与血液浓度正相关。 未知副作用: 该活性因子状态不稳定,在对象情绪剧烈波动或接触特定物质时,活性会异常升高,可能导致对象出现短暂意识狂暴或机能失控(记录次数:3)。 警告: 尝试将对象血液提取物注入其他灵长类动物体内,受体均出现严重排斥反应,器官迅速衰竭死亡。不可用于常规医疗或人体强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苒捏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指尖微微收紧。 在这间囚禁过他的地下室深处,一种混杂着怒意,在她眼中缓缓沉淀。 烧得她双眼赤红,视野边缘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她猛地抬头,狠狠刮过这间逼仄肮脏,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囚笼。 她一脚将柜子踹倒。 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日复一日的囚禁、抽血、试验、窥探。 怒意滔天,焚心蚀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灼热得如同吞咽下炭火。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未退,但那翻江倒海的暴怒已被强行压下去。 时苒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回空间。 这间地下室,这个疗养院,乃至背后所有伸过手的势力…… 有一个,算一个。 她记住了。 这笔债,她会用他们的血肉,连本带利,亲手讨回来。 ... 车轮卷起戈壁滩上干燥的黄土,车子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疾驰。 几乎就在张起灵他们安排好住宿,篝火刚刚燃起不久,另一阵截然不同、更加沉稳厚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改装过的房车,碾过砂石,带着一身风尘停在了营地边缘。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放下,一只纤细的手臂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醒目,缕缕青烟被干燥的夜风瞬间扯散。 黑瞎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见车上的人,立刻咧开嘴。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时老板可算到了。” 张起灵睁开了眼睛,眉头蹙起,原本淡漠的脸上闪过细微的波动。 他看出来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察觉到了时苒的情绪不对。 她似乎赶了很远的路,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那倦色之下,正压抑着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张起灵站起身,越过还在咂嘴的黑瞎子朝着房车大步走去。 走到驾驶座旁,离得近了,更能闻到车内浓重得有些呛人的烟草味。 张起灵就这么看着,没说话。 时苒将烟蒂弹出窗外,深吸了一口戈壁夜晚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彻底置换出来。 她打开车门跳下车,牵起张起灵微凉的手,二话不说就拉着人朝房车后半部分的起居区走去。 “饿不饿,手怎么这么凉。” 房车内部空间宽敞,改装得极为舒适,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暖色的灯光驱散了戈壁夜间的寒意。 时苒松开他,走到小厨房区域,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小蛋糕递给他,然后又转身想去冰箱那边。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时苒回头。 张起灵站在她身后,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不高兴?” 那不是针对他,却因他而起。 时苒转过身,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触碰着他温热的皮肤。 她望进他眼底,不再掩饰。 “我去了趟疗养院,没忍住,直接把那破地方给轰了。” 时苒说得轻描淡写,视线一直胶着在张起灵脸上。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就在这无声的对望中,张起灵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的眼角。 那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意,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是愤怒到极致,还是心疼到无法承受,或许兼而有之。 他抬起手,指腹温热而略带薄茧,极其小心地擦过她的眼角。 “不哭。” 他低声说。 她瞬间红了眼,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第100章 盗笔:孩子吃点好的吧 明明该哭的人是他,该难过该怨恨的人是他。 他才是那个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当当成试验品,承受了不知多少非人折磨。 可他现在却这样平静,平静得仿佛那些伤痛从未存在过。 这种平静,让她心痛如绞。 她所有的暴怒,所有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根源都在于此。 她无法忍受他曾经承受的那些。 一秒钟都无法忍受。 恨不能将那些施加于他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奉还给那些幕后黑手。 可当面对他时,滔天的怒火只能化为无尽的心疼和这种近乎无力的酸楚。 张起没有动,只是任由她靠着,一只手仍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提供着无声的支撑。 他并不觉得那些过去需要哭泣或怨恨。 对他而言,是模糊记忆里一些零散的碎片,是构成他存在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也从未定义他。 他习惯于承受,也习惯于遗忘。 可是,她的眼泪,她的愤怒,因为他的过去而如此痛苦。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比那些实验更让他感到无措。 他想,他不喜欢看到她这样。 那些过去,他并不在意。 但她在意他这件事,他在意。 过了片刻,时苒直起身,眼底已恢复清明,只剩下一点未散的涩意。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那块小蛋糕,塞进他手里。 “先垫垫,我去给你弄点热乎的。” 这一次,张起灵接了过去,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餐桌边。 时苒转身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又说起疗养院。 “轰了就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留着也是祸害。” “给你出气,值。” 张起灵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精致的小蛋糕,拿起旁边配套的小勺子,挖了一小块,安静地送入口中。 很甜。 时苒打开冰箱,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家里阿姨给她准备的,还有一些是路上买的。 真空包装的白切鸡、已经调味好的大虾、今天刚买的羊排。 还有培根的鸡蛋。 除了需要现煎的培根和鸡蛋,其他东西几乎都是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方便快捷。 很快,食物的复合香气就在房车里弥漫开来。 培根的焦香、鸡蛋的油香、混合着微波炉里传来的炙烤羊肉的特殊香料味,瞬间将这个小空间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避风港。 食物的香味被风送走,黑瞎子刚准备给吴邪推销他的青椒肉丝炒饭,鼻子突然耸动了两下。 “嘿!”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一亮,立刻把炒饭塞回包里,用胳膊肘捅了捅吴邪。 “闻到没?烤羊肉,这味儿正啊,哑巴肯定又在吃独食,走走走,小三爷,机会难得,过去蹭一口。” 吴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看了眼那辆安静的房车,低声道:“算了,时苒和小哥应该是有话要说吧,我们这会儿过去,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黑瞎子浑不在意,一把拉住吴邪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就朝着房车方向拖去。 “该说的早说完了,你没看时老板那风尘仆仆的样儿,现在肯定是补充能量要紧,再说了,人多吃饭才香嘛,黑爷我闻着这羊排就知道,味儿绝对正。” 吴邪拗不过他,几乎是被拖着走。 越靠近房车,那香味就越是诱人,勾得人馋虫大动。 房车的窗户为了透气大开,香气正是从那里溢出来的。 黑瞎子毫不客气,一个箭步凑到窗前,那颗戴着墨镜的脑袋就探了进去。 “呦,吃着呢,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在这儿开小灶啊,哑巴,你现在可学坏了啊,有好吃的也不知道招呼兄弟一声,躲在车里吃独食?” 吃着羊排的张起灵动作顿了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时苒偏头一看,就见窗口挤着两颗脑袋。 前面是黑瞎子,后面是吴邪。 “要不要吃点?”时苒客套了一句。 话音刚落,黑瞎子已经利落地拉开车门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张起灵旁边,毫不客气地抓起最大的一块羊排啃了起来。 油脂沾在他嘴角,他满足地眯起眼。 “别说,西北这边的羊肉就是好吃。” 吴邪还站在车外,神情尴尬,时苒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坐吧。” 等吴邪坐下后,他立刻转过头,幽怨地瞪着时苒。 “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还把我拉黑了。” 时苒慢条斯理地撕着手中的羊肉,眼皮都没抬。 “那段时间在国外,忙着呢,你电话太多,占线,顺手就拉黑了,忘放出来了。” “什么叫忘放出来了?” 吴邪差点跳起来,“上次在长白山你不是说,如果你出来,就会告诉我你知道的,这话算不算数?” 时苒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道:“算数,只不过你三叔这次除了给我出场费,还给了封口费。” 一旁正啃着羊排的黑瞎子耳朵竖起来,顺带瞥了眼默默吃东西的哑巴。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吴邪咬紧后槽牙:“我三叔给你多少?” 时苒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轻轻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怜悯。 “孩子,吃点好的吧,这个钱你出不起。” 黑瞎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羊肉渣差点喷到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不动声色地往车窗边挪了半寸,警告地看了眼黑瞎子。 吴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至少告诉我,我三叔现在人在哪里?” “也在这沙漠里,没几天你估计就能见到人了。” 黑瞎子幸灾乐祸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张起灵,“哑巴,你看这小子吃瘪的样子,像不像当年在广——” 他话没说完,张起灵一个眼神扫过来,黑瞎子立刻识趣地闭嘴,转而专心致志地啃起了羊排。 吴邪幽怨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你们一个个的,都瞒着我。” 时苒看了看他,将一盒米饭推到吴邪面前。 “喏,吃点。” 第101章 盗笔:有些路只能独行 等吃完饭,黑瞎子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极其识趣地溜了。 临走前还顺走了桌上剩下的虾。 吴邪没动,脸上是挣扎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的表情。 “从长白山回来,我老看楚门的世界,总想起你以前说的话,前几天我收到盘录像带,里面的人是我,在地上爬,寄件人写的是小哥。” 时苒头也不抬:“不是他寄的。” 吴邪抓了抓头发,声音发干。 “我现在很乱,感觉所有人都在骗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小哥进了青铜门,你也进去了,里面到底有什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时苒转回头看着吴邪。 “你既然能问出这些话,说明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但你敢信吗,信你猜到的那些事?” 吴邪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写满挣扎。 “看吧。”时苒扯了扯嘴角,“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我就算全告诉你,你又能怎样,还不是得顺着他们往前走。” “我……”吴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浮现出剧烈的挣扎和痛苦。 他隐约猜到一些,关于自己的不寻常,关于三叔的隐瞒。 但他不敢深想,不愿承认。 时苒轻轻叹了口气。 “你自己都不愿意接受,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我现在把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告诉你所有的阴谋和安排,你就会掉头离开吗?” “你不会的,你还是会沿着他们给你划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时,张起灵突然看着吴邪,平静道:“你不该来。” 这句话像捅破了吴邪最后的理智。 吴邪一下子站起来,眼圈发红。 “你们一个个都说不该来不能去,可谁告诉我为什么,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东奔西跑,又什么都不说,说了也是云里雾里,你们要是说了,我何必跑来想要找个答案。” “凭什么,我就活该被蒙在鼓里吗?” 张起灵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吴邪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闭目养神,一个面无表情。 他突然觉得很无力。 “行,”他声音低下来,“你们不说,我自己查。” 说完转身就要走。 “吴邪。”张起灵叫住他。 吴邪停在门口,没回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吴邪肩膀抖了一下,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味。 时苒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沙漠,突然问:“你知道吴三省的计划,你也是主动往里跳的?” 张起灵低下头,没吭声。 时苒扯了扯嘴角:“说实话,我特别烦那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什么都不说清楚,跟逗狗似的,想起来就给块骨头。” 张起灵猛地皱起眉头,脸色很难看。 时苒没看他,伸手去摸烟盒。 刚拿出来,就被张起灵抽走。 “那你呢?” 他突然问。 那你呢。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牵扯其中。 时苒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自嘲。 “我啊,我也差不多。” “嘴上说着讨厌被人瞒着,结果自己也干着同样的事。” “区别可能就是我是亲自上阵,没有牵扯旁人吧。” 张起灵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时苒都觉得他不会再说话了。 “不一样。”他终于开口。 “哪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把烟盒慢慢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动作比说什么都明白。 时苒看着那盒烟,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拿起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扔回桌上。 “行了,睡觉,明天还得进沙漠。” 她起身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进了卫生间。 张起灵还坐在那儿,看着月色,眼神很深。 不一样。 吴三省是把不知情的吴邪,一步步引向局中。 而时苒,是明明知道泥泞,却一脚踏了进来。 他曾在某个夜里,问过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醒着。 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因为她不想说。 而他,尊重她的意愿。 她就像是突然闯入他漫长而孤寂旅途中的一个异数,带着鲜活的热气和理直气壮的靠近,不由分说地在他的世界里点燃了一簇温暖明亮的篝火。 他习惯了黑暗,起初觉得刺眼。 后来……后来便贪恋那点光和热。 此刻,她依旧笼罩在一团他看不透的迷雾里。 他们看似靠得这样近。 可一瞬间,又好像隔得很远。 远到让他觉得,之前的相处,都像是一场华丽绚烂却终究会醒的梦。 等梦醒了,她或许会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地离开。 而他,依旧会回到原点。 这个念头升起,让他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钝痛着,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张起灵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眉头紧蹙。 很难受。 他想要把这份突如其来的苦涩吐出来,像吐出误食的毒物。 可最终,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将那难以名状的滋味,沉默地用力咽了回去。 咽进了更深的地方。 连同那声几乎要溢出唇边的叹息一起,埋进了无人能窥见的心底。 时苒从水汽蒸腾的卫生间出来,发梢还在滴水。 她找出吹风机,按下开关,嗡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车,也打破了刚才那有些凝滞的氛围。 “你也去洗洗吧,这里风沙大。” 张起灵沉默地站起身,拿起换洗衣物,走进了卫生间。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水雾,也隔绝了他的身影。 吹风机的噪音还在持续,时苒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淡了下去。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比谁都清楚孰轻孰重。 也不会允许自己被感情冲昏头脑。 所以,即便她清楚地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她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她可以给他力所能及最好,可以挡在他面前,哪怕是丢命都不会有怨言。 但独独,这件事不能。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独行。 有些人,也只能陪她一程而已。 第102章 盗笔:定主卓玛 沙漠的风在车外盘旋,发出低沉的呜咽。 时苒正酝酿睡意,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一只手臂带着未散的水汽和过高的体温,不容拒绝地环过她的腰,将她向后揽去。 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刚洗过澡,皮肤还散发着湿热,像块烧暖的玉。 他的气息,比平时更具侵略性。 时苒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 呼吸扫在她的后颈,比平时沉。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 过了很久,久到时苒以为他睡了,那紧箍的手臂却突然又收紧了一分,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他的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她颈后的发根,像在确认气息的野兽。 黑暗中,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皮肤,很轻的嗫嚅了什么,又被风声揉碎。 时苒抬起手,覆在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感受到她的回应,张起灵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但那环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动作。 荒凉无垠的沙漠深处,呼啸的风声,他们相互依偎又彼此禁锢,分享着体温,也交换着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不安与执念。 次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时苒简单和阿宁那边打过招呼,车队便再次启程。 吴邪和黑瞎子上了时苒的房车。 一上车,吴邪就看见时苒正坐在驾驶座上,他忍不住开口劝道:“要不这段路还是我来开吧?” 实在不是他多事,而是之前坐时苒车的经历,给他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心理阴影。 时苒头也没回,“没事,我先开一段,沙漠里视野开阔,总算是能放开手脚了。” 黑瞎子一屁股坐在后面的沙发上,闻言乐了,撞了下吴邪的肩膀。 “怎么着,小三爷,还晕车啊?” 吴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发动,一直安静坐在副驾的张起灵,极其自然地伸手抓住了上方的扶手。 时苒一脚油门下去,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窜了出去。 黑瞎子猝不及防,差点一个趔趄从沙发上滑下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按住固定的小桌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家伙,时老板,你这车开得够猛的啊。” 时苒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噙着一抹畅快的笑意。 “这才哪儿到哪儿,沙漠里开车,讲究的就是个痛快。” 她开车何止是一个猛字能概括。 车在她手里,简直像拥有了生命,遇到陡坡毫不减速,直接冲上去,然后在沙丘顶端短暂起飞,再重重落下,激起漫天黄沙。 吴邪早就白着脸,死死抱住了旁边的固定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骂人。 黑瞎子从一开始的调侃,到后来的紧紧抓住一切能固定的东西,最后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时老板,慢点慢点,瞎子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这车要是翻了,咱们可真得在沙漠里当干尸了。” 时苒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笑出声来。 “放心,我这车改装过,结实得很。” 她说着,又是一个急转,绕过一片流沙区,车身剧烈晃动。 时苒这辆改装房车堪称横行无忌,庞大的车身硬是开出了越野赛的架势,卷起的沙尘几乎能遮天蔽日。 她这边飙得畅快,后面阿宁车队里几个年轻气盛的伙计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也踩下油门试图跟上,车队阵型瞬间有些骚动。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阿宁带着怒气的呵斥。 “都给我稳住了,跟那么紧想吃沙子吗,保持安全距离,谁再乱来,回去扣钱!” 好在接下来的路程不算太远,颠簸疾驰了几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依托着几处风化岩山建立的营地。 营地有一片帐篷,是本地人的暂居地。 众人将车依次停好,一个穿着厚重藏袍脸颊带着高原红的男人就迎了上来。 阿宁和那藏人说了什么,随即朝时苒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被颠得快散架的腰,顺带还嘲笑了吴邪一番。 一行人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撩开厚重的防寒门帘进去,暖意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空间不小,地上铺着色彩鲜艳的藏式毯子,几张矮桌和坐垫摆放其中。 正对着门的位置,坐着一位面容布满皱纹藏族老太太,裹着厚重的藏袍,手中缓缓拨动着念珠。 她身旁肃立着两个同样穿着藏袍的年轻男女,见阿宁带着人进来,老太太抬起眼皮,用藏语缓慢地说了几句话。 阿宁没有多客套,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木盒,恭敬地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打开盒子,取出里面那片陈旧的瓷盘碎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她低声用藏语叙述起来,旁边的翻译仔细听着,然后磕磕巴巴地转述。 “定主卓玛说……就是,就是这个盘子,很多年前,陈文锦给她看的,就是这个,她可以凭着记忆,带我们找到当年他们进山的那个山口……但是。” 翻译顿了顿,看向阿宁,“她说这盘子缺了一块,不完整,必须把缺失的那一块找到,否则……否则路线她也无法完全确定,危险。” 时苒端起面前的酥油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浓郁的奶腥味和咸味在口中化开。 她的视线却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了定主卓玛身旁那个一直低眉顺目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眼看了过来,露出一个略显羞涩又十分淳朴的笑容,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去。 时苒咂咂嘴,放下茶碗。 演,接着演。 这群人啊,有一个算一个,搁外面个个都是能拿影帝影后的好苗子。 阿宁听完翻译的话,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转头对黑瞎子道:“黑爷,缺的那块瓷片,线索指向兰措的一个老向导家,你跑一趟,务必把它拿回来。” 第103章 盗笔:特殊管理局 黑瞎子倒也没推辞,只是用下巴朝旁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吴邪抬了抬。 问道:“小三爷,跟我一起去吧。” 吴邪刚想拒绝,就听见张起灵道:“你回去吧。” 他被这话气的发抖。 “又要我回去,每次都这样,要我回去可以,我他妈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就几个问题,问完我立刻走!” 张起灵知道吴邪要问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的事情,不是你能理解的,而且,连我自己也在寻找答案。” 吴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嘿,干嘛呢这是。” 黑瞎子干笑两声,一把揽住吴邪的肩膀,将他往帐篷外带。 “走走走,小三爷,跟瞎子我去兰措溜达一圈,散散心,顺便干点正事儿,这儿的事儿啊,复杂,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吴邪被黑瞎子半推半拉着,刚踉跄地走出帐篷,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只见阿宁的几个手下如临大敌,个个手持枪械,枪口齐刷刷地对着营地边缘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 男人穿着修身黑色长风衣,正闲适地靠在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前。 抱着双臂,下颌微扬,嘴里叼着一根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部分面容,却更凸显出那烟雾之下,一张宛若神祇精心雕琢过的脸。 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眉眼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危险与邪魅。 吴邪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是你!” 他绝不会认错。 这张脸,他印象极深。 上次在秦岭时苒重伤濒死,这个男人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将时苒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然后又凭空消失。 那一幕太过震撼,至今想起都觉得匪夷所思。 黑瞎子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侧头低声问道: “哟,小三爷,认识啊,来头不小嘛,看把这群小崽子吓的。” 那男人似乎听到了吴邪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偏过头,扫了眼吴邪。 “我找时苒。” 帐篷内,张起灵转头看向身旁的时苒,眼神带着询问。 时苒自己也皱起了眉,她来这里除了阿宁和吴三省,谁也不知道。 这冷不丁冒出来的指名道姓找她的人是谁。 她立刻起身,朝帐篷外走去。 张起灵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时苒掀开帘子,目光与那男人在空中相遇。 男人看到她,将唇间的烟取下,声音带着点玩味。 “别来无恙啊。” 时苒愣了一瞬,瞳孔微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显然,她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这个人。 下一秒,惊讶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宋哥!” 阿宁的手下见时苒这反应,明显是熟识,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放下了举着的枪。 时苒几步冲到宋星文面前,仰头看着他。 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有太多问题想问。 宋星文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抬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言简意赅。 “车上说话。” 时苒立刻会意,利落地钻了进去。 宋星文绕到驾驶座,上车,关车门,动作流畅,将外界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越野车内空间宽敞,时苒等人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宋哥,你怎么会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星文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她。 “我一直在。” “一直在?”时苒先是疑惑,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 “难道你也是跟我同时来到这个世界的?” 宋星文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带着点你才反应过来的意味。 “不然你以为,你弄的那个安保公司,凭什么那么快就被上面看上。” 时苒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无数线索和之前觉得蹊跷的地方飞速闪过,最终串联成线。 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拔高了些。 “是宋哥你在背后操作,怪不得,亏我还以为我捐款多,身后也没什么背景势力,你……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宋星文没多解释,直接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小本子,丢了过去。 时苒接过,入手是微凉的皮革触感,先是怔住,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 黑色的皮套上,清晰地印着几个烫金充满权威感的大字。 【特殊管理局】 时苒翻开那本黑色证件,内页清晰地印着她的照片名字,还有一排醒目的编号和特殊管理局的钢印。 她摩挲着冰凉的页面,心情复杂。 “宋哥,你真的是瞒得我好苦啊!” “之前在青铜门里头,你嘴也是真严实,愣是一点风声都不给我透露。” 宋星文斜靠在驾驶座上,姿态放松,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本来我来这个世界就是度个假,顺便看看你的潜力如何,特殊管理局一直存在,属于最高机密之一,不然你以为,你当初拿出那个超出当前科技水平的老年机,就不会引起某些部门的注意?” 时苒张口结舌,回想起自己刚来时的一些莽撞行为,顿时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我怎么这么蠢,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也还好。” 宋星文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补充道,“上面以为你只是从国外某些特殊渠道弄回来的货,虽然关注了,但没把你当回事。” 时苒:…… 她一时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无语。 “那我现在也算是有正式编制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证件,感觉有点不真实。 “宋哥,你大老远跑这沙漠里来,该不会就是专程为了给我送这个惊喜吧?” 宋星文手一翻,一张材质特殊朱砂纹路隐隐流动的黄色符箓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你的第一个任务,进入西王母宫,找到蛇母,把它带回来,要活的。” “另外,陨玉里面的那些东西,把它们全部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第104章 盗笔:一把手 眼看着时苒头也不回,甚至带着明显惊喜地冲向那个男人,最后两人还一起上了车。 张起灵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起来。 黑瞎子幸灾乐祸地凑到张起灵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啧啧啧,哑巴,你还真别说,找时老板的这位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 “就那张脸,那气场,嘿,男人看了都得心悦诚服地赞一声绝。” “你说这两人什么关系啊,看着可不像普通朋友,时老板以前跟你提过这号人物没?” 张起灵猛地转头,冷冷地盯住黑瞎子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胸口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感窜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抬腿就带着劲风朝黑瞎子踹了过去。 黑瞎子早有防备,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嘴上却不停。 “哎哎哎,我说哑巴,瞎子我就是实话实说,你怎么连实话都听不进去呢?” “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时老板真什么都没跟你交代过吧?哎呦喂……” 张起灵速度更快,力道更狠的踹了过来。 黑瞎子虽然躲开了要害,衣角还是被扫到,踉跄了一下。 “嘶——真踹啊!”黑瞎子揉着被刮到的地方,嘴上却越发来劲。 “这是被我说中痛点恼羞成怒了啊,放心放心,哑巴,就冲咱们这交情,哪天时老板真要是不打算要你了,没地方去,瞎子我肯定给你留个屋,管吃管住。” 这话简直是往油锅里泼水。 张起灵眼神一厉,攻势更加凌厉,拳脚带风,招招朝着黑瞎子那张讨厌的嘴招呼过去。 “黑眼镜你别胡说八道了,时苒不是那种人。” 吴邪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又觉得活该,让他嘴贱。 黑瞎子一边上蹿下跳地躲避张起灵的攻击,一边还在那哎呦哎呦地呻吟,也不知道是真被打到了还是装的。 “是不是那种人,得看跟谁比啊小三爷,你看看车里那位,再看看咱们这位哑巴张……哎哟喂!轻点!哑巴你来真的啊……” ... 时苒接过那张符箓,翻来覆去看了看,好奇道:“宋哥,这符是干嘛用的,贴僵尸脑门上那种?” 宋星文嗤笑一声,“贴蛇母脑门上,贴上了,它就会乖乖跟你走,比牵条狗还听话。” 时苒把这威力不明的符箓小心收好,又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宋哥,你现在在局里什么职位啊?” 她心里琢磨,以宋星文的能耐,怎么也得是个高层吧。 宋星文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把手。” 时苒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松了口气。 好家伙,她之前为了撑场面,忽悠人胡诌自己背后有神秘背景。 没想到这随口扯的背景板,居然成真了。 还是24K纯金的超级大腿! 她这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宋星文就睨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别想着借我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怎么会呢宋哥,我是那种人吗?” 是的。 她就是这种人。 时苒赶忙坐直身体,义正辞严地否认,随即又按捺不住好奇心。 “那咱们这特殊管理局,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都有哪些能人异士?” “局里收纳的都是些有特殊能力的,或者非人种族,妖也有不少。” 时苒眼睛瞬间瞪圆了,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不会……不会就是我投资的那个安保公司吧?” 她想起公司里那些身手好得不像话,偶尔行为还有点古怪的员工们。 “聪明。” 宋星文赞许地点点头,“等这趟回去,你再追加五亿投资,也顺便和大家伙们都认识一下。” 时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 “敢情绕了半天,我就是个钱袋子啊,你们合起伙来把我当狗溜着玩呢?” 宋星文纠正她,“是我,没有他们。” 时苒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咬了咬牙,忍不住抱怨: “宋哥,你当初不是说这就是个休假世界吗,怎么休着休着,还把事业搞这么大了?” 宋星文难得露出一丝类似无奈的表情。 “本来是来休假的,来了后被天道摆了一道。” 说起这个,宋星文磨了磨后槽牙,语气极其不爽。 “天道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感应到了一个刚诞生没多久的衍生小世界,那世界和它算是一脉同源,但自身规则还不完善,连个成型的天道意识都没有,被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生系统给盯上了。” “那野生系统绑了个更不靠谱的野生宿主,俩人凑不出一个脑子,就知道用最粗暴的方式窃取世界本源,差点把那小世界直接抽干玩崩。” “这边天道感应到了,只好出手干预,想把那个濒临崩溃的小世界拉过来融合。” “这烂摊子总得有人管吧?” “结果这差事就落我头上了,说什么我实力够强,能镇得住场子,防止融合过程出乱子,也防止再有不开眼的玩意儿去捣乱。”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老子真是倒了血霉的表情。 “就这么着,被赶鸭子上架,成了这劳什子特殊管理局的局长,休假,休个屁!” 他说完,似乎连多看时苒一眼都觉得烦,直接开始赶人。 “行了,你快下去吧,再待在车上,你那个男朋友估计要把车砸了。” 时苒连忙扭头看向车外。 张起灵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黑,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 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车门,仿佛随时会冲过来。 头疼! 时苒揉了揉太阳穴:“这么说来,野生系统打着世界本源的主意,天道也盯上了那个世界?” “不然呢?” “别以为天道都是好的,任务者栽在天道身上不是少数。” 头疼,真是前所未有的头疼。 想想那二十亿,还有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她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不生气,不生气。 气出病来无人替。 任务要紧,任务要紧……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清心咒。 时苒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出去,又缩回来,试探着问宋星文。 “那个宋哥,关于特殊管理局我能稍微透露点吗?不然实在不好解释我的来历,而且我之前给自己编了个挺合理的身世背景……” 宋星文无所谓地摆摆手,像是打发什么麻烦:“随你,把握好分寸就行。” 得到首肯,时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利落地跳下车,关上车门。 几乎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车子就给她留了满嘴沙子,扬长而去。 第105章 盗笔:我也一样 “呸!呸!” 时苒吐着嘴里的沙子,郁闷地擦了把脸,这才转身,硬着头皮朝张起灵那边走去。 不知怎的,看着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张起灵就那样沉沉地看着她,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死的。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极差。 时苒走到他面前,顶着他那能冻死人的目光,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放软了声音。 “走吧,我们去车上说,这里不方便。” 张起灵抿了抿唇,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挣开,朝着房车走去。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黑瞎子摇了摇头,揽过还在状况外的吴邪。 “走吧小三爷,看见没,哑巴张这回算是被彻底拿捏了,咱们啊,就别在这儿碍眼了,赶紧去找那缺了的瓷盘是正事。” 吴邪还是有些犹豫,频频回头看向房车方向。 “他们不会有事吧?” 他主要是担心小哥那状态,看着太吓人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放心吧,时老板那段位,高着呢,保准等咱们找回瓷片回来,就能看见这两人又好得蜜里调油卿卿我我了,走走走!” 房车门关上,张起灵被时苒拉着坐在了沙发。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沉默地等待着她的解释。 时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知道这事儿不哄好不行。 她眼珠一转,凑过去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然后飞快地在他紧抿的唇上亲了一口,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吃醋啦?”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秦岭,他救的你。” 那个男人拥有神鬼莫测的手段,并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与时苒有着极深的牵扯。 这让他感到不安。 时苒佯装惆怅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的语气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瞒你了,他是……”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张起灵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重,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和紧张,仿佛怕听到什么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时苒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心里又软又酸。 她没挣扎,反而就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又凑上去,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坐到他腿上,将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这个亲昵无比的姿势似乎让张起灵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丝,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带着追问。 时苒搂紧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气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他是我上司。” 张起灵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上司? 他从未听时苒提起过。 她向来独来独往,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能让她如此态度并且显然关系匪浅的上司。 时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崭新的黑色证件,轻轻放在他掌心。 “看看就知道了。” 张起灵低头,视线落在黑色皮夹上那几个烫金的字。 特殊管理局。 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翻开证件,里面赫然是时苒的照片、名字以及清晰的官方钢印和编号。 “你也知道,我的血脉比较特殊,异于常人。” “当年我离开广西后,确实挣了些钱,但你也清楚,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容易被人盯上,没有靠山很难立足。”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继续道: “后来因缘际会,我就进了这个特殊管理局。” “这是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单位,里面的成员大多都有些非常人的本事,负责处理一些普通部门处理不了的棘手事件,因为保密条例,所以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 “刚刚来找我的那位,就是一把手,宋局,他这次亲自过来,是给我下达了一个紧急任务。” 张起灵将证件合上,递还给时苒,然后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人更紧地箍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 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 感觉到他身体的放松,时苒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故意凑近他,眼中漾着明亮的笑意。 “我看看,刚才某些人是不是偷偷吃醋了,不然我怎么闻到这么大一股酸溜溜的醋味,都快把咱们房车腌入味了。” 张起灵没说话,却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悄然爬上一抹绯红的耳尖,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思。 “放心吧,我的张先生,我这辈子,就只喜欢你,最喜欢你,心里眼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就算你怀疑我,质问我,跟我生气,我也还是爱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可是你刚才那样看着我,我有点委屈。”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故作可怜的小表情,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 所有残存的疑虑和不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心疼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收紧了手臂,用一个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紧密无比的拥抱作为回应。 然后,他低下头,捕获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滚烫而深入。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刚才所有的不快和隔阂都彻底驱散。 一吻结束,时苒气息微乱地靠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得逞的笑意和甜蜜。 张起灵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落入了星辰,只映照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用极低的声音,在她唇边缱绻地呢喃。 “我也一样。” “永远。” 时苒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她笑着重新窝回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窗外那荒凉的沙漠都变得顺眼起来。 “嗯,说好了,永远。” 第106章 盗笔:夜话 黑瞎子开着车回到营地时,方向盘一打,直接把车停在了房车旁边。 他降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对着刚从另一侧下车的吴邪和解雨臣,朝房车方向努了努嘴。 “瞧瞧,小三爷,瞎子我没说错吧,这才多大功夫,人家俩人关起门来又弄什么好吃的呢。” 吴邪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话,招呼了解雨臣一声:“小花,走,别搭理他。” 黑瞎子则利落地跳下车,几步蹿到房车侧面,熟门熟路地把脑袋凑到车窗。 “哑巴,我去,可以啊你们,在这鸟不拉屎的沙漠里居然涮上火锅了,这也太享受了吧。” 张起灵伸手就要关窗。 “别别别,手下留情啊哑巴。” 黑瞎子赶紧用手抵住窗框,一张脸笑得谄媚,冲里面喊道。 “时老板,时大善人,你看这茫茫戈壁,天寒地冻的,相逢即是有缘,添双筷子呗。” 时苒抬起头,隔着窗户看了眼黑瞎子那副德行,又瞥了眼车外站着的吴邪和解雨臣。 “那你还愣在窗外做什么,等着我八抬大轿请你进来啊,菜还没洗没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懂不懂。” “得令,还是时老板大气。” 黑瞎子欢呼一声,麻利地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动作熟练地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时苒看着黑瞎子这个大高个进来后瞬间变得拥挤的车内空间,果断指挥。 “先把这折叠桌搬出去,里面转不开身,外面地方大,施展得开。” “得嘞。” 黑瞎子应得干脆,手脚利落地把房车里的折叠桌搬下车支好,转头就招呼还在车边的吴邪。 “小三爷,别光看着啊,过来搭把手,把椅子碗筷都搬出来,快快快,瞎子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时苒和张起灵也跟着下了车,吴邪见状,连忙为双方介绍。 “小花,这位是时苒,时苒,这是解雨臣,九门的解当家。” 解雨臣即使在沙漠风尘中依然保持着清雅气质,他上前一步,微笑着朝时苒伸出手,语气温和有礼。 “时老板,久仰大名。” 时苒与他握了下手,笑道:“解老板客气了,正好我们弄了火锅,要是不嫌弃,一起吃点暖和暖和?” 解雨臣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就叨扰时老板了。” 很快,在黑瞎子的咋呼指挥和吴邪的忙活下,折叠桌、露营椅、电磁炉和咕嘟冒泡的火锅都被安置在了房车旁的沙地上。 黑瞎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香,太香了,时老板,还是你会享受,哑巴,你这跟着时老板,小日子过得是真滋润啊,瞧瞧,还吃的鸳鸯锅。” 张起灵没理他,只是默默地将煮好的的虾滑夹到时苒碗里。 时苒冲他弯着眼睛一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顾,直看的黑瞎子说牙酸。 夜深人静,只有风声在戈壁上空盘旋。 房车内,时苒和张起灵早已睡下。 张起灵睡觉也保持着警惕,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外面站着的是定主卓玛的孙子——扎西。 扎西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我奶奶请你过去一下,有话单独说。” 张起灵放下窗帘,对上时苒在黑暗中的清亮的眸子。 时苒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睡意。 “去吧,穿厚点,外面冷。” 张起灵这才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他利落地套上外套,拉链拉到顶,戴上兜帽,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张起灵跟着扎西,沉默地走到营地边缘一顶略显孤僻的帐篷前。 帐篷里只点着一盏酥油灯,光线昏黄。 定主卓玛盘腿坐在毯子上,张起灵看着吴邪也在,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就料到了。 定主卓玛说了陈文锦的口信。 ‘它’就在你们身边。 吴邪又懵了,刚想追问,定主卓玛朝着张起灵怪笑一声。 “告诉那个女娃娃,明天的路,不好走,风里带着血腥味,沙子里埋着旧骨头。” 说完这似是而非的话,定主卓玛便闭上了眼睛,手中拨动念珠。 张起灵站在原地,将这几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他没有任何表示,转身,沉默地离开了帐篷。 吴邪被定主卓玛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和诡异的笑弄得心神不宁,见张起灵转身离开,立刻追了上去。 “小哥,等等,定主卓玛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就在我们身边,它到底是什么?还有她让你转告时苒的话,风里带着血腥味……是不是说明天会很危险?” 张起灵停下脚步,任由吴邪拉着,没有回答的意思。 吴邪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又急又怒,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 “那你告诉我,青铜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夜风呼啸,卷起沙粒打在脸上。 张起灵猛地转过头,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看着吴邪,薄唇微启。 “终极。” “一切万物的终极。” 说完,他不再停留,留下吴邪一个人僵在原地。 张起灵回到房车,轻手轻脚地拉开车门。 他脱下了带着寒气的外套,静静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凉意被车内暖意驱散,这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刚躺下,时苒就像只感知到热源的小动物,自动自发地滚进他怀里。 “说什么了?” 张起灵将她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言简意赅地复述: “陈文锦口信:它在身边。” “定主卓玛转告你,明天的路,不好走,风里带着血腥味,沙子里埋着旧骨头。” 时苒在他怀里安静地听完了,沉默了几秒,才嗤笑一声,带着点冷意和了然。 “这是想让我打道回府呢。” “其实你不用牵扯进这些脏活,任务我帮你。”张起灵道。 时苒抬起头,在黑暗中亲了他一下,语气染上慵懒。 “我想跟你一起,而且,床底下有硬货呢,怕什么。” 张起灵收紧了手臂,将人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圈。 无论前方是血腥味还是旧骨头,他都会在她身边。 第107章 盗笔:沙尘暴 第二天一早,时苒给房车的水箱加满水,检查好装备,便跟着阿宁的车队再次出发。 许是昨天那番狂野飙车给黑瞎子和吴邪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今天这两人格外自觉地钻进了阿宁的车里,死活不肯再上时苒的车。 时苒也无所谓,今天她心情似乎不错,车开得出奇平稳,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最末尾。 张起灵坐在副驾,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沙丘,行驶了一段后,他突然开口。 “停车。” 时苒对他的判断毫无怀疑,几乎是同时一脚踩死了刹车。 庞大的房车在沙地上拖出两道痕迹,刚停稳,对讲机里就传来前方车辆惊慌失措的呼喊和刺耳的电流杂音——沙尘暴来了。 几乎是眨眼间,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被翻滚的黄沙吞噬,狂风呼啸,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米,整个世界只剩下风沙的怒吼和拍打在车身上的沙砾声。 时苒刚解开安全带,从储物格里拿风镜,旁边的张起灵已经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捞过去,直接从副驾驶那边打开了车门。 车外风势极大,人站在车边都需要用力才能稳住身形,黄沙扑面,呼吸都变得困难。 前面的车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沙暴打乱,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风暴的怒吼声才渐渐平息,漫天黄沙缓缓沉降。 时苒和张起灵重新回到车上,两人都成了土人,满头满身的沙子。 时苒重新发动车子,幸好这车改装得底盘高,轮胎没有被流沙完全掩埋。 她调整方向,朝着远处天空中一枚刚刚升起的信号弹位置驶去。 赶到汇合点时,阿宁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从沙子里往外挖被掩埋的车辆和人员,场面一片混乱。 张起灵的目光在临时营地里扫视一圈,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吴邪不在。”他沉声道。 时苒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在旁边正优哉游哉靠着车抽烟还用脚拨弄着地上沙子的黑瞎子身上,扬声喊道:“黑爷!别玩沙子了,过来,跟小哥一起去找找人。” 黑瞎子闻声,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笑,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POS机! 他晃了晃那玩意儿,对着时苒咧嘴一笑:“时老板,找人可以啊,瞎子我童叟无欺,明码标价,先付钱,后办事儿~” 时苒看他这操作,双手抱胸:“给钱?可以啊,先把昨天半夜蹭我的火锅,连汤带料价格折算清楚了还给我再说。” 黑瞎子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时老板,这就没意思了吧,谈钱多伤感情,再说了,您可是刚入账一亿美金的大户,这点小钱还跟瞎子我计较?” “亲兄弟明算账,跟你有感情可言吗?” 时苒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突然一拍脑袋,看向张起灵。 “之前在广西,我辛辛苦苦在院子里种的花,是被谁踩坏的?” 张起灵微微偏头,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几秒后,他抬起手,指向了旁边黑瞎子。 黑瞎子被指得一噎,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自己也努力回想了一下。 好像……似乎……确实有那么回事。 他当时翻墙进去被哑巴打,不小心踩进了花圃。 “不是。”黑瞎子有点哭笑不得,“时老板,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陈年老账你也翻,你这记性是不是也太好了点?” 时苒理直气壮:“吃了我的火锅,毁了我辛苦种的花,现在还想问我要钱去找人,黑爷,要不要让你感受一下我挣钱的手段?” 黑瞎子知道自己今天这亏是吃定了,无奈地一摊手。 “得得得,怕了你们了,瞎子我认栽,免费劳动力,行了吧,这就去找人。” 张起灵对时苒说了句很快回来,便不再耽搁,大步离开。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尚有余风的沙地里,走出一段距离,黑瞎子那张嘴就又闲不住了。 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沉默是金的张起灵,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哑巴,我可告诉你啊,女人这生物,记仇得很,最擅长的就是翻旧账,今天能想起几年前踩坏的花,明天就能想起你八百年前说错的一句话,你现在觉得她千好万好,等翻旧账有你好受的。” 张起灵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只从薄唇里吐出两个字。 “闭嘴。”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黑瞎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果然安静了下来。 两人又在沉默中走了好长一段路,四下只有踩在沙子上的沙沙声。 黑瞎子这人天生话痨,这安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忍了又忍,实在憋不住了,再次开口。 “哑巴,不是瞎子我说你,你也是够可以的啊。” “时老板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吧,鲜嫩得能掐出水来,你再瞧瞧你自己,好家伙,论年纪,你当她爷爷都绰绰有余了,老牛吃嫩草也没你这么吃的啊。” 黑瞎子这话精准无比地戳到张起灵最不愿触及的点。 他猛地停下脚步,踩得脚下的沙子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瞬间覆上了一层寒冰,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直直刺向黑瞎子。 黑瞎子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墨镜后的眼睛都瞪大了些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哎哎哎,哑巴,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那句“当她爷爷都绰绰有余”和“老牛吃嫩草”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你想死?” 黑瞎子知道这次是真的踩到雷区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彻底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干咳两声。 “咳……那什么,找小三爷,找小三爷要紧,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这眼瞎,你也是知道的么。” 第108章 盗笔:烤全羊 张起灵和黑瞎子踩着黄昏最后的余晖回到营地时,两人背上各背着一个人。 时苒见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扬声问道:“回来了,正好,你们谁会烤羊?” 黑瞎子把背上的解雨臣小心放到一块垫子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我啊,瞎子我烤羊可是一把好手,不是我吹,这沙漠里能吃上我烤的羊,那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边说边四处张望,“不过时老板,你这羊哪儿来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旁边正在清点物资的阿宁头也不抬地接话:“人家时老板刚才开车出去兜了一圈,专门找附近的牧民高价买的。” 时苒一摆手,说得理所当然:“那是,眼看就要风餐露宿了,在这之前,怎么也得让我家张先生吃好一点,补充好体力。” 她是很自然地抽出几张湿巾,走到张起灵面前,抬手就替他擦拭脸上颈间沾染的沙尘。 张起灵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低下头,配合着她的动作,任由她打理。 黑瞎子瞧见这一幕,酸溜溜地拖长了语调,怪声怪气地学舌。 “哎呦喂,还张先生,时老板,你这称呼可真肉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故意上下打量着张起灵。 “要我说啊,哑巴张以前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有口吃的就能活,从来不挑。现在可好,让你这么精细地养着,别以后离了你,连压缩饼干都咽不下去了。” 时苒替张起灵擦完最后一点灰尘,将用过的湿巾团起来,这才抬眼看向黑瞎子。 “以前是没得选,只能将就,现在有的选,自然是要让我家张先生吃好喝好休息好。” 她说着,还顺手帮张起灵理了理刚才被风吹得微乱的衣领,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张起灵站在她身边,由着她动作,听到她的话,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黑瞎子被噎得直翻白眼,指着这两人,对着阿宁痛心疾首地控诉。 “瞧瞧,都瞧瞧,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救人是我们去救,回来还得吃这哑巴亏,宁老板你评评理!” 时苒才不管黑瞎子怎么跳脚,她转头看向张起灵,声音放轻了些。 “累不累,一会儿让瞎子烤羊,给你补补。” 张起灵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累。” 黑瞎子在一旁听得直咧嘴,感觉自己多余得像个路边的石头。 这老房子着火,果然烧起来没眼看。 被那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酸得牙疼,黑瞎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撸起袖子,认命地开始处理那只肥羊。 他手法利落,一边忙活一边吐槽,觉得自己简直是这沙漠里最可怜的免费劳动力。 等他好不容易把羊收拾妥当,架到篝火上,抹好调料,累得腰酸背痛,一扭头,就看到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张起灵和时苒并排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居然摆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水果。 时苒正拿着一颗草莓递到张起灵嘴边,张起灵虽然没什么表情,却很自然地低头吃了。 “我说你们两个够了啊。” 黑瞎子差点把手里的调料刷子扔过去,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瞎子我在这儿烟熏火燎地当厨子,你们倒好,直接开始享受起下午茶了,还有没有点同情心了。” 时苒慢悠悠地又拿起一颗葡萄,看都没看黑瞎子,对着张起灵说:“别理他,干活话还多。” 说着,她又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旁边拿出一排旺仔牛奶。 “喏,喝这个,甜。” 张起灵接过那排红色牛奶,动作熟练地拆开包装,取出一盒,插好吸管,第一口却不是自己喝,而是直接递到了时苒面前。 时苒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笑得像只餍足的猫。 黑瞎子:……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死死盯着火上滋滋冒油的烤羊,内心一片麻木。 行,他瞎,他什么都看不见。 这老房子不仅着火,还他妈烧的是糖浆,齁死算了。 旁边传来一声呻吟,吴邪揉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有水么?” 吴邪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嗓子干得冒烟。 黑瞎子正愁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立刻抢答: “哟,小三爷您可算醒了,您再睡下去,瞎子我就要被某些没良心的人欺负死了。” 吴邪循声望去,首先看到的是黑瞎子那张写满憋屈的脸,然后是篝火上香气四溢的烤全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篝火对面,那对正分享着旺仔牛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悠闲男女身上。 时苒见吴邪醒了,给人扔了一瓶水,张起灵也抬眼看了他一下,确认他没事,便收回了目光,注意力依旧在时苒身上。 吴邪一口气喝了一瓶,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烤羊的香味实在太诱人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篝火旁坐下,眼巴巴地看着烤羊。 “黑眼镜,这羊什么时候能好?” 黑瞎子见终于有人欣赏他的劳动成果,心情稍微好了点,没好气地翻动着烤羊。 “急什么,好东西值得等待,等着吧,保管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吴邪这才看见旁边的小花,见人还没醒,脸也红,就听见黑瞎子说: “花儿爷金尊玉贵,哪受过这些折腾,发烧了,药也喂过了。” 吴邪这才松了口气,又伸手探了下解雨臣额头温度,确定人没事后,就专心盯起了烤全羊。 夜色彻底笼罩了沙漠,篝火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激起更浓郁的香气。 虽然黑瞎子对某两人的虐狗行为颇有微词,但不得不说,他烤羊的手艺确实一绝。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配上独特的香料,在这荒凉之地堪称无上美味。 解雨臣这时候也醒了过来,喝了点水,脸色好看了一些。 众人分食着烤羊,时苒撕了两条羊前腿,和张起灵一人一个。 羊前腿肉嫩,好吃。 黑瞎子看着,也只能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翻白眼。 算了,看在美食的份上,暂时原谅这对目中无人的家伙。 第109章 盗笔:生物学上叫费洛蒙 吃过饭,张起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 时苒拿着吹风机,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仔仔细细地帮他吹干了头发。 发丝在暖风中变得蓬松干爽,带着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香。 吹完头发,时苒又塞给他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混合着可可与牛奶的浓郁香甜气息便飘了出来。 “热可可,加了牛奶,晚上喝点热的舒服。” 张起灵接过,喝了一口,温度正好,香醇顺滑,甜度也恰到好处。 他放下杯子,看向时苒。 “我出去一会儿。” “多久?” “最慢半个小时。” 时苒没再多问,给他外套口袋里装了些小包装的枣夹核桃进去。 “嗯,早点回来。” 张起灵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柔软,低低的嗯了一声。 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张起灵喝了一口暖到心坎里的热可可。 随后,他取出激光笔,对着远处特定的方向,有规律地闪烁了几下。 黑瞎子的声音就带着戏谑从身后响起。 “哟,哑巴,忙着呢,你这……也是接了三爷的单子,缘分嘛这不是。” 张起灵收回激光笔,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完全无视。 黑瞎子也不在意,凑近了些,鼻子用力吸了吸,目光落在那个与张起灵气质极其不符的保温杯上。 “这喝的什么好东西,闻着挺香啊,给瞎子我尝尝味儿?”说着手就要伸过来。 张起灵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让口袋里那几个独立包装的枣夹核桃露出了痕迹。 黑瞎子眼尖,手更快,嗖一下就顺了一个出来,捏在手里打量,语气酸得能腌黄瓜。 “红枣夹核桃,还随身带着小零食,啧啧,哑巴,这有人知冷知热地照顾着,就是不一样啊,跟我们这些风餐露宿的糙汉子没法比。” 他刚想再挤兑两句,一阵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哥!” 王胖子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激动地一把抱住张起灵,力道大得差点把张起灵手里的保温杯撞洒。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惊喜道:“啥味儿这么香,牛奶巧克力,小哥你偷偷喝好东西呢,诶,黑爷您也在啊?” 黑瞎子晃了晃手里顺来的枣夹核桃,阴阳怪气地接话。 “可不嘛,瞧瞧,人家现在兜里装的都是小零食,时老板那是生怕咱们哑巴张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啊。” 胖子一听,眼睛亮了:“妹子也来了?” “那可不。”黑瞎子夸张地比划着,“开着大房车,吃的火锅烤全羊,哑巴跟着那是吃好睡好还能洗热水澡,跟特么来度假一样。” 胖子非但不惊讶,反而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 “正常操作,黑爷您少见多怪了不是,只要是小哥想要的,甭管多难弄,妹子指定想方设法给弄来。” 黑瞎子抱着胳膊,故意抬杠:“嚯!照你这么说,那哑巴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时老板也得给摘下来?” 王胖子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大腿,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 “黑爷,这您可就不知道了吧,星星?妹子她还真送了。” “是吧小哥?就那个啥行星命名权,证书、星图啥的,齐全着呢,好让黑爷开开眼。” 张起灵迎着黑瞎子难以置信的目光,非常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璀璨的星空,指向东方某一片星辰。 “在那边。” 黑瞎子:“…………” 黑瞎子彻底僵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不是……这他妈……还真有人送星星啊! 他看着一脸淡然指认自己星星的张起灵,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人比人气死人的悲愤直冲脑门,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他憋了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发自灵魂的呐喊。 “……操!” 张起灵淡淡扫了眼黑瞎子,将保温杯盖拧紧,转身就要离开。 那姿态,平静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指认了一下今晚的月亮在哪。 黑瞎子嘬了下牙花子,发出啧啧的声响。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气笑的。 他现在就非常想笑。 别以为他戴着墨镜就看不出来,哑巴张刚才那副样子,这他妈分明就是暗戳戳的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这家伙,成天顶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看破红尘的冰山脸,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心里头蔫儿坏。 拆开枣夹核桃扔进嘴里,甜腻的枣香和核桃的油香在口中化开。 嗯,味道确实不错。 就是有点牙疼。 ... 张起灵回到房车时,时苒正靠在床头,就着暖黄的灯,仔细研究宋星文给她的那张符箓。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回来啦?” “符?”张起灵走近,目光落在符箓上。 “嗯,宋局给的。”时苒将符箓小心摊平,“说是让我们这趟带条蛇回去,这符能治住那东西。” “很强。” “你能看出来?”时苒有些惊讶。 “能感觉到。” 时苒顿时笑弯了眼“你真厉害,啧,我眼光怎么这么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特制的防水袋,小心翼翼地将符箓装进去,妥善收好。 张起灵周身清冷的气息柔和下来,他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穿过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轻轻梳理。 时苒的发质极好,如顶级绸缎般乌黑油亮,触手冰凉顺滑。 时苒享受着他的抚触,顺势握住他停留在发间的手,稍一用力,便灵活地翻身跨坐到他腿上。 她凑近他颈间,轻轻嗅了嗅,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蛊惑。 “你身上的味道,总是让我特别着迷。” 张起灵揽在她腰间的手无声收紧,喉结微动。 “什么味道?” “很清冽……”她微阖着眼,感受着那独特的气息,寻找着贴切的形容。 “像是雪山顶上融化的冰川水,又像是从贫瘠岩缝里挣扎长出的一株青草,很淡,却足够让我回味一生。” “有个生理学现象,当你深爱一个人时,就能在他身上闻到一种独特的味道,生物学上,管这叫费洛蒙。” 第110章 盗笔:魔鬼城到了 “你看。”她的指尖轻点在他心口。 “是我选择了你,我的心选了你,我的基因也认定了你。” 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流光溢彩,“你呢?” 张起灵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低下头,在她微启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比起言语,他向来更倾向于用行动证明。 时苒轻笑着,手上一个巧劲,便将人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指尖若即若离地从他脖颈处的线条缓缓下滑,感受着皮肤下逐渐升腾的热意。 “你身体的温度升起来了。” 她的手掌更大胆地向下探索。 “这里,”她的吐息温热地拂过他耳畔,“也在渴望着我。”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静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时苒灵巧探入。 张起灵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瞳孔如同被无形引力拉扯的黑洞,肉眼可见地放大、加深,其中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浓稠欲望。 最原始的生理唤醒,扭曲了时间的流逝感。 两人仿佛一同坠入了一个脱离现实的只属于彼此的交缠宇宙。 在那里,唯有对方的气息体温和心跳。 张起灵猛地抬手,攥住了她作乱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指节泛白。 这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击,试图夺回一丝掌控感。 他掌心的温度极高,烫得她手腕处的皮肤微微战栗。 时苒任由他攥着,甚至顺势将身体更贴近他,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灼人的体温。 她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间敏感的皮肤。 “别动。”她声音很轻,带着气音。 张起灵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膛起伏明显。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一分,更像是一种无措的禁锢。 他垂下眼,看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那里皮肤更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奔流的节奏,在她唇瓣触碰的瞬间,那节奏猛地失控,变得狂乱。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几乎被吞没的闷哼。 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挣扎与沉溺间发出的模糊音节。 时苒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被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冲击。 ... 车子摇摇晃晃的又开始出发,时苒这一觉睡了很久。 等醒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饶是她自愈力超出常人好几倍,身上的痕迹和酸痛足以证明昨晚玩的有多疯。 缓了十来分钟,她才慢悠悠的爬起来。 张起灵在前面开车,听见身后起居室传来的动静,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脸上虽然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但细看之下,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住的唇,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自在。 昨晚……有些失控了。 时苒洗漱完,利落地从起居室钻到了副驾驶座。 她一坐稳,目光就落在了张起灵身上,低低笑出声来。 这人穿着冲锋衣,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了最顶端,连兜帽都戴上了,恨不得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然而,这欲盖弥彰的装扮,稍微一动作,就会露出脖颈的痕迹。 尤其是他的唇,比平日嫣红了不止一度,甚至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微肿,下唇靠近下巴的地方,还有一个清晰牙印。 时苒笑得眼波流转,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张起灵被她看得脸热,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脸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 时苒欣赏够了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这才慢悠悠地倾身,打开副驾前面的储物格,从里面翻出一个崭新的口罩。 “喏,”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却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戴上吧,张先生,风沙大,别吃进嘴里了。” 张起灵眼神暗了暗,目光依旧直视前方,沉默了几秒,空出一只手接过口罩。 宽大的口罩瞬间遮住了他下半张脸所有的罪证,只留下一双依旧清冷但此刻眼尾似乎也染上些许绯色的眼睛露在外面。 时苒看着他戴上口罩后,虽然遮住了痕迹,但那通身的冷冽气质混合着此刻略显凌乱的发梢和微红的眼尾,反而生出一种别样引人探究的禁欲美感。 覆面系,她喜欢的覆面系!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看着,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隔着一层口罩布料虚虚描摹。 “还疼吗?”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充满了戏谑的意味。 “昨晚……我好像有点没轻没重了。” 见他不答,甚至刻意回避,时苒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她收回手,转而拿起矿泉水,慢悠悠地拧开,却不喝。 她将瓶口凑近他戴着口罩的唇边。 “喝点水,戴着口罩会不会闷?” 张起灵终于偏过头,快速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隐忍,有警告,甚至有一丝被逼到角落的无措。 “……别闹。” 时苒慢条斯理地收回水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 “好吧,不闹你了,专心开车,张司机。” ... 车队一直行驶到下午,前方带头的车辆才在一片奇异的地貌前缓缓停下。 放眼望去,是一片巨大而嶙峋的岩石区,经过千百年风沙的疯狂雕琢,形成了无数姿态诡异张牙舞爪的巨型风蚀岩。 狂风穿过岩石间的孔洞和缝隙,发出尖锐又凄厉的呼啸声,时高时低,果然如同鬼哭狼嚎,让人心底发毛。 魔鬼城,到了。 阿宁手下的人很快从附近的沙堆里扒拉出几个几乎被掩埋的人,是之前走散的部分队员。 其中一个还保持着清醒,断断续续地说,还有几个人也进了魔鬼城躲避沙暴,至今没出来。 阿宁当机立断,要带人进去搜寻。 扎西,也就是定主卓玛的孙子,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激烈地反对。 阿宁没了耐心,直接拔出了枪,冰冷的枪口抵在扎西腰间,语气森然:“不带路,现在就让你永远留在这片沙子里。” 扎西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最终只能屈服,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必要的装备。 安排妥当,阿宁径直走向那辆显眼的房车,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第111章 盗笔:尸鳖王 时苒戴着遮阳的墨镜和鸭舌帽,利落地跳下车,靠在车门上。 “宁老板,什么事?” 阿宁开门见山:“时老板,我们老板付了那么大一笔钱,不是请二位来沙漠观光的,现在需要人手进去救人,你们总不能一直拿着钱不干活吧?” “哦?”时苒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你要我们跟你进这魔鬼城?” “嗯。”阿宁点头,“里面情况不明,多一个高手多一份保障,尤其是张先生。” 时苒对具体剧情已经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这魔鬼城里好像有艘古沉船,里面有尸蟞王, 而通往西王母宫的路线,似乎就是因为被这些东西追击才误打误撞发现的。 张起灵静静感知了片刻,随后对着时苒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在这种地方,听张起灵的意见绝不会错。 她转回头,对阿宁爽快道:“行,不过事先说好,进去后,怎么走,遇到什么东西,得听我们家小哥的。” 阿宁见他们答应,脸色稍霁:“可以,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说完,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人。 时苒也开始准备。 之前她就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这会也是收拾些硬货。 一共是三个战术性背包。 张起灵走过来,二话不说,拿起其中两个最重的背在肩上。 再加上他背后那柄重达百斤的黑金古刀,看得时苒都忍不住替他觉得累。 “给我一个。”时苒伸手要去拿其中一个包。 张起灵摇了摇头,背着两个沉重的背包和那柄巨刃,站在原地稳如磐石,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只是多穿了一件外套。 时苒知道拗不过他,只好作罢,自己背起剩下的那个背包。 “行,累了就说。” 十分钟后,搜寻小队集结完毕。 除了阿宁和几名精干伙计,吴邪也坚持要跟去。 一行人不再耽搁,朝着魔鬼城进发。 一进入魔鬼城内部,情况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无数风蚀岩柱和峡谷交错纵横,形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 扎西脸色发白,按照藏族传统,在一些岔路口用碎石堆起了小小的玛尼堆作为路标。 他忧心忡忡地告诉众人,这里的磁场非常混乱,指南针完全失灵,电子设备也受到了强烈干扰,不仅手机没有信号,连对讲机也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噪音,彻底失去了联系功能。 幸好,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尚未被完全掩盖的脚印。 一行人不敢耽搁,顺着这些断断续续的足迹,小心翼翼地向前搜寻。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白昼尚且觉得这风声诡异,等到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巨大的岩石阴影吞噬,四周彻底陷入黑暗时,那无处不在的鬼哭狼嚎便显得愈发清晰和渗人。 手电光柱在奇形怪状的岩石上晃动,投射出扭曲跳跃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 空气又冷又干,带着沙土的味道。 吴邪忍不住靠近了张起灵和时苒一些,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随着深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不是沙土的干燥,而是一种混合着腐朽木质、淤泥和陈旧金属的的腥锈味。 “这味道……”吴邪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张起灵脚步微微一顿,手电光柱锐利地扫向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光线尽头,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轮廓,突兀地嵌在嶙峋的岩石之间。 一艘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的古代木制帆船,悲凉地沉睡在这片戈壁深处。 船体早已破败不堪,木质干裂发黑,桅杆断裂,船身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 “船……这里怎么会有船?” 阿宁眼神凝重,打着手势让众人保持警惕,慢慢靠近。 船体上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古老纹饰,风格迥异于中原,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 “是沉船!” 吴邪看着船身道,“看来传说中西王母国与外界有联系,甚至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运输手段,未必是空穴来风。” “脚印到船边就消失了。” 阿宁没有犹豫就要进去,除了死活不肯进去的扎西,剩下的人动作都很快。 沉船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和霉变气味。 手电光柱在布满污渍的木质舱壁上晃动,照亮了一些残破的陶罐和无法辨认的杂物。 吴邪被舱壁上一些模糊的古老图案吸引,忍不住停下脚步,借着光线仔细研究起来。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声音充满惊恐,随即戛然而止。 “跑!” 张起灵的声音几乎在惨叫响起的瞬间就响起,冷静而短促。 所有人头皮一炸,立刻转身向后狂奔。 吴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个激灵,刚抬脚就被脚下凸起的船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时苒脚边,啃了一嘴混合着沙土的霉烂木屑。 “啧,你可真废!” 时苒嫌弃地蹙眉,情况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揪住吴邪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拽着他就跟着张起灵的身影向外冲去。 “窸窸窣窣——!” “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声响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 只见一片暗红色的云雾从沉船深处的黑暗里涌出,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甲壳暗红獠牙外露的尸鳖王。 时苒跳下船,将吴邪扔远,左手已经从腰带上摘下一颗手雷,朝着身后沉船丢过去。 那船上都是人体试验的失败品。 什么狗屁西王母,人家西王母是女仙之首,没两道雷劈死你就烧高香吧。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密闭的船舱内显得格外震耳欲聋,火光一闪,冲击波裹挟着木屑和碎甲四处飞溅。 靠得近的尸鳖王瞬间被炸得粉碎,更多的被气浪掀飞,暗红色的虫群明显混乱了一瞬。 但这些生物数量实在太多了,仅仅片刻的停滞,剩余的尸鳖王再次朝着逃窜的众人扑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第112章 盗笔:毒舌 张起灵眼神一凛,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黑金古刀的刀柄,显然准备放血。 “你干什么!” 时苒却猛地拉住他欲要拔刀的手腕,狠狠刮了他一眼。 “掩护我!” 说完,她将自己背着的沉重背包甩在地上,单膝跪地,利落地打开背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支RPG。 时苒以惊人的速度完成装填,扛在肩上,略微瞄准那团紧追不舍的红色虫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轰!!!” 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撞入尸鳖群中心,爆发出比手雷猛烈数倍的爆炸。 火焰和破片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灼热的气浪甚至让跑在前面的众人都感到背后一烫。 吴邪离爆炸点相对较近,即使捂住了耳朵,也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双耳失聪,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击效果显著,追得最近的尸鳖群被炸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暗红色的虫尸如同雨点般落下。 张起灵在爆炸火光映照下,迅速判断方位。 “这边。” 不用他多说,时苒已经重新背起背包,阿宁和她的伙计们也反应迅速,所有人朝张起灵指的方向跑。 时苒和阿宁体力极佳,速度全开之下,几乎化作两道残影。 张起灵自然不在话下,他甚至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 苦了的是吴邪,他本来体力就是弱项,刚才又被爆炸震得七荤八素,此刻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吃奶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肺部火辣辣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与前面几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在黑暗中夺命狂奔,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岩石的鬼哭狼嚎,在刚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对比下,似乎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凌乱的脚步中疯狂晃动,切割着浓稠的黑暗。 不知跑了多久,张起灵停在一处能阻挡风沙与视线的岩石凹陷处。 “可以了。” 阿宁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目光却落在时苒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刚才扛过RPG的肩膀上,眼神复杂难辨。 “时老板,你又一次让我开了眼界。” 这女人行事作风之彪悍,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 时苒平复着呼吸,闻言扯了扯嘴角。 “这说明你们老板花的钱,物超所值。” 阿宁无语,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清点人数。 刚才在沉船里猝不及防的袭击,损失了四名伙计,现在加上她自己,也只剩下三个人。 吴邪总算是连滚带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追了上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气。 时苒眼风都没动一下,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张起灵。 “你刚才,拿刀准备干什么?” 张起灵:……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拒绝回答。 见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时苒心头火起,冷笑一声: “你还真是大公无私啊,动不动就想放血,你的血很多吗,凝血功能异常的诊断结果你是看不见还是不认识字,我好不容易给你调养得差不多了,血红蛋白刚上来点,你还是怕自己痊愈得太快是吧?” 她越说越气,想到他每次放血时那又深又长的伤口,又想到在疗养院档案里看到档案,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真以为麒麟血是万能的? 能杀菌杀毒还能当燃料使,一点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张起灵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任由她训斥,一言不发。 “要不你别去了,我们现在就打道回府,我给你买张机票,直飞四川,那里有个叫乐山的地方,有个大佛景区,你到了那儿,让那尊大佛起来,你坐上去。” 张起灵:…… 头垂得更低了点。 吴邪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正好听见这话,再抬眼一看张起灵那罕见不敢吭声的样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他就收获了两道冰冷的视线。 龇着的大牙以光速收了回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时苒上下打量了吴邪一番,嘴巴跟淬了毒似的,继续输出。 “吴邪,你还有脸笑,走个平路都能表演平地摔,跑两步喘得跟刚爬完珠穆朗玛峰似的,你的运动细胞是不是在十八年前就直接躺平退休了?” “人家公园里八十岁晨练的大爷甩鞭子都能顺带甩你八条街,你呢?” “掂个脚都能晃三晃,刚脱离学步车的幼儿走起路来都比你利索。” 张起灵还是低着头,但那紧抿的薄唇边缘翘了翘。 吴邪被怼得面红耳赤,弱弱地辩解:“我……我也练过的……” “练过?”时苒挑眉,“练的什么?第八套广播体操吗?” “让你做个雏鹰起飞,你是不是能同手同脚还带顺拐?” 吴邪:…… 他彻底闭嘴了,默默地把头埋进膝盖,决定暂时当一只安静的鸵鸟。 阿宁此刻也抱着胳膊,清冷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戏谑。 “吴邪,时老板话糙理不糙,你的体能,确实需要加强,在这种地方,跑得快不一定能活,但跑得慢一定会死。” 吴邪的肩膀垮得更厉害了。 时苒冷哼一声,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起来。 张起灵顿了顿,就开始搭帐篷。 搭好帐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就走到了时苒面前,站定,沉默地看着她。 时苒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想忽略都难。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杵在这儿当门神呢,去生火。” 张起灵知道人还没消气,立刻转身,去附近捡了些枯死的灌木枝桠开始生火。 火生好了,他坐到时苒旁边,继续看着她,透着股委屈的意味。 仿佛在说,火生好了,你别生气了。 时苒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软,那点残存的火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叹了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湿巾,先抽出几张,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擦了擦脸和手,掸掉发间的沙粒。 然后,她才抽出另一张干净的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张起灵脸上颈间沾染的沙尘。 坐在不远处的吴邪,时不时偷偷瞥向这边。 尤其是他看见张起灵脖颈上的暧昧痕迹,猛地呛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心里疯狂刷屏。 我去,没想到啊没想到,闷油瓶看着冷冷清清的,私下里玩得这么激烈?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就戴着口罩,原来是遮瑕来了,这时苒也太猛了吧。 时苒将变得脏污的湿巾团成一团扔进火堆里,捧住张起灵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下次不许了。” 张起灵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包裹在掌心。 第113章 盗笔:草蜱子 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阿宁就带着信号枪,身手矫健地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风蚀岩顶端。 这里磁场混乱,电子设备完全失灵,与外界失联。 唯一的希望就是发射信号弹,期待外面留守的队员能够看到。 “砰!” “砰!” 信号弹拖着醒目的尾焰,每隔半小时就升空一次,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留下短暂的痕迹。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直到下午三四点钟,岩石下方才终于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然而,从岩石拐角处转出来的,并不是阿宁留守营地的队员,而是两个意想不到却让吴邪眼前一亮的身影。 是王胖子和潘子! 王胖子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洪亮地嚷嚷着:“嘿,同志们,胖爷我千里寻亲来啦,小哥,妹子,哟,天真同学你也坚挺地活着呢。” 跟在他身后的潘子则沉稳许多,看向吴邪,恭敬地喊了一声:“小三爷。” 阿宁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眉头微蹙,收起信号枪,从岩石上利落地滑下来,落在王胖子和潘子面前,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你们,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王胖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嘿嘿一笑,指了指天上:“这不,看见打的信号弹了么,就跟过来了,要说也是缘分,我们本来也在附近转悠,找路呢。” 潘子接过话头,“三爷之前留了线索,指向这片魔鬼城。我们也是顺着线索找过来的,正好看到信号弹。” 他顿了顿,看向张起灵和时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最后目光回到阿宁身上,“宁老板,看来你们也遇到麻烦了?损失不小?” “吴三省也来了?” “三爷的行踪,我们也不清楚。” “我们也是根据零星的线索摸索过来的,看到信号弹才确定这里有人。” 潘子避重就轻,阿宁显然不信潘子这番说辞。 王胖子夸张地摆了摆手:“哎哟我的宁老板,您可太看得起我们三爷了,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哥俩儿要是知道他在哪儿,还用得着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这鬼地方乱转?” 阿宁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 现在纠结于吴三省是否在亲自下场意义不大。 现实是,她手下仅剩两名伙计,时苒和张起灵虽然实力强悍,但毕竟是拿钱办事的外人,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 而且看时苒那精明样和与张起灵的绑定关系,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她迅速做出决断,看向潘子,带着合作的诚意:“潘子,既然目标一致,眼下情况你也看到了,不如暂时合作?找到入口,各凭本事。” 潘子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干脆地点头:“可以,先找到入口再说。” 一行人稍作整顿,就开始寻找那虚无缥缈的西王母宫入口。 王胖子是个闲不住的主,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说同志们,这西王母得是多想不开,把家安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喝风吃沙子能美容还是咋的。” “胖爷我瞧着,这地儿修个鬼屋,连背景音效都省了,自带环绕立体声鬼哭狼嚎。” “天真,精神点儿,别耷拉着脑袋,跟被女鬼吸了阳气似的……” 吴邪被他吵得头疼,又无力反驳,只能闷头跟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砸了下来。 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岩石和沙地上,噼啪作响,甚至暂时压过了风声。 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沟壑间流淌。 “快看前面!” 王胖子突然指着右前方一处地势较低的峡谷喊道。 只见在雨幕之中,那片原本应该是黄沙漫漫的谷地,此刻竟然隐约透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甚至能看到一些低矮的耐旱植物和几丛摇曳的芦苇。 “是绿洲。” 阿宁眼中闪过惊喜。 在沙漠中,绿洲往往意味着水源和可能的生命痕迹。 张起灵走在前面开路,一过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周遭景象骤变。 不再是干燥嶙峋的风蚀岩,而是变得异常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形态怪异的植被在这里疯狂生长,枝叶交叠,遮天蔽日,竟硬生生营造出一种热带雨林般的错觉。 满眼都是湿漉漉的过于饱和的绿色。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沙地,而是变得松软泥泞。 潘子紧跟在吴邪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小三爷,小心脚下,跟紧点,这地方看着生机勃勃,底下恐怕多是沼泽泥潭,一脚踩空就麻烦了。” 吴邪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雨一直没有停,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豆大的雨点穿过浓密的枝叶,砸在众人身上。 湿滑泥泞视线受阻的环境里前行,体力消耗极大。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天色愈发昏暗,才在找到了一处勉强遮挡的缓坡。 “在这里休整一下。” 阿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现在急需恢复体力。 众人纷纷脱下外套,拧着水,或是拿出高热量食物补充能量。 时苒刚想喘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叶片肥厚的植物根部。 暗绿色的叶片背面和潮湿的茎秆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无数芝麻大小的虫子。 “都别动!” 时苒皱着眉头,她指着那丛植物。 “看那边,草蜱子,会钻进肉里吸血。”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差点跳起来:“我操,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吴邪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拍打自己的衣服。 在野外,这种吸血虫子不仅携带多种病菌,而且成群出现时极其难缠,防不胜防。 张起灵几乎在时苒出声的同时就动了,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时苒的背部和她倚靠的岩壁周围,确认没有虫子靠近她才松了口气。 时苒勾住他的手,轻声道:“你忘了我跟你一样啊。” 第114章 盗笔:巨蟒 除了张起灵凭和时苒,其余人或多或少都被神出鬼没的草蜱子叮咬了。 张起灵去找有驱虫草药,时苒和阿宁走到另一边处理草蜱子。 “嘶!” 即便是阿宁这样意志坚韧的人,在虫子被强制剥离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绷紧。 时苒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淡:“疼就叫出来,不丢人。” 阿宁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看着她强忍的模样,时苒忽然问:“你怎么会心甘情愿为裘德考卖命,明知道这次九死一生,也不怕?” 阿宁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老板救过我的命。” 时苒夹起一只死透的草蜱子踩死,声音也放低了些。 “这次如果能活着出去,还会继续跟着他么?” “时老板这是想招揽我?” 时苒扯了扯嘴角,“以你的能力和心性,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力毋庸置疑,不管我招揽与否,你离开裘德考,也绝对能活得很好。” “如果我没猜错,他手底下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从来不少,你就没想过,彻底摆脱这一切,只为自己活?” 阿宁扯唇,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时苒利落地处理好她身上最后一个伤口,便起身离开了。 王胖子和吴邪也互相搀扶着,龇牙咧嘴地从另一边检查回来。 王胖子一看见时苒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个草蜱子的影子都没有,顿时哀嚎起来。 “哎呦我去,妹子,这不公平啊,这破虫子怎么还看人下菜碟?专逮着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往死里折腾,连你的身都不近?” 时苒斜睨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我跟谁在一起。” 王胖子一拍大腿,拽着吴邪:“听见没天真?一会儿咱们可得牢牢贴着小哥走。” 正说着,张起灵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株草药。 潘子已经勉强生起了一个小火堆,张起灵直接将草药丢进火里,一股带着强烈刺激性的烟雾弥漫开来,确实让周围蠢蠢欲动的草蜱子退避了几分。 大家都已筋疲力尽,各自找了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休息。 时苒拿出消毒湿巾,先仔细给自己擦干净手,又拉过张起灵的手擦拭掉他指缝间沾染的泥土和草屑,然后拿出牛肉干和压缩饼干。 不是不想吃口热的,天一黑,她就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简单填饱肚子后,时苒靠着张起灵的肩膀,闭目养神。 还没眯上多久,就听到潘子那边传来低沉的惊呼。 潘子在距离火堆不远的一处灌木丛后,发现了一具几乎与腐殖质融为一体的人类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烂光,但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老式机械表,表盘风格明显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 骸骨的旁边,散落着两枚手榴弹。 时苒没什么兴趣,也没过去凑热闹。 左不过就是陈文锦吴三省那群人,要么就是汪家。 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停了,但空气中的湿冷更甚。 时苒起身,准备搭帐篷过夜。 就在她弯腰拿起背包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后方不远处一棵树干上,有一点异样的金黄色的反光。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全身汗毛倒竖。 借着跳跃的火堆光亮,她缓缓地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竟然盘绕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体型堪比森蚺,巨大的三角形头颅微微昂起,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营地。 那瞳孔中倒映着篝火,却没有任何温度。 如此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咫尺之遥,即便是时苒,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心脏也是猛地一缩,呼吸骤停。 时苒很快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住那双毫无感情的竖瞳,声音很轻。 “有蛇,都别动,别说话。” 张起灵在她余光所及的范围内,身体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的手已经稳稳地、一寸寸地移向了背后黑金古刀的刀柄。 巨蟒的头部微微晃动了一下,分叉的信子无声地探出。 就在这时,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响起。 “盯着它的眼睛。” 在猛兽的认知里,移开视线可能被视为退缩或挑衅,反而会激起攻击。 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巨大的蛇躯在树干上微微滑动,鳞片摩擦着粗糙的树皮准备缓缓退去之际。 一道呼噜声响起。 “操!” 时苒暗骂一声,这死胖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巨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彻底惊动,巨大的头颅瞬间扬起,金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带着一股腥风冲过来。 时苒反应快到了极致,她几乎在呼噜声响起的瞬间,一个翻滚就扑向旁边另一个更大的背包,双手利落地扯开拉链。 而另一边,张起灵的身影比她的动作更快。 在巨蟒扬头欲扑的刹那,背后黑金古刀锃然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冲向那庞大的蛇躯。 巨蟒见有人主动挑衅,立刻转移目标,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猛地朝张起灵拦腰扫来。 这一下若是扫实,足以将巨石抽裂。 张起灵在蛇尾及身的瞬间,猛地一跃,足尖在横扫而来的蛇尾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 他手中黑金古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巨蟒的七寸。 这一刀未能斩断蛇颈,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出。 巨蟒吃痛,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巨大的头颅猛地回转,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半空中的张起灵冲去。 “退开!” 张起灵没有丝毫迟疑,原本下坠的身形硬生生在空中一扭,右脚猛地蹬在身旁的树干上,借力改变方向,如同施展轻功一般,在纵横交错的树枝间几个迅捷无比的起落,眨眼间就已退出了爆炸波及的核心范围。 时苒肩上稳稳扛起了那支RPG,瞄准了巨蟒的脑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强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草木都掀飞出去。 那巨蟒连最后的嘶鸣都未能完全发出,整个头颅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脑浆迸裂。 庞大的身躯还凭借着末梢神经的本能在疯狂地扭动拍打,将地面砸得砰砰作响,碎石和断木四处飞溅。 但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115章 盗笔:水潭 潘子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时苒,随即道:“不能留在这里了,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阿宁:“所有人,收拾东西,连夜赶路,快。” 时苒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王胖子讪讪地凑过来,挠着头,脸上带着后怕和感激。 “妹子,刚才多亏了你啊,胖爷我这条命……” 时苒背好包,打断了他的话。 “以后在野外睡觉注意点,不会一直有人救你。” 她也不是救王胖子,而是救张起灵,救自己。 王胖子连连点头。 一行人在张起灵的带领下,再次潜入雨林。 一直跑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强弩之末,终于来到一处相对开阔平坦的谷地。 这里竟然还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水质在晨曦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张起灵率先停下脚步,“这里可以。” 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纷纷放下装备,准备在此扎营,稍作休整。 阿宁脱下沾满尘土和汗渍的外套,走向水潭,想洗把脸。 时苒也觉得浑身黏腻难受,见阿宁过去,便也跟了过去,蹲在水潭边。 潭水清澈见底,时苒刚俯身,掬起一捧清水准备洗脸。 “小心!” 张起灵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怒的喊声猛地从身后传来。 时苒的余光只瞥见一道快如闪电的红色从水潭边的岩石缝隙中激射而出,直扑她的面门。 那速度快到极致,但时苒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 腰肢猛地向后一仰,在那道红色影子即将擦过她耳侧的刹那,一把捏住了那只生物三角形的头部。 触手冰凉滑腻,那东西在她手中疯狂扭动。 时苒眼神一冷,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手里的蛇。 啪! 一条通体赤红、仅有手指粗细的怪蛇软软地瘫在岩石上,不再动弹。 张起灵已经如同一阵风般冲到了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他脸色很差,呼吸急促,飞快地检查她的头脸、脖颈、手臂,确认没有任何伤口,连一丝划痕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 张起灵握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乱跑,跟着我。” 阿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条红蛇的速度和攻击角度极其刁钻,目标原本应该是正在弯腰的她。 如果不是时苒恰好也来到水边,吸引了注意,此刻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她了。 直觉清晰地告诉她:如果没有时苒,她会死在刚才。 “谢谢。”阿宁走过来和时苒道谢。 时苒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看了眼天空,就跟着张起灵离开了。 她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刚刚去水潭边,不可能什么都不检查就洗脸。 可她偏偏那么做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瞬间的想法。 想起宋星文说他被天道坑了一把,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是你么,天道。 利用我,躲开阿宁的死劫。 弱小,好像从来就没有反抗的权利。 张起灵搭好了简易帐篷,时苒什么也没说,弯腰钻了进去。 几乎是瘫倒在铺好的防潮垫上。 一天一夜的高度紧张和亡命奔逃,铁人也需要休息。 她甚至没力气整理睡袋,只是本能地伸手,抱住了随后躺下来的张起灵的腰。 张起灵却毫无睡意。 他将人整个人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 胸腔里,心脏还在因为刚才水潭边那惊魂一刻而失控地狂跳。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直到此刻,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和体温,那股后怕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他又无声地将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试图平复依旧紊乱的气息。 如果……如果她真的有了什么三长两短。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强行掐断。 他不敢想。 时苒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哄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受伤或者有危险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感受,害怕,生气,愤怒,所以以后不要伤害你自己,也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好么?” 张起灵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对他自己,也是对她的承诺。 听到这声回应,时苒似乎终于放心。 “睡吧,抓紧时间休息。” 话音渐渐低下去,她彻底陷入了沉睡。 张起灵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张起灵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时苒。 微光透过帐篷的布料,朦胧地勾勒出她眉眼,显得格外柔软。 看着看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如果不是他,她不必卷入这趟浑水。 如果不是为了护着他,她不必一次次以身犯险。 她本该有更轻松肆意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他在这种鬼地方颠沛流离,时刻与死亡擦肩。 他这条命,早已习惯了被利用被索取被当成工具。 他付出,他守护,近乎本能,也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当她将同样甚至更炽烈的守护与付出倾注在他身上时,他却感到了沉重。 害怕无法对等回报的沉重,害怕自己会成为她的拖累的沉重。 张起灵看着很久,才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拥有的东西太少,记忆是破碎的,未来是迷茫的,连生命都漫长到近乎一种诅咒。 他唯一紧紧抓住的,似乎就只有怀里这个温暖鲜活,会对他笑,也会对他生气的人了。 可正是这唯一的确定,却因为他,而屡次陷入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这种认知让他胸口发闷,那种混杂着愧疚心疼和无力感的情绪,让他心脏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来弥补,或者抵消这种情绪。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放手。 这世间万物视他如尘埃。 唯有怀中的这份温暖,是他沉沦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抓住的光。 若这光因他而熄灭,那他漫长生命里残存的最后一点人性,也将随之彻底湮灭。 第116章 盗笔:出发 这一觉虽然短暂,但在极度疲惫后显得尤为珍贵。 时苒取下小巧的铝锅架在火堆上,撕开几包泡面扔进去,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和一个牛肉罐头,统统倒进去一起煮。 趁着煮面的功夫,她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真空包装的炸带鱼和烧鸡。 张起灵看着这堪称丰盛的野外餐食,难得露出几分惊讶。 时苒注意到他的脸语,拉开背包给他看。 “还有呢好多呢,都是我出发前自己做的预制菜,加热就能吃。” 她把烧鸡和带鱼放在火边稍微烘热,然后递给张起灵一瓶可乐。 “来,补充点糖分。” 泡面煮好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连锅端给了张起灵。 两人就着喷香的烧鸡和酥脆的炸带鱼,吃了个肚圆。 下午,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 王胖子鼻子最灵,在空中使劲嗅了嗅,看向时苒:“妹子,我闻到肉味了,你是不是偷偷吃好的了?” “是啊,吃了烧鸡。” 胖子夸张地咽了口口水,凑近几步,搓着手嘿嘿笑道。 “那啥妹子,这烧鸡味道咋样啊,闻着可真香。” 时苒指了指张起灵旁边的背包:“里面还有真空包装的饭菜,任务交给你了。” 胖子一听,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得嘞,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论起生火做饭,胖爷我可是专业的。” 趁着胖子忙着加热食物,时苒几下就爬到了旁边一棵视野较好的大树上,拿出高倍望远镜,开始仔细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入目皆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雨林植被,层层叠叠,仿佛一片无尽的绿色海洋,将所有的秘密都掩盖在其下。 在这种环境里,视线严重受阻,危险可能来自任何一个方向。 时苒叹了口气,真想把无人机拿出来,但也只是想想。 从树上下来,她洗了手,看着胖子忙活,吴邪早就闻着味出来了,眼巴巴看着。 饭菜很快就热好了,时苒和张起灵还好,毕竟中午那会儿吃过,其他人那叫个狼吞虎咽。 等到天色擦黑,几人商量一圈,阿宁和她的伙计守前半夜,胖子和吴邪守后半夜。 天色渐渐擦黑,几人简单商量了守夜安排。 阿宁和她的伙计负责前半夜,胖子和吴邪负责后半夜。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休息,不同于风吹树叶的窸窣声从密林中传来。 一道模糊的黑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正远远地观察着他们营地。 “天呐,是陈文锦!” 张起灵身形一晃,朝着那道黑影疾追而去。 时苒脸色没什么变化,看着张起灵消失的方向,一种莫名的疲惫和无趣感,浮上心头。 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涉及九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他总会这样第一时间冲出去。 她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他的责任,他的追寻。 但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吴邪焦急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不解和催促:“时苒,你不去找小哥吗?” 时苒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和尘土。 “他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甚至没再看众人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吴邪还想说什么,王胖子一把拉住了他。 “行了天真,妹子都说小哥没事了,你还不信吗,他俩之间的事儿,咱们别瞎掺和,小哥那身手,能出什么事,放心吧。” 吴邪看着紧闭的帐篷门帘,又看看漆黑一片的丛林,只能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与此同时,张起灵在林中追出了一段距离,前方那道黑影终于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队伍里有‘它’的人。” “她不是。”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陈文锦被他噎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它’的渗透远超你的想象,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吴三省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吴邪必须进入西王母宫,否则我们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保护好吴邪,把他安全带进去,至于那个时苒……你好自为之。” 张起灵毫无征兆地回头,望向了他来时的那片深沉黑暗。 那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以及营地篝火在远处投来的微弱光晕。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地掠过异样感。 那感觉转瞬即逝,抓不住源头。 ... 第二天一早,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时苒已经利落地洗漱完毕。 她走到正在收拾装备的吴邪面前,语气随意:“吴邪,凭你的感觉,你觉得我们该走哪条路?” 吴邪被问得一愣,“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犹豫了片刻,凭着直觉指向了其中一条看起来相对好走些的方向。 时苒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吴邪所指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王胖子见状,哈哈一笑:“看见没?天真同志,连妹子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这体质是真邪门,指东往西,保平安呐。” 吴邪气得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郁闷地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 一行人跟着时苒,闷头在茂密的雨林中穿行了一个上午。 时苒突然停下,动作敏捷地攀上一棵高大的树木,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开始仔细勘察周围的地形。 片刻后,她的目光定格在远方天际线的某一处。 “那里有烟。”她放下望远镜,对着树下的人说道。 潘子闻言,也利索地爬了上来,接过望远镜,顺着时苒指的方向观察了好一会儿。 “烟柱很细,这手法,应该是三爷的队伍。” “三叔?” 树下的吴邪听到这句话,瞬间激动起来。 阿宁抬头看着树上的两人,沉吟片刻:“时苒,你也要过去汇合么?” 时苒摇了摇头,从树上利落地滑了下来:“不,我跟你们一起。” 她能感觉到,宋星文给的符箓正在发烫,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从那符文中传来。 顺着符文发烫的方向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次任务的目标蛇母了。 第117章 盗笔:蛇母 吴邪有些错愕,忍不住问道:“时苒,你不跟我们去找三叔了?” 时苒扯了扯嘴角:“收人钱财,忠人之事嘛。” 吴邪看着她,像是想确认什么,带着点不甘心追问:“是因为小哥么?” 时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吴邪,眼神清明。 “我不会因为任何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她的选择,基于任务和自身的判断,而非单纯的情感牵绊。 而且收回陨玉,自然是人越少越方便。 她不再多言,对阿宁示意了一下,便率先朝着符箓感应的方向继续前进。 阿宁和她的伙计立刻跟上。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时苒毫不犹豫的离开,张了张嘴,心里有些难受。 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他们至少可以算是朋友了。 王胖子走到他身边,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别瞎想了,妹子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有自己的打算。” 吴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落:“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刚才的她,明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好像一下子又离我们很远。” 潘子叹了口气:“小三爷,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走吧,找我三叔。” ... 时苒凭借符箓的指引,七拐八拐,在茂密的雨林中穿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处人工修葺的宽阔水渠边。 阿宁蹲在水边,仔细观察了片刻,用手掬起一点水闻了闻,才沉声道。 “这是古代的蓄水池,利用特殊的地质结构和引流,才能在这片雨林里保存这么多年尚未干涸。” “我以为,你会跟着吴邪他们去找吴三省。” 毕竟张起灵很可能也在那边。 时苒正在调整背包的肩带,头也没抬:“收人钱财,忠人之事。” “而且,你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再往下走,或许真的会丢命,不是每次都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 跟着阿宁的两名伙计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看向阿宁,‘ “宁……?” 时苒见阿宁沉默,继续开口。 “裘德考老了,他疯狂地想要长生,所以才让你们前仆后继地出生入死,可从古至今,追求长生的帝王将相有多少?哪个得到了真正的长生?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她走近一步,逼视着阿宁的眼睛:“况且,在古墓里寻找长生之术,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荒诞吗?” “沼泽多蛇,遇人不惧,你已经损失了太多人手,及时止损,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阿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坚定。 “都已经到了这里,我没有办法回头。” 得,该说的都说了,人家铁了心要进去,她只能再另外找办法把人甩开了。 实在不行,一人打一针麻醉。 谁也别想耽误她完成任务。 西王母的这块陨玉收回来,九块陨玉,她已经收回了五块了。 时苒怀中符箓传来的灼烫感越来越强烈,源头就在这水下。 她拿出防水布将背包裹得严严实实,试探着淌水而下。 池水比想象中更深更冷,边缘的水位就堪堪到了她的脖颈。 水下幽暗,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神色各异的三人,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拜拜咯,阿宁。 岸上,阿宁看着时苒消失在水面下,涟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 “你们在这里等我,七天后,如果我还没出来,就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宁!” 阿宁摇了摇头,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直接跳入了蓄水池中。 水下是一片绝对的黑暗,时苒凭借过人的体能,在水中飞快地游动,只在需要换气时才迅速浮上水面,然后再次下潜,一刻不停。 怀中那张符箓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最终,那灼热感达到了顶峰。 她不再犹豫,将自己完全沉入水底,伸出一只手摸索起来,在池底,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坚硬的巨大鳞片。 找到了! 时苒当机立断,腰部发力,双腿猛地向后一蹬,用尽全力狠狠踹在那片鳞片上。 同时借助反作用力,迅速向上浮起,破开水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蓄水池边缘一处狭窄湿滑的石台。 水下传来一声沉闷愤怒的嘶鸣。 显然,正在休眠的蛇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彻底激怒了。 庞大的蛇躯在水中翻腾,粗壮的尾巴猛地甩出水面,激起数米高的巨大水花,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时苒被兜头浇了一身水,没有动,一手握着枪,一只手拿着符箓,死死盯着水面。 哗啦——!!! 水声再次炸响,一颗硕大蛇头猛地探出,头顶两侧竟然各有明显的鼓包。 这他妈都快化蛟了! 时苒心中暗惊,怪不得宋星文非要她把这东西带回去。 就在蛇母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扑的瞬间,时苒手腕一抖,将那道金光流转的符箓精准地打向蛇头。 符箓触及蛇母刹那,瞬间化为一道柔和金光,直接没入了蛇母的额头。 蛇母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充满暴戾的竖瞳中金光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与服从。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一副任凭时苒发落的样子。 啧,还真是神奇。 时苒松了口气,试探性地命令道:“把头再低一点。” 蛇母果然听话地将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石台。 时苒看着它这庞大的体型,有点头疼,又问:“能变小么?” 蛇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它周身金光一闪,那硕大无朋的蛇头连同身躯急速缩小,最后竟然化作一条仅有小拇指粗细通体青黑的小蛇,乖巧地缠绕在了时苒的手腕上。 时苒无声笑了笑。 蛇母能理解简单指令,但更复杂的交流和改变体型恐怕就不行了。 看来这符箓来自高等世界,是专门针对驯服灵宠用的。 修仙啊…… 她摩挲着腕间冰凉的小蛇,没有人能拒绝修仙的诱惑。 “好了,小家伙。” 时苒抬起手腕,对着蛇母下令,“西王母在哪?带我找到她。” 缠绕在她腕间的小蛇立刻昂起头,朝着蓄水池深处吐了吐蛇信子。 时苒不再耽搁,确认好方向,便再次潜入水中。 第118章 盗笔:坍塌 时苒顺着蛇母指引的方向,奋力前游了约摸二十多分钟,腕间的小蛇突然昂起头,朝着前方嘶嘶了两声。 应该到了。 时苒猛地浮出水面,攀上一处湿滑的岩石过道。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拧亮强光手电向上方照去。 刹那间,一片浩瀚无边的黑色物质映入眼帘。 正是陨玉。 这块陨玉的体积大得超乎想象,手电光柱竟然照不到尽头,时苒甚至怀疑,整片绿洲,可能都是这块天外陨石撞击形成的巨坑。 陨玉表面布满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孔洞,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一个被放大了亿万倍的巨型莲藕,透着一股非自然的诡异。 【请宿主收回西王母宫的陨玉。】 辅助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心中一定。 第五块。 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她也不敢托大,迅速从防水背包里掏出RPG和几颗高爆手雷挎在身上,步枪也调整到随时击发的状态。 准备就绪,时苒深吸一口气,一脚猛地蹬在身后的石壁上借力向上跃起,手掌精准地按在了一个巨大的陨玉孔洞边缘。 【收回!】 指令下达的瞬间,一股庞大精纯却又熟悉的未知能量顺着她的手臂涌入。 头顶那浩瀚无边的巨大陨玉,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隆——!!! 陨玉消失的刹那,仿佛抽走了基石,整个地宫开始剧烈震动。 大块大块的碎石如同雨点般砸落水中,激荡起巨大的浪花。 塌陷开始了。 时苒当机立断,从过道上纵身跳回水中。 刚落水,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落水响,一个凄厉怨毒到极点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眼神阴狠如同恶鬼的女人,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张牙舞爪地朝着时苒猛扑过来。 那架势,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除了她,还有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巨大茧子悬浮在水面上,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正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更麻烦的是,随着地宫坍塌,水面上还在不断掉落各种奇形怪状的虫蛇和暗红色的尸蟞王。 时苒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嘴角抽搐了一下。 说实话,她都习惯了。 这破系统回收东西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只收主体,至于依附在主体上的赠品,它可不管。 整个地宫都在疯狂摇晃,崩溃在即,时苒架起RPG。 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命中那个扑来的阴狠女人,瞬间将她炸成了一团四散飞溅的碎渣。 没有丝毫停顿,她迅速填装第二枚火箭弹,炮口转向那个巨大的茧子。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茧子连同里面那急促呼吸的东西,一同被炸得粉碎。 爆炸产生的巨大后坐力让时苒在水中踉跄了一下,震得她气血翻涌。 管你是活了千年的西王母还是茧子里孕育的什么大佬,只要是碳基生物,在足够的火力面前,都得被轰成渣。 她迅速将打空的RPG收回空间,换出突击步枪,对着水面的尸蟞王和蛇开始扫射。 然而尸蟞王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不胜杀,而且还有更多正从坍塌的缝隙中涌来。 时苒一咬牙,猛地沉入水中,再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唐刀。 浮出水面后,她心一横,对着自己的掌心就是一刀。 真是风水轮流转,之前还骂张起灵动不动放血,没想到自己也是步上了后尘。 殷红的朱雀血滴入水中,仿佛滴入滚烫的油锅,那些尸蟞王像是遇到了天敌克星,开始躁动。 时苒抓住机会,手中唐刀挥舞成一片银光,如同砍瓜切菜般,将靠近的尸蟞王成片砍落。 无数虫尸噗通噗通地掉进水里,染红了一片水域。 趁着下一波尸蟞王尚未完全聚集,时苒立刻对腕间的蛇母下令。 “变大,带我冲出去。” 金光一闪,小蛇瞬间恢复成水桶粗细的巨蟒原型。 时苒灵活地爬上蛇头,紧紧抱住。 蛇母身躯在水中猛地一摆,速度极快。 时苒趴在蛇头上,单手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不断地从空间里掏出手榴弹,拉开拉环就朝着身后和两侧不断坍塌的通道猛丢。 “轰!” “轰!” “轰!” 一路狂奔,一路爆炸。 不知道冲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整个通道被彻底堵死,时苒这才让蛇母再次变小,自己重新潜入水中,朝着来时的蓄水池出口奋力游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下水游了多久,四肢早已从最初的酸痛变得麻木僵硬,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时苒在心中估算着距离,应该快到了,距离出口应该不远了。 艰难地游了十几分钟,前方的水道陡然变得狭窄,并且被大量坍塌下来的巨大碎石堵死了。 大大小小的岩石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只留下些许缝隙,水流正从中艰难地穿过。 时苒浮出水面,急促地喘息着。 勉强找到一块稍微突出水面的岩石,她用尽力气爬了上去。 摊开手掌,伤口此刻已经皮肉外翻,因为泡水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必须处理一下,否则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颤抖着从防水背包的急救层里翻出双氧水,直接倒了上去。 剧烈火烧般的刺痛席卷了她的神经,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疼得蜷缩了一下。 拿着纱布准备包扎的手都在颤抖。 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她用牙齿配合另一只稍微灵活点的手将伤口包扎好。 不能停下。 她吃了几个高浓度的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努力吞咽,最低限度的维持体内能量。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令人心悸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仍在持续坍塌,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擦着她的身体砸落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不能再等了。 时苒试着推了推堵住前路的巨石,纹丝不动。 “蛇母,一尾巴给我把这石头砸开。” 金光应声而闪,小蛇瞬间膨胀,恢复成水桶粗细的巨蟒真身,在这片相对狭窄的空间里更显压迫感。 第119章 盗笔:出来了 时苒灵活地攀上它的头颅。 蛇母粗壮有力的尾巴如同攻城巨锤,朝着堵路的碎石堆狠狠抽去。 “砰——!!!哗啦啦——!” 碎石飞溅,在水中形成浑浊的涡流,堵路的岩石被抽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也引发了更剧烈的连锁反应。 轰隆隆隆——! 更多的岩石从顶部和两侧崩塌下来,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混乱。 “快走!” 时苒伏在蛇头上疾呼。 蛇母不敢怠慢,速度极快,但命运似乎总是在人看到一丝希望时,再次给予重击。 刚刚冲出不到百米,前方竟然再次被堵死。 这一次,不是零散的落石,而是整片岩壁彻底坍塌下来,将通道严严实实地彻底封死。 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真正的绝路。 时苒示意蛇母再次变小,缠绕回她的手腕。 她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站在一块随时可能滑落的岩石上。 她是肉体凡胎,不是铁打的金刚。 再这样泡在冷水里,体温持续流失,等待她的只有昏迷,然后是死亡。 必须迅速找到出路! 立刻!马上! 时苒吐出一口浊气,再次从空间中取出了那支沉重的RPG。 火箭弹带着炽热的尾焰和巨大的轰鸣,狠狠撞上了岩壁。 因为距离太近,爆炸产生的恐怖后坐力和强烈的冲击波让她差点倒飞出去。 喉头一甜,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烟尘和水汽缓缓散去,石岩被炸开了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窟窿。 时苒咽下喉间不断上涌的腥甜,将火箭筒收回空间,再次跳进水中奋力游去。 时苒凭借着本能,跟随着腕间蛇母细微的牵引,机械地划动着手臂和双腿。 掌心的伤口在水的浸泡和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丝丝缕缕地渗出,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线。 她的身体在失温,时间失去了意义。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前方,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那光点很小,如同黑夜中遥不可及的星辰,却瞬间点燃了她的求生欲。 是出口吗? 光点越来越大,从一颗星星,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希望带来了力量,她的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是火光,甚至能听到微弱的水流声发生了变化。 快了……就快到了…… 终于,她冲出了那片最狭窄的水道,前方水域变得开阔,岸边模糊的轮廓近在咫尺。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劈开水面,瞬间冲到了她的身边。 紧接着,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 时苒迟缓地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对上了熟悉的眼睛。 是张起灵。 他什么也没说,在水中速度极快,几下就将时苒带到了岸边。 时苒直直瘫倒在燃烧的篝火旁,狠狠松了口气。 张起灵紧随其后上岸,甚至顾不上拧干自己湿透的衣物。 他单膝跪在时苒身边,伸手迅速在她冰凉的额头和脖颈动脉处探了探,触手一片冰冷。 眉头瞬间拧紧,从旁边的装备里扯出一条毯子,将时苒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 时苒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到阿宁就躺在她不远处,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显然是昏死过去了。 再往远处看,吴邪、王胖子、潘子,甚至……吴三省和陈文锦,竟然都在。 他们围在另一堆篝火旁,目光复杂地看向她这边。 “妹子,哎呦我的老天爷,你可算是出来了,吓死胖爷我了。” 王胖子端着一个从小锅倒出来的温水,一脸后怕地凑过来。 张起灵沉默地扶起时苒,让人靠在自己身上,接过王胖子递来的碗,递到时苒唇边。 时苒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 “你是不知道啊……” 王胖子见她缓过来一点,立刻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之前的事。 “小哥找到我们没看见你,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二话不说就开始找你,找到那蓄水池边,阿宁那俩伙计说你和阿宁都跳下去了,好家伙,小哥眼都没眨一下就跟着跳下去了,然后里面就炸开了锅,天崩地裂啊,我们在外头听着那动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夸张地比划着,继续道:“尤其是后来,阿宁一个人吐着血游回来,说下面全塌了,你不见了……小哥那脸,唰一下就白了,胖子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王胖子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些湿漉漉的石块。 “看见没?水道被堵死了,小哥不知道潜下去多少次,硬是把那些清理那些石头清理上来,刚吃了半块压缩饼干,浑身还滴着水呢,就又准备往下跳……万幸啊万幸,你自个儿出来了。” 时苒安静地听着,喝完了碗里最后一点水。 她微微偏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像是死死压抑着什么东西,让人无端发毛。 时苒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么。” 张起灵的视线在时苒脸上停留半晌,才看向她的手。 包裹的纱布早已湿透,边缘隐隐有刺目的鲜红色血迹渗了出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水来。 时苒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被张起灵一只手臂更用力地按住,动弹不得。 “我去换个衣服。”她无奈地解释,身上湿冷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 张起灵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朝着旁边的帐篷走去。 时苒想说她没这么娇弱,但看人心情很差,就随他吧。 帐篷里空间不大,时苒被放在铺好的防潮垫上。 她下水时只背了一个紧要的背包,另外两个较大的行李包早就留在了岸上。 伸手拉过其中一个,打开,从里面扒拉出干净的衣物、毛巾和洗漱用品。 “你帮我烧点热水,我想擦一下身子,那蓄水池有股腥味,难闻得很。” 张起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第120章 盗笔:睚眦必报 时苒此刻没心情也没力气去哄他,只是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垂下眼睫,避开他那几乎要灼穿人的视线。 僵持了几秒,张起灵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撩开帐篷门帘出去了。 很快,外面传来他架锅烧水的动静。 热水烧得很快,量也很足。 时苒仔细地将身体擦拭了一遍,还洗了头,换上干爽温暖的衣物后,她才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头发擦到半干,她翻出医疗包,准备重新处理掌心的伤口。 刚把消毒药水和干净纱布拿出来,帐篷门帘便被掀开,张起灵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走了进来。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沉默地坐在时苒面前,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手腕,解开了那被血水浸透的旧纱布。 掌心皮肉外翻泡得发白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傻子都能看出来,身边这个人正处于极度压抑的怒火中。 时苒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张起灵更紧地握住,他还抬起眼冷冷地扫了她一下,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我真没事,就是在地下河里泡得太久了,伤口看着吓人而已。” 张起灵沉默着,拿出碘伏,用棉签蘸取,动作轻的开始消毒。 包扎完毕,他并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而是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里。 “为什么离开?” 时苒晃了晃缠绕在手腕上的蛇母,解释道:“你也知道,人多眼杂,有些事不方便,我才跟着阿宁他们单独行动,你看,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 张起灵的视线在她手腕的小蛇上停留一瞬,随即抬手,仔细检查了她的手臂和肩膀。 除了几处不太明显的碰撞淤青外,确实没有发现其他新的伤口。 时苒看着他这副冷面阎罗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次是真的把他吓狠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他冰冷湿漉的脸颊,放软了声音。 “冷不冷?我出去让人给你烧点热水,你快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反而握住了她触碰他脸颊的手腕,就这么固执地盯着她。 时苒:……不管是跟他比耐心还是对视,她从来就没赢过。 “听话,先去换衣服。不然我现在就再跳进水里,陪你一起穿着湿衣服。” 这招果然有效。 张起灵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是认真的,这才缓缓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 时苒整理了一下衣领,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 一出来,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吴邪眼睛红红的,像只可怜小狗,时不时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瞟向坐在对面的吴三省。 吴三省盯着跳跃的篝火,脸色沉郁,视线偶尔会飘向远处独自闭目养神的解雨臣。 解雨臣靠在一块岩石上,双眼紧闭,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黑瞎子则难得安静地坐在解雨臣旁边烤着火,墨镜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这是吵架了? 看来她不在的时候,这边也上演了一出好戏。 黑瞎子注意到时苒出来,立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扬声调侃。 “哟,时老板,您可算出来了,好家伙,下头可是地动山摇闹出好大动静啊,说说呗,底下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他这话一出,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时苒身上。 时苒对阿宁那两个闲着没事的伙计吩咐了一句,让他们帮忙给张起灵烧点热水,这才云淡风轻道: “没发生什么,就是下面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惹恼了我,被我顺手轰了。” 黑瞎子咂咂嘴,显然不信:“啧啧,怪不得动静那么大,不过听那声响,怕不是轰一下那么简单吧?” 时苒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对他这种话里话外的试探感到十分不爽。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当然没那么简单,手榴弹也丢了十颗八颗吧,要不是那些东西死得早,不然我迟早有一天扛着迫击炮回来,把它祖宗十八代都从地里刨出来挫骨扬灰。” 她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配合着她刚刚从险死还生的地下出来的气场,竟无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黑瞎子闻言,墨镜后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的吴三省,眉头挑得老高,语气夸张。 “嚯,时老板还挺记仇。” “当然了,”时苒坦然承认,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在场众人。 “我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不过我们家小哥性子好,不爱计较,但没关系,有我在,谁敢算计他,伤害他,哪怕人死了,我也能想办法把人从坟里掘出来鞭尸。” 吴三省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几乎黑成了锅底。 时苒扫过众人,冷哼一声,见热水烧得差不多了,便端起来回了帐篷。 帐篷里,张起灵已经将干净的衣物拿了出来,也听到了外面时苒那番话。 他接过水,就开始脱衣服。 时苒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窣的洗漱声和水声,这才开口问道: “外面我看气氛不太对劲,吴邪和吴三省怎么了?” 张起灵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 “吴三省是解连环。” 时苒瞬间恍然。 原来如此。 这次的吴三省是解连环假扮的,身份暴露。 怪不得吴邪一副委屈愤怒样,解雨臣脸色也不好看。 “西王母宫基本被我炸塌了,他们还准备下去吗?” 张起灵穿上裤子,系好腰带,拿起上衣,简单地应了一声。 时苒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他们是不是要找陨玉?”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嗯了一声。 时苒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细节串联起来。 吴三省和解连环费尽心机引吴邪入局,明面上是为了对付汪家。 他们引导吴邪去的那些地方…… 鲁王宫的周穆王、西沙的汪臧海,云顶天宫再到现在的西王母宫。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极目标——长生! 她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起灵面前。 “他们有没有进去过青铜门?” 第121章 盗笔:猜测 张起灵拉下衣摆,遮住了劲瘦的腰身。 他虽然还没有恢复全部记忆,但之前听到过她和吴邪的对话。 他抬起眼,看向时苒,“陈文锦进去过,其他,不知道。”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陈文锦进去过青铜门,她很可能看到了里面的“终极”,知晓了关于长生和伪神,或者看见了她想看的东西。 那么,策划了这一切的吴三省和解连环呢? 他们极有可能也知道,目的,就不仅仅是扳倒汪家那么简单。 汪家,或许只是他们用来遮掩真正目的的挡箭牌。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可能与青铜门后的伪神,与那虚无缥缈长生密切相关。 尸狗吊! 时苒想起陈皮阿四身上那股变成尸狗吊后的气味。 那股味道……她想起来了。 之前她见吴三省和解连环的时候,在他们身上闻到过。 怪不得当时觉得熟悉。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全都串联起来了。 怪不得解连环要假死,与吴三省共用一个身份,在暗处布局。 怪不得吴邪会按照齐羽培养。 原来如此! 吴邪,不仅仅是被选中用来对付汪家的那颗棋子。 他本身,他的存在,很可能都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伪神,或者他们自身。 所以他们才会花费这么大的代价。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吴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寻真相,却不知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可能深陷在一个跨越了几代人的巨大骗局之中。 这个局,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黑暗。 张起灵一直看着时苒,没有打断她的思索。 等人回过神来,才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时苒深吸一口气,拉着他一起在帐篷内的防潮垫上坐下。 “他们执意要去找陨玉,具体是想用它来做什么?” “陈文锦,二十年前在西沙海底墓,被喂了尸鳖丸。” 时苒立刻点头:“我明白了。” 喂下尸鳖丸,若不进入陨玉,最终会变成禁婆那样的怪物。 而西王母本人,在陨玉中生活了不知多少年,同样服食过尸鳖丹,陨玉的能量能够克制或延缓这种变异。 只要不离开陨玉,就能以这种不人不鬼的状态苟且偷生,这确实是一种扭曲的长生。 “但他们不会找到陨玉了。” 时苒玩味一笑,明艳娇媚的脸让她多了丝危险韵味,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把下面彻底轰成了废墟,我见到了西王母,还有一个很大里面有呼吸声的茧,它们现在都成了渣。” 张起灵:…… 确实,没有去的必要了。 “你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寻找记忆,对吗?” 张起灵看着她,“是。” “我会帮你找回记忆,而且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时苒握住他的手,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你不能继续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下去了。” “吴三省,乃至整个九门,他们最终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汪家。” 张起灵瞳孔微缩,反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什么?” “上次在青铜门后,我得到了一些信息。” “万年前,有陨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陨玉砸入了这个世界,当时的先民发现了它,并掌握了一部分它的力量,他们驾驭了这种力量,自称为‘神’。” 她顿了顿,强调道:“当然,是伪神。” “这些伪神借助龙脉隐藏自身,一直龟缩在地下,因为他们一旦暴露,就会遭到清算。” “到了后世,西王母、周穆王他们也发现了陨玉,并试图借助它寻求长生,他们的长生是共生,代价是变异,所以西王母只能永远活在陨玉里,但她现在也被我解决了。” 她将话题引回现实:“你还记得我在云顶天宫,遇到陈皮阿四变成的尸狗吊吗?” 张起灵点头。 “那时我就觉得尸狗吊的味道有些熟悉,刚才我才彻底想起来,这个味道,我在吴三省和解连环身上也闻到过,他们也吃了古尸肉,只是暂时还没有产生变异。” “所以,九门或许确实忌惮汪家,但汪家很可能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靶子,他们筹划了这么多年,必定有更深远可怕的目的。” 时苒声音冷了下来,“我的直觉向来很准,我认为,他们的最终目标,就是与这些伪神有关。” 之所以如此肯定,不仅仅是因为线索的串联。 她的任务是收回陨玉,加上宋星文在青铜门后的说的话。 虽然辅助系统尚未发布第二项任务,但目标指向伪神几乎是八九不离十。 笼统来看,她的任务就是替天道清理那些不该存在或者说天道不允许存在的东西。 明明天道自己也能处理,却偏要发布任务给时空管理局,恐怕正是因为天道正忙于融合那个濒临崩溃的衍生小世界,无暇他顾,才顺势摆了宋星文一道,让他处理这个烂摊子。 陈文锦因为吃了尸鳖丸,必须进入陨玉延缓变异。 吴三省和解连环,因为吃了古尸肉,不想步陈皮阿四的后尘,他们一定是从某种渠道得知了关于伪神的线索,那才是他们真正追寻的目标。 理清这一切,时苒极为郑重地看着张起灵,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对九门的事,具体还记得多少?”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不多,是吴老狗和解九爷,救我出了疗养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当年我和他们合作,是因为要守青铜门,他们失约了。” 时苒冷哼一声,当年就是让九门进张家古楼,张起灵受伤失忆,被张启山关进了疗养院。 除了解九和吴老狗,没人搭救。 底子都不干净,那就早点吃牢饭吧。 张起灵见时苒脸色变得难看,朝人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齐羽呢?” 她追问另一个关键人物,“你还记得他吗?” 张起灵低下头,眉头微蹙,才从零碎的片段中翻出一点关于这个名字的痕迹。 “二十年前的考古队,他也在,他是九门,齐家的人。” “果然。” 时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吴邪,根本就是按照齐羽的标准被培养出来的,无论是性格、习惯,甚至长相,都和当年的齐羽没什么区别。” 第122章 盗笔:没有下次了 张起灵沉默地听着时苒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当听到吴邪是按照齐羽培养的,九门目标可能是伪神时,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些话触动,却依旧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只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迷雾。 时苒捧住他的脸,很认真。 “再往前走也没了路,明天我们就回去,记忆我会帮你找,那些危险我也会帮你处理。” “不行。” 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些危险。 时苒似乎早料到他不会同意,继续道:“你忘了我是特殊管理局的人了?放心,我有分寸,会把这一切都解决干净的。” 张起灵看着她掌心那刺眼的纱布,心中那份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伸手将她用力地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我会担心。” 时苒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灿若繁星,望进他的眸子。 “现在知道担心了,那你倒是先给我解释解释,之前为什么二话不说,直接丢下我,跑去追那个泥人,那个泥人就是陈文锦吧?” 张起灵像是被戳中了要害,手臂一僵,立刻将头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一言不发,试图用沉默蒙混过关。 时苒被他这鸵鸟行为气笑了,推了推他,可惜没推动。 “别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就这么翻篇了,我告诉你,没门。” 被她逼得没办法,张起灵闷在她颈间,极其含糊又快速地吐出几个字。 “她有话说。” “所以,你就直接丢下我了?” “好得很啊,你这就是笃定了我会一直留在原地,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无条件地等着你是吧?” 张起灵抬起头,眼底带着无措和懊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笨拙得不知该如何解释。 看着他这副模样,时苒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轻,没有半分烟火气,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攻击性。 “你知道吗,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被人毫不犹豫地抛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我当时甚至还在心里为你找理由,我告诉自己,你是有事要做,你有你的理由,你的责任,我试图去理解你。” 说到这里,她唇角的笑意加深。 “但你知道,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最快闪过的念头是什么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在想,真的很无趣。” 张起灵的眼神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冷了下来。 时苒抬起手,抚上他紧绷的脸。 “你要知道,不会有人永远停在原地。” “我喜欢你,可以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心甘情愿,毫无保留。” “但这不代表,我就会毫无原则,永远被动地等待。” “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 “而我,更不会。” 她收回手,看着他。 “要么,一起走。” “要么,我独自走。” “没有第三种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张起灵的心房。 失控感勒得他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他习惯用行动代替一切,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执念。 恰恰相反,他骨子里对认定的人和事,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他曾经给过她机会,在她一次次靠近的时候。 是她,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是她,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 他信了。 他将这句承诺,连同她这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纳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可就在刚才,她告诉他,她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她可能会独自离开。 张起灵猛地抬起头,眼底之前那丝无措和懊恼早已被一片骇人的沉黯取代。 他没有说话,但行动快过一切语言。 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噬人的漩涡,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不容她有任何闪躲。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嘶哑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 “你说了……永远。” 时苒勾了下唇:“所以呢,你没有提前和我说一声,也没有暗示,你直接就离开了,没有丝毫犹豫。” “我是喜欢你,很喜欢,哪怕为你死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她坦然承认,“可这不代表我就要——”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张起灵在听到不代表这三个字的瞬间,瞬间动了。 “唔…!” 他猛地俯身,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惩罚、是占有、是绝望的确认。 他的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的一切呼吸,带着一种要将她彻底融进自己骨血里的疯狂。 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她死死锁在怀里,两人之间紧密得没有一丝空隙。 时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闷哼一声,用手推拒他坚硬的胸膛,偏头想要躲开这个充满掠夺意味的吻。 她的反抗如同火上浇油。 张起灵一只手更用力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这个吻,另一只手依旧死死箍着她的腰,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真的消失不见。 永远,是你说的。 招惹了我,就别想逃。 不准走,不准离开。 杀了你……也不能让你走…… 这个吻漫长而窒息,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张起灵才像是骤然惊醒般,微微松开了些许,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时苒的唇瓣被蹂躏得嫣红微肿,张起灵看着这样的她,恐慌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加剧。 他眼底翻涌着矛盾的情绪,藏着偏执。 时苒叹了口气,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上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背。 他不懂,她可以慢慢的教,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你总是这样,总是会让我心软。” “我只是气你,气你什么都不说,就丢下我离开,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不是不喜欢,不是要离开,而是无法接受那种被轻易撇下的感觉。 张起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苒反手握紧了他微颤的手,道:“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我不知道你安不安全,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会担心,会愤怒,也会心痛。” “我从来没有限制过你的自由,也没有控制你强制让你变成什么样,我只是生气你在无形中把我推开,推得好远。” “我不会插手你要做的事。所以,下次在做任何事前,可以知会我一声,至少让我知道你不见了,我该去哪里找你,知道你安不安全,而不是只能停在原地等待你的回头。” “那会让我,觉得不值。” “没有下次了。” 张起灵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闭上眼,蹭了蹭她的脸。 没有下次。 第123章 盗笔:陈文锦的杀意 话说开后,帐篷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消散,但时苒仍能感受到,张起灵心底那汹涌的情绪并未完全平复,只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她心下一软,主动仰起头,在他紧抿的唇上安抚性地亲了亲。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张起灵喉结滚动,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温柔缠绵了许多。 时苒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直到感觉到他身体某处的变化和逐渐升温的体温,连忙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别闹……外面还有人呢。” 张起灵动作一顿,深吸了一口气,从旁边的背包里翻出一把木梳,然后示意时苒转过身。 梳齿划过发丝,带来细微的沙沙声,他借着这个简单重复的动作,一点点平复自己内心尚未完全偃旗息鼓的躁动。 就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一个略显轻佻的陌生男声突然在帐篷外响起。 “里面的两位,谈情说爱也得有个限度吧,是不是该出来,跟大家伙儿商量明天的计划了?” 时苒闻言,眉头微蹙,看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点了点头。 时苒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牵住了张起灵的手,出了帐篷。 解连环坐在跳动的篝火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深沉难辨的脸。 见时苒和张起灵出来,他直接开门见山。 “时小姐,能不能详细说一下,下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时苒拉着张起灵在火堆旁的空位坐下,自然地伸出手烤着火。 “下面有一条巨蟒,还有很多野鸡脖子和尸鳖王,哦,还有一种怪蛇,黑色的,脖子下面长了翅膀似的玩意儿,还带着黑毛,我看着烦,就把它们全轰了。” “可能那地宫年头太久,不结实,扛不住这么大的火力,就塌了。” 解连环垂下眼帘,盯着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倒是对面的陈文锦,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时苒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为什么不可能?是觉得RPG的威力不行,还是手榴弹炸不开那些蛇虫鼠蚁?” 陈文锦眉头紧锁,脸上那份因为希望可能破灭而产生的焦灼怎么也遮掩不住,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面有天石,天石怎么可能……” “天石也是石头,如果不信,你们大可以从那蓄水池再游进去看看,或者,你们本事大,重新找条路,亲自去验证我说的真假。” 陈文锦看向张起灵,张起灵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文锦的手瞬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死死捏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的肌肉都隐隐抽动。 她没有时间了! 如果地宫真的彻底坍塌,天石被毁,那她很快就会压制不住尸鳖丸的药性,彻底变成禁婆。 多年的追寻,所有的希望,在此刻化为泡影。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时苒脱不了干系。 她究竟是谁,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文锦看向时苒的眼神,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怨恨与探究。 陈文锦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让张起灵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他冷冷地抬起眼,警告地看了过去。 解连环见状,适时出声。 “除了蓄水池,根据之前的线索分析,应该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进入西王母宫的核心区域。” 时苒闻言,却冷笑一声。 她扫了眼一旁神色复杂的吴邪,然后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重新落回到陈文锦身上。 别以为她感觉不到,这女人的杀意。 几乎是毫不掩饰。 这群在刀口上舔血心思深沉似海的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当然,她自己也绝非善类。 但比起他们这种层层算计牵连无辜的做派,她自认还差得远呢! 被人喂了尸鳖丸,不去找罪魁祸首吴三省和解连环算账,反倒在这里恨上她了。 尸鳖丸是她做的? 还是她喂得? 这是看她好欺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九门,一个个人面兽心,还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她看着陈文锦,恶劣一笑,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还在下面看见一个有趣的东西。” “一个披头散发阴狠恶毒的女人,从头顶的石头里跳出来,穿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古服,不过可惜,那个女人,连同她钻出来的那颗大石头,都被我一炮轰成了渣渣。” “你——!!!” 陈文锦的理智在听到轰成渣渣时,彻底崩断。 她面色剧变,脸上瞬间布满狰狞,看向时苒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阴狠。 如同扑食的母豹,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就朝着时苒的面门袭来。 张起灵杀意瞬间升腾,刚出手,就被时苒按住。 “别动。” 她不是需要被时刻护在羽翼下的花朵。 她的身手,是张起灵亲手一点点教导出来的。 或许打不过身边这个bug级别的存在,但对付一个心急失控的陈文锦,她还不至于怕了。 更何况,她体质资质要比普通人好得多。 时苒避开那致命一爪,迅捷无比地踹向陈文锦的膝关节。 还有解连环。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老狐狸,又何尝不想借陈文锦的手,让她永远留在这片雨林里。 时苒的身手大开大合,招沉力猛,却又在腾挪间透着一股罕见的灵巧。 陈文锦的招式则尽得陈皮阿四的真传,角度刁钻,出手狠辣,直攻要害。 两人身影交错,拳脚相接,然而,正所谓一力降十会。 时苒的劲道刚猛无俦,陈文锦的技巧虽精,却难以完全化解。 不过几息之间,只听得一声闷响,陈文锦便被一记重手破开防御,整个人被狠狠掼倒在地。 不等她挣扎,时苒的膝盖死死顶压在她的后脖颈上,巨大的力量让她瞬间窒息,动弹不得。 只要陈文锦敢有丝毫多余的举动,颈骨便会应声而断,即刻毙命。 一旁的黑瞎子抱着双臂,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几乎要拍手叫好。 时老板这身手,深得哑巴张的真传啊,看来哑巴没少给人开小灶。 第124章 盗笔:枪声 吴邪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三叔,不,是解连环,却见对方脸上依旧平静,他只得踌躇着开口。 “时苒,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 “误会?”时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 “只怕这天真的,就剩你一个了,想杀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斤两。” “陈文锦,你吃了那尸鳖丹,时日无多,有本事你就该去跟喂你药的人拼个鱼死网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可你偏偏把矛头对准我,怎么,是我长得一副好欺负的模样?还是我时苒像个软柿子?” 陈文锦脸颊紧贴着地面,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质问。 “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时苒左手娴熟地往腰后一探,再举起时,一把黑色的手枪已经稳稳抵住了陈文锦的后脑勺。 “我是谁,不劳你费心,说实话,你们九门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发了家的土夫子,压根不够看,若不是因为张起灵,你以为,你有和我面对面地资格?” “别说是九门,就连让你们讳莫如深的汪家,只要我想,覆灭他们,也简单得很。” “所以,你现在来猜猜看,我手里的这把枪,有没有子弹?” 张起灵走到时苒身侧站定,没有说话,但态度很明显。 王胖子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对吴邪道:“我滴个乖乖……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吴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还、还不死不休了……” 解连环眉头紧锁,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时小姐,文锦她也是一时气急,并非完全针对你。” “哦?”时苒眉梢一挑,“所以呢?我就要宽容大度,选择握手言和?” “抱歉,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吴邪忍不住再次开口,带着几分恳求。 “文锦阿姨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我们说清楚就好了,没必要这样。” 时苒摇了摇头,看向吴邪的眼神里带着怜悯。 “吴邪啊吴邪,说你天真,你还真就往傻了长,但愿有一天,当你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还能像现在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这只是误会。” 她的话意有所指,让吴邪心头猛地一沉,刚想追问,解连环就变了脸色。 “时小姐,有话好商量,你也知道,文锦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人在绝境之下,行事难免冲动,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时苒冷笑一声,“是我让她下的墓?还是我逼她吃的尸鳖丸?这不都是她自己选的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听着,倒像是我造成的,解连环,不要用你们那套来道德绑架我。” “我这个人,没什么道德。” 解连环见时苒软硬不吃,知道没有道理可讲,只得将视线转向她身旁的张起灵。 张起灵望向沉沉的夜色,什么也没说。 解连环额头上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又将目光投向黑瞎子。 黑瞎子无奈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事我可管不了,您老另请高明。 时苒最后一丝耐性也耗尽了,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解连环猛地闭上眼,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黑瞎子脸上惯常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他也没料到,这人真开枪了。 “文锦阿姨——!” 吴邪失声惊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时苒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张起灵身边,极其自然地牵住他微凉的手,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回去吧。” 她拉着张起灵,转身便回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的瞬间,时苒脊背依旧挺直。 她松开张起灵的手,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 “你会觉得我很残忍么?” 张起灵伸出手,抚上她的头发。 “不会。” 时苒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头,眼神复杂。 “好也罢,坏也罢,她要杀我,这是事实,我不会让自己,因为片刻心软而陷入危险的境地。” 张起灵叹了口气,自责地将人揽进怀里。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卷进这些事中。 时苒看了眼自己手,握紧拳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杀她,她就会杀我,解连环也想让我死,这次刚好可以试探一下我的底线。” “善良是要留给没有恶意的人,不然只会害了自己。” 时苒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张起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张起灵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声安慰。 时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眨了眨眼,环住张起灵的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逐渐冷静下来。 “要不了多久,我会帮你把一切都扫平。” 总有人要做恶人,那就让她来,他依旧是那个悲悯神性的他。 这一晚,时苒睡得很沉,蜷缩在张起灵怀里,潜意识想要把自己埋起来。 而外面的人,除了心大的胖子,谁都没有睡好。 翌日,时苒醒来,出了帐篷去洗漱,远远就看见吴邪坐在火堆前发呆。 可能是察觉到时苒的视线,吴邪看了过来,眼睛还有些红。 吴邪眼中闪过犹豫和挣扎,但还是朝着时苒走来。 “你想说我心狠,还是觉得我恶毒?”时苒道。 吴邪看着时苒面无表情,突然觉得心很累。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下手那么果断,为什么下手后,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明以前,她没有这么冷漠。 时苒突然哼笑一声,眼神逐渐虚化。 “她对我心生杀意,她对我先动的手,招招狠辣致命,你说,我难道不该还击么。” “吴邪,曾经我和你一样,对一切都抱有善意,对人真诚,总是会心软,可到了如今,我不能再犹豫,因为会害了我自己,甚至还会牵连我在乎的人。” “我不会牵连无辜的人,也不想无辜的人被我牵累。” 第125章 盗笔:真相 吴邪不解的看着时苒,她依旧没有表情,但他总觉得她好像很落寞。 “那你现在呢?” “现在当然也一样啊。”时苒笑了笑,带了点温柔,声音很轻。 “被我认可的人,我依旧会真诚的对待他们,没有恶意的人,我还是会心软,但要是别有用心或是想杀我的人,我不会留手。” “善良是个好品质,可一味的善良就是蠢了,总要带点锋芒,为自己保驾护航。” 吴邪看着时苒,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不知为何,他从她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眸里,竟捕捉到了悲伤。 这感觉转瞬即逝,可他没有看错。 她经历过什么,才会在谈及真诚时,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思绪乱飞了一瞬,吴邪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你昨晚说如果我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再说误会这两个字,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时苒抬眼看他,“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吴邪赶忙点头,“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无论是什么。” “哪怕这真相会让你陷入巨大的痛苦,甚至痛不欲生,你也要知道?” 吴邪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 “是,我要知道,再痛苦,也比像个傻子一样被欺骗被摆布强。” 时苒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才缓缓开口。 “吴邪,你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最折磨人,最让人痛苦吗?” “不是纯粹的恨,恨至少能让你决绝,是那种又恨、又怨,却偏偏割舍不了的感情。” “它就像一件浸透了冰水的湿棉袄,穿在身上,冷得刺骨,可若要脱掉,你会觉得更冷,难以忍受。” “那里面掺杂着无法抹杀的爱意与羁绊,却也正是这些,能捆绑你一生,让你痛苦一生。” 吴邪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那个他一直不愿深想,却又不断在细节中浮现的可怕猜想,再次浮上心头。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听到自己声音逐渐变得干涩起来。 “我大概猜到你想说什么了,是关于我三叔,不,是关于解连环,和我真正三叔的事,对吗?” 即使有所预感,亲口说出这个猜测,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但我还是想知道全部,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苒朝自己的帐篷抬了抬下巴,“去帐篷里,等我洗漱完就告诉你。” 吴邪几乎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虚浮地走向时苒的帐篷。 掀开帘子,帐篷里光线略暗,张起灵正坐在角落的垫子上,低头擦拭着他那把黑金古刀。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吴邪,眼神平淡无波,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吴邪沉默地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张起灵擦刀的动作。 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我问了时苒,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说,有些感情,不是纯粹的恨,它掺杂着无法抹杀的爱意和羁绊,像一件湿棉袄,穿在身上冷,脱了更冷。” 张起灵擦拭刀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吴邪,什么也没说。 吴邪对上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哥,我不想再被瞒得团团转了,不管那真相到底是什么,有多痛苦,我一定要知道。” “痛苦也好,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要强。” 张起灵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 张起灵将擦拭好的刀利落地归入刀鞘,重新背回身后,目光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帐篷帘子被再次掀开,洗漱完毕的时苒走了进来。 对上吴邪眼巴巴的视线,时苒坐了下来。 “我只说一些我查到的东西,九门的来历你清楚,不用我多说了。” “九门之外,有个隐藏在你们中间的组织,他们擅长易容伪装,身上有凤凰纹身,遇热显现,就是它,汪家。” “汪家是汪臧海创立的,初衷是想将某个被隐藏起来的秘密公之于众,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信念也变了,改为了寻求长生。” “你爷爷那一辈,发现了这个组织,到了你三叔他们二代成长起来,这个组织就像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操纵着九门,所以你三叔和解连环就设了个一个局。” “西沙海底墓,解连环假死,和你三叔一明一暗,如果我没猜错,陈文锦的尸鳖丸就是他们喂得。” “怎么会,我三叔他当时和陈文锦在一起,感情很好。” 时苒看了吴邪一眼,继续道:“汪家,他们应该是怀疑陈文锦是被汪家人掉包顶替了。” “当年齐家二代叫齐羽,就是你之前收到录像带里的人,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吴邪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脑门,后背汗毛都炸了起来。 “我查过那个齐羽,你说巧不巧,听说你最擅长的书法是瘦金体,齐羽也是,而且你们的性格习惯也极为相似。” “也就是说,你从小到大,都是按照齐羽在培养。” 吴邪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一双眼睛迅速充血泛红。 愤怒?他本该愤怒的。 被至亲之人如此算计,当成棋子一样培养,操控了二十多年,他应该暴跳如雷,应该歇斯底里。 可是没有,此刻充斥他内心的,竟是一片胆寒和不可置信。 就像一直赖以生存的大地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无尽的深渊,第一瞬间的反应是茫然。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时苒她说的都是屁话,想找出无数个理由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那些辩解的话语在舌尖翻滚,却最终化作了无声的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时苒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细微的违和感,此刻都成了佐证。 第126章 盗笔:跟你们走 看着他这副模样,时苒摇摇头,继续往下说。 “当年齐羽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查到,只知道他后来彻底失踪了。而你,应该就是被选中的,用来迷惑和牵制汪家的那颗棋子,你自己也应该有所察觉,不管是你真正的三叔吴三省,还是假扮成他多年的解连环,他们都在一步步地引导你,将你推向他们的局中。” “从鲁王宫,到西王母宫,你再仔细想想,你走过的这些地方,有什么关联?” 吴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凉。 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紧咬的牙缝里,颤抖地挤出那两个沉重无比的字。 “长生……” “是了,长生。”时苒肯定了他的答案。 “你所经历的一切,所围绕的核心,就是长生。” “用你来迷惑汪家,目的很可能就是想让汪家认为,你就是齐羽,而齐羽长生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三叔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扳倒汪家,但这次陈文锦的事,让我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后,我才反应过来,除了对付汪家,他们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目的。” 吴邪的大脑此刻已经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这接连的真相轰炸得支离破碎。 他努力地想要消化时苒的每一句话,当听到更深的目的时,他竟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令人绝望的宿命感。 他就像一个早已身在局中的提线木偶,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可笑。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利用,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张起灵叹了口气,给吴邪递了张纸。 时苒见吴邪啪嗒啪嗒的掉眼泪,眼睛却看着她,想要急切的得到一个答案,从包里给他拿了瓶AD钙奶。 这就是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我不知道,吴邪,感情这种事,没有人能说得准,所以我才说,有一种感情很复杂,恨不彻底,爱却不够,但能困住人的一生。” 吴邪接过张起灵递来的纸,胡乱地在脸上擦着,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大脑里一片混乱,愤怒、悲伤、被背叛的痛楚、还有那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活了二十多年,原来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 “那我…我到底算什么?”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你是我认识的吴邪。”时苒的回答很简单。 “是张起灵愿意站在身边的朋友,这就够了。” 吴邪发出一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直接向后一倒,躺在了帐篷的地垫上。 他抬起手臂,狠狠地压在自己的眼睛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也试图阻挡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帐篷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张起灵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吴邪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时苒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吴邪身边,蹲下身,抬手,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这里乌烟瘴气的,要不要今天就跟我们离开这儿?”她的声音放轻了些,“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 吴邪躺在地上,良久,身体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坐起身。 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里那种崩溃的混乱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空洞和一丝下定决心的狠劲。 “好。”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今天就跟你们走。” 吴邪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帐篷开始收拾东西。 胖子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问:“天真,嘛呢这是?大清早拆家啊?” 吴邪头也不抬,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小哥和时苒打算回去了,我和他们一起,胖子,你呢?” “哎呦喂!”胖子一骨碌坐起来,“怎么都要走啊?这趟可真是,什么好宝贝都没捞着,屁颠屁颠跟来,合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啊。” 他嘴上抱怨着,眼睛却注意到吴邪泛红的眼眶,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 “得嘞!”胖子一拍大腿,也利索地开始收拾。 “胖爷我能让兄弟你一个人落单儿,走就走,就是这趟的尾款……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行李打包好。 一走出帐篷,就见解连环沉着脸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吴邪。 “去哪?” 吴邪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到这背后二十多年的欺骗,鼻子忍不住一酸,他猛地偏过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去哪,和你有关系吗?” “小邪……”解连环上前一步,“我们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是,你们有苦衷,个个都有苦衷,全都他娘的是逼不得已!” 吴邪猛地转回头,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哽咽。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们利用,活该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这就是你们的道理。” 解连环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吴邪激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 吴邪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猛地深呼吸,背着包径直朝时苒他们的帐篷走去。 胖子赶紧跟上,经过解连环身边时,还不忘挤出个生意人的笑容。 “那什么,三爷,道上规矩您懂的哈,记得打尾款。” 时苒和张起灵的东西本就简单,收拾得很快。 四个人,背着行囊,在营地各色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雨林。 张起灵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开路,时苒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吴邪和胖子默默跟在最后。 雨林的路依旧泥泞难行,但对于张起灵来说,找到来时的路不过是小菜一碟。 第127章 盗笔:宋泠 当四人终于穿过魔鬼城的峡谷到戈壁时,灼热的空气和刺眼的阳光都仿佛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定主卓玛的队伍还驻扎在原地,见到他们出来,很是惊讶。 “他娘的,可算是出来了。” 胖子长嚎一声,一屁股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吴邪则像是被抽走了魂儿,直愣愣地朝空帐篷走去,连招呼都没打,一进帐篷,把背包随意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简易床铺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胖子歇了口气,缓过点劲儿,也钻进了帐篷。 不过片刻功夫,震天响的呼噜声就从他那边传了出来。 那辆黑色的房车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处。 时苒虽然累,但也没到筋疲力尽的程度。 和张起灵轮流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也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几人才陆续醒来。 胖子捣鼓吃的,饱餐一顿后,就出发了。 开车四个人轮流开,昼夜不停,遇见加油站就进,总算到了城市里。 胖子揉着坐得发麻的腰,问时苒:“妹子,这铁疙瘩你打算自个儿再开回去?” 时苒摇摇头,拿出手机:“不用,找个人开回去就行。” 她向吴邪和胖子要了身份证号码,订了去北京的机票。 几经辗转,终于回去了。 下飞机后,吴邪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沉默得吓人。 胖子看不过去,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肩上。 “天真,别蔫儿了啊,到了咱的地界儿,胖爷我带你去散散心,好好玩玩。” 吴邪只是扯了扯嘴角,连个像样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显然提不起任何兴趣。 “先去吃饭吧。”时苒看了眼状态低迷的吴邪,开口道。 四人直奔金樽楼,时苒点了一桌子招牌菜,就出去打电话了。 胖子用手肘碰了碰发呆的吴邪:“胖爷我告诉你,这金樽楼的饭菜,那叫一绝,咱妹子在这儿投了钱的,对标的,就是新月饭店那档次。” 吴邪终于有了点反应,斜眼看他:“你吃过?” “当然啦。”胖子一拍胸脯,“哥们儿我跟着来了两回呢,全都是沾了妹子的光……” 他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金樽楼拍卖会的盛况,什么奇珍异宝、一掷千金的场面,被他描述得天花乱坠。 吴邪倒是转移了注意力,时不时和胖子斗几句嘴。 酒足饭饱,胖子和吴邪便准备告辞。 时苒看了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略一斟酌,开口道:“我这几天估计要忙,抽不开身,这样吧,你们俩跟我一块回去,陪陪小哥。” “正好,我在有套四合院,应该装修得差不多了,你们陪小哥过去看看,哪里需要整改就和工人沟通。” 胖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喜笑颜开,搓着手凑近些。 “妹子,那车库里的车……嘿嘿,能不能借我开几天?胖爷我技术好着呢,保证给您伺候得妥妥帖帖。” 时苒无所谓地摆摆手:“车钥匙问小哥要就行。” “得嘞,谢谢妹子。” 胖子喜不自胜,拉着吴邪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道。 “天真,快打起精神来,哥们儿带你去开开眼,好好看看什么叫一套十个亿的传世大宅,那叫一个漂亮,保证你什么烦恼都忘了。” 吴邪被他这么一闹,心底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等到了时苒所说的住处,张起灵陪着胖子和吴邪转悠,她径直回房。 一会儿要去送蛇母,也不知道那什么特殊管理局是什么庐山真面目。 此时已是初夏,天气渐热。 时苒洗完澡,对着镜子仔细卷了头发,画上精致的妆容,换了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踩着细高跟, 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利落飒爽,瞬间变得妩媚风情。 当她重新出现在客厅,胖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夸张地哇了一声。 “妹子,你这么一打扮,胖爷我都快不认识你了,跟个明星似的。” 时苒撩了一下头发,眼角眉梢流转着浓到几乎要溢出的风情,笑吟吟地问:“是么?好不好看?” “好看,必须好看。”胖子竖起大拇指。 张起灵神色莫名地站到了时苒面前,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去哪?” “宋局那,不确定要多久,等忙完了给你打电话。” 她说着,朝张起灵眨了眨眼,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去了车库。 引擎声响起,很快远去。 张起灵什么也没再说,坐在窗户边闭上眼睛晒太阳。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胖子憋不住,悄悄凑到吴邪耳边咬耳朵:“哎,天真,你看小哥那样是不是不高兴了?” 吴邪想起刚才时苒风情万种的样子,迟疑了一下,点头。 如果换成他,女朋友打扮的明艳照人的出门,还不带他,他估计也会觉得不舒服吧。 “换我……我估计也不得劲。” 胖子了然地挑眉,英雄所见略同。 “哎呦喂,光坐着多没劲,小哥,妹子说的那四合院在哪儿你知道不,咱们现在就去瞅瞅呗。” 张起灵看了胖子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得,那还等什么?走着。”胖子一拍大腿,立刻起身,干劲十足,顺便把还在神游的吴邪也拽了起来。 另一边,时苒开着车来到安保公司。 真他娘的无语,全都给人做嫁衣了,亏她之前和个傻逼似的,还沾沾自喜。 刚停好车,还没来得及熄火,驾驶座的车窗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时苒转头看去,车窗外站着一个极其扎眼的人。 一头火焰般的红色长发,戴着同色系的菱形耳钉,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 若不是那明显的喉结,时苒真会以为这是个美女。 对方见她看过来,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声音倒是清朗的男声:“宋局让我来接你。” 时苒推门下车,目光忍不住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咂吧了下嘴,才伸出手:“你好,我是时苒。” 红发男人与她轻轻一握便松开,双手插回裤袋,姿态慵懒。 “时老板嘛,我们都知道,听说你打算给我们局里投资五个亿,什么时候到账啊。” 他眨了眨画着细细眼线的眼睛,补充道,“对了,我是宋泠。” 时苒挑眉,带着点戏谑,“是我想的那个零吗?” 宋泠轻哼一声,“是泠水河的泠。” 他甩了甩耀眼的红发,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别想歪了,我只是喜欢一切美的事物,包括我自己的形象而已。” “成,宋泠,挺好,带路吧,别让宋局等急了。” 第128章 盗笔:今晚我做东 时苒跟着宋泠走进到楼内,宋泠熟门熟路地掏出一张黑色卡片在电梯感应区一刷,电梯面板上唯独那个代表顶楼的按钮亮了起来。 这顶楼她只来过两次,一次是这家安保公司刚开业,另一次是开会。 “你和宋局一个姓?”她有点好奇。 宋泠立刻换上一副与自身妖孽气质极不相符近乎虔诚的崇拜表情,理所当然道。 “当然啦,我名字就是宋局取得。” 还是个迷弟啊,行吧,你高兴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投资五个亿的事?” 宋泠一脸无辜:“宋局说的呀。” 时苒在心里冷笑一声。 人真的不能赚太多钱,不然就像肥羊进了狼窝。 自己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大楼,挂了别人的牌子,还得不断地从自己口袋里扒拉钱。 冤大头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楼。 宋泠领着时苒走到最里面那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局长,人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 宋泠侧身让开,时苒推门进去,嘴角抽了抽。 宋星文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柄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 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点心,空调冷气开得十足,那小日子过得,叫一个自在逍遥。 “宋哥,你还真是懂得享受啊。” 宋星文头也没回,眼睛还盯着屏幕,随口道:“茶几下面有合同,签了。” 时苒咬咬牙,走到茶几前,从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份崭新的合同。 “蛇母我带回来了。” 听到这话,宋星文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游戏手柄,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示意她继续。 时苒摆摆手,“宋哥,你先和我说说呗,你手底下,都有些什么能人异士?具体都什么本事?” 宋星文眯了眯眼,身体微微前倾,“你要干什么?” 时苒勾起一抹明艳又带着冷意的笑,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 “绑个人。” 宋星文像是想到了什么,拖长了语调,长长地哦了一声。 “冲冠一怒为蓝颜啊……让我猜猜,张日山?” “和聪明人说话,真的没有丁点悬念。” 宋星文轻笑一声,随意摊开手掌。 下一秒,缠在时苒手腕的蛇母就温顺地盘踞到了宋星文的掌心,甚至讨好的蹭了蹭,姿态谄媚至极。 “倒是会看人下菜碟。”时苒也是感慨。 宋星文伸出手指,点了点蛇母的鼓包。 “这条小蛇,倒是有点造化在身,马上就能化蛟了。” 说罢,一道柔和地光将蛇母完全包裹,蛇母很快就不动了。 “它这是怎么了?” 宋星文随手将包裹着蛇母放到一旁。 “给了它一点化蛟需要的东西,陷入休眠消化去了,醒来自有造化。” 时苒立刻凑近些,双手合十:“宋哥,宋局长,看在我这么辛苦把快递送来的份上,你快跟我详细说说,咱们管理局到底都有些什么能人异士啊?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宋星文懒洋洋地靠回沙发,瞥了她一眼:“你刚刚见到的那个宋泠,是我点化的一只寿带鸟。” 时苒恍然,怪不得宋泠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鲜艳夺目,雄鸟嘛。 “局里核心人员不算多。”宋星文屈指数了几个,“有修炼成精的山野精怪,像老槐、白十九,也有身负特殊血脉或传承的能人异士,比如擅长卜算天机的瘸子刘……差不多就这些。” 时苒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吐槽:“这不是科技发展的世界么,怎么跑到玄幻位面了?” 宋星文拿起手柄,漫不经心地按着,屏幕上的人物随之跳跃。 “衍生世界嘛,规则交织,什么都有可能存在,科学与玄学,不过是认知世界的不同路径罢了,在这里,它们并行不悖。” 时苒突然想到之前的事,眉头微蹙。 “说到这个,之前在雨林里,我有一瞬间思绪好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非常突兀,如果不是我反应快,差点就被野鸡脖子给咬死了。” 她将当时和阿宁去水潭边的事说了。 宋星文听完,反而面露嫌弃。 “这种事很常见,天道会收集命运轨迹产生的愿力,自然会在关键时刻借机推一把,以后多小心点就是了,习惯就好。” 时苒:…… 合着天道还几头吃啊,又要融合世界,又要汲取愿力。 “我上次让你准备的东西,搜集得怎么样了?” 时苒正色道:“还差镇魂玉和千年雷击木,但没有确切消息。” 宋星文说的东西,是之前在青铜门后给她布阵用的材料,能处理伪神。 宋星文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这两样东西,确实不好找。” 镇魂玉是埋藏在极阴之地千万年的玉石,机缘巧合下汲取了月华与地脉阴气,却又在形成之初包裹了一丝纯阳生机,方能达到阴阳平衡,镇魂定魄。 至于千年雷击木,更是可遇不可求,谁有这玩意,估计都得供起来。 宋星文悠闲地喝了口饮料,慢悠悠道:“千年雷击木,没有被开发的深山老林或许有点线索,镇魂玉,你不是已经有了么。” “什么?” 时苒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有镇魂玉?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飞速回溯,忽然间,从自己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 这是张起灵在广西送给她的。 “这个?” 宋星文悠哉悠哉地点了点头。 “没错。” 时苒握着玉佩,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竟然是镇魂玉。 “这可是我的定情信物啊,我还想好好收着呢。” 宋星文被她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给无语到了,嫌弃的瞥了她一眼。 “你脑子里现在是不是就只剩下水了,这些东西只是布阵时借用其力,又不会用一件坏一件,等把那些玩意解决了,你自己收着保管到地老天荒都行。” 时苒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宋哥!你就是我的神!” 宋星文被这一套动作尬得头皮发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少在这儿恶心我,浑身假劲儿,抓紧把合同签了,然后麻溜地从我眼前消失。” 时苒心情大好,也不在意他的嫌弃,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别啊宋哥,我还没正式和同事们见过面呢,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做东,吃喝唱跳一条龙,全安排上,给个面子呗?” 第129章 盗笔:聚会 胖子方向盘在手,感觉整个人都飘了,一路开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仿佛这北京城都是他胖爷的。 到了时苒说的那座四合院门口,他甩车门下车,戴着墨镜,动作那叫一个嘚瑟。 “天真,看看胖爷,怎么样,阔不阔?” 吴邪没眼看,嫌弃道:“就跟个暴发户似的,快进去吧。” “嘿,你这孩子,审美有待提高啊。” 四合院闹中取静,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古韵。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院落宽敞,古色古香,极有韵味。 “嚯,可以啊小哥。” 胖子瞪大眼睛,四处打量,“这地儿,这格局,这品味,绝了。” 连情绪一直不高的吴邪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这院子确实让人感觉舒服,心能静下来。 三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两进的四合院已经装修得七七八八了,木工、漆工都在做最后的收尾。 用的材料一眼看去都是顶好的,黄花梨的木作,水磨青砖的地面,细节处见真章。 胖子是个自来熟,拉着一个正在打磨门窗的老师傅就开始侃大山,又是递烟又是夸手艺。 聊到兴头上,他顺嘴问了句工钱。 老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五个手指头:“时老板有本事,心也善,给我们这些干活的一向待遇好,从不拖欠。” 胖子都暗暗咋舌,这工钱在同行里绝对算是顶天了。 他讪讪一笑,冲老师傅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凑到张起灵身边,压低声音。 “小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满意,趁现在工人还在,早点提出来好改,胖爷我给你当传声筒。” 张起灵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的一梁一柱,摇了摇头。 全都是严格按照他绘制的图纸施工的,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在四合院消磨了不少时间,胖子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大手一挥:“走,胖爷今儿高兴,请客,东来顺涮羊肉管够。” 三人刚坐上车,张起灵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 是时苒。 接起电话,时苒清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在哪儿呢?” “四合院。” “看过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早点提出来好让他们改。” “没有。” “行,知道了。”时苒那边似乎有人和她说话,她应了一声,然后快速对张起灵说,“我今晚要请管理局的同事吃饭,可能回来得晚一些,你不用等我。”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 对面随即挂断了电话。 胖子支棱着耳朵听了个大概:“小哥,妹子家大业大的,难免要应酬一二,走走走,咱们吃咱们的涮羊肉去,肥牛、羊上脑可都等着呢。” ... 时苒一个电话打出去,直接包下了城里一家高档会所最大的包厢。 管理局的同事们也很给面子,听说新晋金主兼同事请客,呜呜泱泱来了二三十号人,有男有女,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 包厢极大,装修奢华,灯光绚烂。 管理局的成员年龄确实参差不齐,有看着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也有像老槐那样须发皆白一脸慈祥的老头。 更有宋泠这种打扮得比明星还扎眼的潮流先锋。 不过大家心态都相当年轻开放,没什么老古板。 时苒性格不扭捏,很快就和这群奇人异士打成一片。 尤其是那几个由精怪化形的年轻人,比如原型是狐狸的白十九,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拉着时苒分享山林间的趣事。 还有宋泠,这只寿带鸟更是气氛担当,直接霸占了一个麦克风,点了一连串动感歌曲,嗓音清亮,台风妖娆,瞬间点燃全场。 就连那位槐树精化身的老者,也乐呵呵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时苒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差点忘了娱乐场所门从哪边开。 “时老板,别光看啊,来一个!” 另一个看着像高中生的少年喊道,他头上有一撮不听话的呆毛,性子活泼得很。 “来就来!” 时苒酒意上头,也是放得开,她一把抢过宋泠手里的另一个麦克风,跟着下一首节奏明快的舞曲就哼唱起来。 她唱歌不算多专业,但音准不错,声音带着点微醺的沙哑和放纵的活力,别有一番味道。 “今晚尽兴!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欢呼声、笑闹声、音乐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偶尔这样疯一场,真他娘的解压。 等她喝的晕晕乎乎翻出手机,都快凌晨两点了。 看着手机上那几个未接来电,迷糊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玩得太嗨,差点把家里那位给忘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带着几分心虚进了卫生间,深吸一口气,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在哪?” 对面传来张起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时苒觉得比夜风还凉。 她赶紧报了地址,对面就撂了电话。 时苒心虚又多了几分,回到包间,白十九大着舌头,拎着两瓶酒摇摇晃晃地凑过来,非要拉着时苒再对瓶吹。 时苒嫌弃地推开他几乎要靠过来的脑袋:“你个两杯倒的狐狸精,还敢跟我叫板?你先吹一瓶给我看看深浅再说。” 白十九早就喝得不知天南地北,一听这激将法,想也没想,梗着脖子真就对着瓶口吹了起来。 时苒在一旁假意拍手叫好,溜到了宋星文身边。 “宋哥,我家属来接了,我先撤一步,就劳您大驾,安排人送回去了啊。” 宋星文正拿着手机捣鼓,头都没抬,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滚蛋。 没一会儿,张起灵的电话又来了,言简意赅:“下楼。” 时苒如蒙大赦,赶紧和几个尚算清醒的打了声招呼,拎起自己的包就快步下了楼。 凌晨的街道清冷了许多,张起灵就站在那儿,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兜在头上,遮住了部分眉眼,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时苒硬着头皮走过去,扯出一个笑:“走吧。” 刚靠近,张起灵就闻到了她身上混杂着的酒气,视线在她裸露在夜风中的胳膊上扫过,眉头蹙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时苒肩上。 时苒摸了摸鼻子,乖乖爬上了副驾驶。 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发动了。 第130章 盗笔:张日山失踪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张起灵不太高兴的低气压,时苒偷瞄了他好几次,那张俊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放软的甜腻:“小官官?” 沉默。 “今天玩得是有点晚了哈。” 沉默。 “主要是同事们太热情了,而且音乐吵,手机在包里放着,没听见铃声。” 旁边的人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时苒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招效果不大。 她索性身子朝他那边倾斜,声音又软了几个度。 “别生气了嘛,我保证,下次一定提前给你发消息,绝对不让你担心。”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放在变速杆上的手,轻轻晃了晃,“我错了,好不好?”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甩开她。 “你看,我一看到未接来电,立刻就给你回过去了,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们家张先生呀。” 这时,车子遇到红灯缓缓停下。 张起灵终于侧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眼底那层薄冰似乎在她软绵绵的话语中融化了些许,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紧绷的下颌线条明显柔和了下来。 时苒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立刻乘胜追击,晃着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不生气啦?” 绿灯亮起,张起灵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但反手将她作乱的手指轻轻握在了掌心。 等到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时苒一边换鞋一边压低声音问:“吴邪和胖子呢?” “睡了。”张起灵言简意赅地回答,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不少。 回了房,时苒就转身,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张起灵身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就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真不生气了吧?”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时苒又凑上去,在他唇角、下巴上一下下地轻啄,嘴里还含糊地哄着。 “我最喜欢你了,全世界最喜欢你。” 张起灵低头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唇,这个吻开始带着点惩罚的意味,轻轻啃咬,但很快就转变为缱绻的深入纠缠。 良久,他才微微撤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暧昧地勾勒着交叠的身影。 时苒被张起灵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腿软,却还不忘继续撩拨。 张起灵握住她作乱的手腕,黑沉沉的眼眸里像是燃起了两簇暗火,紧紧锁住她,依旧沉默,但那眼神已然滚烫。 时苒手指插入他浓密的黑发吻了上去,意乱情迷间,身上那件裙子被他从领口撕裂。 时苒对上他眼中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浓重欲色,剩下的话语尽数被堵了回去。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掉两人之间所有的阻碍。 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喘息着停下动作,将她汗湿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再次抱起,大步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淅淅沥沥,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交缠的身影。 水声掩盖了细碎难耐的呻吟和压抑的低喘,只有偶尔溢出的一两声呜咽,暗示着其中的激烈与缠绵。 ... 接下来的几天,时苒果然如她所说忙得脚不沾地。 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能听到她轻手轻脚回来的动静。 吴邪在北京又住了几天,整个人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失魂落魄的劲儿似乎沉淀了下去。 这天吃早饭时,他忽然开口:“我打算今天回杭州。” 胖子正啃着油条,闻言一愣:“啊?不再多玩几天了,胖爷我还说带你去尝尝卤煮呢。” 吴邪摇摇头,眼神看向窗外:“不了,回去,我想……亲自去确定一件事。” 他需要回去确定一件事,无论那有多残酷。 胖子看他神色,知道劝不住,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行吧,天真,记住胖爷我的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有事,随时打电话,刀山火海,哥们儿随叫随到。” 吴邪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送走吴邪,胖子也拍拍屁股回了潘家园。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张起灵一人。 他走进书房,那里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 他拿出纸笔,开始一字一句地书写。 不知道下一次失忆会在什么时候,至少,他要把重要事情记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张起灵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片刻后,一条短信跳了进来:哑巴,是我,黑瞎子。 几乎是立刻,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张起灵这才按下接听键。 “哟,哑巴,在哪儿享清福呢?”黑瞎子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说。” “啧,行吧,跟你聊天真没劲。” 黑瞎子抱怨了一句,随即语气稍微正经了点。 “该说不说,你们家时老板是真厉害,你们走后,我们花了几天功夫才找到真正的地宫入口,好家伙,全成了废墟。”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后续,这才慢悠悠地切入正题。 “对了,有个事儿得告诉你一声,”黑瞎子的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张日山失踪了。” 张起灵握着手机,沉默着。 黑瞎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张日山失踪的同时,新月饭店也丢了一件压箱底的宝贝,现在道上都闹翻天了,听说丢的……是一方玉玺。” 张起灵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想起前几天时苒说,会给他一个惊喜。 是这个么。 黑瞎子没得到回应,也习惯了,只是这次有些感慨。 张起灵没有理黑瞎子后续的调侃,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给时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背景音十分嘈杂。 “在哪?” 听筒里传来时苒的一声轻笑,“怎么,想我了?再等我半个小时,我很快就回来。” 第131章 盗笔:我们结婚 约莫半个小时后,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时苒推开书房的门,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走了进来,俯身便将他抱住。 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像只归巢的鸟儿找到了栖息之地,满足地喟叹一声。 “明天我们飞一趟香港。”时苒在他耳边轻声说,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嗯。” 时苒微微退开一点,捧住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眸里。 “你就不问问,我们去香港做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摇了摇头。 无论她去做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看着他全然信赖的样子,时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子。 “打开看看。” 张起灵目光落在匣子上,其实在她拿出来的瞬间,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他修长的手指接过匣子,拨开小巧的铜扣,掀开盒盖。 是鬼玺。 “我说过,属于你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拿回来,伤害过你的人,就算死了,我也会把他挖出来鞭尸。” “时苒。”张起灵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比平时更沉几分。 “危险。” 他不想她因为他,再次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他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也不想看她涉险。 时苒却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 “对我来说,真正的危险,是看着你一个人面对所有,而我却无能为力。” 她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红唇勾起一抹野性的笑。 “但我也想护着你啊,小官官。”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两人交融的呼吸间。 张起灵低下头,将人重新抱在怀里,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他复杂难言的心绪。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 恰恰相反,他看得太透。 付出,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往往与掌控紧密相连。 因为付出的一方,似乎天然就拥有了随时叫停随时收回的权利。 而被给予的一方,则可能陷入被动与依赖。 他习惯了孑然一身,习惯了不亏不欠,因为这样最安全,也最没有负担。 可时苒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这套运行了不知多少年的准则。 她的付出是毫不保留。 多到……让他时常会感到一种惶恐。 他惶恐于自己是否值得如此厚重的对待。 更惶恐于这份毫无保留,是否会像它突然出现那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他习惯了失去,却发现自己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 他不要做那个被动接受随时可能被叫停的人。 他想要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拥有她,也被她拥有。 想要向所有人,也向自己宣告,他们是一体的。 于是,在那片温暖的阳光里,张起灵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 “我们结婚。” 时苒像是没听清,懵了一瞬。 张起灵再次重复。 “我们结婚。” 时苒感觉自己有点乱,不是说去香港的事么,怎么突然跳转到结婚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愿意?” 张起执拗地看着她,时苒从他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他在不安。 时苒伸出手,轻轻捧住张起灵的脸。 “看着我,你想清楚,结婚不是儿戏,一旦绑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这个人,很贪心,也很霸道,绑定了,就绝不会放手,你懂吗?” 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斩钉截铁地回应: “我懂。” 因为他也一样。 张起灵覆盖住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微微侧头,干燥温热的唇在她掌心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望进她眼底,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们结婚。” 时苒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灿烂而温暖,带着点无奈。 “好,等把事情处理完,我们结婚。” ... 次日,两人就飞去了香港。 从机场出来,就有几个人接机。 车子从机场到港口,没有停留,时苒和张起灵上了船,被带到最上层的房间。 张日山被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在看清走进来的人是张起灵,瞳孔骤然收缩,满是不可置信,以及忌惮。 时苒反手锁上门,和张起灵坐在他面前。 时苒没有绕任何圈子,开门见山, “张日山,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张日山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张起灵的眼睛,低下头,挣扎了好半晌,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族长。” “呵,”时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还记得他是族长。” “那我问你,当年四姑娘山行动之后,他是如何被张启山设计,关进格尔木那个鬼地方的疗养院的。” 张日山身体猛地一颤,紧紧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显然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啧。”时苒不耐地咂舌,一脚就踹在张日山的胸口。 张日山闷哼一声,连人带椅子向后踉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时苒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你还真是张启山的一条好狗,到这时候还想着护主?” “那你要不要猜一下,那个躺在十一仓底下的佛爷,会不会死后都不得安宁?” 张日山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不许动佛爷!” “不动?”时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之大让张日山几乎听到自己骨头错位的声音。 “真当老娘是好性子跟你商量?” 她揪住张日山的衣领,迫使他对上自己杀气腾腾的眼睛。 “我告诉你,张日山,你再敢咬紧嘴巴给我装哑巴,新月饭店的尹南风,很快就会被请过来陪你作伴,你说,是她那细皮嫩肉,经得起几番折腾?” “我能把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带来,她就更简单了。” 张日山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时苒,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是时苒。” “答对了。”时苒轻蔑地笑了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可惜,没有奖励。” 张日山喘息着,目光艰难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自进门后,这个人便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可那无形的威压却比时苒的拳脚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终于颓然地垮下肩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地开始讲述。 “当年佛爷在一次醉酒后,失言说出了张家人长寿的秘密……之后,便动用了所有力量,在全国搜寻族长的下落。” 第132章 盗笔:当年的往事 “后来,族长主动找上门,与九门达成了一个合作,九门答应轮流守护青铜门,作为交换,族长带领九门进张家古楼……” 随着张日山的叙述,往事被缓缓揭开。 张家古楼危机四伏,张起灵带领众人深入,最后重伤失忆。 张启山便顺势将他带到了格尔木疗养院,开始了对张起灵,对张家人特殊体质和长生秘密的研究。 时苒听着,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头顶,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时苒一怔,转头看向张起灵,张起灵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都过去了。 她强行压下怒火,锐利的目光再次射向张日山。 “那你呢?张大会长,你在这出好戏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日山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并不知道佛爷的全部计划,直到族长已经被关进疗养院,我才……才知道真相。” “不知道?”时苒气极反笑,“所以说,什么探索张家古楼,根本就是张启山请君入瓮的局。” “因为他清楚张起灵身手极好,正面无法抗衡,所以就利用张家古楼的危险,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受伤,好让你们有机可乘。”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地戳破那层遮羞布。 “醉酒失言?这种鬼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我看,是张启山自己贪生怕死,觊觎张家的长生,对不对?” “那你呢,你也是张家人,到现在依然年轻,张启山这么做是,有几分保护你的心思?” 张日山低着头,不说话。 时苒运了运气,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事。 “好,再问你,九门当年,有没有过一次集体出动,共同下过一个墓?不是张家古楼那次。” 张日山此刻已无隐瞒的心思,略一回想便答道。 “有过一次,在内蒙,据说……那是天下第二陵。” 天下第二陵! 时苒恍然大悟。 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九门应该在那里,发现了伪神,是做了交易?还是诅咒? 或者试图利用伪神的力量来达成其他目的。 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从结果慢慢倒推,剥丝抽茧,总能看清全貌。 她又追问了吴邪和齐羽的事。 张日山只透露吴邪是九门几代人计划中的关键,他的名字是齐铁嘴所取,但具体细节他也不清楚。 至于齐羽,他肯定地说:“死了。” 时苒又问了张家的事,这个张日山不是很清楚,他很早就离开张家了。 时苒问得差不多了,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忽然开口。 “我有话,单独问他。” 时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张日山鬼心眼多,说的话半真半假,你别被骗了。” 她深深地看了张日山一眼,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时苒走进隔壁房间,海风透过舷窗带来微咸的气息。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 里面是她搜集到关于张家的零星信息。 说实话,她对张家这个家族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 张起灵半生的苦难,追根溯源,这个迂腐的家族难辞其咎。 他童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张家赋予他使命,却在家族分崩离析后,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和光有名头的族长,让他独自承受所有。 但,一切都还要看张起灵自己的意思。 她会尊重他的选择,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替他做决定。 思绪又转到九门。 张启山留下的穹棋公司。 二月红、半截李、黑背老六死了多年,连个子嗣后代都没留下。 陈皮阿四折在了云顶天宫,他那点势力早就被瓜分殆尽。 齐铁嘴远走海外,人死灯灭,后代也彻底远离了这个行当。 如今还在的,也就只剩下霍家、解家和吴家了。 这么一看,倒斗这行当,还真是损阴德,好几家都落得个绝嗣的下场。 至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汪家……经过这段时间的线索拼凑,她也算有点眉目了。 约莫十几分钟后,舱门被推开,张起灵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身气息比刚才更加缥缈孤寂,仿佛刚从时间尽头归来,灵魂的一部分还被遗留在那里,没有完全带回。 不知道他单独问了张日山什么,竟让他呈现出这种状态。 时苒立刻放下文件夹,起身迎上去,牵住他微凉的手,将他带到沙发边坐下。 “怎么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张起灵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尽的茫然,有深藏的疲惫,还有一种无助。 时苒正想说话,张起灵就开始脱衣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实的小腹,仰起头,主动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张起灵收紧手臂,反客为主。 就在刚才,他又想起了一些记忆。 不是连贯的画面,也并不美好。 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被束缚、被观察、被当作非人物品一样研究过往。 没有时间、没有自我。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但当这些碎片涌来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排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无数次的失忆追寻被利用……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他还能抓住什么? 他推开那扇门,看到时苒。 巨大的虚无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确定。 眼前这一切,会不会也只是他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又一个幻觉。 会不会在他伸手触碰的瞬间,就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他需要证明。 证明自己的存在没有被那些肮脏的过往吞噬。 证明眼前的温暖是真实的,是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 于是,他选择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他脱掉衣服,不是情欲的挑逗,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呈现。 看,这是我依旧存在的躯体。 他需要她的触碰,需要她的温度,来收拢他几乎要飘散开去的灵魂。 不是假的。 她是真的。 此刻拥抱着她的自己,也是真的。 第133章 盗笔:张家的线索 海浪。 永不停息的海浪。 船舱在深邃的墨蓝中轻微起伏,像一只温存的摇篮。 灯光早已在不知名的时刻暗去,或者本就未曾明亮。 视觉是多余的,触觉统治了一切。 他的皮肤是滚烫的,在微凉的海空气中蒸腾出薄汗,像被月光晒暖的礁石。 船身随着一个较大的涌浪倾斜、摆正。 失重。 呼吸压在喉间,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拍打船舷的永恒低吟。 分不清哪一声是叹息,哪一声是浪潮的泡沫在破碎。 她的接纳是全然的海,包容他所有风暴般的急切与沉默的痛楚。 船在海上。 他们在船上。 在彼此之中。 他埋首在她颈间,发出一声呜咽的喘息,那声音被船舱吸收,又被海浪声托起,飘散在黑暗里。 对抗着什么的力量,终于柔和下来。 窗外,海与夜的界限已然模糊。 寂静降临。 只有船体破开水面,持续向前。 “看着我。”张起灵声音低哑。 她睁开眼,撞进他深渊般的眸子里。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他心底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独行了百年的灵魂。 船在浪谷间起伏,每一次都像濒临窒息前的喘息。 她在他怀里破碎又重组,像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沙堡。 在某个抵达顶点的瞬间,舷窗突然被远处灯塔的光完全照亮。 她看见他额角滑落的汗珠,看见他因极致克制而咬紧的牙关,看见他眼底那片荒原上终于燃起的野火。 然后光过去了,船舱重新陷入昏暗。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一声又一声,张起灵将脸埋在她颈间,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时苒轻轻抚摸他汗湿的背脊,像安抚一头受伤的兽。 船还在前行,破开墨色的海面,不知停歇。 朦胧的光线透过舷窗,在海浪的轻晃中流淌进来,为昏暗的舱室镀上一层暧昧的银灰。 时苒慵懒地陷在柔软的床褥里,一头墨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铺散了满枕。 极致的黑与她肩颈处裸露出的白皙肌肤形成了强烈对比,黑白交织,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摄人心魄的美。 张起灵侧卧在她身边,视线像是月下深潭,流连在她脸上,最终停留在她闭着的眼尾处。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他看得专注,抚上那一点微小红痣,突然笑了。 “狐狸。” “什么?” 张起灵的手指依旧流连在她眼尾。 “你像狐狸。” 像传说中那种能轻易摄走人心魂的精怪。 时苒这下听明白了,她轻哼一声,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海藻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搔刮在他的胸膛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 她故意捏起嗓子,学着古时话本里勾魂摄魄的精怪,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拖长了语调,婉转低吟。 “这位公子~更深露重,孤枕难眠……若不嫌弃,可愿随小女子一同归家,红袖添香,长夜共话呀?” 张起灵抬手,将她搔弄他下巴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 “好。” 时苒埋头轻笑起来,这人还真是个闷骚啊。 “天快亮了吧?” “嗯。”张起灵应道,目光掠过舷窗外那片墨蓝中透出的一丝鱼肚白。 “一会儿我们吃早茶。” “好。” 他的回应永远这么简洁,但她却能从中分辨出所有的情绪。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囔着。 “那就再睡一会儿。” 经历了一夜的激烈运动,倦意如潮水般涌上。 张起灵没再说话,只是拉过滑落的薄被,仔细盖住她裸露的肩头,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 ... 船上的早餐送来了,摆盘精致,种类也算丰盛,但味道只能算差强人意。 时苒没什么胃口,囫囵吃了几口垫肚子,便放下了筷子。 等吃完饭,她拿起文件夹,递到张起灵面前。 “这是我查到的一些,关于目前还可能在活动的张家人的线索。” “不管你想怎么做,是联系他们,还是彻底抛开,我都无条件支持你。” “还记得我说过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告诉我一声就好,我不喜欢张家,因为他们对你不好,家族分崩离析的时候,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和沉重的使命让你一个人背负,一想起这个我就来气。” “但是,选择权在你。谁要是再敢拿着什么狗屁责任和使命来道德绑架你,我就给他见识一下RPG的厉害。”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张起灵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心软的吻。 “好。” 时苒将单独思考的空间留给张起灵,自己脚步一拐,再次来到了张日山的房间。 经过一夜,张日山的气息明显萎靡了不少,靠坐在椅子上,听见开门声,也只是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时苒没废话,直接问道:“陨玉,或者也叫陨铜、天石,你知道它们具体分布在哪儿几个地方?” 张日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虚弱笑容。 “原来……你的最终目的是它们。” “是不是我的目的,与你无关,我能查到也只是时间问题,你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给自己多找罪受。” “顺便告诉你,新月饭店现在为了找你,已经快翻天了。” 张日山沉默了片刻,似乎权衡利弊。 过了几分钟,看出硬扛下去没有意义,终于沙哑地开口。 “我知道的不多,当年长沙矿洞底下有陨铜,西王母宫听说也有。再就是银川那边,有个蛇矿……” 从张日山嘴里问出这几个关键地点后,时苒默默记下了地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34章 盗笔:张海客 张起灵正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翻腾的蔚蓝色海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时苒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张起灵便伸出手,将她自然地揽到身前,从背后拥住她,一起望向窗外无垠的大海。 “张日山,我打算,交给张家人处理。” “可以,你联系他们了?” “还没有。” “如果你不想见他们,我可以替你出面交涉。” 张起灵却摇了摇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拒绝了这个提议。 有些事,他需要自己面对。 “等把人送走,我们回去。” 时苒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 “好啊,我们这次不赶时间,坐船慢慢回去,去广州专门找地道的早茶吃,还要喝海鲜粥。” “我听说粥底火锅特别好吃,我们去尝尝,还有啊,这个季节云南的菌子正当时,那味道,鲜得能把舌头吞掉,顺便看看洱海吧,苍山洱海,风花雪月,肯定很舒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张起灵安静地听着,眼中蕴含着笑意。 “嗯。” ... 张家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在张起灵那通简短到几乎只有时间地点的电话拨出后不到半小时,一艘快艇便破浪而来。 七道身影利落地登船,在被引了上来。 时苒原本靠在里面的沙发扶手上,用眼神询问需要回避么,张起灵摇头,意思是不用。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看清张起灵的瞬间,脸上立刻浮现出激动。 “族长!” 他身后的六人也齐声喊了声族长。 张起灵神色依旧淡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西装男人试探着开口:“族长,还记得我吗?” 张起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时苒在一旁看得直挑眉。 这就完了? 确认过眼神,是认识的人,然后呢? 张海客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时苒,脸上立刻挂上疏离的客套笑容。 “你好,”他主动伸出手,“我是张海客,这位就是时小姐吧,久仰。” 来之前,他也简单查了一下这艘船的主人,时苒,背景不小。 时苒与他虚握了一下,“时苒。” 对于张家人,一个照面,她脑海就浮现出两个字。 傲慢。 她也没心思打太极,直接切入正题。 “这次找你们来,是让你们带走一个人。” 张海客下意识地看向张起灵,见人没意见,他才重新看向时苒,眉头微蹙:“张家人?” “嗯,”时苒语气平淡,“张日山,有印象么?” “还要麻烦时小姐介绍一下。” 当年张家分崩离析后他就去了海外,而且他是张家外家人,张日山,应该是本家人。 时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张海客接过去打开一看,瞬间就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捏着档案袋的手都在发抖。 “他在哪?” “隔壁,你们带着人直接走吧。” 张海客缓了缓,对着张起灵道:“族长,这些年我聚集了一些散落在各地的张家人,你和我们回去吧。” 张起灵直接无视,闭眼假寐。 时苒自然也不可能让他们把人带走,也没有什么客套。 “他不会跟你们回去,你们也不必在这浪费时间,把那个张家人带走,随你们处置。” “时小姐,我理解您的好意,虽然不清楚您与族长具体是什么关系,但族长的去留,怕是外人做不了主。” “她不是外人。” 张起灵说话了。 “我不会回去。” 张海客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族长竟然如此明确地维护一个外人,甚至为了她,直接拒绝回到张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时苒继续道: “时小姐,有些事情非常复杂,我知道你身份不凡,但强行介入,恐怕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时苒挑眉,抱着手臂,漫不经心的笑了下。 “你是指那个汪藏海创立,跟你们斗了几百年,还把你们张家搞得分崩离析的汪家吗?” 张海客:…… 看着张海客哑口无言的样子,时苒轻笑一声。 “放心吧,要不了太久,我会替你们族长,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张海客从震惊中回过神,神色也凝重起来。 “看来时小姐知道的确不少,汪家存在数百年,根基深厚,手段莫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时苒放下手臂,站直身体,视线扫过张海客和他身后那群依旧板着脸的张家人,最终落回张海客脸上。 “时代变了。” “要顺应时代的发展,用新的方法解决问题,固步自封,抱着老黄历不放,是会被时代淘汰的。” 张海客深深看着眼前这个人。 很年轻,他指的不仅是脸,而是不曾被岁月沉淀过的年轻。 她知道的,是族长告诉她的还是查到的。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这人不简单。 张海客又看了眼族长,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觉得有些头疼。 “族长,那个电话号,是你的吗?” 对于这件事,张起灵嗯了一声,张海客松了口气,能联系上人就行。 他最怕的,就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族长再次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 时苒见张起灵表了态,带着张家人去了隔壁张日山的房间。 张海客却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站在原地,显然还有话想单独对张起灵说。 时苒也不在意,推开张日山那间的房门。 里面,张日山被束缚着靠在墙角,气息依旧萎靡。 跟在时苒身后的一个张家人,甚至没给张日山抬眼看清他的机会,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张日山顿时软倒。 那人利落地解开绳索,像扛麻袋一样将人轻松扛上肩头。 过了一会儿,张海客也从房间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走到时苒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时小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时苒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极其简洁。 第135章 盗笔:他的童年 “如果你们找他是为了所谓的振兴张家,那我劝你们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 “让他过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吧,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不应该再被困在族长这个囚笼里。” “不管他未来愿不愿意回去,都应该是他基于自身意愿的选择,而不是被你们用所谓的使命和死缠烂打。” 张海客笑了笑:“时小姐对张家看来了解不少,那也应该知道张家的特殊之处,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家人最终还是会因为这种特殊慢慢聚集起来,这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 他这话说得颇为现实,张家人寿命悠长,在无法融入普通社会的漫长岁月里,彼此靠近几乎是必然的归宿。 “有我在,他会很安全,没有人能再伤害他,至于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张海客笑着摇了摇头:“时小姐可能有所不知,张家历来禁止与外族人通婚。” “Who cares?” 时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我说过了,时代变了,建议你回去好好读读现代公民的基本权利,难不成到了现在,你们张家还死守着族内通婚、近亲繁衍那套封建糟粕思想?就不怕生下来的孩子得基因病么?” “而且,张家不是早就没了吗?” 什么近亲繁衍封建糟粕,张海客脸色变了变,很想反驳说那能一样吗,张家的血脉岂是寻常…… 可时苒已经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留给他的是一个潇洒的背影。 张海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真的觉得头大。 族长态度坚决,不肯回归张家,任凭他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而那个时苒,言辞犀利,姿态强势,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扬言要铲除汪家,也不知是年轻气盛的口出狂言,还是真有这个本事。 不过,眼下总算不是毫无头绪了。 至少确定了族长的下落,不必再像过去那样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 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把这个时苒的底细查个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东奔西走,也陆陆续续找回了一些流散在外的张家人,虽不复昔日盛况,但也不是无人可用。 总有机会想办法让族长回心转意。 想到这里,张海客心下稍定。 至于那个张日山…… 张海客脸色沉了下来。 真当他们张家人死绝了不成。 时苒回到房间时,张起灵站在舷窗前,神思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时苒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时苒自然地牵起他微凉的手,柔声道:“能和我说说么?” 张起灵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叙述极其简洁,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渲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记事起,他就是圣婴,后来圣婴事情败露,他后来由养父放血,养父最后死在了墓里。 张家内斗,族长和很多人张家人死在了泗州古城。 那时,他想知道父母是谁,所以,成了族长。 然后,张家,散了。 时苒听着他用苍白的言语,拼凑出童年过往,对张家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他们不允许人有情绪。 他们将人培养成没有感情只会执行命令的傀儡。 可是,人怎么会没有情绪呢。 从婴儿降临于世,饿了会哭,不适会闹,这些最本能的反应,就是最初的情绪表达。 而张家却从根源上扼杀了这些。 不能哭,不能笑,孩童的天性被无情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严苛到极致的训练。 年幼的他,欲望不被看见,情绪从未被重视和引导。 伴随着一次次失忆的,这些从未被妥善处理的情结,如同被随意掩埋的种子,却永远找不到破土而出的正确路径。 没有过渡,没有疏导。 所以,他昨天那异于平常,是连他自己都未必知晓的自我哀悼。 时苒突然伸手,捧住张起灵的脸。 “你看着我,好好听着。” “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是那个无所不能背负一切的张家族长,你只是你,只是张映官,一个会痛、会难过、会有情绪的普通人。” “以前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现在告诉你,一遍不够,我就说一千遍,一万遍。” “你的情绪,无论是什么,在我这里都是珍贵的。” “想起难过的事,你可以皱眉,可以沉默,可以骂人,如果有一天,你想哭了,我的怀抱就是你的港湾,绝不会有人笑话你,要是高兴了,哪怕只是嘴角弯一下,我也会为你开心,会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你不是工具,你是我时苒放在心尖上的人,过去他们亏欠你的,忽视你的,我来补。” “一年补不回来,就用十年,十年不够,就用一辈子,我会把世界上所有的甜都找来,一点一点,喂给你。” “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变,但你的现在和未来,我管定了。” “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前面的路是刀山火海,我要陪你一起趟。” 张起灵漆黑的眼睫微颤,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给个机会呗,让我永远跟着你,缠着你,把你以前没体会过的不敢要的,都体验个遍,好不好?” 张起灵垂眸看着她,无声地抿唇轻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遵循本能,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好。” 时苒终于满意地笑了,像只偷吃了蜜糖的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回抱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软软地说:“那就说定了,盖章生效,反悔无效。” 说着,她仰起头,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张起灵下意识地追吻了过去。 在这个吻里,没有情欲,只有安宁。 窗外的海鸥掠过蔚蓝的海面,鸣叫声清越。 船舱内,炽热一点点融化,重新照进阳光。 有些东西,真的可以不一样了。 第136章 盗笔:要去墨脱 张起灵说要去墨脱,去祭拜他的母亲。 时苒立马就开始规划路线。 “我们先到广东。” 她趴在床上,晃着白皙的小腿。 “明天转机去云南,再从云南进藏。” “好。” 广东的暑气扑面而来,潮湿闷热。 时苒穿了件白色的针织吊带,红色牛仔短裤,一双腿又长又细,线条极好,戴同色系棒球帽,长发随意披散,挎着个小巧的黑色链条包,白到发光。 海风拂过,扬起她墨色的发丝,整个人像一团热烈而鲜活的火,充满了盛夏的鲜活与肆意。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她那晃眼的长腿上,皱了下眉,意思不言而喻。 时苒立刻像只无尾熊一样缠上来,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你看看外面,热死个人啦,而且大家都这么穿,这叫入乡随俗。” “不行。” “张先生,你要跟上时代呀,宝贝?亲爱的?……老公~” 最后那声老公叫得又轻又媚,张起灵呼吸一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对上她的痴缠,终究是败下阵来。 毕竟……船快靠岸了。 等船到了港口,时苒给他换上了一件黑色短袖。 张起灵过分年轻清俊的脸,和时苒走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一对出来旅行的大学生情侣。 将青春与不羁糅杂在了一起。 正如时苒所说,街上年轻女孩的打扮大多清凉靓丽,她并不算突兀,但还是收获了不低的回头率。 张起灵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时苒拉着他的手,兴奋地穿梭在人流中。 “快快快,我攻略做好了,那家老字号茶楼去晚了要排队的。” 坐在喧闹温暖的茶楼里,时苒熟练地点满一桌。 虾饺皇、烧麦、软糯脱骨的凤爪、酥脆鲜香的红米肠……她夹起一个虾饺,蘸了点醋,自然地送到他嘴边。 “啊——张嘴,尝尝这个,招牌哦。” 张起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低头吃下,在她好不好吃的追问中,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有着极浅的暖意。 傍晚,时苒就兴冲冲拉着人去吃粥底火锅。 氤氲的热气里,时苒像个忙碌的蜜蜂,细心地将烫得恰到好处的牛肉片、嫩滑的鱼片捞起,在他面前的碗里堆成小山。 “这个粥底好绵好滑,和牛肉是绝配,你快尝尝。” 她一边给自己捞,还不忘催促他。 张起灵看着她鼻尖冒出的细小汗珠,拿起纸巾,自然地帮她擦去。 时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饭后散步,时苒看到大头贴机器,立刻来了兴致,硬是把略显局促的张起灵拉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里,她紧紧挨着他,对着镜头做出各种搞怪可爱的表情,还非要他配合。 “小官官,笑一个嘛。” “看这里看这里。” 最终定格的照片上,时苒笑得灿烂如花,而张起灵的嘴角,也终于被她闹得牵起了笑。 夜色温柔,酒店房间的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或许是被广州热情的氛围感染,也或许是白天积攒的甜蜜需要更亲密的宣泄,今晚两人都格外热情。 在起伏的浪潮中,她在他耳边呢喃:“我好喜欢你啊……” 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见证着这一室的温情与缱绻。 第二天飞往云南的航班上,时苒换上了长裙。 瞥了一眼身边正闭目养神的张起灵,暗笑这人蔫坏。 别以为她不知道,昨晚他留下那么多暧昧痕迹是什么意思。 抵达云南,时苒订了去西藏的机票,赶在登机前,买了很多进藏的东西。 飞机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 两人身体底子都好,并没有出现高原反应。 入住一家充满藏式风情的酒店后,时苒便开始忙着联系去墨脱的向导。 那边的路况尚未完全修通,但好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时苒不差钱的态度下,很快便敲定了后天一早出发。 次日,两人休息好后,便在拉萨闲逛。 路过一家装饰华丽的藏服店时,时苒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人走了进去。 “我们穿藏服吧。” 她一眼就看中了一套颜色饱满浓烈的红色藏袍。 “穿这个,你穿红色一定超级好看。” 张起灵素来喜着暗色,衣物非黑即蓝,看着眼前这抹灼眼的红,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时苒自然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身红衣。 从试衣间走出来那一刻,原本还在低头翻看配饰的时苒下意识抬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浓郁纯粹的正红色,与他清冷至极的眉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竟碰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张起灵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后是窗外湛蓝得毫无杂质的天空和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 就像是从画中走下的凡尘的雪山之神,清贵绝尘,不容亵渎。 时苒被晃了眼,惊艳道:“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听到她的夸赞,张起灵耳根微热,目光落在她同样明媚动人的脸上。 她也换上了一套红色的藏袍,衬得肌肤胜雪,笑靥如花。 像雪山上最灿烂的阳光。 他心头一动,轻声回应:“你也很好看。” 在他心里,她本就适合这样热烈而纯粹的颜色,像太阳,像火焰。 能驱散一切阴霾。 时苒欢喜极了,挽住他的胳膊,将相机递给老板, “老板,麻烦帮我们拍几张照片。” 五彩经幡在风中吹动,记录下了穿着红衣的清冷身影,也记录下了她依偎在他身边,笑的熠熠生辉。 如夜空的烟花。 璀璨夺目。 照片拍了好多张,时苒拉着张起灵翻看。 她空间里电脑里,也一直记录着两人从广西初遇,到三年后重逢的无数张照片。 有他,有她,也有他们的合照。 生活的碎片被一点点记录下来,会在时光中,酿成香醇的酒。 第137章 盗笔:贵客来了 到了出发那天,阳光正好。 车辆在蜿蜒崎岖的路上颠簸前行,窗外的风景却壮丽得让人忘却了疲惫。 湛蓝如洗的天空下,连绵的雪山仿佛触手可及。 阳光洒在雪峰之巅,璀璨的金光如同神迹降临。 路旁能看到虔诚的朝圣者,一步一叩首,用身体丈量着通往圣地的距离。 时苒靠在张起灵肩头,想到之前在网上看过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在张起灵略微不解的视线下,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我以前看过一个问答,为什么去西藏的人会感到非常治愈,底下有一条回复,让人哭笑不得。” “那条回复是:因为脑子缺氧短路,很多事情压根想不起来,所以会感到非常幸福。” 张起灵眼中笑意闪过,抬手抚了下时苒的头发。 也不知道她在哪看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时不时就会冒出几句不着调的话。 几经辗转,终于抵达了墨脱。 又费了些功夫,两人赶在太阳落山前,来到了那座隐于山间的喇嘛庙。 院落中,一位须发皆白的上师正坐在矮凳上晒太阳,手中缓慢地转动着经筒。 他身旁,一个小喇嘛正安静地清扫着院落。 听到脚步声,老喇嘛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因年岁而浑浊的眸子,落在了张起灵身上。 “贵客来了。” “上师。” 张起灵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 老喇嘛目光温和地笼罩着张起灵,穿透了光阴,看到了那个被冰雪覆盖的冬日。 那时候,雪下得很大,埋过了膝盖。 他推开寺门,就看见他一个人在烤火火。 当时的上师并不意外,问他来这苦寒之地做什么。 他说,来找一个人。 他记得很清楚,老上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却叹了口气,说他是一块石头,让他雕院子的石头,学会什么是想。 年幼的他懵懂不解,人怎么会是石头呢,所以他看着这个人发呆,雕刻,然后进了一间房。 再出来时,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而那块雕刻过得石头,还在。 现在,他懂了。 老喇嘛思绪从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张起灵脸上。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欣慰的暖意。 “现在,你不是石头了。” 张起灵沉默着,没有否认。 老喇嘛的目光越过张起灵的肩膀,看向安静站在院门处的时苒。 她正望着院落那块被风雪侵蚀了数十年,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的石像,眼神有些飘远。 张起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 无需多言,这一个字已包含千言万语。 时苒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从石像上收回目光,转回头,正好对上老喇嘛那双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悲喜的眼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笑意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老喇嘛对着张起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屋里备了粗茶,若不嫌弃,进来说说话。” 张起灵朝着时苒点了下头,就跟着老喇嘛走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经堂。 院子里,只剩下时苒和那个好奇的小喇嘛。 小喇嘛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步子走到时苒身边,仰着头,用拗口的汉话磕磕绊绊问道: “你……在看那个石头吗?” 时苒低头看他,小男孩的脸蛋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她点点头:“嗯。” “它一直都在的。” 小喇嘛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清楚。 “从我来到庙里,它就在那里了。” 他伸手指着那块沉默的石像。 时苒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喇嘛戴着僧帽的小脑袋,心里忽然想到,刚才的老喇嘛,是不是在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懵懂好奇的孩童。 她从外套口袋里抓出一把奶糖,递到小喇嘛面前。 “请你吃糖。” 小喇嘛看着糖果,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犹豫,小手背在身后,偷偷看了眼经堂的方向。 时苒看着他这想吃又不敢拿的小模样,心里那点苦涩被冲淡了些。 她索性拉过他的小手,将糖果塞进他掌心,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孩,就要吃甜的。” 小喇嘛腼腆又开心的笑着,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宝贝似的跑开了。 时苒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院落中,高原的风掠过经幡,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吸引到那尊静默的石像上。 她缓步走近。 走得越近,石像的细节越发清晰。 那是一个盘坐的人形,线条因常年风霜侵蚀而变得圆润模糊。 在那石像低垂的面部,一道清晰的泪痕从眼窝处蜿蜒而下。 石像在哭。 时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停驻在石像前,看着那道泪痕。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在那道泪痕处摩挲。 触手是彻骨的冰凉和粗砺的质感,仿佛能吸走人指尖所有的温度。 “唉……” 一声叹息从她唇边溢出,消散在风里。 她放下手,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在了石像的肩上,拢了拢衣襟。 当时的他,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 她仿佛能透过数十年的光阴,看到那个年轻的他。 就是在这里,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手持刻刀,面对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老喇嘛说,让他学会什么是想。 可当时的他,内心寸草不生。 他没有想的概念,没有情感的波动,甚至可能连自我的意识都模糊不清。 雕琢,对于那时的他而言,恐怕只是无法理解其意义的动作。 他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空无。 时苒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大雪封山,万籁俱寂,年轻的他独自坐在廊下或院中,手指冻得通红,或许还磨出了血。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用刻刀划过坚硬的岩石。 他的眼神一定是空洞的,映不出雪光,也映不出石头的轮廓。 那该是何等极致的孤独与荒凉。 没有情感可供寄托,没有未来可供期待。 甚至连孤独这种感觉,他可能都无法认知和命名。 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承受着风霜雨雪,却无知无觉。 第138章 盗笔:祭拜 经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酥油灯静静燃烧。 张起灵与老喇嘛相对坐在低矮的毡垫上。 老上师提起温在炭火上的铜壶,缓缓将滚烫的酥油茶注入张起灵面前的木碗里,奶香和茶香混合着热气袅袅升起。 “贵客这次来,是想见见故人么?”老上师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随口一问。 张起灵双手端起木碗,碗壁传来的温度熨贴着微凉的指尖。 他低头抿了一口,咸香的滋味在口中漫开,然后轻轻将碗放下。 他抬起眼,看向老上师,目光沉静。 “我来祭拜我的母亲。” 老上师看着他,缓缓道:“她就在后山,面对着雪山的方向,路不好走,但你应该认得。” 张起灵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酥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天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布满划痕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心有所依,便不再是浮萍。” 老喇嘛低声道,“去罢,你如今模样,故人见了,心中必然是欢喜的。” 张起灵站起身,对着老上师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经堂门口。 时苒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静静地看着那尊石像。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石像披着的外套上。 时苒转过身来,看到他,快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将他的手摊开,然后,像变戏法一样,将两颗用糖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等回去后,我给你做牛轧糖,做雪花酥。” 张起灵低头,剥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 “好。” 时苒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她凑近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身上,勾勒着她生动的眉眼和飞扬的发丝,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 张起灵看着她,口中是化不开的甜意。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牵着她,向后山的方向,默然走去。 绕过喇嘛庙,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冽,脚下开始出现未曾消融的残雪,斑驳地点缀在黝黑的泥土和裸露的岩石之间。 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他们停了下来。 那里,就在皑皑白雪的边缘,竟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蓝色花朵。 在周遭冰雪与灰褐色山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又带着一种倔强而忧伤的美。 它们静静地盛开着,迎着微寒的山风,轻轻摇曳。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蓝色的花海上,脚步停住了。 他松开了一直握着时苒的手。 时苒默契地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张起灵独自一人,迈步,踏过薄薄的积雪,走进了那片蓝色的花丛之中。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和残雪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那片蓝色中央站定,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山风拂过他墨色的发丝,吹动他微凉的衣角,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些花朵上。 又或者,是透过这些花朵,看到了更久远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他周身凝固了。 太阳在空中缓慢地移动,将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渐渐拉长。 光线从明媚变得柔和,又从柔和染上了金黄。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绚烂的锦缎,而他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与这片埋葬着他至亲骨血的土地,无声地对望着。 直到橙红色的落日即将沉入远方的雪山脊线之下,将最后一片余晖披覆在山峦之上时,一直静立如松的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膝盖,缓缓地,弯了下去。 对着这片无名的蓝色花海和花海之下安眠的土地,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头颅却微微低下,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丝啜泣的颤抖。 他就那样跪着。 在苍茫的暮色里,在寂静的雪山前,在母亲长眠的这片开满蓝色花朵的土地上。 夕阳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悲戚而温暖的金边,却照不进他低垂的面容。 无声的悲伤,并不需要任何宣泄,从他这长久的静立和沉默的一跪中,弥漫开来。 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让站在远处的时苒,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一个字,可那弥漫在暮色山风里的难过,却比格外悲伤。 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雪山背后,最后一丝暖光从天际收拢,天色迅速由昏黄转为沉静的青灰。 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起初只是零散的几点,很快便铺满了墨蓝色的天幕。 高原的星空格外低垂,也格外璀璨,好像触手可及。 时苒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处,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直到星光代替日光洒落在他的肩头。 她才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腿,缓步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走近了,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跪在雪泥里的背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夜色浓重,星光洒在蓝色的花瓣上,也洒在他沉默的肩头。 张起灵眼睫颤动了一下。 “这是我的母亲,白玛。” “她很爱你。”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入了阴影里,唯有挺直的脊梁,依旧如孤峰般立在这片属于他母亲的土地上。 星光无声洒落,蓝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点头,仿佛在无声地附和着时苒的话。 “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坚定的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墨脱的风雪会一双世间最温柔的手抚过他的胸膛,让他生出一颗心。 她想挡住外面的那些风雪,不让这颗博大而仁慈的心受到伤害。 时苒蹲在张起灵身边,牵住他早就冰凉的手。 “她会化成风,会变成天上云,也会变成落在你肩上的雪,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 死亡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第139章 盗笔:有一线隔阂 头顶上的月光凄凄惨惨照在雪地上,两人顶着夜色回到了喇嘛庙。 老喇嘛没有睡,正盘坐在经堂的蒲团上。 张起灵走到老喇嘛面前,“上师,我想看以前的记录。” 老喇嘛缓缓睁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随我来。” 他知道张起灵要找的是什么。 这座喇嘛庙历代的德仁上师,一项职责,便是记录与张家相关的重要记忆,尤其是关于那位特殊的存在——张起灵。 每一位德仁上师圆寂前,都会将这份使命与记录传承给下一代。 张起灵此去,不仅是要翻阅那些尘封的卷册,更是要将他此刻所能忆起的一切都口述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经堂后方更深的黑暗中。 临近深夜,老喇嘛独自一人回来了。 他走进经堂,看见依旧跪坐在那里的时苒,和她面前摆放的东西,停下脚步。 时苒抬起头,朝人颔首。 “上师回来了,不知贵宝地,能否供奉牌位?” “可以。” 时苒笑了下,在跳动的灯影下显得有些朦胧。 “那就麻烦上师了,我想供奉我父母的牌位,还有后山的那位故人。” 老喇嘛深深看了时苒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悲悯。 他将三块牌位依次接过,放到了点着无数盏酥油灯的供桌前。 “女施主为至亲与故人祈福立位,是孝心,也是善缘,只是,施主似与此间天地,有一线隔阂。” 时苒没想到这位德仁上师,竟真有如此慧眼。 她是身穿,自然和这个世界的人有不同。 “还请上师解惑。” 老喇嘛摇摇头:“我不知。”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感觉施主的存在有些不同,但具体为何,看不清。” 时苒心下了然。 看来即便是这位有真本事的德仁上师,也只是感知到了一点。 就像有些能人异士,仅仅只是看到一个人,就能推断出他的过往未来,以及年岁。 老喇嘛应该也有这种能力,可他却看不清,所以才会说有隔阂。 因为她的命数,要在也在地球,而不是在这里。 在喇嘛庙停留了两日后,时苒和张起灵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告别了老喇嘛与小喇嘛。 只是这一次,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他们有了闲暇,可以真正停下来,看一看这片雪域高原的壮阔与神圣。 车辆在广袤的天地间行驶,时苒总会时不时让司机停下。 有时是为了路边一汪如碧玉般镶嵌在雪山脚下的海子,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连绵的雪峰,仿佛能洗涤灵魂。 有时是为了那一片风中摇曳的不知名野花,绚烂而富有生命力。 时苒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彩经幡和印着经文图案的隆达,她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认真地将经幡系在早已挂满的绳网上。 她将一叠隆达分给张起灵一些,笑着对他说:“听说,把愿望告诉风,风就会把它带到神山那里。” 张起灵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侧脸,接过那叠轻薄的纸片。 他学着她的样子,将隆达高高抛向空中。 五颜六色的纸片如同挣脱束缚的灵魂,乘着凛冽而纯净的山风,纷纷扬扬,飘向远方连绵的雪山和湛蓝的天际。 那一刻,时苒双手合十,闭上眼,心中默念的,只有最简单的四个字——平安喜乐。 张起灵没有许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飘远的隆达,又侧过头,看着身边虔诚祈愿的时苒。 风拂起她的长发,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温暖的光晕。 他觉得,心决定的东西,不用说。 离开西藏,他们再次飞往云南,入住了古城里闹中取静的客栈。 小桥流水,繁花似锦。 放下行李,时苒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张起灵融入了古城的青石板路。 她穿梭在各个特色小店之间,路过一家民族服饰店时,眼睛一亮,硬是把张起灵拽了进去。 “老板,那两套拿下来试试。” 她给自己选了一套色彩明媚的民族服饰,又给张起灵配了一套深蓝色扎染布料的男装,带着独特的民族韵味和山野的洒脱。 当两人换好衣服走出来时,连店主都忍不住夸赞。 “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时苒穿着绚丽的衣裙,转了个圈,裙摆飞扬,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而张起灵,简单的深蓝扎染穿在他身上,清冷的气质与服饰的粗犷自然奇异地融合,更添了几分神秘的吸引力。 他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襟,却被时苒笑嘻嘻地按住手。 “别动,超级好看,你帅得我都快挪不开眼了。” 张起灵耳根微热,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终究是任由她拉着。 第二天,他们包车去了洱海。 在洱海边一家视野极佳的露台并排坐着,看苍山洱海在阳光下变幻着光影。 夕阳西下时,整个洱海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时苒靠在栏杆上,指着天边最绚烂的那片晚霞。 “快看,火烧云。” 张起灵站在她身侧,目光从晚霞移到她被霞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对这世间的热爱。 这种蓬勃的的生命力,一如当初。 “嗯。”他低声应道。 时苒转过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她拉着张起灵,从烤乳扇、包浆豆腐吃到新鲜的鲜花饼。 甜腻的玫瑰酱和独特的乳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吃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甜。”他如实回答,但并没有拒绝她递过来的第二口。 时苒自己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生活就是要有点甜嘛。” 她又跑去买了两杯鲜榨果汁,塞给他一杯,“补充维C。” 几乎每一天,时苒都会变着花样给张起灵送花。 有时是一束带着露水的粉色蔷薇,有时是一把清新淡雅的白色小雏菊,有时甚至只是路边随手摘的一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 她总是笑嘻嘻地塞到他手里。 “鲜花配美人,不对,配帅哥。” 这天中午,他们寻了一家本地人推荐店,点了好几道菌子。 第140章 盗笔:中毒 不一会儿,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肚菌炖鸡汤就被端了上来。 汤色金黄清亮,羊肚菌吸饱了鸡汤的精华,口感脆嫩爽滑,带着独特的山野香气。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入口即化。 那鲜美的滋味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绽放,醇厚而不油腻。 时苒给张起灵盛了满满一碗,汤里堆满了菌子和鸡肉。 “快尝尝这个汤,感觉喝完能鲜掉眉毛。” 张起灵低头喝了一口,汤汁的鲜美让他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又沉默地喝了好几口,用实际行动好吃。 接着又上来了几道爆炒菌子。 “我的天……这也太好吃了吧。” 时苒又连夹了好几筷,还不忘往张起灵碗里放。 “这个也好吃,你快吃。”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时苒靠在椅背上,摸着微胀的肚子,正说着明天计划,突然停下了。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 张起灵头上,凭空浮现了字幕。 时苒:!!! 张起灵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头上那行字幕也像有生命般,晃晃悠悠地跟着他脑袋的轻微动作飘了飘。 【她怎么不说话了?】 妈呀,中毒了,不过这中毒症状还挺别致,不是看见跳舞的小人,是能看见张起灵头顶的字幕。 张起灵见人突然不说话,看向她,眼神询问。 那行字幕也像有生命般,晃晃悠悠地跟着他脑袋的轻微动作飘了飘。 【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有点怪。】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起灵摇了摇头,“没有。” 但他头顶的字幕却诚实得多。 【她为什么这么问?】 【是我今天哪里奇怪?】 时苒看着那行不断变化的字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结果差点呛到。 【喝水也能呛到。】 【……笨。】 字幕无情地吐槽着,时苒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我爱你。” 时苒那句我爱你,在小小的餐馆里回荡。 一瞬间,餐馆里所有的客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露出揶揄的笑。 张起灵这辈子大概都没经历过如此被围观的场面。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股陌生的热意烧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那些目光,但耳根那抹无法控制的绯红却彻底出卖了他。 【被围观了!】 【她怎么在这种地方说这些,不能回去说么。】 【脸好热。】 【……想带她立刻离开。】 时苒看着字幕,趁热打铁,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怎么连害羞都这么好看?” 【……!】 【不会害羞。】 “你的眼睛像藏着星星的雪山,好看得让我想一辈子住在里面。” 【星星?雪山?】 【住在里面?】 【心跳又快了。】 “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以前只想看着你就好,现在想抱你,想亲你,想……” 【别说了!】 【周围都是人。】 “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你。” 【……】 张起灵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周围人的视线越来越赤裸,甚至还有笑出声的。 张起灵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红票子放在桌上,半搂半抱的就带着时苒扬长而去。 时苒被他拉着,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再看看他头顶那依旧在疯狂刷着的字幕。 【太近了。】 【她的手好软。】 【不能再听她说了,会失控。】 “你拉着我跑这么快,是怕我听不见你的心跳吗?” “它跳得好快,好像在替我说话。” 【……别碰。】 【……心跳……不受控制。】 “它是不是在说你也喜欢我?” 【……!】 【喜欢。】 时苒看着他肃着脸,字幕却和他完全两个样子,任由他抱着自己回酒店。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张起灵刚将时苒放在榻上,想直起身去倒杯水,却被时苒勾住脖颈,重新拉回了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 客栈暖黄的灯光下,她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浓烈爱意。 “跑什么呀。”她红唇微启,吐出的热气喷洒在他敏感到不行的耳廓和颈侧。 “刚才在外面,不是抱得挺紧的么?” 张起灵身体一僵,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抿着唇,试图维持最后的镇定,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骤然加深的呼吸却出卖了他。 时苒看着他这副强自隐忍的模样,爱极了他因自己而失控的每一刻。 她得寸进尺地凑上去,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又软又媚,带着赤裸裸的勾引。 “我现在不想喝你倒的水,我想尝尝你嘴里的味道,是不是也像你这个人一样,看着冷,其实是甜的?” 【!!!】 【她……】 【……不知羞。】 【……但……想亲。】 张起灵的呼吸彻底乱了。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听着她大胆露骨的邀请,猛地低头,堵住她还在不断吐出撩人话语的唇。 时苒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时苒靠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却还不肯安分。 她仰起头,舔了舔有些微肿的唇瓣,继续在他耳边点火。 “我很喜欢,特别喜欢你失控的样子。” 她的手不安分地滑进他的衣摆,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滚烫。 “这里,还有这里,都因为我变得这么烫,这么紧张吗?” 【……别说了。】 【……受不了。】 【……都是你的。】 张起灵抓住她作乱的手,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滚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欲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时苒非但不怕,还主动迎上去,吻了吻他的喉结,感受到他剧烈的吞咽动作。 “我要把你吃干抹净,寸草不生。” 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的诱惑和宣告。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他彻底笼罩。 灯光被他的身影切割成模糊的光影,所有的言语都被更炙热的吻和更亲密的纠缠所取代。 窗外,古城的灯火温柔。 而室内,春意正浓。 有些爱意,无需再多言,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 第141章 盗笔:有人查你 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后,时苒裹着睡袍,站在镜子前吹头发。 体内那点毒在运动后彻底代谢了出去,眼前一片清明,再也看不到那些飘来飘去的可爱字幕了。 她关掉吹风机,摸了摸自己干爽的发丝,心里竟有点小小的遗憾。 要不要明天再去吃菌子。 浴室门被拉开,张起灵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走了出来。 只随意套了条长裤,上身未着寸缕,栩栩如生的麒麟纹身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 他看到时苒已经吹好了头发,便很自觉地走到床边坐下。 时苒手指轻柔地穿入他发间,吹风机的嗡嗡声中,张起灵忽然开口。 “你中毒了?” 时苒手上的动作没停,“嗯,那会儿看见你头顶有字幕,刷刷的,就猜到可能是菌子的功劳,不过现在没了,应该代谢掉了。” 下一秒,人已经站了起来。 “去医院。” “哎呀,不用。”时苒将他重新按坐回床边,继续给他吹着后脑勺的头发。 “你也知道我这体质特殊,百毒不侵的,这点小毒素早就自行分解了,倒是你,我们吃的东西都一样,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呀?” 张起灵摇摇头,表示他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开始给人把脉。 脉搏平稳有力,节奏匀称,仔细感受了片刻,确认她是真的没事才松开手。 “这么担心我呀。” 张起灵没有回答,时苒蹭了蹭他。 “放心吧,为了能一直陪你,我才不会折腾自己呢,毕竟……”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无尽的缱绻。 “还没听你亲口说过爱我呢。” 张起灵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永远也不会说这种话。 绝无可能。 “算了,知道你说不出这种话。” 时苒轻哼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过没关系,你做得比说的要清楚很多,我感受到了,全都感受到了。” 就在这时,时苒的手机响了起来。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管理局的同事。 “喂?” “时姐,有香港那边有人在查你,路子挺谨慎。” 时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张家人呗。 “就让他们查到点明面上的资料吧。” 所谓明面,也就是她公开示人的那些。 挂断电话后,时苒戏谑道:“张家的人开始查我了,是不是怕我是个处心积虑骗身骗心的渣女,把他们的族长给拐跑了?” 张起灵无奈看了她一眼,时苒又道: “上次在西王母宫,陈文锦那么疯就是要进陨玉,这陨玉难道就只有西王母宫那有,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 张起灵闻言,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不记得了。”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陨玉。” 时苒耸了耸肩:“一半一半吧,我的任务和陨玉有点关系,不过不能告诉你,毕竟我可是签了保密条约。” 任务与陨玉有关,也和青铜门有关。 她对九门汪家乃至张家的秘辛知道很多,就说明这些事,在她的部门里并不算是隐秘。 以她之前对长生的态度来看,很有可能就是处理有关长生的东西。 时苒的任务,很可能是要处理关于长生之类的东西。 “陨玉的一些信息,张家楼里会有记载。” 她敢肯定,张起灵恐怕对她所谓的‘任务’有数。 看透,却不说透,这人是真的聪明。 张家楼,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想要进张家楼。 只是没有了新月饭店的鬼玺,他们还会拿什么作饵。 也不知道吴邪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 张海客敲着桌面,看着关于时苒的资料拧起眉头。 所有的活动轨迹都从2000年开始,投资、置业、参与一些商业活动。 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与她出身相关的信息。 没有亲属,没有过往的教育,甚至连一张2000年之前的照片都找不到。 这种干净,在张海客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张九日板着脸走了进来,语气硬邦邦的:“什么事?” 张九日,是他们同一批经历过放野的老人。 自从知道族长现身而张海客没第一时间带上他,这家伙就没给过一个好脸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张海客没在意他的态度,将薄薄几页资料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关于族长身边那个女人的,说说你的想法。” 张九日随手拿起资料翻看,但刚看了几页,眉头紧紧皱起。 “太干净了。” “是,干净得反常。” 张海客点头,“没有根底,没有过往,交际圈看似广泛却都是浮于表面的商业往来,最关键的是,所有线索都指向她是在四年前凭空出现在广西。” “至于她来自哪里,在此之前是什么人,一无所知。” 张九日放下资料,看向张海客:“那天你不是见到人了么。感觉如何?” “见到了。” 张海客回想起那天,淡淡道:“很年轻,很漂亮,极具欺骗性,但绝不是简单角色,族长对她很不一样。” “而且,她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会不会是族长告诉她的?” 张海客摇头:“应该不会,而且她不是问了张日山陨玉的位置么,我怀疑她的目的就是陨玉。” 张九日沉默了一下,这几天从张日山嘴里也得到了不少消息,这个时苒,还有一些特殊背景。 “光看这些死物没用,既然人在内地,那就让内地的族人去摸一摸底,张海楼那小子不是一直在内地活动,而且心心念念着想见族长吗,把这差事交给他,他肯定上心。” 张海客思索着这个提议,张海楼能力不差,由他去接触,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好。”张海客做了决定。 “就让张海楼去,告诉他,小心行事。” 张九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张海客捏了捏眉心。 那个叫时苒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接触族长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不过族长心有成算,应该不可能被骗吧。 第142章 盗笔:他在报复她 在云南玩了几天,两人就回了家。 时苒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家里最舒服。” 张起灵站在床边,看着她,眼中闪过笑意。 休息够了,时苒一个翻身坐起,将这次旅行拍的照片全部导入电脑。 一张张照片被打印出来,她笑眯眯地指派任务。 “喏,交给你了,把它们都放到相册里。” 张起灵接过照片,拿出一本空白的相册开始干活。 时苒钻进了厨房,她还记着在西藏时说给他做糖吃,择日不如撞日。 家里渐渐被一股甜香气息笼罩,她做雪花酥和牛轧糖,还烤了好几盘曲奇和蛋挞,阿姨帮忙搓了些珍珠丸子。 “快,尝尝看,本大厨出品,必属精品。” 张起灵依言,先捻起一块雪花酥。 入口是浓郁的奶香和坚果的酥脆,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腻。 他又尝了一块牛轧糖,花生香脆,奶味十足,甜得温和。 曲奇酥松,蛋挞嫩滑,奶茶香浓……他每样都试了一点,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好吃。” 时苒也捻了块雪花酥,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赞誉,就是不甜。 享用过下午茶,两人移步书房。 空气中墨香与还未散尽的甜香交融。 时苒铺开宣纸,磨墨润笔,也递了一支笔给张起灵。 练了几张大字,收起笔,颇有些得意地展示给张起灵看。 “你看,我这笔字,和你写的像不像?” 张起灵抬眸看去,她的字迹已然有了几分他笔下的风骨力道。 “进步很快。” 时苒更满意了,重新调了墨,这次却选了朱砂,开始在纸上写小篆。 红色的篆书写在微黄的宣纸上,古朴优美,别有一番韵味。 写着写着,她忽然玩心大起,放下毛笔,找出一根棉签,蘸饱了墨,笑嘻嘻地凑到张起灵身边。 “来来来,张同学,老师今天教你一个速成绝技,小篆邪修大法,用这个,保证立刻掌握精髓。” 张起灵看着她手里那根不伦不类的棉签,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毛笔重新塞回她手里。 “认真写。” 练字就该心无旁骛,专注其中,哪来这么多邪门歪道。 “迂腐,没想到你还是个老古板,不过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你就给我解解惑呗?” 张起灵笔尖未停,只是嗯了一声。 时苒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滴溜溜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留过辫子?”她问完,赶紧举起三根手指补充。 “当然了,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历史研究,学术探讨。” 张起灵手上动作停下,用沉默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 “哎哟,说说嘛。” 时苒见他这副反应,心里更是跟猫抓似的痒痒,她放下毛笔,围着书案转了小半圈,探着头从不同角度瞅他。 “就是好奇嘛,你就满足我小小的好奇心呗。” 张起灵被她闹得无法静心,笔下一个字的收尾处微微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 “没有,练字。” “哦……” 时苒悻悻地应了一声,视线还是忍不住在张起灵头发上停留了片刻。 “你等等!” 她突然站起身,语气兴奋,“我给你看个东西。” 说罢,也不等张起灵反应,就忙不迭地跑出了书房,脚步声哒哒远去。 张起灵握着笔,看着她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眉心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以他对时苒的了解,她这么兴奋地跑出去找的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没过多久,时苒就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冲了回来。 “还记得么?” 时苒晃了晃手里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地中海发型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被偷拍的视角。 西沙…… 时苒憋着笑,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的张起灵说道。 “张叔叔,这可是你当年当张教授时的风采哦。” “咳咳,鄙人张灏,幸会幸会,哎呀,也就是写写论文……”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张起灵:…… 他不知道有一个词叫社死,但此刻,他非常、非常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时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时,只见眼前人影一晃,她手里的照片瞬间易主。 张起灵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直接揉碎了。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时苒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这人觉得面子挂不住了。 不过笑归笑,张起灵还是很爱面子的,时苒立刻追上去将人抱住,脸颊在他挺直的脊背上蹭啊蹭。 “哎呀,别生气嘛,我错了我错了,那是人皮面具,不气不气哈,我们家宝贝最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在她软磨硬泡又亲又哄的攻势下,张起灵只是默默坐回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第二天一早,张起灵一声不响就出门了。 等时苒睡到自然醒,慢悠悠晃到客厅时,就看见他在茶几上鼓捣着什么东西。 “你出去啦,买的什么呀?”时苒好奇地凑过去。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转过身,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仿佛在丈量着什么,然后又低头开始鼓捣。 时苒起初还一头雾水,但看着逐渐熟悉的颜色和样子,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人皮面具! 她立马兴奋地凑得更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张起灵的动作很快,调配、塑形、勾勒细节……一气呵成。 没过太久,一张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就诞生了。 面具刚做好,张起灵便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将面具覆在了时苒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合肌肤,他细心地在她脸颊边缘和发际线处按了按,确保毫无破绽。 时苒迫不及待地想冲到镜子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然而,她刚一动,就被张起灵按住了肩膀。 他看着她,或者说,看着戴上面具的她,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相机。 时苒:???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起灵已经举起相机,对着她咔嚓咔嚓接连拍了好几张特写。 她悟了! 这面具一定奇丑无比,丑绝人寰。 他!在!报!复!她! 报复她昨天拿出了他张教授的黑历史照片。 时苒简直哭笑不得,张起灵却已经利落地将相机收好,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时苒找出镜子,好家伙,丑的她在原地跳脚。 这个闷骚又记仇的男人。 第143章 盗笔:我可找到你了 时苒顶着那张丑脸,又气,又忍不住想笑。 最后只能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挂在张起灵背上,伸手去够他身上的相机。 “你学坏了,还会给我拍丑照,快把相机给我。” 张起灵站地很稳,任由她扑腾,只用手臂稍稍格挡一下,防止她真的把相机抢走。 “不给。” “啊啊啊,你肯定把我拍得奇丑无比。” 时苒放弃抢夺,转而用额头抵着他的后背磨蹭。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你心眼变小了。” 张起灵任她抱怨,感觉背后像是挂了一只闹腾的树袋熊。 他沉默地背着她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 “饿了吗?” 时苒一愣,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有点。” “嗯。” 张起灵应了一声,背着她进了厨房。 饭菜还热着,张起灵一样样端出来,时苒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小声说: “其实你怎么样都好看,张教授也好,现在也好。” 至少会因为张教授暗搓搓报复回来,比以前多了很多生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夜色渐深,张起灵照例看完星星回来,就被时苒扑倒在床。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呀?” 他看着她,一副随你折腾的纵容模样。 冰冷的铐子,铐在了坚固的床头。 完成这一步,她居高临下,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哼哼,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来,说点好听的,求我快放开你。” 她想象中,张起灵应该会无奈地看着她,或许耳根会有点红。 可现实是。 一颗,两颗……动作不疾不徐,配合着他那张禁欲感十足的脸,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 时苒:!!! 男色惑人!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犯规! 然后,她的手,放在了某人被铐住的左手腕上。 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的腰,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不是要玩游戏?” “或者,”他压低了声音,气息灼热,“就这样。” 时苒勾住了他的脖颈,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在这个由她开始,却由他彻底掌控的夜晚,时苒恍惚间觉得,被铐住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洒满客厅。 时苒请来的老师傅正拿着软尺,一丝不苟地为张起灵量体,准备为他定制几身衣服。 时苒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捧着杯花茶,看着张起灵配合地抬起手臂,转身。 朗朗如月,清俊非凡。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好,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过去看看。” 她挂断电话,冲着刚量完尺寸的张起灵笑道:“四合院那边打电话来了,说翻修已经彻底完工,让我们去验收。” 安排人送走老师傅,两人就开车去了四合院。 青砖灰瓦被仔细清洗过,院落平整,游廊洁净,木作部分都上了新漆,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整体结构完好地保留了古韵,却又因为彻底修缮而焕发出生机。 时苒拉着张起灵,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对施工质量颇为满意。 验房手续完成后,工头和工人们撤离,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阳光正好,落在新铺的青石板上。 时苒拉着张起灵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拿出平面图铺在石桌上。 “好啦,硬装搞定,现在轮到我们张大设计师出场了,来吧,说说你的想法,室内怎么弄?” “正屋是我们的主卧,独立卫浴,衣帽间,嗯……还得留个书房。” “堂屋这里,摆什么家具,风格要和我们这院子搭调,东厢房这几间做客房,西厢房或许可以弄个茶室?” “你呢,你有什么要求,必须说。” 张起灵抬眸看她,摇了摇头。 于他而言,能住就行,没有要求。 “不行。”时苒不依,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这是我们的家,必须有你的想法在里面,快想想,哪怕一点点也好。” 在她的坚持下,张起灵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望向了窗外洒满阳光的院落。 “树。” “好,就要一棵树,你来选,选一棵你喜欢的树,我们把它种在这里,让它陪着我们。” 从四合院出来,时苒方向盘一转,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高档美容院。 “走,陪我做个保养去,放松一下。” 副驾驶上的张起灵,只看了一眼那光可鉴人的大门,身体往后靠了靠。 “不去。” “哎呀,就去嘛,很舒服的,我给你也订个套餐。” 张起灵手腕一转,轻松避开,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时苒使出浑身解数,从体验生活到为悦己者容,好说歹说,奈何张起灵像是老僧入定,任她磨破嘴皮,就是不动如山。 最终,时苒败下阵来,悻悻地松了手:“行吧行吧,那你就在车里等我。” 刚拉开车门坐,一辆满是泥点的摩托就哼哧哼哧的停在车前。 摩托上坐着两个人,乍一看,跟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逃荒出来的流浪汉似的。 其中一人利落地跳下车,一个箭步冲到他们的车旁,目光灼灼地透过车窗锁定了副驾驶上的张起灵。 “族长啊,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那声音,叫一个情真意切百转千回,仿佛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终于取得真经。 时苒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张起灵。 张起灵:…… “族长!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张海楼啊~” 车外的张海楼见张起灵没反应,声音更加悲切。 张起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时苒看着这滑稽又带着点心酸的一幕,强忍着笑意,侧头小声问张起灵。 “是张家人?”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算是确认。 “那我先进去,你们聊。” 时苒利落地推门下车,看了眼这两个张家人。 一件原本应是白色衬衫,皱得像咸菜干,另一个长头发,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发丝更是纠缠打结,随风飘荡。 第144章 盗笔:张海楼 时苒进了美容院,将空间留给他们。 张起灵下车,看着狼狈不堪的张海楼。 “你怎么来了?” 张海楼一见族长主动问话,顿时来了精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族长,这可不能怪我啊,一有您的消息,我这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当初您这一消失,我可是实打实等了几十年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到了。” 他边说边把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长发男子往前拉了拉。 “千军,还傻站着干嘛,快,过来见见族长。” 那长发男子,也就是张千军万马,上前一步。 “张千军万马,见过族长。” 张起灵的目光在张千军万马身上停留一瞬,他重新看向张海楼。 “谁让你们来的?” 张海楼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收敛了些,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地:“是……是海客哥。” “海客哥他也是担心您嘛,族里查过刚才和您一起的那个人,什么都查不出来,海客哥就让我过来瞧瞧,看看是什么来路……嗯,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张起灵面无表情,让张海楼心里更没底了。 一旁的张千军万马倒是开了口。 “族长,海客哥是关心则乱,我们就是想确认族长过得怎么样。” 张海楼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千军说得对,我们就是来看看族长过得好不好,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张起灵看了眼两人这副样子晃荡,有些不忍直视。 “找个地方,收拾一下。” 张海楼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他立刻苦着一张脸,开始掰着手指头诉苦,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族长,您是不知民间疾苦啊,我们这一路找来,那是翻山越岭,趟河过江,鞋都磨破了好几双,盘缠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最后那段路,我们俩是蹲在路边摆摊,靠着千军给人画符看相,我给人扛大包,才勉强凑够来这儿的车票钱,差点就要饭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张起灵的脸色,见族长似乎无动于衷,立刻加大力度。 “我们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心里就惦记着族长啊,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了,难道您就忍心看着我们再去流浪吗?” “我们就想跟着您,给您端茶递水也行啊。” 张起灵听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眉头蹙了一下。 他将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张海楼麻利地一把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自己那件皱巴巴衬衫的口袋里。 “谢谢族长!” 他嘴上道着谢,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张起灵,又瞟了瞟旁边那辆干净的车,意思再明显不过。 “收拾。” 张海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开始耍无赖。 “族长,我不走,钱我先收着,但我不能离开您身边,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指着那辆车,语气坚决,“反正我今天就跟着这车走了,您要是不让我上车,我就在后面跑着跟。” 他这胡搅蛮缠的劲儿一上来,连旁边的张千军万马都有些不忍直视,微微别开了脸。 张起灵看着张海楼这副铁了心要赖上的模样,尤其是张海楼这种认准了就不撒手的性子。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车外的张海楼先是一愣,立马拉开后座车门,还将站在原地的张千军万马也拽了进去。 “我就知道族长不会不管我们的。” 时苒从美容院出来,一上车,就看见后座上稳稳当当地坐着刚才那两位。 “不自我介绍一下?” 张海楼邪魅一笑,甩了甩额前那几缕油腻的碎发。 “我是张海楼,这是张千军万马,你就是时老板吧,幸会啊。” “所以,两位这是打算跟我们回家了?” 张海楼立刻接口,“哎呀,时老板真是太客气了,太善解人意了,我们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上又……咳咳,多亏族长和您收留。” “我们这一路找来,那是吃尽了苦头啊,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看看我们这身行头,再看看我们这脸,这都是为找到族长付出的代价啊。” 时苒似笑非笑地发动车子,“张海客派你们来,没给你们打点经费?” 张海楼很擅长观察人的肢体,一个照面,他就看出时苒也是个练家子,本事怕还不小。 不过没想到这人也不客套,上来就点出了张海客。 啧啧,果然和海客哥说的一样,不简单啊。 “时老板是没见过世道艰险,我们那点经费,那是杯水车薪啊,这一路上,要打点,要问路,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我原本也是体体面面的,都是为了打探消息,哎,都是泪。” “不过都是为了族长,一切都值。” 张起灵闭着眼,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回头扫了他一眼。 张海楼立马噤声,做出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她没再多问,只是轻笑一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慢悠悠地说:“行吧,看在你们族长的份上,给你们安排个酒店,好好收拾一下。” “这副尊容,实在有损你们张家的形象。”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张海楼瞬间急了。 “别啊,酒店多浪费钱,而且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族长会担心的。” 张起灵目视前方,淡淡开口:“不会。” 张海楼:…… 张海楼捏着酒店房卡,看着车尾气,摇摇头。 “族长这回是铁了心不让跟啊。” 他一把揽住张千军,“走走走,先买两身衣服。” 买完衣服吃完饭,两人回到酒店,找到对应的套房。 一进门,张海楼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四仰八叉地躺着,唉声叹气的拿出手机给张海客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海客哥,我们到了,人也见着了,族长好着呢,” “族长在哪?” “族长当然和时苒走了,你是不知道,两人住的地儿五步一个摄像头,十步一个保安,压根混不进去,保安个个精干,眼神扫过来跟X光似的,我感觉我们再多站一会儿,就得被请去喝茶了。” 第145章 盗笔:吴邪来了 “海客哥,你是没亲眼看见,那阵仗,绝对不是普通有钱人能摆出来的,这位时老板,水深得很。” “嗯。”张海客沉吟道,“有没有看出点东西?” 提到这个,张海楼收起了几分玩笑,语气认真了些。 “这时老板,不是一般人,眼睛忒毒,我们那点小心思,她估计门儿清,说话做事也干脆,一点不含糊。不过……” 他顿了顿,回忆着车上短暂的相处。 “她对族长,看起来倒没什么坏心,相处起来也挺自然,族长对她似乎也挺默认,就是这人到底什么路数,摸不太清。” 张海客在电话那头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你到时候留心一点。” “明白。” 挂了电话,张海楼把手机往旁边一丢,重新瘫回沙发,望着天花板出神。 “背景深,本事硬,千军,你说族长是不是跟她一对啊。” 也不等张千军回答,张海楼自顾自道:“但族长是个冰山,对什么都没讲究,难不成真有被拿下的时候……”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既来之则安之,先好好洗个澡,明天开始,想办法在族长面前多晃晃,早点登门入室。” 等回到家,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时苒正想选一部电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吴邪的名字,她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时苒……”吴邪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沉涩和沙哑。 “怎么了?”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清晰的打火机脆响,接着是吴邪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我查到了一些事,和小哥有关。”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明天飞一趟北京,你和小哥方便吗?” “我们在家,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到。” “好,到时候安排车去接你。” 挂断电话后,时苒看着张起灵,吴邪能查到关于他的事,这背后没有推手,几乎不可能。 九门这些人,一次次地想把人拖下水,美其名曰对付汪家。 可然后呢? 早些年有机会借着时代洗白上岸,偏偏要继续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 这种没完没了的算计,真的很讨厌。 张起灵见人心情不好,摸了下她的头发。 “吴邪来了,先听他说。” “之前我就说过,凡是伤害你的,我都会报复回去,我这边还收集证据呢,他们又把爪子伸了出来,就别怪我剁了。” 时苒啧了一声,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交代了几句。 约莫十分钟后,电脑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 时苒点开,看见上面的内容,她嘲讽一笑。 果然,没了鬼玺,这些人便又抛出了新的诱饵,真是锲而不舍。 她将电脑转向张起灵,“新月饭店要举行拍卖会,里面有张家楼的样式雷,这样式雷,是霍家拿出来的。” “我出去一趟。”她站起身,语气里压着火。 “我送你。” “不用。”时苒摇头,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天黑前回来。” 张起灵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 “天塌下来,也挡不住我愿意,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因为你值得。” “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等这些事了结,就结婚。” “我想让那天,来得快一点,等我。” 说完,时苒拿了把雨伞,开着车就离开了。 张起灵走到窗前,窗外,雨丝细密如织。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他很少会有这种类似于无所适从的感觉,大部分时间,他习惯于承受和解决,而非被如此直接地被维护。 他抬起按在玻璃窗上,过往无数个独自穿行的潮湿日夜好像离他很远了。 他曾以为那会是永恒。 他值得吗? 他只是一直在做认为该做的事,承受必须承受的代价。 时间在雨声中流逝,时苒在天完全黑前回来了。 换了鞋,她很自然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事情办完了。” “霍家暂时没空拿样式雷做文章了。”时苒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让他们内部先乱一阵子。” 像九门这样的势力,压根就不禁查,全都是不干净的钱财往来,还有往国外倒卖文物。 这些证据都是实打实的,本来还想等全都调查清楚了再出手,但这些人按捺不住,那就先让他们断胳膊断腿。 在之后,就是汪家。 时苒抬起头,看着他:“不高兴我这么做?” 张起灵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只是不想你卷太深。” 九门的浑水,他蹚了太久,知道里面的肮脏与危险。 时苒笑了:“好了,不想他们了,你那两个族人,打算怎么安排,我看他们是铁了心的要跟着你。” “我会安排。” ... 吴邪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最近睡眠严重不足。 他揉了揉眉心,抬眼就看到了接机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小哥!” 吴邪快走几步,有些惊讶,以为最多是时苒安排的车和司机。 张起灵:“出来办事,顺路。” 吴邪心下一暖,同时又有些忐忑。 他这次查到的东西,牵扯颇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九门,有小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吴邪心事重重,张起灵专注开车,没有询问。 等回去后,一股香气率先钻进鼻子。 “回来了,阿姨刚做好椰子鸡,正好赶上,吴邪,屋子让人给你收拾好了,就你上次住的那间,去把东西放下洗手吃饭。” 吴邪闻着那清甜浓郁的鸡汤味,胃里的饥饿感被彻底勾了起来,暂时将烦心事抛开,就去放东西。 趁这间隙,时苒看向张起灵,“事情办完了?” 张起灵点头,张海楼和张千军已经动身去张家楼了。 吴邪洗完手,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忍不住感慨:“这才叫饭啊,我都不知道吃了多久的泡面了。” “那你就多吃点,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有那么夸张吗?”吴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只觉得皮肤有些粗糙,确实很久没好好打理了。 “一会儿你自己照照镜子,这才多久没见,就明显见老。” 吴邪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茬,埋头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第146章 盗笔:你要对九门出手 饭桌上气氛还算轻松,三人偶尔交谈几句。 等吃完饭,阿姨收拾了碗筷,三人就去了书房。 时苒给人倒了杯清茶,“上次回去,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么?” 吴邪捧着温热的茶杯,心底却在发凉。 答案,他确实回去问了,用尽方法,旁敲侧击,甚至在某些时刻近乎撕破脸皮地去求证。 知道了自己是被按照齐羽培养,知道了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算计好的路上,是九门几代人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个答案,不提也罢。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巨大的空洞和疼痛却无法忽视。 这么多年所谓的亲情,难道也都是这庞大骗局的一部分吗。 他们或许有苦衷,有不得已的理由,被汪家这个存在压着,可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那些他曾真切感受过的温暖,难道也能是假的吗。 这种认知上的撕裂感,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人难受。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时苒看着他深陷在痛苦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往他心上捅刀子。 “好,那先不说这个,你之前提到,查到了些关于小哥的东西,是什么?” 吴邪像是被从冰冷的深海里猛地拉了出来,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之前查到,小哥他曾和九门,有过一个交易,具体内容是什么,我还没完全查清楚。” “但这个交易定下之后,小哥就带着九门的人,去了巴乃的张家古楼。” 吴邪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起灵。 后者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据说,那是张大佛爷领头,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盗墓活动,但结果,九门损失惨重,折损大半,事后……还遭到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 “再后来,小哥就出现在了陈皮阿四的手下,开始替他夹喇嘛。” 时苒听完,脸沉了下来。 “这是故意让你查到的。” 吴邪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震惊。 “故意让我查到的,他们还想要利用我?” “你觉得呢?”时苒反问。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你,能查到这件事,当年那次行动之后,所有知情人都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你是从哪里查到的?告诉你这些事的人,是谁的人?他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把这些告诉你?” “你来北京,除了这些事,应该还是为了新月饭店的拍卖会来的吧。” “是不是收到消息,新月饭店有张家楼的样式雷。” 时苒的话,刺破了吴邪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吴邪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而上的寒意和荒谬感。 他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夹着烟的手抵住额头,另一只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 怪不得。 怪不得他这次回去,尘封的往事会查的那么顺利。 怪不得关于小哥和九门交易、关于巴乃张家楼惨案的线索,会恰好浮出水面。 怪不得新月饭店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拍卖张家楼的样式雷…… 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巧合。 他还在对他们抱有期待。 还天真地以为这么多年相处的情分总不是假的。 以为至少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苦衷,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依然是被精心引导,结果就是他仍旧是棋子。 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捂住眼睛,不想让对面的两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哽咽的低笑,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张起灵眉头微蹙,有些担忧的看向时苒。 时苒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 “吴邪,我之前告诉过你,知道真相,会很痛苦。” “因为有些感情的存在,本身就是很拧巴的,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但是,该哭的人,从来不是你。” “该难过的人,也不是你。” 吴邪捂着眼睛的手微微一顿。 “九门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谁造成的?是你吗?是我?还是小哥?” “都不是。”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这里面固然有汪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但究其根本……他们的目的,是比汪家,要更深,也更难以示人。” 吴邪缓缓放下手,通红的眼睛看向时苒,满是寻求答案的渴望。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却摇了摇头。 “至少,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先应对眼前的事,新月饭店的那张样式雷,还有你查到的这些,才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棋。” “看清楚,想明白,别顺着他们的意走。” 吴邪怔怔地听着,胸口那股几乎要爆炸的郁气。 他掐灭了烟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是啊,该哭该难受的,不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们想用样式雷,再次把我,把小哥扯进去。” “不用担心,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吴邪追问。 时苒轻笑一声:“当然是九门啊,很快,就蹦跶不起来了。” “下一个,就是汪家。” 说到这,时苒再看向吴邪,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吴邪,吴家也没有多少好日子了,我本来是想看在吴老狗和解九当年救了小哥的份上,对吴解两家手下留情的,可他们又一次想算计小哥。” 吴邪都惊了,但他丝毫不怀疑时苒的话。 因为时苒是真的能干出来。 “你,要对九门出手?” 第147章 盗笔:你要恨,就恨我 “你,要对九门出手?”吴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但他心底却有一个声音。 她真的会。 她绝对干得出来。 时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张起灵。 张起灵与她对视片刻,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离开了书房,空间留给了他们。 等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时苒才缓步走到书桌前。 她拉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张纸。 “看看吧。”她将那张纸推向桌沿,声音平静极了。 吴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一步步挪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张纸。 目光落下,只一眼,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份……实验报告。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编号、日期、一系列冰冷的数据和观察记录。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项目名称。 血液采样分析、细胞活性检测、神经反应测试、极限环境耐受性评估……以及,被实验体的代号:张起灵。 他们在拿小哥做实验! 吴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薄薄的一张纸仿佛有千钧重,几乎要从他指尖滑落。 时苒的声音凉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问他。 “你认为,张启山是什么样的人?” 吴邪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佛爷……他创立了九门,身居高位,九门里的人,都很尊敬他。” “是啊,身居高位,人人尊敬。” 时苒重复着,语气却是满满的嘲讽。 “可你相信吗,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在他年老之后,竟然会酒后失言,说出了张家长寿的秘密。” 吴邪愣住了,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你没猜错,张启山是张家人。” “张家严禁与外族通婚,当年他的父亲犯了禁,所以他们那一支被赶出了张家,离开张家后,他去了长沙,凭借本事成了布防官,创立了九门。” “他没有继承到张家的长寿血脉,所以在他年老力衰,面临死亡恐惧的时候,酒后失言,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的上峰,是为了换取更高的权位,还是妄想找到长寿之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结果就是,全国范围内,开始寻找张起灵。” “那时候,因为张家早已分崩离析,小哥又会失忆,只能找到同为张姓的张启山,做了一个交易。” “这个交易的具体内容,就和九门有关,而交易的条件之一,就是张起灵要带他们去巴乃的张家楼。” “张家楼机关重重,凶险万分,九门的人折在里面的人数不胜数,而小哥……他在那次行动中身受重伤,并且,他那个失忆的毛病发作了。” 时苒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咬着牙道:“然后,他就被张启山,带到了格尔木疗养院。” 吴邪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他之前去过的。 “就是你们上次去的那个疗养院。” 时苒盯着吴邪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 “他被关在地下室里,那里没有窗户,暗无天日,房间很小,床是焊死在地面上的铁床,墙壁上镶着比胳膊还粗的铁锁链。” 吴邪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仿佛能看见那间压抑的囚室。 他完全没想到,小哥,竟然会被关在那里。 “他在那里,每天面对的不是被抽血,就是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人体实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知道他被关了多久吗?” 吴邪僵硬地摇头,他不敢想。 “二十年。”时苒吐出一个数字。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年啊,吴邪。”时苒重复着,眼中焚天的怒火。 “如果换成你,换成我,怕是连两个月都坚持不下去,就会崩溃,会发疯,可他却被那样囚禁折磨了整整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人体研究对象。” 吴邪的脸已经惨白如纸,捏着报告的手指在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愤怒涌上他的喉咙,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二十年,那是怎样的一段地狱岁月。 “这些事,九门知道吗?”吴邪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个问题。 “知道啊。” 时苒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们都知道,所以,当初那个所谓的约定,九门没有人去执行,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后来,是解九,和你爷爷吴老狗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救了出来。” 时苒从吴邪手里抽回那张纸,重新放进抽屉里。 “我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准备着手对付九门了。” “看在解九和吴老狗救了小哥出来的份上,我原本打算,对吴家和解家,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可是,吴三省,还有解连环,直到现在,还想要利用张家楼,利用你,再次引小哥入局,他们不愿意停下来。” “吴邪,我时苒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丧心病狂之辈,比起九门,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他们没有一个比我善良。” “但你看,我有心想要放过吴家,放过解家,可他们不愿意啊,他们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我和九门,没有任何交情,甚至和你的三叔他们有接触,也完全是因为小哥。” “但他们既然执意要继续走下去,那就别怪我,把他们的路,彻底堵死,连带着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一并掀翻!” 吴邪震惊地看着眼前气场全开的时苒,张了张嘴。 或许是想为家族辩解,又或许只是本能地想发出一点声音。 但时苒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抬手,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看在吴家和解家当年确实帮过小哥的份上,我不会把你们两家往死里整,不会让你们家破人亡,但是这一行,你们肯定是做不了了,九门的势力,也必须瓦解,这件事,是我时苒要做的,小哥他并不知情。” “吴邪,你要恨,就恨我,但他……”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还是把你当成朋友的。” 吴邪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明明被算计的是他,被利用的是他。 可现在,他却不想让时苒对吴家出手。 第148章 盗笔:你帮她 吴邪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巴张了又合。 最终,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艰涩无比地问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问题。 “一定要对吴家出手么?” 他甚至还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时苒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或者看在爷爷当年救过小哥的份上。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手下留情。 然而,时苒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是。” 她看着吴邪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因为这一个字而彻底黯淡下去,补充了一句。 “一定,要对九门出手。” 吴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喃喃为那个他看着长大的三叔做最后的辩解。 “我三叔,他只是想对付汪家,他太执着了,所以才出了这些馊主意。”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时苒听见这话,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吴邪啊吴邪。” 她笑够了,摇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你现在为他们辩解,又能如何呢,能改变他们做过的事,还是能让他们此刻停手?”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找了一会儿。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直直地举到了吴邪面前。 距离近得吴邪根本无法回避。 “看清楚。” 吴邪的目光被迫聚焦在屏幕上。 那是一条已发送的短信界面。 收件人:吴三省 内容: 汪家的事,我会出手处理,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关于汪家的位置我基本确定了,等消息就好,否则,后果自负。 吴邪死死地盯着那条短信,闭上了眼睛。 “你看。”时苒收回手机,“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我给了他机会,也给了吴家机会。” “你不用找你三叔不信我的借口,他,比谁都清楚,我时苒有没有能力办到我说的话。” “可他信了吗,他停手了吗,没有。” “他还是在计划,还是在布局,还是在利用你,试图将小哥再次拖入这泥潭之中。” “吴邪,醒醒吧,这是明知故犯,这是一意孤行,这是把他们自己的野心和执念,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你的安危。” 吴邪僵在原地,闭着的眼角微微抽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真相,从来都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 吴邪僵硬地转过身,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房门上,最后踉跄一步,颓然跌坐在刚才那张椅子上。 先前强撑的镇定,在时苒离开后轰然爆发。 他,连自己的立场都快要找不到了。 眼眶又涩又痛,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滚烫的泪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归途。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吴邪模糊的泪眼看到,张起灵去而复返,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 吴邪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仓促又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他想问你都听到了,想问你恨吗……可所有的问题,在想到二十年时,都哽在了喉间。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在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当做实验品,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他光是想象,就觉得窒息。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将他淹没。 最终,他只能发出一个干涩嘶哑的音节。 “小哥。” 张起灵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走了进来,但没有靠得太近。 “胖子一会儿来。”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吴邪几乎溺毙的心找到了一点依靠。 至少,还有胖子。 时苒出了书房,就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 等出来时,吴邪和张起灵也已经从书房出来了,正沉默地站在客厅里。 时苒背着包,一边走向玄关,一边语气如常地交代。 “书房抽屉里有卡,密码你知道,这几天我可能比较忙,联系不一定方便,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想出去玩让胖子安排,不用省钱。” “吴邪,事情也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你二叔,他还是有实力的,也是个明白人。” 吴邪嘴唇翕动,似乎想叫住她,想问个明白,最终却只喃喃吐出一个名字。 “时苒……” 张起灵从她出来的那一刻,目光就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太了解她了,都不用猜,也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时苒换好鞋,回头看向他。 没有解释,只是对他轻轻晃了晃手机,让他放心。 车子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个沉默的男人。 片刻后,张起灵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震动。 是时苒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我要离开半个月左右,不会有危险,很快就都结束了。】 张起灵默然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雨后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却吹不散凝聚在心头的那丝滞闷。 他找到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时苒打算对九门和汪家出手。” “你帮她。” 听见对面说了声好,张起灵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不能阻止她,因为那是她想做的事,是为了他。 他是张起灵,是张家最后的起灵人。 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要为他斩断荆棘,清扫阴霾。 可那是她想做的事。 他阻止她,便是辜负了她这片赤诚,便是否定了她的心意。 这么做,无异于告诉她,她的努力是徒劳,她的奔赴是多余,她做的是不被需要。 他不能,也不忍,去浇熄她那团为他而燃的那团火。 这份心意,沉重而滚烫。 让他那早已习惯承受一切的心脏,一次又一次感到了被珍视,被心疼的酸胀。 还有一点委屈。 他应该和她并肩而行,而不是被独留在原地,只能又一次看着她离开。 你看,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 可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好到,他甘愿自欺欺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149章 盗笔:失联 接下来几天,外界风起云涌。 吴邪的手机是在一个午后响起的,屏幕上跳动着二叔两个字。 他迟疑了一下,才接通。 “小邪。” 吴二白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再是往日那种沉稳持重,而是疲惫和沧桑。 “二叔。”吴邪应道,喉咙有些发紧。 “你在哪?” “在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二白的声音更沉了:“是不是在时苒那?”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是。”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久到吴邪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吴二白再次开口。 “就在她那里住着吧,暂时不要回来。” “二叔,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吴二白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力感。 “霍家已经进去了,这几天,已经有太多人进去了。” 霍家那样的庞然大物,竟然说没就没了? 吴邪握着手机,想起时苒说很快都结束了。 “家里……怎么样?” “人都没事。” 这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人没事,就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邪看着窗外的阳光。 至少,以后的生活,可能会很平静。 离开的半个月里,时苒偶尔会给张起灵发一条报平安短信。 每次手机亮起,张起灵都会第一时间拿起, 可是,半个月的期限到了,时苒没有回来。 第一天,张起灵沉默地坐在客厅。 第二天,他拨打时苒的电话,提示已关机。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杳无音信。 张起灵周身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总是淡漠的眼睛里,开始隐隐透出了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焦灼。 连大大咧咧的胖子都察觉到了不对,不敢再胡乱开玩笑。 第五天,张起灵接到了张海客打来的电话。 这次,连一向沉稳的张海客,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失去了以往的镇定。 “族长,时苒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我们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张海客的语气急促,“而且,我这边刚收到确切消息,汪家已经没了,前两天通报的演习,就是针对汪家行动。” 汪家,那个如同阴影般缠绕了张家几百年的庞然大物,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几天之内,被连根拔起,彻底成为了历史? 这个消息,让他觉得有种恍然在梦的感觉。 张起灵握着手机,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预想中的轻松或释然,反而,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快了,太顺利了。 九门被迅速扫除,汪家被连根拔起,所有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障碍,都在短短半个月内被以雷霆手段清除。 这原本应该是值得庆幸的结果。 可是,时苒呢? 既然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她就算因为扫尾工作耽搁了,也绝不可能连一个报平安的消息都没有。 关机,失联……这不符合她的作风,除非她遇到了连她都无法应付的意外。 或者,她从一开始,就另有目标? 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 在云南的时候,她曾状似无意地问过他,陨玉通常会在哪些地方出现? 她是去找陨玉了。 张起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旁边的吴邪和胖子都不敢说话。 他们看到,张起灵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 然后,他很平静的对着电话那头问道: “陨玉,在哪些地方。” 电话那头的张海客明显沉默了好几秒。 “张日山提起过,时苒曾经向他打听过关于陨玉可能出现的几个地点……” 他将张日山曾经提及的几个可能存在陨玉的地方一一说了出来。 张起灵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小哥,出什么事了?”胖子见状赶紧问道,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张起灵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要去找她。” 张起灵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胖子就知道时苒肯定是出事了。 他立刻拍板:“胖爷我也去,好歹妹子还帮胖爷我炒股赚了不少呢,不能让她一个人趟雷,现在就收拾东西。” “我也去。”吴邪几乎同时开口。 张起灵看向他们,想说什么,或许是想拒绝,不想他们再涉险。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三人没有任何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 当天下午,便上了飞机。 根据张海客提供的线索,他们先赶往了长沙的那个矿洞。 洞内幽深曲折,但除了年代久远的开采痕迹和一些危险的天然陷阱,只有新鲜的脚印。 时苒来过,离开了。 脚步没有凌乱,没有遇见危险。 紧接着,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奔赴银川的蛇矿。 这里地形更为复杂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在一处矿道深处,他们发现了明显的爆炸痕迹。 “看这手法,够利索的,是妹子的风格没错,她肯定来过这儿。” 胖子检查着现场,试图安慰大家,也安慰自己。 “妹子本事大,手里又有硬货,肯定没事儿,说不定已经搞定了去下一个地方了。” 吴邪也强打精神:“不是还有古潼京吗,我们接下来去那里。” 然而,张起灵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胖子和吴邪的建议,而是蹲下身,在拐角处一块不起眼的岩壁上摸了摸。 他抬起头,“不去古潼京。” “去内蒙。” 从银川到内蒙地界不算太远,他们包了一辆车,但真正进入广袤的内蒙古草原后,几人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大海捞针。 天苍苍,野茫茫,视线所及皆是起伏的草坡与遥远的地平线,没有任何显眼的坐标。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寻找一个特定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起灵站在一处高坡上,任由草原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神比远处的雪山还要冷峻。 他再次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海客的电话。 电话接通,张起灵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天下第二陵,在哪。” 他记得张海客提到陨玉可能出现的几个地点时,说过天下第二陵。 结合时苒去过银川,最终选择的内蒙方向,可能性更大。 第150章 盗笔:裂缝 电话那头的张海客显然愣住了。 “天下第二陵,我需要问一下族里的长老,关于它的具体记载很少,而且……” “要快。”张起灵打断他。 挂断电话后,张海客立刻去联系张家那些仅存的老人。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草原上的温度骤降,繁星铺满苍穹,张海客的电话才姗姗来迟。 这一次,张海客极为慎重。 “我问过了几位长老,他们都说那里是张家人的禁地,不能去。” 张起灵握着手机,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重复了最初的问题:“在哪。” 这时,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一个极其苍老的声音道: “你不能去那个地方,听我一句劝,回来。那里不是张家人该去的地方,历代试图探寻那里的张家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张起灵的回应,依旧是那两个字。 “在哪。” 电话两边陷入了僵持。 草原的风呼啸着,像是有人在呜咽。 张起灵是个极为固执的人。 为了寻找丢失的记忆和真相,他可以一次次深入险境,踏遍常人无法想象的绝地。 如今,为了寻找时苒,这份固执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人,任何警告,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沉默了足有几分钟,电话那头的苍老声音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最终,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地址。 得到了确切地址,等天一亮,三人就出发了。 地址极为偏远,甚至后半段路程不得不依靠徒步和马匹。 连续几天的奔波,风餐露宿,环境越来越恶劣,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天空都显得格外低沉。 这里已经出了边境,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 胖子累得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在干燥的草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吃点东西,再走下去胖爷我这身神膘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张起灵脸色本就难看,但还是依言停了下来。 胖子灌了几大口水,囫囵吞了两包压缩饼干,这才喘匀了气,打量着四周抱怨道。 “这鬼地方,还真是天下第二陵?要山没山,要水没水,连个坟头子都看不见,胖爷我倒了这么多斗,头一回连个头绪也摸不着。” 吴邪毕知识储备更丰富些,他喘着气解释道:“胖子,你不懂,按照蒙古密藏的风俗,真正的陵墓,在下葬封土后,是要被成千上万的士兵骑着马反复踏平,直到与周围草原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军队还会在原地扎营驻守,直到第二年春天,青草长起来才会离开,这过程中,别说参与修建的工匠,就是附近偶然经过的羊群,都可能被灭口,以防泄密。” “而且,他们会当着母马的面杀死它的小马,将马驹的血洒在陵墓区域,次年,这匹母马就会凭着本能,带着族人找到这里进行祭祀,直到这匹母马老死,他们会再换一对马来,重复这个过程。” “真他娘的狠。”胖子听得咂舌,骂骂咧咧,“这得是多怕被人刨坟掘墓啊。” 张起灵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刚吃了点东西,突然,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困难起来。 “小哥!” “怎么了小哥?” 吴邪和胖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连声追问。 张起灵抬手阻止了他们的搀扶,另一只手紧紧按着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钝痛,几乎让他窒息。 这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天敌预警。 有什么极其恐怖绝对克制张家的存在,苏醒了。 “立刻出发。”张起灵的声音很沉。 “时苒出事了。” “可这四面八方的,往哪儿走啊?” 胖子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草原,犯了难。 张起灵强忍着不适,朝着身体预警的源头方向走,速度比之前更快。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立刻咬牙跟上。 张起灵走得极快,越往前走,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越发明显,潜意识在催促他立刻远离这里。 但他不能退。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草原上跑了起来。 身后的吴邪和胖子拼尽了全力,才勉强跟上,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草疙瘩绊倒。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草原的尽头开始出现嶙峋的怪石。 起初只是零星散布,越往前,岩石越多,逐渐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石林。 这些岩石形态怪异,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但仔细看去,依然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纹路。 胖子拉住吴邪,喘着粗气道:“天,天真,你觉不觉得这地方,跟咱们在见过的那个魔鬼城有点像?” 吴邪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像,但这种感觉不一样,魔鬼城是纯粹的风蚀地貌,这里这些石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张起灵猛地停下了脚步。 吴邪和胖子连忙追上去,顺着他的目光向前一看,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条巨大、幽深、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大地裂缝横亘在眼前。 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强劲的冷风从裂缝深处倒灌上来,发出呜呜的怪响,让人遍体生寒。 “我滴个姥姥……”胖子咂舌,从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掰亮了朝裂缝里扔下去。 那点微弱的光芒迅速下坠,很快就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吴邪也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了下去,侧耳倾听,等了许久,久到让人心头发慌,也始终没有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 “这他娘的到底有多深啊?” 张起灵的视线在裂缝边缘仔细扫过,在裂缝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岩石突起上,钉着一枚岩钉。 时苒她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张起灵立刻从背包里取出安全绳,固定在岩钉上。 “下面,很危险。你们不能去。” “小哥,你说什么呢!” 吴邪立刻反驳,“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是啊小哥!”胖子也拍着胸脯,尽管脸色也有些发白,却努力做出浑不在意的样子。 “以后可别说这种见外的话,我王胖子虽然贪财怕死,但什么时候抛下过兄弟?再说了,胖爷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都他娘的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么,多这一个也不多。” 第151章 盗笔:弑神 绳索在黑暗中不断下降,土腥味混合着奇异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下降了约莫二三十米,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借着头灯的光芒,三人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巨大的地下裂隙通道中,两侧岩壁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壁画,风格狞厉诡谲,描绘着一些非人非兽的存在进行着某种祭祀或宴饮的场景。 通道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芒传来,伴随着那股奇异的香气也越来越浓。 三人沿着通道前行,越往前走,空间越发开阔。 终于,他们走出了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 眼前的景象,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洞窟中央,陈列着一张张由整块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石桌,像是宴会厅,每一张石桌旁,都端坐着一个个人形的石俑。 这些石俑穿着古朴的服饰,保持着举杯、交谈、进食等各种姿态,面部表情栩栩如生,却又因为石质而显得僵硬诡异。 “这……这是……”吴邪声音干涩,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认知。 胖子的注意力却被石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些石质的盘碟之中,盛放着一种暗红色的的东西。 “这玩意儿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胖子凑近一张石桌,仔细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我靠,这他娘的是麒麟竭,这么多。” 吴邪也连忙上前查看,果然是麒麟竭。 这么多的麒麟竭,就像寻常瓜果一样被随意摆放在这诡异的宴席上, “发财了发财了。” 胖子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也顾不上害怕了,伸手就抓了几大把塞进自己的包里。 “不能白来,绝对不能白来。” 就在胖子忙着收缴麒麟竭的时候,整个洞窟毫无预兆地猛烈摇晃起来。 “地震了?”吴邪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胖子也被吓了一跳,正打算把麒麟竭放回去,一阵低沉的诵念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张起灵在诵念声响起的第一时间,脸色就猛地一变,整个人像是一阵风,朝着其中一个洞窟冲了进去。 “小哥!”吴邪惊呼。 “哎哟喂,等等胖爷。” 胖子见状,胡乱又抓了一把麒麟竭塞进包里,拉起还没完全站稳的吴邪,玩命似的朝着张起灵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呜呜咽咽的诵念声在通道中回荡,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低语,听得人心里发毛。 冲进石洞,眼前的景象再次一变。 祭坛广阔得超乎想象,穹顶高悬,仿佛倒扣的夜空,其上镶嵌着无数自发光夜明珠,如同星辰般洒下清辉,将整个祭坛照亮。 地面是某种温润如玉的黑色石材,而祭坛的最中心,是时苒。 一身红黑相间的古朴长袍无风狂舞,袖摆上绣着暗金色图腾,头发肆意披散,双眸紧闭,脸上的神情变成了一种超越凡尘的漠然。 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尘寰,万物皆为刍狗。 张起灵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冻结。 这不是他认识的时苒。 此刻的她,遥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星河。 那无悲无喜的漠然,让他感到一种恐慌。 “时苒!”张起灵想要上前,脚步刚踏出,就被一股无形东西阻挡。 一声闷响,仿佛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张起灵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一阵发麻。 “小哥!” “妈的,这玩意儿打不破。” 胖子试着用工兵铲砸过去,结果连人带铲被弹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万象湮灭,诸法归墟……” “以吾真名,引九霄雷殛!” 随着时苒最后一个字落下,祭坛上方的星空骤然扭曲,无数道粗如殿柱的紫色神雷凭空生成,朝着祭坛前方那片蠕动的黑影狠狠劈下。 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是这片禁地真正的主人。 “吼——!” 嘶喊震得人头昏脑涨,吴邪和胖子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几乎要跪倒在地。 神雷轰入黑暗,将那黑暗撕裂开一道道口子,黑暗迅速弥合,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时苒。 所过之处,连光线和空间都不可见。 时苒依旧闭着双眼,双手在胸前变幻,结出一个又一个玄奥莫测的法印。 “星轨逆乱,阴阳倒悬!” 她身上长袍的图腾骤然亮起,无数金色的符文飞出。 黑暗中寸寸消融。 “我的妈呀……” 胖子张大了嘴巴,死死抱紧张起灵的一条腿。 “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时苒妹子吗,这他娘的是神女下凡啊。” 那黑影似乎被彻底激怒,墙壁上,穹顶上,无数个人形黑影走了出来。 “寂灭之心……妄图降临?” 时苒终于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平日里的清亮,而是化作了纯粹的金色,里面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她抬起右手,整个祭坛,不,是整个地下世界的能量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她抽空。 “以此界为牢,以天道为引……” “敕令:归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透明涟漪从她的指尖荡漾开来,如万物复苏的清风,扫过这片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些黑影逐渐被抹去,开始瓦解消散。 如同风化的沙石,悄无声息地崩碎成最原始的黑色粒子。 最终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祭坛上流淌的金色阵纹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穹顶的星辰也暗了。 时苒身形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眼中金色褪尽,变回熟悉的墨黑,却只剩下空洞和疲惫。 她像一片失去依托的羽毛,直直坠落。 “时苒!” 张起灵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扑过去的,在她身体触地前的一刹那,将人抱进怀里。 时苒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他抱着她,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低头看去,怀里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血液都冻结的一幕。 她那头如墨的青丝,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一片片地,染上了霜雪般的苍白。 只是几个呼吸间,满头黑发,尽成雪色。 第152章 盗笔:短暂的清醒 张起灵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捏碎,连带着呼吸和思考的能力都被一并剥夺。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刺眼的白发。 他没有喊,没有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是翻江倒海的无措,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几乎是凭着本能,张起灵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滚烫的血瞬间涌出。 他抬起手,捏住时苒的下颌,将不断淌血的手腕抵到她的唇边。 “喝下去……” 张起灵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时苒……喝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味道让一旁被眼前一连串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的吴邪猛地回过神。 吴邪腿一软,脸色惨白,踉踉跄跄的跑过去。 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小哥!你……”胖子也反应过来,看到张起灵手腕上那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惊得就要上前阻止。 张起灵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时苒的脸,感受着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看着那刺目的白发,一遍遍地扳开她的嘴。 近乎自残般的举动,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他在害怕。 害怕失去怀中这个人。 害怕到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 吴邪踉跄着扑到张起灵身边,看着他手腕上那皮肉翻卷狰狞伤口,看着他因为失血而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 “小哥!不能再放了!你会死的!” 吴邪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放下背包,胡乱地从里面翻找止血药和绷带。 胖子也冲了过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他看着张起灵那不管不顾的姿态,又看看他怀里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时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妈的,这都叫什么事啊! “小哥,你听见没有,快停下!” 胖子粗着嗓子吼道,伸手想去拉张起灵的胳膊,却又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他,也怕惊扰到他怀里的时苒。 就在这时,时苒长长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嘴里全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她费力地一点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张起灵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的恐慌、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抵在自己唇边不断淌血的手腕上。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涌了上来。 “止…血…” 时苒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气若游丝的字。 一只手也艰难地抬起,攥住了张起灵衣服。 “止血……” “妹子醒了!” 胖子反应最快,又惊又喜,立刻趁机抓住张起灵还在流血的那只手臂,同时对吴邪急吼,“天真!快!快给小哥止血!” “小哥,听见了吗,妹子醒了,她让你止血,她没事了,你快停下,你再流下去,真的会没命的!” 胖子几乎是贴在张起灵耳边吼着,用力想将他僵直的手臂扳回来。 吴邪手忙脚乱地拿出止血粉,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撒在张起灵手腕那恐怖的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瞬间被鲜血染红,他又赶紧用绷带一层层紧紧缠绕上去。 张起灵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里,似乎因为胖子那句她醒了,终于注入了一丝活气。 他低下头,对上时苒那双虽然疲惫却重新有了焦点的墨黑眼眸。 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张起灵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冰凉的额头,闭上眼,剧烈起伏的胸口和依旧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远未平复的惊惧。 他任由胖子和吴邪处理他手腕上的伤口,没有再挣扎,但抱着时苒的手臂却依旧收得死紧。 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时苒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看着他惨白的唇色和手腕上被匆匆包扎后仍渗出血迹的绷带,心头百感交集,强撑着不敢让自己睡过去。 等包扎好,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哑声道:“……他妈的,吓死胖爷了。” 吴邪也瘫坐在一旁,看着祭坛,又看看相拥的两人,只觉得这一趟,把他这辈子没经历过的惊吓都经历完了。 他的世界观,稀碎。 时苒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眼珠艰难地转向胖子,她咬了下舌尖,利用刺痛维持短暂的清醒。 “胖…子,顺着…来时的路…出去…我包里…有卫星电话…出去…打……” 胖子忙不迭地应下,声音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她。 “放心吧妹子,包在胖爷我身上,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走……快……走……”时苒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两个字,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张起灵抱着她,刚要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 “小哥!”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我靠,怎么这么烫?” 他这才发现,张起灵不仅嘴唇惨白,整张脸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热得像块烙铁,嘴里还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着什么。 “结束了……都……结束了……” “小哥,小哥你醒醒。” 胖子连叫了几声,发现张起灵眼神涣散,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天真,小哥这是怎么了,失血过多也不至于烧成这样啊。”胖子急了。 吴邪看着张起灵这状态,猛地想起之前时苒提过的,张起灵有失忆的毛病。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在这待下去了。” 吴邪当机立断,声音发紧,“这里太诡异了,必须马上离开,胖子,搭把手。” 胖子也不再废话,和吴邪一人背一个。 吴邪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时苒,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里堵得难受。 胖子则咬咬牙,将高烧昏迷张起灵背了起来。 “妈的,小哥看着瘦,怎么这么重。” “你也不看小哥背的刀有多重。” 胖子咬牙走了几步,有些扛不住,“天真,你快把小哥的黑金古刀背上,我脊背都快压折了。” 第153章 盗笔:直升机 吴邪取下黑金古刀背好,忍不住暗骂一声,这刀是真他娘的重啊。 好在他们之前探索得不深,顺着原路返回,很快就再次经过了那个摆满了石俑和麒麟竭的诡异地方。 “咦?”胖子脚步一顿,有些奇怪地四下张望。 “天真,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渗人了,刚才那阴风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好像没了。” 吴邪喘着气,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 “时苒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引雷又是湮灭的,该处理的东西,估计都被她清理干净了。” 胖子也想到了这一茬,眼睛顿时又瞄向了石桌上的麒麟竭。 “有道理,那更不能白来了。” 他又抓了好几把麒麟竭,塞进鼓鼓囊囊的背包,还不忘提醒吴邪。 “天真,你也赶紧装点,你们吴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伤筋动骨,这玩意儿拿回去卖点钱,好歹还能周转一下。” 吴邪:……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口嫌体正直地默默上前,将自己身上所有能装的口袋都塞得满满当当,心里五味杂陈。 重新上路,胖子背着张起灵,嘴里也不闲着。 “我说天真,你刚才看清没,妹子那架势……好家伙,我胖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活的神仙,抬手那么一指,九天神雷咔嚓就下来了,比什么特效电影都牛逼。” “还有啊,她那眼睛,你看见没,变成金色的了,我的老天,就那么淡淡一扫,真他娘的有种……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万物皆为蝼蚁的感觉,胖爷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 吴邪背着时苒,听着胖子的话,却想起秦岭,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人。 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神仙? 也许是时苒最后的清理工作做得太彻底,他们这一路撤离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有任何变故发生,甚至连只扰人的虫子都没碰到。 当胖子和吴邪满头大汗地从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爬出来,重新呼吸到草原上的空气时,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总算是出来了。”胖子瘫在草地上,呼哧带喘,感觉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吴邪也累得几乎虚脱,但他强撑着不敢睡,摸了摸张起灵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他赶紧从自己包里翻出退烧药,费力地给张起灵喂了下去。 胖子歇了几口气,想起时苒的交代,连忙爬起来,在包里翻找起来,很快摸出一个厚重的卫星电话。 “找到了!” 胖子按亮屏幕,发现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预设的号码,想必就是这个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冷淡的男声。 “说。” 胖子赶紧把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时苒重伤昏迷、白发,以及张起灵高烧不止。 “知道了。原地等。” 胖子有点懵,对着吴邪吐槽:“这对面还挺高冷。”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就在吴邪快要撑不住睡过去的时候,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螺旋桨轰鸣声。 一道光柱划破黑暗,一架直升机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飞来。 “来了!来了!” 胖子瞬间清醒,激动地跳起来,手舞足蹈地给直升机打信号,嘴里还在感叹。 “妹子这本事真是通天了,直升机都能随时调来,胖爷我算是跟对人了。” 直升机在他们上空悬停,强烈的气流吹得草地伏倒。 舱门打开,放下软梯。 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上面直接跳了下来。 借着头灯和直升机的光,吴邪和胖子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也有着一头白发。 白发男人落地后,检查了一下时苒的脉搏和状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他丢下一个字,抱着时苒率先抓住软梯攀上了直升机。 胖子和吴邪也赶紧互相帮忙,哼哧哼哧地把昏迷不醒的张起灵和自己都弄上了直升机。 总算安顿下来,直升机平稳起飞,胖子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也是社牛属性发作,劫后余生的兴奋劲儿还没过,立马就凑到那个白发男人身边套近乎。 “嘿,兄弟,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在下王月半,大家伙都叫声胖子,你怎么称呼啊?你这头发真个性。” 白发男人正从随身的一个小玉瓶里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喂进时苒嘴里,头也不抬。 “白十九,等时苒醒了告诉她,刚才我喂的那颗药,成本价,两个亿。让她早点打钱。” 胖子:…… 吴邪:…… 两人都被这价格震得目瞪口呆。 胖子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不是,兄弟,什么药这么黑啊,两个亿,这比抢银行都来得快吧。” 白十九这才轻飘飘地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脸长得极其俊美,甚至带着点雌雄莫辨的精致,但眼神却冷淡得很。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吴邪和胖子都莫名觉得心头一跳,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风情。 白十九仿佛没听到胖子的吐槽,“这次调动直升机的费用,前后打点、航线审批、燃油损耗……杂七杂八算一起,凑个整,五百万。” 胖子抖了抖鸡皮疙瘩,缩回座位,凑到吴邪耳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我靠,天真,你看见没,这男人刚才那眼神怎么像个狐狸精似的,魅惑得很,邪门。” 吴邪深有同感地点头,小声道:“确实。” “告诉时苒药钱和直升机钱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胖子顿时苦了脸:“天真,你这就不够仗义了啊,这种挨骂挨揍的活儿你就推给我?” 吴邪无奈地指了指自己依旧高烧不退的张起灵。 胖子瞬间会意,以妹子对小哥的看重,钱都不是事。 “那什么,白兄弟,你那药还有没有,给我们小哥也喂一颗呗,你是不知道,我们妹子对小哥,那叫一个情深义重两心相许,天上的星星都给署名。” 白十九:“两个亿的药,你以为是大白菜呢,他就是受了刺激,加上一些家族的问题,躺个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 “这烧的这么烫哪能没事啊,万一把脑子烧坏了怎么办,退烧药也不管用。” 白十九啧了一声,拿过一旁的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绿色丹药。 “一颗十万。” 十万就十万,钱还能有人重要。 胖子刚忙接过,这药闻着就一股清香,给张起灵喂了进去后,人也不呢喃了,温度也没那么烫了。 第154章 盗笔:时苒醒来 时苒缓缓睁开眼,全身像是被钢筋抽打过。 她躺在双人病房里,窗外阳光明媚。 另一张床上躺着张起灵,而沙发那边,传来胖子震天响的呼噜声。 “胖子……胖子……” 胖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随即猛地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惊喜道:“妹子你醒了。” 时苒艰难地应了一声,目光立刻转向旁边病床上的张起灵,心揪紧了。 “小哥他怎么了?” 胖子趿拉着鞋,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了几口,这才叹了口气。 “咱们从那儿出来,已经四天了,当时你交代完就晕过去了,小哥想去抱你,结果自己没站稳,我赶紧扶了一把,就发现他全身烫得吓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结束了都结束了……然后就一直昏迷到现在,再没醒过。” 天授? 时苒心头一沉,按理说,最大的麻烦已经被解决,张起灵不应该会触发天授。 “我手机呢?” 胖子从床头柜抽屉里把她的手机拿出来。 时苒想接,结果刚一抬胳膊,那股子钻心的酸痛让她差点当场化身尖叫鸡,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这天道意志降临的后遗症也太狠了。 她忍着疼,就给宋星文打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就说话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张起灵不是天授,是绝授,记忆会慢慢恢复,以后不会再失忆,至于你的身体,是承载天道意志降临的后遗症,只能说你太弱,连一缕意志都承受不住,躺着吧,慢慢恢复就好了,别忘了打钱。” 时苒一愣:“什么钱?” 刚问完,那边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时苒拿着手机,一脸懵,一转头就看见旁边的胖子眼神飘忽。 “胖子,你知道什么钱?” 胖子干笑两声,搓着手:“那什么妹子,就是当时情况紧急,不是来了个直升机嘛,有个叫白十九的哥们儿,他给你喂了颗药,说是两个亿。” “还有出动直升机,前后打点什么的,他说凑个整……五百万。” “对了,当时小哥高烧不退,烧得吓人,我这不是担心嘛,就问那个白十九有没有退烧药,他给了颗小药丸,收了十万,不过小哥吃了没多久,烧还真就退了。” 时苒:!!! 两个亿零五百一十万? “白十九!!!” 时苒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一动,全身上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也压不住心头那股蹭蹭往上冒的火气。 她需要什么药,这玩意自己缓一段时间就好了,喂得屁的药啊! 也顾不上疼,立刻找到白十九的号码拨了过去。 一连打了三个,对面才慢悠悠地接起来,传来白十九那慵懒又欠揍的声音。 “喂?” 时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堪比加特林,把能想到的骂人词儿几乎都用上了。 等时苒骂得气喘吁吁,白十九才悠悠地、带着点笑意开口。 “骂完了,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是听宋局的吩咐办事,宋局说了,你这是走捷径,得给你个深刻的教训,让你长长记性,这账单,就是教训的一部分。” 时苒:…… 宋星文!!! 又是这个老狐狸!!! 关键是,这位是真大佬,地位超然。 她就算再憋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能怎么办? 我不能拿宋星文撒气,难不成拿你个狐狸精没办法了。 “白十九,你可真是好样的。” 时苒愤愤地挂了电话,气得全身更疼了。 一连灌了两杯胖子递过来的温水,才勉强把这口恶气顺下去。 “小哥这几天一直没醒,医生怎么说?” “没醒,一直就这样睡着,医生也检查了,身体指标除了贫血,没什么大问题,但就是醒不过来,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胖子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凑近了些。 “对了妹子,你之前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跑到那鬼地方去了,还有那天,你又是召唤神雷,又是眼睛变成金色的,好家伙,那场面,比好莱坞大片都震撼,你难道真是仙女下凡来着?” 时苒无奈地摆摆手,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什么仙女下凡,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请神上身,借助更高层次的力量。但这次请的这位来头太大,太牛逼,我这肉体凡胎根本遭不住,差点就被撑爆了,所以才变成这样。” “那你的头发就是因为这个反噬了?”胖子指着她雪白的头发。 “头发?什么头发?” 时苒一愣,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头发,结果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直抽气。 胖子赶紧拿来一面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时苒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银丝的自己,愣住了。 “我头发全白了?” “是啊!” 胖子用力点头,心有余悸地描述,“当时你刚做完法,呃,就是请完神,头发唰一下就全白了,你是没看见小哥,眼睛瞬间就红了,跟要滴血似的,一句话不说,抽出匕首就给自己手腕来了一下,割得那叫一个深,血哗哗地往外涌,他就那么往你嘴里喂,怎么拦都拦不住,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听着胖子的描述,时苒仿佛看到了当时张起灵绝望而疯狂的举动,鼻子一酸,心里又暖又疼,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挣扎着,忍着剧痛下了床,脚步虚浮地挪到张起灵的床边。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比起往日少了生人勿近的疏离,多了份脆弱,嘴唇也有些干裂发白。 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到他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小哥这伤口割得太深了,”胖子在一旁小声道,“医生缝了二十三针,失血过多,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行。” 时苒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张起灵没有受伤的右手,在心里把那个天道骂了二百八十遍。 本来,她快刀斩乱麻,把九门和汪家的处理干净,正准备打道回府。 结果天道居然通过辅助系统强行给她发布了任务。 第155章 盗笔:给你出场费 没办法,她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长沙矿洞、古潼京和银川蛇矿的陨玉,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内蒙。 时间紧迫,找不到千年的雷击木做阵眼,只能拿个百年的凑合。 刚布好弑神大阵,念完引动口诀,天道那一缕意志就强行降临在她身上。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张起灵他们来了。 时苒从胖子那里要了根棉签,沾了点温水,一点一点地湿润张起灵有些干裂的嘴唇。 看着手腕的伤,时苒心里五味杂陈。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九门拔除,汪家烟消云散,青铜门后面的东西也处理了。 这次失忆也是最后一次,等以后会一点点想起过往的所有记忆。 以后,再也不用被天授了。 她握着张起灵的手,轻轻抵在自己的额头。 快点醒过来吧,以后,再也没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我们说好的,等事情了结,就结婚。 时苒握着他微凉的手,细细描摹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头问正在削苹果的胖子。 “胖子,吴邪呢?”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吴邪也跟着一起进了那鬼地方。 胖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时苒,闻言竖起个大拇指。 “妹子,该说不说,你是这个,九门,还有那什么阴魂不散的汪家,这回是真被你连根扫了。” “吴三省和解连环进去了,判决还没下来,但肯定轻不了,吴家嘛,除了祖传的老宅和吴邪那吴山居,其他的产业……嘿,都充公了,不过人都没事,天真的二叔是个真有本事的,手里还攥着些底子,天真昨天刚回杭州了,说是得回去看看家里具体情况。” “解家呢?”时苒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问道。 “解家比吴家情况要好点。” 胖子咂咂嘴,“算是伤了些元气,但没动根本,花儿爷那边,虽然也涉及古玩,但很多产业早就半洗白了,这次主要是资产缩水,人脉和根基还在。” 时苒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意外。 “这下好了,所有糟心事都解决了,以后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对了,胖子,等会儿把你卡号发我一下。” “卡号?”胖子一愣,“妹子,你这是要给我打钱啊?” “是啊。” 时苒说得理所当然,“不管怎么说,你和吴邪这次跟着小哥一起进去找我,这份情我记着,我不缺钱,自然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该给的出场费得补上。” 胖子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 “哎哟喂,妹子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胖爷我那是讲兄弟义气,给钱算怎么回事,那不是打我脸嘛。” 时苒笑了笑:“胖子,义气是义气,该给的辛苦费不能含糊,这几年古玩生意肯定不好做,你们跟着折腾这一趟也耽误挣钱,这就当是补偿了。” 而且,她也不想欠太多人情,能还一点算一点吧。 人情这东西,难还。 毕竟那地方危险,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 胖子和吴邪能担着风险下来,她不是白眼狼,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胖子看她态度坚决,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行,既然妹子你都这么说了,那胖爷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别的不敢说,胖爷我就爱钱这点,绝对是真真的。” 时苒又让胖子把吴邪的卡号也要来,她办事效率高,当天下午,胖子和远在杭州的吴邪就分别收到了银行到账一千万到账。 吴邪打电话过来时,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连连道谢。 胖子则捧着手机,看着那一串零,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呼妹子仗义。 接下来几天,时苒身体恢复了一些,医生检查后确认没问题,她就办了出院。 张起灵则被转进了高级病房,只是人依旧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时苒几乎住在了医院,每天守着张起灵,偶尔用吸管给他喂一点补汤,虽然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无聊的时候,她就拿出手机打电话骂白十九,骂他奸商,骂他趁火打劫,白十九通常都是懒洋洋地听着,要么不接。 不过也有好消息。 王书云那边分红到账了,数目极为可观,看着银行账户里瞬间多出来的一长串数字,时苒的小钱包又迅速鼓了起来。 连带着看白十九都顺眼了许多。 有时候也不得不感慨,站在时代的风口上,钱来得真是快。 亏她以前还常看那些成功学大师灌鸡汤,说什么努力勤奋天道酬勤,现在想想,都他娘的放屁。 真正的成功,往往靠的是时机、运气、胆子大,再加个精力旺盛。 时机占五分,运气占三分,剩下的才是个人条件能力。 又过了几天,吴邪从杭州飞来,看张起灵还没醒,犹豫着给时苒提了个建议。 “小哥这情况医生也查不出原因,要不要试试从玄学方面想想办法?” 时苒:…… 她一脸无语地看着吴邪:“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浙大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吧,怎么不信马克思主义,开始搞起封建迷信这一套了?” 吴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说我搞玄学,那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你自己,召雷?金眼?这哪一样能用现在的科学完全解释清楚?” 时苒被他噎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头发,强行解释。 “其实这些都可以尝试用科学来解释,你可以理解为维度差异,就像蚂蚁基本上是二维生物,我们是三维生物,在我们之上,很可能存在更高维度的生命或能量形式。” 胖子在一旁啃着香蕉,忍不住插嘴:“这怎么又扯到什么高维了,妹子,你接下来该不会要说有外星人吧?” “说不准哦。”时苒耸耸肩,“宇宙这么大,什么都有可能。” “还真是!” 胖子一说起这种玄乎事就来劲了,“你说要真有外星人,会长啥样,会不会就跟电影里那样,大脑袋细胳膊,他们该不会在宇宙里到处侵略吧?” 第156章 盗笔:失忆 时苒被他逗笑了:“有两种可能。一种,我们在他们眼里是低维生物,人家看我们就跟我们看蚂蚁似的,根本瞧不上,自然懒得侵略。” “那第二种呢?”吴邪也被勾起了兴趣。 “第二种嘛……”时苒顿了顿。 “我知道。” 胖子抢答,“第二种就是打进来,抢夺资源,就像当年小鬼子进村一样。” 时苒却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外星文明有能力跨越浩瀚宇宙来到这,说明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超我们想象,甚至可能掌握了光速航行技术,到了那种程度,宇宙对他们而言,可能遵循的是黑暗森林法则。” “黑暗森林法则?那是什么?”吴邪好奇地追问。 “你可以把宇宙想象成一片巨大无比的黑暗森林。” “每一个文明,都是这片森林里带着猎枪的猎人,任何暴露自己位置的文明,都会很快被其他猎人消灭,因为无法判断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而生存,是每个文明的第一需求。” “所以,一旦发现其他文明,最安全的选择就是斩尽杀绝,这也是对一个文明最高的敬意。” 嘶——!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胖子也搓了搓胳膊,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妹子,你这说的怎么这么瘆得慌呢?”胖子咂舌。 “其实道理很简单,老祖宗早就总结过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提到非我族类,胖子立刻想起了另一件事,成功转移了话题。 “对了天真,你还不知道吧,裘德考那个老洋鬼子,死了。” 吴邪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不清楚具体细节,”胖子摇摇头,“对外说是心肌梗塞,他留下的那么一大摊子产业,大部分都被阿宁接手了,之前阿宁还给妹子打过电话,说是有意回国发展,想交一部分产业过来,请妹子帮忙疏通下关系,走走门路。” “真的假的?”吴邪看向时苒。 时苒一脸少见多怪地看着吴邪:“那还能有假,好几个前景不错的科技产业呢。”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时苒的目光始终不时瞥向病床上的张起灵。 突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床前。 “妹子,怎么了,小哥醒了?”胖子也赶紧凑了过来,紧张地问道。 病床上,张起灵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时苒反应极快,立刻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丝带,帮他遮挡住大部分刺眼的光线。 张起灵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眼神有些茫然地转动着。 一如初见时那般,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像是雨后的深山湖泊,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却也空茫得让人心慌。 时苒压下心头的酸涩,赶紧倒了杯温水,将吸管递到他嘴边。 “来,先喝点水。” 张起灵顺从地喝了几口水,干燥的喉咙得到滋润。 他目光落在时苒脸上,带着全然的陌生。 当他的视线触及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莫名地揪了一下,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心疼?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他又看向旁边的胖子和吴邪,觉得这两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认识他。 时苒喂完水,放下杯子,轻声细语地问他。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张起灵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空茫。 他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了时苒的白发上,然后移在她眼角那颗红色小痣上。 就在看到那颗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猛地加速跳动。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和悸动汹涌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空白的记忆。 他看着她,带着茫然,和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想要靠近的冲动。 “……你是谁?” 时苒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眼眶憋得通红,用力眨了眨眼。 “我叫时苒,时光荏苒的时苒。” 时苒……时苒……苒苒…… 张起灵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就更清晰一分,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小哥,我是胖子啊,王胖子,这是吴邪,你还记得我们两个吗?” 胖子忍不住凑上前,指着自己和吴邪,急切地问道。 张起灵没有任何反应,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胖子求助般地看向时苒,时苒心里叹了口气。 “胖子,麻烦你和吴邪先去帮小哥买点吃的回来吧,要清淡些,容易消化的。” “没问题,天真,走,咱们一起去,我知道附近有家粥铺不错。” 胖子会意,立刻揽住还有些担心的吴邪,半推半就地把他带出了病房,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时苒和张起灵两个人。 时苒走出里间,在外间拿出笔记本电脑,然后又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这里有我们之前拍的一些照片,”她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文件夹。 “你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张起灵的视线果然被吸引了过来,落在电脑屏幕上。 时苒从相册的第一张开始放。 那是一张在广西拍的,照片里的张起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看起来很乖。 “这是四年前,在广西拍的。” 时苒轻声讲述着,“这是我给你拍的第一张照片,那天,你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张映官。” 张起灵看着照片,缓缓摇了摇头。 时苒也不气馁,继续慢慢给他讲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们是怎么相遇的,他当时的状态。 她翻到第二张照片,是张起灵街头的一个背影。 “这张照片,是看完老中医之后拍的,那大夫说你以前放血太多,身体很虚,需要好好调养,你听了之后不高兴。” 张起灵看着那张背影照片,沉默了几秒,突然低声吐出一句。 “我不虚。” 第157章 盗笔:照片 时苒一愣,记忆被猛地拉回到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点头。 “是是是,你不虚,我知道,你最厉害了。” 她看着他那副下意识反驳的认真模样,心里酸涩又柔软。 第三张、第四张……时苒耐心地一张张翻看,讲述着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经历过的事情,有惊险,也有平淡温馨的日常。 张起灵的视线,逐渐从电脑屏幕,移到了正在柔声讲述的时苒的脸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他心里觉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开心。 可是,一看到她雪白的头发,心口那种沉甸甸的难受感就又冒了出来。 时苒刚想开口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时,张起灵却突然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轻轻触到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白发。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疼。 “会变白?” 照片上的她,头发是黑的。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时苒压下心头的万千酸涩,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看着他清澈却茫然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 “因为啊,我觉得白发很酷,很特别,而且,我长得这么好看,什么发色都能驾驭,对不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想不想知道?” 张起灵看着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血液里流淌,从心脏蔓延到掌心。 他喉结微动,与她对视了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苒握紧了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泪光。 “因为啊,我想和你,共白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熟悉感冲击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要逃离这让他无所适从的感觉。 但时苒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逃离。 她侧过头,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掌心。 那一吻,滚烫灼人。 时苒抬起眼,那双眼蒙上雾,整个人像是浸了水的软玉,一碰就要碎。 “我以前叫你张老师,也会戏弄叫你小官官,后来,叫过你张叔叔,叫过小哥,也叫过张先生……” “但我现在,想叫你老公。” 那声老公,让张起灵感觉自己整个耳廓都烧了起来,一种混合着极致羞赧和隐秘欢欣,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想躲开她灼热的视线,却控制不住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的悸动。 最后,只能僵在那里,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胖子和吴邪提着打包好的粥和小菜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时苒紧紧握着张起灵的手,两人距离极近,气氛暧昧难言。 而他们那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小哥,此刻竟像个纯情少年般红了耳根。 胖子和吴邪对视一眼,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姨母笑。 “咳咳。” 胖子故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 “粥买回来了,清淡养胃的鸡丝粥,还有几样小菜和素包子。” 时苒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张起灵的手,接过胖子手里的袋子。 “辛苦了。” 张起灵想自己吃,就被时苒阻止了。 “你手腕刚拆线,伤口深,医生特意交代了,不能有大动作,小心伤口裂开。” 张起灵动作一顿,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看了看时苒满脸心疼,默默收回了手。 时苒熟练地将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端起那碗温热的鸡丝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张起灵唇边。 “来,张嘴,小心烫。” 张起灵:……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他虽然没有记忆,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被人这样当成小孩子般喂过饭。 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目光触及她雪白的发丝,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胖子和吴邪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挣扎只在瞬间。 张起灵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嘴,有些僵硬地接住了那勺粥。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着淡淡的咸香,安抚了空置许久的胃,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一丝莫名的焦躁。 时苒见他肯吃,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勺一勺,耐心而细致地喂着。 张起灵从一开始的僵硬不自在,到后来渐渐放松。 时苒喂来的每一口,他都乖乖地张嘴接下。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时苒抽了两张纸巾,动作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又喂他喝了点温水。 “你刚醒,肠胃还弱,不能一次吃太多,要少食多餐,我现在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情况。” 这里是时苒有股份的私人医院,医生温声细语地问了张起灵醒来后的症状,又结合之前多次的检查结果,确认他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有些贫血,加上昏迷时间长需要加强营养。 至于失忆,脑部CT没有任何异常,推测可能是经历了巨大刺激后导致的逆行性遗忘,建议多去熟悉的环境走走,看看能否慢慢唤醒记忆。 送走医生后,时苒一边细心地替张起灵掖好被角,一边打电话吩咐人准备一些温和补血恢复元气的药膳送过来。 等她挂断电话,张起灵看着她,低声说:“我想出院。” 时苒坐回床边,握着他的手,商量道:“今天再观察一晚,如果明天早上医生检查后说没问题,我们就出院,好不好?” 张起灵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之后的时间,张起灵继续看电脑里的照片,时苒就坐在旁边,一张一张地给他讲解。 胖子和吴邪也搬了凳子凑过来,看的津津有味。 从广西到后来的西沙,再到长白山和一大堆日常照。 当翻到在西伯利亚的照片时,画面上是漫天飞雪,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时苒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侧头亲在他的脸颊上。 而照片里的张起灵,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却漾着笑。 第158章 盗笔:出院 张起灵看着这张照片,眸光微动,很快就滑动翻到了下一张。 后面更多的是日常照。 一起晒太阳、看书,还有后来出去旅行的合影,姿态也越来越亲密。 胖子和吴邪看着这满屏幕的狗粮,只觉得牙都快被甜倒了。 胖子忍不住哀嚎:“哎哟喂,看得胖爷我都想找个媳妇了,啥时候也能过上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润日子啊。” 时苒听着胖子的吐槽,忽然想起胖子似乎对云彩姑娘很喜欢。 她故作神秘地掐指算了算,笑道:“掐指一算,胖子,说不定很快就能遇见你喜欢的姑娘了。” “真的假的?”胖子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凑过来,“妹子,你可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时苒笑得笃定,“我可是仙女下凡。” 胖子顿时心花怒放,搓着手,已经开始畅想未来。 “对对对,妹子肯定是仙女下凡,仙女说的都是对的。” 这时,张起灵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时苒。 时苒察觉到他的目光,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想去找记忆。” “好,等出院后我陪你,我们去以前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把你丢失的记忆,一点一点,全都找回来。” 等到了晚上,张起灵想要下床活动一下。 时苒现在简直是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恨不得捧在手心里,见状立刻推了个轮椅进来。 张起灵看着那轮椅,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胖子在一旁简直没眼看,最后还是吴邪忍着笑,说小哥腿没受伤,时苒这才作罢。 张起灵推开窗户,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却很清新。 他看着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苒顺着他的目光,指了一个方向。 “看那边,那一块星域里,有一颗用你名字命名的星星,等我们出院了就拿天文望远镜看。” 张起灵的手很轻地蜷缩了一下,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璀璨的星河中。 胖子还夸张地捂着腮帮子:“不行了不行了,再待下去胖爷我非得长蛀牙不可,太齁了。” 时苒被逗笑了,现在确实也不早了,就和他们约好明天联系。 两人走后没多久,订的药膳就送来了。 时苒依旧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给张起灵吃,一边喂,一边继续轻声给他讲述他的过去。 从他的身世,到张家,再到后来成为张起灵。 她刻意模糊了许多痛苦的过往,只挑了一些相对平缓或者重要的事讲。 张起灵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时苒喂完最后一口药膳,他才抬起眼,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 “我们是什么关系?” 时苒放下碗勺,很认真道:“如果你现在觉得不习惯,或者需要时间适应,你可以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任何一个人突然失忆,面对一个关系暧昧的人,都需要一个心理适应过程。 尤其是对于张起灵这样内敛的人,更是如此。 她并不急于让他立刻接受这一切,她愿意从零开始。 既然认定了这个人,她就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反正所有的风雨都已过去,未来的日子很长,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而且……现在的他,看起来真的很好骗。 也很可爱。 张起灵听着她的话,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记忆依旧是一片迷雾,但那种悸动和归属感却真实无比。 不敢再看她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的眼眸,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睫毛低垂,遮掩住了眼底的慌乱。 时苒看着他这副纯情又无措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又忍不住升起逗弄心思。 她本就生得极好,眼波流转间更是风情。 两人坐在一处,一个主动撩拨,明艳如火。 一个被动承受,清冷如月。 “怎么不说话?”时苒故意又凑近了些,“是被我吓到了,还是……在偷偷高兴?” 张起灵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耳根那抹绯红悄悄蔓延到了颈侧。 时苒轻笑出声,不再逼他,转而拿起水杯递给他:“喝点水吧,张先生。” 张起灵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时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终于忍不住趴在沙发上闷笑出声。 哎呀,逗弄失忆后的他,实在是太有趣了。 等洗漱过后,时苒很自然地走向旁边的陪护床。 “你睡床。” 时苒动作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他。 张起灵坐在床边,看着地面发呆。 她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心疼我睡陪护床不舒服啊?” 张起灵没看她,只是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时苒得寸进尺,压低声音:“其实,我更想一起睡。” 张起灵:…… 时苒爬上床,顺势也把张起灵拐了上去。 病床不算小,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在被子下,她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十指紧扣。 张起灵的手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但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任由她握着。 时苒能感觉到他越来越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 她心里偷笑,凑过去,在他滚烫的耳垂落下一个轻吻。 “晚安。”她带着笑意,轻声说。 张起灵紧闭着眼,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旁边人传来绵长的呼吸,张起灵这才睁开眼。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肩颈。 心,跳的好快。 第二天,医生再次仔细检查后,确认张起灵身体已无大碍,时苒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先是带着张起灵去了那座四合院。 站在院门口,张起灵看着青砖灰瓦,有种很强烈的熟悉。 他很喜欢这里。 “有印象吗?”时苒期待地看着他,“这院子是你亲手画的设计图,连里面的装修布局,也都是你一点点构思的,毕竟,这是我们的家。” 张起灵轻轻点了点头。 从四合院出来,阳光正好,洒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也洒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张起灵突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 第159章 盗笔:借一步说话 等回到家,时苒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宅院里慢慢走着。 从清晨他可能会锻炼的地方,到他夜晚习惯看星星的露台,最后来到了书房。 “看,这是你第一次教我写毛笔字。” “这是我后来写的,全是你一点点教我的。” “这个小篆,是我教你的,你看,我们身上,都是对方的影子。” 时苒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吹拂柳梢,眼角眉梢都染着暖融融的笑意。 张起灵看着她笑靥如花,心口处,又传来那种闷闷的悸动。 她的目光太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邀功和亲昵。 他看着时苒,雪白的发丝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更衬得肌肤如玉,唇色嫣红。 喉咙有些发干,低低地嗯了一声。 时苒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发呆,也不催促,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一点点,几乎能数清他浓密卷翘的睫毛。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微蹙的眉心,动作亲昵自然。 “别皱眉。”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羽毛搔过心尖。 “以前我总说,你皱眉的样子虽然也好看,但我更喜欢你笑。” 张起灵想躲开,身体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 她的笑容太过耀眼,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眼花。 有一瞬间,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时候的你,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容易害羞。”时苒托着腮,看着他道。 张起灵:…… 他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承受着她的调侃,心底却奇异的不觉得讨厌。 “不过,现在的你,也很好,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认定的那个人。” “记忆丢了,我们就一起找回来,找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新的,更多地回忆,把以前的,加倍补回来。” “走吧,”她站起身,依旧牵着他的手,“我带你去看看你之前种的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她拉着他往外走,声音随风飘来。 “你像我心里悄悄种下的太阳,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你出现,我的整个世界,就都亮了。” 张起灵捂住胸口。 明明,你才是那个太阳。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起灵轻轻摇头,眼神胶着在她的白发上。 “为什么?”他低声问道。 时苒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到让他觉得不适应,还有亏欠。 时苒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答道。 “因为是你,因为我愿意。” 下午的时候,吴邪胖子带着个黑瞎子来了。 黑瞎子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感慨:“哟呵,哑巴张,你小子这算是掉进福窝里了,过起神仙日子了啊。” 胖子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抢着回答:“那可不,黑爷你是没看见,妹子对我们小哥,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得没话说。” 黑瞎子看了眼时苒的白发,挑了挑眉。 “时老板,够新潮的啊,我差点没认出来。什么时候染的?” 时苒仿佛黑瞎子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前几天刚染的,好看么?” “好看,当然好看,时老板什么造型不hold住。” 张起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每次看到时苒这一头刺目的雪白,他总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哑巴,看你这眼神空的,这是又格式化了。还认得你黑爷我不?” 张起灵抬起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他,那眼神清澈却陌生。 黑瞎子出手如电,一掌拍向张起灵的肩膀,张起灵身体的本能远比思维更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侧身避开,反手格挡,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两人眨眼间就在宽敞的客厅里过了几招。 时苒无奈提醒,“他左手腕刚拆线,伤口深,你注意着点。” 黑瞎子动作一滞,就这瞬间的迟疑,张起灵一拳头就打在了他胸口。 “哎哟喂!” 黑瞎子立刻捂住胸口,夸张地龇牙咧嘴。 “时老板,你不带这么偏心眼的。” 张起灵收势站定,看着黑瞎子那副搞怪的样子,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瞎。” 黑瞎子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跳到时苒身边,指着张起灵。 “听见没,听见没,他叫我瞎,这可是我们当年的爱称,时老板,你可不能吃醋啊。” 时苒白了黑瞎子一眼,“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是的,我就是这么小气。” “小官官,给我揍他。” 张起灵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抬腿又是一脚,黑瞎子嗷一嗓子,灵活地窜到吴邪身后,大声嚷嚷。 “时老板,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时苒却压根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张起灵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左手腕,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伤口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她拉着人坐在沙发上,拈起一块雪花酥,递到他唇边。 “来,尝尝,刚做的。” 张起灵顺从地张口接住,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神安静地落在时苒脸上。 “珍珠丸子一会儿就能好了,一会儿喝奶茶,是你喜欢的那个甜度。” 说着,又给人喂了块雪花酥。 张起灵依旧来者不拒,乖乖张嘴接住。 一旁的黑瞎子看着张起灵这饭来张口,捅了捅身边的吴邪和胖子。 “他们俩一直就这么腻歪?” 胖子已经见怪不怪,抱着手臂:“这才哪到哪啊,我和天真早就免疫了。” 黑瞎子:…… 他觉得自己的钛合金狗眼快要被闪瞎了。 这他妈的还不够腻歪? 不过他这次是有正事,整理了下衣服,黑瞎子又挂上标志笑脸。 “时老板,借一步说话?” 时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张起灵柔声道:“我去一下书房。” 张起灵的视线随着她起身,直到书房门合上,都没有收回。 胖子见状,凑到吴邪耳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瞧见没,天真,小哥这魂儿都快跟着妹子飞进书房了。” 吴邪忍着笑,点了点头。 第160章 盗笔:和黑瞎子谈话 书房内。 黑瞎子随意地靠在书桌边,收敛了平日的嬉笑。 “时老板,我怎么瞧着,你这头发不像染得?” 时苒摸了摸自己的银发,笑容淡然:“好看就行,你我之间没必要绕弯子,想问什么,直说吧。” “时老板大气。”黑瞎子扯了扯嘴角,站直了身体,墨镜下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 “九门这次,算是彻底栽了,而且我感觉,身体里有些东西好像消失了。” 时苒走到茶几旁,拿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袅袅茶香氤氲开来。 “你进过青铜门吧。” 黑瞎子接过茶杯,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 “是啊,很多年前的事了。” “时老板应该也进去过了吧?” “进去过。”时苒端起自己那杯茶,走到窗边。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比西王母那个时代更久远之前,有一批先民,侥幸掌握了一些本不属于他们的力量,他们凭借这股力量,妄图成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 她抿了一口清茶,继续道。 “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自然不会容许这种窃取力量扰乱秩序的存在,这些伪神为了躲避清算,便将自己藏匿于地下深处苟延残喘。” “你在青铜门后看到的那些心之所念的东西,就是他们残留的力量。” “九门的第一代,他们中的一些人,也看到了,发现了这些秘密,并且,他们收到了某种来自地底指引,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的地下,关联着一条龙脉,龙脉深处,有一种东西,叫做莽古尸。” “或为追求力量,或为延续性命,或是被迫,或是自愿……他们吃了那莽古尸的肉。” “于是,他们就成了你们口中所谓的尸狗吊。但和普通的尸变不同,那莽古尸的体内,混杂着伪神的力量,这种力量的作用,可远不止让人变成行尸走肉那么简单。” “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诅咒,这种诅咒也被九门的第二代,血脉相承。” 黑瞎子听到这里,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和嘲讽。 “原来如此,所以,汪家,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推出来吸引火力的挡箭牌?” “可以这么理解。” 时苒并不意外黑瞎子能猜到这一层。 “汪家执着于对付张家和长生,但也因此成了完美的烟雾弹。” “所以,吴邪从出生起,就是注定要被牺牲的,当然也包括解雨臣,他是祭品。” 黑瞎子推了推眼镜,很快就把一切都想通了。 “所以,时老板你这是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是啊,线头太多,算计太深,理起来太麻烦,不如这样来得干净利落,一劳永逸。”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黑瞎子看着袅袅茶香,才再次开口。 “所以,时老板到底是什么人,这头白发,应该就是代价吧?” 时苒失笑,摇了摇头。 “到了现在,你还在试探我。” “不过,既然一切都结束了,告诉你倒也无妨。” 说罢,她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证件。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那个证件上,墨镜后的眉头高高挑起。 “原来如此,怪不得时老板底气这么硬,是有尚方宝剑在手啊。”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突然换上了一种谄媚的笑,凑近了些。 “那个时老板,你看瞎子我虽然是个黑户,但本事还是有一些的,能不能有幸也沾点光,端茶倒水,跑腿打架,绝对任劳任怨。”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不过可以帮你问一声。” 黑瞎子从书房出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惯有笑。 他冲着客厅里的几人随意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三双写满了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时苒身上。 时苒走到张起灵身边坐下,打开电视,里面正放着三打白骨精。 胖子最先憋不住,搓着手,眼巴巴地问:“妹子,那黑瞎子神神秘秘的,跟你聊啥了?” 时苒将刚才与黑瞎子的谈话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从远古伪神的到青铜门后的东西,再到九门第一代发现莽古尸分食尸肉沾染诅咒…… 胖子的嘴巴越张越大,脸上的肥肉都惊得抖了三抖。 吴邪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苍白起来。 当听到吴邪从出生起,就是注定要被牺牲的那个,而解雨臣是准备好的祭品时,吴邪猛地抬起头,看向时苒。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作用可能不简单,知道三叔他们有许多事情瞒着自己,但他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生的轨迹,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全都是被设计好的。 “……所以,”吴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所追寻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是被设定好的?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可能……可能都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崩溃,胖子见状,赶紧一巴掌拍在吴邪背上。 力道之大,差点把吴邪拍得岔气。 “天真,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不管那些老家伙怎么算计,你还是你,每次都他娘的能活下来的吴邪。” “再说了,现在不是有妹子在吗,那些狗屁算计都玩完了,以后天高任鸟飞,你爱干嘛干嘛。” 时苒也点头:“胖子说得对,吴邪,过去的算计已经结束了,你的人生,从今往后,由你自己决定。” “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是什么牺牲品,你就是吴邪。” 吴邪怔怔地看着时苒,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胖子,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我知道,就是……一下子有点……难以接受。” 任谁突然得知自己是早就安排的牺牲品,都难免会感到崩溃。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胖子为了活跃气氛,赶紧转移话题,咋咋呼呼地对时苒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咱们得往前看,妹子,你不是说帮小哥找记忆么,咱们是不是得准备起来。” 第161章 盗笔:你说过,我们结婚 客厅里沉重的气氛被胖子这一嗓子嚎得散去了不少。 时苒也顺着他的话头,将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张起灵。 “是啊,我们之前说好的,去找回记忆,你想先去哪里?” 张起灵沉默了许久,久到胖子都快忍不住想替他回答的时候,才抬起眼。 “巴乃。” “好,我们就去巴乃。” 第二天,一行人便轻装简行,登上了前往广西的航班,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巴乃。 夕阳的余晖将吊脚楼的剪影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的香气和潮湿的泥土味道。 几年过去,寨子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胖子一下车就充分发挥了他那能说会道的本事,自称是地质勘探队的,需要在这里借住几天进行科研考察。 好巧不巧,借住的这户人家正是阿贵家。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模样水灵清秀的姑娘闻声从屋里走出来,正是云彩。 胖子一看到云彩,眼睛瞬间就直了,嘴巴微张,刚才那滔滔不绝的劲头瞬间卡壳,魂儿仿佛都被勾走了大半。 吴邪在桌子底下狠狠拧了胖子大腿一把。 “死胖子,收敛点,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姑娘身上了。” 胖子疼得龇牙咧嘴,总算回过神来,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连忙堆起笑脸。 只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云彩那边飘。 时苒看着胖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张起灵问道。 “坐了这么久车也累了吧,要不要趁天还没黑透,我们出去走走?” 张起灵的视线从远处暮色中的山峦收回,落在时苒脸上。 夕阳的金光在她雪白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 他点了点头。 时苒便对胖子和吴邪打了个招呼。 “你们先安顿着,我和小哥出去走走。”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村寨。 两人沉默地走在村道上。 时苒一路上没有说话,目光掠过远处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青黛的连绵山影,思绪似乎飘得很远。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四年了。 张起灵同样沉默,但他的沉默之下,却远非平静。 零碎的画面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闪现。 是这同一条路,他独自一人行走。 是那个小饭馆,她笑着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推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某个雨夜,她撑着伞等他,肩头都被打湿……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时苒。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挺翘的鼻尖下,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一头如雪的白发,在暮色中,像雪山之巅独自绽放的莲。 她在想什么。 张起灵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她的手。 时苒感受到他加重的力道,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 “怎么了?” “苒苒。” 时苒霍然抬头,撞进他如同被水洗过的深邃眼眸中。 那里面不再有茫然和空洞,只有如同往昔般地沉静。 此刻,里面翻涌着墨色。 “你想起来了?” 张起灵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拂过她她的脸。 “你说过,等事情处理完,就结婚。”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清俊绝伦的脸上。 那双眼,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像是盛满了星辰大海。 她点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是啊,我说过的,结婚,我们回去就结婚。” 她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清冽气息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张起灵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山林寂静,唯有晚风拂过竹叶的簌簌声。 过了许久,时苒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都想起什么了?” “很多。” 那些记忆,有甜有苦,有温暖有绝望。 但有了她,里面却盛满了整个春色。 他的心,在一片馥郁的花香和她的笑语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关于她的记忆,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加速消融,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灼热的吻封缄了所有未尽之语,也抚平了他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惊悸。 暮色彻底四合,天边最后一缕光隐没在山后,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起了几颗早早出现的星子。 当两人牵着手,踏着星光慢慢走回去时,胖子正眉飞色舞地跟云彩吹嘘着他的见闻。 吴邪在一旁无奈地扶额。 看到他们回来,胖子立刻挤眉弄眼:“哟,回来啦,这出去一趟,感情又升温了不少啊,小哥这眼神,都快能拉丝了。” 时苒心情极好,难得没有怼回去,只是笑着瞪了胖子一眼,然后晃了晃和张起灵十指相扣的手。 “胖子,吴邪,准备一下。” “嗯?”两人同时看过来。 时苒扬起下巴,笑容明媚得晃眼。 “准备参加我们的婚礼。” 胖子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终于等到这天了,妹子,小哥,恭喜,胖爷我到时候一定包个最大的红包。” 喧嚣声中,张起灵低头,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女子,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只映着他一人的星光。 吴邪也对着两人笑道:“恭喜。” 回到房间,时苒却毫无倦意,她双臂环抱,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起灵。 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张起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投来疑惑的一瞥。 时苒啧啧两声,“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在张家楼,找青铜母铃那次,你陷入幻境,咬了我一口。” “说说看,当时在幻境里,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张起灵身体僵了一下,拒绝交流。 时苒眯起眼睛,绕到他面前。 “老实交待,是不是幻境里看见的人是我?” 张起灵默不作声地将头偏向另一边。 一看他这反应,时苒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她连番逼问下,张起灵终于抵抗不住,含糊地说了两句。 她先是愣住,消化了一下这极其有限的信息,随即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 “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嗯?” 张起灵被她笑得耳根微微发烫,却依旧紧抿着唇,只是那紧绷的脊背,在她的笑声中,悄然放松了一丝。 第162章 盗笔:番外1 时苒和张起灵打算结婚的消息,像一阵不期而至的暖风,除了胖子和吴邪,盯着张家楼的张海楼和张千军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族长要、要结婚了?” 张海楼的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嘴里习惯性藏着的刀片给咽下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气息都柔和了几分的族长,心里直犯嘀咕。 还真的把族长这块冰山给融化了啊。 张海楼这边知道了,等同于整个张家都知道了。 晚上,时苒靠在张起灵怀里,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你们张家族规森严,不是讲究什么族内通婚,保持血脉纯净么,我这外人,会不会被棒打鸳鸯啊?” 张起灵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不会。” 时苒轻笑:“没关系,你可以入赘。” 第二天中午,当张海客带着风尘仆仆的张家人就赶来了。 其中包括几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长老。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长老仔细打量了时苒一番,严肃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 “族长,夫人,这是昨天选的几个黄道吉日。” 一个年轻小张立刻奉上一张洒金的红纸,上面用漂亮的毛笔小楷工整地写着几个日期。 时苒:…… 这剧本好像不对,说好的阻挠呢,说好的张家不和外族人通婚呢。 张起灵面色如常,伸手将红纸拿过去,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其中一个日期上轻轻一点。 “就这个。” 时苒凑过去一看,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日子。 定下日子后,张起灵就和几个长老单独说话去了,张海客自己却说了缘由。 总得来说,还是实力硬。 张家现在确实凋零,加上时苒也是特殊血脉,规矩不规矩的,也没有那么看重了。 张家人待的时间不长,下午就准备离开。 走的时候,顺带将那个还在山里躲藏的塌肩膀带走了。 如何处理,无人过问,那是张家内部的事。 张海楼和几个小张留了下来。 时苒转头看向身边波澜不惊的张起灵,忽然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你们张家的长老,还挺上道。” 张起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心情大好的时苒,转头就给张海楼安排了个任务。 起初张海楼听说要离开巴乃去办事,还有些不情愿,磨磨蹭蹭。 但听清任务内容后,眼睛瞬间亮了,里面闪过狠厉与兴奋。 当天夜里,就带着张千军消失在了夜色中。 毕竟,有些仇,有些恨,并不会因为元凶已死就烟消云散。 她时苒说过要鞭尸,那就一定要鞭。 连同当年早已作古的那位张启山的上峰。 不然,怎么对得起她家小官受过的那些罪? 婚期前一个月,张起灵要回一趟张家。 胖子死皮赖脸地跟着去了,美其名曰帮妹子考察一下实力。 几天后,时苒就接到了胖子打来的电话。 “妹子,我滴个乖乖。” “你绝对想不到,这张家他娘的底蕴也太厚了,胖爷我算是开了眼了,那好东西,随便扣点渣渣下来都够胖爷我吃喝一辈子了,小哥这这分明就是行走的金山啊,以前真是小瞧他了……” 挂断电话,时苒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一头如雪的白发被她随意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伸手轻轻抚过发丝。 看久了,倒也觉得这颜色挺不错的。 独一无二。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 吉日良辰,京郊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古典园林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这场婚礼并未广邀宾客,但到场的每一位,都分量不轻。 婚礼采用的是最传统的中式礼仪。 婚服是张家缝制,历时两月方才完成,今天一早才由张海客亲自送来。 裙摆逶迤,流光溢彩,凤冠霞帔,点翠镶嵌,缀着数百颗大小匀称的东珠与各色宝石。 张起灵同样是绛红色,清俊无双,那通身的冷冽气质被这热烈的红色中和,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却依旧是人间看不见的绝色。 十里红妆亦不为过。 宋星文作为时苒唯一的娘家人,坐在主位高堂之上。 黑瞎子也难得换了身像样的衣服,墨镜依旧戴着,靠在廊柱下,看着这热闹场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宋星文看了看喜气洋洋的宅院,又看向身边这个清冷依旧,眼神却已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张起灵。”宋星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她为你,付出的远比你知道的要多。” 张起灵眸光微动,沉声道:“我知道。” “好好待她。”宋星文看着他,目光深邃。 “我会。” 宋星文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似乎终于满意,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宴席终散,月上中天。 新房里,红烛高燃,时苒眉眼比平日更显精致妩媚。 满头银丝在华贵珠宝的映衬下,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混合着圣洁与妖冶的独特美感,让她看起来不像凡尘俗世的新娘,倒像是从九天之上坠入红尘的神女。 张起灵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凤冠上垂下的流苏,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重不重?”他低声问,嗓音比平时更显低沉。 时苒抬头看着他,他穿着大红喜服,平日里冷峻的线条被这颜色柔化,眉目如画,清贵逼人,那专注看着她的眼神,几乎让她溺毙其中。 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停留在流苏上的手:“有你牵着,就不重。” 两人相视一笑,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卸下了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嫁衣,时苒只觉得浑身轻松。 镜子里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张先生。”她故意逗他,声音带着刚卸下疲惫的慵懒。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站着?” 张起灵抬眸,在镜中与她对视。 清冷的眼底仿佛被点燃了两簇幽深的火焰。 他俯下身,双臂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颈。 红帐悄然落下,掩住一室旖旎春光。 窗外,星河璀璨,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所有的风雨。 第163章 盗笔:番外2 婚后最大的变化,无疑是张起灵。 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与占有欲,也不再掩饰。 尤其是在时苒弄了个大学的旁听名额,这人都要和她一起。 时苒能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他啊。 不过时苒学习欲望高涨,上午沉浸在代码与算法,下午回去就让张起灵教她古建筑和机关,那股子钻研劲儿,连偶尔来串门的胖子看了都直呼头疼。 张起灵对此可以说是倾囊相授。 他会的,只要时苒想学,他便耐心地教。 直到某天,时苒好奇问起发丘指和缩骨功,张起灵轻描淡写地描述了几句训练过程,时苒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拉着人去了医院,做了个全身细致的影像检查。 结果出来,果然在手指关节和几处大关节发现了增生结节。 在时苒的逼问下,张起灵才承认,下雨天或者环境潮湿时,这些地方会有些不适。 时苒又一头扎进了骨科和中医里。 每天背着各种草药,之后就是托人找一些名医,中医西医都不放过, 药浴、膏药轮番上阵,也少不了钙片。 好在调养有用,张起灵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状态的改善,那些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他本就是个行动派,满腔翻涌的爱意与感激无从表达,便只能化作夜晚床笫之间更深的纠缠与索求。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世界便换了模样。 客厅里的电视机从笨重的大脑袋进化成了纤薄的液晶屏幕,按键功能机变成了智能手机。 胖子和云彩的女儿都会打酱油了,小丫头继承了母亲的清秀和父亲的体型趋势,胖乎乎煞是可爱。 吴邪和阿宁也有了些苗头,但这两人有点拧巴,谁也不说破。 时苒和张起灵,容颜依旧停留在二十出头的,被时光偏爱。 这天,时苒窝在沙发里刷着野生动物纪录片的,突然心血来潮,从后面抱住正在看建筑图纸的张起灵。 “我们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吧,就现在,说走就走。” “好。” 对于时苒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永远旺盛的精力,他早已习惯。 时苒向来是行动派,立刻开始兴规划行程联系保护区。 她一边查资料一边感慨:“所以说啊,拥有大把时间,最怕的就是心态变得老气横秋,世界这么大,有趣的东西这么多,何必固步自封,得保持学习,保持热情。”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实在觉得无聊了,就去学数学,保证用不了多久,就能被打击得跟孙子一样。” 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她还真有一段时间跟高等数学较过劲,微积分还能勉强啃下来,再往深了学,那些拓扑泛函直接把她打击得怀疑人生,转头就去学一些陶冶情操提升美感的东西。 广袤的非洲草原,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 成千上万的角马跨越河流,场面震撼人心,时苒兴奋地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张起灵难得地拿出了手机,这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还是时苒强行给他换上的。 虽然他用得极少。 他对着窗外壮观的迁徙景象,看着时苒在夕阳下的身影,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她还是很好看,一如初见。 他也会将生活,藏在照片里。 第164章 盗笔:番外3 时光如同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流淌。 可再漫长的时光,也终有痕迹。 某一天清晨,张起灵站在镜子前,拔下了一根白头发。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要通过它,看穿流逝的岁月,看透生命的尽头。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那根白发飘落进垃圾桶,无声无息。 时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张起灵情绪上那细微的变化。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独自望着窗外发呆时,会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 “小官官,我在呢。” “我陪着你。”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张起灵很少有失控的时候,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克制中度过。 但那段时间,他却像是要将未来所有无法陪伴的时光都预支殆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索求着她的存在。 两人除了必要的吃饭,几乎连房门都不出。 时苒何其聪明,只是问他,要不要染成和她一样的颜色,也算是白头偕老了。 “好。” 后来的岁月,他们牵着手,走过了更多的地方。 看过极地绚烂的极光,听过雨林深处的蛙鸣,在威尼斯的水巷泛舟,也在冰岛的星空下相拥。 直到某一天清晨,时苒从睡梦中醒来,侧过头,是枕边人再也无法忽视的纹路。 时光,终究还是刻下了痕迹。 “早上好,我的张先生。” 时苒依然保持着每天送他一束鲜花的习惯,有时是热烈的红玫瑰,有时是清新的小雏菊。 她甚至会故意拉着他,在公园里,在街头,在那些充满年轻活力的地方,踮起脚尖,亲吻他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清俊的脸庞。 对她而言,爱从未因皮囊的改变而褪色。 即便两个人站在一起,已经像是两代人了。 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时苒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一睁眼,便看到张起灵正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了一辈子,依旧觉得深沉如海的爱意。 以及一种近乎诀别的平静。 见她醒来,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脖颈,感受着那皮肤下依旧有力的脉搏。 “我要死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坦然。 这一刻,时苒恍惚想起初见宋星文的时候。 他和她说:任务者会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变得麻木,失去对情感的感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活在当下。 是了,她活在当下。 热烈,认真,毫无保留地爱过,痛过,欢笑过。 即便走到生命的尽头,她依然可以拥抱这一切,包括即将到来的永别。 时苒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张起灵。 张起灵也回望着她,良久,他才缓缓放下了抚在她颈间的手。 “你会忘了我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脆弱。 这个问题,或许在他心头盘桓了无数个日夜。 时苒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他,眼中漾开温柔的光。 “你去给我把吉他拿来,我突然想给你唱一首歌。” 张起灵依言起身,取来那把许久未动的吉他。 时苒接过来,略微调了下音,轻轻拨动了琴弦。 几个清澈的音符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动人。 她抬起眼,望着他,轻声唱了起来。 “陪你看日升月潜,陪你看沧海变迁……” 歌声很轻,很美,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张起灵望着她,望着她眼中光芒依旧璀璨如初。 良久,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时苒唱完,放下吉他,赤着脚下床。 她从保险柜里面取出一份封装好的文件,将它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她没有解释那是什么,张起灵也没有问。 做完这一切,时苒走进浴室,仔细地洗了一个澡。 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化了一个极为精致的妆容。 然后换上一条很漂亮的裙子。 裙子是红色,很热烈。 像燃烧的火焰。 像生命的最终绽放。 她换上红裙,走到张起灵面前,裙摆摇曳,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惊艳了他苍白岁月的少女。 “爱和死永远一致。” “求爱的意志,也就是甘愿赴死。” “不……”他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时苒却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的笑容。 美得惊心动魄,美到晃眼,仿佛凝聚了她一生的光华。 张起灵猛地站起身,将她死死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落在她温热的颈窝,灼烧着她的皮肤。 “我爱你……” 他不受控地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很早……很早……” 早在他懂得什么是爱之前,他的灵魂就已经为她沉沦。 “好好活着。”他看着她,全是无尽的眷恋与恳求。 时苒红着眼睛,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看着那双注视了她一辈子依旧漂亮得让她沉溺的眼眸,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吻,从湿润的眼尾,最后,缱绻地印在他微凉颤抖的唇上。 “苒苒……”他绝望地低唤着她的名字。 时苒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灼人的体温,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臂缓缓垂下,几乎看不见的针孔,悄然隐藏在腕部。 张起灵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 变得冰冷、僵硬。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悲恸,如同永夜,将他彻底吞噬。 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朵,疏疏落落。 他真的老了。 曾经墨黑如夜的头发如今已是银白如雪,整齐地梳在脑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绵长的呼吸声。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在很多年前,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 “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不会独活,所以,你也一样,不准比我活得更久,听见没?” 漫长的时间里,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习惯独自前行。 是她,像一团火,炽热、明亮,不由分说地融化积雪,让这片荒芜之地,第一次生出了春天的错觉。 她依旧眉眼如画,只是像倦极了,闭上了眼。 张起灵抱着人冰冷的身体,俯下身,吻在眉心。 那寒意丝丝缕缕,渗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时苒很轻,像一片羽毛。 又很重,压得他的手臂,连同里面的骨骼,都隐隐作痛。 张起灵平静的抚平衣服上褶皱,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将那双手暖开,再小心地交叠放在身前。 曾经的他不懂。 不懂寻常夫妻的耳鬓厮磨,不懂烟火人间的悲欢离合。 感情于他,是遥远而模糊的东西,是不被允许触碰的禁忌。 他也以为自己不需要。 可当她出现,为他挡去风雨,为他算计筹谋,对他说你值得时。 他才明白,不是不需要,只是不敢。 不敢拥有,因为害怕失去。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像普通人那样,用言语去诠释它。 他只知道,在她离开后,这永恒的寂静,比以往任何一个百年,都要寒冷。 没有了她的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回到了遇见她之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履行着承诺,不曾独活。 不是追随,而是归去。 寂静无声,梅影摇曳。 一个月后。 西藏,人迹罕至的雪山之巅。 空气稀薄,阳光却格外炽烈耀眼,将连绵的雪峰映照得如同神域。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年轻男人,独自站在皑皑白雪之上。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乌木骨灰盒。 他捧起一把骨灰,任由高原凛冽的风,将它们从指缝间带走。 如同飞舞的雪花,飘向湛蓝的天空,飘向无垠的雪山。 一把,又一把。 直到骨灰盒彻底空掉,年轻男人挖了个小坑,将缕黑白编织的头发埋了进去。 雪是永恒的。 它们覆盖着山峦,年复一年,寂静无声。 张海澜静静站立在原地,看着湛蓝的天幕与纯白的雪。 风掠过他年轻的脸,却极为纯净。 任务完成了。 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被一种空旷的情绪填满。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壮美得令人心颤,也寂静得让人心生渺小。 那位传奇的族长,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银发胜雪,气息微弱,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平静。 族长看着窗外,眼神悠远,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圆满的安宁。 他又想起曾经偶然见过那位时老板,看向族长时,那双仿佛能燃尽一切阴霾的眼睛。 两个如此不凡的人,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与这片冰雪融为一体。 张海澜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慨。 是敬畏,是对这种超越生死羁绊的动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族长漫长而孤独的生命,因一个人的出现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最终又因同一个人的离去而选择从容走向终点。 这究竟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极致的幸运? 他不懂。 他还太年轻,无法参透这其中蕴含生命与爱的羁绊。 可他是羡慕的。 张海澜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感悟也吸入肺腑。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沉稳地向着山下走去。 张家的使命结束后,长寿,也不复存在了。 早在百年前,那些拥有长寿的族人,一个个老去,死去。 族长,是张家仅剩的长寿者。 他走了,张家的一切,也仿佛随风散了去。 散在了时间里。 身后,雪山无言。 风继续吹拂,将所有的故事与痕迹,都温柔地收纳进永恒的寂静里。 阳光正好。 (番外完) 第165章 系统,时光 【恭喜宿主完成试炼任务,是否同意成为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 时苒的目光从一片混沌中聚焦,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浩瀚无垠星辰璀璨的奇异区域。 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是流淌的星河与旋转的星云,壮丽得令人窒息。 她按了按心口,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没有犹豫,她清晰地回应。 【同意。】 【任务者时苒,身份确认。开始绑定专属辅助系统……】 【叮——!编号548463系统与您绑定,任务者时苒,从今往后,我们将并肩作战!】 这个声音听起来年轻而富有活力。 是属于她的系统。 【欢迎来到任务者空间,这里是您在时空管理局的专属领域,请为系统命名吧!】 时苒环顾这片仿佛无限延伸的空间,又看了眼漂浮在她眼前的会说话的雾气。 这是系统? 一团雾? 她戳了戳,这团雾反而很Q弹。 “就叫时光吧。” 时光荏苒。 她是时苒,系统叫时光。 【时光命名成功,接下来是关乎任务者心理健康的重要环节,请问,是否需要启动情感收集与封存程序?】 “情感收集?” 时苒微微蹙眉“记忆也会被收集吗?” 【请放心,记忆是构成您个体认知的基础,不会被收集或删除,只会进行无害化压缩封存,确保不会在任务过程中对您造成干扰。】 【情感是记忆附带的强烈能量波动,收集起来后,您拥有随时查看体验甚至重新收回的完全权限。】 【这是一种保护机制,避免任务者在经历过多世界后,因情感过载而导致精神崩溃或认知混淆。】 【许多资深任务者会选择定期收集和清理冗余情感,以保持执行任务时的最佳状态。】 时苒沉默了。 情感…… 将它们抽离出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是不是就能更专业地面对未来的任务。 过了很久,久到时光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时苒才轻声道: “收集起来吧。” 一瞬间,那些沉重如山的爱恋的情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七彩的流光,从她魂魄的每一个角落抽离。 相关的记忆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飞速在她眼前闪过,不再带有任何温度。 过程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感。 但当最后一丝情感被抽离,时苒看着眼前的流光溢彩的光团时,还是觉得很空虚。 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部分,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涌了上来,眼眶发热,尽管她此刻只是魂魄状态。 “这就是我的情感么,还是彩色的。” 【宿主,您这份情感极为纯粹,在时空管理局也属罕见。】 【它永远属于您。】 可不是么,那可是她自己的身体啊。 时光很快就给她调出一个光幕,列出时空管理局的基本规则。 禁止毁灭世界(任何意义上的)。 禁止泄露管理局存在。 禁止窃取、篡改、抢夺天道权柄/本源。 遵守世界规则,不得使用严重超出当前世界科技/力量体系的手段(例如:原始部落开星际战舰 - 违规;教授钻木取火 - 合规)。 原则上推动世界正向发展,顺应或引导历史潮流…… 时苒快速浏览并记住,嘴角微微抽搐。 这规则针对性也太强了。 看来任务者们一个比一个野,连抽取天道本源这种事都干过,难怪管理局要层层设防。 【时光,像你们系统要做什么?】 【发布管理局审核通过的任务;监测宿主行为是否符合规定;监测世界天道状态及异常;及时向管理局汇报特殊情况……】 时苒了然,说白了,系统既是助手,也是监督者,是悬在任务者和天道头上的第三方眼睛。 她问了是否有系统商城。 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但存在一个面向所有任务者的交易平台,使用积分结算,也支持以物易物。 【积分是硬通货,可以购买包括灵魂本源在内的诸多珍贵资源。】时光道。 在时光的引导下,时苒调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看着上面可怜巴巴的数据和仅有的20点初始积分。 菜鸟无疑。 她又瞥了一眼交易平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眼花缭乱,可惜都不是她这20积分能奢望的。 彻底研究明白任务面板后,时苒眼眸动了动。 “时光,在任务世界里,你们会不会随时和我脑内聊天、检测周围环境、提供实时地图导航什么的?” 【请宿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本系统是辅助与监督工具,并非许愿机,如果事事依赖系统,系统可直接替代任务者执行任务。】 好吧,时苒甩甩头。 “任务世界是自己选还是你们分配?” 【宿主拥有自主选择权,可在任务池中筛选符合自身等级和偏好的世界。】 “能联系到高级任务者宋星文吗?” 【需要特定指令或权限。】 宋星文没给她留下任何指令。 关于灵魂与身体,时光解释道:时空穿梭本身以及任务完成后的天道馈赠,都会自然凝聚并强化灵魂。 而功德是万金油,越多越好,对灵魂和未来发展都大有裨益。 将所有疑问弄清楚后,时苒深吸一口气。 即使情感被抽离,那种源自本能的失落感依然存在。 将对过去的最后一丝怅惘压下,她恢复了冷静。 【挑选任务吧。】 无数任务在光幕上跳动,时苒翻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就你了。 第166章 三生:水沼泽学宫 世界初开,父神因五族征战不断,忧心不已,虽无力阻止,但仍希望各族能减少争端,便于昆仑之东的寿华野建立了水沼泽学宫。 神族、魔族、鬼族、妖族、人族等五族前来学习。 水沼泽学宫,菩提树下。 黑衣少女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缥缈如墨云。 她对面,瑶光神女手持玉剑,脸色冰寒。 “魔族之人,也配踏入水沼泽圣地?”瑶光声音清冷,带着天生的傲然。 少绾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随手折下一旁菩提树的枝条,青翠的枝叶在她指尖轻颤:“配不配,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瑶光剑已出鞘,清辉凛冽,直刺少绾面门。 她身为神女,剑法精妙,灵力磅礴,一出手便引得周围学子低呼。 然而少绾只是轻笑一声,手中菩提枝随意挥出。 没有灵力奔涌,没有光华万丈。 那截柔软的枝条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轻描淡写地穿过瑶光密不透风的剑势,在她腕上轻轻一点。 “铛啷——!” 玉剑脱手,坠落在地。 瑶光僵立原地,手腕处一点微麻,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自己的佩剑,又看向少绾手中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菩提枝。 周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败了。 神族骄女,竟败于一截菩提枝下。 少绾随手抛下枝条,眉眼间慵懒依旧,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走上前来。 玄衣墨发,面容俊朗却如同玉石雕琢,不带丝毫情绪。 “在下父神嫡子,墨渊。”他声音平静,礼节周全,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少绾看着他那张板正得近乎无趣的脸,红唇微启,正想说些什么……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所有人骇然转头。 只见远方弱水之畔,天际乌云翻涌,恐怖的雷光如同巨龙般撕裂苍穹。 一道接着一道,携着毁灭万物的气息狠狠劈落。 那雷威之盛,远超寻常生灵出世之兆。 “怎么回事?” “弱水那边……” 学子们议论纷纷,面露惊疑。 光芒一闪,父神的身影已出现在学宫上空,目光凝重地望向弱水方向。 “父神!” 一身彩衣的折颜快步上前,急声问道,“可是又有大造化生灵出世,怎会引动如此雷劫?” 父神眉头紧蹙,手指急速掐算,周身道韵流转。 然而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凝重:“天机混沌,如坠迷雾……竟推算不出。” 他目光转向下方沉稳的墨渊:“墨渊,你暂且招待魔祖。” “是,父神。”墨渊躬身应下。 父神的身影瞬间消失,直奔弱水而去。 弱水河畔。 轰隆隆——! 又一道粗壮如山的紫色雷霆狠狠劈下,正中下方那道纤细的身影。 时苒闷哼一声,只觉得灵魂和肉身都在这一刻被撕裂。 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 身上那件灵力幻化的衣裳早已破碎,露出底下被劈得皮开肉绽的肌肤。 “这天道……还真是一点水分都不放啊……” 她咬紧牙关,齿缝间溢满血腥味,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住。 喂喂喂,天道,这身体是你给我捏的,忘了? 九道灭世般的雷劫,一道比一道凶悍。 当最后一道雷光散去,天际乌云散开,洒下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福泽金光。 时苒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疯狂吸收这淬炼后的天地馈赠,修复着几乎崩溃的肉身和神魂。 气息稍定,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时,时苒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一位身着朴素麻衣,气息却浩瀚如渊的中年男子已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非人之形,却天生道体,难怪出世能引动这般惊天动地的劫雷。” 可不是,这可是你天道爸爸给我捏的。 见时苒全身紧绷,戒备十足,他笑了笑,安抚道: “莫要紧张,四海八荒,唤我一声父神,我见你天资不凡,根基深厚,恰好我于昆仑之东设下水沼泽学宫,正为各族才俊授课讲道,你可愿前去听学?” 父神? 父神死后,东华掌权,为断情绝爱抹去三生石名姓,致使怨气滋生,规则崩坏。 后来他更罔顾因果,刨心证爱,命簿被肆意篡改,神仙历劫如同儿戏,气运偏袒,轮回不公……最终导致不堪重负,世界重启。 而她这次的任务,便是拨乱反正。 助地府出世。 令世界重归正轨,清算所有因果。 这次的任务,看似简单,只需推动关键节点。 但也不是那么简单,她要面对的,是神。 虽然是衍生世界,但也是神。 万般小心,不为分。 而且她对修炼确实知之甚少,父神亲自邀请,她可不能错过。 毕竟,只有自己学到的东西,才是她的底气。 一想到未来那些神仙们纠缠不清的情爱恩怨,动辄牵连三界,祸及众生,她心底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 神仙动情,三界不宁。 她此刻无比认同这句话。 身为执掌法则维系平衡的存在,却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妄为,连地府轮回都能插手,弄得天下乌烟瘴气,关系户横行…… 这世界不完蛋谁完蛋? 时苒面上却不露分毫,朝着父神郑重拱手。 “时苒,见过父神,愿往水沼泽听学。” 父神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善。” 他并未多言,只简单指点了几句收敛天生道体气息的法门,便袖袍一卷,携着时苒化作一道流光,返回水沼泽学宫。 时苒跟着父神,一路行至水沼泽学宫。 只见学宫巍峨,隐于云雾之间,仙气缭绕,瑞兽徜徉,确是一处清修圣地。 这表面的祥和之下,各族学子之间那若有似无的界限与暗流,就差把我们不和写脑门上了。 踏入宫门,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父神身后的时苒身上。 好奇、探究、审视,不一而足。 方才弱水之畔那惊天动地的雷劫,显然早已传遍学宫,谁都想知道,引动如此异象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第167章 三生:我不识字 时苒天生道体,容貌清丽绝伦,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冷静。 气息纯净通透,与神魔妖鬼人五族皆不相同,却又仿佛暗合天道自然,让人无法忽视。 父神简单交代几句,便先行离去。 招待新来的同窗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墨渊身上。 墨渊依旧是那副板正严肃的模样,走到时苒面前,拱手一礼。 “在下父神嫡子墨渊,奉父神之命,暂领学宫事务,不知仙子如何称呼?” “时苒。” 一身黑衣的少绾正慵懒地靠在一根玉柱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边。 张扬与不羁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见时苒看过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挑眉回视,眼神大胆而直接。 瑶光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看向少绾的目光带着隐忍的怒意。 “时苒仙子初来,可需墨渊引路,熟悉学宫环境?”墨渊尽职尽责地问道。 “有劳。” 时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尽快了解这个地方,万一哪里有个阵法,被她一个小白误入怎么办。 折颜容貌极盛,眉眼风流,手中一把折扇轻摇笑眯眯地凑近,目光在时苒身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了不得,了不得,方才那雷劫声势浩大,仙子却能安然度过,想必跟脚非凡,不知仙子出自哪一族?这般纯净的道体,折颜还是头一回见。” 说实话,时苒对这些神仙都没什么好感,但她实力弱,审时度势还是在的。 “承蒙天道厚爱,比不得诸位天生神魔。” 少绾也走了过来,黑衣缥缈,墨玉般的眸子直视着她。 “少绾。你叫时苒?” “是。”时苒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有意思。”少绾勾唇一笑,手中的菩提枝随意转了个圈,“能引动那般雷劫,想来本事不小,有机会,切磋一下?” 墨渊沉声道:“少绾,学宫之内,当以修习论道为主,勿要动辄争斗。” 少绾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墨渊上神,你这般无趣,日后怕是难觅佳偶。” 墨渊脸色一僵,耳根似乎微微泛红,却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时苒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叹气。 瞧瞧,这未来战神和魔族始祖,此刻就已初见端倪。 还有旁边那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凤凰…… 她的抓紧一切时间修炼,她要当修炼狂魔,无情的修炼机器。 然后把这些满脑子情情爱爱的神仙揍得亲娘都不认识。 虽然吧,她上个世界也爱不要不要的,但她那时候是人,可不是神仙。 在其位谋其政,这个道理不用教也懂。 哪像这些…… 这世界有一部分是根据洪荒衍生出来的,要是洪荒个个都是这种满脑子情爱的家伙。 还量什么劫,天道早就劈死了。 这也就是原生世界和衍生世界的区别了。 “少绾魔祖若有兴致,日后论道台上,自有切磋机会。” “现下,还是先请墨渊上神带我熟悉环境吧。” 折颜摇着扇子笑:“正是正是,来日方长嘛。” 墨渊这才松了口气,引着时苒向学宫内走去。 一路上,亭台楼阁,典籍琳琅,各族学子或独自静修,或三五论道。 经过一片莲池时,她看到一株独特的金色莲花,在池中央静静摇曳,散发着纯净的灵气。 时苒的目光在那金莲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墨渊将时苒引至学宫西侧一处清净的客舍,竹影婆娑,灵气氤氲,倒是处极好的修行之所。 “仙子暂且在此歇息,若有需求,可……” 墨渊话未说完,便见时苒十分自然地推开房门,随即看向他,完全没有初来乍到者的客套。 “多谢墨渊上神,只是我刚出世,不识得如今的文字,不知上神可否行个方便,予我一些启蒙典籍?” 墨渊:…… 天地生灵,但凡能化形出世,无论跟脚如何,天道总会赋予相应的传承,其中便包括基本的认知与文字。 不识文字,这着实闻所未闻。 时苒心知肚明他的疑惑,只淡淡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地定数,或许,正是因此,我才欠缺了些许传承吧。” 她这话说得玄之又玄,看似什么都没解释,却又暗合天道盈亏之理,让人无从反驳。 墨渊疑虑果然散去,但时苒引动那般雷劫,又得父神亲自接引,自有其不凡之处,有些特异倒也说得通。 “原来如此。” 掌心光华一闪,多了一本流转着淡淡道韵的书籍。 “此法可助仙子快速掌握。”墨渊说了声“冒犯”,修长的手指便轻轻点向时苒眉心。 醍醐灌顶! 这就是真正的大神通者手段。 片刻后,墨渊收回手。 时苒睁开眼,向墨渊行了一礼:“多谢上神相助。” 时苒趁热打铁,又问:“不知学宫中,可有藏书阁?” 墨渊此刻已对这位缺乏常识的新同窗有了新的认知,耐心答道:“藏经阁在学宫东侧,三层以下典籍皆可借阅,论道台西侧亦有前辈留下的阵法石刻,可供观摩。” “多谢。”时苒得到想要的信息,再次道谢,然后非常干脆地关上了房门。 被礼貌地关在门外的父神嫡子墨渊:…… 他看着眼前闭合的竹门,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还需去应对那位不省心的魔祖少绾。 房间内,时冉压根没在意墨渊是否离开。 门一关,她便立刻盘膝坐在蒲团上,心神沉入识海,开始疯狂消化刚才墨渊的醍醐灌顶。 她如同干燥的海绵遇到了汪洋大海,贪婪地汲取着一切知识。 睡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完全是浪费时间。 情爱?纠葛? 那是什么,有搞事业香吗? 有提升实力完成任务重要吗? 她的目标明确得可怕。 尽快提升实力,找到地府出世的契机,推动世界回归正轨。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落,客舍内却灵力微涌。 时苒周身道韵流转,彻底化身成卷王。 第168章 三生:切磋 当晦涩难懂的上古神文终于在她脑中融会贯通,当晚,她便顶着清冷月色,一头扎进了浩瀚如烟的藏书阁。 直至天光破晓,她又转战阵法石刻。 待到授课时间,再匆匆跑去学堂。 课堂上,她是从不安静的异类。 但凡有不解之处,立刻举手发问,毫不顾忌周遭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 曾有神族子弟嗤笑她:“跟脚不凡又如何,连这点基础都要问,当真贻笑大方。” 时苒眼皮都未抬,只回怼道:“修炼一途,贵在求真,不懂装懂,是为小欺,若习以为常,他日是否连天道也敢欺瞒?” 一席话,掷地有声,噎得那嘲讽者面红耳赤,再不敢多言。 她这人,有时浑不在意什么脸面。 下课铃响,她便开始缠人。 无论是谁,只要被她盯上,便会被她捧着记满问题的小本本虚心求教。 问题刁钻,从藏书阁古籍疑难到阵法符文演变,不一而足。 等对方解答完毕,她认真记下,道一声多谢,转身便又去了藏书阁。 不过万年,进化成卷王的时苒,彻底刷新了水沼泽一众闲散神仙对勤奋的认知。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在论道切磋,旁边必定能看到时苒身影。 管她认不认识,不管对方是冷若冰霜还是拒人千里,她总能顶着一张真诚求知的脸凑上去。 就连那位以清冷孤高著称的东华,也没少被她拦在半路答疑解惑。 付出终有回报。 当时苒将藏书阁三层典籍尽数读完就开始闭关。 再出关时,周身气息已然内敛沉凝。 时苒又寻到到墨渊,开门见山请教炼器之道。 墨渊虽性情古板,倒也愿意指点,仔细为她讲解了炼器基础与关窍。 时苒听完,将重要的全都记下,就出了学宫开始找天材地宝。 此时的天地,灵物宝材虽多,却也要有一定实力和运气才能寻到。 时苒扛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玄铁重刀,孤身行走于大荒之中,与凶兽搏杀,提高实战经验,然后找宝贝。 两万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她带着一身风霜与血腥气回到水沼泽时,墨渊与少绾已经有些暧昧了。 时苒压根没留心,耗费数月时光,将自己所有的感悟与收集的材料熔于一炉,铸成一把寒光凛冽的重刀。 刀成之日,她再次找到墨渊,请他给自己指点指点。 墨渊不愧炼器大能,稍加感知,便精准点出十余处问题。 灵力运转滞涩、材质融合不均的细微瑕疵…… 时苒听得专注,将这些不足全都记下来,回去就好好改进。 自那日后,她的修行课表上,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练刀。 她所使的刀法,也是别人教的。 每一个劈、砍、撩、斩都是肌肉记忆。 偶尔,在成千上万次的重复中,时苒会骤然停下,望着虚空某处,眼底满是茫然。 心口空落落的,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然后继续挥刀。 从每日一千次挥斩,到一万次,再到十万次…… 汗水浸透衣衫,臂膀酸痛到麻木,她也从未停歇。 熟悉刀,掌控刀,然后一点点创造打磨出适合自己的刀法。 实战,永远是最好的磨刀石。 一有余力,时苒就深入险地,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历练自己。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次伤了,得亏这身体缺胳膊断腿还能重新长出来,不然怕早就成了残疾。 厮杀中磨砺,生死间顿悟,时苒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瞠目。 不仅在同辈学子中一骑绝尘,甚至连父神都暗暗心惊。 这才多久,时苒的气息竟已直追折颜,甚至不相上下。 这般迅猛的势头,自然引起了天性好斗的魔祖少绾的注意。 这一日,少绾寻到她,红衣似火,眉眼间战意灼灼。 “时苒,打一场?” 时苒收刀而立,略一思忖,便干脆应下。 “好。” 少绾是魔祖,实力强横,对战中说不定能学到很多。 两人寻了处开阔之地,无需多言,身影瞬间碰撞在一处。 少绾的魔气霸道凛冽,如黑云压城,带着魔族特有的毁灭气息。 时苒的重刀则走的是刚猛沉雄的路子,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仿佛能劈山断岳。 她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 更令人心惊,时苒的杀气,竟不输于少绾的魔煞之气。 重刀与菩提枝再次狠狠碰撞,气浪翻滚,将周围的地面都削低了三寸。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只剩残影。 少绾越打越是兴奋,她本以为时苒只是修炼刻苦,没想到实战经验也如此丰富,这刀法…… 狠辣刁钻,招招直指要害,不像正统的路子,倒像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好,痛快!” 少绾周身魔气再涨,攻势愈发凌厉。 时苒凝神应对,压力骤增,不再一味硬拼,开始尝试融入近日所学。 观战的人越来越多。 折颜摇着扇子,啧啧称奇:“这才几年,这丫头竟能与少绾战到如此地步,墨渊,你当初可看走眼了,这哪是天资不凡,分明是妖孽。” 墨渊负手而立,目光紧盯着场中,沉声道:“她的道,与我们都不同。” 那是一种专注于自身,近乎偏执的求道之心,纯粹得令人侧目。 东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不远处,依旧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时苒那柄样式奇特、杀气腾腾的重刀上多停留了一瞬。 少绾久攻不下,也被激起了好胜心,魔力催至顶峰,一式绝杀便要出手。 时苒不退反进,重刀以一种玄妙的角度斜撩而上,刀锋上凝聚的杀意与灵力瞬间爆发,竟隐隐牵动了周遭天地之势。 轰——! 又是一次剧烈的碰撞,两人各自震退数步。 少绾稳住身形,看着对面只是气息微乱,眼神却越发亮得惊人的时苒,收了菩提枝,哈哈大笑。 “好,时苒,我承认你了,你这朋友,我少绾交了。” 她性子爽利,最欣赏有实力又不扭捏的人。 时苒飞速成长的能力和那股狠劲,很对她胃口。 第169章 三生:游历 时苒也收了刀,压下翻涌的气血,拱手道: “承让,魔祖还是收手了。” 她是真心道谢,这一战让她学到很多。 “叫什么魔祖,叫我少绾就行。”少绾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以后常切磋。” “好。”时苒点头应下。 一道清冷的身影便走到了近前。 紫衣白发,风姿绝然,显眼的很,就是嘴太贱。 对于东华的毒舌,时苒是领教过的。 当初她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硬着头皮去请教他几个阵法时,没少被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噎得内心吐血。 东华这次倒没毒舌,反而看了眼她手中那柄重刀,微微蹙了下眉。 “你的刀法,暗合奇门,并非一味刚猛,灵活的神器,应当更适合你。” 时苒低头看着的重刀。 刀身沉黑,线条古朴。 心头有些难受,时苒重重捶了几下胸口,想把那突如其来的闷痛砸散。 这举动,让东华眉梢微挑,却并未出声。 时苒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先把这刀练到极致,再考虑其他,贪多嚼不烂。” “东华,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一个阵法上的难题弄不明白,你快指点我一下。” “就是关于九转逆灵阵中,第三处阵眼与第七处符文节点的灵力对冲问题,若以坤位为引,强行调和,是否会导致整个阵法空间不稳?” 东华看着她这无缝切换的状态,静默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阵法问题,反而淡淡道:“执着于形,便落了下乘,阵法亦如此。” 时苒怔住,若有所思。 东华却不再多言,袖袍微拂,一道灵光没入时苒眉心。 正是关于那九转逆灵阵,远比她自己琢磨的要高明玄奥得多。 “多谢!” 时苒眼睛一亮,当即就要找个地方消化理解。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东华站在原地。 情绪偶有失控,却又能瞬间压制,投入修炼。 进步神速,目的明确。 她想干什么。 他敛眸,紫衣白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学宫缭绕的灵气之中。 时苒回到住处,布下阵法,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钻研东华方才传授的阵法。 直至将那精妙之处彻底融会贯通,心神稍松,东华那句清冷的话语才再次浮上心头。 “执着于形,便落了下乘。” 这话,怕是不单单指阵法,更是在点她的修行。 她确实太过心急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都没有睡过觉。 吸纳灵气、研习典籍、锤炼刀法、搏杀实战…… 修炼之道,固然需要勇猛精进,但心境,亦是根基。 而她此刻的心境,除了变强的执念,便只剩下偶尔失神时,那从心底渗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怅惘。 那是她曾全身心投入过的感情。 对此,她并不后悔。 比起从未体验过情爱滋味的母单,亲身历经七情六欲的淬炼,或许更能让人看清本质。 那些高踞神坛的仙神,为何轻易便会为情所困,堕入凡尘? 未尝不是因为漫长岁月里清心寡欲,压抑过甚,一旦动情,便如决堤之水,难以收拾。 正所谓堵不如疏。 未曾亲身经历,即便懂得再多道理,终究是纸上谈兵,知道与做到之间,隔着天堑。 她经历过,炽烈地爱过,正因为如此,她方能更坦然地面对自己的道心。 她不后悔。 即便时光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走上同样的路。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每一步,无论甘苦,都由她自己承担。 头破血流又如何。 至少当时的自己,倾尽全力,未曾留有遗憾。 后悔,本质上是对过去自我的否定。 而她,时苒,愿为自己的一切选择买单,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那份曾经的赤诚与无畏,本身就已足够珍贵。 凡事何必非要究根问底,算得清清楚楚。 世间至理,有时反而要难得糊涂。 活得太过清醒,将万事看得太透,有时反而是一种束缚,画地为牢。 她时苒,不求尽善尽美,不问过去将来,但求问心无愧。 永远清醒,也永远向前。 活在当下,把握此刻,足矣。 道法自然,修行亦是修心。 一味追求力量的积累,却忽略了心境的成长。 如同一个不断注水却不见扩大的容器,终究会有满溢甚至破裂的一天。 想通此节,时苒只觉灵台一片清明,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 刹那间,四周的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她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灵气冲刷着经脉,浸润着神魂,原本就已是金仙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水到渠成般地突破瓶颈,迈入太乙金仙之境。 修炼无岁月,时苒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神光内敛,气息浑厚悠长,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更加清晰的天道感悟,嘴角微扬。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出关后的时苒开始了游历四海八荒的游历。 她踏足过终年积雪的北荒冥海,于万丈冰层下取得极寒玄铁,她也曾深入南荒火山,在岩浆中淬炼刀意。 途中遇上的那些只知杀戮灵智未开的凶兽,一招一式,不再拘泥于固定招式,开始融入自己的感悟。 时而厚重如山岳,时而迅疾如雷霆。 这一日,她行至东荒与中洲交界的一片山脉。 此地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生机勃勃,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灵雾。 时苒感受到此地木灵之气异常活跃,便放缓了脚步,希望能寻到一些有助于稳固神魂、滋养本源的木系灵物。 正当她小心探寻时,前方忽然传来兽吼。 一头身形庞大皮毛如钢针般的金睛裂地熊,正发狂般地攻击一株散发着蒙蒙青光的古松。 那古松显然并非凡品,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华盖,松针翠绿欲滴,流转着强大的灵性。 此刻,它周身一道道屏障摇摇欲坠,不少枝桠被折断,露出内里如玉质的木质。 “吼!” 裂地熊双目赤红,似乎认准了这古松蕴藏的庞大乙木精华,能助它突破瓶颈,攻击愈发狂暴。 而那古松,虽是草木成精,但草木精灵天生不擅攻伐,又被属性相克的土系妖兽缠上,处境岌岌可危。 第170章 三生:三生石 时苒没打算多管闲事,天地万物,弱肉强食。 但见那古松防御虽捉襟见肘,却始终护着身后一小片生机格外盎然的灵芝草,似乎不愿波及无辜。 这倒是让她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更重要的是,她在此地寻找木系灵物,若让这狂暴的裂地熊吞噬了古松精华,说不定会破坏此地平衡,甚至波及她所需之物。 心念电转间,裂地熊已人立而起,凝聚全身妖力,巨爪裹挟着崩山裂石之威,狠狠拍向古松的树干。 一道黑色刀光后发先至,斩在裂地熊巨爪与树干之间的空隙。 裂地熊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收回前爪,只见其坚韧无比的爪垫上,竟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它霍然转身,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了时苒。 时苒收回重刀,神色平静地看着它。 “此地灵秀,不宜过度杀戮,退去,可活。” 裂地熊灵智不低,能感受到时苒身上那并不弱于它的气息,以及那柄黑刀传来的危险感。 权衡利弊,最终不甘地瞪了古松和时苒一眼,拖着受伤的前爪,悻悻地没入了密林深处。 危机解除,那株古松周身青光缓缓收敛,树干上一阵波动,浮现出一张苍老而温和的人脸轮廓。 它面向时苒,枝叶微微摇曳:“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救老朽于危难,感激不尽。” 青光汇聚,一个身着青褐色松纹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自树干中走出,对着时苒郑重地行了一礼。 “道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老朽松澜,乃此地一株古松得道,修行至今已逾十万载。” “道友修为高深,刀法通玄,令老朽佩服,若道友不弃,还请至老朽本体之下小坐,容老朽以表谢意。” 时苒正想了解更多关于此地乃至四海八荒的信息,便从善如流:“那就叨扰松澜道友了。” 她在古松下的一块光滑青石上坐下,松澜坐在对面。 有灵性的小松枝卷来灵泉泡制的松针茶,清香四溢,沁人心脾,饮之可宁神静气。 “让道友见笑了。”松澜叹了口气,“那裂地熊本是山中一霸,近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丝浊煞之气,性情愈发狂暴,竟盯上了老朽的本源乙木之气,若非道友及时出手,老朽这番修为,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浊煞之气?道友可知其来源?” 松澜摇头,面露忧色:“近些年来,天地间一些杀戮过重、怨魂聚集之地,如那弱水之畔,更是浊气冲天。此气能侵蚀生灵神智,放大其恶念,长此以往,恐怕……” 提到弱水,时苒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弱水之畔……我游历时也曾远远望见,怨魂积聚,哀嚎遍野,着实令人心恻,如今天地秩序未定,轮回不显,生灵死后魂魄无所归依,实在是一大憾事。” 松澜闻言,深有同感,苍老的脸上浮现悲悯。 “道友所言极是,老朽活得久些,见过太多魂魄飘零之苦,强大的神魂或可转修散仙鬼道,或有机会重入轮回,但那些弱小的生灵,尤其是数量最多的人族……死后魂魄大多只能徘徊于殒身之地,或被炼化,或沉入弱水,受尽折磨后消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天道本当有情,留有一线生机,如今这阴阳失序,轮回不显,实乃天地大道的一大缺漏啊。” “天地有序,阴阳需分,此乃大道至理。” 时苒附和道,“想必终有一日,会有执掌生死轮回之地出现,梳理阴阳,让众生各有所归。” “但愿如此……”松澜轻叹,随即又道,“道友心怀慈悲,实属难得,老朽于此地修行多年,对此方山脉还算熟悉,道友若需寻找何种灵材,或可告知,老朽或能提供一二线索。” 时苒也不客气,说出了几种巩固境界滋养神魂所需的木系灵物。 松澜果然知晓,不仅详细告知了其中几种的生长之地与采摘禁忌,更是直接从本体根系缠绕的土壤深处,取出了两截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万年木心髓和几片凝聚月华之精的松叶,赠予时苒。 “此物于老朽已无大用,但对稳固道友境界温养神魂颇有裨益,还请收下,聊表谢意。” 时苒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但面上不显。 从自己的收藏中取出一瓶得地火玉浆回赠。 地火玉浆蕴含精纯火灵之力,于草木精灵本是相克之物,但若能以特殊法门缓慢吸收,反而能淬炼本体。 对松澜这等修为深厚的木灵而言,算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 一番交谈,宾主尽欢。 辞别后,时苒记挂着弱水情况,便转道前往。 弱水,鹅毛不浮,仙神难渡。 河畔黑雾缭绕,无数透明的魂魄在其中茫然徘徊,发出无声的嘶吼与哭泣,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更有一些强大的恶魂,互相撕扯吞噬,景象惨烈,比从松澜口中听闻更加触目惊心。 时苒立于岸边,沉默良久。 她能看到那些魂魄中,人族占了绝大多数。 他们生前弱小,死后亦不得安宁。 她出世就在这,那时候这里虽然怨气增生,但远没有这么严重。 心有所感,朝着东方飞去,看到了一块矗立的巨石。 那巨石高约三丈,其上天然生成三道朦胧玄奥的气息。 正是三生石! 这个世界,三生石后来在诛仙台旁边。 按道理来说,三生石应该是在奈何桥畔,能映照出前世今生。 衍生世界啊。 而且三生石道韵异常活跃,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性,即将孕育出灵智。 时苒抬手覆在石身,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也对,她一个异世之人。 “东华,抹去名字,果然欠下了大因果。” 三生石不但掌姻缘,还能定命数。 东华强行逆天改命,抹去自身姻缘,不仅让三生石本源受损,更积攒了怨气。 未来东华那所谓的刨心之劫,也是偿还因果。 先天灵物,理应镇守地府,却被安排在戾气横生的诛仙台,是这些神仙真的不懂,还是有人受益。 气运偏袒…… 第171章 三生:定寰 时苒想到任务信息,这个气运偏袒,是窃取气运,还是某一些大气运钻了空子? 是谁,能有这么大能耐。 父神? 还是后来一门五上神的青丘白家? 父神有两个孩子,一个墨渊,以后的战神,后来和擎苍大战陨落。 虽然最后复活,但受了九尾狐的心头血,这是因果。 一个夜华,也就是水沼泽的那朵金莲,乃是天道钦定的天帝…… 这一个两个的,全都和青丘白家关系匪浅。 白浅和墨渊夜华,白凤九和东华,白真和折颜。 很难不叫人多想啊。 白止她在水沼泽学宫见过,除了脸好看,倒没有什么端倪。 时苒把各种能想到的套路都想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来的太早,要么这个气运偏袒者是父神,修为高深,她不是个,压根看不出来。 要么就是白止,只不过现在的白止还没开始。 天道这是想将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 时苒心中有了决断。 地府若立,三生石必不可缺。 此刻它灵智将生未生,正是结下善缘的好时机。 一道道精妙的阵法符文缓缓融入三生石。 “此乃聚灵养神阵,可助你凝聚灵性,稳固本源。” “此乃净垢明心阵,可涤荡侵蚀你的怨气秽念,护你灵台清明。” “此乃周天护法阵,可隐去你的气息,护你在此安然孕育,不被外邪所侵。” 接连布下数道滋养与防护的阵法,时苒能感觉到三生石传来的道韵似乎平和了一些,那微弱的灵性也传递出一丝感激的情绪。 “好好在此修行,待你灵智健全,或许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时苒轻轻拍了拍石身,才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茫茫荒原。 驾驭遁光,不多时便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水沼泽学宫。 宫阙依旧隐在云雾之中,仙气缥缈。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强横冰冷的法力波动。 好奇心起,时苒脚步一拐,便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走去。 东华本人依旧是一身紫衣,银发如瀑,衣襟凌乱,脸上此刻寒霜笼罩。 而远处天际,一个黑点被踹飞了不知多少万里。 旁边,零零散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子,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时苒立刻凑到几个面熟的妖族学子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讲讲。” “你刚回来不知道也正常,还不是魔族他们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这不,刚又有个不知死活的魔族仗着几分姿色和魅术,想爬东华的床。” 玩的够花啊! 时苒心中咋舌,如果她没看错,刚才那个魔族是男身。 看东华那难得一见的黑脸,时苒胸口就多了一个运动相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心有所感,东华冰冷的目光倏地扫了过来。 时苒反应极快,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就把相机收了起来。 好在东华此刻的心情实在不佳,拂袖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见正主走了,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歇。 不远处,少绾正懒洋洋地将胳膊搭在墨渊的肩膀上,墨渊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哟,游历回来了?”少绾眼尖,率先打招呼。 时苒走过去,“刚回来没多久,就赶上这么一出大戏。” 说话间,时苒又看向墨渊。 “这次游历颇有所得,我想正式炼制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刀,想请墨渊指点一二。” “可。”墨渊言简意赅地点头,“你既有此心,我自当相助,炼制本命法器,首重材质与心意相通,你收集了何物?又有何构想?” 时苒便将收集的天材地宝一一告知。 墨渊认真听着,时不时提点几句,该问的都差不多后,时苒和墨渊道了声谢。 “客气什么。”少绾摆摆手,笑道,“等你刀炼成了,再陪我好好打一场就行。” 时苒也笑了:“一定奉陪。” 等人走后,少绾摸了摸下巴,对墨渊道:“时苒这次回来,感觉气息更浑厚了。” 墨渊看着少绾,缓缓道:“那你应该好生修炼,别到时候成了手下败将。” “墨渊!!!” 时苒径直去了炼器房。 石门落下,隔绝内外。 她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宁心静气,将炼制过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确认每一个细节。 炼制本命法宝非同小可,关乎道途,容不得半分马虎。 待到心神澄澈,灵台空明,她这才抬手祭出早已备好的诸般材料。 极寒玄铁悬浮于左,离火之精跃动于右,各色宝光交织,映照得流光溢彩。 时苒目光沉凝,双手掐诀,小心翼翼地引导它们靠近。 甫一接触,便是剧烈的能量冲突,冰火之力互相侵蚀。 她又拿出万年木心髓,充满生机的乙木精华柔和地渗透进去,调和着冰火的暴戾之气。 时苒不断调整着法力输出,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反噬自身。 极寒与极热不再纯粹排斥,反而在相互碾磨中,开始剥离杂质,逐渐融合,形成一种非冰非火的液态。 整个过程繁琐而枯燥,极其消耗心神与法力。 时苒却始终心无旁骛,不知过了多久,一柄长刀的雏形终于在灵火中缓缓凝聚。 刀身比之前的重刀略显修长,颜色并非单一的玄黑,而是在幽邃之上,流动着一丝青光。 整把刀在杀伐凌厉之外,多了一份生机。 嗡——! 刀胚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时苒逼出一滴心头血,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 当最后一道法诀打入,灵火骤然熄灭。 轰隆隆——! 雷劫酝酿,时苒拿着刀瞬间就到了一处荒泽。 刀悬于空中,在雷劫下淬炼,刀身光华内敛,最后一道雷落下后,变得朴实无华。 长刀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自动落入她掌心。 刀镡造型简洁,呈不规则的流云状。 她轻轻抚过刀身,感受到其中与自己同源的力量。 “此后,你便唤作定寰。” 定四海,安八荒,理清阴阳。 定寰刀轻轻震颤。 本命法宝,成了。 第172章 三生:你躲我干什么 定寰刀既成,时苒并未懈怠,反而更加勤勉。 她每日在山谷中练刀。 刀意纵横,将山谷地面切割出无数深浅不一的痕迹。 如此练刀数年,自觉进境达到一个瓶颈,时苒再次选择闭关。 闭关不知岁月,时苒再出来后,周身气息越发圆融内敛。 她出关第一件事,便是寻到少绾。 “少绾,再来打过!” 时苒手持定寰,战意盎然。 少绾眼睛一亮,她早就手痒了。 “就等你这话。” 魔气冲天而起,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这一次,时苒的刀法不再是单纯的杀伐,多了许多变化与韧性。 少绾的攻势依旧狂猛霸道,却再难像以往那般轻易压制时苒。 激战数百回合,山谷几乎被夷为平地,最终两人力竭,相视大笑。 “痛快,时苒,你真是让我这魔祖都感到压力了。”少绾畅快笑道。 “彼此彼此。”时苒气息微喘,眼中却满是兴奋。 时苒与少绾一战虽酣畅淋漓,却仍觉意犹未尽。 少绾的魔气霸道刚猛,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她眸光一转,想到了那位总是一副闲散姿态的凤凰。 折颜正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地在酿酒。 忽然,他执坛的手微微一顿,头也不抬,便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清静日子到头了。” 时苒手持定寰刀,笑嘻嘻地走来。 “折颜上神。” 时苒在几步外站定,拱手一礼。 折颜慢悠悠地封好最后一处坛口,这才抬眼看她,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抱怨。 “这才刚出关,筋骨松快了,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我很忙勿扰的模样。 “折颜上神说笑了,此番前来,是想您看在我们是同窗的份上指点一二,切磋切磋。” “贪心。” 折颜瞥了她一眼,折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手中,轻轻摇动。 “刚跟少绾那疯丫头打完,又来找我?我看你啊分明是逮着机会就想让我们给你喂招。” 心思被点破,时苒也不尴尬,反而顺势而上,开始笑眯眯地捧杀。 “上神慧眼,不过,实在是少绾之前提起,说折颜上神您才是我们水沼泽学宫真正的翘楚,于法则运用一道上堪称四海八荒的典范,战力更是深不可测,我心向往之,这才冒昧前来,我们点到为止,绝不影响您品茗酿酒,如何?” 折颜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少绾那丫头尽会给我找麻烦” 他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不慢。 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拂,一道赤金神光直射时面门。 凤凰神力精纯浩大,尚未临体,那股焚尽邪祟的意蕴已然笼罩而下。 好快!好刁钻! 时苒借势后退半步,卸去力道,折颜的战斗方式果然与少绾截然不同。 少绾是硬碰硬的碾压,而折颜则更重于术法与法则的压制。 于无声处落子,却处处抢占先机。 定寰刀刀锋引动虚空之力,身影变得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折颜侧方,刀势如瀑,铺天盖地般倾泻而下。 折颜眉梢微挑,足尖轻点,悠然飘退,同时折扇开合间,道道神光化作屏障,姿态从容不迫。 “力道是够了,但变化还显生硬。” 定寰刀骤然下劈,刀身一震,硬生生扛住了折颜一道神光。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若非早已布下结界,只怕半个水沼泽都要被惊动。 光芒散尽,时苒以刀拄地,胸口不断起伏。 而对面的折颜将折扇收起,缓缓开口。 “时苒,你这道当真是不走寻常路,似杀却蕴含生机,是何道?” 时苒摇头:“我也在找,不过,还是多谢上神指点,我受益良多。” 折颜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别再来了。” ... 与折颜一战后,时苒再次沉入闭关之中。 当最后一缕道韵吸纳完毕,时苒缓缓睁开双眼。 难得地,她顶着月色,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头。 夜风拂过,银河低垂,时苒席地而坐,就看着天空发呆。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远处的山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魔气滔天。 时苒抬眼一看,是少绾的气息,不过动静不算很大,她就继续坐在原地,没有过去凑热闹。 算算时间,她来这个世界已经数万年了,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修炼,有时候真的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一出关,就是几千一万年。 在水沼泽学宫,她除了请教或者切磋,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和少绾也只是不打不相识的泛泛之交。 其实她对这些神啊仙啊,从打一开始知道剧情便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想和他们有牵扯太深的因果。 可看着少绾兴冲冲的朝她方向遁来,时苒下意识就要走。 “时苒!” 少绾闪身挡在她面前,不悦道:“你躲我干什么?” 时苒面上淡然:“不曾躲你,只是准备回去闭关。” “闭关闭关,你眼里除了闭关和打架,还能有点别的吗?” 少绾撇撇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住时苒的手腕。 “我方才就感知到你的气息出关了,正好,东华刚做了鱼,味道一绝,你快跟我去尝尝。” “不去。”时苒拒绝得干脆利落,试图抽回手。 少绾眼珠滴溜溜一转,看着时苒这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扰的清冷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哎,别急着走嘛,你陪我同去,我让墨渊陪你打一场,如何?” 墨渊深得父神真传,也是未来的战神。 若能与他全力切磋一场,受益匪浅啊。 时苒如同春日融雪,立马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少绾的胳膊。 “哎呀,你说巧不巧,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最喜欢吃鱼了,简直是一天不吃就心痒难耐,浑身不对劲,走走走,还等什么?别让东华他们等急了。” 少绾:……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变脸的时苒,一时竟有些语塞。 不是,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平日里那个除了修炼就是找人干架的修炼狂魔呢。 第173章 三生:难吃的鱼 少绾像是第一次认识时苒一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居然还会开玩笑?” 她只是忙着提升修为,不是石头,怎么不会开玩笑。 少见多怪。 “修炼之余,满足口腹之欲亦是正道,快走吧,我的好少绾。” 少绾被她这声好少绾叫得打了个寒颤,但也成功被逗乐了,哈哈一笑,拉着她便化作流光,朝不远处人影绰绰的山巅飞去。 刚落定身形,时苒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处山巅被开辟成一处宽敞的平台,学宫里好些熟面孔都在,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学子。 石桌上,赫然摆放着几盘……看起来卖相相当不错的鱼。 色泽金黄,卖相不错。 当那些学子们看到她被少绾拉来时,一个个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时苒来了。” “快快快,时苒,快来尝尝东华亲手做的鱼。” “是啊是啊,这可是难得的美味,东华亲自下厨,万年难遇啊。” 众人七嘴八舌,热情得反常。 时苒脚步一顿,那几盘鱼,确实色泽诱人,但每盘都只被象征性地动了一两筷子,大部分都完好无损。 再瞧这帮家伙那强忍笑意、眼神闪烁、明显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呵,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时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少绾,你方才说,我来就让我和墨渊上神切磋一场,要不我们先问问墨渊的意见?” 先把报酬敲死再说,免得待会儿被毒倒了没人认账。 少绾岂能不知她那点心思,一把将她按在座位上,然后将一盘鱼殷勤地推过来。 接着,她扭头对墨渊喊道:“墨渊,刚才说好的,时苒来了你就跟她打一场,对吧?” 墨渊抬眸,平静无波的目光在时苒和那盘鱼上掠过,微微颔首。 “可。” 少绾立刻转回头,对着时苒,笑容灿烂:“看,墨渊同意了,快,尝尝这鱼。” 时苒看着眼前这盘鱼,又看了看周围一圈憋着笑等着看她反应的同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为了与墨渊一战,看看两人之间的差距。 这断头饭,她吃了。 就当是修炼路上必经的劫难。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壮士断腕般,拿起了筷子。 在众人,尤其是少绾灼灼注视下,夹起了一小块鱼肉。 雪白的鱼肉,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时苒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将鱼肉送入了口中。 下一刻——! 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味蕾上炸开,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蛮横地席卷了她的整个口腔、喉咙,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单纯的难吃,那是一种对味觉、神经乃至灵魂的全面攻击。 时苒当场就来了一个托马斯回旋,然后四肢着地,开始绕着石桌阴暗扭曲地爬行! 少绾:!!! “噗哈哈哈哈哈哈——!!!” 少绾直接笑趴在了石桌上,拳头捶得桌面砰砰作响,眼泪瞬间飙飞。 “时、时苒,你……你这是什么身法,哈哈哈哈,暗影爬行术吗,笑死我了哈哈哈!” 平日的时苒,是何等模样? 是学宫里出了名的修炼狂人,天赋卓绝,勤勉好学。 虽常带笑意,但那笑意疏离,也从不与人开玩笑。 何曾见过她如此……如此放飞自我、形象全无的时刻? 东华的鱼,果然名不虚传。 别说少绾笑得快断气,在座的所有学子,也都再也绷不住,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场面彻底失控。 时苒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那口鱼肉的攻击下颤抖。 她嗖地一下瞬移青鸾桌前,在那尚且懵逼的眼神中,一把抢过他面前那坛刚开封的琼浆玉液,仰起头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猛灌。 清冽辛辣的酒液汹涌而入,拼命冲刷着口腔里那堪比剧毒的味道。 如果可以,时苒此刻真心希望天道能降下一道雷劫劈死她。 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种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 这他娘的真的是食物吗? 她敢用毕生修为发誓,屎都没这么难吃。 直到那清冽的酒意彻底压下了喉咙里翻江倒海的诡异味道,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重获新生。 她放下酒坛,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派云淡风轻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原地托马斯回旋外加阴暗扭曲爬行的根本不是她本人。 东华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脸看好戏的意味。 时苒心头火起,但面上笑容却越发和煦。 “东华上神,这鱼当真让我大开眼界,叹为观止,颇有遗世独立之风骨。” “这一入口,仿佛直面混沌初开,万法崩殂,又似亲历无量劫数,道心蒙尘,区区一口,就体验了一番天人五衰魂飞魄散之感啊!” “噗——!”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损人不带脏字,阴阳怪气到了极致。 东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时苒,神色依旧淡漠。 “过奖,看来你也是感悟颇深,道行精进,指日可待。” “岂敢岂敢。” 时苒立刻接话,“只是不知,上神莫非早已超脱味觉之苦,达到了万物皆可入口,众生平等难吃的至高境界了?” “哈哈哈!” 少绾第一个拍案叫绝,笑得直捶桌子,“万物皆可入口,众生平等难吃,时苒,你总结得太精辟了。” 周围学子们也纷纷低头闷笑,肩膀耸动,显然憋得十分辛苦。 东华的毒舌,在座谁没领教过? 东华眉梢动了一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 “修行之人,口腹之欲乃是最低等的欲望,仙子如此执着于味道,看来心境修行,尚欠火候。” “哦?”时苒挑眉,丝毫不惧。 “我看这鱼,用来对敌怕是比什么法宝都管用,下次若再有人爬床,上神无需动手,只需端出此鱼,保管望风而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哈哈哈哈!” 折颜更是摇着扇子,笑得毫无形象:“妙啊,东华,我看此言甚是有理。” “牙尖嘴利。” 第174章 三生:天道眷顾者 阴阳了东华几句,时苒心情大好,看向一旁的墨渊。 “墨渊上神,请指教!” 墨渊微微颔首,身形一闪,时苒紧随其后。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墨渊沉稳如山,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一青一玄,在月下云巅展开令人窒息的激斗。 时苒的定寰刀大开大合,刀光如瀑,又似银河倒卷。 似巨斧开山,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时而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刀气纵横,将厚重的云层犁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沟壑。 墨渊剑招古朴,没有丝毫花里胡哨的多余动作,每一剑都蕴含着山岳般的沉重。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方寸之地腾挪,呼吸之间,便已交换了上百招。 时苒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刀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墨渊的肩头,同时削断了一缕发丝。 从黑夜打到天明,又从晨曦打到黄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时苒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十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落在远处的云团上。 墨渊收剑而立,看着远处喘息不止的时苒,平静开口:“六万三百二十七招,刀法之快之险,同辈之中,罕有匹敌。” “能伤我发丝,逼我转守为攻,你,很好。” 时苒以刀拄地,缓缓站起。 她知道自己和墨渊有不少差距,但这一战,让她看到了前路。 至少,他不是难以撼动的大山。 此战收获,胜过百年苦修。 “时苒,受益匪浅。”时苒拱了拱手,身影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云海之巅。 山巅渐渐恢复了宁静,看热闹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 这场切磋,着实精彩。 墨渊坐回原先的石凳上,神色平静按着自己持剑的右手手腕。 东华端起茶杯,淡淡开口:“方才最后一刀,你接得并不轻松。” 少绾立刻扭头看向墨渊,墨渊没有否认。 “假以时日,她会在我之上。” “哇!”少绾惊叹出声,“我就知道,时苒这家伙,果然是出世就不同凡响,这资质也太逆天了。” 东华却缓缓摇了摇头,“并非全然是资质之故。” “嗯?”少绾和刚走过来的折颜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她身上,有天道的气息。” “什么!” “天道的气息?” 这下,不光是少绾和折颜,就连墨渊都惊讶了。 天道气息,这绝非寻常。 寻常生灵,哪怕是他们这等跟脚非凡的先天神魔,也只是在天地规则内修行,感悟大道,何谈身具天道气息。 东华迎着三人目光,肯定道:“若非她最后一招引动了自身本源道韵,我也难以感知。” “怪不得!” 折颜恍然,以扇击掌,“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修炼勤勉得过分,加之跟脚不凡,才能一日千里,进境快得吓人,不曾想,竟有天道偏爱眷顾。”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何她才几万载岁月,便能成长到如此地步,竟能与墨渊酣战至此!” 少绾有些不赞同这话,反驳道:“时苒的勤勉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水沼泽学宫开宫至今,你见过几个像她这样除了修炼就是找人切磋验证所学的?” “她那身修为,是一刀一剑,闭关苦修出来的,天道或许眷顾,但能走到今天,绝对离不开她自身的努力,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怎能将功劳都归于那劳什子天道气息?” 墨渊沉默片刻,也缓缓开口:“少绾所言有理,时苒之道一往无前,此乃其心性意志体现,非外力可强加,天道气息或为助益,但绝非根本。” 性情如何,心性如何,一招一式中的道韵总会展露一二,他是亲身感受过时苒的道韵的。 东华并未与他们争辩,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天道无常,其意难测,这份气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是啊,天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 ... 阵法光华流转,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与喧嚣。 时苒盘膝坐于蒲团之上,运转周天。 待气息彻底匀顺,她才沉下心神开始感悟和墨渊的对战。 这种在极限压力下获得的体悟,远比独自闭关苦修来得深刻。 她心无旁骛,自然也不知道,在她离去后,便成了旁人嘴里的天道眷顾者。 如果知道,定会毫不客气地嗤笑。 天道气息? 被天道眷顾者? 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所谓的天道气息,不过是天道塑造这具身躯时残留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罢了。 和工匠手上沾染了材料的味道有何区别。 天道何曾给过她半分额外照顾? 她如今的修为,是她耐得住数万年的寂寞,一次次闭关,引灵气冲刷经脉,一点点积累锤炼出来的。 是她从握刀之日起,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地挥刀十万次、百万次,直到手臂酸痛抬不起来,直到成为本能,才磨砺出来的。 诚然,在水沼泽学宫,她没少向各位同窗请教,将不耻下问发挥到了极致。 只要是对修行有益的,她就拉得下脸皮,放得下身段。 可请教归请教,别人或许能告诉你一个答案,但通往答案的路,需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答案背后的过程,需要自己一点点去 就像有人告诉你一道题的答案,但解题的过程还需要自己去倒推、去理解、去融会贯通。 或许,她这具由天道塑造的身体,资质和跟脚确实沾了光,让她修行起来比寻常生灵快上许多。 但这绝不能成为否定她努力的理由。 东华折颜他们那看似客观的分析,又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们生于跟脚,长于优越,天生强大。 高坐云端的神祇,俯瞰着大地上的蝼蚁,或许能看到蝼蚁最终堆起了一座不错的土丘,却永远看不见,也想象不出,那土丘是蝼蚁如何用微小的身躯,一沙一土,历经无数次失败与重来,才艰难累积而成的。 他们看不到弱者在命运洪流中拼命挣扎时淌下的汗水和鲜血,感受不到那份与生俱来的资源匮乏所带来的艰辛。 对于她来说,他人的看法,无论是赞叹还是误解,皆是外物,如云烟过眼。 她是任务者,前路漫漫,只在手中刀,只在脚下路。 第175章 三生:前往人族 时苒出关后,在学宫又静心听了一段时日的道法,直至感觉进境趋于平缓,才再次动身游历。 她首先去了弱水。 比之上次所见,河面上沉浮的亡魂似乎又密集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与浊煞之气更是浓郁了数倍, 时苒立于岸边,她静静看了片刻,目光又投向三生石。 上面她早年布下的阵法依旧完好。 确认无误后,她又布了数道真真假假的阵法,身影化作流光遁去。 一路行来,天地间的氛围愈发紧绷。 各族之间的摩擦已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明面上的冲突。 时常能看到各族战作一团,搅得一方天地不得安宁。 纷争一起,因果纠缠,煞气滋生。 途中,时苒遇到一条品质尚可的无主灵脉,以及一条更为珍贵些的仙脉。 她顺手便抽取了。 那条仙脉,被她融入了自己的空间碎片之中。 灵脉,她则别出心裁,炼制了一个小巧的灵泉空间。 以前总看里写着什么灵泉空间,洗筋伐髓,功效逆天。 时苒看着掌心那方氤氲着充沛灵气的微小空间,唇角微勾。 如今,她也给自己弄了个标配。 她甚至恶趣味地将灵脉划分了区域。 上游的水,用来饮用;下游的水,用来泡澡,正好。 至于融合了仙脉的那片空间碎片,时苒又费了些功夫,搜集来五行之精融入其中。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开始在其中初步循环,演化地火风水。 虽然依旧空旷死寂,但土壤已然蕴含灵机,可以种植了。 以后若能再寻到些空间碎片或本源融入,假以时日,或许能成长为一方小世界也说不准。 当然了,她说的小世界是无法诞生生命种族的那种。 时苒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日渐混乱的四海八荒。 她并不主动招惹是非,但若有不长眼的凶兽袭击,或是些利令智昏见她孤身一人便想杀人夺宝的,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定寰刀下,又添了不少亡魂。 不知不觉间,她行至了人族聚居之地。 如今的人族,实在太过弱小。 他们孱弱的身体,短暂的寿命,在拥有各种伟力的种族面前,如同蝼蚁。 甚至作为资粮的存在。 时苒亲眼见到有妖族驾驭妖风,冲入人族部落,想要抓起惊恐的凡人便塞入口中咀嚼。 也见过鬼修想要抽取生魂炼器。 天道之下,弱肉强食,本是常态。 但属于人的共鸣,时苒忍不了一点。 刀光闪过,将那些肆意践踏人族的全都斩落刀下。 救下了一些幸存者,看着他们劫后余生跪地叩拜的感激模样,时苒沉默了片刻。 这片土地,充满了苦难,但也蕴含着一种极其坚韧的、于绝境中求生的力量。 时空管理局不允许任务者拿出超出时代的东西,但也说了,可以原则上推动世界正向发展。 至于原则,没有具体指向,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时苒最终选择在一片依山傍水的谷地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几个人族部落都不算太远,却又不会被日常的喧嚣打扰。 她亲自动手,伐木取材,没用任何法术,纯粹靠着体力,搭建起了一座不算大,但足够结实挡风的木屋。 屋顶铺着厚厚的干燥茅草,开了窗。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而已。 现在的人族分散而居,以部落形式聚集,依靠最原始的狩猎和采集为生。 他们甚至还没有文字,只有小心保存下来的火种。 而人族内部,也已然出现了分化。 拥有灵根可以引气入体踏上了修行之路的人,成为了所谓的修仙者。 他们拥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哪怕在这个仙魔横行的世界依旧弱小,也足以让他们在部落中地位超然,被视为守护者或者更神圣的存在。 时苒看到,那些修仙者大多离群索居。 或在深山开辟简陋洞府,或受部落供奉却很少与凡人深入交往。 他们忙于自身的修炼,寻求更长的寿命和更强的力量。 凡人的生老病死、部落的兴衰荣辱,在他们眼中,似乎渐渐变成了另一个层面的事情。 时苒倚在木屋门边,看着远处部落升起的袅袅炊烟,心中再次浮现这个念头。 哪怕一脉同源,随着时间流逝,力量差距愈发悬殊,便也不再是同类了。 她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那里的力量形式更多样罢了。 怎么会指望一个生理机制上完全碾压的存在,将蝼蚁视为同类呢?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关系只有三种: 俯视的蝼蚁,平视的道友,仰视敬畏的前辈。 情感、血缘、道义,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往往显得苍白。 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那句话。 弱小,就是原罪。 因果,在弱肉强食以强为尊的世界,尤为重要。 它无形无质,却笼罩着天地众生。 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还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行动,都在因果之中。 怜悯众生也好,心怀善念也好,自私自利也好,弱肉强食也好,道貌岸然也好。 最终,无可遁藏。 她此刻选择庇护人族,是因。 将来会结出什么果,犹未可知。 但这因果,她愿意在此刻种下。 几天后,有附近部落的人发现了这座突兀出现的木屋。 起初他们只是远远观望,带着警惕和好奇。 直到有几个曾被时苒从妖族口中救下的人,认出了她。 他们犹豫了很久,最终,在一个傍晚,扛着今天猎到的最肥美的一头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木屋前。 他们将鹿放在门口,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木屋叩拜,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感激话语。 时苒推开门,看着眼前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给跪地的人和他们进献的猎物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起来吧。我不是神,不需要祭品,也不需要跪拜。” 人们惶惑地抬起头。 时苒目光扫过他们朴实甚至带着些麻木的脸,继续道:“我也不是魔,不是鬼,不是妖。” “我……只是一个学者。” 第176章 三生:她不是神 “学者?”领头的人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一脸茫然。 “就是学习知识,也传授知识的人。”时苒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我看你们生存不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学的?或许,我能教你们一些东西。” 他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 教他们东西? 这位救了他们性命的存在,愿意教他们这些弱者东西? 他们商量了很久,时苒也没有催促,最终,一个身影从他们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两鬓也添了白发,皮肤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仰头看着时苒,没有畏惧,只有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她问。 时苒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继续说道。 “人族弱小,我们都知道,所有生灵,妖族、魔族,甚至山林里的猛兽,都不会把人族当回事,我们像是路边的草,可以被随意践踏,像是猎物,可以被随意捕杀。” “为什么?您……这样强大的您,愿意教我们东西?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疑虑。 在这个交换与掠夺才是主流的世界,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比恶意更让人不安。 时苒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望向更远处那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渺小的部落,以及更远方沉沦的落日。 然后,她重新看向那个女人,看向她身后所有竖起耳朵的人,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因为,人族虽然弱小,但人族的信念,却是一个火点。” “一个火点,很微弱,风一吹,可能就灭了。” “但是,无数的火点凝聚在一起,汇聚成堆,那么,星星之火,不但可以燎原……” “也可撼动天地!” 这话,不仅是说给眼前这些懵懂的人族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她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机缘巧合,因缘际会,才有了奇遇,站在了这里。 她不会忘记自己的来处,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这具拥有神力的身体只是暂时属于她。 而她,也从来都不是神。 哪怕此刻,她拥有着他们眼中如同神祇的力量。 可她不是神。 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也可撼动天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那些原本麻木困惑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个女人怔怔地看着时苒,她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对着时苒弯腰,行了一个不同于跪拜,但更像是表示尊敬的礼。 “我……我们,想学。” “学……能让火种不灭,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好。” 其实,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知道世界曾经的发展,她对那些神,真的,打从心眼里不喜。 瞅瞅他们都干的什么事儿。 上古活下来的凤凰,对同族不闻不问,却给青丘跑去给人当保姆带孩子擦屁股。 堂堂战神,大战当前,跑去给徒弟挡雷劫,搞得自己一身伤再去打仗。 女战神,多威风,结果因为吃醋就把人关水牢。 全族都被灭了,不想着报仇血恨,反而一头扎进爱情里出不来的孤女。 天族太子,跟人谈恋爱就在大战想要假死脱身。 青丘女帝,升个上神就跟玩儿似的,谈场恋爱就算渡劫了。 偷布防图害死那么多自己人,转头还能嫁鬼王。 最离谱的是天地共主,谈个恋爱能把心都刨出来。 还有那个青丘帝姬,报恩就报恩,非要去当仙娥,人家好好历着劫,她非要插手,断尾就是为了在三生石上刻字。 更别说那个司命,命簿随心写,随便透剧本。 还有个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天君…… 更多的她都看的说,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个配叫神。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她的人族身上。 既然决定了要种下这颗火种,那就得好好耕耘。 她没打算把答案拍在他们脸上。 那样催生出来的,只能是依赖,而非真正的成长。 她则是会一点点引导他们。 “那就从文字开始吧。” “文字是什么?”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图形,然后指指天空。 人们困惑地看着。 她耐心地等,直到有人犹豫地开口:“太阳?” “对,是太阳,你们能看懂它代表什么,然后创造它,让人明白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文字。” 时苒又画了个月亮 ,接着是起伏的山脉 ,蜿蜒的河流。 “这是山!” “那是水!” 人群渐渐兴奋起来,他们明白了。 用画下来的东西,让其他人看懂,就是文字。 “可是,跑,吃,想,这些怎么画?” 时苒赞许地看了提问的人一眼,“问得好,不如大家想想,跑该怎么画,让人都能看懂这是跑呢?” 人们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有四不像的,有像火柴人的。 时苒就这么一点点的引导他们思考,然后让人族自己开始创造。 于是,最早期的象形文字和会意文字,一点点萌芽了。 他们开始尝试刻画属于他们自己的符号,虽然简陋,却是文明的开端。 前来请教问题的人族很多,比如疑惑时苒的房屋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为什么不会塌。 对于房屋,时苒指出他们房屋的缺点。 不防风、不防雨、容易塌。 “我们能不能找到更结实的材料?能不能把墙筑得更厚?能不能把屋顶搭得倾斜让雨水流下去?” 人们开始尝试用泥土混合草茎垒土墙,寻找更结实的木材做梁柱,用更厚实的茅草和树叶层层覆盖屋顶。 在时苒木屋的周围,逐渐多了很多房屋,虽然仍旧简陋,但比她刚来的时候强很多。 从日出到日落,总有人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前来。 “时先生,您看这个,吃了后就不怎么流血了。” “时先生,孩子一直在哭闹,也不喝奶,是要死了吗?” “时先生,我们按照您说的把种子种在土里,真的发芽了。” “时先生,天上的星星排列,真的能告诉我们季节变化吗?” 第177章 三生:是你们自己 只要是在尝试后遇到的难题,时苒都会耐心解答,或者引导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她要的,是他们自己长出应对世界的能力。 白日里,时苒偶尔会带着他们辨认常见的草药。 “注意看,受伤的鹿会去啃食哪种草的叶子;发烧的人,吃了哪种野菜后,似乎出汗多了,温度降了些;把这些发现记下来……” 渐渐地,时先生这个称呼,在几个部落之间传开了,越来越多部落迁徙过来。 原本分散的小部落,因为频繁的交流通婚一点点壮大。 房屋连成了片,路被踩踏出来。 七年时光,日新月异。 当初那个山谷,逐渐有了城镇雏形。 时苒依然住在那间木屋,夜晚独处时,也没有闲着,不是在炼制丹药,就是在打理空间种植的仙植灵草。 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了。 小股的妖族流寇,仗着几分妖力,想来人族聚集地打打牙祭,捞点血食和生魂。 獠牙外露,妖气弥漫,吓得负责巡逻的人族青年脸色发白,却依旧紧握着手中长矛,没有后退。 没等这些妖族发动攻击,一道清冷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青年一喜,是时先生。 时苒没有出手,只是看着人族的反击,然后在生死之际将他们救下来。 看他们劫后余生,看他们咬牙坚持,看他们迸发出更强烈的恨意,直到筋疲力尽。 有妖不断死去,直到人族没了力气,时苒这才轻飘飘的抬手。 上一秒还在龇牙咧嘴的妖族,下一秒,从头到脚,寸寸瓦解,消散在天地间。 部落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时先生,好厉害!” 目睹这一切的人族声音颤抖,既是恐惧,也是兴奋。 时苒回头,沉声道:“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这份无力感,更要记住这份活下来的侥幸。” “不会一直有人恰好路过,不会一直有我站在你们前面。” 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带着纯粹的困惑。 “时先生,您这么厉害,您不能一直庇护我们吗?”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拥有如此伟力,不是神,又是什么。 既然神在眼前,为何不能庇护他们。 时苒看着他,看着所有因这个问题而亮起期待目光的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神。” “你们以为,神是什么?” “是心怀慈悲,有求必应?还是闲来无事,会垂眸关注蝼蚁生死?” 她嘲讽的笑了笑,不知是在笑天真的他们,还是在笑那些不靠谱的神。 “看看这四海八荒,弱肉强食,多少族群在挣扎,最后还是走向了消亡?” “若神真有闲心管这些,人族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被各族视为血食随意欺凌?”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锐利地逼视着提问的年轻人,也扫过所有人。 “神不会!” “他们或许高居九天,或许执掌法则,但他们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劫,有自己的私心。” “指望神佛垂怜,指望跪拜祈求就能换来庇护和风调雨顺?” “那是弱者编织出来,安慰自己的梦。” “梦,总会醒的。” 她抬起手,指向他们自己。 “能救你们的,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也不是偶尔路过的停下来的我。” “是你们自己。” “是你们手中的武器,是你们学会的东西,是你们团结起来的力量,是你们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把你们期待神庇佑的时间和精力,拿去打磨你们的刀矛,拿去学习文字和草药,拿去耕种、去建造、去训练!” “只有当你们自己强大到让敌人胆寒,强大到让他们知道,招惹你们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强大到你们可以靠自己在这片天地立足,掌握自己的命运。” “到那时,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番话,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却又在寒意之后,点燃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什么东西。 那个提问的年轻人,脸上的迷茫渐渐褪去,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粗糙的长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苒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 求神拜佛,不如求己。 因为,神不会来。 而人,可以靠自己,成为奇迹。 人族的快速发展,聚集的生气在这种混乱的背景下,太显眼了。 果不其然,麻烦很快就接踵而至。 一支颇有规模的鬼族队伍,在一个鬼将的率领下,趁着阴气最盛的月圆之夜,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 他们看中的,是这片土地上数万人族蓬勃的生魂,这对鬼族而言是无上美味,也能炼制强大的鬼器。 阴风怒号,万鬼哭啸。 漆黑的鬼气遮天蔽月,气温骤降,无数面目狰狞的鬼影在黑暗中浮现。 为首的鬼将哈哈大笑:“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多鲜美的生魂,儿郎们,给本王吞了他们。” 就在无数鬼物蜂拥而上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升起。 冲在最前面的鬼物撞在屏障上,时苒的身影,出现在上空。 月光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 她手中定寰刀出鞘,漆黑的刀身在月光下不见反光,只有那一道刃口的寒芒,比月色更冷。 “此地,人族之地。” “越界者,死。” 那鬼族将领先是一惊,很快便恼羞成怒。 “装神弄鬼,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神,也敢挡我鬼族大军?给我上,连她的神魂一起撕碎。” 时苒眼神一寒,不再留手。 “斩。” 定寰刀轻轻挥出。 刀光所过之处,怪叫扑来的鬼族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刀。 鬼潮为之一滞。 那为首的鬼将瞳孔骤缩,终于感到了恐惧。 “结噬魂大阵!” 时苒握紧定寰刀,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内敛,而是一种斩破一切虚妄的一往直前。 “定寰——破虚!” 人随刀走,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惊鸿,悍然地冲入了那巨大的万鬼噬魂大阵的中心。 第178章 三生:凭什么 轰!!! 无数组成大阵的鬼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刀意下陨落。 黑色的鬼气褪去,重新露出清冷的月光。 只有一道身影,持刀而立,衣袂飘飘,毫发无伤。 而定寰刀的刀尖,正点在那名鬼族将领的眉心。 “上神饶命……” 时苒眼神淡漠:“我给过机会了。” “且慢。” 月光再次变得晦暗,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威压。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步而出,玄色重甲,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阴鸷,正是鬼族少主,擎苍。 时苒的刀尖依旧点着那鬼将的眉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开口:“何意?” “日后,我将会是鬼族的王。” “所以呢?” “所以,在你这位未来的鬼族之王眼里,人族就活该是血食,因为他们弱小,就不应该反抗,只能引颈就戮,反抗了,就是罪过?” 擎苍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水沼泽学宫时,他就觉得这个时苒行事古怪,令人发笑。 明明是天生道体,资质绝伦,却丝毫没有顶尖跟脚应有的傲气和架子,总是拉着人到处请教问题。 不管对方是折颜、墨渊,还是修为远不如她的普通学子,甚至被一些人在背后嘲笑脸皮厚、修炼修傻了也不见她动怒。 好像只要能提升实力,找到变强的方法,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可现在,为了这些孱弱如蝼蚁的人族,她似乎不愿意再忍了。 “时苒。”擎苍声音冷了几分。 “你虽是天生道体,但你不是人族,插手人族之事,与鬼族为敌,对你并无好处,这些人族,于你修行有何益处,不过是拖累罢了。” 时苒看着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擎苍啊,”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不懂,就算你日后真的成了鬼族的王,权倾一方,所有人都对你俯首称臣,你也还是不会懂。” 擎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失笑道:“需要懂什么,在这四海八荒,强,才是天经地义。” “强者之上还有强者,谁也不敢说,自己就是最强,能永远屹立不倒。” “哼,巧言令色!” 擎苍失去了耐心,“杀了我鬼族这么多将士,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做过一场,让本王看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 话音未落,他周身鬼气轰然爆发,一柄造型狰狞的黑色长枪出现在他手中。 时苒抬手布下几道结界,将下方的人族护住。 几乎是结界成型的瞬间,两道身影便如同流星般撞在了一起。 定寰刀与弑神枪悍然交击。 擎苍的枪法霸道绝伦,每一枪都蕴含着腐蚀生机的恐怖鬼力,枪影重重,扰乱心神。 时苒的身影在漫天枪影中来回穿梭,斩断擎苍攻势。 擎苍久攻不下,左手探出,鬼气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鬼爪,朝着时苒当头抓下。 时苒挥刀迎上,一道凝练无比的刀意斩在鬼爪的中心,巨大的鬼爪竟被这一刀从中硬生生劈开。 擎苍瞳孔微缩,弑神枪顺势一个诡异的回旋,枪尖迸发出一点极致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一点黑暗急速扩大,化作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散发出恐怖的吸力。 时苒感受到元神传来阵阵悸动,她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刀尖轻颤,引动周天灵气。 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镇压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那黑色漩涡吸力大减。 趁此机会,时苒身化流光,定寰刀直刺擎苍咽喉。 好快的速度! 擎苍心中一惊,急忙回防格挡。 两人身影一触即分。 擎苍眯了眯眼,他知道时苒实力很强,在水沼泽时就已是佼佼者,却没想到短短数年,她竟强到了如此地步。 压下心中的波澜,擎苍沉声道:“时苒,你的实力,确实超出本王预料,不若入我鬼族,以你之能,辅佐于我,他日一统四海八荒,岂不快哉?” 时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对你鬼族的霸业,毫无兴趣。” 擎苍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煞气涌动。 “你别给脸不要脸,各族争锋,天地将乱,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护住这些蝼蚁到几时?执迷不悟,唯有死路一条。” “那就看看,是谁的死路。” 时苒眼神一寒,定寰刀再次扬起,更加磅礴浩瀚的气势从她身上升腾而起,与擎苍那滔天鬼气分庭抗礼。 大战再次升级,刀光纵横,道法鬼术碰撞,直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下方结界内的人族,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们仰着头,脖子酸麻,却死死盯着高天上那两道模糊到只剩残影的流光。 那是他们的时先生,在为了他们,与那恐怖无比的鬼族之主厮杀。 祸不单行。 远处天际,黑压压的鬼气如同蝗虫过境般席卷而来。 更多的鬼族赶到了。 他们看到少主被缠住,立刻将目标转向了下方那散发着诱人生魂气息的的结界。 “打破它,吞噬生魂!” “为主上开路!” 鬼啸声震耳欲聋。 无数鬼族如同疯了一般,开始疯狂攻击结界。 各种法术倾泻在结界光壁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结界内,恐慌蔓延。 “结界……结界是不是要破了?” “怎么办?时先生还在上面……” “我们死定了,那么多鬼族!” 女人紧紧抱住吓哭的孩子,男人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绝望。 哭泣声、绝望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太弱小了,在这种层面的攻击下,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当看到结界上裂痕越来越多,看到外面那些鬼族视他们如草芥的目光,极致的恐惧,慢慢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 是恨意! 是不甘! 是凭什么! 凭什么人族生来就要被当做食物。 凭什么人族辛苦建造的家园要被轻易摧毁。 凭什么人族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就因为人族弱吗! 第179章 三生:安抚人族 一个曾经被时苒救下的汉子,猛地举起手中兽牙长刀,眼睛赤红,嘶声怒吼。 “跟他们拼了!时先生说过的,人族只能靠我们自己,结界破了也是死,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对!拼了!” “不能等死!” “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 绝望到了极致,便是疯狂的反扑。 当结界在一声脆响中终于破碎一个小口的瞬间,迎接鬼族的,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无数双赤红的眼睛,和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石斧骨矛。 “杀!!!”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搏命的疯狂, 一个人被鬼爪撕碎,后面的人立刻红着眼补上。 有人用身体死死抱住鬼物,给同伴创造攻击的机会。 有人点燃了茅草屋,举着火把冲向鬼群。 鲜血染红了土地,有人族的,也有鬼族的。哭 人族的信念之火,在这一刻,没有熄灭,反而在血与火的浇灌下,轰然爆发。 无数股不甘的意志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煌煌之力。 它不能直接杀伤鬼族,却让人族自己忘却了恐惧,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勇气和力量,也让一些低阶鬼族感到了本能的不适和忌惮。 高天之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时苒敏锐地感受到了下方那股冲天而起的人族意志。 人族在反抗。 冲天的煞气、鬼气、以及人族意志,即刻引来了四方关注。 一道道强横的气息由远及近。 “啧,这么热闹?”赤红如火的流光掠过天际,少绾的身影出现上空。 鬼族在围攻人族,擎苍在和时苒打的天地无光。 少绾对着身后紧随而来的魔族精锐一挥手,干脆利落。 “杀!” 命令一下,她身后的魔族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接冲着那些正在攻击人族的鬼族扑了过去。 本来嘛,魔族和鬼族大小打斗就没断过,有机会杀鬼族,还能顺便给擎苍添堵,何乐而不为? 瞬间,战场更加混乱。 魔族和鬼族毫无征兆地战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擎苍眼见局势突变,魔族横插一脚,鬼族被牵制,心急如焚。 他猛地挥枪荡开时苒的一道攻击,直接舍弃了时苒,朝着正在魔族中冲杀的少绾攻去。 “少绾,你找死!” 少绾丝毫不惧,魔气冲天而起,迎了上去。 时苒没有丝毫恋战,袖袍一甩,将所有幸存的人族,连同那些刚刚战死尚未离散的人族魂魄尽数卷起。 各族摩擦重重,积怨已深,如今不过是被父神勉强压制才未彻底爆发大战。 但现在,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 大战一触即发。 时苒毫不犹豫地朝着东方疾驰而去,就在她刚冲出不远,一道紫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前方云海之上。 时苒看着拦在前路的东华,眉头紧蹙。 “东华,何意?” 东华负手而立,看不出喜怒。 “三生石,是你的手笔?” “是。” 没有否认,也无需否认。 她在三生石布下层层法阵,设下了与自身道韵相连的反制禁制,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以力破阵,强行篡改。 “为何?” “我看那石头顺眼,不行吗?” 东华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只淡漠道:“阵法精妙,环环相扣,非一日之功,你费尽心机,只为一块石头?” “不然呢?” 东华懒得和时苒多费口舌,直接说明来意。 “三生石,我需一观。” 时苒心中了然,东华此刻关注三生石,担心石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从而有了所谓的弱点,在大战来临前,他要亲手抹去这个可能存在的牵绊。 “等我事情处理完。” 东华淡淡扫过时苒拢着的袖袍,漠然道:“天道无常,命数自有定轨,强行干涉,恐遭反噬。” 时苒却笑了,讥诮明艳。 “我等修行,逆天而行,为的又是什么?若事事都循着所谓的定轨,畏首畏尾,那还修什么道,求什么真?” “我想做,便做了,后果如何,我自一力承担,何须瞻前顾后。” 东华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她一眼,身形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句三生石旁。 时苒毫不耽搁,化作流光直奔东荒。 她寻了一处山水环绕灵气虽不鼎盛却自带一股祥和生机的福泽之地,将袖中护佑的人族放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人们,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愣怔了片刻,那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悲伤才爆发出来。 哭声顿时响成一片,悲戚弥漫。 时苒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都看到了,也做到了,面对鬼族,没有束手待毙,人族的信念与意志凝聚,同样可以斩鬼杀敌,这证明,你们并非天生就该被欺凌。” “那边魔族与鬼族已然开战,人族若留在那里,十死无生,此地虽非琅嬛福地,却足够安宁,可作为你们休养生息之所。” “鬼族、魔族,乃至这世间其他强族,数量众多,实力强悍。” “我能救你们一次,两次,却不能次次都恰好赶到。” “我并非这世间首屈一指的强者,面对真正的强敌,亦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求神不如求己,唯有人族自身团结一致,自强不息,将今日之痛今日之恨牢记,才能真正挣得属于你们自己的一线生机。” 人群中,一个被烟熏黑了脸庞的少年,仰着头,带着哭腔和不舍,颤声问道:“时先生……你,你要走了么?” 时苒看向他,看向所有泪眼婆娑望着她的人,缓缓点了点头。 “是,我要走了,那些战死的人,我也会送他们去轮回。” 在无数不舍的目光和哭声中,时苒转身离去。 离开东荒前,她寻到了松澜。 “若他们遭遇灭顶之灾,而我又恰好能感应到,我会尽力赶来。” 时苒没有让松澜庇佑人族,毕竟人族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要成长,总会逆风。 松澜望了望那山谷中的人族,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第180章 三生:她要让地府出世 事儿都安排妥了,时苒心里再无挂碍,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了弱水河畔。 浑浊的河水呜咽流淌,亡魂沉浮。 三生石前,东华早已等在那儿。 紫袍银发,负手而立,周身那冷飕飕的气场,愣是把弱水河畔的阴煞之气都比下去了几分。 时苒也懒得废话,袖子一甩,三生石周围顿时光华流转,层层叠叠的阵法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了石头的真容。 东华上前一步,在看见上面的名字之际,眉头皱了一下,眼看就要朝石头上他自己的名字抹去…… 阵法光华猛地再次亮起,瞬间又把三生石裹了个严严实实。 时苒稳稳地挡在了他和石头之间。 东华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 “让开。” 时苒依旧稳稳站着,“东华,你看清楚,这三生石生了灵智,是天地造化,身上牵扯的因果海了去了,你非要强行抹掉自己的名字,断它修行,这因果可就大了。” “大战在即,我不需要任何弱点。” 东华显然是铁了心要把所有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时苒也寸步不让。 能让吗? 这名字要是让他今天抹了,她的任务直接嗝屁。 东华见她油盐不进,也懒得再浪费唇舌。 周身气势轰一下变了! 刹那间,风云突变,无边无际的杀戮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时候,她真想一口啐东华脸上。 谁他妈关心你将来爱谁跟谁的名字绑一块儿啊。 只要别挡着她完成任务,你爱咋咋地。 这厮简直就是她任务路上最大的那块绊脚石。 东华显然没有读心术,那恐怖的威压跟实质似的。 “让开,最后一次。” 他下了最后通牒。 时苒周身灵气跟不要钱似的疯狂运转,倔得像头驴。 “让了,我的道该怎么办,事关道途,可没有让这一说。” 东华动了。 天空唰地一下彻底被墨汁般的乌云吞没,银蛇乱舞,雷声滚得像天都要塌下来。 苍穹之上,早已不是云海。 两道身影打的天地变色,引得雷霆万钧,虚空震荡。 东华的杀戮之气铺天盖地压过来,出手没有花哨,指掌间便是无尽杀意封锁四面八方,连星辰也变得黯淡无光。 时苒知道自己不是东华对手,只能把一身本事发挥到极致。 “一念花开,万法朝宗!” 定寰刀瞬间分化出万千道虚实难辨的刀影。 这些刀影可不是样子货,有的缠绵如春雨,有的刚猛直率,愣是靠着她层出不穷的花样和以巧破力的韧劲儿,撕开了一道喘息的口子,扛下了东华八九成的攻击。 “雕虫小技。” 东华声音依旧淡漠,苍何剑出鞘,化作一柄横亘天际的巨剑。 简单粗暴,朝着时苒当头斩落! 时苒避无可避,死死握住刀柄,定寰刀身带着她一往无前的意志,硬生生迎向苍何。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时苒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万丈高空被直接砸进大地,连续撞碎了好几座山,又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鸿沟,才勉强止住去势。 喉头一甜,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东华的身影自高天之上缓缓降下,紫袍依旧纤尘不染。 “时苒,挡住我,毫无意义,三生石生了灵智也好,哪怕将来它能化形,我之名,也非抹不可。” 时苒抹去嘴角的血迹,握紧定寰,挣扎着站直身体。 “呵,东华,你的意义,就是抹掉自己的名字,好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弱点?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定定地看着他。 “且不说三生石已生灵智,自有其道途,就算你今日成功抹去了名字,那又如何?” “你无情无爱太上忘情,或是向往红尘万丈自在逍遥,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但我的道,就在这儿。” 时苒指向身后被阵法护住的三生石,眼神坚定。 “你动三生石,便是断我道途,阻我前行。” “阻我道者——死、战、不、退!” 此时的东华,心志坚定,四海八荒罕有匹敌,一旦决定之事,从无转圜余地。 见时苒如此冥顽不灵,他连半个字都懒得再废,直接动手。 紫袍身影一动,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上善若水,万化无常。 定寰刀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层层叠叠,看似柔弱,却强行化解东华的含怒一击。 刚压制下去的伤势又有复发的迹象,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金血。 时苒咬牙,将道韵催发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间极速闪烁,留下无数残影,真身直击东华后心。 “哼。” 东华冷哼一声,变拍为拂,袖袍如流云般拂过,两道身影又打的不可开交。 金色的神血滴落到了下方,落入尘土,竟使得枯木逢春,焦土生芽。 神血滋养,福泽一方。 时苒不是东华的对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她也是难缠至极。 就像一株烧不尽的野草。 东华每一次觉得应该能将其拿下时,她总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或是以伤换伤,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处。 刀光剑影,纵横捭阖,时苒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气息越来越紊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东华也是动了真火,时苒之难缠,远超他预估。 他虽能稳占上风,但要短时间内彻底将其击溃,竟也需费上一番手脚。 东华眼中杀意渐浓,周身气势再次攀升,显然不打算再与之纠缠,要动用更强硬的手段结束这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争斗。 而时苒,也感受到了东华的恐怖气息。 她握紧了定寰刀,舔了舔干裂染血的嘴唇,眼神决绝。 今日,便是神血淌干,道基受损,她也绝不会让开。 她要让地府出世,要补全天地轮回,避免世界再次因为这群满脑子情爱的神仙而走向崩溃。 一股更为强大的意志从她体内勃发出来,竟暂时抵住了东华的杀戮威压。 她要让地府出世。 她要亲手推动轮回建立,让这天地间的生死有序,魂有所归。 让那些肆意妄为的家伙知道,这世间自有规则,容不得他们如此践踏。 她要让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成为悬在所有生灵头顶的利剑。 让那些仗着实力强大就为所欲为视众生如蝼蚁的存在,也尝尝被清算的滋味。 此身可陨,任务一定不能失败。 轮回不出,誓不后退。 第181章 三生:大战爆发 九天之上,两道身影打的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天地突然发出嗡鸣。 紧接着,天降血雨,滋养着四海八荒。 东华止住攻势,猛地抬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地同悲,这是…… 他深深地看了眼时苒,便已消失在原地。 时苒强提着的那口气一松,又是一口金色的神血喷出。 父神陨落了。 时苒来到三生石前,以血为引,布下一道繁复无比的阵法。 就在刚才,福至心灵,她感应到地府出世的时机要到了。 布完大阵,时苒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晃,几乎软倒在地。 她不敢耽搁,立刻盘膝坐下,吞下几颗疗伤丹药,修复着伤势。 几个周天后,时苒看了眼三生石,也消失在原地。 ... 东华一刻不停地出现在水沼泽。 往日里热闹的地方,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他一步踏入,径直找到了墨渊。 墨渊一身素袍,背对着他,站在空旷的讲坛前,压抑着悲恸。 “父神陨落了。” 墨渊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大战已不可避免,我需即刻带领神族出征。” 东华看着他只淡淡道:“节哀。” 墨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带着一去不返的凛然。 东华的目光转而落在不远处倚靠在廊柱下的折颜身上。 一向风流不羁、笑容慵懒的他,脸上不见了惯常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郑重。 “魔族和鬼族,已经在西荒边境打起来了,动静不小。”折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向东华,“你的事处理好了?” 东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周身的气息都冷冽了下来。 “时苒横插一脚。” 他没有细说,折颜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两道流光瞬息间划过天际,朝着神族与魔族、鬼族交错的战场方向疾驰而去。 西荒边境,墨渊已然换上了一身玄色重甲,立于神族阵前。 神族在他的指挥下,趁着魔族与鬼族主力正消耗之际,开始集结列阵,显然是打算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少绾同样身披战甲,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玄甲身影,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魔族始祖的桀骜。 她知道墨渊用兵,向来善于把握战机,喜占先手。 既然如此…… 少绾驱前一步,开始喊话:“魔族始祖,领教墨渊高招!” 这是主帅的对决,亦是神魔两族气势的比拼。 墨渊没有任何犹豫,轩辕剑铿然出鞘。 “请!”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墨渊的剑法大气磅礴,每一剑都蕴含着山川社稷之重。 少绾魔焰滔天,焚尽八荒。 两人都以快打快,毫无保留,剑光枪影纵横交错,每一次碰撞都引得风云变色,大地崩裂。 随着主帅的动手,神族与魔族的大军也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轰然对撞在一起。 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战况 入了胶着,当东华与折颜的身影出现在神族阵营上空时,平衡被瞬间打破。 在这两位顶尖战力的加入下,魔族原本凶猛的攻势顿时受挫,阵线开始动摇。 少绾在与墨渊的激战中抽空瞥了一眼战场局势,心知今日已难讨到便宜。 她虽好战,却不莽撞,立刻虚晃一枪,逼退墨渊半步,扬声下令: “魔族听令,后退结阵修整!” 命令一下,魔族如同潮水般向后撤退。 后方,魔族与鬼族的厮杀声依旧隐约可闻,擎苍所率领的鬼族,虽整体实力稍逊,但诡异难缠,也绝不容小觑。 而在这场席卷神魔鬼三族的混战,那些依附于强大族群、或是在夹缝中求生的弱小种族,却遭受了灭顶之灾。 西荒边境的战火并未因短暂的休整而熄灭,反而如同被浇了滚油般,愈演愈烈。 神、魔、鬼三族投入了越来越多的兵力,厮杀变得更加惨烈和疯狂。 神族阵营,中军大帐。 墨渊连日征战,神族虽凭借东华与折颜的强力支援略占上风,但损失亦是不小。 “魔族退而不乱,鬼族在一旁虎视眈眈,擎苍一直未曾全力出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东华负手立于帐口,望着外面血色弥漫的天空,语气依旧冰冷。 “擎苍意在消耗,待我三方力竭,他好坐收渔利,鬼族秘法诡异,不可不防。” 折颜叹道:“只是苦了这天地间的弱小生灵,我方才以神识探查,战场边缘,人族几乎十不存一。” 东华并未说什么。 在他眼中,弱肉强食乃是天道常理,人族之殇,不过是这场宏大劫难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少绾擦拭着魔枪上的血迹,脸色也不太好看。 “报——!” 一名魔将冲入营帐,“始祖,鬼族那边有异动,擎苍亲自率领一支精锐,绕到了我军侧翼,似乎在布置某种大型阵法。” 少绾猛地站起身,煞气凛然。 “好个擎苍,果然没安好心,想趁我和墨渊死磕的时候背后捅刀子?” “传令下去,收缩防线,另外……派人去给神族那边递个话,就说鬼族欲布万魂噬灵大阵,让他们自己掂量。” 神族大帐。 收到魔族传来的消息,墨渊神色更加凝重。 “擎苍真是疯了,此阵有伤天和,需献祭海量生魂,他这是要炼化整个战场的所有亡魂和生灵。” “不能再等。” 战场,再次风云突变。 神族大军突然调转方向,朝着鬼族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一时间,战场形成了神魔两族心照不宣地联手打压鬼族的诡异局面。 灰黑色雾霭,遮蔽了日月星辰。 无数残破的亡魂在雾霭中哀嚎挣扎、彼此吞噬,变得越发狂暴,甚至开始本能地攻击尚有生机的存在。 天地间的法则,因为这各种无法消散的死亡与怨念,开始出现了紊乱的迹象。 第182章 三生:轮回立地府出 弱水河畔,浊浪排空,亡魂哀泣。 时苒静立于三生石前,衣袂翻飞。 她的目光穿透万里虚空,落在那片鏖战的焦土,还有弥漫在天地间肉眼可见的滔天怨煞。 那些灵魂,无所依托,像无根的浮萍在天地间漂泊。 最终要么彻底消散于天地,要么被戾气污染,化作只知杀戮的厉魄,反过来加剧着这个世界的崩坏与混乱。 “这就是没有轮回的终局啊。” “生死无序,魂无归处,强大的神魂或许尚能挣扎一时苟延残喘,而更多弱小的魂魄,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沉沦,最终沦为怨念的资粮。” 体内那丝源自天道的微弱气息活跃起来,与这弥漫四海八荒的无尽怨气死气戾气产生了玄之又玄的共鸣。 “原来如此……” 时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丝恍然。 怪不得这个任务在时空管理局能被她这样的新手任务者接手。 天道给的这具身体,所谓的任务,根本目的,就是让她这个外来者,充当这补全天地最关键一环的载体。 以身化六道,纳尽世间污浊。 待任务完成,任务者灵魂脱离,由这具身体所化的六道轮回,便会被此界天道完完整整地、顺理成章地掌控。 天道是规则的化身,自然也得遵守规则,无法亲自下场直接创造轮回。 但规则没说不能变通,不能借壳生蛋。 这天道滑头得很啊。 任务者并非此界生灵,是最好的用完即走的工具人。 这不正完美戳中了天道那既要遵守规则又要达成目的的心巴上了么。 怪不得好多任务者都会被天道摆一道。 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不过临走前,她也得捞点好处。 时机,到了。 时苒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自身的一切防御。 她以自身为容器,开始疯狂地吸纳天地间那无穷无尽的浊煞戾气。 如同长鲸吸水,吞噬四海。 又似天河倒灌,席卷八荒。 战场上弥漫的杀戮之气、陨落神魔的不甘怨念、无辜惨死亿万生灵的冲霄悲愤、天地间积存了万古的污秽与负面能量…… 所有的浊煞之力,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向着她奔涌而来,疯狂地注入她的体内。 这过程,痛苦得超越了任何语言能够描述的极限。 时苒紧咬着牙关,猛地睁开了双眼,仰首向天,用那丝天道气息,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道音,轰然传遍九天十地。 “天道在上!” 清越的声音响彻在四海八荒每一个角落,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所有生灵不由自主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远在东荒那处新生福地,正艰难重建的人族,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抬头望天。 “是时先生!是时先生的声音!” “吾乃时苒,今有感天地法则有缺,生死无序,魂无归所,怨气冲霄,戾气横行,万物凋敝,长此以往,天地倾覆在即。” “吾愿以此身,化道补天。” “纳无尽怨煞,承众生因果,于此——立六道轮回。” “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分明,众生魂魄,依其生前业力功过,轮回往生,各有所归。” “轮回立,则地府出。” “自此,吾身所化,即为冥界,独成一界,超然物外,执掌生死轮回,判定因果命数,此界,只遵天道,不敬神魔,不论出身,唯论因果业力,不得有任何生灵插手。” 时苒周身呈现出一种混沌厚重的光,天穹之上,一直由规则显化的天道之眼出现。 时苒的身体在这光芒中开始变得透明,与整个弱水河畔的无尽地脉阴气交融。 一座座宏伟古朴,散发着幽冥之气的宫殿虚影在她身后凭空浮现,并迅速凝实。 鬼门关巍峨耸立,镇守阴阳界限。 黄泉路蜿蜒曲折,引渡万千亡魂。 忘川河水波涛汹涌,涤荡前尘记忆。 奈何桥横跨两岸,连接往生与今世。 望乡台寄托最后执念,十殿阎罗殿堂肃穆,审判之功过是非…… “另!” 时苒声音再次拔高,“人族孱弱,屡遭屠戮,吾以轮回之主之名,划东荒为人界,四海八荒所有生灵,非经轮回准入,无故不得擅闯人界,更不得屠戮人族,违者——天罚加身,业火焚魂,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轰隆隆——!!! 九天之上,混沌雷音响彻云霄。 “准。” 无形的法则之力如同天罗地网,瞬间笼罩并改造了整个东荒,一道蕴含着轮回审判之力的无形屏障悄然形成。 弱水开始改道,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无数亡魂,浩浩荡荡地流向了新生的地府。 三生石化作一道流光,主动飞进了地府。 阴森又威严的宫殿群矗立着,大片的彼岸花盛开,红得似火,妖异又绚丽。 时苒面前,悬浮出了两样散发着玄奥气息的宝贝。 生死簿;阴阳轮回笔。 时苒展开掌心,一朵金光闪闪滴溜溜旋转的莲花浮现出来。 “地府既立,世间生灵,其命数、其劫难,皆属天机,受轮回管辖,任何存在不得窥探,不得篡改。” “担任神职者,须经轮回。” 战场上,原本还在震撼于轮回建立的墨渊,在看到时苒掌心那朵金莲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脚步刚一动,就被东华阻止了。 “那是天道的意思。” 时苒托着那朵金莲,将其放入轮回。 “天帝之位,乃万神表率,统御乾坤,非大功德、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居之。” “欲证此位,须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方可成就天帝果位,执掌四海八荒。” “诸般因果,今日,一并清算。” “准!” 刹那间,整片天地,都被无边无际暗紫色劫云覆盖了。 无数道粗壮如山脉般的罚雷,毫不留情地劈落下来。 覆盖范围之广,几乎囊括了大部分生灵。 无数身影也在雷霆中化为飞灰,或是被劈得焦黑重伤。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雷劫,尤其关照东华。 劈向他的雷霆,简直粗得吓人,颜色都深邃得发黑。 第183章 三生:溜了溜了 一道接一道,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显然是要往死里劈的架势。 天道也是带了点私人恩怨在里面的。 东华在那毁天灭地的雷海中,紫袍瞬间出现了破损,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一言不发。 整个天地,都在这场天道亲自发动的无差别大清洗中,瑟瑟发抖。 该! 让你们一个个仗着实力为所欲为,活该被雷劈。 【任务一:助地府出世,建立六道轮回,已完成。】 【任务二:令世界重归正轨,清算所有因果业力,已完成。】 时光的声音响起,时苒没忍住,咧嘴笑了。 任务完成喽!!! 只不过没等她高兴太久,就感觉到一股排斥。 时苒懵了一下,“时光,怎么回事,任务完成不是可以选择是否留在任务世界直到寿终正寝吗,这破天道怎么回事,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她感觉自己像个用完就被嫌弃的工具人,正在被主家迫不及待地扫地出门。 【宿主,此任务为特殊类型救世任务,您在此界的身体已转化为六道轮回,所以无法独立存在,更无寿终正寝的概念。】 时苒:…… 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好好,还能这么玩是吧。 怪不得她这个新手能接到任务,合着不只是因为外来户口好办事,还因为干这活儿本身就是个一次性消耗品,连售后都没有。 行,算你天道狠。 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秒,时苒眼疾手快,抽走了两条仙脉。 “给我过来吧你!” 几乎是同时,一道明显带着怒意的雷劈来,却劈了个空。 人早就跑了。 回到时空管理局,时苒的灵魂长出一口气。 虽然灵魂状态感觉不到心跳,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刺激感,依旧让她心潮澎湃。 还好她手快,拿点辛苦费和精神损失费。 将两条仙脉打入了自己的空间碎片,磅礴精纯的仙灵之气开始反哺这片空间。 这波不亏。 时苒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有仔细检查自身灵魂的状态。 这一检查,她立刻发现了不同。 她的灵魂体,比进入那个世界之前,凝实了太多太多。 而且灵魂的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温暖明亮的金色光点。 【时光,这些金光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功德?】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触碰着那些金色光点,光点如同有生命般,亲昵地融入她的指尖,带来一阵暖洋洋的舒适感。 【是的,宿主。】 时光确认道:【因您建立六道轮回,梳理天地秩序,庇护弱小族群,清算因果业力,对世界发展做出卓越正面贡献,由世界本源与天道法则共同反馈凝聚。功德之力,妙用无穷,可加速灵魂凝练提升本质,可庇护神魂万邪不侵,可辅助悟道破境……】 简而言之,言而总之,功德就是万金油。 时苒立马盘坐,开始炼化功德。 功德之力融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更加凝实通透,思维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 时光等人炼化完功德,就问道:【宿主,是否对情感进行剥离收集?】 时苒点了点头:【收吧。】 这次的情感是红色硬币大小。 看着这缕微弱的情感,再对比上个任务的那团流光溢彩,可谓是天差地别。 【分析显示,此红色情感主要成分为您对任务世界中人族产生的怜悯、责任与守护之意。】 回想起那个世界的种种,时苒就觉得嫌弃。 那些个神仙,个个私欲重于泰山,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样。 结果呢?一沾上情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什么底线、责任、苍生,全抛到脑后了,也不讲什么弱肉强食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更何况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神仙。 还有那天道,也真是饿了,世界都重启一遍了,居然还让那个什么夜华的当未来天帝? 不怕再把世界玩崩一次么。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反正又不是她的世界,爱咋咋地吧。 心念一动,打开了个人面板,这次任务完成得到了200积分,加上囤的那些东西,还有这身功德……这波可是收获颇丰。 在那个世界,她不是在闭关修炼,就是在打架受伤,动辄成千上万年,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累感,让她有些倦怠。 【时光,我睡一觉,没什么大事别叫我。】 【祝您好梦。】 时苒放松了所有意识,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无思无想的黑暗与宁静之中,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时苒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等她缓过劲儿来,感觉整个魂儿都轻快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怪不得都说任务者这行时间长了容易麻木,要是老去什么仙侠世界,动辄都是万年起步,谁扛得住啊。 还好她恢复能力,心态依然年轻。 点开任务光屏,翻着翻着,她眼睛突然一亮。 有个现代灵气复苏的世界。 她觉得这任务挺适合自己的,可以修炼,又是现代,能吃能玩。 就在她刚点上任务的那一秒,任务列表猛地刷新了一下,那个编号T-1786的任务瞬间变成了灰色,后面跟着一行醒目的小字。 【该任务已被其他任务者接取,任务已锁定。】 紧接着,光屏自动滚动,下一个任务顶到了最上方,被她按到了。 【恭喜您成功接取新任务……】 时苒:…… 艹! 还能这么玩,秒抢啊这是,你们其他任务者手速这么快么。 她感觉自己就像双十一零点抢特价商品,正在付款,结果心仪的东西瞬间没货了。 这憋屈感,简直了。 不过这个世界…… 【时光,世界时间线有很多分支,还是这是不同的世界?】 时光查了那个世界的信息,道: 【是一个世界,每个独立存在的世界,并非只有单一的发展轨迹,它们会根据关键节点不同的选择与变量,衍生出无数条可能性的分支时间线,如同大树的枝桠,您之前经历的是其中一条主干线,而此次任务,则是基于另一条重要分支。】 时苒了然地点点头,就准备进入任务世界。 【任务者需遵守位面压制法则,力量会受到当前时间线能级上限的约束,宿主不可动用超出法则的力量。】 【放心吧,我知道规定,会在世界规则下行事。】 然后,再慢慢摸索规则底线呗。 第184章 三生:番外 那场惊天动地的天道清算过后,神、魔、鬼三族元气大伤。 大家互相瞅了瞅,得,也别打了,再打家底都要赔光了,麻溜地坐下来开始和谈吧。 地盘怎么分成了头等大事。 东荒那地方,是人族的,毕竟化身轮回的那位开的口。 魔族一看,行吧,我们要南荒和西荒,也够咱们折腾了。 鬼族嘛,阴气重,北荒和东北荒那片挺合适,就要了那儿。 墨渊没要地盘,就要了昆仑山,那是他修行的地方,有感情。 剩下的那些个好地方,自然就归了神族。 这一通瓜分,总算是把地盘捋顺了。 结果,青丘狐族的人找上门来了,哭丧着脸说,我们青丘的族地现在被划进人界了,这怎么办啊。 一帮子神魔大佬面面相觑。 怎么办,能怎么办。 没看见东华现在还躺着养伤呢吗,谁有功夫管你们青丘在哪儿。 当年东华可是被天道重点关照的对象,那雷劈得,差点没把他劈回混沌去,能不能养好伤都两说。 青丘的人一看这架势,得,没戏了。 最后只能丧着脸走了,听说后来在离涂山不远的地方找了处还算不错的福地,算是重新安家了。 四海嘛,没啥争议,归了神族管辖。 神族这边,暂时推了个资历老实力也还凑合的上神出来当代理天君,处理日常事务。 至于真正的天帝,等着呗,等那位历完一千七百五十劫再说吧。 当初时苒送金莲轮回,也夹带了私货,反正天道是睁一只眼闭只眼,默许了。 虽然天道虽然对时苒临走还薅走两条仙脉怨念深重,但也确实想让自己选的这个天帝长长脑子,别再整出幺蛾子。 时间一晃,就是三万年过去,出了一件震动四海八荒的大事。 墨渊和少绾要成婚了。 这可是神魔两族头一遭联姻,消息传开,大家都惊掉了下巴。 不过想想也是,仗打不成了,这两位又都是顶尖的人物,以前在水沼泽学宫就有点苗头,现在凑一块儿,也算强强联合。 他们这一联姻,鬼族坐不住了。 擎苍琢磨着,你们都联姻了,我们鬼族不能落后啊,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新成立的冥界头上,派人去表示想联个姻,结个盟啥的。 结果呢? 冥界那帮人,都是天道精挑细选出来的工作狂,一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每天处理亿万亡魂的轮回事宜,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一听鬼族这不务正业的来意,负责接待的判官脸一黑,直接把人给打出去了。 联姻,耽误我们加班判案,找打。 就在墨渊和少绾大婚前,东华总算是养好伤,出关了。 他比折颜晚出关差不多两万年。 折颜现在天天种桃树、酿酿酒,一副看破红尘、修身养性的模样。 而东华,依旧是那副冰山脸,但似乎比以往更沉静,也更冷了。 参加完墨渊和少绾那场盛大的婚礼后,东华没回九重天,而是和折颜在外面随意走走。 他走着走着,脚步忽然停在了一株迎风摇曳的凤尾花前。 那花没什么特别的,但东华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他忽然就明白了。 自己被天道往死里劈,那场几乎让他身死道消的清算,和这看似不起眼的凤尾花,有着他堪不透的关联。 折颜问他是看出什么了,东华望向那高远莫测的天空,站了许久。 “因果,未必只是一世。”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折颜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时光荏苒,又是三十万年弹指而过。 平静了许久的四海八荒,再次被一股浩瀚无比的威压震动。 沉寂了三十万年的九重天,在这一日,被一股浩瀚无极、仿佛源自天道本源的威压悍然打破。 天帝,归位了。 夜华,历经一千七百五十劫,终于功德圆满,证得天道果位,重临九重天。 伴随着响彻三十三天的威严道音与万千祥瑞异象,夜华的身影自无尽轮回尽头踏出,一步,便已立于凌霄宝殿之巅。 那磅礴的气息,厚重深渺,让所有感知到的生灵,无论神魔,皆心生敬畏。 他的容貌和墨渊上神惊人的神似,只是,夜华更加冰冷、更加无情,仿佛真正成了天道的化身。 殿外云端,聚集了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神仙。 夜华直接颁布了他登基后的第一条天帝法令。 “即日起,凡任职于天庭,司掌神职,一律不得动情。” 此言一出,不少心里还惦记着风花雪月神仙,脸色唰地就白了。 “违者,无论缘由,无论身份,即刻削去神职,打落仙籍,投入轮回,历经百世磨难,以儆效尤。” “此外,即便无神职在身之生灵,亦不可因一己私欲,罔顾苍生,牵连无辜,祸乱天地秩序。” “违者,天条处置,轻则受雷刑削修为,重则……形神俱灭,永绝轮回,绝不姑息。” ... 自那位历经千劫漠然归来的天帝,颁下那道冰冷彻骨的法令后,诛仙台,便成了九重天上最沉寂,也最令人心畏的地方。 往日里,这里或许还能听到几声不甘的质问,或凄厉的哀嚎。 而如今,连这些声音都稀少了。 只有一道道无声垂落的罚雷,映照着被剥离仙骨时逸散的点点莹光,如同夜空中骤然明灭又迅速黯淡的星辰。 那些曾动凡心触天条的神仙,在此地褪去荣光,坠入轮回。 紫衣银发的神尊,偶尔会踏足这片清冷之地。 东华负手立于诛仙台边缘,目光掠过下方翻涌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遥不可及的万丈红尘。 他神情淡漠,看不出悲喜,仿佛只是在巡视一处寻常的风景。 唯有那深邃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极淡的涟漪,才泄露出几分不为人知的思绪。 这一次,他并非独行。 云气微动,一道身着玄色天帝常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气息浑厚,与天地共鸣,正是天帝夜华。 他亦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台下,目光平静无波,与东华如出一辙的冰冷。 “太上忘情……”夜华忽然开口,在这空寂之地缓缓荡开。 东华未曾转头,只淡淡道:“天帝有何高见?” 夜华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虚无之处,仿佛在透过诛仙台,审视着某种无形之物。 “未曾真正沉溺于红尘万丈,体味过那焚心蚀骨的炽热,又如何能真正堪破情之一字,明了忘之真谛?” “不曾拿起,谈何放下。” 东华闻言,哂笑:“天帝此言,倒像是感触良多,也对,天帝何止是经历一遭,恐怕当初不死,也褪去了好几层皮吧。” 夜华只是沉默了片刻,觉得这个东华果真嘴贱。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荒大地。 昔日饱经战火与苦难的人族,如今已在此处深深扎根,生息繁衍。 阡陌纵横,稼穑井然,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绚丽的晚霞交织成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 比起先祖们茹毛饮血朝不保夕的岁月,不知好了多少。 村落中心,立着一座古朴的石砌神庙,虽不宏伟,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庙里是两座石像,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雕像,神色平静,眼神却仿佛望着极其遥远的远方。 另一座,是一棵松树。 几个孩童嬉笑打闹着跑到庙前空地,追逐着一只翻滚的草环。 “别在神庙前喧哗。”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来,轻声呵斥,眼神却带着慈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怕生,仰起红扑扑的脸蛋,伸出小手指着那两座雕像,奶声奶气地问。 “族长爷爷,这棵树是谁呀,还有这个漂亮的仙女姐姐又是谁呀,为什么他们站在这里?” 老族长浑浊的目光随着孩子的手指,落在雕像上。 “这棵树啊,它叫松澜,它守护着我们脚下的土地,让我们免受风雨侵袭,邪魔不入。” “至于这位……她不是仙女。” “她是为我们,挣来如今这太平日子的……恩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树,又看看那尊素衣女子的雕像。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老者的话语。 九重天上,诛仙台畔。 东华收回望向下方人间的目光,那里香火信仰丝丝缕缕,汇聚成一种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他想起很多年前,弱水河畔,那个执拗地挡在他与三生石之间的身影。 衣裳染血,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时他只觉此女狂妄难缠,为了些微末生灵,竟敢与他抗衡。 他又想起她化身轮回时,那响彻四海八荒的誓言,决绝而悲壮。 最后那一刻,她消散于天地。 风,带着诛仙台特有的寒意,吹拂起他银色的发丝。 她以身化道,补全了天地的轮回。 阻我道者,死战不退。 紫袍在孤冷的月光下划过一道流光,终究是离开了这诛仙台。 清风拂过诛仙台,带来远方的烟火气息与孩童隐约的嬉笑,却吹不散此地万年不化的寂寥。 唯有那无情的天条,依旧高悬于每一位神仙的头顶,如同这清冷的月光,遍洒寒辉,无声无息。 (番外完) 第185章 长月烬明:成了宝宝? 时苒感觉自己被温暖的液体包裹着,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等等。 她好像真的在肚子里。 尤其旁边还有个不安分的小家伙,时不时就蹬一下腿,存在感十足。 这是几个月了,怎么连眼睛都都睁不开。 【时光,我怎么成了个还没出生的宝宝?】 【宿主,这次任务情况特殊,此界天道已陷入沉睡,所以会将任务者直接投送成婴孩,现发布任务。】 【任务一:收回被掠夺的气运。】 【任务二:穿梭不同时间线,阻止世界走向崩坏。】 时光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把世界背景信息打包塞进她脑子,然后就遁了。 时苒:……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她现在这具小身板还没发育完全,大脑处理不了太多信息,只能在半梦半醒间慢慢消化这个世界信息。 这是个神魔并存的世界。 上清神域的凤凰族神女初凰,爱上了魔神麾下的上古妖王帝冕,却在神魔大战中被爱人背叛,重伤之下诞下死胎。 为救女儿,初凰不惜一次次穿梭时空,掠夺气运与机缘,临终前将重新凝聚的凤凰蛋托付给衡阳宗掌门。 那个凤凰蛋,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黎苏苏。 再后来,魔神澹台烬灭世,黎苏苏为毁掉邪骨,穿越回五百年前,经历般若浮生梦境,与澹台烬相爱相杀,打入灭魂钉,又以仙髓换邪骨…… 时苒蜷缩在温暖的羊水里,听着母亲平稳的心跳,直到被旁边那个舍友毫不客气踹了一脚。 力道真不小。 消化完世界信息的时苒只觉得一阵牙疼。 收回被夺走的气运,还得在不同时间线里奔波,防止世界崩溃。 而她目前所在的时间节点,正是黎苏苏即将穿越回来的五百年前。 然后,剧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虐身虐心。 时苒默默翻了个身,从空间里磕了颗养元丹后就开始吸收母体中的先天之气。 先天之气可是好东西,不仅能改善资质夯实根基,还能反哺母体,连带着旁边那个踹她的舍友也能沾点光。 至少出生以后,能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她如今这具身体的生母,体质实在算不上好,营养供给一个胎儿都勉强,现在硬是加塞了她这个外来户,更是雪上加霜。 这个世界有神有魔,能修仙,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她最清楚了。 卷! 从娘胎就开始修炼。 时苒引导着那缕先天之气在经脉中游走,待吸收完毕,又服下一颗回春丹。 她这身体是天道出品的,底子厚实的很,自个儿只吸收了少许药力意思一下,便将大头给了母亲和那个总踹她的舍友。 没办法,她这娘亲的身子骨跟个漏风的筛子似的,再不补补,怕是要撑不住了。 时苒屏气凝神,运转周天。 那游离于天地间的灵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这方小小的胎腹。 外界,云姨娘只觉周身暖融,前所未有地松快。 “姨娘,今日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个小丫鬟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温和却难掩虚弱的女子声音响起。 “不知怎的,今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身上也松快了些,想着出去走走。” 一连几天,云姨娘都觉着身上松快,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透出几分血色来,贴身丫鬟连连称奇,只当是菩萨保佑。 时苒不是睡觉,就是在修炼。 她周身逸散出的那丝丝缕缕的灵气,不仅温养着母体,连带着旁边那位舍友也沾了大光。 小家伙像是被充满了电,愈发精神抖擞,在有限的空间里拳打脚踢,折腾得不亦乐乎。 时苒隔三差五就被无影脚精准命中,都习惯了。 跟个还没成形的小屁孩计较,她丢不起这个人。 如此过了两个月,时苒刚修炼结束,周身环境一阵剧烈的紧缩推挤。 终于能出去了。 顺着那股推力,时苒呲溜一下就滑了出去。 外界的光线有些刺眼,紧接着,她就被倒提起来,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哇——!” 她相当配合地嚎了一嗓子,声音洪亮,随后便任由产婆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襁褓里擦拭。 “这孩子漂亮啊,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白白嫩嫩的,哎呦,姨娘且再用力,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床榻上的女人早已汗湿鬓发,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咬着口中的软木,双眼因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 孕育生命是很伟大的事情,但这生产过程,真真是半只脚踏在鬼门关里。 襁褓中的时苒小手指轻轻一动,一道极微弱的灵气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稳住了产妇即将溃散的心神。 “呜哇——!” 另一道稍显细弱的啼哭声紧跟着响彻了产房。 到底是婴儿身体,时苒很快便在襁褓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些许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颇具威仪的男性面孔正凑近了端详她们。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蓄着短须,周身带着股行伍之人的血气刚硬。 叶啸看着时苒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 “时苒,姐姐就叫时苒,叶时苒。” “妹妹,就叫冰裳吧,叶冰裳。” 叶冰裳!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是叶啸,感情她不止是加塞进来的,还直接成了叶冰裳的亲姐姐。 那个在世界线里,自小不受重视,被黎苏苏恶魂叶夕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百般欺凌的叶冰裳。 时苒这下连叶啸都不想看了,直接闭上眼装睡。 这个叶家,就没个好的。 只因叶夕雾痴恋萧凛,而萧凛偏偏对叶冰裳青睐有加,她便成了所有恶意的靶子。 后来更是因为那劳什子情丝,被千夫所指,骂作小偷。 叶家叛国,她一个皇子侧妃挣扎求存,最终却被钉在恶毒蛇蝎的耻辱柱上,落得个被澹台烬做成人彘的凄惨结局…… 求生,是刻在生灵骨子里的本能。 在那样的处境下,一群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脸面去指责旁人。 第186章 长月烬明:我要走 说句不客气的,要是她时苒成了叶冰裳,大冬天被推下刺骨的冰湖,所谓的血脉至亲冷眼旁观,才八岁就被逼着去荒山野岭采药…… 她早就特么的掀桌子了,这委屈,谁爱受谁受去,她是一点都忍不了。 那叶夕雾,不愧是恶魂所化,根子上就是坏的,纯粹的天生坏种。 那么小的年纪,心肠就黑得流脓,欺辱起自家姐妹来手段百出,简直是恶毒到了骨子里。 什么嫡出庶出,尊贵卑贱,说到底不就是封建社会的糟粕毒瘤。 一口一个卑贱妾室所出,这难道不是吃人的封建男权社会自己结出的恶果吗。 把女人当作物品,分出品级,让她们在方寸后院里为了男人的一点恩宠和资源斗得你死我活。 而真正制定规则坐享其成的男人,却安然隐身,甚至反过来指责她们不够善良大度。 在这种压迫女性的世道下,能有几个女人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不去刨根问底地怪罪这扭曲制度的根源,不去指责那些受益者的冷漠与纵容,反倒把所有的刀锋都对准了同样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女人。 谁不想投个好胎,一生顺遂。 可这,是光靠想就能成的吗? 因果,因果。 这世上多少人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仿佛占住了道理的天平。 天道之下的因果,从不管人间的善恶定论,亦不随人的喜恶偏私。 它不辨你是世人称颂的善人,还是唾骂的恶人,只凭你走的每一步、动过的每一念,便会结下相应的果。 它只论所做与所牵,不问初衷与名声,种因时是因,结果时是果,半点由不得人辩白。 天道沉睡,因果隐退,不代表它不存在。 上个世界,至少她是不喜,讨厌那些满脑子情爱的神仙。 而这个世界,是实打实让她作呕。 为了个死胎,掠夺气运机缘,这也配称为神。 叶啸定下名字,又看了几眼两个女儿,便转身离去。 时苒这才睁开眼,看向旁边襁褓里睡得正酣的叶冰裳。 小鼻子小眼,看着倒是乖巧。 她借着云姨娘的肚子降生,这份生育之恩,便是结下了实实在在的大因果。 她占了这份因,就得担起这份果。 等她再长大一点,手脚利索了,定要带着人远远离开。 天地广阔,何必困在这方宅院里,看人脸色,受人磋磨。 时苒能吃能睡,身体壮实得跟头小牛犊似的,叶冰裳的身子骨在胎里滋养过,也比寻常孩子康健不少,鲜少病痛。 她们刚会摇摇晃晃走路那年,叶府的嫡女叶夕雾出生了。 整个叶府张灯结彩,喜气盈天,与云姨娘院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姨娘看着外头的热闹,眼圈忍不住红了,低声啜泣道:“是娘没用,让你们投生到我的肚子里,成了庶出,往后……往后怕是少不了要看人眼色。” 时苒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世界,对庶女的恶意太大了。 仿佛从降生起,这就是一道无法洗刷的原罪。 在正常的历史轨迹里,嫡女与庶女虽有名分差异,但待遇没有太大的差距。 毕竟讲究的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何曾像这里,将庶女贬低到尘埃里,践踏得如此理所当然。 偏生庶子却还好好的。 自叶夕雾降生,时苒和叶冰裳在叶府便彻底成了透明人。 除了年节等必须露面的场合,她们几乎被遗忘在角落。 直到时苒三岁那年,叶家的当家主母因病去世了。 偌大的叶府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哀乐低回。 叶冰裳抱着时苒的胳膊,小声道:“姐姐,姨娘让我们换了素衣,去前头哭灵。” 哭狗屁的灵。 “冰裳,你先回屋待着,我有点事要去找姨娘说。” 叶冰裳对这个姐姐向来言听计从,立刻乖乖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云姨娘已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时苒迈着小短腿走进去,直接对屋里的丫鬟道:“你们先出去,我和姨娘说会儿话。” 丫鬟们看了眼云姨娘,见她点头,这才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时苒抬头,看着云姨娘惊疑不定的神色,开门见山。 “姨娘,我要离开叶府。” 云姨娘浑身一颤,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盏,急忙压低声音:“苒儿,你、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听见哪个下人乱嚼舌根了?” 时苒摇了摇头,“没有,我是来问你,跟不跟我走。” 云姨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蹲下身紧紧抱住时苒。 “是姨娘没本事,是姨娘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投胎到了我这没用的肚子里,受了委屈……” “姨娘,我从未将什么嫡庶尊卑放在心里,那些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 时苒轻轻叹了口气,从云姨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着她。 “去年我机缘巧合,拜了一位云游的仙长为师,他说叶府浊气深重,于我修行大为不利,故而,我必须离开。” 说着,时苒摊开掌心,一缕炽热的火苗倏地窜起,在她指尖灵活跳跃。 “姨娘,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妹妹随我一同离开,无需担忧路途危险,也无需为钱财俗物烦心,这些我自有安排,叶府于我而言,已是修行阻碍,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云姨娘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苒儿……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真的拜了仙人为师?” 时苒点了点头。 云姨娘激动得一下子站起身,捏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双手合十,朝着窗外虚空处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似是感谢各方神佛保佑。 待这阵狂喜稍稍平复,她停下脚步,面露犹疑。 “可是,你父亲位高权重,麾下能人异士想必也不少,我们这般偷偷走了,若被发现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将此事告知你父亲?或许……” 剩下的话,云姨娘有些说不出口。 第187章 长月烬明:离开 时苒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云姨娘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可这次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姨娘若不想走,可以留下,不知姨娘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如此,也算是偿还了生养之恩。” 云姨娘的心猛地突突狂跳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这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时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指向庭院里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姨娘,你看这叶府,就像一座精致的牢笼,抬头永远是这片被屋檐切割好的天,日复一日,睁眼便是请安、规矩、看人眼色,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我尊重你的选择,若愿意离开,不用担心路途安危,也不必为生计发愁,我的师父会在暗中护我们周全。” “若选择留下,我可以答应您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天理人伦,在我能力范围内,都会办到。” 云姨娘心乱如麻,指尖紧紧绞着帕子:“我……我得想想。” 时苒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但我们不能就此认命,与其麻木地在这深宅大院里耗尽余生,为何不试着为自己,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云姨娘怔在原地,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内心翻江倒海。 为自己挣一条路,她一个弱质女流,离了叶府又能如何。 可留下……苒儿她……她不是普通人啊,她有仙缘。 “姨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前头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催促声,让云姨娘回过神来,她看着时苒,眼中闪过挣扎。 “什么时候走?” “天黑。” “那这院子里伺候的人怎么办,万一……” “无妨。” 这些人她早都考虑周全了。 “将他们的身契还了,再多给些银钱,我会设法让他们平安出府,妥善安置。” “好。” 时苒借口感染风寒,并未前往灵堂。 云姨娘只得带着叶冰裳,在众人面前做足了样子,直待到夜幕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 原先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时苒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 见人回来,时苒道:“都安排妥了,身契还了,另给了一笔足够他们安身立命的银钱。” 云姨娘点了点头,时苒一挥袖,三人身影瞬间模糊,已出现在城外官道,旁边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不得不说,叶府百年积累确实富得流油。 库房里面金银珠玉古玩珍奇堆积如山,珍稀药材也不少。 时苒丝毫不知道客气,直接全都收到了空间。 云姨娘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瞬移的手段,依旧让她脸色发白,心跳如鼓。 对女儿口中那位仙人师父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车厢内,叶冰裳紧紧挨着时苒,小手用力抓着她的衣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 云姨娘则有些拘谨,她其实有点怵这个女儿。 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苒儿,冰裳她,可有仙缘?” 时苒摇了摇头:“冰裳的根骨特殊,身体如同漏斗,无法储存灵气。” “不过资质尚可,习武强身倒是无碍。”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叶冰裳立刻扑进姐姐怀里,仰着小脸笑得灿烂。 “冰裳要习武,以后保护姐姐和姨娘。” 时苒难得柔和了眉眼,轻轻揉了揉叶冰裳的发顶。 待到翌日清晨,叶府炸开了锅。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叶老太太得闻库房被盗一空,当场捶胸顿足,哭嚎着险些昏死过去。 正厅里,叶啸面沉如水,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查遍了,昨夜无人出城。” “查!”叶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角青筋暴起。 “就是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任凭叶府如何搜查,那母女三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过半日功夫,叶家妾室携女卷款潜逃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连库房里的老鼠都快饿死了。” “叶将军这回可是颜面扫地啊……” 龙椅上的那位听闻此事,眼底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早就忌惮叶家功高震主,如今正好借机发作。 在朝堂上明里暗里讥讽了几日叶家治家不严后,边关又有异动,当今这才体恤地下了道圣旨,将叶啸打发去了边关。 ... 时苒带着云姨娘和叶冰裳一路南下,最终在浣江落了脚。 这里依山傍水,白墙黛瓦,连空气中都带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清香。 “姐姐,这里好漂亮呀!” 叶冰裳跳下马车,望着远处连绵的青黛山峦,兴奋地在小径上蹦跳。 就连一向眉宇间凝着轻愁的云姨娘,望着这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开阔景致,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底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憧憬。 时苒办事利落,很快通过牙婆买下了一座带着小院的白墙宅院。 她将一包散碎银子和厚厚一叠银票交给云姨娘:“日常用度不必节省,缺什么便添置。” 云姨娘接过银钱,很快忙碌起来。 指挥着新雇的婆子洒扫庭除,购置日用,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许久未见的鲜活气。 安顿妥当后,当晚,时苒叫了一桌丰盛的席面。 烛火温暖,菜香四溢。 没有叶府的繁文缛节,只有母女三人围坐一桌。 叶冰裳吃得脸颊鼓鼓,眼睛弯成了月牙。 饭后,时苒便说要去山中清修,她将一枚触手温润的玉牌递给云姨娘。 “要是有急事,敲三下,我就会赶回来。” 叶冰裳一听姐姐要走,立刻委屈地抱住时苒的胳膊,小脸埋在她衣襟里。 “姐姐别走,冰裳想跟你在一起。” “你还小,先好好识字读书,待你再长大些,筋骨强健了,我便教你习武,可好?” 她又转向云姨娘嘱咐:“白日里可打听城中是否有女夫子,请来教导冰裳,琴棋书画,或是其他她感兴趣的,都可请人教导,银钱不是问题,不必委屈了她。” “姨娘要是有什么感兴趣的,也不必拘着,万事有我。” 听着女儿事无巨细的安排,云姨娘心头一酸,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88章 长月烬明:新名字 翌日,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时苒便悄然消失在晨雾中。 深山氤氲如雾,她寻了处灵气充盈的山谷,布下聚灵与防御双重阵法,周身气息很快与山川草木融为一体。 叶冰裳醒来后,发现枕边空空如也,姐姐早已离去。 小丫头嘴巴一瘪,金豆子就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哭了小半天。 云姨娘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抚:“姐姐去学大本事了,以后才能保护我们冰裳呀,咱们也要好好读书,不让姐姐担心,好不好?” 叶冰裳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地嗯了一声,便乖乖跟着云姨娘出门打听女夫子。 浣江城水运发达,学风也好,开明的女夫子不在少数。 云姨娘精挑细选,最终以重金聘了位姓苏的女官,又亲自去书铺,为女儿挑选上好的笔墨纸砚。 看着女儿端坐在书案前的小小身影,她眼底满是欣慰。 修炼不知岁月长,山中枯坐,人间已过数载春秋。 叶冰裳六岁的时候,时苒就回去了。 这个妹妹抽条了些,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姐姐!” 正在练字的叶冰裳看见门口的人,先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像只欢快的小雀,猛地扑进时苒怀里。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冰裳好想你,每天都想。” 时苒好笑地抬手,拍着叶冰裳单薄的背脊。 “嗯,回来了,看来我们冰裳,没有偷懒。” “没有,我每天都跟着夫子学的可认真了,昨日夫子还夸我呢。” 时苒捏了下她的脸,笑问:“这次回来,是打算正式开始教你习武。” “可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啦。” 叶冰裳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冰裳一定认真学。” “那便从今日开始,第一课,扎马步。” 习武之道,下盘为根。 时苒要求极严,一个小小的马步,角度、气息、重心,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叶冰裳骨子里很坚韧,无论是烈日当空,还是狂风暴雨,咬着牙,一次次调整,一次次坚持。 汗水浸湿了衣裳,小腿抖得如同筛糠,她也从不喊一声苦。 这日训练前,时苒将累得东倒西歪的叶冰裳拉到身边,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冰裳,你想用什么兵器?” 叶冰裳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歪着头认真想了片刻。 “姐姐,我想学剑,剑好看,还想学鞭子,感觉很厉害。” 她挥舞着小手,模仿着甩鞭子的动作,模样娇憨可爱。 时苒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贪多嚼不烂,罢了,便依你。” 她手腕一翻,一柄分量不轻的木剑出现在手中。 “既想学剑,便从挥剑开始,每日五百下,不可间断。” 叶冰裳接过那柄几乎比她还要高的重剑,小脸憋得通红,却稳稳地摆开了架势。 云姨娘端着刚做好的糕点从厨房出来,看着院中的景象,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比几年前丰腴了些,面色红润,眉眼间曾经的怯懦与哀愁早已消散。 当初离开叶家那个牢笼,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如今这日子,才真真是有了奔头,越过越有滋味。 这日傍晚,云姨娘端上精心烹制的胭脂鹅脯并几样时令小菜,时苒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她在深山修炼,餐风饮露,嘴里当真是淡得能尝出鸟味儿来。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夹起一块鹅脯便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 “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她含糊地赞了一句。 云姨娘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软成一片,笑道:“喜欢就多吃些。”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 “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云舒,望能云卷云舒,自在余生。” 时苒抬眼,看到云姨娘,不,是云舒,眼中平和而坚韧的光彩,点了点头。 “很好听,以后一定会和这个名字一样,云卷云舒,自在余生。” 旁边正努力跟一块红烧肉斗争的叶冰裳立刻举手,小嘴油汪汪的。 “娘亲的名字好听,比原来的好听,姐姐,我也改名字啦,不叫叶冰裳,而是叫云冰裳。” “嗯,也好听。” 时苒见小冰裳吃的香,恶趣味升起,点了下那鼓囊囊的腮帮子。 小丫头嗷了一声,肉差点掉出来,她立刻委屈巴巴地转向云舒。 “娘,你看姐姐,她又欺负我。” 云舒忍俊不禁,之前时苒也偶尔会回来一趟,冷冰冰的,现在倒是多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 总是喜欢逗冰裳。 “好好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过了几天,那位授业的苏夫子来了。 她早从叶冰裳口中听了无数遍时苒这个姐姐,被小丫头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气质澄澈通透,确如钟灵毓秀的仙童临凡。 苏夫子存了考较之心,问了些经史子集的篇章。 时苒有些启蒙书确实未曾读过,答得并不周全,但偶尔几句见解,角度之奇立意之高,却让苏夫子暗暗心惊。 更令她惊讶的是那手字。 时苒执笔蘸墨,落纸无声,一行字写下,结构舒展,笔锋遒劲有力,不带半分女儿家的纤柔缠绕,反而透着一股嶙峋风骨。 苏夫子凝视良久,真心赞道:“你这笔字极好,是自家练的,还是有名师指点?” 时苒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目光落在未干的墨迹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飘渺。 “是一个人教我的。” “字如其人。”苏夫子颔首,语气带着欣赏与些许感慨,“教你写字的人,心性定然极为坚毅正直,否则写不出这般风骨不屈的字来。” 窗外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时苒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素来平静的眼底泛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是啊。”她低声说,像是一声叹息。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即便属于那个世界的情感已被抽离,记忆被压缩,但不可否认,他教给了她很多。 可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也不会停下脚步。 苏夫子有些惊讶时苒小小年龄会露出一副怅然的神色,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列了些书名让她闲暇之余慢慢看。 第189章 长月烬明:初凰 光阴荏苒,又是两载春秋。 这两年间的变化可谓不小。 云舒名下已有了两家生意红火的铺子,眉眼间尽是干练。 叶冰裳的剑法则愈发精进,一套基础剑法舞起来已是行云流水。 苏夫子看着时苒,常常忍不住叹息,惋惜她不是男儿身,否则定能科场扬名,一飞冲天。 时苒对此只是一笑置之,她心中装着更重要的事,无暇他顾。 这日,她与家人简短辞行后,便又一人离去。 她的目的地,是叶冰裳八岁时跌落的那处山谷。 站在崖边,感知到下方那道隐秘的时空裂缝,直接纵身便跃了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穿过如同白纱般缭绕的云雾,周遭有点点细碎的流光溢散开来,眼前豁然开朗。 灵气氤氲成雾,奇花异草遍地,俨然一处福地洞天。 一位容貌极为明艳动人的女子出现在时苒面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神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虚弱。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岁不大,修为深不可测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时苒同样平静地回望她。 “你就是凤凰族神女,初凰?” 初凰眸光一凝:“你认识我?” “你屡次撕裂时空壁垒,强行掠夺他人气运与机缘,就为了强行挽回一个本已是死胎的孩子?” 初凰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瞬间冰冷如霜,带着属于神祇的威压逼向时苒。 “我的孩子她生而为神,神的命运,神的生死,由不得任何人决定。” “神的命运,呵。” 时苒毫不退让,“你逆天改命,掠夺他人气运为一己之私,可曾想过这其中的因果与业力?” 初凰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晃。 她为了女儿,已将大部分本源神力融入勾玉,数次逆穿时空早已让她越来越虚弱。 此刻被直言戳中心中最深的隐痛与挣扎,愤慨涌上心头。 “胡说,我的孩子是遭人暗算,她生而是神,只是降生时被我所连累。” 时苒看着她,冷冷道:“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一,便是天道留下的一线生机。” “逆天改命,若凭自身能力争得这一线生机,便是生机,你救女心切,但掠夺他人赖以生存的气运,这也算是一线生机吗?” 她向前一步,言辞愈发犀利, “修仙一路,是与天争命,与人争机缘,杀人夺宝虽残酷,亦是常态,但古往今来,何曾听闻有直接掠夺他人气运之举?” “气运玄之又玄,关乎个人命数,更牵连天地平衡,你强行取走,可曾想过被夺走气运的人、地、物当如何?” “一个王朝若无气运镇压,便会天灾频发,人祸不断,最终生灵涂炭,伏尸万里。” “一个人若被天地厌弃,非但自身多舛,甚至会累及亲朋。” “一件法宝,一株灵植,若失其气运,顷刻间便会灵性尽失,重归天地。” 时苒凝视着初凰微微颤抖的身影,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你为救一个死胎,行此逆天之事,罔顾万千生灵,以苍生殉一人,这,就是你身为庇护苍生的神,所应行之事吗?” “闭嘴!” 初凰被这一连串直指本心的诘问刺得勃然大怒,周身神力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 绚丽的凤凰虚影在她身后闪现,整个山谷福地都因她的怒火而微微震颤。 但要细看,就能看出那明艳的面容上,除了愤怒,更有一丝被撕开所有伪装后,无法掩饰的苍白与动摇。 初凰周身神火明灭不定,眼中尽是执拗与不甘。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懂得什么,我为我的孩子争取生机,何错之有?” 时苒眸光清冽如寒泉,言辞如刀,说出的话句句戳初凰的心窝子。 “错在你身为神,却行悖逆神之事,掠夺气运,扰乱时空,致使世界根基动摇,你这般作为,与那些窃取天地本源有何区别,也配称神?” 时苒不再多言,直接索要被掠夺的气运。 “放肆!” 初凰厉喝,积蓄的最后神力化作焚天烈焰,向时苒席卷而去。 她虽虚弱,但含怒一击,依旧有焚山煮海之威。 时苒身影如幻,在炽热的火海中闲庭信步般穿梭,所有攻击皆以分毫之差擦身而过。 一柄古朴长刀凭空显现。 正是定寰刀。 刀身并未出鞘,仅仅是被召唤出来,那股镇压寰宇定鼎乾坤的无上威压便已弥漫开来。 初凰周身燃烧的神火竟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 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在那浩瀚威压下,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她本就因分割本源而神力大损,又屡次穿越时空耗尽心力,此刻哪里还是时苒的对手。 时苒一步踏出,已至她面前。 定寰刀出鞘,搭在初凰纤细的颈侧。 初凰引颈受戮,眼中却涌出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哑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时苒嘲讽笑道:“我该懂什么,懂你为母的拳拳爱女之心,还是懂你被挚爱之人无情背刺的愚蠢?” 初凰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你知道什么,你究竟是谁?” 时苒不再与她废话,指尖灵光流转,迅速封禁了她残余的神力本源。 随即,她引动天地法则,道道金色神纹浮现,交织成一座玄奥的牢笼,将初凰彻底困于阵中。 站在阵法之外,时苒看着这位狼狈不堪的神女,字字诛心。 “初凰,我不是神,只是一个凡人。” “正因我是凡人,所以我懂得在什么位置,便该行什么事。” “身为凡人,我可以选择我想要的生活,可以爱恨,可以成婚生子,因为我是凡人,能力有限,哪怕心存恶念,所做的也是微不足道。” “但若我为神,我便会摒弃无谓的私情。” “为求无上道途也好,为护佑苍生万物也罢,不管如何,都绝不会行你所行之事,因小失大,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你被爱人所骗,是你眼光不佳,识人不明,致使腹中孩儿成为死胎。” “你收集孩儿残魂,欲为她逆天改命,此乃天地认可的一线生机,无人会苛责。” 第190章 长月烬明:我诅咒你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强行掠夺他人气运,屡次撕裂时空。” “你将时间线扰得一团乱麻,让世界屏障摇摇欲坠,初凰,你告诉我,若此界因你而毁灭,你的孩子,还能独活吗?” “你不懂,你和那些只会满口仁义指责我的人,有何区别?” 初凰心神俱颤,濒临崩溃地嘶喊。 时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可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么?” “有人拿刀逼你还是有人以命威胁?” “都没有。” “爱上帝冕,是你自己的选择;信他,是你自己的选择;掠夺气运,穿越时空,亦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说我正义凛然也好,道貌岸然也罢,我不在乎。” “我只做我该做之事,就够了。” 她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够了。 初凰仿佛要将积压了千万年的苦痛尽数倾泻,她指着时苒,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你才多大年岁,你知道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背叛看着血脉至亲尚未出世便已冰冷的滋味吗,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在这里评判我的对错。” 听着这番泣血的指责,时苒并未动怒,反而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爱?” 她轻轻重复这个字眼,声音飘渺得像山谷中的云雾。 “我也曾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初凰的嘶喊戛然而止,有些愕然地看向她。 时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身影。 “后来,他要死了,我没有独活。”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初凰身上。 那里面没有沉湎于过去的悲伤,只有一片清明的冷静。 “你看,即便爱到可以同生共死,那也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依然清楚地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哪怕痛彻心扉也绝不能做。” “因为我拎得清,看得明。” “即便爱,即便心甘情愿把命搭上,那也只是我个人的选择,是我能为这份感情付出的极限。” “但这,从来都不是可以因此去伤害无辜颠覆世界的借口。” “这无关乎爱得多深,痛得多烈,这是个人的选择。” “不让自己沉沦于受害者般的自怜,不让自己因私欲而变得面目可憎,你身为神,可曾懂得?” “我……” 初凰张了张嘴,还想辩驳什么,或许是命运的不公,或许是身为母亲的无奈。 但时苒已经懒得再听了。 与一个固执己见沉浸在自己悲情叙事中的人争论,毫无意义。 【时光,我可以杀了初凰么?】 时光的声音几秒才响起。 【初凰牵扯因果众多,其命运轨迹当由苏醒后的天道自行清算处置。】 意思很明确,留着让天道自己处理,现在杀了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因果混乱。 时苒双手开始结印。 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阵法光华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层层叠叠地加固在之前的封印之上。 金光越来越盛,符文流转,将初凰周身残存的神力波动彻底压制。 一丝殷红的心头血被逼出,悬浮于指尖,蕴含着精纯的本源之力。 以此为引,她心头血将印入阵法核心。 整个山谷福地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初凰周身最后一丝神力被封死,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跌坐在阵法中央,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已失去。 那双曾经明艳骄傲的凤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时苒看也未看她,神识铺开,锁定了被初凰藏在秘境最深处的那枚凤凰蛋。 蛋壳上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极不协调的驳杂气息,是无数不属于凤凰蛋的气运尚未被完全炼化吸收。 时苒伸出手,掌心对着那枚凤凰蛋,一股无形的吸力悄然产生。 “归来。” 言出法随,丝丝缕缕颜色各异的气运如同受到召唤,纷纷从蛋壳上剥离,化作一道道流光,没入时苒早已准备好的神器中。 等天道苏醒,这些被强行掠夺而来的气运,就会物归原主。 气运被尽数抽离的刹那,放置在凤凰蛋旁的一块勾状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 勾玉感应到凤凰蛋的异动,自主激发,一道凌厉无匹的神力匹练便朝着时苒狠狠斩来。 “负隅顽抗。” 时苒眼神一冷,定寰刀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刀鞘微震,一股更加浩瀚磅礴的威压便轰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巨山,直接将那道神力匹练碾碎,余威更是将勾玉本身的光芒彻底压灭。 她伸手一抓,将那枚试图挣扎却徒劳无功的勾玉摄入手中。 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在其表面布下重重禁制,将其彻底封印。 感受着勾玉内部那属于初凰的神力本源,时苒将其与收集气运的法器放在一处。 这些,到时候一并交给天道处置便是。 做完这一切,山谷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阵法中失魂落魄的初凰,以及那枚失去驳杂气运包裹后显得纯净却也脆弱了几分的凤凰蛋。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初凰挣扎着扑到阵法边缘,那双曾经流转着凤凰华彩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时苒的背影,里面翻涌着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恨意。 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在此刻尽数化为乌有。 这极致的失败催生出毁天灭地的怨毒。 “重要么?”她反问。 “不重要了……哈哈……都不重要了……” 初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笑声凄厉而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绝望。 “我所做的一切,我耗尽心血,逆天而行,掠夺万千气运,到头来,全都白费了!白费了!” 初凰看了眼自己的孩子,周身泛起不祥的血色光芒。 “我以凤凰神族之名,以我初凰永不超生的神格为祭——诅咒你!” 她死死盯着时苒,整个秘境福地瞬间黯淡无光,阴风呼啸。 “诅咒你,道途永锢,仙路断绝,凡你所求,皆化镜花水月。” “诅咒你,众叛亲离,永失所爱,凡你所珍,皆在你眼前凋零成灰。” “诅咒你,背负万千业火,永世不得解脱,凡你所至,灾祸相随,天地共厌——!!!” 第191章 长月烬明:魔神 时苒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初凰,没有愤怒,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清明。 “其实,忘了告诉你,我不信命,更不惧诅咒。” “天道规则,神祇诅咒,于我而言,皆不过是前行路上的风景或绊脚石,我信的是我自己,我的实力,我手中的刀,以及我脚下走过的每一步路。” 那汹涌而来的诅咒,在触及她周身自然浮现的清光时,尽数化为虚无。 在这绝对的反差下,时苒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她看着力量与希望一同彻底湮灭的初凰,继续说道: “我要的,自会去争,去取,去搏出一条通天大道。” “我爱的人,自会去护,去守,哪怕我会死。” “但这一切,前提是,我清醒地知道我是谁,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的爱与求,是我的力量之源,而非拖我坠入深渊的推手。” “这,就是你与我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话音落下,她不再去看初凰,毅然转身。 秘境入口的流光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山谷外,天光大盛。 她一步踏出,身影融入朗朗乾坤之下,仿佛刚才的事,不过一点微尘。 时苒抬头看了眼太阳,轻声哼起了歌。 她是时苒,时光荏苒的时苒。 无论去过多少世界,历经多少任务,面对过何等强大的存在或刻骨的情感…… 她骨子里,始终还是那个时苒。 是那个会对美食两眼放光,也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挥刀的时苒。 是那个爱便热烈去爱,恨便坦荡去面对的时苒。 她热烈地投入每一个当下,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 即便未来的某一天,她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她想,她依然可以坦然拥抱那些独属于她浩瀚如星海的回忆。 因为它们真实地存在过,燃烧过,构成了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至少,到了那一刻,她可以毫无遗憾地说:我活过,我争取过,我爱过。 阳光正好,清风拂面。 时苒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夏国皇宫最偏僻的一角,那座属于质子的宫殿前。 此处荒寂得与皇城的繁华格格不入,连风声都显得格外萧索。 宫门歪斜,漆皮剥落。 唯有门口那棵枯瘦的老树上,停着一只羽毛凌乱的红眼乌鸦,正歪着头,用那双渗人的赤瞳打量着不速之客。 时苒只淡淡扫了那乌鸦一眼,并未在意,径直踏入了院中。 院内更是破败,杂草丛生,石阶布满青苔。 时苒寻了处尚且完好的石凳坐下,宽大的袖袍微动,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便出现在手中。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系绳,一股甜腻诱人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吱呀——! 那扇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从内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弱的身影挤了出来,警惕又渴望地望向石桌。 那就是质子澹台烬。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破旧衣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如同套在骨架之上。 脸上沾着尘土,嘴角还残留着些许淤青,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时苒手中的糕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时苒平静地回望他,眼神却异常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见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澹台烬对她的审视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各种目光。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甜香牢牢吸引。 “想吃就吃吧。”时苒将糕点放在布满灰尘的石桌上。 没有丝毫犹豫,澹台烬如同饿极了的小兽,猛地扑过去,抓起一块糕点就狼吞虎咽地塞进口中。 他吃得极其狼狈,被干涩的糕点噎得伸长了脖子,用力捶打着胸口,却依旧不停往嘴里塞着,仿佛这是最后一餐。 很快,一包糕点便悉数进了他的肚子。 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残渣,动作带着一种未开化的野性。 “出来聊聊?” 澹台烬动作一顿,抬起眼,茫然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锁住他眼底最深处。 “魔、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澹台烬周身那卑微怯懦的气息褪去。 他依旧是那副瘦弱的躯壳,但再抬眼时,那双瞳孔已变得深邃。 他甚至还颇为惬意地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与方才狼吞虎咽的质子判若两人。 “嗯……你身上有神的气息,是那只小凤凰的。” 时苒与澹台烬,或者说,与他体内此刻苏醒的魔神相对而坐。 破败的庭院仿佛自成一方领域,连风都绕道而行。 时苒语气里没有惊惧,只有探究。 “你的意识,依附在邪骨上面?” 魔神的嘴角勾起,他并未隐瞒,反而带着一种欣赏藏品般的语气。 “不错,当年弱水之滨,吾与夷月族签订的契约,这具身体,便是为吾准备的魔胎,完美的容器。”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时苒,“倒是你,更为奇特,分明是凡人之躯,根基却如此古怪,竟能驾驭神力。” 时苒看着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要知道,澹台烬现在也就是个几岁的孩子,魔神做出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孩童身上。 就,辣眼睛。 “我这点微末本事,自有我的缘法,倒是你,堂堂魔神,混到需要以他人身体做容器才能存世的地步,有点拉胯,实在配不上魔神的逼格。” “哦?” 魔神见时苒嫌弃的表情,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新鲜的说法,愣了一下,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当真有意思,你还是第一个不对吾喊打喊杀,反而嫌弃吾拉胯的人。” 时苒像是看什么稀有物种一样看着他,疑惑道:“我为什么要对你喊打喊杀,有光明就有阴影,有孕育生命的神性,自然也有汇聚毁灭的魔性。” “若天道不容魔族,当初又为何会让魔族诞生?” “我只是没想到,传说中的魔神,会是这般存在方式。” “那你以为,魔神该是何等模样?” 魔神似乎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如同一个无聊了万年的存在,终于找到了值得搭话的对象。 第192章 长月烬明:梦里什么都有 时苒思索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理解。 “我曾以为,魔、神、妖、佛,乃至人,不过是追寻不同道路,汲取不同能量的生灵,彼此克制,也维持着某种平衡。” “但你并非如此,你不是修炼而成,而是由此方世界滋生的罪业、痛苦、怨恨……一切负面汇聚孕育,只要这三界罪业不空,你便不死不灭。” 魔神很是赞同的点头。 “是啊,只要这世间悲苦不绝,怨恨不消,罪业不息,吾便与这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他微微抬起下颚,眼中竟然有了怜悯。 “当年,吾创造了同悲道,一旦成功,天地万物都将重归混沌,到了那时,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憎别离,没有求不得、怨憎会……一切苦厄都将终结,世间再无新的怨念滋生。” “这,难道不是一种彻底的慈悲与解脱吗?” 听到这番言论,时苒啧啧了两声。 “没想到,堂堂魔神,竟是个虚无主义者。” “因为无法消除痛苦,便索性要毁灭所有感知痛苦的可能,因为世界不够完美,就干脆将它推倒重来,归于虚无,你这逻辑,倒是简单粗暴。” “虚无主义?”魔神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幽深的眼眸中兴味更浓。 “简单来说,”时苒难得有耐心地解释,“就是你认为一切存在,包括生命、情感、意义本身,从根本上都是无价值的、无意义的。” “既然一切终将归于虚无,过程中的所有挣扎、爱恨、创造都显得可笑,那么彻底毁灭,反倒成了最合理的归宿。” 此刻,时苒心中对这位魔神有了了解。 他是三界罪业的化身,本身即是世间一切负面情绪的承受者与聚合体。 他的终极目标,并非出于单纯的恶意,而是源于对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以及对那种万物归寂状态的极端追求。 她该了解的基本有数了,就准备离开。 “真是可惜。”魔神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遗憾的情绪似乎真实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他。 这种理解,远比恐惧或愤怒更罕见。 这样特别的存在,不能为他所用,实在是一种浪费。 “你可以加入吾之麾下。” 时苒:…… 她沉默了一瞬,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澹台烬幼年凄惨,后来更是被那个叶夕雾百般折辱,最后居然还能爱上施虐者。 恕她直言,若有人那么对她,哪怕后来换了个芯子,只要顶着同样一张脸。 不起杀心都算她圣母心泛滥,绝对没有半点爱上的可能。 这是心理疾病。 而且,这个世界总爱强调什么情丝,仿佛多了那玩意儿就能成为万人迷,没有情丝就不懂爱。 这逻辑本身就很脆弱。 “虽然我对魔族本身没什么偏见,但我确实没有毁灭世界的爱好,尤其是我不是很喜欢你现在的这个容器。” 魔神:…… 他大概从未被人如此直接地评价过眼光问题,一时竟有些无言。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幽深的眼眸重新聚焦在时苒身上,提出了一个更离谱的建议。 “那么,你,愿意来当吾的容器么?”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来的。 时苒就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看向魔神,像在看一个傻逼。 “听话,回去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见她要走,魔神附身的澹台烬微微歪头,那双向来只有漠然与戏谑的眼中,竟罕见地流露出遗憾。 如同一个好不容易找到有趣玩具的孩子,却发现玩具自己长腿要跑了。 “这便要走了么,真是可惜。” 时苒真的有点想一脚踹死这个魔神,这货真的有点欠打。 可惜什么,可惜自己不愿意做他的容器。 时苒头也不回的走了,被魔神意识主导的身体一颤,那双眼眸瞬间褪去了所有神采,变回了一片带着些许茫然的漆黑。 澹台烬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糕点残渣的手指,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记得自己饿得发昏,然后好像有人给了他吃的? 记忆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蜜糖的滋味。 门口枯树上的红眼乌鸦发出一声粗嘎的啼叫,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回到浣江,时苒修炼之余,也有了兴趣学习其他东西。 摆弄琴棋书画,调香制香,甚至还学了绣花。 便宜妹妹冰裳总觉得很割裂。 哪有人前脚还在做女红,后脚就开始学木工的。 不过用时苒自己的话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哪怕是当个木匠,也能给自己打张舒服的摇椅。 叶冰裳没有经历那些磋磨与欺凌,性子也在懂事后朝温婉淑雅的方向走。 只有在被时苒逗弄时,才会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娇憨与跳脱。 时苒有段时间在钻研医术,她也对医术有了兴趣,时常去城中的义诊堂帮忙,免费为贫苦百姓看诊,在浣江积累了不小的善名。 时苒看着她一点点长出丰满的羽翼,心中欣慰。 她始终觉得,如果可怜一个人,比起当一个救世主来救赎她的苦难,不如给她创造新的环境,提供其他选择,让她自己挣扎着长出属于自己的血肉。 毕竟,自己,才永远是自己最可靠的依仗。 岁月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因修行之故,时苒气质愈发缥缈清冷,不说话静静站着的时候,衣袂飘飘,真如随时会羽化登仙的仙人。 只可惜,这份仙气通常维持不过三秒。 “冰裳,今天娘做什么好吃的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苏夫子,您这步棋走得……啧,颇有壮士断腕的风范,就是断得有点早,直接把中盘送人了。”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不是惦记着吃,就是忍不住毒舌,瞬间将那点仙人滤镜击得粉碎。 云舒和叶冰裳早已习惯她这反差极大的模样,只觉好笑又亲切。 第193章 长月烬明:大婚 另一边的叶府,即便没有叶冰裳,叶夕雾也还是恶毒跋扈。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叶夕雾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她手里攥着一条牛皮鞭,地上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丫鬟仆役,个个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额头破了皮,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本小姐让你们去给六殿下送个点心,都能办砸,要你们何用。” 叶夕雾胸口剧烈起伏,锦绣华服也掩不住她满脸的戾气。 “是不是你们这些贱蹄子手脚不干净,冲撞了六殿下,他才连看都不看一眼?”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啊。” 一个管事嬷嬷连连磕头,“老奴亲自去的,态度再恭敬不过了,是、是六殿下身边的小厮说,殿下不便打扰,直接就……就回绝了……” “不便打扰?” 叶夕雾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扬起鞭子,啪地一声脆响,抽在了那嬷嬷背上。 “他上个月还收了张家小姐送的荷包,怎么轮到本小姐就是不便打扰了?” 她越想越气,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二姑娘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 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妇人缓步走进来,是叶老太太身边的心腹柳氏。 她看着满院狼藉,轻轻叹了口气。 “柳姑姑。”叶夕雾勉强收了鞭子,语气依然不善。 “这些下人办事不力,连个点心都送不出去,我教训教训他们罢了。” 柳氏看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温声劝道:“二姑娘,为着这点小事动怒,伤了自己的身子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六殿下身份尊贵,许是当真在忙。” “忙?他能有多忙。” 叶夕雾咬着唇,眼圈都气红了,“我叶夕雾是叶家嫡女,哪里配不上他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她想起几年前在宫宴上初见萧凛,那个如清风明月般的少年郎,只一眼就让她丢了魂。 这些年,她变着法地接近他,可萧凛对她始终客气而疏离。 柳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却也只能劝道:“二姑娘,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六殿下性子清冷,对谁都是如此,你何必……” “我不管。” 叶夕雾猛地打断她,“我叶夕雾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 她狠狠瞪向地上跪着的下人:“都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叶夕雾烦躁地在院里踱步,凭什么? 她叶夕雾,叶家嫡女,难道要嫁给一个连宫人都能随意欺凌的废物质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都是因为澹台烬,都是他的错,才让萧凛对我避之不及。”她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她难道还动不了一个质子吗。 数日后,一纸婚书,还是落在了叶夕雾头上。对象正是景国质子,澹台烬。 叶家上下对此心照不宣,用一个嫡女换取皇室对叶家识大体的赞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叶夕雾本人的意愿,在家族利益面前,微不足道。 新婚之夜,没有洞房花烛,只有无尽的屈辱和暴力。 “跪下。” 叶夕雾一把扯下红盖头,狠狠砸在澹台烬脸上。 他穿着宽大的喜服,更显得瘦骨嶙峋,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反抗,依言跪在冰冷的地上。 “看什么看,你这贱种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本小姐?” 叶夕雾抄起桌上的合卺酒杯就砸了过去。酒杯擦着澹台烬的额角飞过,留下一道红痕。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依旧沉默。 这沉默更是激怒了叶夕雾。 她抓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茶杯、果盘、甚至是一只沉重的烛台,没头没脑地朝澹台烬身上招呼过去。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扫把星,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要不是你,我该嫁给六殿下。” “你连给萧凛提鞋都不配。” 澹台烬蜷缩着身体,承受着这一切,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破布。 只有在叶夕雾提到萧凛这个名字时,他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往后的日子,便是无尽的循环。 动辄打骂,饥一顿饱一顿,成了澹台烬的家常便饭。 叶夕雾将自己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怨恨,悉数倾泻在这个无力反抗的丈夫身上。 她变着法地折辱他,让他学狗叫,让他跪在碎瓷片上,冬天泼他冷水,夏天将他关在暴晒的院子里…… 无人敢替澹台烬说一句话。 十二月天寒地冻,窗外下着大雪。 叶夕雾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澹台烬,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滚起来。” 她一脚踹在澹台烬身上,“看见你这副死样子就恶心。” 澹台烬踉跄着站起身,依旧沉默。 “怎么,哑巴了?”叶夕雾抄起桌上的冷茶泼在他脸上,“本小姐跟你说话呢。” 茶水顺着澹台烬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这眼神莫名让叶夕雾心头一悸,随即是更盛的怒火。 “还敢瞪我,看来是教训得不够。” 她拿起鞭子,狠狠抽了过去。 一鞭,两鞭……直到筋疲力尽,她才扔下鞭子,喘着粗气骂道:“滚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澹台烬默默走出房门,跪在冰冷的廊下。 大雪打湿他单薄的衣衫,伤口沾了水,刺骨的疼。 他却仿佛没有知觉,只是静静地望着漆黑的雨夜,眼神空洞。 大雪纷纷扬扬,将澹台烬瘦削的身形几乎掩埋。 刺骨的寒意混着伤口被雪水浸透的剧痛,早已麻木。 他只是静静跪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石像,漆黑的眼眸空洞地望着无尽的黑暗,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叶老夫人带着仆从匆匆赶来,显然是听闻了叶夕雾又在发脾气。 没过多久,叶夕雾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开了质子府,说是要去城外的天华寺上香祈福,静静心。 府内重归死寂,只余风雪呜咽。 马车行至山路,不料竟遇上了一伙胆大包天的山贼。 车夫被杀,护卫抵挡不住,一片混乱中,马车失控,竟直直冲向陡峭的山坡。 “啊——!” 叶夕雾在剧烈的翻滚中失去意识。 第194章 长月烬明:黎苏苏来了 马车行至山路,不料竟遇上了一伙胆大包天的山贼。 车夫被杀,护卫抵挡不住,一片混乱中,马车失控,竟直直冲向陡峭的山坡。 “啊——!” 叶夕雾在剧烈的翻滚中失去意识。 冷。 刺骨的冷,还夹杂着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地钝痛。 灰蒙蒙的天空和压着厚厚积雪的枯枝。 黎苏苏挣扎着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自己似乎正身处一处积雪的山谷。 空气中流淌的灵气竟如此充沛浓郁。 与她所在灵气近乎枯竭的五百年后,简直天壤之别。 “小主人,你终于醒了。” “勾玉!” 勾玉高兴的嗯了一声:“是这具叫叶夕雾,自愿将身体让给小主人,她说在未来,若有可能,从那个邪物手中,保住她的父亲和祖母。” “我答应她。” 既然承接了这具身体,了却原主的执念,也是因果的一部分。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叶夕雾,不,现在是黎苏苏了,挣扎着站起身,忍着寒冷与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出路。 没走多远,侧前方的雪地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黎苏苏心中一紧,连忙闪身躲到一块覆雪的巨大山石后面,屏住呼吸。 “妈的,看走眼了,那马车里不是什么普通富家小姐,是叶大将军的嫡女。”一个粗嗓门的汉子骂骂咧咧。 “叶啸的女儿?” “慌什么,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找到她,以绝后患,绝不能让她活着回京报信!” 几个山贼商量一番,开始分散搜寻,其中两人的方向,正朝着黎苏苏藏身之处而来。 黎苏苏心中叫苦,这凡人之躯太过弱小,又冷又饿,如何敌得过这些悍匪? 她咬紧牙关,试图悄悄往更深处挪动。 咔嚓——! 脚下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在寂静的山中异常清晰。 “在那边,抓住她!” 黎苏苏心头狂跳,用尽力气在雪地里奔跑,可厚重的积雪和虚弱的身体让她举步维艰。 眼看就要被追上,她慌不择路,在绕过一处雪坡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嗖嗖几声破空之响从她身后掠过。 黎苏苏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追得最近的那两名山贼,喉咙已被利箭贯穿,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她猛地抬头,这才看清自己撞到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一身素白袍子几乎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乌发如墨,唇色却嫣红,眉眼精致得有些惊人。 少年像是受惊般,略显仓惶地移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对不起,三小姐,我来晚了。” 黎苏苏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为何救我? 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这凡人的躯体终究支撑到了极限。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远在浣江的时苒,从修炼中睁开了双眼。 来了。 恰逢叶冰裳背着药箱从外间义诊归来,身上还带着冬日凛冽的寒气与淡淡的药草清香。 “姐姐?”叶冰裳见到时苒,有些惊讶,往常这个时间,姐姐都在静修。 “收拾一下,随我去京城。”时苒甚至没多解释一句,等人收拾好,直接袖袍一卷,一道灵光包裹住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叶冰裳。 下一刻,两人身影便自院中消失。 ... 黎苏苏从昏迷中悠悠转醒,额角还隐隐作痛。 “小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丫鬟春桃见她醒来,松了口气,却又带着几分畏惧地瞥了眼窗外。 黎苏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窗棂,只见漫天飞雪中,那个白衣少年直挺挺地跪在院中。 肩头、发顶已积了薄薄一层雪,仿佛一座冰雕。 这就是五百年后那个毁天灭地令三界震颤的魔神? 如今竟是这般……任人欺凌的模样? 她心情复杂难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外面天寒地冻,让他起来,回屋去吧。” 春桃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赶紧应了声,出去传话了。 不一会儿,澹台烬低着头,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嘴唇冻得发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珠,不敢抬头看黎苏苏,只是瑟缩地站在角落,双手紧张地绞着湿透的衣角,一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怯懦模样。 黎苏苏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操控黑暗视众生为蝼蚁的魔神联系起来。 “勾玉,抽取邪骨,具体该如何做?”她在心里问道。 “小主人,需三样东西:一场梦,一滴泪,一缕丝。” 梦?泪?情丝? 黎苏苏正蹙眉思忖这条件,房间内的空间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秒,两道身影凭空出现。 一人身着素雅衣裙,容貌柔美端庄,气质温和,真真是面若观音,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素,恰到好处,令人见之忘俗。 而另一人……黎苏苏的呼吸下意识一窒。 那女子身形高挑,着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裙,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冷辉光,仿佛九天明月落入凡尘,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温度,让人在对上视线的瞬间,不敢有半分亵渎。 黎苏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瞬间起身,下意识地将澹台烬护在身后,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 那清冷如神女的女子,目光却直接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依旧一副怯懦姿态的澹台烬身上。 时苒看了眼澹台烬和黎苏苏,脸上露出一种嫌弃。 黎苏苏被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再次发问,就见那女子随意地抬了抬手。 黎苏苏眼皮一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次失去意识。 时苒压根没打算浪费时间解释。 她一手拎起昏迷的黎苏苏,另一只手隔空一抓,将角落里还在兢兢业业扮演小可怜的澹台烬也拎到身边。 嗯,还差一个。 正在品读兵法的萧凛只觉得眼前一花,周身空间扭曲,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陌生的水域上空。 旁边是昏迷的叶夕雾,质子澹台烬,以及两位不曾见过的女子。 没给萧凛任何发问的机会,时苒如同拎着一串葫芦,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墨河深处。 第195章 长月烬明:般若浮生梦 时苒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身处一处云雾缭绕、仙气盎然的所在。 只是周身灵力涓滴不剩,彻底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她身侧站着那位魔神,此刻他顶着与梦境主人冥夜一般无二的容颜,只是那双眼里多了玩味。 “黎苏苏要抽取邪骨,需得一场梦,一滴泪,一缕丝。” 魔神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仿佛邪骨与他毫无干系。 他侧头看向时苒,“你呢,将吾等投入此境,也是为了那根骨头?” 时苒干脆地摇头:“你的邪骨自有黎苏苏操心,我只是个赶时间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魔神随手一挥,一面水镜凭空浮现,镜中光影流转,清晰映照出梦境中的景象。 只见桑酒,也就是黎苏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光华流转的蚌族圣物,融入昏迷不醒的冥夜(澹台烬)体内。 而天欢,也就是叶冰裳站在不远处。 萧凛则成了蚌族大殿下,面露忧色。 现在正是冥夜重伤,桑酒盗宝相救,蚌族随后逼婚的经典桥段。 时苒只扫了几眼,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怎的不继续看了?” 时苒呵呵一笑,别说她早知道剧情,就算不知道,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出后续。 无非是冥夜后期幡然醒悟,发现自己早已爱上这个单纯善良一直默默付出的桑酒,而天欢因爱生恨,从中作梗,两人虐恋情深几番纠缠,最后桑酒为爱牺牲,香消玉殒,冥夜追悔莫及,困在这段回忆里画地为牢,直至今日。 “话本子看多了,猜得到,毫无新意。” 魔神竟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话说的,倒是有趣,难道不觉得冥夜此后万载孤寂,深情不渝,颇为动人?” 时苒直接送了他一个无语的白眼。 “动什么人,我现在站在这儿,看着活生生的他们在眼前上演这出戏码,只觉得是群被情爱糊住脑子的癫公癫婆,脑子多少有点大病。” 二次元里看看也就罢了,现实里遇到,只要是个正常人,都只会建议他们去看看脑科。 什么情深不寿,在她看来,不过是缺乏有效沟通和理性判断能力,酿成的一场本可避免的悲剧,还自我感动得不行。 水镜之中,梦境正一丝不苟地按照冥夜尘封的记忆推进。 桑酒已嫁入上清神域,带着少女的憧憬与不安。 天欢看着闯入者,眼底酝酿着不甘与算计。 冥夜则是一贯的清冷自持,动心不自知,或者是知道,但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苒看得直打哈欠,她偏头对身边顶着冥夜脸的魔神道:“商量个事,能换个样子么,顶着这张的脸,我看着有点膈应。” 魔神倒是好说话,周身雾气微拢,已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俊美无俦,眉宇间属于魔神的漠然与慵懒毫不掩饰。 “这下顺眼多了。”时苒满意地点点头。 魔神忽然起了谈兴,“吾效仿凡间话本,为这魔胎定下命数。” 时苒挑眉,示意他继续。 “弑母而生,长于朱甍碧瓦,却受尽冷眼欺辱。” “让他走上云端,尝片刻春风得意,再狠狠跌落谷底,遭遇至亲至信背叛,饱尝怨恨,无论他做什么,皆是徒劳,所爱所求,终将消散,他要明白,苦难,才是这人世唯一的真实。” “然后,吾要他进入仙门,让他以为自己终于走上正道,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情与归属,最后再让他发现,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在极致的光明与希望中,亲手弑师,堕入魔道。” 时苒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真心实意地感叹:“说真的,你不去人间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魔神接受了这份夸奖,唇角微勾。 但时苒话锋一转,带了点促狭道:“不过嘛,套路是够了,但还差点意思,光让他一直失去,反复挨打,时间久了容易麻木,不够诛心。” “哦?”魔神来了兴趣,“依你之见?” 时苒清了清嗓子,开始即兴发挥。 “你应该先让他体会一下世间极致真实的美好,比如让他被人真心爱护的时光,哪怕很短暂,然后,再残忍地夺走,并让他承受巨大的痛苦,以至于失忆了。” “接着,就让他经历你设计的那一套,冷落、欺辱、背叛、怨恨,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和绝望。” “这时候,再安排一个人出现,不计回报地对他好,他必然防备、怀疑,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让他会亲手杀了这个对他好的人。” “就在他手上沾血的时候,让他恢复记忆,想起来这个被他亲手杀了的人,就是曾经给予他最纯粹美好的那个人。” “然后,让他再次因为承受不住打击而失忆,这次,给他一段相对正常的人生,有好的也有坏的,让他交上几个看似真心的朋友,体会平凡的喜怒哀乐,等他再次将曾经的记忆想起来,串联一切,发现自己的人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他要去查清真相,而那些朋友,也义无反顾地陪着他。” “在一次次惊险中,他和那几个朋友已经是过命之交,甚至在某次生死关头,他选择舍生取义,救下了他最信任的挚友。” 时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笑来。 “然后,让他发现,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所谓的挚友,曾经的温暖,他的失忆,他受的屈辱……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曾经带他看过美好的人,在幕后一手设计的。” “就连他信重无比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也是故意接近他,为的,可能就是利用他的某种特质,去复活另一个人。” “让他明白,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被精心饲养反复打磨,只为达成某个目的的工具。” “让一个人绝望,一直失去不算什么。” “最高明的是,让他反复看到希望,再亲手掐灭,让他重新拥有后甘愿牺牲,再告诉他连牺牲都是被算计好的,让他以为找到了同伴和真相,却发现同伴是假的,真相是骗局。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第196章 长月烬明:吾之同类 时苒说完自己的拙见,一片寂静。 连魔神都沉默了半晌。 他那双看尽世间悲欢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真正的震惊。 魔神仔细品味着时苒描述的命数,对比自己那套的苦难,确实层次丰富得多,恶毒得多。 “如此环环相扣,直指人心最脆弱之处,汝真的,不是吾之同类吗?” 时苒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纯属想象力丰富,纸上谈兵。” 这要是在地球,网友们的脑洞和刀子那才叫一个百花齐放,一个比一个毒。 她这顶多算个入门级口嗨。 魔神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说辞,他转而问道:“你既然有能力,也愿意为叶冰裳改命,带她离开泥潭,为何从不曾想过,去改一改这魔胎的命数?他的悲惨,似乎更甚。” 听到这话,时苒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些。 “我没有改叶冰裳的命数,我只是在她面前,多放了一条路。” “是她自己,选择了走过去,并且靠着自己的努力和选择,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的命,是她自己亲手改写的。” “至于澹台烬……”时苒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并没有多少同情。 “他固然悲惨,他的遭遇令人叹息,但,这不是我造成的。” 何况后来,他在失去黎苏苏之后,选择的是疯魔屠城。 用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和哀嚎来祭奠他的痛苦。 为了五百年后可能存活下来的生灵,却导致这五百年前的当下,两国交战,血流成河,死去更多的人。 这笔用现在无数具体生命,去赌一个不确定未来的账。 她算不清,也不敢算。 “世间悲苦之人何止千万,我遇见了叶冰裳,顺手为之,是因为我愿意,她不是叶夕雾那样的天生坏种,而是一步步被逼的不得不算计,不得不坏。” “澹台烬的命运,与你这位魔神息息相关,你们之间,是斩不断的。” “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就像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有的向阳而生,有的在石缝间挣扎。” “我可以在贫瘠的土地旁开凿一条水渠,却无法代替种子破土发芽。” “叶冰裳抓住了我递出的那根藤蔓,是她自己的选择与努力,让她得以攀出深渊,而澹台烬...” “他的路,终究要靠他自己去走,是沉沦于你为他铺设的黑暗,还是在绝望中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这都是他必须亲身经历的劫。” 这场梦境,也是一个契机。 澹台烬如何选择,全看他自己。 魔神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他明白了时苒的意思。 她并非冷漠,而是清醒。 她会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给予一线生机或一个选择,但绝不会大包大揽,强行干预他人的命运。 这种清醒,在某些时候,甚至比纯粹的善良或纯粹的邪恶,更显得坚韧而强大。 水镜中,梦境的剧情还在继续,桑酒与冥夜的误会开始滋生,天欢的挑拨离间初见成效。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只是,细看之下,那天欢的扮演者叶冰裳,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天欢的挣扎与清明。 她似乎想要挣脱,想要做出不同的选择,但那属于冥夜记忆,以及梦境本身的规则,总是将她的意识稍稍拉扯,很快又让她顺着原有的轨迹,继续扮演着推动悲剧的角色。 不知过了多久,水镜中的光影剧烈波动,最终定格在冥夜抱着桑酒遗物,于墨河之底陷入追悔与孤寂的画面。 般若浮生,结束了。 周遭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现实的感觉重新回归。 时苒依旧站在原地,灵力也恢复了流转。 而她面前,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正是澹台烬本人。 他似乎是刚刚从梦境中脱离,眼神还有些许恍惚。 时苒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这场梦,你想说什么?” 澹台烬闻声,焦距逐渐凝聚在时苒身上。 这一凝神,突然想起,这个人曾经给过他糕点。 不过,这恍然只是一瞬。 听到时苒的问话,他薄唇微启,吐出的两个字。 “愚蠢。” 是了,愚蠢。 梦中的冥夜,看不清身边人的真心与算计,被所谓的责任和表象蒙蔽,一步步将最爱之人推开,直至无法挽回。 时苒笑了一下,这人现在说愚蠢,以后属他最恋爱脑。 “你所经历的一切,幼年孤苦,任人欺凌,乃至后来种种的痛苦,并非全然是天意弄人或世道不公。” “那是魔神,早已为你安排好的命运,他让你受尽人间苦楚,尝遍世态炎凉,感受所有的背叛与绝望,目的只有一个。” “让你恨这世间,让你怨这众生,最终心甘情愿,步入他为你铺设的,成魔之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澹台烬能感觉到体内那根属于魔神的的邪骨,正在隐隐发烫。 恨吗?当然是恨的。 怨吗?如何不怨? 但这恨与怨,若是被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操控着滋生壮大。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痛苦更让人窒息和愤怒。 “那么,澹台烬,你自己呢?你想成魔吗?” 你想吗? 想成为那个视众生为草芥,以痛苦为食粮,最终或许会毁灭一切的魔神吗。 澹台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成魔,似乎意味着力量,意味着再无人可欺,意味着可以将他所承受的一切,加倍奉还给这个对他不公的世界。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给你抽出邪骨,往后,你的命,自己说了算。” 就在澹台烬面临抉择的同时,另一处由魔神意念构筑的虚无空间里。 叶冰裳静静地站立着。 她刚刚经历完般若浮生中天欢一生,便被拉到了这里。 魔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变数,随手在空中一划。 那是属于叶冰裳原本的命运线。 自幼在叶府受尽嫡妹叶夕雾的欺凌,父亲忽视,祖母冷漠。 长大后渴求一丝温情与安稳,爱上六皇子萧凛,却因身份所限,只能成为侧妃。 第197章 长月烬明:五百年后 婚后依旧被叶夕雾百般刁难,因为情丝,却被世人指责为小偷,在乱世中为了生存步步为营,最终众叛亲离,被冠以恶毒蛇蝎之名,被制成人彘,凄惨死去…… 魔神的声音带着蛊惑与:“看,这才是你原本的命运,卑微,痛苦,挣扎,然后……被所有人抛弃,以最不堪的方式死去。” 他以为会看到震惊、恐惧,或者至少是后怕。 然而,她甚至微微蹙了蹙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那不是我。” 魔神挑眉。 “我没有自幼受尽欺凌,我的姐姐教会我,女子立世,当有自保之力,更当有明辨之心,我读书,习武,学医,不是为了取悦谁,依附谁,而是为了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侧妃,将自己的悲喜荣辱系于他人的恩宠之上。” “我的姻缘,若有,当是平等相待,彼此尊重,若没有,我亦有能力安身立命,济世行医,同样能活得有价值,有尊严。” “你展示的这份未来,充斥着被迫的算计,无望的攀附和他人的赋予。” “而且,我不再是叶冰裳,我随母姓,改名云冰裳。你所说的那个未来,不是我的未来。” 魔神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温婉娴静,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独立与坚韧的女子。 第一次在一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超乎预期的意外。 他原本想用悲惨的宿命打击她,让她恐惧,或者至少动摇。 却没想到,对方早已从根子上,斩断了与那份命运的联系。 魔神忽然觉得,这时苒两姐妹,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 时苒对澹台烬的选择,并不意外。 在他那句不愿出口的瞬间,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就料定。 时苒手一挥,直接将黎苏苏的灵魂抽了出来。 是融合了恶魂的完整灵魂。 澹台烬和黎苏苏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住全身,周遭的景象寸寸崩裂,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和扭曲感。 等他们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脚踏实地时,一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污浊空气猛地灌入鼻腔。 “这、这里是……”黎苏苏捂着口鼻,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得近乎感知不到,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暴虐能量。 “五百年后,如你所愿,黎苏苏,你回来了。” 黎苏苏浑身一震,不,她明明已经回到了过去,为什么…… 她猛地转向时苒,“你到底是谁,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的,你想做什么?” 时苒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只伸出右手,隔空对着黎苏苏身体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抓。 黎苏苏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出去。 时苒的手里则多了一团五彩斑斓的光晕。 她将那团气运收起,那是初凰为了复活女儿掠夺而来的气运,附着在黎苏苏灵魂上的东西。 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你……”黎苏苏虚弱地抬头,还想说什么。 时苒却已经再次出手,一手一个,拎起几乎脱力的黎苏苏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澹台烬,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流光。 魔宫。 粘稠的魔气几乎化为实质,在空中翻滚蠕动。 而在那至高王座之上,慵懒地坐着一道身影。 他周身笼罩在翻涌的黑暗里,面容与澹台烬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属于人的情绪,只剩下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时苒如同丢垃圾一般,将一人一魂扔到地上。 她抬头,望向王座上的魔神。 “看见以前的自己,有什么想说的?” “太弱了。” 五百年后的澹台烬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魔宫里回荡。 “没有邪骨,吾如今,确实弱如蝼蚁。” 话音刚落,澹台烬周身魔气轰然爆发。 “定寰。” 一道古朴的刀光,毫无征兆地自她手中亮起。 刀光出现的刹那,时间与空间仿佛都被冻结,那汹涌澎湃的魔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距离澹台烬和黎苏苏不足三尺的地方,轰然溃散,消弭于无形。 魔神坐在王座上的身影微微一僵,一直以来的慵懒和玩味终于从眼中褪去。 “汝,究竟是何人?” 他死死盯住时苒手中那柄刀,从那上面,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足以威胁到他本源的力量。 时苒没有回答,一步踏出,身影出现在魔神王座之前。 她伸出左手,直接插向魔神邪骨所在之处。 “不——!” 魔神发出不甘的咆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时苒的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根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漆黑骨头。 “啊——!!!” 一根通体漆黑、缠绕着无数怨念与罪业的骨头,被时苒硬生生地从魔神体内抽离了出来。 失去邪骨的魔神,气息萎靡。 魔宫里,死寂得能听见心跳声。 黎苏苏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可是邪骨啊! 是让她不惜穿越五百年,拼上性命,还得费尽心思搞什么一滴泪一缕丝一场梦才能想办法解决的东西。 结果呢? 这位直接上手就给硬生生抽出来了。 这跟她师父说的完全不一样。 一旁的澹台烬倒是安静。 他看着那个未来强大又疯狂的自己,在眼前烟消云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知道是在后怕,还是在想些什么。 时苒可没空管他们俩的心理活动。 她掂量了一下手里还在微微颤动的邪骨,那玩意儿黑不溜秋的,打了个封印把东西收了起来。 目光一转,视线落在掉在不远处的那面古朴铜镜。 过去镜。 总算到手了。 第198章 长月烬明:任务完成 时苒伸手一招,镜子就乖乖飞到了她手里。 同时,空气中一阵波动,那枚属于初凰的勾玉也浮现了出来,散发着微弱的神力波动。 时苒把两样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里面蕴含的时空之力和残余的神力,满意地点点头。 她折腾这么一大圈,从黎苏苏刚穿过来就开始盯着,等的就是这面过去镜。 有了它,再加上勾玉里初凰的神力本源,她就能直接杀回一切悲剧的源头。 上清神域时期。 掠夺来的气运,她已经收集齐了,物归原主是迟早的事。 五百年后这个搞事的魔神,也已经被她扬了,世界崩坏的危机解除。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把该还的还了,该交的交了,然后等着天道自己醒过来。 嗯,完美。 任务者么,任务排第一。 时苒带着过去镜和勾玉,引动了时空之力。 周遭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般飞速流逝,扭曲。 时苒顺手就把还在愣神的澹台烬像丢包裹一样,朝着五百年前扔了回去。 那小子还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回到属于他的时间线吧。 时苒来到了一片仙气氤氲神光璀璨的天地。 上清神域。 这里还没有经历神魔大战的摧残,各族神祇往来穿梭,一派繁荣景象。 一切都尚未发生。 时苒刚稳住身形,一股令人心悸的纯粹气息便如同乌云压顶般骤然降临。 被浓郁魔气包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不远处。 正是初代魔神。 此刻的他,尚未披上日后那层冥夜的脸,没有样貌,周身翻滚的魔气带着最原始的罪业与死寂。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遭绚烂的神光都黯淡了几分。 “原来如此。” 时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总算见到正主了,比五百年后那个看起来倒是纯粹不少。 她挑眉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魔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语气带着嘲弄。 “吾窥见一线未来吾之终局,本该陨落于那个叛徒与蠢妇所诞下的血脉手中,可笑,可叹。” “如今,命数全乱,因果皆变,源头,在你。” 叛徒?蠢妇? 时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初凰的帝冕,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魔神的嘴还真是够毒的,概括得相当精准。 不过她现在可没闲工夫跟他讨论那对怨侣的爱恨情仇。 “看出来了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神站在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释放出神识,笼罩方圆万里,却丝毫感知不到那个变数的存在。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这时,几道强大的神息由远及近迅速降临。 是察觉到魔神气息赶来探查的几位真神。 他们警惕地看着孤身立于云端的魔神,神光内蕴,如临大敌。 魔神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几块挡路的石头,兴趣缺缺。 他甚至懒得废话,周身魔气翻涌,身影便消散在原地。 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 留下几位真神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他这是何意?” “仅是来看看?” “魔头行事,诡谲难测,需加倍警惕……” 时苒可没管神魔之间那点紧张氛围,她凭借任务指引,直接来到了长泽天。 这里矗立着支撑天地的天柱,亦是离沉睡天道最近的地方。 四周空旷寂寥,唯有巨大的天柱散发着莹莹微光,连接天地。 【宿主,将收集的气运和邪骨取出。】 时光的声音适时响起。 时苒依言,将那些被初凰掠夺来的气运,以及那根被封印的邪骨,一并取了出来。 这些东西刚一出现,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瞬间化作数道流光没入了巨大的天柱之中,消失不见。 还有过去镜,也不见了。 下一瞬—— 轰隆隆!!! 整个长泽天剧烈地震动起来。 天穹之上,风云变色,原本祥和的七彩流光被翻滚的混沌之色取代,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三界。 粗大的电蛇在云层中穿梭,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天威。 天柱本身也在微微颤抖,散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似乎在回应着天道的苏醒与震怒。 【恭喜宿主完成所有任务。】 【宿主可选择留在此界,直至寿终正寝,亦可随时选择离开。】 时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不像上个世界那样,干完活就被立刻踢出去了,还算有点良心。 她抬头望着电闪雷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天空,在心里问道。 【时光,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天道发飙了?怎么光打雷不下雨?】 这光有雷声,不见罚雷,什么意思啊。 【天道正在清算不同时间线的因果,强制修正被扰乱的历史轨迹,并将归还的气运。】 原来是在疯狂修复BUG呢。 时苒了然,这阵仗确实不小,估计等那边时间线的烂账算清楚,就该轮到清算这个源头时间点的旧账了。 她理了理被天威激荡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裙,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 任务完成,一身轻松,是时候开始享受喽。 时苒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长泽天,开始寻觅无主风水宝地,打算寻一处琅嬛福地当作自己洞府道场。 不知飞了多久,途经一片山脉时,她猛地停了下来,惊讶地望向远处。 只见那方天域,一道道比人还粗的紫色罚雷,撕裂长空,来势汹汹的劈落。 被劈的,正是那位初代魔神。 每一道罚雷落下,都让他周身的魔气黯淡一分,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绝对不好受。 “啧啧,天道这清算来得够快的啊。” 时苒这会儿没有任务压着,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 她顺手召来一朵祥云,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甚至想掏把瓜子出来。 她目光扫过其他方向,发现被雷劈的不止魔神这一处。 远处凤凰族地的方向,似乎也有雷光闪烁。 还有其他几处地方,也都降下了规模不等的雷罚。 看来,天道这次是动了真格,所有牵扯进扰乱时空掠夺气运这笔烂账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被清算。 时苒坐在云头上,晃着脚,看着魔神在雷海中跳舞,心情颇好。 让你当初瞎定命数,活该。 第199章 长月烬明:番外1 天道那一通噼里啪啦的清算雷劫过后,整个上清神域都清净了不少。 时苒也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主的琅嬛福地,山清水秀,灵气充沛得能滴出水来。 她随手布下几个隐匿和聚灵的阵法,就算是在这儿安家了。 修炼是不能停的,毕竟实力是硬道理。 但除了修炼,她的小日子也过得相当滋润。 没事儿就扛着小药锄,漫山遍野地搜刮那些灵气充裕的仙草灵植,甭管认不认识,先薅了再说,反正她的空间大得很。 许是她这人自带点社交牛逼症,或许是做的饭太香,酿的酒太醇,一来二去,倒也交了几个朋友。 有清冷出尘的神女,有妖娆妩媚的狐妖,甚至还有个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力气大得能搬山的魔族憨憨。 偶尔聚在一起,不谈那些打打杀杀,就喝喝茶,论论道,或者纯粹扯闲篇儿,修身养性,快活似神仙。 当然,她现在本来就是神仙。 时苒别的名声不敢说,但这酿酒和厨艺,那绝对是一绝。 神界这地方,灵气太足,普通的食材放这儿吸几天灵气,那鲜美程度都能直接翻倍。 时苒本着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吃货精神,苦心钻研,结合了点现代烹饪理念,那厨艺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主要原因嘛,她自己也是个馋嘴的。 那位初代魔神,不知道被天道拿着紫色罚雷当劈柴一样劈了多久。 反正等那动静消停下来后,他倒是安分了不少,没再搞什么灭世前奏,反而某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时苒的洞府门口。 时苒正拿着新研制的酒准备开坛,看见他,也没大惊小怪,随口问了句:“哟,稀客啊,没被劈傻吧,找我有事?” 魔神站在那里,周身魔气似乎都内敛了许多,他看着时苒,语气居然挺平静。 “天道给了吾一个选择。” “嗯哼?”时苒给他倒了碗酒,示意他继续。 “舍弃魔神神格,可以重头开始。” 时苒点点头,抿了口酒:“哦,那你自个儿开心就好。” 她对别人的选择向来不干涉。 魔神沉默了一下,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里,难得地透出点迷茫。 “吾……不知该做什么。” 时苒乐了,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这还不简单,随心呗,吃吃喝喝是一种活法,普度众生也是一种活法,找个山头睡到天荒地老也行。” “关键是,你自己得开心。”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八卦之心,凑近了些。 “诶,说说,天道清算之后,那边……都怎么样了?” 魔神倒也没隐瞒:“因果了结,那蠢妇的凤凰蛋活了,不过命数未定,前途未知,吾选的那个魔胎进了仙门,根骨悟性尚可,未来如何,看他自己造化。” 他瞥了时苒一眼:“你那个妹妹,云冰裳,成了游历四方的女医,名声不错,那个叫萧凛的凡人皇子,倒是对她情深义重,不过她似乎不愿,如今在一处城镇当了女夫子,教导凡人女子识字明理。” 时苒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挺好,冰裳到底还是走上了她自己选择的路。 独立,清醒,有力量。 这比什么都强。 “不过,”魔神话锋一转,带着点莫名的意味,“那魔胎与那凤凰蛋之间,似乎还有未了的情缘牵扯。” 时苒差点被酒呛到,瞪大眼睛看他:“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爱好,喜欢看人谈恋爱?” 魔神没理会她的调侃,反而像是真的困惑,问道:“情爱二字,为何总能令人心智昏聩,行事悖常?” 这下可把时苒问住了。 她挠挠头,这玩意儿怎么解释。 公式还能推导,感情这玩意儿哪有标准答案。 “呃,这个嘛……”她支吾了半天,最后干脆放弃,抱起酒坛子又给他满上。 “来来来,喝酒喝酒,我这仙法酿的酒,后劲足,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酒确实醇厚,蕴含着精纯的灵力。 魔神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周身的魔气开始有些不稳地浮动,眼神也少了平日的冰冷,多了点朦胧。 时苒看他这状态,估计是有点上头了,胆子也肥了,凑过去好奇地问。 “诶,话说,你本体到底长啥样啊,总不能一直用魔气遮掩吧?” 魔神晃了晃碗里的酒,声音带着点醉意的低沉。 “吾生而无相,并无固定模样。” “哦,无脸男啊。”时苒恍然大悟,随即失去了兴趣,开始赶人。 “行了行了,酒也喝了,天也聊了,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吧,我这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谁知,魔神却抬起那朦胧的醉眼,看着她,很认真地反问。 “那汝希望吾,变成何种模样,吾也想感受一番,此世间,唯有……” 时苒吓得手里的酒碗差点掉了,大惊失色,连连摆手。 “别,兄弟,打住,打住啊。” “话多了,就没意思了。” 魔神似乎清醒了点,语气依旧平淡:“为何?” 时苒直接送了他一脚。 魔神倒也不是真对她动了什么心思,他只是漫长岁月里太过无聊,觉得时苒是少数能理解他心态的存在,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他也不再纠缠,身影缓缓消散在原地。 魔神走后,时苒挥舞着锅铲,给自己做了顿色香味俱全的红烧灵鱼压压惊。 接下来的日子,时苒又开始捣鼓她的炼丹炉了。 不过这次,她炼的丹药大多都是些适合凡人用的。 她琢磨着,下个世界要是能选,她想去个简单点的现代背景,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 打打游戏,刷刷剧,吃点垃圾食品,找回点当年刚大学毕业的感觉。 本质上,她觉得自个儿还是时而发疯,但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时苒。 万年之后,魔神再次出现,倒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气。 时苒偶尔心血来潮,会隐匿修为去凡间界逛逛,体验红尘百态。 魔神有时也会跟着,依旧看不清面容,像团模糊的影子。 时苒也懒得管他,爱跟就跟呗。 在凡间的日子,她彻底放飞自我。 学刺绣,学跳舞,还会拉着魔神毫无形象地趴在皇宫墙头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里头的妃嫔们上演现实版宫斗大戏,评头论足,不亦乐乎。 这日,时苒回到了自己的道场,将她这些年结交的三五好友,不管神妖魔,全都请了过来。 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拿手好菜,搬出窖藏的美酒,宾主尽欢,吃喝谈笑,直至月上中天。 等众人都带着醉意和满足拂衣散去,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魔神突然开口。 “你不对劲。” 时苒正收拾着碗筷,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坦然地点点头,语气轻松:“嗯,时候到了,我该死了。” 魔神静静地看着她。 时苒也不多做留恋,很是干脆地往她那软乎乎的云床上一躺,眼睛一闭,气息瞬间断绝。 紧接着,她的身体如同风中细沙,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温柔地散开,融入了这方天地的山水草木之间,反哺着这片滋养了她许久的福地。 魔神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最终,他转过身,缓缓朝外走去。 他每踏出一步,周身浓郁不化的魔气,便散去一分。 当他彻底走出这片山林,走到日光之下时,那困扰了万载的魔气已尽数褪去。 而他的身形样貌,也在这个过程中,缓缓凝聚,最终定格。 魔神变得与刚刚消散的时苒,一模一样,一般无二。 他生来无相,无体。 方才,心念微动。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于是,他便有了脸。 第200章 长月烬明:番外2 晨光熹微,透过半旧的茜纱窗棂,落在云冰裳霜白的鬓角。 她支着桃木拐杖,缓缓行至院中的石凳旁,指尖抚过微凉的桌面。 那里放着一卷昨夜未读完的医书,露水浸润了书页边缘。 她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岁,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利索。 前些年采药时摔伤了腿,便落了这需要倚仗行走的毛病。 学生们心疼她,劝她多在屋内休养,她却只是笑着摇头。 这方小院,这满架的药草,这弥漫着的清苦又安神的草木气息,才是她的天地。 昨夜,她做了一个极长极压抑的梦。 梦里,她不叫云冰裳,她叫叶冰裳。 梦里没有早早带她离开的姐姐,只有一个在深宅大院里,穿着不合身旧衣踽踽独行的瘦弱身影。 叶府的天空是四方的,空气里浸着挥之不去的嫡庶尊卑和刻薄寒意。 嫡妹叶夕雾的鞭子,父亲叶啸的忽视,祖母那带着怜悯却更显残酷的冷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呼吸艰难。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藤蔓,在阴暗的墙角拼命伸展,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得到的温情。 她得到了萧凛的青睐,那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却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招来更疯狂的嫉恨与欺凌。 大婚之日,不是凤冠霞帔的荣耀,而是侧妃身份的屈辱,是宾客们若有似无的嘲讽。 梦里,她得到了什么“情丝”,却被千夫所指,骂作小偷。 她在乱世中挣扎,步步为营,用尽心力算计,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安稳。 可最终,等待她的是众叛亲离,是恶毒蛇蝎的骂名,是……被做成人彘,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意识一点点消散。 那彻骨的寒意,那锥心的绝望,即便醒来,也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让她在温暖的晨光里,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那坚实的触感,才让她一点点从梦魇的余韵中挣脱出来。 这不是她的命。 她是云冰裳。 她有视她如珍宝带她挣脱牢笼的姐姐时苒。 姐姐教她,女子的脊梁要自己挺直,命运的路要自己选。 她读书,不为吟风弄月,只为明理。 她习武,不为争强好胜,只为自保。 她学医,为悬壶济世。 她记得离开叶府那日,马车颠簸,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天空那样广阔,山水那样青翠。 她在浣江城安家,娘亲云舒操持家务,脸上渐渐有了真心的笑容。 她跟着姐姐请来的女夫子学习,也去义诊堂帮忙,看着那些贫苦的百姓因她的医术而减轻痛苦,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需要”的价值。 六皇子萧凛,的确曾对她表露过心意。 他清风朗月,是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他找到她时,眼神里有惊艳,有怜惜,或许还有几分真心。 可那深宫高墙,那妃嫔间的争斗,那需要时刻揣度君心依附他人鼻息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看着萧凛,心中平静无波。 她想起那场般若浮生梦境,属于另一个“叶冰裳”的悲惨结局。 想到了天欢。 想起了梦中那个为了些许温情便飞蛾扑火最终焚身碎骨的自己。 她微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殿下厚爱,冰裳愧不敢受。” “冰裳志在医道,愿以微末之术,行走人间,解寻常病痛,宫廷富贵,非我所愿。”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或许清贫,却无比踏实无比自由的路。 她成了游历四方的女医,足迹遍布山川河流。 她救治过被蛇咬伤的樵夫,接生过难产的妇人,为瘟疫蔓延的村庄带去药方…… 她用自己的双手,赢得了尊重与云医师的称呼。 年华老去,她择一处宁静城镇定居,开了间小小的女子学堂,教导女孩子们识字、算数,还有基础的医理药理。 她告诉她们,女儿家未必一定要依附父兄夫君,读书明理,有一技之长,同样可以安身立命。 窗外,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是早来的学生们在温习功课。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将那头白发也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忍冬花开了,香气清幽。 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到一株长势极好的药草旁,俯身轻轻触碰那嫩绿的叶片。 梦里的叶冰裳,如同一株从未见过阳光的苍白植物,在阴湿的角落里扭曲生长,最终凋零腐烂。 而她,云冰裳,或许也曾是一颗被随意丢弃在石缝间的种子。 但有人为她引来了活水,她自己则拼尽全力,向着有光的地方,挣扎着破土,舒展枝叶,最终开出了属于自己虽不艳丽却坚韧无比的花。 那个梦,不是她的前世,更像是命运在另一个岔路口。 给她的一声警钟,一个映照。 她抬起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幸好。 她是云冰裳。 云冰裳拄着拐杖,朝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去。 吱呀——! 木门被拉开,清晨愈发饱满的光线涌了进来。 门外的景象,却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门槛外,是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是男孩,约莫七八岁,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破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他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 小的那个是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同样瘦小,乱糟糟的头发如同枯草,小脸上满是灰垢,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清澈,像是被山泉洗过一般。 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听到开门声,女孩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尽力气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旁边的男孩也跟着她,沉默地叩首。 “贵、贵人……”女孩的声音带着长久的干渴造成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求求您赏一口热饭吃吧,我和哥哥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 云冰裳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女孩虚无的双眼上,又移到那男孩身上。 男孩抬起头,焦急地看向妹妹,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复杂的手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个哑巴。 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温柔晨风,恰在此时拂过院墙,轻轻吹动她霜白的鬓发,掠过她的额角。 仿佛被无形之手轻柔抚慰的暖意。 她恨么? 在窥见过那个名为叶冰裳的女子,被百般欺凌最终惨死的命运,在昨夜亲身经历了那场绝望的梦境之后。 她以为她会恨,至少,该有些怨怼。 可奇怪的是,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恨意,而是一片悲悯的平静。 她仿佛又听到了许多年前,姐姐时苒那总是带着几分随意,却又蕴含着至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随心。” 是了,随心。 她是云冰裳,不是那个被困在叶府四方天地里,最终被命运碾碎的叶冰裳。 她有护她、教她、予她新生的姐姐。 她靠自己,从石缝里挣扎出来。 淋着雨,迎着风,终究是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 云冰裳缓缓弯下腰,不顾腿上的不便,尽量将自己的视线与两个孩子齐平。 她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解冻的溪水,慢慢流淌,驱散了周遭因贫穷和苦难而凝结的寒意。 “地上凉,快起来吧。” 她伸出手,轻轻扶住那女孩瘦削得硌人的肩膀,“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住了,呆愣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回答。 “我、我叫苏苏……”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摸索,抓住了男孩的胳膊,“他、他是我哥哥……叫烬……他不会说话……” 黎苏苏。 澹台烬。 果然是他们。 云冰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因梦境而产生的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来,先进来,婆婆这里,有刚熬好的热粥。” 晨光愈发灿烂,将她的白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将门口那两个跪在尘埃里的瘦小身影,轻轻笼罩。 风依旧温柔地吹着,带着新生与希望的气息。 云冰裳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向灶间。 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稳稳地端起温在灶上的陶锅,米粥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带着人间最朴素的暖意。 她盛了两碗稠粥,米粒晶莹,热气袅袅。 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她浑浊的眼中泛起温和的涟漪。 “慢些吃,锅里还有。”她轻声说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可曾真正俯身,给过一个濒死的孩子一碗热粥。 这碗粥,不单是给眼前这两个孩子的。 这是还给那个在很多年前,在冰冷叶府里,从未有人在她饥寒交迫时递来一碗热食那个小小的叶冰裳。 那个在梦中瑟瑟发抖,渴求一丝温暖却始终不得的小女孩。 那个最终在绝望中凋零的、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两个孩子冰凉的四肢百骸。 一碗热粥,了结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夙愿。 了结了梦中那个小女孩求而不得的渴望。 了结了命运的对错。 谁是谁非,谁又说得准。 就以这碗粥,将这一切宿命,彻底了解。 两个小孩道过谢后,搀扶着离开了。 风吹过院落,带着初春特有的生机。 云冰裳抬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终究,用这双曾经被姐姐牵引着走出黑暗的手,为他人捧起了一碗热粥。 (番外完) 第201章 沙海:逃课 篮球弹起又落下,将奔跑的身影拉得细长。 一群人冲回教学楼,风一吹,全是少年不管不顾的热。 苏万给人塞了张纸巾:“快擦擦,老班刚来过,看见你不在,脸都青了,说要给你爸打电话。” 黎簇动作一僵,扭头看向窗外彻底暗沉的天色。 “完了,我爸要是来了非得扒了我的皮,我得溜了,你走不走?” 苏万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黎簇啧了一声,抓起校服就往后门闪。 教室在二楼,下去一拐就是自行车棚,黎簇远远瞥见教导主任的身影,当即转身猫腰,拐向校园西北角的矮墙。 晚风将他敞开的校服吹得鼓胀,他助跑几步,纵身一跃,手指牢牢扣住墙顶。 正要翻越,就听见细微的动静。 他心里一紧,三两下翻过去,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掠过,连落地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少女扎着高马尾,碎发被风吹拂,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路灯斜斜打在她的侧脸,照亮了她过分出众的容貌。 皮肤瓷白,唇色却嫣红,眼尾的一颗红痣添了说不清的软媚。 纯的干净,又欲的挠人,漂亮的惹眼。 黎簇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是那个次次红榜第一的时苒吗? “你……”他舌头有点打结,“年级第一也逃课?” 时苒漫不经心地拍掉手上的灰,抬眼,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你能逃课,我就不能了?” 黎簇一噎,又忍不住追问:“你怎么落地都没声音的?” 少女唇角微勾,声音清凌凌的,晚风一吹就跟着往上飘。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弱?” 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被女生这么直白地嘲讽,黎簇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说谁弱呢。” 他梗着脖子,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方,甚至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我能打十个。” 时苒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哦,是吗。” 那语气平淡连半点争辩的欲望都欠奉,反而更衬得黎簇像个胡乱叫嚣的纸老虎。 这种完全不被放在眼里的态度,让黎簇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他算是看出来了,跟这年级第一斗嘴,他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说又说不过,他只好愤愤地闭上嘴,闷头就往前走,试图用背影表达自己的孤傲。 然而,这孤傲还没维持到巷子口,就被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堵了个正着。 为首的正是郑义,跟他有过节的老熟人。 两人可谓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没说上两句话,火药味就弥漫开来。 “黎簇,长本事了啊,还逃课呢?”郑义嗤笑一声,带着几个小弟就围了上来。 黎簇心里骂了声倒霉,嘴上却不服输:“关你屁事。” 冲突一触即发。 几乎是下一秒,拳头就挥了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黎簇很快就被逼到墙角,只有抱头挨揍的份。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彻底栽在这里时,预想中的拳头却没再落下来。 他只听见几声短促的叫唤,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提溜起来。 他晕头转向地站稳,抬头一看。 不是时苒又是谁。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神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 “说你弱,你还喘上了?” 时苒的声音带着凉飕飕的嘲讽,“不是能打我十个吗,怎么被人打得抱头鼠窜?” 黎簇瞬间涨红了脸,火辣辣地烧到了耳根。 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 郑义和他的小弟们这时也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显然不服气,互相使了个眼色就想偷袭。 时苒动作快得黎簇几乎没看清,他只隐约看到时苒身形一动,腿影闪过,伴随着几声闷响和惨叫。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再次倒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黎簇瞪大了眼睛,惊讶很快就被崇拜所取代。 有一种人,天生就像带着光环。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人群的焦点,是家长和老师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时苒是不是家长口中的榜样他不知道,但她绝对是老师心尖尖上的大宝贝。 自从这学期开学,就霸占着年级第一的宝座从未下来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学习好到逆天也就罢了,打架竟然也这么厉害。 跟拍电影似的,刷刷两下,轻松放倒一群人。 黎簇不得不承认,他有点酸了,为什么会有人能优秀到这种地步。 时苒睨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黎簇一眼,松开手。 “傻站着干嘛,还想挨揍?” 黎簇一个激灵,忙哦了一声,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上时苒的脚步。 刚才那点炸毛和不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时姐,你是不是练过啊?” “嗯。” 黎簇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能不能教我两招?” 一想到自己能像刚才那样帅气地放倒一片,他就心痒难耐。 时苒脚步没停,只丢过来一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黎簇顿时蔫了,挠了挠头,他兜比脸还干净。 “时姐,我、我可以当你的小弟,以后唯您马首是瞻,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时苒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十几岁的少年,青春正盛,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打架,额发还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渴望和傻气。 黎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努力想展现出自己很有用的一面。 不得不说,近距离看,时苒真的很漂亮。 不是那种温婉的漂亮,而是带着攻击性明艳逼人的美。 眼尾微微上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而眼尾下方那颗极小的红痣,仿佛带着钩子,让人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不敢直视。 当然了,黎簇此刻纯粹是对于这种近距离美貌攻击的本能反应,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第202章 沙海:小弟 有一种人,容貌太盛,又优秀到让人下意识地仰望,就会让人不敢靠近。 更别说生出半分旖旎的心思,哪怕一点点念头,都觉得是种冒犯。 时苒就是这种人。 即便在同一个学校,同一年级,黎簇仍旧会觉得她遥不可及。 这也是为什么时苒如此耀眼,学校里却几乎没什么人敢明目张胆追求她的原因。 实在是自惭形秽。 时苒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想当我小弟,那就要事事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知道吗?” “嗯嗯嗯!” 黎簇忙不迭地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做时苒的小弟,丢人吗? 一点都不丢人! 而且有的人,只要你见到,就知道她绝对不平凡。 能跟着这样的人混,前途……呃,应该比自己光明。 “时姐,我肯定听你的,”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教我刚才那种嗖嗖嗖的身手。” 时苒被他的用词逗乐了,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格局小了。” “别说教你身手,当我的小弟,还有钱拿的。” “我这个人,向来大方,尤其是对待自己人。” 路灯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黎簇看着眼前这个又美又强还说跟他混有钱拿的少女,只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颗甜蜜的糖衣炮弹,炸得他晕头转向。 “还、还有钱拿?”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 他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见钱眼开,努力板正脸色,有种急于撇清的笨拙。 “那个……我能问问多少钱么?当然,我肯定不是为了钱,我就是……就是好奇,对,纯粹好奇。”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眼神也有些飘忽。 那点小心思,在时苒面前,就差写在脸上了。 黎簇虽然爱面子,有点小冲动,但基本的骨气还是想维持一下的。 可有钱拿这三个字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尤其是对于他这个零花钱常年拮据的少年来说。 心底有个小人在疯狂叫嚣:这可是实打实的劳务费啊! 跟着这么厉害的老大,还能有经济收入,这哪是当小弟,这简直是找到了通往人生巅峰的捷径。 虽然这巅峰的起点,是从当一个小弟开始的……但,时苒这样的小弟,是普通小弟吗? 那必须不是。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瞄了时苒一眼,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耳根不由得更热了。 时苒也点到为止,毕竟她也是青春期过来的,直到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爱面子。 “至于多少,看你表现。” 黎簇一听,心里那点小纠结立刻被冲散了,眼神都亮了几分。 时苒抬腕看了眼时间,“还没吃晚饭吧?” “走吧,我请你吃烧烤。” 坐在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前,时苒点了一大堆。 说来也是无语,她只是让时光给天道带句话,说想感受一下青春气息,结果天道直接给她塞了个高三生的身份。 大学不行吗? 偏偏是压力山大的高三。 好在她经历的世界多,学识庞杂,区区高考,轻松拿捏。 这次的任务对她而言没什么难度,倒是额外附加了一个愿力相关的目标。 就是眼前这个正跟鸡翅较劲的少年,黎簇。 这个少年被吴邪选中,刻下七指图,被汪家人打断手脚,膝盖粉碎,三根手指骨折,甚至连头骨都有缺损…… 看着此刻大口吃着烤串的黎簇,时苒默默又拿起菜单,又点了一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能吃是福,就让他现在多吃点吧。 两人吃饱喝足,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加了微信,这才在烧烤摊门口分道扬镳。 黎簇本着绅士风度,以及新晋小弟的自觉,提出要送时苒回家。 时苒直接摆手开始赶人:“行了,你快自己打个车回去吧。还送我,别到时候又得让我保护你。” 黎簇:…… 得,他看时苒,真是有种小弟看老大的敬畏感,一点也支棱不起来。 看着时苒打车离开,黎簇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扇熟悉又压抑的家门口,他鬼鬼祟祟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里面传来震天的呼噜声,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又喝醉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果然看见他爸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地上散落着空酒瓶。 黎簇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卧室,反锁上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背靠着门板,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回放。 怎么想都觉得那么不真实,充满了幻灭感。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崭新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 【时姐,你回去了吗?】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明天给我带早餐,要老杨家的小笼包和蒸饺,配豆浆,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加蛋加里脊,还有学校对面甜品店的冰焰巧克力和五个抹茶卷。】 黎簇看着这一长串清单,不是,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下一秒,微信转账:1000.00元。 黎簇盯着屏幕上的转账,眼睛都直了。 吃得完,绝对吃得完,老大必须吃好喝好。 他龇着大牙,手指飞快地打字。 【好的时姐,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立马点了收款。 看着钱包里多出来的四位数,黎簇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小金库总算不是个位数了。 看了眼时间,晚自习已经结束,苏万应该到家了。 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死党的电话。 苏万刚踏进家门,手机就响了,是鸭梨。 “苏万,你根本不知道我今晚遇见了谁。” “谁啊?”苏万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 “时苒,就是隔壁班那个次次考第一的时苒!她也翻墙逃课了。” “哦……啊?你说谁?时苒?那个大学霸逃课?”苏万的声调瞬间拔高。 黎簇在电话那头唾沫横飞,把今晚的经历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听得苏万在电话那头也跟着连连惊呼。 “当然了,而且我告诉你,时苒身手可厉害了,就嗖嗖嗖几下,打得郑义他们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第203章 沙海:女魔头 第二天清晨,时苒踩着早读课的铃声,不紧不慢地踏进教室。 刚一坐下,就看见课桌肚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同桌那个小脸圆圆的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都是隔壁班那个黎簇一大早送来的,跑得满头是汗呢。” 时苒随意翻了翻,小笼包、蒸饺、煎饼果子、甜品……种类齐全,分量十足。 她没打算制造什么暧昧悬念,解释了一句。 “哦,黎簇是我昨天收的小弟。” 圆脸同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瞬间接受了这个设定。 “时苒,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高三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各科老师走马灯似的轮番上阵,试卷齐飞。 一下课,时苒的座位周围立刻围了不少请教的同学。 她有耐心,给人一一讲解。 黎簇和苏万鬼鬼祟祟地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众星拱月的场景。 黎簇看着那圈认真学习的人群,有点不好意思上前打扰,正踌躇着,被身后的苏万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他干咳两声,硬着头皮喊了一声:“时姐。” 时苒抬头,扫了一眼周围几个带着八卦的眼神,将自己的保温杯往桌边一推,语气再自然不过。 “来得正好,去,给你时姐我打点热水来。” “好嘞!” 黎簇如蒙大赦,接过杯子,屁颠屁颠地就往外跑。 那狗腿模样,瞬间浇灭了旁观者心里刚冒出头的那么点粉色八卦小火苗。 中午放学铃一响,黎簇和苏万又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苏万是个看起来白白净净很乖巧的男生,也跟着黎簇怯生生地叫了句时姐。 时苒应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两个半大少年,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带孩子的感觉。 大手一挥:“走,带你们下馆子。” 三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川菜馆。 等菜的间隙,苏万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一个练习本,指着一道题小声问时苒。 时苒只扫了一眼,眉头微挑:“这是高一的知识点,你到现在还不会?” 苏万的脸瞬间涨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旁边的黎簇立刻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嘲笑。 “你笑什么?” 时苒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向黎簇,带着点凉意,“就你那成绩,几门加起来能考个二百五么?我看你连二百五都不如。” 黎簇脸上龇着的大牙瞬间收了回去,表情垮掉,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明天放假,一会儿我发个地址给你们,不是想学身手么,早上六点,必须准时到。” 苏万弱弱地举起手:“时姐,我……我能一起去吗?” “可以。” 黎簇像是想起了什么,扭捏道:“那个……我还有个好兄弟,叫杨好,他也很想……” 时苒心下明了,这是铝三角要凑齐了。 这三个人,分则各自挨打,合则一起挨打。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行,都来吧。” 黎簇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当黎簇、苏万和咋咋呼呼的杨好紧赶慢赶,终于在六点半抵达那个位于学校附近的老旧家属院。 苏万看着面无表情的时苒,心里有点发怵,悄悄拉黎簇的衣袖:“鸭梨,不会有事吧?” 黎簇心里也没底,正踌躇着,一旁的杨好已经嗤笑出声。 “瞧你们这点胆子,有什么好怕的。”说罢,打头就要上前敲门。 手刚举起,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时苒看着这三个不守时的家伙,声音没什么温度:“进来吧。” 房子外面看着颇有年代感,里面却别有洞天。 客厅显然是砸掉了一面墙,显得异常开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整面到顶的超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书籍。 棕色的木质地板光洁温润,装修精致却不失生活气息,随处可见茂盛的绿植和娇艳的鲜花,生机勃勃。 三个少年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并排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 时苒站在他们面前,抱着手臂,冷冷开口:“迟到了三十六分钟。” “路上堵车了……”黎簇试图解释。 时苒冷笑一声,根本懒得听,直接指了指茶几上早已准备好的试卷。 “当我的小弟,文化程度不能太低,这是我给你们出的摸底题,半小时答完。” 黎簇:…… 苏万:…… 杨好一脸懵,脱口而出:“不是说来学身手的吗,怎么做题了?” 他话音刚落,甚至没看清时苒是怎么动作的,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摔得他眼冒金星。 时苒收回手,淡淡评价:“太弱。” 杨好躺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黎簇和苏万对视一眼,默契地咽了口口水,立刻抓起笔,埋头开始写卷子。 苏万的底子比黎簇稍好一些,黎簇勉强答了两道题就开始抓耳挠腮,眼神时不时瞟向正在悠闲吃早餐的时苒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杨好。 最后他心一横,直接把笔一扔,开始摆烂:“我不会。” 时苒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苏万还在做,不要打扰别人。” 被点名的苏万弱弱地抬起头,小声道:“时姐……我,我也不会。” 时苒:……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两人的卷子快速扫了一遍。 黎簇只答了两道题,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 苏万倒是比他强,但做对的全是选择题。 她运了运气,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行,文化课以后再说,走吧,不是想学身手吗?” 黎簇看着她的笑容,警铃大作,但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时苒这套房子是顶楼带露台的户型,露台异常宽敞,地面也做了防滑处理。 她走到中央,对着三人勾了勾手指:“你们三个,一起上,攻击我。” “这……这不好吧?我们三个大男生,这不是欺负人吗?”苏万犹犹豫豫。 “放心,”时苒语气平淡,“再来十个你们这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别磨蹭,快点。” 第204章 沙海:训练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咬咬牙,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朝时苒冲了过去。 只听砰砰砰几声闷响,前后不过两三秒,三个人已经七倒八歪地躺在了露台地上,望着清晨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快了。 他们连时苒的动作都没看清,就已经躺平了。 时苒走过去,一人轻轻踢了一脚。 “起来,去那边,蹲马步。” 三个人赶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认命地走到墙边,扎下马步。 时苒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柳条,搬了张躺椅坐在他们对面,开始悠闲地刷剧。 那根柳条仿佛长了眼睛,只要谁的动作开始东倒西歪,它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那人腿侧或臀侧。 “嘶——” “哎哟!” 柳条抽人是真的疼,火辣辣的,偏偏还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痕。 实在是教导不听话少年的必备神器。 大概过了漫长如两个世纪的两个小时,时苒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了结束。 三个人如蒙大赦,齐齐瘫倒在地板上。 大汗淋漓,气喘如牛,脸上统一呈现出一种生无可恋的虚脱感。 这哪是什么品学兼优的高三女学霸。 这分明就是个手段狠辣功力高强的女魔头啊。 瘫在地上的三条咸鱼靠着矿泉水续了半条命,还没等他们把气喘匀,女魔头就已经拎着那根光滑的柳条,如同监工一般站了起来。 “休息够了,起来,下一项。” 她用柳条虚点着三人,“你,黎簇,去跑步机,坡度调最高,速度不低于8。” “苏万,戴上拳套,对着那个沙袋,用力打,我不喊停不许停。” “杨好,俯卧撑,标准点。” “半小时后轮换。” 黎簇哀嚎一声:“时姐,这是要往死里练啊。” 时苒挑眉:“就你们这种弱鸡水平,想速成,不往死里练怎么行。” 距离吴邪找到他们,也就个把月时间。 慢慢打磨,做梦比较快。 三人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爬起来,各自奔赴刑场。 轮换了几轮下来,三个人累得眼神发直,感觉灵魂都要从头顶飘出去了。 身上的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能拧出水来。 时苒估摸着他们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才大发慈悲地用手机点了豪华外卖。 外卖一到,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三人立刻化身饿狼,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 苏万一边往嘴里塞着红烧肉,一边揉着自己发抖的大腿,带着哭腔预:“完了,我预感我明天肯定腿疼得下不了床。” 时苒淡定地打完一局游戏,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柳条一挥:“吃饱了,有力气了,很好,继续训练。” 精力旺盛的青春期少年,在女魔头的高强度关爱下,到了下午,彻底变成了三条瘫在地上的脱水咸鱼。 时苒嫌弃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离她最近的黎簇。 “明天早上,老时间,老地方,记得带换洗衣服,一身臭汗,熏死人了。” “另外,如果谁敢迟到一分钟,就自动加练一个小时,听懂没?” 杨好今天见识过时苒的厉害,心虚地举起手。 “时姐,我明天可能有点事。” “什么事?”时苒眼神瞥过去。 “我……我之前接了个游戏代练的活儿,约好了明天下午打……” 时苒眉头一皱,语气带着点匪夷所思。 “当我时苒的小弟,竟然还要出去接活赚钱,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她说着,转身走进屋里,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现金。 想了想,数出两千块。 孩子还小,太多钱容易冲昏头脑。 “以后想代练,只允许给我的游戏账号代练,听见没,工资照算,不会比你接外单少。” 杨好看着时苒手里的红票子,有点懵,又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黎簇一把帮他接过,一副我懂的表情。 “拿着吧好哥,时姐那是一般人吗,当她的弟是有有工资的。” 时苒满意地点点头:“对,好好听我的话,跟着我混,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拿捏这群半大孩子,招数简单又实用。 第一,武力绝对压制,让他们服气。 第二,金钱开道,解决他们的实际需求。 第三,带他们干点冒险刺激长见识的事,保管听话的很,比什么长篇大论都管用。 唉,像她这样因材施教尽心尽力的好老师,上哪儿找去。 杨好这下也不客气了,美滋滋地加了时苒的微信,苏万也赶紧凑过来加上。 三人这才互相搀扶着,跟时苒告辞,一步三晃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又怕又有点小期待的魔窟。 等人走后,时苒简单收拾了一下,拎着垃圾也出了门。 这套房子主要是图上学方便,周末她一般都回自己那栋大别墅。 回到别墅,时苒直奔地下室,下面装了个K歌系统。 鬼哭狼嚎地飙了两个小时高音,把那点烦躁之气彻底发泄干净后,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澡睡觉。 第二天,黎簇他们别说迟到,天还没亮透,五点多就乖乖出现在了时苒家门口。 一个个眼巴巴的,比上学还积极。 时苒也没含糊,训练照旧。 到了中午,她直接把三人提溜到书桌前,开始开小灶补课。 连已经辍学的杨好也没能幸免。 时苒一边讲题一边说:“杨好,你也得学,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难道真想当一辈子街溜子,最差,也得混个大专上上,体验一下大学生活啊,不然人生多遗憾。” 杨好听见上学就头大,但在时苒的淫威和金钱诱惑下,也只能苦着脸加入了悲惨的补课小团队。 周末两天下来,黎簇和苏万被榨得干干净净,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极限。 周一回到学校,他们从未觉得上课竟是如此轻松愉快的事情。 然而,放学铃声一响,两人的精气神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 因为女魔头的召唤又来了。 时苒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一家拳击馆。 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杨好提前到了,正一脸茫然地等着。 第205章 沙海:有人盯着 “时姐,这是……?”黎簇看着这陌生的环境,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时苒轻描淡写地说:“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训练进度有点慢,场地也不够专业,我看这家拳击馆快倒闭了,价格合适,就顺手盘下来了,以后放学,自觉点,直接过来报道,训练,补课,一站式服务。” 杨好在一旁默默点头,脸上同样是一片菜色。 没错,他也要在这里接受文化和身体的双重洗礼。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时苒切换成严师模式,讲解知识点,抽查提问。 补课结束后,她又立刻化身无情教练,让三人穿上防护装备,亲自下场,一个人按着他们三个打,美其名曰实战演练。 打完又命令他们去打沙袋、踢沙袋进行力量训练…… 一直折腾到晚上快十点,时苒才终于宣布解放。 三个人几乎是爬进淋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各自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家,倒头就睡。 真的太累了。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碾压,让他们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 时苒的魔鬼训练效果是相当显著的。 大半个月下来,黎簇、苏万和杨好这三个原本带着点少年单薄感的家伙,饭量猛增,身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实了起来。 这天训练间隙,苏万撩起被汗水浸透的T恤下摆,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腹部。 “时姐,时姐你快看,我有腹肌了,虽然还不明显,但摸起来硬硬的。” 一旁的杨好不甘示弱,也撩起衣服,炫耀似的绷紧腹部。 “我这才是标准的,看见没,四块,比你那若隐若现的强多了。” 黎簇凑过去,伸手就在苏万肚子上摸了一把,触手果然不再是软绵绵的,带了点紧实的块状感。 他坏笑着出馊主意:“可以啊万万,下次见到沈琼,你就这样,唰一下把衣服撩起来,跟她说:看,我为练的腹肌!’保证她对你刮目相看。” 苏万脸一红,没好气地推开他:“滚蛋,你怎么不去给张薇薇看你的。” 时苒喝冰镇汽水,听了一耳朵这帮小男生的青春烦恼和幼稚攀比,忍不住咂吧了下嘴。 青春期啊,真是单纯又可爱(蠢)。 她拍了拍手,吸引三人的注意力:“行了行了,别显摆你们那几块小肌肉了,赶紧收拾一下,明天给你们放一天假,带你们出去放松放松,说,想去哪儿?” “真的假的,放假!” “时姐万岁!” 三个人瞬间把腹肌抛到脑后,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 “我想去骑马。” “去新开的那家电玩城吧。” “要不去网吧开黑?我能打一天。” 时苒被他们吵得头疼,直接拍板:“停,听我的,明早八点,这里集合,上午先去郊外马场跑马,中午我请客吃大餐,下午去电玩城横扫千军,晚上火锅管够,吃完再去KTV嚎到半夜,行程满档,有意见没?” “没意见!”三人异口同声,欢呼雀跃。 第二天,四个人去了马场。 骑着马在跑道上驰骋了两个小时,风掠过耳畔的感觉让少年们热血沸腾,意犹未尽。 中午吃完饭,又杀向电玩城。 投篮机、赛车、跳舞机、太鼓达人……就连时苒也玩得有点嗨,尤其是抓娃娃机。 她站在机器前观察了一会儿规律,然后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哐哐哐连续抓上来一大筐毛绒玩具。 引得黎簇三人惊呼时姐牛逼,抱着战利品走路都带风。 一行人又直奔火锅店,红油翻滚,毛肚黄喉肥牛虾滑下锅,吃得几个人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酒足饭饱,转战KTV。 气氛一到,黎簇他们就开始闹着要喝酒助兴。 时苒也没扫兴,叫了些啤酒,但严格控制了量,每人就几瓶意思一下。 都是年轻人,在震耳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下,很快就撒开了欢。 鬼哭狼嚎的,群魔乱舞的,气氛热烈得快要掀翻屋顶。 时苒看着他们闹,心血来潮,教了他们一个网上很火又很上头的简单舞蹈动作。 “来来来,都站好,我们拍个视频。”时苒笑着举起手机。 屏幕上,三个少年加上一个少女,同时踮脚、甩头,动作不算完全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和青春独有的活力。 勾肩搭背地踩着旋律乱跳,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家都玩嗨了,时苒也玩嗨了。 终于又找回了青春二字。 一直疯玩到深夜,四人才从KTV里出来。 凉风一吹,稍微驱散了些许燥热。 时苒正笑着听黎簇和苏万争论刚才谁唱得更难听,脚步一顿,看向对面停着地黑色越野车。 “时姐,怎么了?”黎簇注意到她瞬间的神色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一辆缓慢开着的车。 时苒耸了耸肩,但说的话却让三人心头一紧。 “没什么,就是刚才有人在盯着我们。” “真的假的?”黎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住旁边的苏万,紧张地问。 “万万,是不是你们家生意上的对头,想来绑架你的?” 苏万家里条件很好,闻言也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可能啊,我没听我爸妈说过得罪什么人……” 时苒打断他们的猜测,目光落在黎簇身上。 “行了,别瞎猜,不是盯着苏万的,是盯着黎簇你的。” “我!” 黎簇指着自己鼻子,一脸懵圈,“我有什么好盯的?我一穷二白的……” “谁知道呢。”时苒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是你最近变得太帅太显眼了?” 她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总之,黎簇,你这段时间小心点,尽量别落单,放学跟着苏万或者杨好一起走,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听到没?” 黎簇看着时苒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毛,点了点头:“知……知道了,时姐。” 黑色越野车停在一个拐角,男人收回了望远镜。 他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张黎簇的近照和一些基本信息。 男人拿起一张照片,看着上面黎簇青涩的脸,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是他了……黎簇,希望这次……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第206章 沙海:你是关键棋子 时苒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电脑。 指尖落在键盘上,速度快到几乎带出了残影,屏幕全都是一串串代码。 吴邪既然已经露面盯上了黎簇,动手时间也快了。 她得先摸清楚一点。 毕竟这个吴邪,不是她记忆里的吴邪。 虽然是不同时间线的人,但他疯多了。 她不会仗着记忆评价任何人,任何疏漏,都有可能栽一个大跟头。 哪怕她有绝对的实力,也不会自大的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 谨慎行事,一直都刻在骨子里。 顺着网线,摸进了吴邪的手机,甚至连他藏得极深的备用机也没放过。 不得不说,经历了这么多,吴小三爷现在的警惕性极高,手机里干净得过分。 除了一个名为关根的相关的一些采风记录和文稿外,其他敏感信息一丝不露。 显然重要的事情他根本不依赖电子设备沟通。 时苒转而将目标锁定在黎簇的父亲黎一鸣身上。 黎一鸣曾在军工厂工作,并且参与过古潼京项目。 他的手机信息也不多,但最近往来记录里,有几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格外显眼。 短信内容很简短,对方直指当年的古潼京,黎一鸣回消息问是谁。 对方只回了一句:你躲不掉的。 时苒立刻顺着这几条短信摸查过去。 对方显然非常谨慎,用来发送信息的电话卡在完成通信后立刻注销了。 她快速查询了号码的归属地和最后的IP地址。 结果指向两个方向:一个信号源离黎簇家非常近,几乎就在眼皮子底下。 另一个发完信息就注销了,只能查到归属地。 一个在近距离监视,是汪家的人。 也就是黎簇邻居,苏万的暗恋对象,沈琼。 另一个做得这么干净,大概率是吴邪。 时苒将自己所有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合上电脑,她轻轻叹了口气。 黎一鸣长期酗酒家暴,恐怕很早就发现自己被这些神秘势力盯上了。 他这种行为,不管是出于恐惧的故意放纵,还是纯粹的压力发泄,对于一个对家人挥拳相向的男人,时苒实在生不出任何好感。 但她也知道,吴邪没少利用黎一鸣的安危来威胁逼迫黎簇就范。 而后来黎簇从古潼京回来,黎一鸣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她怀疑,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最终是落在了汪家手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明天,得找黎簇那小子好好谈一谈了。 前一天晚上时苒的警告,黎簇是真听进去了。 第二天接到时苒电话,让他来拳击馆一趟,他刚走出家门没几步,就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黎簇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如同往常一样,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拳击馆的地址。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黎簇突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型望远镜,转身透过车后窗玻璃朝来路望去。 就在他家不远处的报亭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果然有人盯着他。 黎簇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望远镜,手心有些冒汗。 一到拳击馆,黎簇就迫不及待地把刚才被人跟踪的事告诉了时苒。 时苒并不意外,将他带到了里面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她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将打印好的两页纸推到黎簇面前。 黎簇拿起纸,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全是茫然和不解。 “这……这是什么意思,古潼京?我爸?” “意思就是,你被人盯上,是真的,根源在你爸身上。” “很多年前,有一个代号古潼京的机密项目,你爸参与过,并且很可能知道一些这个项目的内幕或者秘密,这几条短信,就是冲着你爸知道的那些东西来的。” “所以他们是想从我爸嘴里撬出古潼京的秘密?我爸也被盯死了?”黎簇反应很快。 时苒点了点头。 黎簇皱着眉,又把那两页纸来回看了几遍,试图找出更多线索,最终却只能放弃。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时苒:“时姐,这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时苒屈起手指,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带着点小得意。 “你要知道,你时姐我不光是学习成绩好,在计算机网络这块,也是有点小天赋的。” “那你还查出什么了?”黎簇虽然有些无语时苒的炫耀,但还知道正事要紧。 “查到这两个号码的归属地都是本市的,一个,信号源离你家非常近,几乎是贴身监视。另一个,发完消息就立刻注销,手段干净利落。” “今天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的打算,你爸被人这样盯上,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很可能就会被失踪,你是什么想法?”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会直接把我爸抓走?”黎簇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止。”时苒摇头,“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你。” “我?”黎簇指着自己,彻底懵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嗯。具体的内幕信息,我也需要更多时间调查,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至少有两波不同的势力在关注你们家。” “他们是敌对关系,而你,很可能就是他们之间博弈的一颗关键棋子。” “不能报警么?” 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信还真有人光天化日下敢绑架。 时苒叹了口气:“这世上,有阳光,也会有滋生黑暗的土壤,他们,都是亡命徒。” 黎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平复混乱的思绪。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根烟很快燃尽,黎簇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时姐……我爸,他会死吗?” “可能会,这是个伪命题,在事情发生之前,谁也无法预料结局。” 时苒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虽然我个人非常厌恶你爸酗酒家暴的行为,但如果你不愿意他出事,我可以想办法把他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保证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当然,如果他不配合,过程中可能会吃些苦头,这一切,看你意愿。” 第207章 沙海:出发 说完,时苒自己也觉得嘴里有些发苦,朝黎簇伸了伸手。 “给我也来一根。” 黎簇看着她熟练地接过烟,点火,吞云吐雾。 总觉得时苒和他不在一个世界,甚至是不在一个层次,越了解,他就越能感觉到她的深不可测。 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她。 这就是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么。 黎簇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问道:“时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时苒弹了弹烟灰,给他分析。 “目前盯上你的那波人,是想利用你达成某种目的,所以他们大概率会威胁你、逼迫你,但不会真正伤害你的性命。” “而另一批人,目的不明,但根据我的判断,他们应该也不会直接杀你,因为你是双方都需要的关键点,你才会成为棋子。” “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主动找上你,很可能是要你去古潼京,这对你来说,无疑是一场颠覆日常的冒险,会很刺激,但也很危险。” “我今天问你,就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被卷进这趟浑水,我会帮你摆平,让你和你爸都能回归正常生活。” 时苒给出了选择。 黎簇低着头,看着烟灰缸里熄灭的烟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一直盯着我,盯着我爸,对吗?” “会盯一段时间,但如果我把首尾处理干净,你们就安全了。” 黎簇深吸一口气,又问:“时姐,你刚才说,我就算去,也不会死,至少在他们利用完我之前,不会杀了我,对吗?” 时苒看着他眼中渐渐燃起的情绪,忽然笑了。 “看来,你心里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果然没看错。黎簇这小子,骨子里就带着一种疯劲。 都说现在的吴邪已经够疯魔了,可她觉得,黎簇内里藏着的疯狂,或许比吴邪更甚。 吴邪是被命运一步步推到那个境地,加上家族渊源带来的多疑。 而黎簇的疯,是隐晦地藏在骨血里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有人点燃了引信,他自己就能熊熊燃烧起来。 “时姐,”黎簇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感叹和不可思议。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脑子的构造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怎么能这么聪明,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有没有可能,她只是经历得多,加上一次次穿越,灵魂强度远超常人,而且天道给准备的这具身体,本来就是顶配呢。 “想去就去,没什么好犹豫的。”时苒掐灭烟,“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时姐!” 黎簇既感动又焦急。 “虽然我很想你陪我,但我真的不能把你拉下水,你和我不一样,你……” 时苒好笑地打断他:“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吧,你时姐我的本事大着呢,谁出事,我都不会出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了一眼外面。 “不过,在正式出发前,我得先带你们去个地方特训一下,让你们提前适应适应那种环境。” “去哪?”黎簇好奇地问。 时苒在脑海里快速过滤了陨玉所在的地点。 塔木托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张家楼也不行。 长沙的铜矿有九门的人活动;银川的蛇矿被汪家严密监视……那么,最合适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了。 秦岭。 那里最大的威胁是那条烛九阴。 想起当年她初出茅庐,差点被那家伙搞得命悬一线。 这次再去,非得好好给它点颜色看看不可。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弱鸡了。 只是她没有宋星文的本事,能直接搞出个特殊管理局这样的官方机构来兜底。 哎,想要成长,后面还有的磨呢。 “去秦岭。”时苒转过身,看着黎簇,“杨好和苏万也一起去。” “他们也去?”黎簇有些意外。 “当然,他们俩迟早也会被牵扯进来,既然都是自己人,不如提前带上,一起练练。” 时苒这人,说要走,那绝对不带半点拖延。 电话打出去没多久,苏万和杨好就背着包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杨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没问题。 苏万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就他一个,跟管家打了个招呼,也轻松搞定。 几个人麻溜地跟学校请好了假,当天中午,就已经坐在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 至于东西,等到了地方再买。 另一边。 吴邪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眉头下意识地拧紧。 “走了,确定?” “确定,买了机票,一共四个人,黎簇,还有他那个叫苏万杨好的朋友,以及一个之前没出现在我们资料里的女生,叫时苒。” “时苒?” 吴邪皱着眉,“不用跟过去盯梢,免得打草惊蛇,你把黎簇身边这两个朋友,尤其是这个时苒的详细资料,尽快给我查清楚。” 挂断电话,吴邪靠在破旧的沙发上,习惯性地摸出烟盒,一根接一根地抽了起来。 狭小的房间里很快烟雾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整整十三道。 黎簇的突然离开,让他有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预感。 这种感觉很糟糕。 但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吴邪深吸一口,将最后一点尼古丁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没有时间了,计划一旦开始,谁也无法让它停下来。 这次,绝对不能失败。 与吴邪那边的低压氛围截然不同,从机场出来的四个年轻人可谓是兴致勃勃。 “时姐,咱们这算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吗?” 苏万扒着前座的靠背,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请三天假会不会太少了,功课会不会落下啊……” 坐在他旁边的黎簇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 “得了吧,整天就惦记着你那点功课,这多刺激啊,不比在教室里对着试卷干瞪眼强一百倍?” 自从时苒那番话说完,循规蹈矩的生活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背后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冲进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第208章 沙海:要干点大事 杨好也咧着嘴笑道:“就是,苏万你这胆子,得练练,跟着时姐混,还能有错,我看时姐这架势,肯定不是带咱们去普通景点旅游那么简单。” 杨好性格更直率,想法也没黎簇那么复杂,只觉得能跟着看起来就牛逼的时姐出去野,是件倍儿有面子倍儿刺激的事。 “功课回来我给你们补,落不下,至于刺不刺激……” 她抬起头,笑的有些意味深长。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别吓得哭鼻子就行。” “怎么可能。” 黎簇立刻梗着脖子,“我黎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虽然最大的风浪可能就是被他爸揍,以及刚发现被人跟踪。 杨好则拍着胸脯:“时姐放心,我们肯定不给你丢人。” 时苒杀到户外装备店,给自己和三个少年一人买了一整套专业的登山设备,又添置了头灯绳索等一堆他们见都没见过的装备。 除了这些,还有水和一些速食。 黎簇咂咂嘴:“时姐,咱这是要去荒野求生啊?” 时苒包了车,将大包小包扔进后备箱。 “接下来进山,可没地方让你们买这些东西了。” 车子驶离城区,高楼大厦逐渐被起伏的山峦和广阔的田野取代。 远离了熟悉的城市环境,三个少年看着车窗外愈发原始的自然风光。 “我的天,这山看着可真高啊。” 苏万贴着车窗,望着远处连绵不绝云雾缭绕的山脉,忍不住感叹,“咱们真要爬上去?” “不然呢?” 黎簇虽然心里也有点打鼓,但嘴上绝不认输。 “不然买这些装备干嘛,放心吧,时姐肯定有安排。” 时苒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这三张尚且稚嫩的脸,笑了笑。 “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如今的进山路早就成了柏油路,不再是以前那种坑洼难行的土路。 时苒背好包,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三个。 “我说你们几个,好歹也跟着我练了快一个月了,这还没开始正经爬山呢,怎么一个个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苏万扶了扶自己肩上感觉有千斤重的背包带,苦着一张脸。 “时姐,这真不怪我们啊,你瞅瞅这包,我感觉起码得有十斤,这哪是爬山,这是负重拉练吧。” “说得好像谁不负重似的,别墨叽了,快点,不然你们想等天黑还在赶路。” 时苒一个人在前面带路,黎簇他们在后面哼哧哼哧的跟着,眼看日头西下,太阳要落山,苏万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时姐,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时苒停下脚步,看了眼地势,“看见前面那棵歪脖子大树没,我们在那儿休息十分钟。” “真的,休息?” “冲啊!” “等等我!” 一听能休息,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三人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脚步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望梅止渴了。 好不容易连拖带爬地挪到树下,三个人也顾不得形象了,直接瘫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黎簇撩起T恤下摆胡乱地擦着脸,杨好靠着树干直哼哼,苏万更是小脸发白,看着像是去了半条命。 时苒看着他们这副被摧残过的惨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慢悠悠地拧开瓶盖。 “看来之前的训练强度还是不够,等这次回去,别的先放放,主攻逃命速度。” “啊?逃命?” 苏万喘匀了气,疑惑地看向时苒,“时姐,我们不是说来秦岭爬山冒险,感受一下大自然吗,怎么听你这话像是要我们去干什么大事。” “不……不会是违法乱纪的事儿吧?” 时苒喝了一口水,故意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嗯,是要干点大事。” “什么大事?”三人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古老的群葬墓,也是一个已经消失的部落用来祭祀的遗址。” “墓……墓地?”苏万的声音带着颤音,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时苒点头:“而且,据我所知,那里面盘踞着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蛇,古人称之为烛九阴。” “烛九阴?” “是山海经里那个,眼睛是蜡烛的那个?” “我的妈呀,真的假的?” 三个少年的反应各异,黎簇是震惊,杨好是纯粹的兴奋,苏万则是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苏万扶着石头,声音都在发抖:“时……时姐,你你你……你要带我们去盗墓?这可是犯法的啊,要坐牢的。” 时苒没好气地瞥了这个死孩子。 “会不会说话,我们什么都不拿,进去逛一圈就出来,那叫探险懂不懂,离盗墓还差得远呢。” “都给我听好了,那个地方非常危险,除了可能存在的生物,里面还有很多机关,一不小心,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从现在起,直到我们安全离开那里,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我让你们走就走,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绝对不能碰的东西,连看都最好少看两眼,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会尽全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和恐惧,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去蠢蠢欲动的冒险欲。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打着鼓,既为那传说中的烛九阴和机关感到害怕,又隐隐觉得兴奋。 时苒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给了他们一个最后的选择机会。 “现在,我们还没到地方,如果谁后悔了,害怕了,可以留在外面等我们,这不是丢人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黎簇第一个开口。 他咬了咬牙,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劲儿。 “我去,都到这儿了,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他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是真实的,尤其是知道自己被盯上,还不如提前练练胆。 杨好几乎是紧接着表态,他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 “我也去,这么刺激的事儿,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必须去见识见识。” 第209章 沙海:到了 苏万看着两个伙伴都表了态,又看了看时苒,小脸虽然还是白的,嘴唇也有些哆嗦,但最终还是弱弱地举起了手。 “我……我也去,我不能一个人当逃兵……而且,我相信时姐你会保护好我们的。” 时苒点了点头:“好,既然都决定去,那我再说最后几条规矩。” “第一,进去之后,管好你们的手和好奇心,不该碰的绝对不碰,不该看的尽量不要长时间盯着看,任何我觉得有危险的动作,只要我喊停,必须立刻停止,能做到吗?” “能!”三人异口同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关于这次秦岭之行,关于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关于里面可能看到的一切,把它烂在肚子里,以后,无论对谁,父母、最好的朋友、甚至是未来的老婆孩子,都绝对不许提起半个字,这是我们四个人之间的秘密,懂吗?” 三个人也知道轻重,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懂,绝对不说。” “谁问都不说。” “带进棺材里。” “第三,你们身上的背包,也就是自己的另一条命,尤其是在这种有危险的地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把包丢下。” “绝对不会丢的。” “很好。”时苒见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休息结束,继续赶路,抓紧时间,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搭帐篷的地方。” 接下来的山路明显难走了许多,几乎是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在密林中穿行。 时苒在前面带路,后面三个咬着牙紧跟。 虽然累得气喘如牛,但一想到即将面对什么,竟然也爆发出不小的潜力,没人喊苦喊累。 一直走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时苒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她指挥着三个已经快累瘫的少年帮忙清理地面,然后动作麻利地支起了两个轻便的帐篷。 晚餐是压缩饼干能量棒和瓶装水。 苏万啃着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咽下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时姐,你……你为什么突然会想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啊。” 时苒看了眼黎簇,黎簇正喝着水,接收到时苒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我。” “有人盯上我了,不是普通人,是一群手段很厉害的亡命徒。” “亡命徒?”杨好惊得差点跳起来,“为什么盯上你,簇簇你惹什么事了?” 苏万也紧张地看着黎簇。 黎簇摇摇头:“具体原因很复杂,但时姐说,他们可能也会注意到你们,因为你们跟我走得近。” “什么?”杨好急了,“他们会不会对我奶奶做什么吧。”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要是有三长两短,他一定会拼命的。 “别担心。” 时苒开口,“等这次回去,你们一切如常,该上学上学,该玩玩,就当只是出来放松了几天。” “至于杨好你奶奶,我会安排她住进一个环境和安保都很好的疗养院,对外就说老人家去疗养身体了,在那里,她很安全,绝对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杨好看着她,即便他认识时苒时间不久,但也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能力,真的很强。 想到这,他焦躁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 “时姐,我就只有我奶奶一个亲人了,只要我奶奶没事,这辈子,我都跟着你。” “那你就得做好这辈子跟着我的准备了,我时苒别的不说,只要做出承诺,绝对不会失言。” 杨好松了口气,他没有丝毫怀疑,因为时苒你越接触,也会觉得信服。 人都是慕强的,时苒,是一个强者。 时苒的目光扫过三人,嘱咐道:“你们需要做的,只有一点,也是我之前强调过的,把嘴闭紧。” “关于这次来秦岭,关于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关于黎簇被人盯上……所有这些,统统忘掉,或者烂在肚子里,无论谁问起,哪怕是你们最亲近的人,都要一口咬定,只是出来玩了几天,什么古墓,什么烛九阴,什么亡命徒,一概不知。” “如果遇见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也不能暴露。” 篝火噼啪作响,三人重重地点头。 “好了,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 时苒说完,起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三个少年挤在另一个帐篷里,虽然一肚子的话想说,但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几乎是秒睡。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间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时苒就毫不留情地把三个睡得正沉的少年叫醒。 “起了起了,真当是来度假呢,动作快点,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黎簇揉着惺忪的睡眼,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重组过一样,又酸又痛。 苏万哼哼唧唧地不想动,被杨好一把从睡袋里拖了出来。 三人就着冰冷的山泉水胡乱抹了把脸,啃了几口压缩饼干,在时苒的连声催促下,再次赶路。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几乎不能称之为路。 他们需要蹚过溪流,溪底石头湿滑,苏万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又要攀爬一截近乎垂直的岩壁。 全靠时苒提前固定好的绳索和连拉带拽。 等太阳升到头顶,又热又累的三个人几乎快要虚脱之时,走在最前面的时苒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她指着前方一个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说道。 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时苒从背包里拿出专业的登山绳和岩钉,动作熟练地在洞口旁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固定好,将绳索另一端抛入洞中。 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利落地戴上头灯,抓住绳索,对三人说道: “我先下,确认安全后你们再依次下来,记住下去的要领,身体重心靠后,手脚配合,控制速度,苏万,你第二个,黎簇第三,杨好你断后。” 说完,她毫不犹豫顺着绳索滑了下去,身影很快被洞口的黑暗吞没。 上面三人面面相觑,真到了这一步,还是有些害怕的,都能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第210章 沙海:第一课 苏万咽了口唾沫,第二个抓住绳子,学着时苒的样子,有些笨拙但也还算顺利地下去了。 轮到黎簇,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绳索,刚要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令人窒息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咚咚咚地像是要跳出胸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抓着绳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黎簇,快下来啊。” 下面传来苏万催促的声音。 黎簇喉咙发紧,感觉那黑暗像是有生命的怪物,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时苒的声音。 “黎簇,看着我头灯的光。” 黎簇下意识地低头望去,下方深处,时苒的头灯像一颗指引方向的星辰,稳定地亮着。 “慢慢下来,我在下面接着你。” “黑暗本身没那么可怕,它不会伤害你,真正可怕的,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黎簇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努力将那些恐怖的想象压下去。 他默念着时姐在下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动。 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地面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时苒一把扶住。 “没事吧?” 黎簇摇了摇头,脸色依然不好看,但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最后一个下来的杨好,落地后适应了一下黑暗,看着黎簇还有些苍白的脸,大大咧咧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鸭梨,没事,好哥罩着你,一会儿你跟紧我。” 黎簇没好气地推开他:“滚蛋,谁用你罩!” 被杨好这么一打岔,他心里那点残余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四周是湿滑的岩壁,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 通道并不宽敞,时苒打头,黎簇紧随其后,接着是苏万,杨好。 光线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四周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心慌。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最前面的时苒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怎么了时姐?”黎簇紧张地问。 时苒用手电光指向通道一侧的角落:“看那里。” 三人顺着光线望去,下一秒,苏万啊了一声低叫,猛地后退一步。 黎簇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杨好虽然没叫出声,但搭在黎簇肩膀上的手也瞬间收紧。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一具蜷缩在角落的骨头清晰可见。 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与尘土几乎融为一体,白骨暴露在空气中,头骨歪向一边,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死……死人!” 苏万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时苒的胳膊。 “怕什么,都已经变成骨头了,又不会跳起来咬你,都过来,凑近点看。” “啊?还要凑近看?” 苏万死活不肯上前。 黎簇虽然心里也发毛,但看着时苒镇定的样子,还是强忍着不适,往前挪了两步。 杨好不想丢面子,也凑了过去。 “这是我们进入这里的第一课,面对死亡,以及从死亡中获取信息。” 时苒蹲下身,用手电光仔细照着。 “首先,判断死亡时间,看这些衣服腐烂的程度,以及骨骼的风化情况,没有几十年,也有十几年了,在这种相对稳定的洞穴环境里,尸体完全白骨化需要的时间不短。” “再看死因,骨骼上没有明显的利器砍伤或钝器击打的断裂痕迹,初步排除暴力致死,注意看他手指骨的姿势,还有他蜷缩的姿态……” “这很像是窒息,或者中毒,在这种地方,可能是吸入了某些有毒气体,或者被困住最终饿死、缺氧而死。” 三个少年屏住呼吸,听着时苒的分析,看着那具白骨。 这不是电影,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死亡。 “记住这种感觉,”时苒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有些害怕的脸。 “在这里,危险无处不在,陌生的气体,机关,未知的生物,甚至是人心,想要活下去,光靠一腔意气不够,更需要冷静的头脑和观察力。” “在这种完全黑暗可能迷失方向的环境里,如果万一,我说万一,你们落单了,第一件事是什么?” 黎簇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找……找路出去?” “错。”时苒否定。 “第一件事,是冷静下来,节省体力,盲目乱跑只会消耗你的能量和氧气,甚至触发更多危险。” “第二,保证自己的背包里有食物和水,尤其是水,很重要,人可以几天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 “第三,注意倾听和观察,寻找可能的通风口或者光线,那可能是出口的方向。” 三个少年也是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冒险的轻松心态。 黎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之前只觉得这是一场刺激游戏,甚至内心深处还隐隐为此自豪。 可现在,那具蜷缩的尸体无声地告诉他,这里没有游戏,走错一步,这就可能就是自己的归宿。 苏万更是小脸煞白,刚才抓住时苒胳膊的手到现在还没松开,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听话,一定要听话,时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连一向胆大觉得刺激至上的杨好,也彻底收起了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那点街头打架的本事,在这里屁用没有。 “当然,最好的保命方式,就是紧跟队伍,听指挥,别作死。” 时苒最后总结道,用手电光晃了晃那具骸骨,“这就是运气不好的下场,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时苒点点头,“那我们出发,都打起精神,注意脚下和周围,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出声。” 这下谁也不敢再托大,全都紧紧跟在时苒身后,刚才还残存的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烟消云散。 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刚离巢的雏鸟,本能地追寻着唯一能庇护他们的身影。 第211章 沙海:青铜树 时苒在前方带路,时不时会突然停下,用手电仔细照射着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的岩壁。 “注意这里。” 她指着地面几块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的石板。 “颜色稍微深一点,边缘缝隙里有磨损的痕迹,可能是老式的踏板机关,踩错了,两边墙壁可能会射出点什么,或者直接掉下去。” 她示意三人紧贴着一侧岩壁,绕开了那几块石板。 黎簇、苏万和杨好这下是彻底服气了,恨不得把时苒走过的每一步都刻在脑子里,严格踩着她的脚印走,大气都不敢喘。 之前那点训练出来的体能和胆气,在这真正要命的环境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穿过了一段狭窄得需要侧身通过的裂缝,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手电光扫过,隐约可见岩壁上开凿着一个个规整的方形洞口,像蜂巢一样。 “是墓葬群,别靠近那些洞口,里面不一定有什么。” 她的警告刚落,苏万的手电光无意中扫过靠近边缘的一个洞口,猛地照见了里面一具靠着洞壁坐着的干尸。 衣物尚未完全腐朽,脸上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呐喊。 苏万连忙捂住嘴,心脏狂跳。 “又……又是一具……”黎簇感觉自己的幽闭恐惧症还没好利索,现在又加上了尸体恐惧症。 “看他的姿势,靠着洞壁,像是休息,或者是在躲避什么,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死因不明,但这种保存状态,说明这里环境特殊。”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领三人快速穿过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墓葬群,期间又指出了几处可能存在的陷阱痕迹,比如地面不易察觉的绊线,岩壁上伪装过的孔洞。 杨好忍不住小声问:“时姐,你怎么懂这么多,跟电影里的摸金校尉似的……” 时苒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多看书,多观察,多思考,当然,最重要的是脑子。” 杨好:…… 穿过墓葬群,前方出现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隐隐有幽绿色的光芒透出。 “跟紧我,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 时苒下令,率先用衣领掩住口鼻,弯腰进入通道。 三人有样学样,憋着气,紧张地跟在后面。 通道不长,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更为巨大的天然洞窟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三个少年瞬间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无比的震撼。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青铜树。 那树直插洞顶,通体由青铜铸就,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青铜树枝桠上,还悬挂着一些小小的铃铛。 “我的……天……” 黎簇张大了嘴,感觉自己二十年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这……这是古人造出来的?”苏万看得眼睛都直了。 “太牛逼了。” 时苒拉着三人快速退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 “听着,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在外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看到我向你们求救,或者看到你们最想见的人,都绝对绝对不可以走出这个山洞一步,听懂了吗?一步都不行。” “为……为什么?”苏万被时苒这么严肃的样子吓到了。 “那棵青铜树,它有一种强大的致幻能力,会影响人的大脑,制造出极其真实的幻觉。” “一旦被幻觉迷惑,走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之前我们看到的那几具尸体,很可能就是这么死的。” “我需要你们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这里。” “我发誓!” 黎簇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说道。 他相信时苒绝不会无的放矢。 “我……我也发誓,绝对不出去。”苏万赶紧跟上。 “我杨好对天发誓,出去就是孙子。” 见三人确实听进去了,时苒将背包放下,从背包最底层,抽出了一把刀。 那刀带着刀鞘,样式古朴,刀柄缠绕着防滑的布条,看起来有些年头。 “卧槽!” 苏万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时姐,你什么时候带的刀,这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时苒将刀完全抽出,反手握在手中。 “在你们插科打诨的时候。” “所以,以后要记得留心,真正保命的东西,往往不会摆在明面上,眼睛放亮一点,心思缜密一点,关键时刻,能救你们的,除了运气,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准备。” 时苒说完,就出了山洞。 山洞里,三个少年紧紧靠在一起,时姐,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得多。 “我的妈呀……”苏万声音都在发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黎簇的胳膊。 “鸭梨,你刚才看见没,时姐她拿了把刀,真刀,看着就吓人。” 黎簇也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厉害。 “看见了。” 杨好接话,“我的个乖乖,时姐这也太深藏不露了吧,学习好,打架猛,懂机关,现在连这种老古董宝贝都能掏出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这个问题,同时浮现在三个少年的心头。 苏万小声道:“你们说时姐会不会是什么隐世高人的传人?或者特种兵退役来体验生活的?” 他自己都觉得这猜测不靠谱。 “拉倒吧你,还特种兵,时姐才多大?” 黎簇否定道,“我倒觉得,她可能家里就是干这个的,你们想,她懂那么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身手那么好,还有那把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玩意儿。” “盗墓世家?”杨好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可能猜到了真相。 “我去,这么刺激的吗,那我们岂不是跟着大佬混了?” “别瞎说。” 黎簇瞪了他一眼,虽然他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但还是谨慎地说,“时姐说了不是盗墓,不过她肯定不一般。” 就在三人进行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心情在崇拜好奇中反复横跳时。 轰!!! 整个山洞都在剧烈摇晃,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砸在三人头上身上。 “怎么回事?” “地震了!” “时姐!” 第212章 沙海:师父收了我吧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躲藏了,连滚带爬地冲到洞口边缘,紧紧扒着岩石,惊恐地朝外观望。 那棵巍峨耸立的青铜神树,此刻竟然倒了? 她刚才做了什么? 难道是她一脚把那棵青铜树给踹倒了? 三个少年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嘶嘶——嗬—— 还没等他们从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中回过神,在弥漫的尘土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猛地从青铜树下窜了出来。 它的大小远超众人的想象,身体粗壮如水桶,长度一时竟看不清全貌。 一双如同巨大灯笼般的竖瞳,让人头皮发麻。 烛九阴! 传说中的怪物,真的出现了。 苏万吓得直接瘫坐在地,手脚冰凉。 黎簇和杨好也是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那烛九阴显然被激怒了,它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快如闪电般朝着时苒噬咬过去,血盆大口张开,足以将一个人整个吞下。 面对这恐怖的攻击,时苒动了。 快,快到极致。 三个少年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几道残影闪过,根本捕捉不到时苒具体的动作。 只听到嘭一声,像是重锤砸在牛皮鼓上,然后就看到那体型庞大的烛九阴,像一根被甩出去的鞭子,轰然砸在了旁边的岩壁上。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岩壁被砸得碎石飞溅,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坑。 烛九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瞳孔中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三个少年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们张大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好像……好像就看到时姐动了一下,然后那么大一条怪物就飞出去了? 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电影都不敢这么拍啊。 时苒却没有停下,再次动了。 接下来的战斗,在黎簇他们眼中,已经完全超出了理解的范畴。 烟尘之中,他们看不清时苒是如何出手的,是用的拳,是用的脚,还是她手中那把刀。 他们只看到烛九阴被一次次打得撞在岩壁上,砸在地面上,毫无还手之力。 烟尘越来越大,几乎笼罩了整个洞窟中央。 山洞里的三个少年,已经连惊呼都发不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对于黎簇他们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洞窟中央的烟尘,终于缓缓散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狼藉不堪的地面,到处都是碎裂的岩石和崩落的鳞片。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条令人闻风丧胆的烛九阴。 它直溜溜地瘫在地上,巨大的头颅歪在一边,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而那棵原本倒塌的青铜神树,竟然不见了。 时苒手中那把古刀已经归鞘,她转过身,对着里面三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少年,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事了,出来吧。”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震撼恐惧、以及敬仰崇拜,如同火山喷发般一发不可收拾。 “时姐!!!” 杨好第一个嚎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山洞,因为腿还有点软,差点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摔个狗啃泥。 但他毫不在意,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和倒地不起的巨蛇,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时苒,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靠,时姐,你也太牛逼了吧,那么大一条蛇,你三两下就给它干趴下了,我的天,我是不是在做梦?鸭梨你掐我一下。” 黎簇也紧跟着跑了出来,他虽然没像杨好那么失态,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和亮得吓人的眼睛也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看着时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 “时姐你没事吧?” 问完又觉得自己傻,时姐看起来像有事的样子吗? 苏万是最后一个挪出来的,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被黎簇半扶着的。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突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武侠看多了。 他猛地挣脱黎簇的手,往前踉跄两步,对着时苒就要往下跪,嘴里还带着哭腔。 “师父,师父您收了我吧,教我武功,我也想学,我也想这么厉害,求您了师父!” 这一出直接把黎簇和杨好都看傻眼了,连时苒都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她眼疾手快,在苏万膝盖沾地前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他拽了起来。 “瞎闹什么?” 时苒无奈道,“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我教你们的东西,够你们用就行了,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被时苒拎起来,苏万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冲动,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但还是忍不住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时苒。 “可是……可是时姐你真的太厉害了,跟超人一样。” 杨好也凑过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就是,时姐,你刚才那动作,刷刷刷的,我们都没看清,那大长虫就飞了,太帅了,我杨好这辈子没这么服过谁,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不,比亲姐还亲。” 时苒看着这三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神灼热的少年,心里有些好笑。 “行了,别拍马屁了。” 她摆摆手,打断了三人汹涌的崇拜之情。 “走吧,按原路返回,动作快点。” 回去的路,因为来时已经清理过一遍,加上三人此刻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脚下生风,速度快了不少。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一想到时苒单挑巨蛇的英姿,就觉得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手电筒,几乎走了一夜,回到了之前停车的地方。 时苒在底下县城休整了半天,洗完澡吃过饭,又包车去了机场。 等坐上飞机,看着舷窗外逐渐远离的秦岭山脉,三个少年才真正有了一种从梦幻回归现实的感觉。 苏万靠着窗户,小声对旁边的黎簇说:“鸭梨,我感觉像做了场梦,时姐踹飞那条大蛇,是真的吧?” 黎簇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第213章 你们还是复读吧 黎簇等人乘坐的飞机刚刚落地,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吴邪那里。 他坐在地下室里,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桌上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资料,最上面一份,正是关于时苒的。 资料显示她成绩优异,是顶尖学府的好苗子。 “时苒……”吴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一个品学兼优前途光明的学生,为什么会和黎簇这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有些问题的少年搅和在一起。 还带着他们突然离校。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一个孤儿,哪来的那么多钱。 资料上显示她的消费水平,光是北京的两套房,就绝不是一个仅靠遗产和奖学金的普通学生能轻易承担的。 汪家。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行事神秘,资金充裕,刻意接近关键人物。 这些特征,很难不让他产生联想。 难道汪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计划,并且抢先一步,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安插了人手。 不,不对。 如果真是汪家,手段应该更隐蔽,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带着黎簇他们离开又回来,这无异于直接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而且,时苒的行为模式,和他所了解的汪家作风,似乎也不同。 汪家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总是顶替别人的身份。 时苒行事张扬,很符合这个年纪的作风。 但无论如何,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半点差错。 黎簇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子,绝对不能脱离掌控,更不能被任何不明势力影响或利用。 他掐灭了烟头,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盯紧那个叫时苒的女生,还有黎簇他们三个,我要知道他们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另外,再深挖时苒的背景,特别是她资金来源,我要知道最详细的情况。” “计划不能有任何变故,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确保黎簇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走。” 挂断电话,吴邪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疲惫却锐利如鹰。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也已就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学霸,来打乱他的布局。 时苒回到学校附近那套房,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 裹着浴袍出来,她拿起手机想点个外卖,耳朵细微地动了一下。 有人,在对面楼顶。 带着望远镜之类的设备盯着她。 时苒眼神瞬间一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地下单付款,然后将手机随意扔在沙发上。 接着,她像是无聊打发时间一样,拿过平板。 游戏启动,熟悉的登录界面音乐响起。 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 回归正常的校园生活,简直平淡得像白开水。 不,像隔夜的白开水。 别说本就坐不住的黎簇,就连苏万,听着讲台上老师絮絮叨叨讲解着三角函数,看着窗外阳光下发呆的麻雀,都觉得浑身不得劲。 “鸭梨,你说时姐那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大一条蛇……” 课间,苏万扒着黎簇的桌子,眼神发飘,显然还很意犹未尽。 “我要是知道,现在坐在这儿的就不是我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上课真没劲。” 时苒自然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下午放学后,在拳击馆里,亲自给黎簇和苏万进行了一场身心疏导。 两人龇牙咧嘴地趴在地垫上,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和浮躁,确实被物理超度了不少。 态度瞬间端正得如同小学生。 “时姐,我们错了。” 黎簇喘着粗气认怂,苏万带着哭腔保证。 时苒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精力过剩是么,晚上的训练量加倍。” 两人:…… 瞬间觉得上学都可爱了起来了呢。 有时候,态度端正了,不代表成绩就能突飞猛进。 尽管有时苒这个超级学霸开小灶,黎簇和苏万的文化课成绩虽然有所提升,但距离考上重点大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一次模拟考后,时苒看着两人的试卷,沉默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宣布。 “你们还是复读吧。” 黎簇:…… 苏万:…… 好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那好哥呢?”黎簇弱弱地问,试图拉个垫背的。 时苒瞥了一眼正在旁边吭哧吭哧举铁的杨好。 “他,成人高考,和你们一起复习,同期进行。” 正举着哑铃的杨好手一抖,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打心眼里信服时苒,不敢反驳,只能把一肚子郁闷之气,转化为晚上对练时对黎簇和苏万的特别关照。 让这两个拉他下水,要知道,他真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周末放学,时苒亲自带着杨好,将他奶奶送到了一家安保级别极高的疗养院。 老太太看着堪比五星级酒店的环境,有些不安地拉着杨好的手。 “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哪来的钱?” 杨好按照时苒事先教好的,挠着头,一副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 “奶奶,您就别操心啦,您孙子我厉害着呢,打游戏,当那个游戏代练挣的,够您在这儿舒舒服服住很久了。” “而且,时姐,这位可是富二代,我之前帮过她一次,她也算是回报我的。” 时苒冲人老太太笑道:“是啊奶奶,上次多亏了杨好,这也算是还了杨好的人情,你就放心住着吧,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老太太将信将疑,但看着孙子确实比以前精神了不少,身体也壮实了,最终还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 安排好杨好奶奶,下一个就是黎簇的父亲,黎一鸣。 黎簇心情复杂地给他那个醉醺醺的父亲打了个电话,借口学校有急事让他过来一趟。 黎一鸣骂骂咧咧地赶了过来,满嘴酒气,刚见到黎簇,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感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时苒扶住软倒的黎一鸣,对着脸色复杂的黎簇淡淡道:“走了。” 第214章 小丫头有人要见你 黎一鸣的突然消失,吴邪彻底坐不住了。 黎一鸣是他计划中用来牵制逼迫黎簇的重要筹码,现在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联想黎簇的那个好兄弟杨好,他的奶奶被送去疗养院是时苒做的。 直觉告诉他,黎一鸣的消失,也是这个时苒的手笔。 他将王萌叫来,让他查一下时苒手机的最近联系人。 王盟敲着键盘,电脑屏幕瞬间黑屏。 “老板,对方的反追踪能力很强,我不是对手,电脑中了病毒,报废了。” 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动画中指占据了整个屏幕,下面还有一行闪烁的字。 【垃圾,就这?】 吴邪:…… 他差点把鼠标捏碎。 ... 这天晚上,时苒拎着没喝完的半杯奶茶,慢悠悠地往家走。 夜风带着点暖意,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刚走到一个岔路口,一道高大的黑影拦在了她的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同时,旁边昏暗的巷子口,倚着一个男人,指间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小丫头,有人要见你。” 时苒看着前方拦路的黑瞎子,又瞥了眼巷子口那个吴邪。 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的来意。 估计是黎一鸣的消失,让他们急了眼,把她当成搅局的汪家人了。 时苒不动声色地快速看了眼周围环境。 嗯,很好,这个时间段人少,关键是没有摄像头。 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黑瞎子见她打量周围,以为是想找机会跑路或者呼救,混不吝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恐吓。 “别看了,小姑娘,这儿人少,清净,也没摄像头,听话一点,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受皮肉之苦。” 这语气,让时苒心里非常不爽。 由此可见,实力是多么重要。 想当年,她稍微显露点背景和手段,连吴三省都只能捏着鼻子吃暗亏。 现在倒好,顶着个普通学生的壳子,根本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 估计在他们看来,把她这种小角色弄死,也就是随手的事,连浪花都翻不起一个。 时苒没说话,默默地吸完了最后一口奶茶,低着头,跟着黑瞎子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的吴邪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眼看着走进来的时苒,又看了眼黑瞎子,眼神示意了一下。 黑瞎子有些不情愿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朝着时苒走了过来,伸手就想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制住。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女学生,一只手都嫌多。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眼前的小丫头身影一晃,一股凌厉的腿风扑面而来,速度快到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黑瞎子毕竟是身经百战,仓促间架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一股远超他想象的巨大力量从手臂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吴邪正准备点第二根烟,看到这一幕,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错愕。 黑瞎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第一次收起了轻慢,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和兴味。 “哟呵?”他低笑一声,“看不出来啊,小丫头深藏不露。” 黑瞎子肌肉密度异于常人,越是黑暗的环境,他的感知和战斗力就越强,这是他横行多年的底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最擅长的领域里,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女学生身上栽了跟头。 时苒的身手快得只剩残影,招式狠辣刁钻,同时又带着一种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她的战斗风格极其复杂,信手拈来,却又圆融自如,让人根本摸不清她的路数和来历。 吴邪愣愣地看着,连烟头烧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直到灼痛感传来才猛地甩开。 他眼睁睁看着黑瞎子从一开始的惊讶,到逐渐凝重,再到后来甚至有些狼狈地被压制。 最终,时苒一个擒拿,直接将黑瞎子反拧着胳膊,脸死死按在了墙壁上。 黑瞎子被制住,脸上却不见多少恼怒,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啧啧,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小丫头,你这身手路数,我好像觉得,有那么一两分熟悉?” 一个人的身手,尤其是下意识反应和发力技巧,是很难完全伪装的。 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野路子。 这个时苒,绝对是个底蕴深厚的练家子。 招式狠辣精准,发力的瞬间,那种势不可挡的冲击感,让黑瞎子隐约感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 但她的招式又太杂太花,变幻莫测,如同笼罩在一层迷雾里,让人难以捉摸其真正的根源。 吴邪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他看着被按在墙上的黑瞎子,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时苒,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时苒歪着头,满脸无辜的看着吴邪。 “两位叔叔,这深更半夜的,把我一个女孩子叫到这种黑漆漆的小巷子里,是想做什么呀,我好害怕啊。” 吴邪:……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差点没喘上气。 刚才那徒手放倒黑瞎子还历历在目,现在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是演给鬼看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决定不跟这戏精少女绕圈子了。 “黎一鸣在哪?” “黎一鸣?”时苒脸上的茫然表现得无懈可击,她蹙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 “哦,你说黎簇他爸爸啊,我不知道呀,他不是应该在家吗,难道出什么事了?” “黎簇知道吗?他肯定很着急吧?” 吴邪盯着她,试图从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有。 这丫头片子演技堪比影后。 他耐着性子,语气带着压迫感:“别装了,他最后出现是去见黎簇,然后人就消失了,当时你也在,别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叔叔,你这话说的可不对。” 时苒撇撇嘴,依旧是一副无辜口吻。 “他是去见黎簇,又不是见我,我一个学生,哪有那么大本事让他一个大活人消失呀,说不定是他自己欠了赌债跑路了呢,或者是被别的什么仇家带走了?” 第215章 沙海:盯梢 吴邪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这丫头不仅身手诡异,嘴皮子也利索得很。 被按在墙上的黑瞎子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闷笑出声,肩膀耸动了一下。 他这一动,时苒立刻有了反应。 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刀尖悬停在黑瞎子腰侧。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黑瞎子瞬间僵直,笑不出来了。 “这位COS大黑耗子的叔叔,麻烦您安静点,别乱动哦,我这人手抖,万一不小心让您鸡飞蛋打,以后只能去练葵花宝典了,那多不好意思呀。” 黑瞎子:…… 他感觉某个部位凉飕飕的,干笑两声,声音都放轻了。 “咳,小姑娘,有话好说,好说,刀子,小心刀子,危险。” 吴邪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根本就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儿,而且行事作风透着股邪性。 “你到底想怎么样?”吴邪放弃了迂回,直接问道。 时苒收回匕首,但制住黑瞎子的手依旧没松。 她对着吴邪甜甜一笑:“叔叔,这话该我问你们吧,是你们莫名其妙把我拦下来的,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想回家写作业而已,你们再这样,我可要喊非礼了哦。” “虽然这里没摄像头,但我嗓门很大的。”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关于黎簇他爸,我是真不知道,不过呢,我劝你们也别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了。” “有些人,消失了比存在更好,不是吗?至少对黎簇来说是这样。” 吴邪眼神微动,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这个人邪性的很,又说消失比存在更好,该不会把黎一鸣给弄死了吧。 时苒松开了钳制黑瞎子的手,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墙灰。 “好了,两位叔叔,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家写作业了,熬夜对皮肤不好,你们也早点休息哈。” 说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在走到吴邪面前时,停了下来。 吴邪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警惕看向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人笑着,人也年轻的过分,但他就是警铃大作。 时苒看吴邪的样子,笑得愈发意味深长。 “叔叔,你为什么这么看我,难道我长的很辣眼睛吗?” “还是说,你在怕我?” 吴邪手缓缓的放在后腰,按在匕首上。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时苒笑得愈发开怀,她转了转手腕。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眼神,也不喜欢你请我聊天的方式。” “这让我感觉很被动。” “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动。” 话音刚落,吴邪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甚至来不及动作,只觉得腹部和后背一阵剧痛,就被踹飞五米远,重重的砸在地上。 黑瞎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整个人蓄势待发。 时苒转了转匕首,感叹道:“我还是喜欢主动出击,毕竟,选择权在我,你说呢,黑耗子。” 说罢,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轻快地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黑瞎子活动了一下脖颈:“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啊,身手邪门,嘴皮子利索,下手还贼黑,一肚子坏水,吃瘪了吧。” 吴邪缓了一会儿,坐起来,靠着墙,没理会他的调侃,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皱着眉头。 “你觉得她是汪家人吗?” 黑瞎子叼着烟,眯着眼回想刚才交手的细节,摇了摇头。 “不像,汪家训练出来的人,像藏在影子里的毒蛇,这丫头邪性是邪性,但透着一股子嚣张劲儿,不是那种能被轻易拿捏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发力的某个瞬间,身体的协调方式和那股子爆发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她招式太快,没等品出味儿来就换了,抓不住源头。” 吴邪沉默地听着,眼神晦暗不明。 “不管她是什么人,计划不能停。” 吴邪掐灭了烟头,“这几天辛苦点,盯紧她,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绝对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事。” 黑瞎子耸了耸肩:“行吧,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这丫头精得跟猴儿似的,盯不盯得住,我可不敢保证。” 吴邪平静道:“如果她真的有问题,实在盯不住,或者她有所异动,也可以请她一起去古潼京。” “那地方,可不是光靠身手好就能活着出来的。” 黑瞎子听明白了吴邪话里的潜台词,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弹飞了烟头。 “得,明白了,反正你是下棋的。” 时苒第二天刚出门,就知道有人盯着自己。 是黑瞎子。 一般人可没这本事跟得这么紧又不暴露太多气息。 看来吴邪的计划已经正式启动了。 她也不点破,去学校直接找到黎簇。 “估计就这几天,盯上你的那些人会找上门,最近放学直接去拳击馆,和苏万、杨好一起,尽量不要落单。” 黎簇心里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黎簇和杨好还有苏万直接以拳击馆为家,卷帘门一拉,开始了疯狂训练。 而时苒则开始溜瞎子。 黑瞎子跟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死丫头绝对发现他了,而且是故意溜他玩呢。 谁家高中生天天逃课,跟个地鼠似的在大街小巷乱窜,还专挑半夜去酒吧夜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就是为了进去转两圈。 更可气的是,这丫头有时候半夜溜达完,还会点上一大堆烤串,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吃,吃得满嘴流油。 黑瞎子只能躲在暗处,闻着那勾人的香味,饿得前胸贴后背,口水咽了一升又一升。 这跟踪的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肉体上的疲惫就算了,精神上和胃部的折磨才是致命的。 坚持了几天,黑瞎子觉得自己腿都细了一圈,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凌晨,看着时苒吃完第三盘烤生蚝后,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吴邪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没好气地哀嚎道:“这活儿我没法干了,加钱,必须加钱,精神损失费,胃部空虚补偿费,还有我的腿都快跑成筷子了,这算工伤。” 电话那头的吴邪自己都快穷得叮当响了,听到黑瞎子理直气壮的要钱,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没钱。” “我不管。”黑瞎子耍无赖,“是你让我盯人的,现在人天天带我进行城市马拉松外加深夜放毒,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盯梢的范畴,属于高危高强度心理生理双重摧残,你要是不给补偿,我明天就躺她学校门口罢工你信不信?” 吴邪被他吵得头疼,也知道黑瞎子说的是实情,那个时苒确实太难搞。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道:“行了行了,我想想办法。” 挂断黑瞎子的电话,吴邪看着手机通讯录,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债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清冷又带着点慵懒的男声。 “喂?吴邪?又什么事?借钱没有,要命一条。” 吴邪:“小花啊,帮我个忙……” 第216章 沙海:袭击 这天放学铃声一响,黎簇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一个身影走到了他课桌旁。 是沈琼。 旁边的苏万眼睛唰地就亮了,像两个小灯泡。 沈琼仿佛没看见苏万,只是看着黎簇。 “黎簇,你这几天怎么都没回家?” 黎簇被苏万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避开沈琼的目光,含糊道:“啊……有点事,住在朋友家,怎么了,找我有事?” 沈琼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方形盒子,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你回家再打开看吧。” 说完,她也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苏万的视线简直能穿透那个盒子,他凑过来,酸溜溜道:“鸭梨?” 黎簇被他烦得不行,把盒子随手塞进书包,没好气地瞪他。 “我这几天吃喝拉撒睡都跟你在一起,你看见我跟她有什么了?” 苏万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还是不忘警告:“你知道分寸就行。”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出校门,杨好已经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下等着了。 三人汇合,像往常一样朝着拳击馆的方向走去。 突然,旁边小巷里猛地冲出来一个人影,速度极快,一把就死死拽住了黎簇的后衣领。 “我靠!” 黎簇吓了一跳,但他这段时间的地狱训练可不是白费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身体一沉,一个干脆利落的脱身技巧,肩膀一扭,直接挣脱了对方的钳制。 “给时姐打电话。”黎簇一边警惕地盯着那个袭击者,一边对苏万喊道。 苏万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 杨好则已经骂骂咧咧地冲了上去,和黎簇一起,对着那个袭击者就是一顿拳脚输出。 那袭击者穿着破烂,头发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眼神涣散,嘴里一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盒子……盒子……给我盒子……” 即使被打倒在地,他还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向黎簇。 盒子? 黎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沈琼刚刚送给他的那个盒子,还有之前时姐说的,那个发短信给他爸的号码,信号源就在他家附近……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他毛骨悚然。 沈琼,他们从小就是邻居。 难道从那么早开始,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就已经在盯着自己了吗? 苏万那边已经飞快地对着电话喊话。 “时姐,我们在拳击馆后面这条街,有人袭击鸭梨,好像冲着个盒子来的。”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嘟嘟的忙音,时苒已经挂了。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猛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拉开,两个面色冷硬的男人跳了下来,二话不说,直接朝着黎簇三人扑了过来,出手狠辣,明显是练家子。 “妈的,还有同伙。” 杨好骂了一句,和黎簇、苏万背靠背,勉强招架。 对方人数占优,经验丰富,三个少年虽然练过,但实战经验到底不足,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落了下风。 眼看就要被制服——轰轰轰!!! 摩托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道黑色的流影风驰电掣般冲来。 摩托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冲着了过来。 在即将撞上人的瞬间,车头猛地一摆,车身以一个近乎完美的漂移甩尾横了过来。 几声干脆利落的闷响,伴随着痛呼。 等黎簇他们回过神来,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两个面包车上下来的男人,已经捂着肚子或者关节,蜷缩在地上哼哼唧唧,失去了战斗力。 摩托车稳稳停住,骑手长腿一跨,利落地下车,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精致却带着冷意的脸。 “时姐!” 三人异口同声,眼睛瞬间亮了。 不得不说,看见时苒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们悬着的心啪嗒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 仿佛只要时姐在,天塌下来都能给她踹回去。 就是这么迷之自信。 时苒看都没看地上那俩虾兵蟹将,径直走到面包车驾驶座旁,一把拉开车门。 里面还坐着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 那男人见势不妙,还想动手反抗,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时苒闪电般扣住手腕,轻轻一拧,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半点力气。 时苒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扯下了他的口罩。 看到口罩下的脸,时苒突然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王盟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你认识我?” 时苒凑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萌的脸颊。 “大叔,你黑我手机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你的那点老底,被我摸得一清二楚了吗,连你上次网购内裤买小了,点了差评,追着商家骂的记录,我都有哦。” 王萌:!!! 他想说什么反驳或者威胁,但时苒根本没给他机会。 “行了,废话少说,睡会儿吧您嘞。” 时苒在他后脖颈一捏,王萌眼睛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简单,粗暴,效率极高。 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也被顺手了一把。 时苒拍了拍手,指挥看傻眼的三个少年。 “别愣着了,把地上这几个,连同车里这个,都给我搬车上去。” 黎簇、苏万、杨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把晕倒的王萌和另外两个被打趴下的家伙,像扔麻袋一样塞进了面包车后座。 时苒让杨好把自己的宝贝摩托车骑回拳击馆,自己坐上了面包车的驾驶座,一路朝着拳击馆疾驰而去。 到了拳击馆门口,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时苒率先下车,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脚下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不是吴邪还能是谁。 时苒看着那一地烟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哟,大叔,又见面了啊,只是你这人好像没什么素质,烟头难道不该扔到烟灰缸里,随地乱扔,可是要罚款的。” 吴邪看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时苒,又瞥了眼跟在她身后的黎簇,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深吸一口烟,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问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217章 沙海:关根 时苒没立刻回答,她坐在沙发正中间,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吴邪。 “大叔,你这话问得可真好笑,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你派人又是跟踪,又是当街绑架未遂,目标还是几个手无寸铁的高中生,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我们可还是遵纪守法的学生呢,你这样,我们很害怕的,吓坏了可是会影响高考成绩的。” 吴邪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反过来将他一军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烦躁和被她看穿部分意图的忌惮,终于压过了最初的考量。 即便知道这丫头身手诡异,但在他的认知里,有些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身手再好也是徒劳。 吴邪懒得再跟这戏精少女绕圈子,脸上那点伪装的平静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冷硬,带着狠戾。 他猛地从后腰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枪,咔哒一声轻响。 “我不是在商量,我这是在通知。” “时姐!” 黎簇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要挪动身体挡在时苒前面。 黎簇刚动了一下,就被时苒拦住了。 下一秒,令吴邪和黎簇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时苒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反而仰头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她在宽大的校服裤兜里掏了掏。 然后,掏出一颗手雷。 “大叔,你猜猜看,我手里的这个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邪眼皮猛地一跳,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这死丫头疯了,拿个打火机或者模型出来吓唬人。 可她跃跃欲试的表情,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时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怀疑,下一秒,吴邪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剧痛,那把枪就已经脱手而出。 枪已经到了时苒手中。 只见她双手翻飞,几乎在瞬间就将一把完整的手枪拆解成了一堆零件。 几乎在呼吸之间,一把完整的手枪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她单手握着枪,另一只手依旧把玩着那颗疑似手雷的玩意儿,歪着头看着吴邪。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枪,是一个人意志延伸。” “大叔,看来你的意志,不太行啊,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似的。” 吴邪:……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一下的速度和力量有多恐怖。 他看着这个徒手拆枪还反过来教育他的少女,只觉得荒谬。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了吗。 这已经不是身手好的问题了,他严重怀疑这个时苒是不是有什么反社会人格。 没办法,吴邪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你那个手雷,是真的?” “当然,正宗的毛子货,劲儿大,保证一响解千愁,要试试吗?” 她说完,抬起手,站在她身旁的黎簇心领神会,立刻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时苒两根手指间。 旁边的苏万在黎簇递烟的同时,为时苒点烟。 那动作,那神态,活像伺候老佛爷的小太监。 吴邪:…… 他看着眼前这黑社会大姐头般的做派,以及那两个助纣为虐的少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夹着烟的手指都抖了抖。 这画风也太诡异了。 一个学霸,在学校附近开着拳击馆,身手诡异,手段狠辣,现在还被两个高中生当老大一样供着点烟?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叛逆的么,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看。 时苒优雅地吐出一个烟圈,烟雾模糊了她过分精致的眉眼。 她抬起夹着烟的手,漫不经心道: “叔叔,别光看着呀,费这么大周折,有话就直说吧,我们学生还赶着写作业呢。” 吴邪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容,走到时苒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需要他,”吴邪目光落在了黎簇身上。 “和我去一个地方。” 黎簇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时苒嗤笑一声,烟灰随着她轻弹的动作簌簌落下。 “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需要人的办法?” 她指了指外面的车,“直接上手绑架,你们成年人的世界,解决问题的方式都是这样吗,法治社会了,懂不懂?” 吴邪没有被她的嘲讽激怒,只是平静地招了招手。 守在门外的一个人提着黑色双肩包走了进来,放在吴邪脚边。 吴邪弯腰,拉开背包拉链,然后将其倒转。 一沓沓捆扎的红色钞票堆在桌上。 “这里是十二万,只要他跟我去,事情办完,安全回来后,再付另外十二万。” 时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轻轻吐出。 “啧。” “就这点三瓜两枣,也好意思拿出来摆谱?” 吴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震惊、贪婪、犹豫,甚至是愤怒的拒绝,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平淡。 吴邪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沧桑。 他向后靠了靠,目光放空,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遇到过一个人,一个在照片里无法成像的人。” “她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存在于现实里,但相机、摄像机任何记录影像的设备,都无法留下她的痕迹,就好像她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后来呢?”黎簇忍不住问。 吴邪的目光没有焦点,声音低沉:“后来,她自杀了,她说,她找不到自己存在的证据。” 时苒听将烟头摁灭,对杨好使了个眼色。 杨好立刻会意,把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双肩包拿了过来。 时苒接过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 吴邪的故事还没完全发酵出效果,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打断了。 他微微蹙眉,看着时苒。 不到一分钟,时苒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然后将电脑屏幕转向吴邪。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些资料和照片。 “关根,或者我该叫你吴邪,知名作家,刚从巴丹吉林沙漠采风回来不久,根正苗红的九门吴家小三爷。” “你刚才说的那个无法成像的人,她叫蓝庭,对吧?” 第218章 沙海:你也要去 吴邪呼吸一滞,眼神如同利剑般射向时苒。 之前的慵懒和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全然的警惕和震惊。 时苒道:“在这个时代,只要一个人在互联网上存在过,哪怕痕迹再细微,我就能把它挖出来,你用蓝庭这件事作为引子,最终的目的,是把黎簇引向沙漠。” “之前那个疯疯癫癫袭击黎簇的人,嘴里一直念叨着盒子,而上次,你问我黎一鸣的下落。” “沙漠,和黎簇他爸能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很多年前被列为机密的古潼京项目。” “所以,你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古潼京,我没猜错吧?” “九门,吴家,吴小三爷,故事时间结束了,不如我们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你在古潼京,究竟干什么?” 吴邪看着眼前这个思维缜密恐怖到令人发指的少女,心中如同滔天巨浪。 他面上维持着镇定,甚至再次扯出一个笑容。 “小姑娘,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都感觉到棘手了。” “可你要知道,有些事,有些漩涡,不是光靠聪明就能解决的,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时苒对此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表情甚至有点乖巧。 “我知道啊,所以我这段时间除了发现你们在盯着我,还发现了另外一批人。” “黎一鸣曾收到过两条指向古潼京的陌生短信,一条,信号源就在黎簇家附近,应该是那而另一条,发完信息就立刻注销,手法干净利落,是你的手笔,没错吧?” “古潼京,两拨不同的势力,一个行为疯癫、执着于盒子的人,你,九门吴家的小三爷,不惜亲自下场,用尽手段也要把一个高中生拖下水……” “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答案好像已经呼之欲出了。” 吴邪深深看着眼前这个人,心底那股忌惮愈演愈烈。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可怕。 仅仅凭借一些零碎不相关的线索,就能像拼图一样,迅速勾勒出大致轮廓。 这种近乎妖孽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让他这个在谜团中打滚了这么多年的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时苒看着吴邪又开始沉默地抽烟,烟雾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她站起身,“这里不方便说话,可以去里面办公室。” 吴邪沉默地掐灭了刚点燃的烟,跟了上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 时苒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臂,示意吴邪可以坐下说。 吴邪没有坐,只是靠在门框上,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辛辣的烟草味吸入肺腑,似乎能让他翻涌的心绪稍微冷静下来。 他透过烟雾,看着窗边那个少女,缓缓开口。 “你太聪明了。” 时苒歪了歪头,“谢谢夸奖。” 吴邪吐出一口烟圈,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 “所以,古潼京,你也要去。” 这不是商量,而是基于现状做出的判断。 有这个女孩在,他原本的计划必然会被打乱,与其让她在暗处成为更大的变数,不如直接摆在明面上。 时苒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 “我的身价可不便宜,吴小三爷,你现在欠了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能出得起我的佣金吗?” 吴邪面皮抽动了一下,这死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硬着头皮,“说个价。” 时苒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吐出一个能让现在的吴邪吐血的数字: “三千万。” 吴邪:…… 他感觉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三千万,把他拆零碎了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吴邪深吸一口烟,试图用尼古丁麻痹自己,然后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债多不压身,反正已经欠了小花那么多,再多一笔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解雨臣莫名打了个喷嚏。 看着吴邪那副明明肉痛到窒息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时苒心里暗爽,但面上不显,转而问起了正事。 “吴邪,一直跟你们作对,或者说,让你们如此忌惮,不惜把黎簇都拖下水的另一波势力是谁?” 吴邪对于时苒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惊讶。 以她的聪明,既然已经摸到了古潼京和九门的边,猜出汪家的存在是迟早的事。 这就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麻烦之处,你永远无法完全隐藏底牌。 他弹了弹烟灰,没有隐瞒,直接吐出了两个字。 “汪家。” 时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的目的之一,是想利用古潼京,把汪家引出来,或者找出他们的据点?” “嗯。” 时苒忽然笑了,她伸出食指晃了晃。 “如果只是想找出汪家老巢在哪里,一个亿,我给你准确坐标。” 吴邪夹着烟的手猛一顿,看着时苒,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亿?还精确坐标? 汪家隐藏了这么多年,九门费尽心力都摸不到,她凭什么。 “我知道你本事不小,但汪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内部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运算部门,使用的根本不是我们常规意义上的互联网,几乎与外界隔绝。” 时苒突然笑了起来,她指着窗外的夜空。 “你知道我们头顶上是什么吗?” 吴邪皱着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刷,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是卫星啊。” “各种各样的卫星,侦察的、导航的、通讯的。”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时代变了,科技在进步,思想也要跟着进步才行,死抱着老黄历和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是会被这个时代彻底淘汰的。” “汪家的运算部门再厉害,只要他们存在于这个星球上,只要他们需要与外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交换,就总会留下痕迹,而这些痕迹,无所遁形。” 吴邪:……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再想想自己这些年经历的机关算尽生死搏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时代脱节感扑面而来。 第219章 沙海:身份 真的,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到这种被人用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的方式,怼到哑口无言内心无力的滋味了。 这丫头,不仅身手邪性,脑子邪性,连思维方式都邪性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个亿,只要你点头,钱到位,我帮你把汪家老巢的坐标查出来,误差不超过十米。” 吴邪看着她那架势,心头又是一阵无力。 “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要坐标,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布局多年,牵扯进无数人,目标远不止一个地址。 “所以,你铁了心要带黎簇去古潼京,非他不可?” 吴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也要去。” 这会儿他基本信了黑瞎子的话,这个人变数太大,不会让人掌控,很大概率不是汪家人。 不过,说不定是汪家抛出来的诱饵也不一定。 时苒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不过我要全款,钱到账,我立马动身,最好快点,我还要高考,不行的话高考结束后再去。” 吴邪差点被烟呛到,他古怪地看了时苒一眼。 “你成天逃课翻墙,我还以为你早就保送了呢。” 保送不得参加竞赛刷履历,她才多久,上哪儿凑资历去。 时苒撩了撩头发,语气带着点小骄傲。 “我更喜欢高考状元这个名头呢,听起来多响亮。” 吴邪没心思跟她讨论高考状元的含金量,他掐灭烟头。 “等不了那么久,最迟明天必须出发,钱……我会在出发前想办法先打到你卡上,最多两周就会回来,不会影响你高考。” 时间看着他眼底压抑的焦灼,知道这事没有商量余地了。 “明天就明天吧,不过,你们可得给我把请假的说辞编圆了,理由要充分,态度要诚恳,毕竟我可是老师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心头肉,尖子生,要是理由不充分,学校非得炸锅不可。” 吴邪听着她这一连串的自夸,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得身心俱疲。 跟这丫头打交道,比下十个斗还累心。 他麻木地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时苒将卡号发给吴邪,吴邪把枪拿回去,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人一走,早就等在门外的黎簇、苏万和杨好立刻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时姐,什么情况?” “谈妥了吗?” “他是不是逼你去?” 时苒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谈妥了,明天出发,去古潼京,我和黎簇一起。” “我们也去!”杨好和苏万异口同声。 “这次不行。” “那边情况复杂,鱼龙混杂,而且是在沙漠无人区,环境极端,第一次去,我带一个已经是极限,人多眼杂,照应不过来。” 她看着两人瞬间垮下去的脸,补充道:“别急,有机会,等这次摸清楚情况,下次再带你们去。” 杨好和苏万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时苒决定的事改变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然后又齐刷刷地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向黎簇。 黎簇:他现在有种不是去冒险,而是去度假的感觉。 时苒对黎簇道:“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带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就行,其他的吴邪会准备,记住,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话,遇到任何不对劲,保命第一,明白吗?” “时姐,我……” 黎簇想说点什么,比如他不怕,比如他会努力不拖后腿。 时苒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别多想,就当是去见识一下世面,有我在,没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邪就开着车来了。 “装备不用管,我都准备好了。” 时苒点点头,也没多问,和黎簇一起上了车。 一上车,他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你杀人了?” 吴邪不想说话,但还是解释了一句。 “没有,是地图。” “昨天那个人?” “嗯,他死了,死之前把地图刻在自己的肚皮上。” 时苒没说什么,黎簇脸色就变了,骂骂咧咧:“真是个变态。” 坐上飞机后,吴邪给两人递了份资料。 “这是你们两个的新身份,还有一些基本信息,记熟了。” “我现在是摄影师关根,来这边采风的,别喊错了。” 时苒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她和黎簇都被安上了关根助理的头衔,履历简单得像是刚编出来的。 黎簇看着自己资料上那个明显超龄的出生年份,嘴角抽了抽,发出灵魂拷问。 “不是,我看着很像二十七岁的人吗?这说出去谁信啊?” 时苒敲了一下他的脑壳:“笨,你不会说自己本科延毕,又考了几年研,最后没办法才出来跟老师干活积累社会经验的?” 黎簇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闭了嘴:“……行吧。” 对于时苒的话,他选择无条件服从。 主要是也不敢反驳。 飞机冲上云霄,时苒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黎簇看着她这稳如泰山的样子,心里也莫名安定下来,有样学样地靠在椅背上。 吴邪看着身边这两个秒睡的助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要发作了。 他靠在椅背上,却毫无睡意,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上。 黎簇这小子,完全是以时苒马首是瞻,指东不敢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是个十足十的狗腿子,忠心耿耿,倒是省了他不少敲打的功夫。 可问题是,这个时苒。 这人脑瓜子转得太快了,心思缜密得不像个高中生,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强得吓人,三言两语就能摸到别人的底线,撬开心理防线。 有她在,很多事或许能顺利些,但同样,他的很多算计和秘密,在她面前藏不了多久。 最关键的是,她到底是不是汪家的人。 如果不是,她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是,那她接近黎簇,破坏他绑架计划,又来古潼京,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监控他的行动,还是想借他的手达成什么。 吴邪感觉就像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身后是深渊,前方是迷雾。 而身边还多了个随时可能把他推下去或者拉上来的变数。 第220章 沙海:你好奇心真强 飞机降落后,三人又换一辆越野车。 吴邪拉开副驾驶的门,对黎簇示意:“你,坐前面。” 黎簇瞪着他,自从知道吴邪想利用他,还可能害得他爸失踪,虽然那个爹他也不怎么待见,他就看这张脸格外不顺眼。 “凭什么?”黎簇梗着脖子。 “凭我是老板,你是助理。” 黎簇憋着气,重重地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把车门狠狠一摔,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吴邪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没说什么,也没立刻上车。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而是先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还没等吴邪开口,那头就劈头盖的一通输出。 “吴邪,你干的好事,看看找的都是什么人,班主任年级主任,轮番上阵,话里话外跟审犯人似的,问我到底把他们的宝贝尖子生弄哪儿去了,参加什么紧急学术交流,亏你想得出来,我解雨臣这辈子还没被一群老师这么甩过脸子。” 吴邪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小花,辛苦你了,钱打过去了吗?” “打了,你最好祈祷这钱花得值,不然我看你怎么还。” 说完,根本不给吴邪再开口的机会,电话里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吴邪看着被干脆利落挂断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点燃了一直叼在嘴里的烟。 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的麻烦和债务都随着烟雾一起吐出去。 车子启动,卷起漫天黄尘。 吴邪看着依旧气定神闲的时苒,打开了话匣子。 “时助理对这次采风,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关老师付了那么高的佣金,我自然要拿出专业态度,紧张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影响判断力。” 吴邪心里那种这丫头难搞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 “你这身手可不像是普通学生该有的。” “你好奇心真强。” 吴邪的眼神因为她这句话有了一瞬间的虚化,随即露出自嘲的苦笑。 “是啊,以前的我,好奇心也很强,遇到什么事,总想刨根问底,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时苒摇了摇头:“人最笨的时候,就是执着于什么都想要问清楚,这无异于把自己的主动权和判断力,拱手让给别人。” “而你那么执着追问得到的答案,最终真的都拿到了吗。” “还是反而被更多的谜团困住了?” 吴邪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这番话,简直戳中了他这些年的境遇。 不得不说,这孩子真的很容易揣测到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吴邪有些失笑,“你年纪不大,说出来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这和年纪无关,这是一个人的心智。” 坐在副驾的黎簇早就竖着耳朵在听了,此刻忍不住回过头,一脸鄙夷看着吴邪。 “我时姐可不是一般人,这次她能跟你一起来这鸟不拉屎的沙漠,你就偷着乐吧,烧高香了都。” 吴邪额角青筋一跳,真想一脚把这不会说话的死孩子从车上踹下去。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点恐吓。 “呵,小子,话别说得太满,沙漠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可别吓得哭爹喊娘,求我救你。” 黎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不屑地上下扫了吴邪一眼,腰杆都挺直了,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到时候某些人可别一把年纪了,还得抱我时姐大腿求救。” 他可是亲眼见过时苒一脚踹飞烛九阴的场面。 吴邪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决定不再跟这个糟心孩子废话,免得自己被气出内伤。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时苒身上,说实话,单从外表看,这姑娘安静漂亮,眼神清澈,完全就是个学生模样,极具欺骗性,一点都看不出那身疯劲和狠辣。 “枪是一个人意志的延伸,这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说这句话的人也是教你用枪的人吧?” 时苒对他的旁敲侧击的试探感到有些不耐烦了,撩起眼皮。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绕来绕去试探,有意思么?” “她是个雇佣兵,算是她带我入门的,不过,更多的,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雇佣兵? 如果她不是汪家人,而是跟某个身份复杂的雇佣兵有关,那她这一身本事和异于常人的心智,似乎就有了解释。 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跟雇佣兵扯上关系,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十几岁的时候在干嘛,跟眼前这个徒手拆枪的少女比起来,他那会儿简直乖得像个小白兔。 这丫头,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一会儿我们到前面镇子找个向导,然后要跟一个提前联系好的考察队汇合。” “你们给我听好了,那考察队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没一个是善茬,到时候都机灵点,跟紧我,少说话,多看眼色,千万别漏了陷,坏了我的事。” 时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黎簇倒是没睡,但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对吴邪的话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吴邪说的话,石沉大海。 这尴尬的冷场,让正在开车的王萌实在没忍住,通过后视镜看到自家老板吃瘪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吴邪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王萌这声笑简直是撞枪口上了。 他立刻恼羞成怒地瞪向王萌。 “笑什么笑,好好开你的车,再笑这个月工资扣光。” 吴邪憋屈地转回头,看着后面那两个完全没把他当回事的手下,只觉得胸口发闷,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这都什么孩子,一个比一个难搞。 车子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抵达了一个位于沙漠边缘看起来灰扑扑的小镇。 镇子极小,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砖房,常年累月的风沙给所有东西都覆盖上了了无生气的土黄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第221章 沙海:查坐标 吴邪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一个挂着破旧招牌堆着杂物的饭馆兼旅店前。 黎簇和时苒跟在后面。 一进门,黎簇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一个激灵、 只见房梁上赫然吊着个人,双脚离地,随着微风还在轻轻晃荡。 “我靠!” 黎簇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扭头去看时苒,寻求主心骨。 时苒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对黎簇扬了扬下巴。 “一路颠过来不饿吗,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听到时苒这么说,黎簇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瞬间安心。 时姐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他立刻有样学样地坐下,甚至还好奇地多打量了那吊死鬼几眼。 吴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尤其是黎簇对时苒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让他眼神微暗。 他没理会那上吊的人,直接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我前段时间,在一个宋墓里,弄到了几坛子老烧……” 他话音未落,上吊的人立马活了过来。 马日拉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猛地扑到吴邪身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亲人呐,你们怎么还没有变。” 吴邪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看着马日拉:“当向导,带我们进去,你负责找海子,其他什么也不用管。” “吴老板,我不是导游,那地方我真的没有去过。” 吴邪看了眼王萌,王萌立马拿出一个坛子。 “老烧,管够。” 马日拉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老烧的诱惑,用力一拍大腿:“成,就这么说定了。” 吴邪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一直在观察时苒和黎簇。 黎簇这小子,心思单纯,情绪外露,对时苒的依赖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是个容易掌控的棋子,但也可能因为这时苒而脱离掌控。 而这个时苒,从见到上吊马日拉的淡定,到对黎簇发号施令的自然。 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高中生,更像是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 她到底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伪装得太好? 汪家会培养出这样气质的人吗? 再次出发时,时苒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在马日拉的指引下,朝着沙漠更深处驶去。 不知开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几辆越野车和一群人的身影。 这就是吴邪要会合的考察队。 考察队的老板姓马,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利落的冲锋衣,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长期在野外历练出的精干。 她是苏难,老马手下得力干将,也是这支队伍实际的安全负责人。 苏难迎上前,伸出手:“关老师,一路辛苦,我是苏难,这次行动的安全负责人。” 吴邪与她握了握手:“苏小姐,久等了,我的两个助理,路上帮忙搭把手。” 吴邪介绍时,时苒只是对着苏难和老马老板方向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异常。 这份伪装,天衣无缝。 黎簇站在时苒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什么好脸色。 苏难没再多问,只是道:“既然人到齐了,休整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吴邪把黎簇和时苒丢给王萌安顿,自己转身就扎进考察队谈笑风生去了,活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黎簇吭哧吭哧地拎着时苒那个看起来不大但死沉死沉的行李箱,跟在王萌后面。 “时姐,你这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这么重。” 时苒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想知道?” 黎簇疯狂点头,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 时苒没立刻回答,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王萌。 黎簇立刻心领神会,马上板起脸,冲着王萌的背影喊道:“喂,那个谁,地方到了你就赶紧走吧,没事别进来打扰我时姐休息。” 王萌脚步一顿,无语地回头看了黎簇一眼。 你小子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狗腿子啊。 但看时苒也没有留他的意思,王萌只好摸摸鼻子,交代了句有事叫我,悻悻地走了。 一等王萌离开,黎簇立刻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时苒也不避着他,直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里面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几套真空压缩的换洗衣物,旁边是个鼓鼓囊囊的洗漱包。 剩下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吃的。 “时姐,你带一箱子吃的啊?” 黎簇拿起一包巧克力,哭笑不得。 “都是掩人耳目的。” 时苒伸手在那些零食底下掏了掏,从里面摸出了一把手枪。 黎簇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我靠,姐,你是我亲姐,这……这玩意儿你是怎么带过来的?” 时苒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将它贴身收好。 瞥了一眼大惊小怪的黎簇,语气带着点嫌弃。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外面那些人的箱子里顺的,小意思。” 黎簇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渴望,小声央求:“姐……我,我也想要……” “急什么。”时苒合上箱子,顺手打开笔记本电脑。 “等明天出发了,找个机会给你弄一把。” “真的?” 黎簇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立马化身终极狗腿,拿起旁边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张破纸板就殷勤地给时苒扇风,又忙不迭地给她倒水。 “时姐你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试问,哪个少年能拒绝拥有一把真理在手呢? 反正黎簇觉得他不能。 吴邪谈完事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正好看到黎簇围着时苒鞍前马后的这一幕。 吴邪:…… 简直没眼看。 时苒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哟,关老师,不在外面当你的花蝴蝶了?” 吴邪的脸瞬间黑了一个度,懒得跟这小丫头斗嘴,走过来,目光落在时苒的电脑屏幕上。 上面各种代码飞快滚动,眼花缭乱,他虽然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这很不一般。 “你又在搞什么?”吴邪皱着眉问。 时苒没理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屏幕上的字符滚动得更快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猛地敲下回车键,屏幕定格在一串复杂的坐标数据上。 “查坐标啊,已经查到了。” “什么?” 第222章 沙海:值得赌一把 吴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帐篷门口,警惕地朝外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立刻把守在附近的王萌叫过来,低声吩咐。 “守在外面,别让任何人靠近。” 顺便把一脸懵的黎簇也轰了出去。 “你,出去待着。” 等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吴邪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气音问道:“真的?汪家的坐标?你确定?” 时苒懒洋洋地掏了下耳朵。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先是锁定了大致区域,觉得不放心,顺手把那个苏难的手机给黑了,通过她的通讯链路反向追踪了一下,交叉验证,坐标无误,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吴邪知道时苒网络技术厉害,但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之前他还以为她只是青春期胜负欲强,喜欢炫技…… “真的?你没耍我?” 吴邪不敢置信,忍不住再次确认。 时苒给了他一个白眼:“吴邪,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绝对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技术。” 吴邪猛地握紧拳头,狠狠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激动得难以自持,声音都带着颤。 “坐标……在哪?” “不在国内,不过离边境不远,具体位置……” 时苒拖长了调子,伸出食指和拇指搓了搓,笑得像只狐狸。 “一个亿,坐标发你,到时候你可以先派人去外围求证,确认了再打钱,放心,我人就在这儿,跑不了。” 一个亿!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把吴邪从头浇到脚,激动的心情瞬间萎靡。 他上哪儿去弄一个亿,他现在还欠着小花一屁股债呢。 时苒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我说吴邪,你平时看着挺聪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刻脑子就不会转弯了,想要汪家坐标的,难道就你一个吗?九门其他人呢?你可以……” 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吴邪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他看向时苒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带着点惊叹,又带着点无语。 黑瞎子说得真没错,这丫头片子,果然一肚子坏水。 这主意够损,但也确实高效,而且不用他掏一分钱,只需要打几个电话。 “我知道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留下一句没事别乱跑,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帐篷,没了踪影。 时苒看着人跟一阵风离去,拿起水喝了一口。 她本来就知道汪家的位置,刚才不过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还是在老地方,没挪窝。 不过一个亿是不是要少了啊。 没关系,她还有区域图,到时候再赚一波,把几个任务走一遍,这辈子躺平。 ... 吴邪拿着手机,一直走到离营地足够远,确定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黄沙,才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的灼热空气,拨通了黑瞎子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黑瞎子其实就跟在不远处的一处沙丘后面暗中警戒,看到吴邪的来电,墨镜下的眉头挑了挑,接通后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喂,徒弟啊,什么事儿,这么快就想师父了?” 吴邪没心思跟他贫,压低声音:“师父,时苒她把汪家的坐标查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黑瞎子怀疑的声音。 “什么?小子,你是不是中暑了,,出现幻觉了,还是迷了心窍了?” 这简直比说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吴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苦笑道:“我也怀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但是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种懒得跟你多废话的姿态,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联系小花,问他买不买这个坐标,到时候派人去坐标点外围探查,不用深入,就在周边确认一下,等我们这次从沙漠出去,估计那边就有结果了,时苒还是个学生,根就在这里,还得参加高考,她跑不了,骗我们的可能性不大。” 黑瞎子在那头听得直嘬牙花子,感觉吴邪的脑子是不是被沙漠里的骆驼给踢了。 “不是,你现在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是吧,一个亿,她拿了钱,直接往国外一跑,你上哪儿找去,大海捞针啊。” 吴邪闭上眼,感受着烈日炙烤在皮肤上的刺痛感,声音固执的很。 “师父,我的直觉基本没有出过错,这次,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而且,她现在人就在沙漠,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如果小花那边确认坐标无误,我们能省掉多少工夫,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值得赌这一把。” 黑瞎子听着他语气里的决绝,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也正经了些。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这就联系花儿爷,不过你小子……唉,自求多福吧。” 要是被耍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挂断电话,吴邪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丘上。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和那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沙漠的太阳毒辣得几乎要蒸发掉一切水分。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整整十三道。 闭上眼,任由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陷进微烫的沙堆里,仿佛想用这沙子的温度来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和汹涌而来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根烟燃尽,烫到了手指,吴邪才猛地回过神。 坐起身,用力拍了拍脸上的沙粒,整理好被自己揉皱的情绪和衣服,重新变回关根,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听到了嘻嘻哈哈的喧闹声。 一群人正围在一起,气氛热烈。 吴邪皱着眉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只见时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小马扎,正悠闲地坐在中间,敲着两根木棍。 她旁边,坐着的是马老板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 此刻这女人正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苒。 在喊麦…… 喊麦…… 麦…… 第223章 沙海:相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恋恋不舍地沉入沙海,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沙漠夜晚的寒意。 酒瓶被打开,带着粗犷气息的烈酒在粗陶碗里荡漾,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吴邪看着时苒和黎簇面前已经空了的几个酒瓶,眉头微蹙。 这俩年纪都不大,在沙漠里这么喝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刚想开口提醒两句,身边就有人坐了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野外和硝烟混合的气息。 是苏难。 她递给吴邪一瓶水,自己则开了罐啤酒,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 “关老师,明天一早就出发,路线和马日拉确认过了,可能会有点辛苦。” “你的两个小助理……看起来玩得挺开心,体力能跟上吗?” 吴邪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年轻人,精力旺盛,放心,不会耽误正事。” 两人正说话间,那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和口哨声,伴随着更加欢快甚至带点野性的音乐。 吴邪和苏难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篝火旁的空地上,黎簇正毫无章法全凭一股子热血在胡乱蹦跶,手臂挥舞得像风车,脸上笑得像个二百五。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不管不顾、未经打磨的青春气,像田埂上最肆意妄为的风。 而在他旁边的时苒,没有像黎簇那样疯跑,只是围着跳跃的篝火晃着。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尾那点天生的媚意被火衬得发烫,无意识地撩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肤色莹白得晃眼。 舞步轻轻浅浅,像篝火里温着的酒,初尝清甜,回味却带着点撩人的烫,纯得热烈,媚得温柔。 吴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时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不管不顾肆意挥洒青春的年纪。 只是如今,连真心实意的大笑都变得奢侈。 原来,青春这东西,无论看过多少回,亲身经历过多少次,当它以如此鲜活如此肆无忌惮的姿态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心底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有些鲜活,有些明亮,真的只有在那特定的年纪,才敢如此毫无保留地绽放。 苏难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带着些许感慨。 她忽然轻笑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吴邪。 “关老师,光看着多没意思,要不要一起过去玩玩?” 吴邪本能地想拒绝,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马老板那个年轻的小媳妇已经笑嘻嘻地跑过去,亲昵地挽住了时苒的胳膊,跟着她的节奏笨拙却又开心地跳了起来。 考察队里其他几个年轻队员,甚至连王萌都按捺不住,加入了进去,围着篝火跳得龇牙咧嘴,满脸傻乐。 “走,一起。” 鬼使神差地,吴邪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放下水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 而在远离篝火光芒的一处阴影里,黑瞎子举着望远镜,嘴里嚼了一半的青椒肉丝炒饭突然就觉得没了滋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低声笑骂了一句,带着点自嘲和唏嘘。 “啧,还真是老喽,跟这些小年轻,不一样喽。” 远远的沙丘阴影里,黑瞎子掏出了他那部新买不久的智能手机,调整着角度,对准了远处那团跳跃的篝火和喧闹的人群。 镜头有些晃动,嘻嘻哈哈的笑声乘着沙漠夜晚的风,飘出去很远,连他这里都能听见几分热闹的余韵。 他录了一小段,看着屏幕里那个难得放下沉重眉宇间带着一丝松弛融入人群的吴邪,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找到联系人,把视频发了过去。 “瞧瞧,瞧瞧,花儿爷,快看看我这个便宜徒弟,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也跟着年轻了一把,蹦跶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另一边,解雨臣感到手机震动,拿出来点开视频。 屏幕上跳跃的篝火光芒映在他略显清冷的眼底,当看到吴邪那不同于往日阴郁沉寂的身影时,勾了勾唇。 吴邪这些年,为了那个执念,几乎疯魔,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难得,还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 还有两张格外年轻的脸。 或许自己也是真的老了,也想感慨一句。 年轻,真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在向导马日拉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驶向古潼京。 路途并不顺利,遭遇了遮天蔽日的大风沙。 几经波折,当风沙渐歇,一片由奇特白色岩石构成的建筑群遗迹,呈现在众人眼前。 考察队的人说这就是古潼京。 队伍在遗迹外围相对平整的地方安营扎寨。 刚喘口气,吴邪就以采集外围影像资料为由,把时苒和黎簇这两个助理给打发出去了。 黎簇举着相机,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这里的建筑风格他从未见过,歪歪扭扭,布满孔洞,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时姐,你看这些石头房子,怎么长得奇形怪状的?” 时苒没回答,指着一片有明显翻动痕迹的沙地,示意黎簇:“挖挖看。” 黎簇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用手扒拉起来,没几下,竟然从沙土下面挖出了一堆被掩埋的旧相机。 “我去,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相机?” 时苒随手拿起一台,看了看型号和磨损程度,心里明镜似的。 这八成又是吴邪搞的鬼,提前埋下的道具,就是为了引他们,或者说引黎簇,发现些什么。 她没点破,只是对黎簇说:“都收好,带回去,说不定里面有惊喜。” 两人抱着这堆战利品往回走,还没到帐篷,吴邪就迎了过来,什么也没问,直接朝黎簇伸出了手。 意思很明显,东西交出来。 黎簇不情不愿地把相机都递了过去,吴邪转手就扔给了王盟。 “把里面的数据导出来,看看有什么。” 王盟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电脑屏幕上,一张张模糊或晃动的沙漠风景照快速闪过,直到出现一张多人合影。 照片里有吴邪,黎簇刚看清楚,王盟手指一动,迅速滑过了这张照片。 “这就是吴邪。” “你看错了。” “我没有,你把照片翻回来。” 第224章 沙海:下面还有路 王萌就是不翻,嘴里开始聊起了吴邪年轻时的光辉事迹。 什么下墓探险,什么破解谜题。 提到了铁三角,语气带着怀念。 只是在说到某个人时,含糊地一带而过。 黎簇听得两眼放光,时苒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看不清表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这份难得的游离状态,立刻被吴邪捕捉到了。 说真的,吴邪此刻心里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 这人总算不是那副油盐不进无懈可击的模样了。 总算让他看到点情绪波动的迹象了。 这让他连日来的挫败感都减轻了不少。 是因为听到了铁三角的故事,还是被那种冒险精神触动?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吴邪心思电转,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这时,王盟导出的一些照片中,有几张清晰地拍到了一个特殊的三角结构建筑。 而在建筑底部,隐约可见一个被沙土半掩黑黝黝的洞口。 吴邪眼神一凝,立刻拿着照片去找马老板和苏难商议了。 没过多久,吴邪回来宣布:“准备一下,我们发现了个入口,要下去看看,你们俩也跟着。” 他指的自然是时苒和黎簇。 在众人忙着准备装备的间隙,吴邪状似无意地踱到时苒身边,望着远处残破的遗迹,用一种带着沧桑和感慨的语气说道: “年轻的时候,我也一头扎进沙漠,满心以为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后来才发现,有些答案,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 他这突如其来的人生感悟,让时苒心里冷笑。 吴邪肯定是抓住她刚才片刻的走神,想玩心理战术,试探她的底细。 她不仅没接茬,反而抬起头,反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苏难怎么样?” 吴邪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才含糊道:“她做事很干练,身手也好,有点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现在呢?”。 “她死了。” “苏难和你认识的那个人很像,那个人的死,肯定对你打击很大吧。” “嗯。” 话一出口,吴邪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没套出话,反而被这丫头轻飘飘地两句话给带沟里去了,还泄露了情绪。 吴邪狠狠瞪了时苒一眼,一句话也没再说,扭头就走,背影都透着一股想打人的暴躁。 想套话结果反被套,还自揭伤疤……这感觉,真他娘的憋屈。 一行人准备妥当,依次沿着绳索下到了那个阴冷的地道入口。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手电光照射下,可以看到角落里散落着一具具姿态扭曲的干尸骸骨。 黎簇吓得往时苒身边缩了缩。 在清理骸骨下方的积沙时,发现了一些刻着繁复图案的巨大石板。 吴邪凑近辨认,上面刻着的是古老的月氏文,内容似乎是在记述古潼京某位城主的生平事迹。 马老板手下搬开石板,灰尘簌簌落下。 石板之下,是一个黑黢黢洞口。 “快看,这下面还有路。” 马老板立刻被人搀扶着凑上前,手电光却照不到底。 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身后的人。 “关老师,你,先下去探探路。” 吴邪脸上没什么表情,走上前,用手电朝洞里照了照,光束一转,毫不客气地打在黎簇脸上。 “你先下。” 黎簇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凭什么是我。” 吴邪冷笑一声,手电光又慢悠悠地移到了时苒身上,威胁意味十足。 “你不下,那就她下。” “你……” 黎簇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发作,却被时苒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我先下,你跟紧我。” 黎簇原本还想争辩,但接收到时苒的暗号,瞬间福至心灵,眼睛唰地就亮了。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时姐真的给他搞到真理了。 两人这小动作落在吴邪眼里,旁边的苏难抱着臂调侃。 “关老师,让你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助理去趟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吴邪面不改色:“要不,苏小姐你去?” 时苒已经绑好安全绳,利落地滑入了黑暗之中。 “黎簇,下来。” 黎簇对黑暗幽闭环境有着本能的恐惧,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不能丢脸的心态。 他牙一咬,心一横,也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双脚触地的瞬间,时苒将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塞进他手里。 “拿好,拉保险上膛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黎簇双手紧紧握住那把他梦寐以求的真理,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不用,这个我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真理在手,心中大半恐惧消散,连带着黑暗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要是害怕就放首红歌,保证你阳气十足,所向披靡。” 黎簇将信将疑:“真的有用?” 时苒没回答,直接掏出了手机。 这里虽然没有信号,但本地缓存里还有歌。 她随手点开一首。 上面吴邪等人确定下面暂时安全,正准备下去,就听见了一首好运来,紧接着是黎簇气势十足的声音。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吴邪:…… 他额头青筋跳了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两个活宝,脑子是不是真有点什么毛病。 为什么他脸上觉得烧的厉害。 上面剩下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 苏难更是乐不可支,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关老师,你这两位助理还真是妙人啊,想法天马行空。” 一行人忍着笑陆续下到地宫,吴邪没好气地呵斥:“把音乐关了,像什么样子。” 黎簇正唱到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不爽地顶了回去。 “关你什么事,这歌多提气。” 嘴上犟着,但还是乖乖关了音乐。 万一真有什么动静没听到,就得不偿失了。 吴邪划燃一根火柴扔了出去,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部分地宫的轮廓,隐约可见一些散落的箱子和器物。 老称那几个马老板的手下一见可能藏有财宝,立刻红了眼,迫不及待地冲上去翻找。 “别乱动。” 吴邪出声阻止,却晚了一步。 第225章 沙海:跷跷板 整个地宫的地面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时苒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揪住黎簇的后衣领,提溜着他,闪到了地宫中央。 黎簇只觉得眼前一花,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和时苒已经稳稳站在了中心石台上。 而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连同周围大片区域,地板轰然塌陷。 老陈躲闪不及,惨叫着跌了下去,瞬间被地下的机关刺穿,没了声息。 吴邪也在边缘,脚下石板碎裂,他用手扒住了石板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 一抬头,就看见时苒蹲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看怎么欠揍。 “关老师,姿势挺别致啊,要不要我拉你上来?” 吴邪气得差点手滑掉下去。 “还不快点。” 时苒却不急,笑容越发甜美。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嘛,叫声姐姐来听听,我就拉你上来。” 叫你妹的姐姐。 吴邪心里骂翻了天,试图靠自己的臂力挣扎上去,但他刚一动,扒着的那块石板就往下坠。 就在吴邪即将掉下去的瞬间,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叫姐姐,叫了,就拉你上来。” 其实不过是一个称呼,叫一声也没什么。 但一想到自己连日来在这小姑娘面前吃的瘪,那股莫名的倔强就涌了上来,怎么也开不了口。 黎簇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帮腔。 “哎呀,某些人不是挺厉害吗,有本事自己爬上来啊,吊在半空中荡秋千很好玩吗。” 吴邪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手臂越来越酸,理智告诉他再僵持下去绝对要完蛋。 他几乎是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姐!姐!”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火星,烫得他喉咙发疼。 时苒满意地眯起了眼,身心舒畅。 “哎,真乖~” 时苒轻松地往上一提,直接将吴邪扔在石台上。 吴邪剧烈地喘息着,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苏难站在一旁,将刚才时苒拉吴邪上来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时苒。 “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力气倒是不小,专门练过?” 时苒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 “当然,体校生,主攻铅球和散打,力气能小吗。” “哦,体校的。” 苏难显然没那么好糊弄,“那怎么跑来干摄影助理了?” 时苒叹了口气,表情瞬间切换成为生活所迫的无奈,演技堪称一流。 “唉,生活所迫呗,实习证明不好搞,关老师这儿包吃包住还有钱拿,专业对不对口不重要,混个证明先。” 苏难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笑了笑,没再追问。 另一边,黎簇和吴邪在墙壁上发现了新的壁画线索,而众人所在的这个地宫中心平台,竟然是一个需要配合才能保持平衡的跷跷板结构。 唯一的出路,是平台一侧石壁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吴邪快速分析了局势,提出方案。 需要一个人和他默契配合,实时调整重心,才能将其他人安全地送到对面的洞口。 队伍里一个心理崩溃的人不顾一切冲向洞口,平台瞬间剧烈倾斜。 “小心。” 时苒反应极快,在旁边另一个人即将滑落深渊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骚动平息后,吴邪重申。 “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和我一起控制平衡,前提是,这个人不会在关键时刻抛下其他人,必须绝对听从指挥。” 苏难上前一步,语气干脆:“我来。” 吴邪却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苏难眼神微冷:“你不相信我?” 吴邪扯了扯嘴角,反问得直截了当。 “那你呢,你相信我么?” 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黎簇忍不住和时苒吐槽:“时姐,我怎么感觉这俩人怪里怪气的?” 时苒深表赞同,一本正经地回应:“可能,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拉扯吧。” 吴邪警告性的瞥了两人一眼,直接点名。 “黎簇,你过来,和我一起控制平衡。” 黎簇无所谓地走到吴邪指定的位置。 在两人的配合下,平台上的人被一个个安全地送进了对面的洞口。 最后,平台上只剩下吴邪、苏难和黎簇四人。 苏难匕首狠狠插入墙壁缝隙,暂时固定住一侧,然后和黎簇迅速跑向洞口。 就在黎簇和苏难刚刚踏入洞口,那柄匕首承受不住压力,猛地崩飞。 整个平台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开始急速倾斜。 吴邪还在平台的另一端,眼看就要随着倾斜的台面滑向深渊,他趁着平台倾斜角度还不算太大,铆足了劲朝洞口冲刺。 就在他跃起的同时,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吴邪整个人像只被拎起的小鸡仔,被时苒拎到洞口,狼狈地摔在黎簇脚边。 “咳咳……” 吴邪趴在地上,呛了一口灰尘,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刚才那一瞬间,身体悬空,被人拎着衣领甩出去的感觉太过熟悉。 很多年前,经常有人这样,在他遇险时,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他晃了晃头,抬起眼,正好看见黎簇一脸崇拜地望着时苒。 这画面……这感觉…… 吴邪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好像。 真的,很像。 一行人从地宫里逃出来,吴邪回到帐篷,翻出一张处理过的人皮地图。 黎簇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刚才吃的压缩饼干全吐出来。 王盟在一旁适时地科普,语气带着点唏嘘。 “就那天袭击你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叫黄岩,他是自己把地图刻在肚皮上的,用特殊的药水保存。” 吴邪盯着那张人皮地图,喃喃自语。 “不对,感觉不对,如果这里真的是古潼京,布局不该是这样的,这地图指示的,可能不是我们想找的那个地方。” 他忽然看向时苒,“你有什么看法?” “嗯,关老师你说的对。” 吴邪:……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丫头敷衍人的功夫真是日益精进。 第226章 沙海:黑瞎子 简单填饱肚子,时苒稍微擦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灰尘。 沙漠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她看着这景色,心血来潮,把自己的手机塞给黎簇。 “帮我拍几张照片,要拍出那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懂吗?” 黎簇拿着手机,手忙脚乱地找角度。 “意境,啥意境啊时姐,这样行不行……” 他刚比划了两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直接从黎簇手里抽走了手机。 是吴邪。 他晃了晃手机:“拍照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黎助理,你去帐篷把我的专业设备拿来。” 把黎簇给支开,吴邪举起手机,调整着角度和光线,指挥着时苒。 “往左边站点,对,侧一点身,头稍微抬起来,看那片云……好,别动。” 时苒走过去查看成片,不得不承认,吴邪这摄影师的身份不是白瞎的。 构图、光影、氛围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身后苍茫壮阔的沙漠暮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甚至捕捉到了她眼神里一瞬间的放空与遥远。 “拍得不错啊,关老师。” 时苒难得诚心地夸了一句,“有点水平。” 吴邪收起手机,夕阳的余晖给他憔悴的脸上也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眼神有些飘忽,“你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时苒难得沉默,眼眸像是骤然被风吹进了雾气,有一种瞬间的怔忡,一种极淡的怅然。 但这异样的情绪消失得极快,不过刹那,但吴邪却注意到了。 抓住了。 “他也总是这样,看着前方,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又好像什么都留不住,你们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很像。” 她当然知道吴邪在试探,也清楚他口中那个故人指向的是谁。 时苒仰起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的东西。 明明已经被收集,可当再次提及,心脏还是会漏一拍。 那些共同经历的回忆,即便被时间压缩得像一部快进的默片。 终究,是不一样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同,她才愿意配合吴邪。 潜意识里,或许也存了想帮那个人解决掉一些后顾之忧的想法。 “是么?” 时苒语气轻飘飘的,像沙漠傍晚的风。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吴邪脸上,眼睛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能让关老师这么念念不忘的故人,想必很特别。” 吴邪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或许吧,只是觉得,你们身上都有种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 时苒看着黎簇拿着相机回来,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黎簇眨巴着眼睛,视线在吴邪和时苒之间来回扫视。 他总觉得这俩人说话跟打哑谜似的,云里雾里,让人抓心挠肝。 时苒朝着黎簇伸手:“烟。” 黎簇一愣,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裤兜,旁边的吴邪直接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到了时苒面前。 时苒看了吴邪一眼,也没客气,接过那根烟,就着吴邪随后递上来的火,低头点燃。 她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 “我让你带的英语单词本,带了吗?” “啊???” 黎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是,时姐,我们现在在哪儿,沙漠,古潼京,咱们刚从那要命的跷跷板机关里爬出来,你……你让我背单词?” 他简直要崩溃了,这跳跨度也太大了吧。 “明天早上我抽查,错一个,抄一百遍。” 黎簇:…… 他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哀嚎。 “苍天啊——!” 时苒没再理会他的耍宝,转身朝着临时帐篷的方向走去。 黎簇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哭丧着脸,感觉未来的日子一片灰暗。 而站在一旁的吴邪,看着时苒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抓耳挠腮生无可恋的黎簇,举起了相机,对着黎簇那副夸张的苦瓜脸按下了快门。 “喂,你拍什么拍。” 吴邪淡定地检查着刚拍的照片。 “记录一下,青少年在艰苦环境下的学习状态,很有教育意义。” “不是,吴邪,你有病吧!” 吴邪不理他,摆弄着相机,对着时苒的背影拍了一张。 ... 第二天一早,苏难就找上了吴邪,提出要再下一次地宫。 这次下去前,吴邪的安排有了变化。 他让时苒留在上面,黎簇和他一起下去。 黎簇挺了挺胸脯,手按了下在后腰,感觉底气前所未有的足。 他觉得拥有了真理,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 一行人再次下到了地宫,地面上顿时冷清了不少,除了几个负责看守物资的伙计,就只剩下马老板小媳妇,以及王盟。 时苒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啃着牛肉干,没过多久,王盟猫着腰凑了过来。 “老板让你去帐篷后面一趟,说是有安排。” 时苒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王盟。 她没多问,站起身,朝着营地后方那片沙丘走去。 烈日灼人,四周只有风声和脚踩在沙子上的沙沙声。 刚走到一片相对隐蔽的沙丘背面,一道黑影从侧面疾冲而来。 时苒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错,瞬间拉开距离。 不是别人,正是戴着墨镜的黑瞎子。 “招呼都不打就搞偷袭?” 黑瞎子嘿嘿一笑:“上次是我大意了,来,试试。” 这一次,黑瞎子不再像上次在巷子里那样带着点玩闹性质,出手狠辣刁钻,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武器,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沙地上,两道身影急速交错,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时苒侧身避开一记凌厉的鞭腿,抬手扣住黑瞎子的小臂,拧转着往他身后狠狠一压。 黑瞎子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弯腰,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几乎在同时,另一只手的手肘砸向时苒的肋骨。 时苒撤半步,抬膝顶向他小腹。 第227章 沙海:你很会谈判 黑瞎子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时苒攥紧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剧痛传来,没等黑瞎子调整好姿态,时苒沉肩发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左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向下按去。 噗通! 一声闷响,黑瞎子脸朝下直直地摔进了沙子里。 时苒单膝顺势压在他的背上,反剪黑瞎子两条胳膊到身后,彻底锁死。 被按在沙地上的黑瞎子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疯疯癫癫的。 “之前就觉得你这出招的路子,有点熟悉。” 黑瞎子笑声渐歇,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玩味。 “怪不得能把我逼到这份上,啧,一个路数。” “谁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被按在沙子里吃土的人,是你。” 时苒松开了钳制,黑瞎子翻身从沙地里坐起来,也不急着起身,就那么屈着一条腿坐着拍沙粒。 “你这发力方式,狠劲儿藏不住,收放间的发力……小丫头,别告诉我你也是张家人?” “不是。” “哦?” 黑瞎子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 “不是张家人,却把张家发力精髓摸到了,而且,你知道张家?” 时苒睨了他一眼,轻飘飘地反问:“我连汪家老巢的坐标都能挖出来,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张家,很奇怪吗?”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嘿然一笑,又开始锲而不舍地追问。 “查到的资料,和亲身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那可是两码事,你这身手,像,太像了。” “你也说是像,像和是,一样么?” 黑瞎子摩挲着下巴,回味刚才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仔细想想,与其说像张家人,不如说,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 大开大合势如破竹的发招力道,很像。 但比他更刁钻,更灵活,变招极快,毫无规律可言,又带着点自己的影子。 “像,又不像,很复杂,很多变。” 黑瞎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 “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时苒忽然弯起眼,笑了起来。 “对一个异性产生过于强烈的好奇心,这开端可不太妙啊。” 黑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刚刚那点认真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哦,怎么个不妙法,说来听听,让叔叔我也长见识。” “首先,过度好奇,是认知偏差的初始表现,通常意味着判断力开始下滑。” “大叔,您是干这行的,出现这种症状,属于高危预警。” 没等黑瞎子反应,时苒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对一个您既打不过又摸不清底细的异性产生探究欲,产生了好奇效应。” “我……”黑瞎子想插话。 时苒根本不给他机会,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某些特定装扮,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用以掩饰真实情绪或某种不愿示人的弱点。” “所以大叔,你的镜片都是高档货,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弱点在眼睛,需要我帮您预约个权威眼科吗?” 一番话,从职业、逻辑到心理,层层递进,观察力太强了。 黑瞎子张着嘴,干咳两声。 “现在成绩好的学生,路子都这么野了吗?” 时苒摇摇手指:“不,你搞错了一个本质。” “人性和智慧,千百年来从未真正改变过,变化的是科技和生产力。” “但我不一样,我脑子里是真的有东西。” 黑瞎子听着她王婆卖瓜的自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行,这自信,也是没谁了。 他掏出卫星电话,脸色也正经了几分。 “说正事,你之前说的,汪家那个坐标保真?” “技术层面的问题,我从不说谎,也不屑说谎。” “而且,一个亿很多么?” 黑瞎子被她反问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个亿不多吗? 他很想抓着这丫头的肩膀摇晃,问问她对这个世界的物价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如果这坐标是真的,就这本事,好像赚一个亿确实可能跟玩儿似的。 “不是钱的问题,是关系太大牵扯太广,那边需要更确定。” 黑瞎子拨了个电话,等待接通后,说了句人联系上了,就把卫星电话递到了时苒面前。 “你好,黑瞎子说,你有汪家的具体坐标。” 电话那头的解雨臣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 “我需要知道你信息的来源和可信度。” 时苒轻轻笑了一声,不答反问:“解老板,在问别人凭什么之前,是不是该先展示一下自己的诚意,比如,确认一下付款能力和到账速度?” 电话那端的解雨臣似乎也低笑了一下,听不出情绪。 “一个亿不是小数目,买一个不知真假的坐标,风险太高,做生意,讲究的是证据和回报率。” “风险与回报成正比,解老板不会不懂,钱一到账,我的证据就是坐标本身,你可以先派人去坐标外围转一圈,不用进去,就在附近看看风向,听听动静。” “有些地方,光是靠近,就能闻到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吗?”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凭什么信你的三言两语?” “解老板,没有我,你们九门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沙漠里乱转,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成本,恐怕远不止这个数吧。” “你很会谈判。” “彼此彼此,需要我现在给你报我的卡号么?” “不用,半小时内到账。” 通话结束,时苒将卫星电话抛回给黑瞎子。 黑瞎子接过电话,对于时苒的不落下风,他忍不住咂咂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一个个的,脑子转得比枪子儿还快,啧,老了老了,真是老了。” 时苒没理会黑瞎子的感慨,过了半小时,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银行到账的短信过来了。 黑瞎子眼尖地瞥见她的动作,震惊道:“你手机有信号?” “之前顺手改造过,能借用几颗民用卫星的中转信号,很奇怪么?” 黑瞎子:......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吐槽起。 时苒将坐标给了一言难尽的黑瞎子,转而道:“记得转告那位解老板,我手上还有汪家老巢的区域图,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个友情价。” 黑瞎子望着人消失的方向,直嘬牙花子。 要不是刚才交手时,确定这丫头骨龄确实只有十七八岁,他绝对要怀疑是哪个老不死的装嫩。 第228章 沙海:找海子 日头升到正空,毒辣的阳光几乎要把沙子烤化。 时苒正在帐篷里午睡,耳朵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脚下传来轰隆声,声音不大,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起身走到外面打盹的王盟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 “喂,醒醒,把我的帐篷搬到那边去。” 王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她指着百米开外的沙丘,一脸不情愿。 “啊,搬那么远干嘛,这太阳晒死人了……” “你网购的那条内裤尺码买小了吧,勒不勒得慌,还有,上次我反追踪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电脑……” 王盟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求你别说。 “搬,我这就搬,大小姐您歇着,这种粗活我来。” 他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开始拆解时苒的帐篷,恨不得多长几只手。 人可以死,但绝对不能社死。 马老板那个小媳妇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地问:“小时,怎么了,干嘛要搬那么远啊?” 时苒拍了拍手上的灰,“底下好像有动静,我担心待会儿万一有流沙或者地陷,跑都来不及,挪远点,安全。” 小媳妇一听流沙,脸就白了,沙漠里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赶紧对正在吭哧吭哧干活的王盟说:“小王,你也帮我把帐篷挪一下!。” 王盟头也不抬,没好气道:“没空,给钱也不干。” 小媳妇没办法,只好自己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她那堆瓶瓶罐罐和帐篷。 下午的时候,地宫入口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一行人陆陆续续爬了上来,一个个灰头土脸。 吴邪发现时苒的帐篷和东西都不在了,眉头蹙起,看向正在擦汗的王盟。 王盟一脸憋屈,指了指百米外的沙丘,闷声解释。 “老板,是时助理她非要我搬的,说底下有动静,不安全……” 吴邪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边有个帐篷。 他搭上王盟的肩膀,调侃:“可以啊盟盟,现在都学会听小姑娘指挥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听我使唤得劲?” 王盟哭丧着脸,悲从中来。 “不怎么样,一点也不好,老板,我还是觉得跟着你更有前途。” 吴邪看着王盟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眉梢一挑:“怎么,这是让人抓住小辫子了?” 王盟瘪着嘴,万分憋屈又不得不承认,重重一点头。 黎簇爬上来后,一眼就看见时苒的帐篷挪了地方。 他啥也没问,非常有自觉地开始吭哧吭哧收拾自己的东西,也跟着把帐篷挪到了时苒旁边。 等安顿好,他立刻凑到时苒身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地宫下面的经历。 说到关键时刻,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当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飘忽,偷偷摸摸地觑着时苒的脸色。 “那个,就是你给我的那个不小心被吴邪那家伙给抢、抢走了。” 时苒死鱼眼,踹了黎簇一脚。 “滚蛋!” 黎簇嗷了一声,抱着被踹的地方,也不敢抱怨,灰溜溜地跑到一边画圈圈去了。 晚上,吴邪处理完杂事,钻进时苒的帐篷,开口就问。 “见到人了?” “嗯,见到了,钱也到账了,是真是假,等这次出去一目了然,不过关大摄影师,你要是下次不打招呼进我的帐篷,我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段。” 吴邪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识趣地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第二天,时苒洗漱完,就听见营地乱了起来。 “地,地在动。” “快跑,陷下去了……” 扎营的那片区域,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黄沙将帐篷物资迅速吞没。 所有人如同受惊的鸟兽,拼命朝着安全地带连滚带爬地狂奔。 混乱中,只有时苒和黎簇的帐篷,以及昨天被马老板小媳妇自己费力挪开的那点家当,因为距离较远,侥幸逃过一劫。 外面乱成一锅粥,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 过了好一阵子,吴邪才顶着一头沙土,脸色阴沉地走进来。 “物资也损失大半,剩下的,重新分配。” 黎簇一听就不乐意了,吴邪冰冷道:“不想分?可以,那你们就守着这点东西,等着别人来抢,他们手里有枪,到时候,东西没了是小事,人会不会死,我就不能保证了。” 分完所剩无几的物资,向导马日拉被推了出来,开始在茫茫沙海中寻找海子。 烈日炙烤着每一寸沙地,队伍沉默地前行,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时苒戴着遮阳帽、面基尼和大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吴邪注意到她步子很稳,状态要比他们好的多。 走着走着,最前面的马日拉突然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吸了吸,脸上露出狂喜。 “我闻到海子的味道了,就在前面。” 他说完,竟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起来。 就在这时,天际线骤然变黄,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沙尘暴来了。 “快,找地方躲起来。” 众人慌忙寻找掩体,或直接扑倒在沙丘背风面。 风沙瞬间吞噬了一切,能见度降到极低,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打在脸上生疼的沙粒。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被埋进了沙子里,好在埋得不深,挣扎着爬了出来,清点人数,所幸无人失踪,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马日拉却趁着大家整理的时候,偷偷摸摸想溜走。 刚跑出没几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时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想去哪儿啊,向导先生?” 马日拉苦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 “姑奶奶,这地方太邪门了,又是地陷又是沙暴的,钱我不要了,你们放过我吧,我真不敢再带路了。” “你离开了,会死的,还要走么?” 吴邪这时也走了过来,搂住马日拉的肩膀,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马日拉最后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走吧,继续找水。” 队伍再次启程,一个接一个倒下。 “水,是水!” 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还没晕过去的人全都朝海子跑去。 第229章 沙海:取虫 时苒拍了拍黎簇,勉强唤醒他的意志。 “找到水源了,别睡。” 黎簇挣扎的爬起来朝水源跑,吴邪已经直挺挺地倒在滚烫的沙地上,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啧,还是这么弱。 黎簇都没晕。 清醒的人喝了水,又开始给昏迷的人喂水,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沙漠中传来驼铃声。 一个穿着当地服饰皮肤黝黑的男人,骑着骆驼过来了。 这大概就是嘎鲁了。 嘎鲁脸上带着傻气,朝着众人傻乎乎一笑。 苏难的人拿枪指着嘎鲁,嘎鲁一脸傻样,一番鸡同鸭讲的沟通,嘎鲁就带着他们去他家。 吴邪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简陋的土坯房里。 一个看起来傻乎乎流着口水的男人蹲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们。 吴邪揉着发痛的额角坐起身,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屋外。 时苒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只穿着工字背心和苏难说着话。 很难想象,时苒身手那么好,力气那么大,胳膊却没有夸张的肌肉,只隐隐看出些线条。 这种情况,要么就是稍微锻炼过,要么就是肌肉密度极高。 时苒显然是后一种。 苏难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吴邪扶着门框站着。 “关老师,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吴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时苒:“黎簇呢?” “屋里。” 时苒往旁边指了一下,“睡得跟头小猪崽似的。” “你没进去看看他情况?” “我是保姆吗,还得负责查寝盖被子?” 吴邪早就习惯了时苒这说话带刺的调调,懒得跟她争辩。 他先走到水缸边,连着灌了两大碗水,这才转身去找黎簇。 黎簇睡得昏天黑地,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沙土,简直没法看。 吴邪站在炕边盯着他看了半晌,试着叫了他几声,毫无反应。 吴邪皱了皱眉,转身出去找人帮忙给黎簇换身干净衣服。 等黎簇迷迷糊糊醒来,外面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香。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凑过去,就听见剧组有人呻吟着说身上疼得厉害。 吴邪趁着盛饭的间隙,挪到时苒和黎簇身边。 “这对母子不简单,还有苏难那帮人,都留个心眼,小心提防。” 时苒二话不说,直接端起自己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回房,黎簇见状,也赶紧有样学样。 外面既然危险,那就不在危险面前晃悠。 吴邪:…… 不是,他们就没有好奇心或者探究欲么? 到了晚上,黎簇因为白天睡太多,这会儿反而睡不着了。 他溜达出屋子,正好撞见女主人趁着夜擦洗后背。 月光下,她后背上还有一个纹身。 黎簇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女人猛地回头。 黎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时苒房间,气都喘不匀。 “时姐,我看见那女主人背后有纹身。” 时苒看黎簇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你竟然会偷看女生洗澡?” 黎簇急得直跳脚:“我不是,我没有,我是无意撞见的,真的,当时她就在院子里……” “行了,去告诉吴邪,还有,记住在这里,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看起来傻乎乎的那个嘎鲁。” 黎簇赶紧把消息告诉了吴邪。 吴邪听完,脸色更沉了,让黎簇没事不要乱跑就出去了。 翌日,叶枭死了,尸体上布满抓痕。 剧组的人开始剧烈咳嗽,马老板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吓人的是苏难,她突然开始流鼻血,随即猛地倒地,全身抽搐,吐出了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液。 恐慌瞬间蔓延,苏难手下的老麦怀疑是被下毒,就要弄死女主人苏日格和嘎鲁。 嘎鲁依旧傻乐,苏日格再三保证说绝对没有下毒。 吴邪强自镇定,观察着众人的症状,沉声道:“很可能是某种通过空气或者水源传播的细菌,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引起的传染病。” 为了找出病因,必须尸检。 他们重新挖出了叶枭的尸体,叶枭的腹部竟然鼓胀得如同怀胎十月。 吴邪将尸体抬到地下室准备解剖,还让黎簇看,等刀子划开肚皮时,看到的是不断蠕动的白色细虫。 “是虫!”王盟吓得后退一步。 黎簇直接扒着门开始吐。 吴邪面色难看:“应该是之前在地宫里吸入的孢子,里面携带虫卵,喝水之后,它们在体内膨胀了。” 发病的人,全是第二次跟他下过地宫的人。 吴邪立刻将黎簇拉回房间,关上门,严肃地问。 “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咳嗽,身上痒,或者肚子疼?” 黎簇被他的样子吓到,仔细感受了一下,茫然摇头:“没有啊,我挺好的。” “第二次下地宫的人全都中招了,就你没事,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想?” 黎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脸色发白。 吴邪不再多言,突然抽出匕首,抓住黎簇的胳膊,快准狠地划了两道深深的口子。 黎簇痛得大叫,“你报复,你绝对是报复我,割这么深。” 吴邪没理他的嚎叫,从外套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倒在黎簇的伤口上。 “这什么玩意?”黎簇龇牙咧嘴地问。 “特效药。” 吴邪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手法利落地给他进行了包扎。 两人回到大厅,吴邪对众人说明了解剖发现和寄生虫的情况,并表示需要立即手术取虫。 他第一个看向黎簇:“你,过来,先帮我取。” 黎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求救的看向角落里事不关己的时苒。 时苒接收到黎簇可怜巴巴的眼神,但还是站起身,走了过来,一把从吴邪手里拿过匕首。 “笨手笨脚的,一边待着去。”她推开黎簇,示意吴邪躺下。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时苒动作行云流水,眨眼的功夫,细长的白色虫子就被挑了出来,扔进旁边的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吴邪忍着痛,自己快速包扎好伤口,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其他感染的人逐一取虫。 第230章 沙海:嘎鲁 黎簇凑到时苒身边,看着她面不改色,龇牙咧嘴。 “时姐,你刚才那手法不觉得恶心吗,那么多虫子,” “只要我动作够快,恶心就追不上我。” 时苒鼻子耸动两下,看了眼黎簇被简单包扎过的胳膊上。 “你胳膊上抹了什么?” “哦,这个啊,吴邪给我抹了点特效药。” 特效药? 神他妈的特效药。 这分明是骨灰,吴邪果然在这等着呢。 众人经过一番休整,导演组的人因为接连的惊吓和叶枭的死,彻底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人,收拾好东西,再次出发寻找真正的海子。 马日拉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吓得魂飞魄散,趁人不备又想溜号,结果被苏难手下的老麦发现,差点挨了枪子儿,只能哭丧着脸继续带路。 队伍再次启程,马老板似乎还没认清现实,又想摆老板架子指挥。 但这次,没人再理会他。 老麦更是毫不客气,直接把他揍了一顿,让他彻底闭了嘴。 马老板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看到旁边傻笑的嘎鲁,便把气撒在了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一直扮演傻子的嘎鲁,脸上痴傻的表情瞬间消失,猛地暴起,一刀就将人捅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嘎鲁站在那里,脸上沾着血,眼神阴冷看着众人,哪里还有半点傻子的模样。 嘎鲁看着吴邪,阴恻恻地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吴邪,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苏难手下拿枪想要出手,嘎鲁掏出枪,直接将人送走。 吴邪反应极快,直接退到了时苒身后。 时苒:……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眼看嘎鲁枪口对准自己,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手雷,勾住拉环,猛地一拽。 “跑!” 手雷朝着嘎鲁的方向扔了过去。 “卧倒!” “散开!” 苏难那边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时苒扔出手雷,转身欲跑的瞬间,砰一声枪响,不知是谁朝她开了一枪。 时苒头也没回,反手将刚才捡起的飞刀往身后一挡。 铛! 火星四溅,飞刀竟精准地磕飞了子弹,时苒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沙丘之后。 黎簇被吴邪死死拽着,玩命地向远处狂奔。 身后传来轰隆声,黎簇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望去,却不见时苒的身影。 他顿时急了,猛地甩开吴邪的手,眼睛通红地大骂。 “吴邪,你个王八蛋,你利用时姐,她要是出事了我跟你没完。” 吴邪脸色也有些发白:“她不会出事。”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哦,是么?” 吴邪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脚就狠狠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吴邪直接被踹了个狗啃泥,脸埋进了沙子里。 时苒毫发无伤,也根本不給吴邪解释的机会,冲上去对着趴在地上的吴邪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打得吴邪闷哼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黎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兴奋地直叫好。 “时姐打得好,用力,揍他丫的。” “时姐牛逼,踹他屁股,让他整天算计人。” 黎簇加油打气不说,还凑过去在吴邪屁股上补了两脚。 王盟急得原地转圈:“祖宗们别打了,这沙漠里打坏了没医院啊。” “拿我当人肉盾牌是吧?” 吴邪抱着头在沙地里打滚:“我知道你不会出事,我也不可能让你出事,当时我就是想暂时躲你后面拿枪。” “你还有理了是吧,谁让你抢我给黎簇的东西。” 黎簇也在旁边呛声:“就是就是,这是我时姐给我的,时姐,揍他。” 眼看打得差不多了,时苒突然灵机一动。 她一把将吴邪从沙地里拎起来,右腿利落地往他两腿间一别,双手按住他肩膀往下一压。 “嗷!!!”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吴邪当场在沙漠里劈了个标准的一字马。 王盟吓得夹紧双腿,感觉自己胯骨都在隐隐作痛。 “舒服了?” 吴邪疼得直抽冷气,蜷缩着腿,生无可恋。 时苒又踹了吴邪一脚:“姓吴的,你给我记牢了,再有下次,我保证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倒立着劈叉,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吴邪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那个让他感觉腿部韧带快要撕裂的姿势里拔出来,揉着又酸又痛的大腿根和隐隐作痛的后腰,倒吸着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 他抬起头,咬牙切齿。 “心黑,手更黑,你绝对是属蝎子的。” “谢谢夸奖,彼此彼此,跟你吴小三爷比起来,我还需要多学习,争取早日达到您那种杀人不用刀,全靠算计飘的至高境界。” 吴邪被她这反将一军的话噎得够呛,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瞪着她运气。 王盟看着自家老板这副吃瘪又跳脚的模样,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黎簇正好瞥见王盟这个表情,顿时恶寒地抖了抖。 “喂,王盟,你丫那是什么恶心的表情。” 王盟赶紧收敛了一下,故作高深地拍了拍黎簇的肩膀。 “小子,你不懂。” 时苒一个眼风甩过来,阴阳怪气道:“不懂什么,你该不会说,老板好久都没笑过了吧,霸总看多了,容易影响智商,” 王盟:…… 黎簇在一旁听得噗嗤笑出声,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王盟你什么审美。”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撒得差不多了。 吴邪看着喝水的时苒,问道:“你枪哪儿来的?” “苏难他们的,物尽其用嘛。” 吴邪:…… 几人稍作休整,吴邪忍着大腿根的酸痛,站起身。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找到海子。” 时苒站在旁边沙丘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指了个方向。 “那边。” 吴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不过他也没反驳。 “为什么是那边?” 时苒从沙丘上轻盈地跳下来,指了指天空。 “现在这个时间点,太阳的方位和沙丘的迎风面背风面形成的阴影长度和角度,可以大致判断主导风向和沙丘移动的规律。” 第231章 沙海:离人悲 “这里的沙湿度与那个方向的也存在细微差异,结合我们之前遭遇沙暴的来向,以及地下水系在特定地质构造下可能的潜流走向模型,那个方向存在稳定水源的概率比较高。” 黎簇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时姐牛逼坏了。 王盟张大了嘴巴,看看时苒,又看看自家老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现在的学生,都学这么硬核的东西吗,这真的是高中生? 吴邪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找回场子。 “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沙漠里的情况瞬息万变,理论和实践出入很大。” “哦,那有靠谱的判断方法吗?” 吴邪:…… 他果断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时苒指的方向迈开步子:“出发。” 王盟赶紧跟上,小声嘀咕:“老板,真听那小孩的啊。” 吴邪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 黎簇则屁颠屁颠地跑到时苒身边,满脸崇拜。 “时姐,你太厉害了,连沙子都能看出花来,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学,我能学吗?” 时苒瞥了他一眼,无情打击:“先把你的英语单词背熟再说,知识就像金字塔,你连地基都没有,就想直接爬塔尖?” 黎簇瞬间蔫了,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大佬,求带啊。 顺着时苒指的方向,一行人又跋涉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前方,一片不算太大却清澈见底的水洼,在烈日下反射下波光粼粼。 吴邪快步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水面的细微流动,确认道。 “没错,是那个会移动的海子,古潼京的入口,很可能就在这下面,没时间犹豫了,跳下去。” 当吴邪和王盟再次恢复意识,眼前不是金黄色的沙海,而是一片死寂的白色沙漠。 吴邪看向不远处锈迹斑斑的老式苏联卡车,时苒正站在卡车旁,脚边是一具早已风干干尸。 “黎簇呢?”吴邪问道。 “那边。” 吴邪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黎簇正蹲在距离卡车十几米远的地方,徒手在白色的沙子里奋力挖掘着。 不一会儿,他竟然从沙子里挖出了一块残破的水泥石碑。 “古潼京056。” 吴邪走过去,看着石碑上的字。 “056应该是编号,这应该是一个界碑,古潼京第56号界碑,我们已经到古潼京了。” 黎簇抬头看着周围这一片白茫茫的沙海,天地间也好像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说实话,他现在有种身处异度空间的感觉。 沙漠里会移动的海子,海子下,竟然还是一片白色的沙漠。 “时姐,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你可以把海子理解为这片区域地下庞大水系,它们随着地下潜流和压力的变化而移动位置,我们跳入海子,相当于被卷入了某个地下水流,被随机喷射到了这里。” 黎簇听得半懂不懂,但地质奇观这几个词好歹让他安心了点。 至少还在科学能解释的范畴。 旁边王盟刚刨出一具干尸,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天空。 黎簇强忍着不适凑过去看了看,得益于时苒之前的教学,他对这方面也有了兴趣。 “尸体没有明显外伤,但嘴巴张得很大,表情扭曲,是窒息死的。” 吴邪有些意外地看了黎簇一眼:“行啊小子,还懂点这个?” 黎簇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压不住骄傲。 “那当然,这都是时姐教我们的,看尸体状态判断死因,是基础课。” 黎簇兴致勃勃,也开始挖,更多的干尸在被发现,姿态各异,都透着死前的绝望。 时苒走到了那辆巨大的苏联卡车旁,拉开了扭车门,里面同样有一具干尸。 时苒在其上衣口袋里翻找了一下,摸出了一张模糊的军官证,一支锈蚀的钢笔和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 那本子是本工作笔记,但纸张已经变得非常脆弱,手腕上那块旧式手表还在走着。 吴邪走过来,拿起军官证看了看,又环顾四周,分析道:“这种重型卡车会困死在这里,说明这里原本应该有道路,而那块界碑,证明曾经有人长期在古潼京这片区域活动,而且规模不小。” “但是这里现在都被掩埋,什么都看不到了。” 时苒看着吴邪一本正经的演戏,给黎簇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朝左前方看。 黎簇没看出什么,朝那边走去,就看见了有东西爬行过得痕迹。 很新,像蛇。 “时姐,是蛇爬行过得痕迹,这里还有蛇?” “不是蛇,但就在沙子下面。” 吴邪蹲下身,用手丈量着沙地上一些几乎被磨平的凸起和几处深嵌的孔洞痕迹,眉头渐渐锁紧。 “看这里。”他指着卡车一侧与界碑形成的三角区域。 “他们当时是用这辆卡车当墙壁,和这块界碑做了一个夹角,然后上面应该盖上了帐篷,搭了一个临时的宿营地。” “但是,帐篷最后没有完全搭起来。” “这些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遇难的。” “危机来得太突然,让他们连把帐篷这个最基本的防护完成的时间都没有。” “能让一支有组织的队伍瞬间崩溃的,要么是根本无法抵御的沙暴,要么就是藏在沙子下面的东西。” “整合一下物资,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黎簇看着那些姿态痛苦的干尸,有些不忍心地问:“那这些尸体怎么办,就放在这儿吗?” 吴邪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入土为安吧,挖个坑,把他们埋在一起,立个碑。” 这也是对死者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几个人开始动手,王盟和黎簇主要负责挖坑,吴邪和时苒把干尸搬运过来。 最后,黎簇和吴邪一起,找了块金属板插在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好呢?” 吴邪看着界碑。 黎簇看心里闷闷的,他吸了吸鼻子,说道: “就叫离人悲吧。” 第232章 沙海:不过欲望二字 碑立好了,王盟和黎簇累得直接瘫坐在沙地上喘气。 时苒独自坐在几米开外,吴邪看着她,眼神沉了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我爷爷以前常说,看人看事,得先揪出底下的动机,动机透了,目的才藏不住。” “你愿意跟着我们来到这里,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时苒头也不抬,懒洋洋地丢出两个字。 “玩呗。” 这答案轻飘飘的,敷衍得让人火大。 吴邪没被激怒,反而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这种人。” “你看着随心所欲,真正要紧的东西,藏得严实,像这沙底下的玩意儿,不挖开,看不见。” 听到这话,时苒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清凌凌的。 “看过权谋剧没?” 吴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还是点了下头。 “戏里头,那些下棋的人,个个都能算十步百步,局做得滴水不漏,环环相扣,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可现实呢?偏偏反着来。” “再周全的局,再聪明的脑袋,目标定得再明白,到头来,结果八成会走样,甚至直接崩盘。” “因为啊,人这东西会变。” “一股邪火冲上头,一瞬间的犹豫,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没由来的念头,这些东西,看着不值一提。可往往就是这一下,就能就会影响整个局的走向。” 吴邪身体僵硬,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他盯着时苒,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她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点他。 白色的沙粒在风中打着旋,悄无声息地堆积又散开。 吴邪的视线钉在时苒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你说得对,人确实是最大的变数,所以,我更好奇了。” “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吴邪。” 时苒叫了他的名字,看着他沉淀了太多风沙与算计的眼睛里。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把所有人都想成了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但你有没有想过,伤害,往往都来自于亲近的人。” “你的眼睛,和你这张脸,不匹配。” “它们太老了,见过太多,是谁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个人的目的,真的和你的目的一样吗?” “还是说,在你看得到的目的下面,还藏着别的你不知道的目的?” !!! 吴邪心中猛地一凛,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看作成一个学生。 她是变数。 一个太过敏锐,太过聪明,完全不可控的变数。 其实进入沙漠以来,通过种种观察,他基本已经排除了她是汪家人的可能。 汪家掌控不了这样的人。 任何试图掌控她的行为,恐怕都会遭反噬。 他这些年,早已习惯将人剖析衡量利用。 可唯独在时苒身上,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看似随心所欲,行事毫无章法,实则有一套独属于她自己的行事准则和防御机制。 即便你侥幸走近了她的世界,甚至得到了她的认可。 但在她的世界里,始终只有她自己。 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如此深重的防备。 而且,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他布下的局? 还是……三叔…… 吴邪猛地闭上了眼睛,他此刻对时苒的忌惮达到了顶峰。 甚至生出了一丝恐惧。 恐惧自己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想法,都会被她瞬间捕捉。 杀了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在这种地方,如果动手,死的那个,只会是他自己。 哪怕黑瞎子此刻就在这,恐怕也无济于事。 “你到底知道多少?” 好半晌,吴邪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时苒拍掉手上的白沙,漫不经心道:“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一件事本身或许没那么复杂,但有人故意把它复杂化,故弄玄虚,留下些似是而非的悬念,吸引人去深究。” 她偏头,清凌凌地扫过吴邪。 “可越是往深处想,反而越容易错过它最直接想要遮掩的东西。” “归根结底,不过是欲望两个字。” 连神仙都难逃其扰,何况是挣扎在红尘里的凡人。 欲望……欲望…… 吴邪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非但没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反而像是被投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连方向都快要迷失。 “啊——!!!” 王盟的一声惊叫,吴邪的思绪被强行拽回。 眨眼间,王盟就被流沙吞没。 “王盟!” 黎簇吓傻了,下意识扑到那片沙地上,用手胡乱刨挖。 可除了冰冷的白色流沙,什么也没有。 “快跑,离开这里!” 吴邪已经跳了起来,朝着黎簇喊了一声。 黎簇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借本能狂奔。 没跑出几步,一只手直接将他拽得改变了方向。 是时苒。 她不由分说地把黎簇塞进车里。 “时姐,你怎么……” 黎簇惊魂未定,语无伦次。 “黎簇,听我说。” 时苒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我一会儿要单独下去一趟,你就在这车里待着,记住,绝对不要离这辆车太远。” “这里除了我和吴邪,还有另一个吴邪安排的人,你就跟着他,听他的安排。” 黎簇一听,顿时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不行,时姐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去,我保证,我一定不拖你后腿。” 这哪里是拖不拖后腿的问题,她这是要单独行事。 “车里留了吃的和水,省着点。” 说完,她就直接关上了车门。 “时姐!” 黎簇慌忙扑到车窗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那扇有些变形的车门。 时苒的半跪地上,在沙子里翻找着什么,黎簇只看见她的嘴好像动了两下,然后就听见吴邪的惊呼。 紧接着,时苒被一条藤蔓卷住腰,也消失在了沙子下。 黎簇心脏一抽,整个人僵在车门边,维持着想要冲出去的姿势。 几秒后,他泄愤般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了身旁破旧的座椅上。 第233章 沙海:找吴老板 时苒被拉入流沙之下,周遭的沙石在藤蔓的清理下,给她开了一条道。 这家伙,怂得很。 “带我去找那条蛇,听话点,不然,我不介意把你当柴烧。” 那条大蛇是白化的烛九阴,幼蛇时被利用费洛蒙传递信息,也会发出类似野鸡脖子的叫声。 九头蛇柏很怕它,但更怕时苒。 蛇弄死,陨玉收回,等高考结束,麻溜将剩下的任务都完成,一身轻啊。 九头蛇柏轻柔地卷住时苒的腰,托着她,朝着让它同样畏惧的存在的方向冲去。 时苒手中多了把灵剑。 这把灵剑在修仙界,估计连杂役弟子都看不上,但在这,却算得上是神兵利器。 也是世界规则有压制,不然定寰一出,放出去转一圈,什么都解决了。 ... 黎簇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了所有情绪。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心跳。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开始吃时苒留给他食物。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调子古怪的哼唱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黎簇快速将食物三两口塞进嘴里,猛灌了几口水,然后眼睛一闭,直接靠在椅背上。 生锈的车门被猛地从外面拉开。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活像个流浪汉的男人倚在车门边,嘴里还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 黎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谁?”那流浪汉率先开口。 黎簇看着他,心里门儿清,这人肯定就是时姐说吴邪安排的那个人。 他想直接戳穿,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我是谁,你不清清楚楚么。”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打量着他,语气带着玩味。 “清楚什么?” 黎簇嗤笑一声,故意诈他:“吴邪都告诉我了,你没听见?” 都这时候了,这人还装。 黑瞎子:…… 他沉默了两秒,低笑出声,也不再伪装。 “不是吴邪说的,是那个叫时苒的小姑娘告诉你的吧?” 说话间,他将粘上去的假胡须扯掉,又把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地上,里面赫然是一件干练的黑色夹克。 瞬间,刚才那个邋遢的流浪汉,就变成了一个身形挺拔不羁气质的青年。 黑瞎子理了理衣领,语气带着点遗憾。 “亏我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给你留个深刻的第一印象。” 黎簇看着这人一秒变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吴邪让你在这种鬼地方寻我开心,是不是缺心眼?” 黑瞎子拉开车门坐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铝制的扁酒瓶,拧开喝了一口。 “小朋友,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保护吴老板的安全。” “所以你一路都跟着我们?”黎簇追问。 黑瞎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当然,我不光跟着,还和你那位时姐聊过天呢。” 黎簇哼了一声,裹紧衣服,看向一旁优哉游哉的黑瞎子。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黑瞎子往后一仰,靠在背包上,帽子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先睡觉,天大的事等睡醒再说。” 黎簇抿了抿唇,没再吭声,抱着手臂也闭上了眼。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黑瞎子却忽然把帽子掀开一条缝。 “小子,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黎簇眼睛都没睁,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和我没关系。” “啧,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 “好奇心害死猫。” “嘿!” 黑瞎子乐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当年吴老板年轻那会儿,可是逮着什么都要问个底朝天。” 黎簇终于掀开眼皮,嗤笑一声:“所以他现在没好奇心了,老谋深算,光会算计人了。” “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损?” 黑瞎子咂咂嘴,“跟那个姓时的小姑娘学的?” “时姐不会害我,你们可就不好说了。” “就这么信她?”黑瞎子挑眉。 “不信她,难道信你?”黎簇反唇相讥。 “你就不琢磨琢磨她的来历?” “你们是不是有病,就爱打听别人隐私是吧,够变态的。” 黎簇直接炸毛,脱口而出,“时姐是天才,天才跟你们这些普通人能一样吗?” “得得得,不说了,睡觉。” 黑瞎子摆摆手,重新盖好帽子。 黎簇气呼呼地重新闭上眼,心里把黑瞎子骂了八百遍,后脖颈突然一痛,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黑瞎子收回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难搞,害得瞎子我独角戏都没法唱咯。” 黎簇是被晃醒的。 迷迷糊糊间,他发现自己居然被吊在半空中,愣了两秒,随即破口大骂。 “黑瞎子,我操你大爷,你他妈阴我。” 黑瞎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下方,手里把玩着一把枪,慢悠悠地说:“别嚎了,想下去,总得有点诱饵把下面的东西引出来吧?” “你他妈……”黎簇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你放下来,你呢,就一直往前跑,别停,否则……” 他枪口往下移了移,“我打爆你的屁股。” “狗日的——!”黎簇的骂声刚出口,捆着他手腕的绳子猛地一松,他整个人从空中直坠而下,摔得他七荤八素,吃了一嘴沙子。 他的手还被反绑着,吊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拖,才发现这绳子死沉。 黎簇挣扎着刚爬起来,就听见身后拉动了枪栓。 “往沙地里跑,跑到绳子拉不动,再跑回来。” 黎簇那句“你有种杀了我”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硬气。 他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出去几步,脚下的沙地猛地塌陷,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拖倒,朝着沙地下方拽去。 黎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被拖向流沙。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另一只脚的脚腕。 是黑瞎子。 两人急速下坠,失重感让黎簇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大概过了二三十秒,伴随着一声闷响,他再次摔落在实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黑瞎子利落地在他身边翻身站起,还顺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走了。” 黎簇龇牙咧嘴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陌生环境,茫然又愤怒。 “去哪?” “找吴老板。” 第234章 沙海:穷奇八卦锁 黎簇被黑瞎子拎着衣领往前拖,沙粒簌簌地从他裤管里往下掉。 他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到嗓子发干,黑瞎子却突然松了手。 “到了。”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生锈的钢铁支架横七竖八地穿插在岩层里。 黎簇揉着发麻的手腕,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时苒呢?”吴邪从阴影里走出来,眉头拧得死紧。 黎簇:“被地下的东西卷走了。” 吴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王盟举着手电筒凑过来。 “老板,你看这个。” 那是个手掌印,骨骼清奇得不像人类,四根手指细长得过分。 黎簇正盯着掌印发呆,脚下突然踢到个铁箱子。 箱盖早就锈穿了,里面躺着台老式录音机,金属外壳上刻着看不懂的外文。 “这啥玩意儿?”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播放键。 磁带滋啦作响,断断续续传出个男人的声音:“……血清被抢走了……那个人……” “关掉。”吴突然说,声音冷得吓人。 黎簇慌忙按键,抬头时手电光正好扫过角落。 整整齐齐坐着一排人,个个面色惨白如纸,一动不动像是蜡像。 光线扫过角落的刹那,黎簇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刚才……刚才那些整整齐齐、面色惨白如蜡像的人……是不是动了一下? 他死死攥着手电,光束颤抖着定在那一排人身上。 不是错觉。 离他最近的那个,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耷拉着,瞳孔是死灰色的,直勾勾地看向光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操……” 黎簇头皮瞬间炸开,喉咙发紧,连退两步,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铁箱。 “活了,它们活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最前面的那几个尸体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的扑过来。 “躲开!” 黑瞎子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黎簇的后衣领将他往后猛地一拽,同时侧身避开一只直抓过来的手。 那手指甲又长又黑,带着腐臭味,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吴邪已经拔出了匕首,“别硬拼,找路出去。” 一时间,整个地下工厂乱成一团。 黑瞎子格挡开一次攻击,反手用枪托狠狠砸在一个蜡像的太阳穴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是敲在实心木头上。 那玩意只是晃了晃,继续扑来。 “妈的,这东西不吃痛。” 黎簇连滚带爬地躲闪着,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这边!” 吴邪突然喊了一声,且战且退,朝着工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挪去。 那洞口黑黢黢的,像是某种通风管道或者废弃的运输通道。 几个人顾不上多想,拼命朝着洞口冲去。 黑瞎子殿后,抬手砰砰两枪,打得它们动作一滞。 黎簇第一个钻了进去,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浓重的霉味。 王盟连滚带爬地跟上,接着是吴邪。 黑瞎子最后一个闪身进来,顺手将旁边一个废弃的铁架子猛地拉倒,暂时堵住了洞口。 外面立刻传来咚咚的撞击声。 “快走,挡不了多久。”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黎簇觉得这甬道又窄又长,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烂的东西,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似乎开阔了些许。 “前面……好像有东西。”王盟喘着大气说道。 几人加快脚步冲了过去,终于冲出了狭窄的甬道,就看见一个圆形算盘。 那圆盘直径约有两米,中央浮雕着一个狰狞的兽首,正是传说中穷奇的模样。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算盘?”黎簇问道。 “这是穷奇八卦盘,只有张家人会解得机关。” 吴邪已经蹲在穷奇门前,手指在八卦锁上飞快移动。 “乾三连,坤六断……” “吴邪不是姓吴么,怎么会解?” 黑瞎子没说话,看着吴邪拨弄算珠,锁芯突然咔哒一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个空旷的大殿。 几乎同时,无数黑毛蛇从石缝中钻出,却不像在攻击,反而争先恐后地逃窜,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 轻巧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黑瞎子拉开保险,枪口对准声源。 “大家都在呢。” 黎簇眼睛唰地就亮了,直接窜到时苒旁边。 “时姐!” 他刚才被那些蜡像和黑毛蛇吓得够呛,现在见到时苒,瞬间就觉得不怕了。 黑瞎子啧了一声,放下枪打量着时苒。 全须全尾,气息平稳,像是散了趟步。 “小姑娘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把这些长虫吓成这副德行,窜得比见了鹰的兔子还快。” 时苒耸了耸肩:“不知道啊,我一进来,它们就这样了,可能看我比较面生?” 吴邪没有说话。 从时苒出现,他就盯着她。 没有伤口,没有血腥味,为什么这些黑毛蛇会害怕。 他朝黑瞎子递去一个眼神,黑瞎子摇头:他也看不透。 这无声的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时苒不再看他们,拍了拍黎簇的肩。 “走了。” 两人刚迈出一步,黑瞎子身影一晃,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去哪啊两位,这地方邪性得很,到处都是要人命的机关,乱走可是会出人命的。” “还是跟着大部队安全,你说是不是。” 黎簇连忙凑到她耳边提醒:“时姐,那边那个门,吴邪刚才弄了半天,好像是奇门遁甲,邪门得很。” 时苒绕过黑瞎子,走到了那门前。 是八卦锁。 时苒看了几秒,没有丝毫迟疑的就开始拨弄算珠。 咔嚓、咔嚓、咔嚓…… 不过短短十几秒,随着最后一声轻响,门开了。 那一刻,吴邪感觉自己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冲了过去,挡在时苒面前。 “你怎么会解这个机关?” 他的声音嘶哑死死盯着时苒,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说,这是只有张家人才会解的机关,你怎么可能会。” 面对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时苒只是蹙了下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第235章 沙海:你为什么会 “学好数理化,走遍宇宙都不怕。” “我数理化学得好,逻辑推理能力强,不行吗?” “你放屁!” 吴邪低吼出声,这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此时的吴邪,整个人有些癫狂,眼神极为锐利。 他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布局人,像是又被拖回了那些充斥着谎言和失去的过去,变得敏感多疑。 “你怎么会解这个机关,说,这是只有张家人才会解的机关,你怎么可能会?” “什么张家李家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到底是谁?” “你到这里,到底想要干什么?” 时苒彻底冷下脸来,一把推开吴邪。 “我是时苒。” “而且,我们很熟吗?”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她不再看吴邪,拉着黎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吴邪还维持着拦路的姿势,手臂僵硬地横在那里。 黑瞎子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僵立的吴邪,习惯性地想去摸烟,却摸了个空。 咂了咂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实。 “徒弟啊,人已经走了,别傻站在这儿了。” 吴邪被他拍得身形一晃,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黑瞎子明知故问。 “她解机关的样子。”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推演,就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数理化,哪个数理化教这些?” 吴邪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黑瞎子静静地看着他,反而问道:“那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张家人……”吴邪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自己否定。 “不,不对,感觉不对,她身上没有张家人的傲慢。” 吴邪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眼神阴郁。 “但那个机关,做不了假,除非她接触过张家人,或者,她本来就是汪家培养的人,我们被误导了。” 他想起了那些错综复杂的布局,想起了那些被安排的人生,那种令人作呕的被操控感再次涌上心头。 时苒的出现,这一切都太巧合,太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她接近黎簇,一定有目的。” 吴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狠戾的决断。 “黎簇很重要,她在这个时候出现,不可能无缘无故。” 黑瞎子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部分判断。 “那小丫头确实邪性得很,你打算怎么做?”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几秒钟后再睁开时,里面虽然还残留着血丝和疲惫,但那种失控的癫狂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的东西。 一种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算尽一切的狠劲。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背包里的装备,动作恢复了冷静。 “跟上,看看她到底要带黎簇去哪里,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玩什么把戏,既然入了局,就别想轻易脱身。” “如果变数太大,就让她留在古潼京。” 黑瞎子无声地咧了咧嘴,那个一旦认定目标就死不回头的吴邪,又回来了。 “得,听你的。” 黑瞎子转了下手里的枪,“走吧,看看还有什么惊喜。” ... 黎簇跟着时苒,在黑暗的甬道里七拐八绕。 “时姐,咱们这是去哪?” “出去,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黎簇心头一松,但更多的疑问冒了出来。 他快走两步,跟紧了些。 “那个门怎么会开的,难道你真是吴邪说的那个什么张家人?” “不是。” “那你怎么……” “有个人,以前教过我。” “谁啊?”黎簇好奇。 时苒却没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黎簇识趣地没再追问,心里却像猫抓一样。 有个人教过她,能教这个的,能是普通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几句,主要是黎簇在说刚才被尸体追,时苒偶尔嗯一声。 一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树出现在眼前,枝干扭曲盘绕,形态诡异地伸向四周岩壁,看上去真像一条条蛇。 “就是这东西把我们拖下来的。” 黎簇声音发紧,下意识往时苒身后缩了缩。 “别慌,它叫九头蛇柏,看见那些石头没,那叫天心石,能克制它。” 两条藤蔓垂落下来。 “我靠!” 黎簇吓得魂飞魄散,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瞬间扭曲,写满了花容失色四个字。 “不用动,它带我们上去。” 时苒却站着没动,藤蔓迅速缠绕上两人的腰腿,将他们提离地面。 黎簇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屁股重重砸在沙子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真的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时苒就站在他不远处,劫后余生的狂喜褪去后,黎簇犹豫了一下,问道: “时姐,我们不等吴邪他们了吗?” 时苒眼神没什么温度:“他们来过这里,能找到出去的路。” “吴邪这一路,都在试探我,让我来古潼京,是他做好了针对我的打算。” “什么?” 黎簇大惊,一股被欺骗的愤怒涌上来。 “为什么啊,你帮了他那么多次,这白眼狼。” “确认我到底是谁,会不会影响他的计划,如果必要,他会把我困在一个地方,在我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套出他想要的话。”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黎簇听懂了。 吴邪会不择手段。 “他到底想干什么?”黎簇声音发干。 “他在布局,想清理掉另一波势力。” “而且,刚才,吴邪对我动了杀心。” 黎簇倒吸一口凉气,这几天的经历,他太清楚吴邪黑瞎子那帮人是什么角色了,亡命徒都不足以形容。 黎簇皱着眉,眼中褪去了很多青涩,冷静问道: “那我们怎么办,他会不会追出来动手?” “不会,而且,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吴邪既然对我动了杀心……” 时苒弯了弯眉眼,笑的很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时姐……” 时苒抬手阻止了黎簇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我跟吴邪之间的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有事的人,也不会是我就够了。” 第236章 沙海:人消失了 黑瞎子他们循着黎簇足迹,一路追踪,最终停在那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九头蛇柏不远处。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透下光线的缝隙。 “利用九头蛇柏上去了,这小丫头,门儿清。” 吴邪走到近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瞎子,你离开这儿。” 黑瞎子挑眉看他。 “回去确定一下我们得到的那个坐标,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会再联系你。” 黑瞎子没问他自己怎么办,只是点了点头:“行。” 吴邪继续道:“至于时苒,把她也来过古潼京的消息,放出去。” 黑瞎子走到吴邪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小子,你想清楚了,那丫头不是好性子,你这么干,可就彻底撕破脸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把消息放出去,等于把时苒暴露在所有盯着古潼京势力眼皮底下。 九门,汪家。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麻烦会接踵而至。 吴邪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知道。”他说。 “但我没有选择。” 黑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回手。 “明白了。” 黑瞎子不再多说,转身,朝着来时的黑暗走去,身影很快消失。 王盟打着手电筒,看着吴邪。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这片沙漠本身,一半暴露,一半深埋。 “老板……” 吴邪淡淡道:“走吧。” ... 戈壁滩上的太阳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 黎簇觉得嗓子眼都在冒烟,每一步踩在滚烫的砂石上都像在受刑。 好在时苒包还有水,节省着喝就好。 “时姐,咱怎么出去啊?” 黎簇喘着粗气问,声音都被晒得发蔫。 “走出去,无人区里有补给站和加油站,找到公路就能搭到车。” 接下来两天,两人顶着能把人烤干的日头艰难跋涉。 夜晚的戈壁气温骤降,冻得人直哆嗦,只能找个背风的沙窝子蜷缩着勉强休息。 黎簇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脚底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起皮,全靠一股不想死在这鬼地方的念头撑着。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条灰黑色的的公路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黎簇差点哭出来。 拦车的过程不太顺利,毕竟他们两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实在不像好人。 最后还是时苒开了大价钱,才让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勉强同意捎他们一程,送到了最近的一个边境小镇。 在小镇休整了一天,两人才再次出发。 包车转大巴,再坐飞机…… 一路颠簸,当黎簇的双脚终于踏上熟悉的城市地面时,他都有点不真实感。 算了算时间,从离开到回来,整整十三天。 这十三天,比他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刺激,都漫长。 苏万和杨好见到黎簇回来,跟见了鬼似的,围着他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苏万更是神秘兮兮地说,他这段时间收到了好多奇奇怪怪的快递,都不知道是谁寄的。 时苒被吵得烦,让他们有事问黎簇,不要打扰她备战高考就去了学校。 她每天两点一线,在家和学校来回跑,苏万和杨好好像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据说还跑去新月饭店晃了一圈。 时间在紧张的备考中流逝,直到高考前学校放了假,让学生自行回家调整状态。 难得的清静中,时苒的手机响了,来是解雨臣。 对面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汪家老巢的区域图,多少钱?” 时苒现在对九门的人没半点好感,尤其是这段时间跟踪她的人里有九门。 她对着手机,毫不客气地开口:“五个小目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解雨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胃口不小。” “汪家经营多年,暗道密室无数,区域图标明了核心区域和三条鲜为人知的密道,值这个价。” “而且,最近跟着我的人不少,你们九门的功劳不小,我现在还愿意卖,你们就该谢天谢地了。” 解雨臣对时苒话里的刺心知肚明,也没再多说。 第二天,款项分文不差地打入了时苒指定的账户。 时苒检查到账,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一个加密文件包发了过去。 整个交易过程,干脆,利落,银货两讫,不带丝毫多余的人情往来。 ... 高考三天,考点外人山人海。 时苒进出考场跟平常上下学没什么两样。 反倒是黎簇和苏万,紧张得手心冒汗,坐立不安。 时苒看着他俩那没出息的样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紧张什么,你俩这成绩,复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次就当提前摸摸底,感受下气氛好了。” 苏万:…… 黎簇:…… 两人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焦虑都被这大实话给冲淡了不少。 高考结束后,盯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别说时苒,就连苏万都察觉到了。 时苒视线从电脑上移开,笑了一下。 第二天,时苒消失了。 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黎簇、苏万和杨好。 九门的人很快发现失去了时苒和那几个小子的踪迹,铺开人手去找,却一无所获。 就连一直在暗处窥探的汪家人,也发现他们盯着的目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解雨臣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右边眼皮跳得厉害。 一种久违的的压抑感笼罩着他。 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吴邪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吴邪的声音是化不开的沉重。 “找到人了?” “没有。” 解雨臣按了按跳动的眼皮,“但感觉有事要发生。” 电话那头的吴邪沉默了一下。 他这几天也坐立难安,时苒这人行事完全不合常理,你根本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带着黎簇他们消失,绝对不可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么简单。 “等瞎子消息吧。”吴邪最终只能这么说。 现在也只能指望他能查到那几个人的行踪了。 解雨臣挂断电话,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可等他睡下,袈裟焦急的敲门,说出事了。 解雨臣心咯噔一下,好像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落下,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第237章 沙海:阳光下烧的火 平静的互联网被一枚骤然投下的重磅炸弹彻底引爆。 几个流量巨大的社交平台和知名论坛,几乎同时被一系列匿名发布的帖子刷屏。 帖子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起底盗墓世家九门,百年黑幕触目惊心!》 《所谓的九门,实为国宝倒卖链顶端!》 《从民国布防官到如今屹立不倒,看九门如何逍遥法外!》 帖子内容极其详实,从九门先祖如何发家,到民国时期如何在某个布防官麾下形成联盟。 内容更是刀刀见血。 一直梳理到现代,九门的后代们如何洗白转型,利用几代人积累下的庞大关系网和资本,继续经营着地下的黑暗勾当。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帖子裡不仅文字详实,时间线清晰,更附上了确凿的证据。 还包括一些文物的非法出境记录以及一些隐秘的资金往来账目片段。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尤其是其中提到的大量国宝级文物被有计划有渠道地倒卖至海外,配上的部分图片更是刺痛了无数人的神经。 热搜榜瞬间爆了! 九门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蹿升,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全网哗然,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太可怕了。】 【盗墓世家,文物倒卖,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操作?】 【必须严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看看那些被卖到国外的宝贝……心疼死了.表情.JPG】 【细思极恐,这些人在现代社会居然还拥有这么大的能量?】 【求深扒!求法办!】 质疑声、怒骂声、要求彻查的呼声,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所有相关的版面。 舆情沸腾,势不可挡。 解雨臣点开推送链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想起时苒在电话说过。 最近跟着我的人不少,你们九门的功劳不小。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在这等着他们。 这是要把整个九门,拖到阳光底下,放在火上烤。 他手指有些发颤,立刻回拨吴邪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只听到吴邪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时!苒!” 就在外界因为九门曝光而天翻地覆的时候,酒店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黎簇、苏万和杨好三个人挤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疯狂刷新的评论和热搜排名,一个个手心冒汗。 “我靠,这也太狠了吧……” 杨好咽了口唾沫,“这下,九门是不是完了,我们会不会被牵连啊?” 黎簇相对镇定些,扭头看向坐在不远处沙发上正悠闲的时苒,忍不住问道:“时姐,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不会有事吧?” 时苒头也没抬:“能有什么事。” 之前她用匿名方式,把整理好的证据链提交给过相关部门。 石沉大海,一点水花都没有。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换个方法,借助一下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和舆论的力量呗。 “可是九门势力那么大……”黎簇还是有些担心。 “势力大?”时苒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见不得光的东西,最怕的就是曝光,一旦被放在明面上,所谓的势力,就是催命符,九门,见光死,蹦跶不了多久了。” 至于汪家,九门都倒了,他们还能独善其身。 真当自己是地下皇帝了? 关于汪家的坐标、地址、人员名单全都打包送出去了。 如果这样还没事,那她也不介意,再找点猛料,多添几把柴。 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直到把所有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彻底烧干净。 ... 互联网掀起的滔天巨浪,岂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九门相关词条在热搜榜上足足挂了一周,热度才勉强有下降的趋势。 这期间,各种深扒、猜测、实名或匿名举报层出不穷,全民破案的激情被彻底点燃。 九门名下或关联的众多产业、公司,几乎每天都有被聚集被贴封条的。 事情彻底闹大了,大到超出了任何人的掌控范围,收不了场了。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声。 【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必须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保护国家文物,打击犯罪团伙!】 警笛声在多个城市频繁响起,曾经显赫一时的九门中人,被一车一车地带走调查。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往日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绝对的舆论压力和铁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半个月后,官方陆续发布了一些初步通报,算是给沸沸扬扬的舆论一个阶段性交代。 通报中列举了已查实的部分犯罪事实,涉及非法盗掘、倒卖文物、巨额资金来源不明等多项罪名,并明确指出,相关调查仍在深入进行中。 吴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极力周旋,试图保住吴邪。 最终,吴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其名下及相关联的家产被全面查封冻结。 而他的三叔吴三省,挂在通缉令上,不知所踪。 解雨臣算是伤筋动骨,但好在他在多年前就有意识地将产业洗白转型,明面上与那些黑暗勾当切割得相对干净。 他本人没有被牵连进去,也已经是万幸了。 九门渊源极深的穹祺公司和新月饭店被查封,曾经盘踞地下呼风唤雨的九门,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阳光下,显出了原形,轰然倒塌。 就在外界风云变幻之际,高考成绩放榜了。 杨好兴冲冲地去查时苒的成绩,结果网页上显示一个大大的0分。 他傻眼了,嚷嚷着:“时姐,你卷子是不是丢了,还是系统出错了,怎么是零分啊?” 时苒白了他一眼,“这是高考成绩屏蔽机制,懂吗,意思是,我是前十。” 杨好和苏万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原谅他们,真的不知道高考还有屏蔽机制。 成绩出来,各大名校招生办的电话就接踵而至,甚至有人直接找了过来开始了抢人。 时苒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国内化学专业排名第一的院校。 第238章 沙海:结束了 “化学?” 黎簇有些不解,“时姐,你怎么想学这个?” “化学涉及的领域很广,很实用。” 她学东西,向来是实用主义至上。 哪个领域知识有用,未来能用得上,她就去学哪个,仅此而已。 不久后,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时苒却在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身材发福显得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还真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啊。” 男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和感慨。 “我是王月半,道上给面子叫声胖子,你就是时苒吧?” 再次见到故人,时苒心绪有些涟漪,压缩的记忆好像鲜活了起来。 只是这次,没有云彩给他打理,胖子看着有些邋遢。 时苒抿了抿唇:“吴邪让你来的?” 胖子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苦涩:“说话哪有大街上说的,走,车上说。” 两人上了路边有些年头的越野车。 胖子关上车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恳切。 “小姑娘,天真他这些年,其实过得挺不容易,很煎熬。” “我对吴邪的经历,乃至他的悲惨命运,不感兴趣,那是你们九门自己留下的遗祸,不是我这个外人造成的。” 胖子被噎了一下,脸上苦笑更浓:“你说得对,是九门遗祸,但天真也是被逼无奈,他是有苦衷的,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他有苦衷,别人就没有吗?” “吴邪胳膊上的十七条疤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胖子瞬间哑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苒收回目光,看着车窗外。 “在古潼京他想杀我,我回来后,他放出消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现在的结果,是我给他的回礼,很公平。” “我不想再看见他,不过,我这个人做买卖,向来很有诚信。” 她推开车门,看着胖子:“告诉他,他的执念,已经解决了。” “就在三天前。”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第十门了。” 说完,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胖子愣在驾驶座上,很久都没有动弹。 良久,他摸出一根烟,手有些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燃,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 结束了。 折腾了这么多年,牵扯了这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胖子在车里呆坐了许久,直到那根烟烧到指尖,烫得他一哆嗦,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结束了好啊……结束了好啊……” 胖子发动车,调转方向。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当年在七星鲁王宫、云顶天宫、蛇沼鬼城…… 那些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想着这些年吴邪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逼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找到解雨臣,发现黑瞎子也在,正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品着茶,那副墨镜依旧稳稳地架在鼻梁上,看不出情绪。 “花儿爷,黑爷,都在呢。” 胖子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了下去,像是要冲淡喉间的涩意。 解雨臣看起来清减了些,但气度依旧从容。 “见过人了?” “嗯。”胖子放下茶杯,抹了把嘴。 “时苒说,汪家没了,消息确凿吗?” 解雨臣点了点头,“我也刚收到确认的消息,盘踞了这么多年的阴影,确实散了。” 胖子咂咂嘴,心情复杂:“那小姑娘,年纪不大,手段是真狠,消息也够灵通的。” 他话锋一转,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黑瞎子。 “时苒说在古潼京,天真对她动了杀心,有这回事么?” 黑瞎子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放下茶杯。 “我当时就提醒过我这个徒弟,那丫头不是好性子,一旦撕破脸,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胖子沉默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 “得了。”胖子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摆了摆手,“都过去了,总算是结束了,我得去跟天真说一声这个好消息,让他也能松口气。” 办完繁琐的探视手续,隔着玻璃,胖子见到了吴邪。 才进去没多久,吴邪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最让胖子心里发堵的是那双眼睛,曾经里面装着好奇装着执拗,现在却一片死寂,看不到半点光亮。 胖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拿起通话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天真啊……” 胖子继续说着,像是唠家常:“我见过那个时苒了,嘿,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本事的姑娘,有本事的人,都有点怪脾气,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听到时苒这个名字,吴邪死寂的眼眸动了动。 胖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仰头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对着通话器,哈哈一笑的声音。 虽然那笑声干涩得厉害。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胖子凑近玻璃,冲人挤眉弄眼:“都没了,小花和瞎子亲自确认过,干干净净。” 这句话像一道光,骤然刺破了吴邪眼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死死盯着胖子的嘴,声音干哑得厉害。 “……真的?” “当然了。” 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种事,我还能骗你不成,胖爷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他看着吴邪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又被吹进了氧气,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你在里头好好表现,六个月,快着呢,眨眨眼就过去了,到时候胖爷我亲自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好好喝一顿!” 吴邪看着胖子,看了很久很久,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 他对着通话器,一滴泪落了下来。 “好。” 第239章 沙海:对不起 高考后的长假,时苒简单交代了一句出去旅行,便一个人背上包消失了,干脆利落。 留下黎簇、苏万和杨好三人面面相觑。 杨好最先哀嚎出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绝望地看向黎簇。 “鸭梨,难道我真的要跟你一起窝在家里补习,那还不如杀了我。” 黎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知足吧你,时姐对你已经够宽容了,都没要求你考多好,是个正规大学就行,我和苏万可是被下了死命令,必须上重本。” 一旁的苏万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举起拳头,一脸悲壮地立誓。 “不就是大学么,拼了,我肯定能考上。” 黎簇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他。 “苏万,你小子该不会早就背着我偷偷请家教了吧?” 苏万眼神瞬间开始飘忽,声音都虚了:“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好哥,揍他。” “鸭梨你不讲武德,以多欺少。” 客厅里顿时鸡飞狗跳,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咋咋呼呼。 时苒再次出现,已经是开学前半个月。 她风尘仆仆地回来,检查了一下三人的复习进度,发现他们虽然嘴上抱怨,但确实没怎么偷懒,还算满意。 于是,她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们请了经验丰富的私教,进行复读前前最后的冲刺。 面对三人瞬间垮掉的脸和几乎实质化的怨念,时苒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道理。 她抱着胳膊,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诱饵。 “苏万,黎簇,考上重本,杨好,考上大学。” “达标了,给你们一人一个临街店铺练手做生意。” “水电费自理,免租金。” “算是我给你们这几个小弟的福利。” 黎簇和杨好的眼睛唰地就亮了,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充满了斗志,恨不得立刻头悬梁锥刺股。 苏万虽然家里不缺钱,但也被这氛围激起了好胜心,暗暗铆足了劲,绝不能输给这两个家伙。 苏万的母亲得知此事,还特意上门来感谢时苒,说她家苏万从来没这么用功过,顺便给时苒塞了不少名牌衣服和包包。 时苒也没客气,照单全收。 剩下的半个月,时苒每天过得悠闲自在,吃喝玩乐,直到开学。 大学的军训对时苒来说,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她的舍友个个都是学霸卷王,在这种环境的熏陶下,连带着时苒也时不时被卷进图书馆。 黎簇他们则开始了水深火热的复读生活。 时苒偶尔会给他们打个电话,不问学习,只轻飘飘地把店铺这个胡萝卜再拿出来溜溜,电话那头立刻就能传来打了鸡血般的保证声,效果显著。 吴邪出狱的日子到了。 他出来后,先找到了黎簇。 再见吴邪,黎簇脸上没什么表情。 “找我什么事?” 眼前的吴邪,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在沙海里精于算计偶尔疯魔的男人有些不同了。 他瘦了些,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散了不少,整个人很平和。 吴邪看着黎簇,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这声道歉,或许是因为时过境迁,或许是因为目的已然达成。 少了些沉甸甸的歉疚,反而显得容易说出口了。 黎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直接离开了。 其实冷静下来想,吴邪对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黎簇原本想嘲讽他几句,或者装作毫不在乎地在他面前装个逼。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笼罩了他,有点憋闷,有点茫然,还有点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哭。 那种不受控制的复杂感觉,很奇怪。 吴邪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抽完,然后才转身离开。 吴邪出来之后,似乎彻底放下了过往的纷争,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在福建的雨村租块地,过点清净日子。 他看中了一块,但手里的钱差着一大截。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解雨臣。 电话打过去,刚支支吾吾地说明来意,想借点钱,那边只听嘟的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吴邪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但也知道怪不得小花。 他盘算着,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二叔了。 自从时苒那惊天动地的一手之后,他二叔吴二白看见他就来气,简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吴邪觉得,二叔没直接动手清理门户,已经是看在他是吴家独苗这份上了。 但为了雨村养老,他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结果,他刚在二叔面前坐下,斟字酌句地把想借钱买房的想法说完,迎头就飞过来一个茶杯。 “滚!” 吴邪反应极快,头一偏躲开茶杯,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蹲完半年出来的人。 最后,这买房的钱,绕了一圈,还是解雨臣给他补上了。 用胖子的话说,花儿爷就是嘴硬心软。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或许是时苒那个店铺的胡萝卜吊得太久、太诱人,黎簇、苏万和杨好这三个家伙,这次居然真的超额完成了任务。 黎簇和苏万踩着线上了重本,杨好也够上了一所不错的本科线。 三人拿着成绩单,眼巴巴地跑到时苒面前,等着大佬兑现承诺。 时苒也没含糊,直接掏出三把钥匙扔给他们,报了地址,就开始挥手赶人。 “地址给了,自己去看,别在这儿碍眼。” 打发走欢天喜地的三人,时苒自己却有点蔫。 想她好歹也是经历过几个世界的人了,一时头铁,跑去混数学系旁听,直接被那些天才和变态难的题目打击得差点怀疑人生。 甚至怀疑自己是个智障。 这个暑假必须好好缓缓。 另一边,黎簇他们找到了时苒给的店铺,地理位置居然都相当不错,不是那种偏僻角落。 三个人兴奋得不行,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将来要做什么生意。 正聊得起劲,黎簇的电话响了,是吴邪。 吴邪在电话那头问他考得怎么样,黎簇带着点小得意:“那当然了,必须考上。” 自从吴邪给他道过歉后,两人偶尔会联系一下。 黎簇还觉得有点对不住时苒,毕竟吴邪曾经想对时苒不利。 但时苒知道后完全不在意,只说:“跟谁来往是你的自由,我是收小弟,又不是给你当妈,还管你跟谁玩。”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从不纠结,也不会把自己困在某件事某个人身上。 吃亏了就当成长,错了就是进步,任何事情,不是得到就是学到,她很少内耗自己。 第240章 沙海:十年之约 到了填志愿那天,黎簇几乎没怎么犹豫,报了考古专业。 苏万选了金融,毕竟家里真有公司等着他继承。 最让人意外的是杨好,他填了医学。 看到黎簇和苏万惊讶的眼神,杨好梗着脖子,有点别扭地解释:“看什么看,我……我是为了我奶奶,学医以后能更好的照顾她。” 等到八月份,录取通知书陆续到手,三人才把心思从怎么经营店铺,暂时转移到了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上。 也就在这个八月,吴邪他们出发前往长白山。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地下通道。 两道手电光束在浓稠的黑暗里晃动,越是靠近那扇门,越是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威压。 吴邪和胖子没有贸然上前,他们就像多年前约定好的那样,在离青铜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点燃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一部分阴冷,胖子甚至放起了音乐。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深的阴影里,时苒静静地站着,如同融入了岩石。 她看着那簇篝火,看着火光映照下吴邪和胖子的脸。 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该收回的东西,也都一一回收。 只剩下这里了。 这扇青铜门后面,堆积了太多研究长生留下的畸形试验品,还有那些沾染了所谓伪神力量的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都需要被彻底清理。 等这里处理干净,她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随着青铜门打开的时间,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溢散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巨大的青铜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发出沉重的叹息。 黑色缄默的身影,从门后那片时光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张年轻的脸,眼神淡然,空茫得像雪山之巅的湖泊,却映不出任何尘世的影子。 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风,了无痕迹。 “小哥!” 吴邪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 “你终于出来了。” 胖子也赶紧凑过来:“哎呦我去,小哥,你可算舍得出来了,胖爷我这心啊,悬了十年了。” 张起灵看着吴邪和胖子,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胖子已经咋咋呼呼地张开双臂,作势要抱上去。 “来来来,让胖爷看看瘦了没,那鬼地方肯定没啥好吃的。” 张起灵没有躲,任由胖子揽了他一下。 暗处,时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 脑海里那些被封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以为感情被抽离,就能彻底无动于衷。 可原来,曾经真心喜欢过的人,哪怕记忆褪色,哪怕情感被封存,当他再次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 身体的本能反应,都无法欺骗自己。 她闭上了眼。 听着吴邪和胖子激动地说话,放轻了呼吸。 直到他们开始收拾东西,说话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来时的甬道中,时苒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黑暗包裹着她,感官变得异常清晰,内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从暗处走出,来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 门并未完全闭合,还留着一条幽深的缝隙,她就消失在弥漫的蓝色烟雾里。 另一边,三人正沿着来路返回。 胖子兴致最高,嘴里叭叭地就没停过,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要露一手。 “胖爷我回去就搞个满汉全席,清炖狮子头,红烧大鲤鱼……非得把小哥这十年缺的油水都给补回来不可。” 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却毫无预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 “小哥,怎么了?”吴邪心下意识一提,紧张地问道。 张起灵蹙起了眉,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股淡淡的的悲伤,毫无缘由地漫上心头。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一片灰暗。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失落感。 “小哥?”胖子也收敛了笑容,凑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张起灵蓦地回头,望向身后那一片黑暗。 他沉默地凝视了几秒,才道: “有人进去了。”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有人进去了青铜门?” 张起灵点了点头。 吴邪脸色变了变,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身影。 会是她吗。 “要不我们回去看看?” 吴邪迟疑地提议,心里五味杂陈。 张起灵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连胖子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收起了笑,张起灵才摇头。 “不用。” 张起灵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里面的东西在消失。” 吴邪立刻追问:“小哥,你能感觉到?” 张起灵再次点头。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消失好啊,妈的,这说明以后这破门就不用守了,操他娘的,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再也不用惦记这鬼地方了。” 三人很快从一道隐蔽的山体裂缝中钻了出去,重新呼吸到了外面带着草木清冷的空气。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发暗,远山轮廓模糊。 吴邪开始搭帐篷,胖子叮叮当当准备弄点热乎吃的。 张起灵安静地走到一旁,席地而坐,仰头望着逐渐被墨色浸染的天空。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并未因为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这夜色般,越来越浓。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梦到了什么。 只留下满心无法言说的失落。 天,一点点黑透了,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上面开始一颗、两颗……逐渐缀满璀璨的星子。 吴邪搭好帐篷,走到张起灵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天。 “现在城市里光污染严重,很少能见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 张起灵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淡然的眸子里,倒映着整片星河,也盛满了无人能懂的失落。 第241章 沙海: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从长白山回来快两个月了,时苒难得睡了个懒觉,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扰人清梦,犹如杀人父母,黎簇这小子最好有事。 “说。” 电话那头,黎簇头皮一紧,东拉西扯,说今天天气真好,又说学校食堂的饭难吃,就是不说正题。 “有屁快放。” “呃……时姐,你吃了吗?” 黎簇还在绕圈子,时苒直接掐断了电话,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准备继续会周公。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万。 “时姐,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做的泡菜我们买,花钱买,卖我们两坛吧。” 两次打扰,时苒也没了睡意,但也没好气。 “就剩三坛了,你张口就要两坛,想得美。” 她腌的泡菜,能是一般泡菜么。 那可加了几滴灵泉水的泡菜。 上次从长白山回来,她就亲自挥舞铲子给自己做了一桌好吃的。 做饭的时候,灵光一闪,就加了点灵泉。 那味道,直接攀升了好几个档次,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尤其是炖的汤,鲜得无法形容。 何况她厨艺本身就不差。 苏万他们上次他们来送东西,尝了一口就惊为天人,时苒当时给他们一人装了两小罐。 这才多久,又惦记上了。 苏万在电话那头可怜巴巴地继续求:“时姐,求你了,一会儿我和鸭梨好哥过去,我们给你洗菜切菜打下手,给您洗衣拖地收拾家务,成么,保证不耽误您睡觉。” 时苒被他磨得没脾气,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应道。 “那行吧,下午过来。” 下午,黎簇苏万和杨好出现在时苒的别墅。 看着这三人带的吃的喝的,时苒就知道没好屁。 “怎么突然这么馋我这口泡菜,又要去干什么作死的事儿?” 黎簇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地说:“时姐,我们打算趁着这次七天假期,去探探那个死水龙王庙。” 苏万也忙不迭的点头,说也想成为一脚踹飞大蛇的厉害人。 时苒无语。 看来上次秦岭的经历,她踹飞烛九阴给这三个小子留下了心理震撼,以至于他们现在还念念不忘。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少年热血吧。 黎簇凑过来问:“时姐,你要不要一起去,肯定比待在家里有意思。” 时苒想也不想就拒绝,她任务都完了,成天往地下跑干什么。 “不去。” 看着黎簇瞬间垮下去的脸,她翘起二郎腿。 “进去前记得给我打电话,发个定位,要是七天没信儿,我去捞你们。” 时苒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转向杨好。 “对了,你怎么把奶奶接出疗养院了?” 杨好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 “奶奶住不惯,她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家睡得踏实。” 是这个理,人老了,就图个自在。 空气安静了片刻,杨好突然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时目光澄澈。 “时姐,我真的很感谢你。” 这话在他心里滚了千百遍,说出来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坐在大学教室里。放在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时苒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 苏万还是那副样子,在那边抱着泡菜坛子和黎簇说话。 黎簇也变了很多,少年人的棱角还在,眼睛里却多了东西。 其实,变化最大的,还是杨好。 曾经街头混混的浮躁褪去,肩背挺得笔直。 他依旧讲义气,但沉淀了,她能很清楚的看见他身上成长的痕迹。 “行了,别肉麻。”时苒别开脸,挥手打断这煽情的气氛。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不过是在你走岔路的时候,顺手把你拎到了另一条路上。” “记住,一天是我小弟,一辈子都是我小弟。” 杨好眼睛红了红,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时苒一下,情真意切地喊了一声:“时姐!” 时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一丢丢不自在,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三人抱着新腌好的泡菜坛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时苒送走他们,独自走到别墅的小院里。 院子里她种了不少花,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她躺在树下的躺椅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看着这样的天空,她忽然有些恍惚。 心神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本相册。 她并没有打开相册,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硬壳封面边缘,眼神有些放空,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摩挲着,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醒来后,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自从进入快穿局,她没有做过梦了,一次也没有。 但这次,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下,她躺在躺椅上睡觉,然后被人盖上了一条毯子。 很温暖,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有人说,阳光味道其实是螨虫被晒死的气味。 可梦里的那个味道,不一样。 它像一阵清冽干净的山风,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也像寂静山涧里悄然绽放的一朵野花。 她伸了个懒腰,回到房中。 当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时,时苒再次走了出来,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 ... 雨村确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节奏缓慢。 村子里最有特色的便是那三条从山上垂挂下来的瀑布,水流不算特别湍急,但常年不息。 山清水秀,水声潺潺,给这方天地增添了不少灵动之气。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如同薄纱般缠绕着青翠的山峦。 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清新气息。 张起灵结束晨间的锻炼,发梢还沾染晨露。 就在山下的那棵老槐树下,他迎面看见了一个人。 最先撞进他视野里的,是那人眼尾一颗极小的朱红色小痣。 一点秾丽的红,缀在冷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像什么呢。 像多年前见过的被揉进春光里的一点朱砂。 张起灵停下脚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攥紧,猛地收缩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熟悉感铺天盖地涌来,不是模糊的碎片,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熟稔。 他的目光上移,对上了来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 他试图在记忆深处搜寻,如同在浓雾中跋涉。 可任他如何回想,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明明该是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容。 可偏偏是这双眼,这颗痣…… 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无尽的时光里,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几乎成了另一种本能。 他站在原地,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莫名涌起滚烫的滞涩。 第242章 沙海:我们是不是见过 时苒就站在那里,山风拂过她微卷的发梢。 她看着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仰起头。 张起灵没有动,那双淡然的眸子,也看着她,如同一棵扎根于此的古木,连衣角都未曾被风牵动分毫。 时苒看着他这副样子,莞尔一笑。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脑海里空茫一片。 一种陌生的干渴感,让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知目标何在。 山风依旧,槐树叶沙沙作响。 “我是时苒。” 她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介绍,笑容明艳。 “时光荏苒的时苒。” 她说完,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张起灵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没有。” 时苒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低头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羽毛拂过心尖,痒痒的。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连同充电器一起,递到他面前。 “刚买不久,还没怎么用,送你啦,别嫌弃。” 张起灵看着掌心里的陌生的电子设备,又抬眼看向她。 她还笑着,眼睛弯弯的,里面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 胖子在厨房忙活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天真,小哥,吃饭了——诶?小哥人呢?” 他围裙还没解,正准备去叫人,就看见张起灵从外面回来,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拧开哗啦啦地冲头洗脸。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线条滚落,沾湿了衣领。 “哎呦我的小哥诶。”胖子看得直皱眉,“这大清早的,水多凉啊,也不怕感冒。” 张起灵没理会,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和脸,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坐在床边,回忆着刚才的教学,生疏的操作。 屏幕亮起,幽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微信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简单的阿苒。 就在他盯着屏幕看的时候,那个唯一的联系人图标上,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1”。 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指尖顿了顿,点了进去。 消息栏里,静静地躺着一句话: 【小哥哥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想和你吃饭[猫猫探头.jpg]】 张起灵看着屏幕上那个毛茸茸眼睛圆溜溜的猫咪表情包,指尖动了动。 他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落在眼下,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就在时苒以为不会得到回复,对面回了一个字。 【没。】 时苒握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 还真是熟悉啊,一个没,说的是今天没事。 这要换个人,早就一番白眼不聊了。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啊,我知道有家河鲜听说很新鲜,一起去尝尝?[期待搓手手.jpg]】 这次一直没有回复,时苒继续打字。 【没有拒绝,就当你同意啦!十二点,我等你~ [小狗歪头.jpg]】 发完,她也不等回复,打了辆路车离开了雨村。 回到酒店,时苒打开行李箱,开始翻找,最终拎出一条简约的白色连衣裙。 换上裙子,她坐到镜前,细致地描摹眉眼。 张起灵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定位坐标。 他盯着那小小的地图标记,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外面传来胖子中气十足的吆喝。 “吃饭了吃饭了,小哥,天真,再不来胖爷我可要舔盘子了。” 他按熄屏幕,将手机揣进口袋,起身走了出去。 胖子的手艺没得说,简单的农家菜也做得有滋有味。 三个人,四个菜,被扫荡一空。 饭后,胖子惬意地泡了壶粗茶,咂摸着嘴提议:“一会儿溪边钓鱼去,钓上来晚上加餐,胖爷给你们露一手红烧鱼。” 吴邪刚想应和,就听张起灵开口。 “我出去一趟。” “去哪啊小哥?”吴邪顺口问。 “县城。” “县城买东西?一起呗。”胖子来了兴致。 张起灵却摇了摇头:“不用,下午回。” 说完,也不等两人再说什么,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凑到吴邪耳边:“不对劲,很不对劲,小哥去县城干什么?” 时苒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约定的溪边小馆,一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树荫下,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与周围宁静的景色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她弯起唇角,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张起灵转过头来。 时苒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而是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是用牛皮纸包裹的栀子花,花瓣洁白饱满,还沾着点金灿灿的阳光。 “送给你。” 她声音带着笑,乌黑的长发被山风拂起几缕,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晃荡。 张起灵的视线从她含笑的眉眼,移到那束花上。 他看着那抹洁白,有种熟悉感,这种不知来源的熟悉感让他眼神里酝了丝极淡的困惑。 张起灵并没有伸手去接。 时苒也不在意,将花束轻轻塞进他怀里。 “今天阳光好,花也好。”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不过的最好的,还是看见你。” 张起灵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束花,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又抬眼看向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孩,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是枝头红山茶,让人晃眼。 两人走进小馆,依旧选了靠窗的位置。 时苒熟练地点了特色河鲜,清蒸白鱼、椒盐小溪虾……剩下的全是张起灵的喜欢吃的口味。 点完菜,她便单手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人。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眼睫下投下小片阴影,那颗朱砂痣格外惹眼。 “这里的鱼都是现捞的,特别鲜,你肯定喜欢。” 等待上菜的间隙,时苒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杯在外面买的奶茶,插好吸管,推到张起灵面前。 “尝尝这个,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张起灵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低头,就着吸管浅浅地喝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浓郁的奶香和甜味。 “怎么样?” 张起灵抬眸看她,抿了抿唇,将奶茶放回桌上,只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太甜。” 第243章 沙海:梦 时苒却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将奶茶拿过来,就着他刚刚含过的吸管喝了一小口。 “是有点甜,不过生活嘛,总要有点甜头。” 她说着,又从那纸袋里重新拿出一杯,细心地插好吸管放在他面前。 “你的这杯留着给我,你喝这杯,不会很甜。” 张起灵看着那杯奶茶的吸管。 她故意的。 故意给了他那杯,故意喝了他那杯。 几乎是同一瞬间,心头泛起陌生的悸动。像是撩了一把火,留下了一片滚烫的余烬。 张起灵几乎是立刻偏头,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那悄然漫上绯色的耳尖。 时苒将越来越明显的耳尖红晕尽收眼底,又大大地吸了一口奶茶。 嗯,甜,甜得甚至有些发齁。 毕竟,她可是特意嘱咐了店员,加了双倍的糖。 菜很快上齐。 时苒用公筷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他碗里。 “这个好吃,你尝尝。” 张起灵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顿了顿,然后默不作声地夹起来吃了。 时苒见他不抗拒,趁热打铁,又用勺子舀了一小块嫩滑的豆腐。 “这个豆腐也很嫩,尝尝看?” 豆腐入口即化,温热的,带着豆制品的清香。 “好吃吗?” 张起灵溢出一个嗯,时苒轻笑一声。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不过我觉得,有样东西比它更好吃,只可惜,现在尝不到。” 时苒声音轻飘,尾音勾着点软,撩的人心尖发颤。 明晃晃的意有所指,但凡不笨的,都能品出那边缠人的意味。 张起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吃饭的动作快了许多。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溪水潺潺地流着。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中结束。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馆,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时苒转身对张起灵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虚虚拉了一下他的手腕,触之即分。 她带他去的,是溪流下游一个简易的小码头,系着几条老旧的乌篷船。 时苒利落地跟船家说了几句,便率先跳上了其中一条小船,船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站在船头,月白的裙子被山风吹得向后拂动,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背后是粼粼的波光和青翠的山峦,整个人像一幅生动明媚的画。 “快来呀。” 张起灵稳稳地落在了船尾,几乎没让小船产生多余的晃动。 船工撑着竹篙,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滑入了清澈的溪流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两岸的青山缓缓后移。 时苒坐在船中间的小木凳上,双手向后撑着身体,仰起脸,惬意地感受着带着水汽的凉风。 张起灵望着前方开阔的水面,黑色的背影与山水融为一体,有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 时苒看他,问道:“以后我要是再发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能不能叫你一起?” 张起灵望着水面,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喧嚣,也隔绝了轻易的靠近。 时苒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流淌的碧水和远处朦胧的山影。 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碎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她忽然用一种带着点恍惚的语气,轻轻说道: “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记得他身上的味道,干净又冷冽。” 小船轻轻摇晃了一下。 “他在站在漫天的大雪中。” “那场雪真的很大,大得什么都看不清,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可是很奇怪,明明只是个梦啊。” 时苒收回飘远的视线,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人。 “每次醒来,这里……”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心口的位置。 “都会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不小心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张起灵依旧看着远处山水,可眼神却有些涣散了。 他就这样沉默着,像一座被风雪覆盖了千万年的雪山。 船工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摇着桨,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小船悠悠,水声潺潺。 溪流声,风声,还有梦,无声缠绕。 小船缓缓靠岸,时苒跳上岸,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到张起灵面前。 “这个,送给你。”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回去再打开。” 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淡漠气息被吹散了不少。 “我还会在这里待五天,不知道你下次还会不会赴约,不过,今天我很开心。” 时苒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山泉般的清冽,很温柔。 她看着他,眼眸弯起,像两弧浸在水银里的月牙儿。 张起灵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低垂,落在那个盒子上。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盒子接了过去。 时苒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春日繁花,彻底绽放开来。 两人并肩走着,走到了酒店门口。 时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晃了晃手机。 “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不等他回应,她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拉近。 近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怀中栀子花的淡香。 “我会问你吃饭了没,也会给你分享我的生活,也可能会问你……有没有梦到什么。” “如果有,不知道你会告诉我吗?” “不过,能收到你的消息,我还是会很欣喜,就像,你说甜的那杯奶茶。” 夜风吹起时苒的长发,她朝他挥了挥手,笑的灼眼。 “晚安……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身融入人群。 晚风微凉,送来不知名的花香,他从怀中那束栀子花里拿出一张卡片。 栀香馥郁,愿尔无虞。 字迹很陌生,可不知为何,他觉得很熟悉。 这种感觉很熟悉。 他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源自何处,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收下这束花。 又为何会站在这里,对着这张卡片出神。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卡片微微晃动。 他最终将卡片重新小心地塞回花束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街上。 第245章 沙海:美女的事你少管 张起灵抱着那束栀子花回到雨村小院时,胖子正翘着脚在院里啃西瓜,吴邪在井边洗菜。 两人一抬头,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怀里,眼睛瞪得跟探照灯似的。 “哟嗬!” 胖子西瓜也不啃了,噌地站起来,围着张起灵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小哥,老实交代,这花哪来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小哥居然会收花了。” 张起灵连眼皮都没抬,抱着花,回了自己房间,顺手还带上了门。 胖子立马拽住吴邪的胳膊,神秘兮兮的笑着。 “天真,看见没,绝对有情况,咱小哥啥时候对花花草草感兴趣过,要我说,八成是约会去了。” 吴邪摸着下巴,还是一脸难以置信:“不能吧……” “怎么不像?” 胖子眼睛一瞪,开始发挥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说不定不是人家姑娘送的,是小哥没送出去,就给带回来了。” “或许不是姑娘,小哥年纪不小了,说不定是大妈,你忘了上次小哥站那儿看人家大妈跳广场舞看了半天?” 两人叽叽咕咕,争论得热火朝天。 房间里,张起灵将花放在窗台上,坐在床边,这才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串手串。 珠子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木质,是雾状的苍青色,仿佛将清晨山间的薄雾凝结,清透又朦胧。 他拿起手串,触手温凉滑润,如同刚刚浸过清冽的山泉水,手感极佳。 更奇异的是,当他把手串握在掌心时,一股温和而绵长的气息流淌开来。 身体像被一双手抚过,传来舒适与轻松,连带着精神都为之一振,变得清明了许多。 就在张起灵研究手串时,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备注为阿冉的聊天窗口,有了红色数字1。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 【回去了吗?】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盘红艳艳的小番茄夹着深色的乌梅,摆盘精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这个番茄乌梅超好吃,我刚才叫了跑腿,给你也送了一份过去,记得吃哦~ [馋嘴小猫.jpg]】 张起灵的目光在照片和那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上停留片刻。 还没等他回复,对面又接二连三地弹出消息: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呀?】 【要不要一起去山上看日出,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天气超好的。】 【唉,其实晚上的夜景也很漂亮,早知道刚才就该拉着你多逛一会儿的。[叹气小狗.jpg]】 张起灵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和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着,回了四个字。 【回了,看东西。】 时苒正窝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看到这条回复,没绷住,笑了出来。 真是……够张起灵的。 不过那串手串,是用千年苍琅木芯做的。 里面蕴含生机,对于常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不仅能温养身体修复暗伤,就算是气血衰败的老人佩戴,也能感觉如沐晨光,延缓衰老。 倒不是她小气不肯拿更好的,一来是世界规则限制。 二来嘛,效果太逆天反而引人怀疑。 啪一下就枯木回春,那也太不像话了。 她才不傻,自然不会把自己的特殊之处轻易暴露。 这千年的刚刚好,生机绵长温和,能缓慢修复张起灵体内那些陈年旧伤,虽然东西本身有点神秘,但张起灵自身不神秘吗? 张家的麒麟血不神秘吗? 麒麟竭不神秘吗? 青铜门不神秘吗? 大家半斤八两,谁家里还没点压箱底的传家宝了。 而且送之前她亲自试过,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生机,但属于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能感觉是好东西,但不会逆天。 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又发过去一条。 【手串记得戴哦,我只想送给我想送的人,不要拒绝~ [猫猫撒娇.jpg]】 房间里的张起灵看着这条新消息,抿了抿薄唇,另一只手转动了一下手串。 这东西,太贵重了,他心想。 仿佛隔空窥见了他此刻的想法,时苒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就追了过来。 【不许说东西太贵重![凶巴巴小猫.jpg]】 【任何东西,都有它存在的价值,这串手串最大的价值,就是要戴在你的手腕上。】 【而且,在我看来,东西再好,也没有送出的那份心意重要。】 【所以!】 【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小猫紧张等待.jpg]】 张起灵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作。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色里散发着幽香,手串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润触感。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手机屏幕固执亮着的光。 见张起灵久久没有回复,时苒在大床上打了个滚,发了一张今天拍张起灵吃饭的照片,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图片】 【这张照片很好看,】 张起灵点开图片。 照片里,阳光穿过玻璃,洒在张起灵的身上,张起灵低着头,优越的骨相,好像连时间都静了。 是今天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张起灵正盯着屏幕,胖子的声音就跟炸雷似的在院里响了起来。 “小哥,小哥,快出来,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好家伙,阵仗不小啊~” 张起灵神色不变,起身走了出去。 小院门口,停着一辆三蹦子。 重点不是车,而是后面那不大的车斗里,竟然堆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各种水果,包装精致的甜品奶茶、扎成把儿的冰糖葫芦、油光锃亮的炒栗子,甚至还有好几箱奶。 这架势,不像来送东西的,倒像是个移动的小型零食铺子。 胖子围着三蹦子啧啧称奇,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那跑腿司机从旁边又拎出来一个纸袋子和保温桶,一起递了过来。 胖子一把拉住跑腿小哥,挤眉弄眼地套近乎。 “兄弟,兄弟,打听个事儿,这谁送的啊?” 跑腿小哥也是个妙人,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清单,啪地一下拍在胖子手里。 “美女的事你少管。” 胖子:??? 他拿着清单,一脸懵。 吴邪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246章 沙海:看日出 胖子不死心,又拽住跑腿小哥的胳膊:“不是,哥们儿,透个底呗,是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跑腿小哥也笑:“人家下单时的ID就叫美女的事你少管,二十出头吧,很漂亮,这是清单,你核对一下。” 胖子一边核对清单,一边嘴巴不停,确定无误后,跑腿小哥跳上三蹦子,一拧油门,突突突地开走了。 胖子和吴邪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张起灵身上。 “小哥,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认识的漂亮姑娘,还美女的事你少管。” 张起灵无视了两人灼热的视线,拎起纸袋子和保温桶,转身就回了院子。 “诶诶诶,别走啊。” 胖子赶紧将东西都搬了回去,又和吴邪追进屋里。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给胖爷我瞅瞅。” 张起灵坐在堂屋,将纸袋子放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是两盒番茄乌梅,还有两盒雪花酥。 包装都很简洁,没有logo。 胖子一看,立刻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吴邪。 “看见没,天真,这包装一看就不是外面买的,肯定是人家姑娘自己做的,有心了啊。” 张起灵看了眼胖子和吴邪,接着打开了那个保温桶的盖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鲜香的鸡汤味儿霸道地窜了出来,毫不客气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胖子猛地吸了吸鼻子,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疯狂咽口水,眼睛都直了。 “嚯,这味儿……绝了,天真,快快快,拿碗去,赶紧的,胖爷我以我掌勺这么多年的名誉担保,这口汤,绝对非同凡响。” 吴邪也被这香味勾得食欲大动,不用胖子催,已经手脚麻利地拿来了三个碗。 金黄澄亮的鸡汤和炖得烂熟的鸡肉被分到碗里,胖子眼疾手快,端了满满一碗,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汤。 汤一入口,胖子整个人都愣住了,都顾不上烫,也来不及说话,埋头就呼呼地吃了起来。 那架势,仿佛饿了三天。 吴邪见状,也赶紧喝了一口。 鲜美醇厚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鸡肉入口即化。 下一秒,他的反应和胖子如出一辙,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张起灵看着眼前风卷残云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汤,拿起勺子,也默默地喝了一口。 那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弥漫开来,他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三人将那一保温桶的鸡汤和鸡肉分食得干干净净,连点油花都没剩下。 胖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目光再次灼灼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小哥,真不能说说是哪路神仙?” “就看在这口能鲜掉人舌头的鸡汤份上,给点提示呗,胖爷我保证,绝对不往外说。” 张起灵擦完嘴,直接回房了。 “嘿!” 胖子对着他的背影龇牙咧嘴,转头对吴邪小声抱怨。 “看见没,这嘴严的,比那青铜门还难撬。” 房间里,张起灵刚在床边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自动跳转到与时苒的聊天界面。 【鸡汤喝了吗?味道怎么样?[期待.jpg]】 张起灵慢吞吞敲了一个嗯。 【那就好,番茄乌梅呢,吃了没,我觉得很好吃。】 张起灵对这种小零嘴兴趣不大,但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竹签叉起一块,送入口中。 冰镇的番茄爆出清甜的汁水,混合着中间乌梅那恰到好处的微酸,口感层次丰富,确实不错。 这条消息后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张起灵顿了顿,点开了那条语音条。 女孩清凌凌又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像山涧敲击石块的清泉。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好不好?】 张起灵迟迟没有回复,几秒后,又一条语音蹦了出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明天早上四点,棵大槐树下不见不散,晚安哦~】 星子稀疏地挂着,雨村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酣睡中。 张起灵动作极轻,没有惊动睡得正香的胖子和吴邪。 他在床边静坐了片刻,窗外的世界万籁俱寂。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身影融入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他以为自己来得足够早了。 但走到那棵枝大槐树下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时苒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更方便登山的运动装束,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双肩包。 “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的笑容在朦胧的凌晨,明媚得有些晃眼。 张起灵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如果不会来呢? 时苒看懂了他的意思,歪了歪头。 “如果你真的不来,那我就自己爬上去呀,然后,拍最好看的日出,统统发给你,这也算是一起看过了。” 张起灵看着充满了生机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可以出发了。 时苒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朝着上山的小路走去。 起初,张起灵还刻意放慢了些脚步,迁就着身后的人。 但很快他就发现,时苒的体能和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山路崎岖陡峭,她始终能轻松地跟在他身侧,甚至毫不费力。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天际线的黑暗,将云层染上瑰丽的橘红色时,他们终于登上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翻滚涌动的云海,远处天际,太阳正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人间。 壮丽磅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时苒放下背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却比天边的朝阳还要亮。 她放下包开始往外掏东西,嘴里还念叨着: “还好赶上了,快,趁热吃。” 张起灵看着她像变戏法一样,先掏出一个保温杯,然后又拿出好几个饭盒。 保温杯里是鸡丝粥。 张起灵低头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粒熬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鸡丝细嫩,味道鲜美得确实能让人吞掉舌头。 一夜未眠加上清晨登山的些微疲惫,仿佛被这股温热悄然驱散。 “是不是被我的厨艺惊艳到了,独家秘方,概不外传哦。” 加了几滴灵泉,可不是独家秘方么。 阳光彻底跃出了云海,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山头,也将他们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第247章 沙海:阿苒 金色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将云海染成一片绚烂的金色海洋。 时苒和张起灵并肩站在山顶,望着这壮丽磅礴的景象。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时苒侧过头,目光落在张起灵被朝阳勾勒出金边的侧脸上。 他似乎也映入了天光的暖色,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 接下来的几天,胖子和吴邪,明显感觉到他们家小哥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胖子发誓,他看见小哥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了一下。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等张起灵走后,胖子摇晃着吴邪的肩膀,“天真你看见没,小哥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吴邪被晃得头晕:“胖子你冷静点,说不定是你眼花……” “放屁,那就是笑,春风得意的笑。” 胖子斩钉截铁,“走,跟上去看看,胖爷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妖精把我们小哥的魂儿给勾走了。” 两人一拍即合,偷偷摸摸地尾随了上去。 张起灵是何等人物,胖子和吴邪那点跟踪技巧,在他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不过转了两个转弯,人就跟丢了。 “人呢?”胖子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傻眼了。 吴邪也一脸挫败:“我就说跟不住吧……” 悻悻而归的两人,试图从张起灵嘴里套话。 “小哥,最近天气不错,总出去散步?”吴邪试探着问。 张起灵抬眸,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是啊是啊,是不是认识了新朋友,带回来给胖爷我介绍一下。” 问,就是没有答案。 这天,胖子难得起了个大早,准备熬锅小米粥。 他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就看张起灵穿着背心短裤,正站在院子冲澡。 这本来没什么,小哥晨练完冲个凉是常事,但这几天,这人早出晚归老往外跑,今天没跑,就有点奇怪了。 “哟,小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朝外面跑?” 胖子倚在门框上,故意拉长了调子问道。 张起灵像是没听见,直接回了房。 胖子讨了个没趣,撇撇嘴,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等吴邪也起床,三人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时,微信提示音在张起灵身上响了起来。 胖子和吴邪的动作同时顿住,齐刷刷地看向声源。 张起灵面不改色地从掏出了一个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快速地点了几下,重新揣回兜里,继续低头喝粥。 胖子瞪大了眼睛,推了把旁边的吴邪。 “天真,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小哥他刚才是不是拿了个手机,他什么时候有的这玩意儿?” 吴邪也懵了,和胖子对视一眼。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最新款吧。 “小哥,那手机怎么回事?” “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拥抱了?还是……” 胖子和吴邪连珠炮似的发问,张起灵对于两人的追问,当听不见。 胖子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查,必须查,胖爷我就不信了。” 胖子激动地一拍大腿,“不行,我得想个法子,看看他到底在跟谁聊。” 张起灵的警觉性太高了。 胖子尝试过假装路过偷瞄,结果还没靠近,张起灵就已经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屏幕按熄。 两人使尽浑身解数,愣是没找到任何突破口。 不过倒是快递来的频繁,三五不时就包裹。 院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快递三轮车声音。 “又来了。”胖子一个箭步冲出去。 这次的东西不多,是一个包装很严实的纸盒。 寄件人昵称依旧是那个嚣张的——美女的事你少管。 “这又是什么?”胖子拿着盒子,分量不重,晃了晃也没声音。 胖子指着寄件人那栏名字,骂骂咧咧:“天真,胖爷我非得把这个美女给挖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这是眼睁睁看着自家白菜可能被拱了,总不能连那头猪是黑是白都不知道。”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无声地伸出手。 另一边,时苒已经开始了校园生活。 但只要一有时间,就开始给人发消息。 有时是清晨,一张朝阳穿过梧桐叶的照片。 有时是中午的饭菜: 有时是深夜,分享一首音乐。 张起灵的回复永远吝啬,简短得让人抓狂。 【今天上课走神了,一直在想,你在干什么。[托腮.jpg]】 张起灵看到这条消息时,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了已读不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不理我?那好吧,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会想我吗[小狗探头.jpg]】 这直白的询问,像一支小小的箭,精准地射向靶心。 张起灵握着手机,抿着唇,只能再次沉默以对。 但他的沉默往往是对于这些直球和暧昧,如果是一些日常,还是会简单的回复几个字。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下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时苒点开照片,没有他,只有他眼中的风景。 他也在分享。 【真好看。】 她回复,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过,没有看你本人好看。[害羞.jpg]】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胖子和吴邪终于逮到了一个异常情况。 张起灵的手机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显示了一条微信预览消息。 虽然很快熄屏,但眼尖的胖子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阿苒。 胖子一眼瞥见那个名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冲回屋里,一把抓住吴邪,声音都变了调。 “天真,看见了!我看见了!” 吴邪被他吓了一大跳:“看见什么了,鬼撵你了?” “不是鬼,是名字。” 胖子激动得指着外面,“小哥的手机刚才亮了,我看见了,发消息的人,叫、叫阿苒。” “阿苒?” 吴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脏咯噔一下。 阿苒……时苒? 他猛地抬头,看向胖子,声音有些发干。 “胖子……你说,会不会是……时苒?” 胖子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复杂,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会这么巧吧?” 第248章 沙海:果然是她 那小姑娘手段有多狠,他们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直接把九门百年基业掀了个底朝天,把他们这些人折腾得够呛。 虽说最后汪家也覆灭了,但那段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 胖子见吴邪脸色算不上好,劝道:“国内这么大,叫阿冉的姑娘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她,你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吴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觉得,那个阿冉就是时苒。 会是她吗? 如果是真是她的话,她想做什么,接近小哥是为了什么。 还是说,时苒和小哥之间,本身就有纠葛。 在古潼京,时苒就会解张家人才会的机关。 如果,如果这个阿冉真的就是时苒,她想做什么。 而且,以时苒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她现在接近小哥,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胖子看着吴邪变幻不定的脸色,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但愿是咱们想多了,小哥那性子你也知道,要真有什么不对,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胖子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越来越不踏实。 时苒那丫头,太邪性了,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要是真记着古潼京的仇,想通过小哥做点什么…… 胖子不敢细想。 吴邪这些年,猜疑和算计几乎成了本能。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问清楚。” 吴邪抬脚就朝门外走,他必须确认,那个阿冉到底是不是时苒,她接近小哥,到底想干什么。 胖子想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忧心忡忡地跟了上去。 张起灵刚冲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看到吴邪一阵风似的冲到他面前。 吴邪的脸色很难看,张了张嘴,却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起灵看出吴邪状态不对,而且不仅仅是吴邪,跟在后面进来的胖子,脸色也同样凝重。 他正色起来,静静地看着吴邪,等待他开口。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小哥,之前的那些快递,还有和你联系的那个人,是不是……时苒?” 张起灵意识到不对,神色没有变,很干脆地点了一下头,承认了。 “是。” 果然! 果然是她! 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那个名字,那个他一度视为变数甚至潜在威胁的人,在接近小哥。 那么之前,之前在青铜门外,小哥说有人进去了,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时苒? 她进去做了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接近小哥,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是为了报复他吴邪在古潼京的所作所为,还是有着其他目的。 无数个疑问和猜测瞬间塞满了吴邪的脑海。 看着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的小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张起灵看着吴邪这副样子,眉头蹙起,询问的视线转向了旁边的胖子。 胖子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重重地叹了口气。 “天真他,之前和那个时苒,有些过节。”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吴邪看着张起灵,深吸一口气。 “小哥,时苒不是一般人,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 张起灵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不是敷衍,而是表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胖子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简单地将之前在古潼京发生的事都大致跟张起灵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胖子揉了揉眉心。 “汪家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得太深了,天真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九门被渗透得像筛子,他不得不怀疑每一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时苒……她出现的太过巧合,也太不可控了。” 胖子看了一眼沉默的吴邪,继续道,“但这丫头也确实不是个好性子,直接把九门和汪家都给掀了,一锅端。” “小哥,你才刚从青铜门里出来,没多久这时苒就和你有了联系,天真他有这个担忧,也不是不能理解。” “之前我也见过她,就跟黑瞎子说的一样,那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心思手段比我们这些老油子还厉害。” 吴邪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时苒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吴邪吐出一口烟。 “是我,吴邪。” 时苒看见吴邪的电话,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吴老板,直接说吧。” 直白的开场,吴邪竟然没有丝毫意外。 胖子更是咧了咧嘴,“看吧,这丫头精得很。” 吴邪深吸一口气,也不再绕弯子。 “你接近小哥……到底想要做什么?” “吴邪,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 “但这和你有关系么。” “你又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所以你接近小哥,到底是什么目的,直说吧,没必要绕圈子。” 时苒轻笑一声:“目的很简单。” “我喜欢他。” “见到就喜欢,很喜欢。” 吴邪:……??? 他握着手机,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心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是,你有病吧。 一旁的胖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一见钟情? 这个词从时苒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以吴邪对时苒的了解,这人冷静理智手段狠绝,做事目的性极强,情绪控制力一流。 她这样的人,会相信一见钟情? “时苒。”吴邪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戏弄的怒意。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难道我是在开玩笑么?”时苒也正色起来,语气很认真。 “吴邪,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甚至人品低劣的人。” “但有一点。” “你不该质疑我的情感,也没有资格评判。” 第249章 沙海:她很好 “我知道你为什么打这通电话,你怕他被人骗,怕他栽跟头,这些我都懂,换做我,站在你的立场,我也会这么做。” “你怀疑我接近他是有目的,毕竟总有心怀不轨的人,怀揣着一些妄想试图接近他,可这不代表,我就义务向你解释什么。” “但有我在,我会将所有风险扼杀,我能解决一个汪家,也能解决第二个第三个。” “而且我们的关系,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些。” 吴邪彻底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质疑她的喜欢是假的,可他拿不出证据。 可接受这个说法,那更不可能。 胖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张起灵。 张起灵依旧垂着眼眸,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吴邪胸口堵着一股浊气,面对时苒这番说辞,他本能排斥。 “我知道你有能力,也知道你的本事,但你说这些话,觉得有说服力么,觉得我会信么?” “我需要你信么?” “有些东西,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 时苒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吴邪听着嘟嘟忙音,憋屈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他抓了把头发,目光复杂地看向小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时苒这个人有多棘手,他是亲身领教过的。 软硬不吃,谋定后动。 吴邪复杂开口:“小哥,你是什么想法,时苒……” 他想说,以他对时苒的了解,估计这人盯上了就没有放手这一说。 但他说不出口。 张起灵依旧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吴邪和胖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眸。 他看向吴邪,眼神依旧淡然。 “她很好。” 吴邪:…… “她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熟悉? “熟悉?”胖子咂吧了一下嘴,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狗血桥段,脱口而出。 “该不会这时苒其实早就和小哥认识,只是小哥给忘了?” 失忆这个选项,对于张起灵来说,实在是太合理了。 吴邪觉得有可能,但下一秒,他很快否定。 “应该不会,黑瞎子之前近距离接触过她,明确说过,她的骨龄没问题。”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脑门。 “对啊,胖爷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这姑娘还在上大学呢,有二十岁没?” 而且小哥,好像一百多岁了吧。 吴邪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只觉得很割裂。 一边是时苒展现出的老辣和手段,另一边,却是她二十岁年纪,大学生身份。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同时汇聚在一个人身上,让吴邪有种无法调和的不真实感。 “小哥。” 胖子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凑到张起灵身边。 “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跟时苒姑娘认识的?” “遇见。” “在哪遇见的?”吴邪立刻追问。 “山脚。” 胖子一拍大腿:“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明显就是蹲点等着呢,时苒就是奔着你来的啊小哥。” “你再仔细想想,以前,有没有在哪儿见过她?” 张起灵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就在这时,吴邪说道:“之前我们从青铜门接你出来的时候,你说有人进去了。” “我怀疑那个人,就是时苒。” “她不是汪家人,但也绝对不简单。” 吴邪不再犹豫,再次拿出手机给时苒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她就单刀直入。 “时苒,之前进入青铜门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 “青铜门,以后不用再去守了,里面的东西,我都处理干净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天授。” !!! 胖子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溢出喉咙。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苒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吴邪,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一些比较特殊的人存在。” 吴邪还想再问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吴邪一愣,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吴邪将手机递到了张起灵的手里。 张起灵接过手机,沉默着,没有立刻开口。 电话两头,一时间,只剩下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苒听见对面没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猜到是张起灵。 她细声道:“我知道是你,等见面,我都告诉你。” 张起灵淡淡的嗯了一声,对面已经挂了。 “小哥,你觉得她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几秒,张起灵才道:“是真的,她不会骗我。” “吴邪,不要怀疑她。” 胖子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一脸糟心的吴邪,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 “行了天真,小哥心里有数,这事儿咱再从长计议,不早了,都回去睡吧,天塌下来也得明天再说。” 吴邪也知道今晚是问不出更多了,只能疲惫地点点头,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胖子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也趿拉着鞋子回了屋。 小院重归寂静,月色清冷。 张起灵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低头看着腕上那串苍琅木手串。 内心深处似乎就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是她。 他好像,等了很久。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陌生又茫然,理智告诉他,很危险,可却控制不住自己。 站了许久,张起灵躺到床上,点开那个聊天框,往上翻了翻了,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时苒,在图书馆,笑意蔓延在眼底,像团烧的正好的火,却不会灼伤人。 或许是腕上手串带来的宁神效果,张起灵今晚睡得格外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浸透了悲伤,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哼唱着一段陌生的调子,那声音很轻,很柔,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 他听不清歌词,只觉得那歌声入耳,是铺天盖地的难过。 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恸,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在梦中蹙紧了眉头,放在身侧的手也握的很紧。 第250章 沙海:相见是风,拂心难忘 那通电话过后,时苒依旧会在微信上给张起灵分享她的日常。 这天下午,时苒刚上完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随手拿出来一看,脚步猛地顿住。 张起灵来了。 下午阳光有些晃眼,校门口人不多,时苒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似乎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但时苒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时苒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辰,忽然就笑了起来。 “你来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那颗眼尾的朱砂痣显得格外鲜活。 “嗯。” “还没吃饭吧?”时苒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快。 “我们边吃边说,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粤菜馆还不错,味道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张起灵点了下头。 时苒便带着他去到附近的粤菜馆。 等待上菜的间隙,时苒捧着微烫的茶杯,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的张起灵。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今天。”他答。 “吴邪他们也和你一起?” 张起灵点头。 菜品陆续上齐,时苒示意他动筷子,等吃完后,这才开始进入主题。 “我和你一样,血脉有些特殊。” 张起灵的眼神微动,时苒继续道,“但我的血,不是麒麟血。” 想到了一些事,时苒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当年的她,也是这样。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一样,幸好,我遇到了一个师傅,他是个道士,懂得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时苒简单地交代了自己的来历,这才说起其他。 比如,青铜门后的能量和长生失败的试验品。 比如,伪神。 比如,九门去过天下第二陵,吃了莽古尸肉,见过伪神。 张起灵安静的听着,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吴三省、解连环他们后来做的所有事,对付汪家只是其一,最深层的用意,是要引导吴邪,最终去到那个地方,去面对和终结一切。” 时苒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张起灵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抽回,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问的,是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师傅是修道之人,清理这些是他的修行。而作为他的弟子,终结这一切,就是我的使命。” “现在,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那些所谓的伪神,包括青铜门后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你以后,不用再为张家背负守护青铜门的使命,也不会再被天授了。” “这些事的全部真相,除了我师傅以外,你是唯一知情的人。” 她说了谎,又说了真话。 如果把师傅换成天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张起灵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明媚的日光晃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是与他格格不入的喧嚣。 百年沉重的枷锁,就这么结束了? 轻描淡写地,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只是拂去了一件旧物上的尘埃。 这不真实感太过强烈,甚至冲淡了得知真相本身带来的冲击。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时苒脸上,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直接的疑问。 “为什么告诉我?” 时苒弯起眼睛笑了。 “送你那串手串,它叫苍琅。” “这种树,很早就灭绝了,在这个世上,它是唯一。”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送给你,没别的原因,就是心随所动。” 心随所动。 张起灵知道这东西不寻常,绝非凡品。 但他没想到,它竟如此贵重。 他喉结微动,刚想开口,她就笑着摇了摇头。 “心随所动,因为你值得。” 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轻的说: “而我,心甘情愿。” “难道,你想让我念头不通达吗?” 张起灵沉默着看着那串苍琅木珠。 时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第一次见你,不是在雨村。” 张起灵眸光一动,看向她。 “是在长白山,那时候,我也去了青铜门。” “我看见了你。” “相见是风,拂心难忘。”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又很重。 张起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此刻无比认真的眉眼。 长白山,青铜门外…… 原来曾有另一双眼睛,也看见了他。 时苒继续说着,声音依旧轻柔。 “我是一个人,也曾像你一样,游离在这世上,无处生根,无处靠岸。” “可见到你,漂泊的风,好像找到了归宿。” 归宿。 这个词,对于漫长生命中大多时间都在流浪和遗忘的张起灵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奢侈。 他看着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时苒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灵魂的悸动。” “跨越了山海和岁月。” 她拉起他的手,按向了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料,张起灵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掌心燃了一小簇火苗。 她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誓言,落在他的耳膜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像春燕认巢,落雪认梅,” “而我,认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餐馆里的喧嚣远去,窗外的车流化作无声的背景。 张起灵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声声,清晰可闻,几乎要挣脱束缚。 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得格外陌生。 荒谬。 难以置信。 却又……无法抗拒。 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那股热意甚至迅速蔓延开来,烧得他耳根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张起灵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过于灼热直白的目光,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真挚,滚烫。 不是算计,不是别有用心。 至少在这一刻,他感受不到任何虚假。 是了,就是这种熟悉感。 毫无理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和悸动。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漂泊了太久,终于遇到了一簇光,一捧火,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汲取那一点温暖。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 可所有的问题,在她那双仿佛盛满了所有情意的眼睛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他看着她的手,没有抽开,而是握住。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一个笨拙的的回应。 时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的眼睛。 她笑了。 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朝阳,灿烂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 风找到了归宿。 而冰山,也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春天。 第251章 沙海:男朋友 吴邪靠在竹椅上,指间夹着烟,却没怎么抽,任由烟雾袅袅上升。 胖子坐不住,像个多动症患者,一会儿站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扒着院门朝外张望,嘴里嘟囔着。 “这都出去多久了,说个话要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小哥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胖爷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黑瞎子还是觉得有些幻灭。 时苒跟哑巴,打死他都想不到。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三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射过去,进来的是解雨臣。 解雨臣走进来,看向吴邪:“人还没回来?” 吴邪吐出一口烟,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 胖子凑过来,苦着脸:“可不是嘛,花儿爷,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在这儿提心吊胆,小哥指不定被那丫头带到哪个沟里去了。” 黑瞎子摸着下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吴邪。 “徒弟啊,我记得你之前分析过,说那个时苒,很会在言语间把控人的心理防线?” 吴邪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 “嗯,她很清楚说什么话能达到目的,直击要害,而且很难找到破绽。” 想起之前在古潼京,被对方完全看穿的无力感,还是记忆犹新。 黑瞎子有些玩味的想,哑巴心志之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他和时苒也有过短暂接触,那姑娘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口井,你看得到水面,却永远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她的厉害,不止是身手。 如果换成一般人,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但要是时苒,还真不好说。 “虽然说时苒不是善茬,但哑巴心里门儿清着呢。”黑瞎子道。 “我靠!”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这么一说,胖爷我更慌了,小哥他在那青铜门后面待了十年,跟社会都脱节了,现在外面套路这么多,时苒又是个人精里的人精,万一……万一小哥被她那些花言巧语骗得晕头转向怎么办?”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开始在院子里团团转。 “你们想想,小哥他单纯啊,他哪见过这种阵仗,又是送这个送那个,还天天发消息骚扰,嘴皮子又厉害,这糖衣炮弹,万一扛不住怎么办。” 黑瞎子虽然觉得以哑巴的心性,被骗的可能性不大,但听见之前胖子说哑巴成天和时苒不知道抱着手机聊什么,黑瞎子也觉得,这事儿,真不好说。 毕竟,感情这东西,有时候比最厉害的迷魂阵还邪门,说栽就栽了。 吴邪掐灭了烟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解雨臣。 “小花,你觉得时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解雨臣和时苒没正面接触过,但他眼光毒辣,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见解。 解雨臣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客观。 “没见过本人,但之前电话有过交锋。” “很会谈判,思维敏捷,言辞犀利,总能直击要害,并且能在三言两语间,不着痕迹地获得对话的掌控权,让你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节奏走。” “是个非常难缠,也极其聪明的对手。” 连解雨臣都这么说。 胖子一听,嘴里更是完了完了地念叨起来,脸上的肉都愁得挤在了一起。 “完了完了,连花儿爷都这么说,小哥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这要是被时苒那些花言巧语一哄,糖衣炮弹一腐蚀,被牵着鼻子走了可怎么办啊。” 吴邪有些一言难尽:“胖子,你别瞎说,没有那么夸张。” 窗外的日光渐渐变得柔和,在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时苒看着不再疏离的张起灵,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给你办个户口吧,总不能一直是个黑户,只是户口最好不要叫张起灵。” 张起灵抬眸看她。 取名,对他而言是个极其陌生的事情。 漫长的生命里,他有过很多代号,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似乎从未有过。 他沉默着想了一会儿,脑海中跳出来三个字。 “张映官。” 还是这个名字。 时苒听到这三个字,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又酸又软。 她忽然从座位上微微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动作很突然,张起灵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时苒捧着他的脸,没有任何犹豫,俯身向前,落下了一个吻。 如同蝴蝶停留花瓣,如同雪花触碰火焰。 一触即分。 “好,我的小官。” 轰——! 张起灵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唇上残留的柔软温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烧得他耳根脖颈一片滚烫。 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像是万年冰封的雪原,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春雷劈中。 冰层碎裂,底下沉睡的生机,懵懂而慌乱地探出了头。 春燕认巢。 落雪认梅。 而她认他。 原来,被认定的感觉,是这样的。 如同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彼岸。 风浪止息,只剩下令人心安的宁静,和不敢置信的眩晕。 他看着她,久久无法回神。 从饭店出来,影子拉得很长。 时苒的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牵着他的手,笑容一直没落下过。 她很想和他多待一会儿,但看了看时间,只好有些遗憾地停下脚步。 “我下午还有节课。” 她晃了晃他的手臂,“上完课我再找你,好不好?” 张起灵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手臂晃动着扰乱思绪。 “嗯。” 时苒伸手抱住他的腰,感觉他有瞬间的僵硬,在他下巴亲了亲。 “男朋友,要记得想我哦。” 时苒的声音像刚剥好的荔枝,张起灵抿了抿唇,眼底的淡然化成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时苒见他没反应,故意往前凑了凑。 “怎么不说话?是不想吗?” 张起灵这才动了,他有些生疏的,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没敢完全贴上去,只隔着一层薄衬衫,轻轻搭在她腰侧,连指尖都绷得有些紧,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嗯。” 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哑了点,眼神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又飞快移开,落在她耳尖的碎发上。 时苒笑了,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 “嗯,就是会想我,对不对?” 他垂眸看她,眼底的温柔又深了点,但没说话。 时苒凑到他耳边,声音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抱住你,感觉到你心跳好快,是因为我吗?” 热气拂过耳尖,张起灵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连下颌线都绷得更紧。 时苒见状,笑得更得意了。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忍不住在他下巴上又亲了一下。 然后蹭到了唇边。 这次比上次更用力些,带着点故意的撩拨。 “那我走啦,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别憋着,我会心疼的。” 他低头,眼神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没说出口的心动。 “嗯。” 时苒这才退开,转身时还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等我哦,男朋友。” 等人进了学校,张起灵才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尖。 心跳没有平复,也静不下来。 他抬头看了眼路边的树,阳光穿过了枝叶,照了下来。 照在了他的身上。 第252章 沙海:没有其他目的 张起灵刚踏进院子,几道灼热的视线就齐刷刷看了过来。 胖子第一个按捺不住,凑上来挤眉弄眼。 “小哥,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情况啊?” 张起灵面色如常地走到惯常坐的椅子旁坐下。 “不是你们想的,没有什么目的。” 黑瞎子直接笑出了声,墨镜下的眼睛满是戏谑。 “哑巴,可得当心点,别被骗了啊。” 张起灵抬眸,淡淡地扫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黑瞎子摸了摸鼻子,收敛了些许。 吴邪看着张起灵,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有些不放心。 “小哥,你确定吗?” 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时苒。 张起灵看向吴邪,重复道:“确定,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胖子在一旁拉着黑瞎子咬耳朵。 “黑爷,你看小哥这状态,像不像是被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黑瞎子摸着下巴,配合地点点头。 “嗯,有可能,看来对方段位确实高。” 胖子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一脸痛心疾首。 “遭罪啊,咱们小哥这是要栽啊。” 张起灵没理会他们的唱双簧,起身进了屋。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房间里,张起灵站在窗边,吴邪关上门,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来了。 “小哥,时苒她到底怎么跟你说的,青铜门里的东西,真的都解决了,还有天授,也真的不会再有了?” “嗯,都解决了。” “她没有其他目的。” 吴邪看着张起灵,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相信小哥的判断。 吴邪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默默退出了房间。 吴邪从张起灵房间里出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 “怎么样怎么样?”胖子立刻凑上前,“小哥怎么说?” 黑瞎子和解雨臣也看了过去。 吴邪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小哥很确定地说,时苒没有其他目的。” “你看,胖爷我说什么来着。”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玩味道:“看来咱们哑巴这次,是真栽了,有意思。” 房间里,张起灵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与时苒的聊天界面。 房间里,张起灵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 【我的小官在做什么呢,回去了么,有没有想我?[小猫打滚.jpg]】 那个毛茸茸的抱着尾巴打滚的猫咪表情包,穿透屏幕,直直撞进他眼里。 想吗? 张起灵看着那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不轻不重地缠绕了一下。 这种因为一个人的消息而心跳微乱注意力不自觉被牵引的感觉,就是想吗? 他分辨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诚实的字。 【嗯。】 消息几乎是被秒回的。 【嗯~是回去了,还是想我?】 【我猜,肯定是回去后在想我。】 张起灵:……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仿佛能听到她带着笑意的的声音。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迅速蔓延开来,连脖颈的皮肤都感到了一丝不自然的烫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发热的耳廓,触手一片惊人的温度。 为什么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就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坐立难安。 像被放在了温火上慢慢烘烤,理智还在,感官却先一步叛变。 甚至握着手机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抿紧了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承认太过羞耻。 否认并非本心。 对面仿佛能隔空感知到他的窘迫,新的消息适时地跳了出来,没有追问,没有调侃。 【我在想你。】 四个字,简简单单。 他看着那行字,脑海中不受控制想起她含着笑的模样。 心头,也涌上了酸麻的悸动。 他不再纠结于如何回应。 某种冲动超越了理智的管控,他低下头,缓慢地敲下了三个字。 【我也是。】 发送。 当消息成功发送的提示出现时,张起灵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耳根的红晕未退,甚至更甚。 他迅速按熄了屏幕,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陌生悸动。 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张起灵叹了口气,不过是几个字,怎么就像有团小火星,落在了他以为早该凉透的地方。 拿捏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大学课堂上,时苒记完重点,点开置顶对话框。 【笔记写完了,可脑子里全是你。】 后面缀了个哭唧唧的表情。 发完,还觉得不够。 她悄悄将手机镜头对准窗外洒满阳光的梧桐树梢,和讲台上教授模糊的背影,飞快地拍了一张。 发送。 【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下课。】 【明天就是周末了,可以有整整两天时间和你黏在一起,想想就开心![转圈圈.jpg]】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张起灵的回复姗姗来迟。 【什么时候下课?】 时苒将课表发了过去。 【小官,你要来接我么?[小猫期待.jpg]】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些。 【嗯。】 【到了告诉我。】 【我很喜欢你愿意走近我的生活。】 这次,张起灵回复的很快。 【上课。】 这是让她认真上课呢。 当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苒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的。 到校门口,远远地,就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那个安静的身影。 暮色四合,他穿着简单的蓝色的连帽衫,自成一道冷冽的风景。 “等很久了吗?”她仰头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 时苒将他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甜丝丝的。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牵起他的手,低下头,轻轻在他掌心印下了一个吻。 柔软的触感,带着呼吸间温热的气息,让张起灵浑身猛地一僵。 被她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那股陌生的酥麻感迅速顺着血管蔓延开,直冲头顶。 这种亲昵的接触,完全超出了他惯常的安全距离。 他下意识就抽回了手。 第253章 沙海:给予是主导 时苒却仿佛早有预料,在他抽手的瞬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他的力道,另一只手捏了捏他已然泛红的耳垂。 “你耳朵红了。” 她指尖又轻轻蹭了蹭那发烫的软肉,补充道,“还很烫。” 张起灵:…… 他彻底僵在原地,抽回手的动作停滞在半途。 耳垂上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烧得他头脑都有些发晕。 那双向来淡然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丝罕见的无措和窘迫。 一道煞风景的咳嗽声在一旁响起,带着十足的戏谑。 “咳咳,我说妹子,你这是眼里光看见我们小哥,我这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是彻底看不见啊?” 胖子揣着手,晃悠了过来。 时苒转过头,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又见面了。” “可不是么,又见面了。” 胖子嘿嘿一笑,瞟了眼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 可不又见面了,还顺道见识了一下,时苒这迷魂汤是怎么给小哥灌下去的。 “一起吃饭?” 胖子立刻拍板:“走走走,必须吃,胖爷我站在这大学门口,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小年轻,浑身不得劲,赶紧找个地方抚慰一下我受刺激的心灵。” 三人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涮羊肉馆子。 店面不大,但烟火气十足,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等鲜切的羊肉和各式配菜摆满一桌,胖子熟练地给三人都倒上了饮料,美滋滋地先吃了一筷子羊肉。 “好久没吃这一口了,舒坦。” 他吸溜着吃下肉,然后看向正低头认真给张起灵碗里夹菜的时苒,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时苒妹子,胖爷我这个人直爽,就好奇问一句。” 他挤挤眼,“你跟咱们小哥,这算是正式好上了?” 热气氤氲中,时苒正夹着一片烫好的羊肉。 闻言,动作没停,将那片蘸好酱料的羊肉放到了张起灵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胖子,没有一丝犹豫。 “嗯,我们在一起了。” 胖子的目光立刻转向张起灵,张起灵正低头看着碟子里那片她夹来的羊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但在桌下,他那只一直被时苒轻轻握着的手,回握了一下她。 时苒侧过头,目光柔柔地落在张起灵的侧脸上,毫不避讳胖子在场,像是说给胖子听,又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我认准的人,从来就不会改。” 胖子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和亲昵,再看着自家小哥那虽然沉默却明显柔和下来的气场,心里那点疑虑,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咂咂嘴,实话实说。 “说真的,妹子,胖爷我之前是真有点想不通,你这手段见识,都不是一般人,怎么就……” 时苒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时苒,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拿感情开玩笑的人。” “心动就是心动,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以前我待谁都差不多,可看见他就不一样了。” “他就站在那,我也会走向他。” “就是……认定了。” 热气缭绕中,张起灵忽然抬起眼。 他看向时苒,那双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认真的模样。 然后,在桌下,他反手握住了她勾弄他手指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他什么也没说。 但这个沉默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来得郑重。 时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光。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胖子和时苒的注视下,他笑了一下。 胖子在一旁看着,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羊肉,觉得这涮羊肉……好像突有点齁嗓子。 得,这迷魂汤,小哥怕是心甘情愿喝下去了。 而且看样子还挺上头。 火锅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时苒喝了口饮料。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选择,也从不后悔自己的付出。 她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倾向于付出和给予的。 但这并非被动,不是妥协,更与牺牲无关。 恰恰相反。 这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种清醒的掌控。 她很清楚,在一段关系里,给予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主导。 就像黑夜里掌灯的人。 灯要照向哪里,光要亮几分,全由执灯人自己决定。 看似是在为他人照亮前路,可实际上,那被照亮的人,往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循着她愿意给予的光亮。 在感情里,尤其如此。 她给予关注,给予陪伴,坦荡地表达喜欢,热烈地宣告占有。 真正的付出者,从灵魂到精神,甚至是信念,都必须是富有的。 她给出去的真心,同时也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底气。 她不必患得患失,不必卑微乞怜。 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去爱,也随时拥有抽身离开的勇气和能力。 所以,她从不害怕主动,从不吝啬付出。 因为她知道,当她选择点亮灯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永远不会被动的位置上。 胖子看着对面两人之间那无声胜有声的氛围,觉得自己这盏电灯泡瓦数有点太高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饮料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时苒,眼神里是少见的郑重。 “时苒妹子,有些话,胖爷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你说说。” 时苒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 “你说。” 胖子的目光扫过旁边沉默不语的张起灵,叹了口气。 “咱们小哥他以前,过得挺苦的。” “有些事,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那条路,黑,也冷,一个人走了太久。” “你年纪是小,但经过这么多事,胖爷我不会,也不敢把你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来看待。” “所以,我今天就托大,认真问你一句。” “你对小哥,是真的想好了吗?” 这番话落下,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连一直垂眸看着杯中饮料的张起灵,也缓缓抬起了眼。 时苒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张起灵。 第254章 沙海:能陪多久 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桌下交握的手,也收紧了些。 她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 “胖子,谢谢你把话摊开来说。” 她微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过去,他的沉默,他身上所有的不普通,在决定靠近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想好了。” “我想得很清楚。” “我选择他,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冲动,是我心之所向,心甘情愿。” “我不需要他为我改变什么,他沉默,我就说给他听。” “他习惯独行,我就陪着他走。” “相处不是妥协,而是找到彼此最舒适的状态。” “我选的路,从不后悔。” 胖子看着时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语气恢复了以往的爽朗。 “成,有你这句话,胖爷我就放心了。” 胖子也是个识趣的,抹了把嘴站起身。 “得,胖爷我不当这电灯泡了,你们小两口慢慢腻歪,账我结了啊,就当给小哥随份子了。”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胖子便利索地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时苒转头看向张起灵,主动牵起他的手:“我们也走吧?” “嗯。” 时苒带他回了她在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 推开卧室门,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有很多没拆封东西,柜子里,四季衣物挂的整整齐齐。 “上次回来后,我就开始给你添置这些东西了。” “那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他,呼吸可闻。 “这辈子。”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就你了。” “我知道张家特殊,知道你特殊,但没关系,我也刚刚好。”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张起灵的身体绷得很紧,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 他抬起手,紧紧抓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力道大得甚至有些疼。 他看着她,问:“能陪多久?” “只要你在,我就在。” “一直牵着你的手。” 张起灵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汹涌的情感。 他低下头。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满室寂静,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滚烫的吻。 气氛暧昧到了极点,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时苒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紧绷,但他没有再进一步。 他像是在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守护着某种界限。 时苒明白他的克制。 她没有再撩拨,只是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 另一边,胖子回去后,二话不说干了一杯水。 “怎么样?”吴邪问。 胖子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 胖子挠了挠头,表情复杂。 “小哥这回,怕是真的栽了,栽得彻彻底底的。” 黑瞎子挑眉:“哦?细说。” 胖子把大致情况说了说,说完,他又叹了口气,眉头皱着。 “那时苒,着实是手段了得,她太知道该怎么打动人了,而且是直击要害。” “你说她算计吧,可她那双眼睛,看着小哥的时候,里面的感情真得不能再真,你说她真心吧,可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一步步把小哥往她那边拉。” 他看向吴邪和黑瞎子,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和感慨。 “那种感觉,胖爷我形容不来。” 吴邪和黑瞎子听完,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吴邪才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黑瞎子靠在竹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是这些人里,或许除了张起灵自己之外,最能理解那种漫长孤寂和骤然触及温暖时复杂心境的人。 半晌,黑瞎子才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惯有的懒散。 “哑巴那性子,你们都知道,石头捂了百年,但凡透进一点光,那都是烫的。” 他没明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大半个小时后,院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张起灵回来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率先开口:“哟,回来了,还以为你今晚就宿在温柔乡了。” 张起灵淡淡地看了黑瞎子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黑瞎子识趣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得,不说了,不说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张起灵手里拿着的一个长匣子上,好奇道,“这拿的什么,定情信物?” 张起灵走到石桌旁,将那个长约三尺有余的匣子放在了桌面上。 胖子和吴邪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张起灵打开木匣的卡扣,掀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把刀。 通体是沉水的墨褐色,并非金属的亮黑,更像是一种经历了无尽岁月沉淀后的暗沉。 刀身缠绕着暗纹,整把刀看上去,不像现代工艺锻造,反倒像是由某种不知名的百年老木浸染了玄铁后自然生成,透着古意。 “我靠……” 胖子忍不住低呼一声,他眼力还是有的,这刀一看就绝非凡品。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刀的凛然。 张起灵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刀一入手,他的手腕微微下沉了一下,显然分量不轻。 他随手挽了个极其利落的刀花,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墨褐色的残影。 嗡——! 刀身似乎发出了一声轻鸣。 这下,别说黑瞎子,连吴邪和胖子都清晰地感觉到了这把刀的不凡。 它不仅仅是锋利,更带着一种“势”。 这把刀,无论是材质手感,都比他那把遗失的黑金古刀,更胜一筹。 胖子看得眼睛发直,凑近了些。 “小哥,这是时苒送你的?” 张起灵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刀身上。 “啧啧,真是好东西啊。” 胖子搓着手,跃跃欲试,“能让小哥你这么满意的,绝对是好东西,给我也掂量掂量?” 第255章 沙海:姐夫 张起灵看了胖子一眼,将刀横过来,递向他。 胖子嘿嘿一笑,伸手去接。 他的手刚一握住刀柄,脸色就变了。 手臂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用上另一只手才勉强稳住,脸都憋红了些。 “我……我去。” 胖子龇牙咧嘴,惊讶道,“这玩意儿比黑金古刀还沉,什么材质做的?” 张起灵伸手将刀拿回,动作轻松自如,与胖子刚才的吃力形成鲜明对比。 他将这把沉水墨褐色的长刀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刀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份肉眼可见的心情好,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黑瞎子看着张起灵对那把刀爱不释手的样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得,你们继续研究宝刀吧,瞎子我先撤了。” 张起灵抱着盛刀的匣子,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刚把匣子小心放好,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时苒。 他立刻接了起来,将手机贴到耳边。 “回去了?” “嗯。” “刀喜欢吗?” 张起灵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墨褐色的刀匣,诚实地回答。 “喜欢。” 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 “很好。” “喜欢就好,那可是我托了好大的关系才弄到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时苒在说。 张起灵偶尔应一声嗯,好。 胖子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吴邪,“看见没,小哥这整个人都跟化了冻的春水似的,啧,胖爷我看了,都有点想我未来那不知道在哪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吴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辈子老老实实陪我打光棍吧。” 另一边,时苒挂了电话,心情颇好地哼着歌。 她想了想,开始戳时光。 【时光啊,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还给他把愿力任务也做了,让天道给我家小官弄个合法身份,户口和身份证,年龄就跟我一样。】 时光说了句稍等,就去和天道沟通去了。 天道办事效率极高,这不过件小卡拉米的事,不过片刻,时苒面前就多了一个户口本和一张身份证。 翌日,胖子被一阵香味勾醒,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就看见院子里的时苒和小哥。 “哟,妹子,这么早,小哥你不厚道啊,吃独食。” 时苒抬了抬下巴:“给你们也带了,自己拿。” 胖子立刻眉开眼笑,毫不客气地坐下。 “妹子,今个儿怎么不上学,逃课来找小哥。” 时苒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周末。” “哦对,周末。” 胖子一拍脑袋,咬了口汁水丰盈的小笼包,挤眉弄眼,“周末好啊,周末这是要出去约会?” 时苒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从包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刚刚喝完最后一口粥的张起灵。 “办好了。”她说。 张起灵接过,胖子好奇地探过头去看。 “嚯,小哥这回可不是黑户了。” “是啊,户口落在我那,以后想去哪里,直接买机票高铁票,方便。” 张起灵仔细地将身份证贴身放好,然后看向时苒,用眼神表示可以走了。 时苒带着张起灵,没有去什么风景名胜,而是去了一家开在安静巷子里的陶艺体验店。 店里环境清雅,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陶土特有的气息。 “今天我们来玩这个。” 时苒笑着拉他坐在陶艺机前,“自己做点小玩意儿,很有意思的。” 张起灵看着眼前旋转的转盘和湿润的陶泥,眼神里露出一丝新奇。 他学习能力极强,在时苒简单的示范和讲解后,便上手尝试。 时苒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块泥巴,但她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他身上。 “这里,手指要再放松一点。” 时苒靠过去,从侧面虚虚地环住他,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调整着泥坯的形状。 “对,就是这样……” 她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时苒几乎是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继续轻声指导。 “慢慢往上提,对,小官真聪明。” 张起灵:……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旋转的陶坯和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从陶艺店出来,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袋子。 阳光正好,时苒拉着张起灵又去了海洋馆。 幽蓝的光线下,各种奇异的海洋生物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游弋。 时苒拿出手机,凑到他身边:“我们拍张照吧?” 张起灵对上她期待的眼神,点了下头。 时苒举起手机,镜头里,她笑得明媚,自然地歪头靠向他的肩膀。 张起灵站得笔直,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但眼神却柔和地落在镜头里她的笑脸上,手臂微微抬起,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逛得差不多了,时苒提议道:“要不要叫上胖子他们晚上一起吃饭,顺便给你介绍一下的我的三个小弟。” 张起灵对此没有意见。 胖子收到消息时,正和吴邪在院子里闲磕牙。 一看信息,他立马蹦了起来:“快快快,天真,瞎子,收拾收拾,时苒妹子请客。” 吴邪有些无奈:“吃个饭而已,你捯饬什么?” “你懂什么。” 胖子一边扒拉自己那几件衣服,一边嚷嚷,“这可是咱们娘家人,气势不能输。” 三人风风火火地出发,到了时苒订的那家私房菜馆包间时,黎簇、苏万和杨好已经等在那里了。 黎簇看见吴邪他们进来,有些惊讶。 “时姐也叫了你们吃饭?” 胖子哈哈一笑,神秘兮兮地拍了拍黎簇的肩膀。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时苒和张起灵走了进来。 “时姐。” 苏万最先喊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到时苒身边那个男人身上,赶紧又补了一句。 “……姐夫。” 黑瞎子倚在黎簇旁边的椅背上,懒洋洋地笑道:“小子,你怎么不叫,学学人家苏万,多上道。” 黎簇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时苒和张起灵,眼睛都瞪圆了。 他之前是见过张起灵一次,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时姐竟然和这个人在一起了。 这两个画风迥异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第256章 沙海:你背我 时苒摸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苏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嘴真甜,拿着,这是你姐夫给你的见面礼。” “不像某两个,跟木头似的,红包都没有。” 苏万惊喜地接过红包,捏着厚度,眼睛更亮了,嘴也更甜了。 “谢谢时姐,谢谢姐夫。” 黎簇和杨好对视一眼,齐齐喊了声姐夫。 胖子看着这一幕,凑到吴邪耳边低声说:“看见没,时苒这手腕,哄小的也是一套一套的。” 包间里,菜陆续上齐,香气四溢。 黎簇憋了一肚子问题,趁大家动筷前的空隙,忍不住凑近旁边的吴邪。 “这到底什么情况,时姐和那位怎么就在一起了?” 吴邪正夹了一筷子凉菜,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句:“吃你的饭。” 黎簇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气得牙痒痒,但又不敢在时苒和张起灵面前造次,只能郁闷地坐直身体。 胖子嘿嘿一笑,活跃气氛。 “来来来,菜都齐了,都把酒满上,咱们一起走一个。”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总算热闹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胖子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给黎簇、杨好和苏万这三个小辈讲述他们当年的光辉事迹。 什么七星鲁王宫、云顶天宫,说得绘声绘色,听得黎簇三人心潮澎湃,眼睛发亮。 正说到兴头上,苏万忽然眨了眨他那天真的大眼睛,看向张起灵。 “所以,姐夫是和胖爷你们年纪差不多,也快四十了?” “噗——!” 黑瞎子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揶揄地看向张起灵。 “可不是么,老牛吃嫩草。” 何止老牛吃嫩草,人家年纪怕是还没哑巴岁数的零头大。 张起灵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凉凉看了眼黑瞎子。 时苒抬眼,“苏万,你那个铺子,最近三个月流水怎么样,同比环比增长多少,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金融模型,你回去研究了吗,有什么心得?” 苏万:!!! 他瞬间闭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黎簇和杨好也立刻低下头,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时苒点名。 虽然杨好学医,但时苒要是真想问,绝对能问到他头皮发麻。 看着刚才还听得热血沸腾此刻秒变鹌鹑的三人,在场人都乐了。 胖子故意逗他们:“哟,你们三个小子,就这么怕你们时姐?” 三个脑袋齐刷刷地用力点头,动作一致得像训练过。 酒足饭饱后,黎簇苏万和杨好很有眼色地先行告辞离开了。 吴邪看着正在给张起灵倒茶的时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时苒,之前在古潼京的事,抱歉。” 时苒倒茶的动作没有停,将七分满的茶杯轻轻放到张起灵面前,然后才抬眼看向吴邪。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做了你认为该做的事,而我,也用我的方式反击回去了。” 吴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胖子满足地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看看对面并肩坐着的时苒和张起灵,又看看旁边的吴邪和黑瞎子,咂咂嘴。 “嘿,这么一看,咱们这群人,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喝茶,还真他娘的不容易。” “吃饱了吗?”时苒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哄小孩似的温柔。 张起灵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时停留的时间要长一些。 出了饭店,胖子朝小哥挤挤眼便走了。 “他们都走了。” 时苒松开挽着他的手,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背我,吃得太饱了,走不动。” 张起灵俯下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时苒立刻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轻轻一跃,跳上了他的背。 张起灵稳稳地接住了她,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时苒满足地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脸颊贴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故意在他耳边呵着热气。 “小官,你真好。” 温热潮湿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强烈的麻痒。 张起灵托着她腿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时苒张开嘴,极轻的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亲昵的厮磨。 !!! 张起灵浑身猛地一颤,侧过头,看向趴在他肩头偷笑的时苒。 “你……” 时苒又凑近了些,带着勾人的尾音。 “喜欢你,想和你贴贴。” 张起灵猛地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背着人走的很快。 夜风微凉,吹拂在两人身上,却吹不散那萦绕在彼此之间的氛围。 时苒趴在他背上,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 “我的小官,真好。”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他托着她腿弯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走了一段,时苒忽然轻声开口。 “重不重?” “不。” 时苒笑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轻轻晃了晃:“骗人,我心里沉甸甸装的都是你,真的不重吗。” 张起灵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终于回到了时苒的房子。 张起灵在门口停下,微微侧头,示意她开门。 时苒跳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亲。 “谢谢小官背我回家。” 张起灵被她这接连不断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复燃的趋势。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无奈与纵容交织。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动作到一半,却又有些迟疑地顿住了。 他不擅长主动表达亲昵。 时苒却看穿了他的犹豫。 她主动抓住他顿在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 “一起看个电影?” 张起灵点了点头。 时苒立刻高兴起来,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翻出自己珍藏的影片目录,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介绍。 张起灵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的脸上,偶尔扫一眼屏幕。 最终选了一部科幻片,挺经典的一部片子。 时苒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然后自然地靠进张起灵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第257章 沙海:在为你而跳 电影结束,时苒看了眼时间。 “不早了,就在这住吧,东西都齐全。” 张起灵没拒绝。 时苒给他找了套干净的换洗衣物,看着他拿着衣服走进了主卧的卫生间。 水声停歇,时苒出来后,看见张起灵坐在沙发上,发梢还滴着水。 她拿来吹风机,暖风嗡嗡作响,她手指穿过他微凉的发丝。 “以后记得擦干,不能用冷水洗头,不然就会变成地中海。” 她摸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到他眼前。 “看,小心变成这样。”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锃光瓦亮的地中海发型。 张起灵:…… 头发吹干后,空气中却仿佛比刚才更潮湿闷热。 时苒正要收起吹风机,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张起灵抬眼,眸色深沉,将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挽到耳后。 “我做过一个梦。” 他突然开口。 时苒心重重一跳,“什么梦?”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指尖轻轻抚过她眼尾那颗浅淡的小痣。 “不记得了,”他声音低沉,“只记得有人在唱着什么,很悲伤。” 那触碰太轻,又太重。 悲伤二字落下时,无数记忆飞速掠过。 纷扬的雪,孤寂的背影。 心口也疼得发紧。 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她蓦地俯身,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冲动,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吹风机从她松开的另一只手中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霎时安静。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彼此骤然交错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暧昧得令人心慌。 良久,时苒才微微退开毫厘,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不稳,却仍捧着他的脸,不肯松开。 “现在还悲伤吗?” 张起灵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捧着他脸的手背,缓缓收拢,将她微颤的手指握在掌心。 空气无声燃烧,拉扯的张力在呼吸间蔓延。 他眼睛映出她的倒影,也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暗潮。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无法准确描述这种让他灵魂都感到熨帖的熟悉。 这种感觉,陌生又致命。 时苒没有再问。 而是再次俯身。 张起灵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确认的力道,让她更深地贴近自己。 唇齿间的距离被打破。 气息彻底交融。 这是一个缓慢而深入的吻,每一个辗转,每一次呼吸的交缠,都带着宿命般的叹息。 时苒的手从他脸颊滑落,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他胸腔下和自己同样失序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间,又仿佛地久天长。 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蹭,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张起灵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成样子。 “时苒。” 只是叫她的名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时苒看着他,眼底水光潋滟,掌心按在他的胸口。 “你的心跳的好快。” 旖旎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时苒抬起手,认真的拂过他的眉眼。 从眉骨眼睛一寸寸往下,再到鼻梁。 “那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在为你而跳。”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理智在警告他危险,可身体却先一步背叛。 她拉起他的手,按在心口,隔着柔软的衣料,那下面同样跳动得激烈。 “是在为你而跳。”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喉结重重滚动,几乎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用力。 天旋地转间,时苒被他抱到了腿上,跨坐着与他面对面。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她微微垂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 “小官……”她下意识叫他的名字。 回应她的是骤然压下的吻。 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意味,急切、深入,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渴望。 他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的发间,固定着她,不容她有任何退却。 时苒只愣了一瞬,便热情地回应起来。 她环住他的脖颈,仰头承受着他近乎凶猛的亲吻,唇舌交缠间,灵魂都在战栗。 空气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只留下朦胧的光晕。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却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间寂静而火热。 他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在她面前都土崩瓦解。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失控,正滑向未知的深渊,可怀抱里这具温暖的身体,这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共鸣的气息,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沦。 危险,却诱人。 他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将他从无边孤寂中打捞起来的温暖,并非幻觉。 衣衫不知何时变得凌乱,细腻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随即被他更烫的掌心覆盖。 时苒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被这汹涌的情潮淹没了所有感官。 他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留下细密的战栗。 月光流淌过她微微仰起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晚风再次吹动窗帘,送来一丝清凉,却吹不散满室的旖旎升温。 缠绵绯色。 光影迷蒙,黑色发丝散落缠绕,彼此的心跳声和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格外缱绻。 月亮似乎后羞红了脸,躲在乌云后,不愿再看起伏的身影。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时苒仰起头,他的吻落下来。 是一种矛盾的温柔,克制与失控在他体内激烈交战。 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他,看他紧抿的唇线,看他眼底那片为她而汹涌深黑色的海。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契合感席卷而来。 月光摇曳,将墙壁上交叠晃动的影子拉长。 他在她耳边沉重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吓人。 理智早已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最深切的渴望。 他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 这种近乎疼痛的拥有感,却奇异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万物寂静,唯有彼此心跳如擂鼓。 浪潮缓缓退去。 余韵未散,两人依旧紧紧相拥,汗水浸湿了皮肤,分不清彼此。 他沉重的身躯半压着她,呼吸逐渐平复。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他放松下来的脊背线条。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一动不动。 时苒抬起虚软的手,轻轻抚摸他汗湿的黑发,指尖带着无限的眷恋。 窗外,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黎明将至。 第258章 沙海:我信了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在边缘透进一圈暖金色的边。 时苒睁开眼,恍惚了一瞬,身体的酸痛和某些过于鲜明的记忆涌入脑海。 侧过头,撞进一双沉静的黑眸里。 张起灵就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姿态却并不僵硬。 他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守候,又像是单纯地在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带着事后的慵懒,以及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几点了?” “下午三点。” 张起灵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倒了一杯温水。 他做这些动作时很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然后他坐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时苒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 喝完水,他放下杯子,又继续看她。 他就这样专注地看着,那双眼睛太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时苒有一瞬间的无语。 如果换个人,被这么长时间的看着,肯定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其实习惯了。 “疼吗?”他突然问。 时苒睨了他一眼,给他一个后脑勺。 “你后悔了?” 时苒:…… 这是脑补了什么。 时苒刚偏过头,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他上来了。 一只手臂环了过来,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不后悔。”时苒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 “我说过,你是我的心之所向,我只认你。” 她说完,明显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贴着她后背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微微加大。 他没回应。 时苒也不急,耐心地等着,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过了好半晌,他才极低地嗯了一声。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有点烫。 但这还没完。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时苒感觉到一个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了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是一个吻。 克制,生涩。 时苒抬起眼,就撞进他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深沉而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发热的脸颊,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信了。” 他说完,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 有些东西,在无声中悄然改变,如同种子破土,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情绪是不重要的。 这是从有记忆起,就被刻入骨髓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生死,看过太多聚散,也遭受过太多算计,心便早就波澜不惊了。 他也一直如此履行,将所有情绪压在那片深沉的寂静之下。 直到她出现。 第一面,那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抗拒变得徒劳,本能牵引着他靠近。 他看着一步步走近他。 那些被他视为无用需要摒弃的情绪,在她面前,所有的克制,变得不堪一击。 一戳就破。 昨夜是失控,也是沉沦。 拥抱她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发颤,仿佛在无尽的轮回里,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人会有前世吗? 他不知道。 或许会吧。 不然,为什么独独对她,会无法拒绝。 不然,为什么在她身边,竟会生出不该有的眷恋。 不然,为什么仅仅是看着她,就会觉得无比满足。 逻辑无法解释。 本能却已臣服。 他握紧了掌心那只柔软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度。 有些东西,确实在无声中改变了。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早有暖流涌动,只待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握紧的手,传来真实的温度。 这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那些被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本能,正在疯狂叫嚣。 他习惯了冰冷和黑暗,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与欲望都压制。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一潭死水。 可现在,这潭死水之下,有东西活了。 是猛兽,是熔岩,是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疯狂。 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欲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想将她揉碎,想将她彻底融入骨血,想在她身上每一寸都刻下自己的印记。 让她再也无法离开,无法消失。 这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危险。 他习惯了掌控。 掌控身体,掌控情绪,掌控一切。 可面对她,他不是在克制欲望,他是在与自己的本能搏杀。 与那份想要不顾一切将她禁锢在身边的疯狂对抗。 瞎子曾经说过,张家人,都是疯子。 瞎子或许说得对。 张家人是疯子。 骨子里流淌的就是偏执和毁灭。 漫长的生命,见过的太多,失去的太多,能握在手里的太少。 所以一旦认定,便是极致。 是不死不休,是宁可一同燃成灰烬也绝不放手的天性。 他也是。 只是这疯性被漫长的岁月和责任磨砺得光滑,被深深地隐藏骨子里。 可现在,被勾了出来。 怎么办? 他凝视着她的侧脸,皮肤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细腻,带着年轻人未被时光侵蚀的鲜活光泽。 他大她很多。 多到心早已在时间长河里被磨得冷硬。 她过于年轻。 年轻到生命才刚刚绽放,年轻到未来有无限可能,年轻到可能根本不清楚,被她吸引来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骨子里藏着癫狂的……老怪物。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柔嫩的皮肤,一种想要留下印记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放手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胸腔里便掀起一阵暴戾。 困于牢笼的凶兽已经睁开了眼,嗅到了唯一渴望的气息,怎么可能再甘心退回黑暗。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就……疯到底吧。 既然是她先靠近的,既然是她说的愿意。 他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如同野兽确认自己的所有物。 年轻又如何。 他的时间漫长而孤寂,若能抓住这一抹鲜活,纵使未来是万丈深渊,他也甘愿陪她一起坠落。 疯子,本来就不需要退路。 太极有阴阳,人也有两面。 当爱沦为极端的占有,恨变成了它反向燃烧的灰烬。 无法承受的情感,滋生了摧毁。 炽热的火在他脉络里逆行,蒸腾掉所有清醒。 她眼尾那粒秾艳的痣,那一点红,将他所有的克制与冷静都吸纳进去。 他感到一种危险的失控,身体却如同溺水,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量,只能向下沉沦。 张起灵抬手覆在纤细的后脖颈,轻轻摩挲,这个最为脆弱的地方,能掌控生死。 他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浓稠墨色。 “你是我的。” 时苒抬起头。 白日里那种明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唇角微勾,指尖轻抵在他的喉结,声音很轻,却是能缠绕人心的微哑。 “弄反了。” “你才是我的。” 从你的心跳,到你的情绪,早就是我的了。 窗外,夜来香依旧浓烈,山风依旧轻柔。 牵动情绪的,才是上位者。 第259章 沙海:接她下课 胖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啧啧有声。 “我说天真,这都几天了,小哥愣是没见着几面,这有了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吴邪笑骂:“死胖子,就你话多,小哥难得有点自己的事儿,你叨叨啥。” “我这不是关心嘛,你看看,以前好歹还能在这儿当个安静的美男子,现在倒好,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他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说曹操曹操到。 张起灵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周身那股常年不化的孤寂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哟,小哥,”胖子立刻换上笑脸,“正念叨你呢,这是从哪儿仙游回来啊?” 张起灵看了胖子和吴邪一眼,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他常坐的那把竹椅边,坐了下来。 “小哥,时苒妹子呢,舍得放你回来了?” “上课。” 张起灵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报告小官同学,本节课结束,老头今天格外慈眉善目,我怀疑他被夺舍了。】 【你到了吗,有没有想我?】 张起灵认真看完,然后慢吞吞地戳着回复。 【嗯。】 【就一个“嗯”???小官同志,你的女朋友正在向你分享她的校园生活,需要一点互动,互动懂吗!!!(小猫捶地.jpg)】 【好吧好吧,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有没有肉,我跟你说你得多吃点肉补补。】 【(图片:学校食堂的鸡腿饭)看,我的豪华午餐,分你一个虚拟鸡腿。】 【好。】 【下午还有两节实验课,哭唧唧,估计要忙到晚上啦,你要乖乖的,记得想我!(发射爱心光波.biu~)】 张起灵看着那个动态不断发射爱心光波的表情包,沉默了几秒。 【想你。】 发送。 感觉到有人靠近,张起灵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 一抬头,就对上了胖子直勾勾的八卦眼睛。 张起灵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耳根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漫上一点淡红。 他垂下眼睫,端起旁边吴邪刚给他倒的茶水,喝了一口。 胖子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哎哟我去,想你~小哥居然会说想你,时苒牛逼,能把我们小哥调教成这样。” 看着张起灵那副故作镇定实则有点无措的样子,吴邪也忍不住笑了。 他能感觉到,小哥是真的不一样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存在,像坚冰被春风悄无声息地吹融了一角。 “行了胖子,别笑了。” 吴邪打圆场,转头对张起灵说:“小哥,我们打算再过两天就回雨村常住了,这边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你一起回去吗?” 张起灵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嗯。” 胖子插嘴:“咋,不留下来多陪陪你那小女朋友,这可是在热恋期呢,就搞异地恋。” 张起灵淡淡道:“她要参加实验。” 言下之意,她要忙。 胖子被噎了一下,随即又乐了。 “差点忘了妹子还是最高学府的知识分子,得,小哥支持女友搞事业,觉悟挺高啊。” 张起灵口袋里的手机就又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拿出一看。 【学校附近有一家店,据说双皮奶巨好吃,(附带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某人要不要来履行一下男朋友接送上下学的职责呀,顺便请他可怜的女朋友吃一碗甜甜的双皮奶?(小猫搓爪爪.jpg)】 【好。】 【几点?】 【八点。】 【等你哦~(发射比之前更大的爱心光波.biu biu biu~)】 胖子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吴邪,挤眉弄眼,用气音咬耳朵。 “瞧见没,瞧见没,我就说美人乡是英雄冢,看小哥那眼神软的,啧啧,冰山这是融化成春水了啊!” 吴邪很是赞同,低声回道:“你小声点,不过这样挺好的,有人气儿。” 张起灵只是淡淡地扫了胖子一眼。 胖子立刻感觉后颈一凉,赶紧抬头望天,嘴里还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歌。 “今儿个天气真好呀,处处好风光……”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擦黑,张起灵从房间里出来,像是要出门。 “哟,小哥,这天都黑了,哪儿去啊?”胖子见状顺嘴一问。 张起灵脚步没停,一边往院门口走,一边言简意赅。 “接她下课。” 胖子看着他那消失的背影,好半天才咂咂嘴,扭头对吴邪感叹。 “听见没,接她下课,多自然,我跟你说天真,这回是真栽了,栽得透透的。” “行了,总比咱们小哥以前一个人东奔西跑强。” “那是,就是这狗粮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城市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张起灵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身影半隐在阴影里,与人群隔开了一段无形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眼眸微微一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苒背着个看起来不轻的双肩包,几乎是蹦跳着出来的。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很快便锁定了他所在的方向,朝人灿然一笑。 比周围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还要明亮耀眼,仿佛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看到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小跑而来。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盛满了欢喜的眼睛。 张起灵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肩上的书包接了过来,拎在手里。 “等很久了吗?” “刚到。” 时苒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那我们快走吧,去吃双皮奶。” “嗯。”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明媚如阳,奇异地和谐。 时苒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张起灵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走过一个路口,旁边有自行车快速驶过,张起灵手臂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其实那自行车,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压根碰不到,时苒嘴上却故意逗他。 “哎呀,我们小哥这么细心呀?” “不过,我很喜欢。” 张起灵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耳根在霓虹灯的映照下,似乎又悄悄爬上了一抹淡红,加快了脚步。 “慢点嘛,男朋友,我快跟不上了。” 灯影幢幢,人流如织,他们牵着手,融入这人间烟火,走向那碗被她念叨了半天的双皮奶。 对张起灵而言,这朝他奔来的璀璨,足以照亮他过往所有的沉寂与灰暗。 第260章 沙海:裘千尺 这天,张起灵给她打电话,说要去黎簇那边一趟。 等她赶到黎簇那,发现里面还挺热闹。 吴邪和胖子也在。 黎簇看见时苒,噼里啪啦地把吴邪带着个裘千尺来找他的事倒了个干净。 “裘千尺?”时苒挑眉。 吴邪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地解释。 “是张海楼,小哥的族人,之前用五鬼搬运术闹出不小动静那个,他找到我,说想去个地方,需要配点特殊的药,但小沧浪不出山,只能找到黎簇这个弟子。” 时苒一听张海楼,再联想到黎簇那句裘千尺,瞬间想起他那神乎其神的嘴里藏刀片的绝技,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裘千尺,黎簇这形容,也太贴切了吧。 正笑着,铺子门又被推开,两个风尘仆仆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冲了进来。 正是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 那形象,跟逃难回来的流浪汉没啥区别。 两人一进来,直接锁定在张起灵身上,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冒火。 张海楼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那叫一个百转千回。 “族长~” 张起灵面无表情,在他靠近的瞬间,嫌弃地侧身避开。 张海楼扑了个空,也不尴尬,视线立刻转向旁边的时苒,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扭头又问张起灵。 “族长,你找了跟班?” “什么跟班,你这个裘千尺会不会说话。” 黎簇一听,直接不干了。 “走走走,我不做你的生意,哪凉快哪待着去。” 张海楼被黎簇呛声,又见张起灵明显护着人的样子,一时间有点懵。 他眨了眨眼,看看面色不悦的黎簇,又看看旁边看热闹的吴邪和胖子。 张海楼挠了挠自己鸟窝似的头发,“那是相好?” 胖子先噗一声笑了出来,拍着大腿:“张海楼你这眼神儿是让刀片糊住了吧,谁能让这位当跟班。” 时苒也看明白了,对黎簇道:“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先回去了。” “族长,族长您别走啊,我们还有正事……” 张海楼好不容易见到族长,还没说话,人就要走。 张起灵不理他,跟着时苒上车,然后看着她。 时苒发动车子,顺口问道:“怎么了,本来找小沧浪配药这种事,他们商量就行。” 张起灵抿了下唇,道:“张海楼,是张家外家人,之前一直在山里。” 言下之意,此人消息闭塞,很多事都不知道。 时苒才反应过来张起灵说这个,笑出声来。 “我看着很小气么,而且人家又不认识我,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谈恋爱的样子,误会了很正常。” 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要拉着人家巴巴解释,说我可是你们族长女朋友。 多掉价,影响风度。 张起灵却按住了她的手。 时苒看着他这难得的样子,反手一握:“我真的没往心里去,你别多想。” “你要见张家人吗?” 如果他正式带她见族人,或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 时苒摇了摇头:“不用。” 张起灵的心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 “张家有族规。” “知道啊。” 时苒接口,甚至带着点调侃。 “族内通婚嘛,保持血脉纯净,你身为族长,得以身作则。” “不过,族规只说不让和外族结婚,又没说不能谈恋爱,对吧?” 她这副点游戏人间意味的态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张起灵的心口。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仿佛随时可以潇洒抽离。 这让他觉得烦躁。 他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冷硬沉默的侧影给时苒。 时苒看着他这样子,知道这是不高兴了。 “饿不饿,想吃什么?”时苒试图打破沉默。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时苒又试了几次,张起灵都像是开启了静音模式,连个眼神都欠奉。 她无奈,只好一边开车,一边软声哄道:“好了,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最喜欢你了,我们肯定会一直在一起,不会分开的……” 她把能想到的甜言蜜语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张起灵这时候拉住她的手,神色有些冷。 “我当真了,阿苒。” 时苒无奈摇头:“我知道,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好不好,听话。” 张起灵头一次被人说听话,他觉得有些好笑,她知不知道,他比她大很多。 “你才要听话。” 时苒笑出声来,道:“是么,我不听话怎么办。” 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想回答,反正只要她在,她不管干什么,他也会给她兜底。 接下来几天,时苒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班底总算拉了起来,核心团队、实验室场地、设备采购、前期研发方向……千头万绪都需要她决策。 她几乎是把自己焊在了公司和实验室,这下,人影都没了。 张起灵给她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忙音,剩下两次接通了,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实验室。 要么就是在忙,晚点打给你,然后便匆匆挂断。 所谓的晚点,往往就没了下文。 十天半个月,时苒才可能回来一次,洗个澡,倒在床上就能立刻睡着。 不知怎的,吴邪看见这一幕,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嘿,原来你张起灵也有今天。 天道好轮回啊。 不过这种幸灾乐祸他没敢表现出来,怕被小哥眼神冻伤。 黎簇那边,最后还是弄到了张海楼需要的药。 张海楼准备出发去那个盲冢之前,找到了张起灵。 两人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张海楼离开的时候,脸色有些复杂。 张海楼走后没几天,一个让吴邪更加闹心的人出现了。 张海客。 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吴邪就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张海客是直接来找张起灵的。 两人同样在书房密谈。 张海客从书房出来,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一抬眼,就看见杵那脸色不善的吴邪。 两人顶着几乎一样的脸,大眼瞪小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火药味十足的气氛。 张海客像是没看到吴邪脸上的嫌弃,主动开口。 “之前九门和汪家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听说都是那位时苒的手笔?” 吴邪:…… 他本来看见这张脸就心烦,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他妈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虽然极度不情愿,但也硬邦邦地劝了一句。 “我劝你们,别动什么歪心思,惹毛了她,没好果子吃。” 张海客罕见地露出一个近乎无语的表情。 动歪心思,他能动什么歪心思。 族长都发话了。 第261章 沙海:张家人想见你 又过了半个月,时苒总算忙完了最焦头烂额的一个阶段。 回到了洗完澡,一头栽进床上,昏天暗地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 等她神清气爽的睡醒,就看见张起灵坐在床边看她。 “醒了?” “嗯。”时苒打着哈欠,枕在他腿上。 “饿死了。” 张起灵顺势揽住她,手指梳理着她睡乱的长发。 “张家人,想见你。” 时苒抬起头,眨了眨眼。 “怎么,这是组团来棒打鸳鸯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黑眸深邃,看不出情绪,反问道:“你很希望?” “没有。”时苒立刻否认,手指玩着他衣角的扣子。 “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张家人定在一家格调颇为古雅的酒楼,时苒将自己狠狠拾掇了一番,这才跟着张起灵过去。 一推开门,时苒挑了挑眉。 好家伙,阵仗不小。 包间里坐着十几个人,个个坐姿笔挺,面容肃穆,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 若是寻常人,被这么一群气质特殊的人盯着,肯定会不自在。 但时苒是什么人,这点场面还吓不到她。 张海客作为代表,率先起身迎了上来,伸出手,脸上挤出一个算是和善的笑容。 “时小姐,久仰,我是张海客。” “张先生,你好。”时苒落落大方地与他握了握手,客套话信手拈来。 “常听说张家能人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起灵没参与这虚伪的寒暄,他径直走到主位,那里空着两把椅子。 他拉开其中一把,时苒会意,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下。 张起灵随后在她身旁落座。 众人落座,菜肴陆续上桌,但显然没人真的关心吃饭。 张海客清了清嗓子,直接切入主题。 “时小姐,这次冒昧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商讨一下你和族长的婚事。” “按照张家的规矩,若是确定关系,需要先上族谱,昭告族人,然后……” 时苒听到婚事和上族谱时,扭头看向身边的张起灵,用眼神询问。 她怎么不知道要结婚。 张起灵接收到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时苒面色不变,转回头看向张海客。 “关于结婚,可能暂时还不是时候。” 张海客眉头蹙了一下:“时小姐是有什么顾虑?” 时苒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唰! 一瞬间,包间里所有张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张起灵身上。 有震惊的,有疑惑的,甚至还有谴责的。 就连一向表情管理到位的张海客,面部肌肉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龟裂。 族长您这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而且知道人年纪不大,但也太小了吧。 连他零头都不到。 张起灵:…… 他是真不清楚年龄这个事,但此刻在众多族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名为尴尬的情绪。 张海客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试图挽回自家族长那岌岌可危的形象。 “这个不急,不急,时间上正好可以筹备婚礼嘛,呵呵……不知时小姐还有多久到年纪?” “三个多月左右吧。”时苒回答。 张海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至于让族长显得太禽兽。 他端起酒杯:“那就好,那就好,时间正好,刚好能筹备婚礼……”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又有点滑稽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时苒心理素质极佳,甚至和一个叫张海洋的张家人相谈甚欢。 这张海洋似乎主要负责张家对外的商业运作,生意做得很大,对时苒正在筹备的制药公司很感兴趣,还主动提出可以投资。 时苒笑着婉拒了:“张先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成立这个公司,主要是为了推进几个普惠药物的研发和生产,目标是让更多人用得上用得起好药,除了维持公司必要运营和后续研发投入,我并不打算靠这个挣多少钱。” 张海洋闻言,倒是没再坚持。 饭局结束,送走一众表情各异的张家人,时苒和张起灵坐回车里。 系好安全带,时苒侧头看着驾驶座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红色的张起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戏谑,眼底却藏着细碎的星光。 “小官,你这是在逼婚啊。” 张起灵转头看她,黑眸沉静,但深处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他只是无法再忍受那种抓不住的感觉。 黑瞎子和胖子之前说,年轻小姑娘心思活络,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可能就觉得那个更有趣。 还有之前她的几个追求者,虽然被她干脆拒绝,但这些都像细小的荆棘,扎在他心上。 他等不了,也不想等。 “我等不了。” 张起灵道:“你说过,会一直在。” 时苒被他这话里的执拗气笑了,瞪他:“那你也该先跟我商量一声啊,就这么直接在你族人面前定了下来,哪怕来的路上你稍微给我透一点口风呢,你就不怕我当时直接拒绝,让你下不来台?” 张起灵看着她这个样子,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却让时苒愣住了。 他笑的次数不算多,但这样的自嘲,似乎没有过。 “你不会。” 你不会拒绝。 因为你承诺过一直在,他信了。 他看得懂时苒的眼睛。 那里的光,骗不了人。 张起灵抬起手,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却极为平静。 “而且,我也不会让你拒绝。” 时苒这话弄得一时失语。 张起灵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他很认真,眼底也是足以燎原的野火。 看,这才是他。 剥开那层因漫长生命铸就的冷漠,内里是近乎偏执的认定与占有。 因为他拥有的太少,所以一旦抓住自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绝不会松手。 这种特质,在常人身上或许是可怕的,但放在他身上,她觉得还好。 可能她也是个变态? 时苒哼笑一声,勾住了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霸道,很不讲道理。” “嗯。”他坦然承认。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讲道理的人。 他的世界规则简单,只关心实质性问题,然后用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 时苒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再次失笑。 她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个疯子。”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厌恶,反而带着点认命般的宠溺。 罢了。 跟一个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老古董计较什么呢。 他不懂浪漫的求婚,不懂迂回的试探,他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来确认他想要的。 “行了,这次就算了。”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算是给这场小小的逼婚画上了句号。 “下次再敢不跟我商量就乱来……” 她故意停顿,威胁意味十足。 张起灵侧头看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就让你睡一个月书房。” 张起灵:…… 他默默转回头,目视前方,握着她的手,却收紧了些许。 第262章 沙海:番外1 时苒的名字上了张家族谱,张家人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处理完这件人生大事,时苒转头就又扎进了她的公司里。 第一款试水的产品,经过反复的临床验证和专利申报。 是一款生发液。 她深谙互联网时代的玩法,专门招聘了几个脑子活络精通网络梗的大学生组建了运营部门。 等临床结果一出来,证明安全有效后,运营部门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没走高大上的科技路线,反而招募了一批形象各异的秃头志愿者,在各大平台开启直播,记录使用生发液的全过程。 从地中海到森林覆盖率提升,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这款名产品就爆了。 销量节节攀升的同时,公司官方账号的评论区也彻底沦陷,画风逐渐跑偏,变成了大型许愿现场。 【生发有了,减肥的什么时候安排,球球了。】 【看看我,我想要美白丸,冷白皮那种。】 【老板,护肤品也要搞啊,我这脸都快成撒哈拉了。】 【弱弱问一句……有……有补肾的吗?(狗头保命)】 看着这些,她有些哭笑不得。 步子不能迈太大,一次拿出太多惊世骇俗的方子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选择了偶尔灵光一闪。 等生发液热度稍缓时,一款主打抑制食欲,健康加速代谢的中药丸悄无声息地上线了。 同样经过了严格的临床试验,副作用微乎其微。 这一次,引来的不仅是消费者,还有闻风而动的医保局。 前来谈判的专家是位高手,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对成本和利润空间了如指掌。 时苒在谈判桌上绕了几圈,发现自己确实不是对手。 她干脆不绕了,直接亮出了底牌,将详细的成本核算、税收以及公司必要运营周转的费用清单推了过去。 “除了这些,”时苒看着对方,语气平静而坦诚。 “一盒卖二十三块,我们只赚一块钱。” 谈判专家也被这一手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复核对着数据,有些难以相信在如今的市场环境下,还有企业会主动将利润压缩到这种地步。 时苒笑了笑:“我说过,要让利于民,说到就会做到。” 中药丸的上线,掀起了比生发液更大的舆论。 赞誉和质疑声并存,但实实在在的效果和低廉的价格,让产品迅速成为了现象级的存在。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时苒和张起灵结婚了。 领证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没什么黄道吉日的讲究,就是两人都有空,便去了。 张起灵牵起时苒的手,十指相扣,掌心干燥温热。 “回家。” 结婚那天,黎簇苏万杨好三人凑在一起,表情是如出一辙的严肃,仿佛要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准备好了吗?”黎簇深吸一口气,问道。 苏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努力做出凶狠状。 “准备好了!” 杨好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必须的。” 三人互相看了看,用力点了点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找到张起灵。 黎簇作为代表,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抬头挺胸地站定在张起灵面前。 苏万和杨好立刻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型,试图增加点压迫感。 “张起灵。” 黎簇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干,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们今天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张起灵安静地看着他们,没说话,等着下文。 “时姐,是我们很重要的人,你以后必须对她好,不能欺负她,要是让我们知道你让她受委屈了,我们……我们……” 他“我们”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具有实际威慑力的狠话,毕竟对面这位的战斗力他们心知肚明。 苏万赶紧接上,试图用知识分子的方式施加压力。 “根据《婚姻法》,夫妻双方有互相忠贞、互相扶持的义务。” 杨好更直接,嫌弃的推开苏万:“不然我们就算打不过你,也不会让你好过。” 三人说完,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张起灵,等待着他的反应。 像三只炸着毛试图威慑猛虎的幼猫。 张起灵看着这三个明明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跑来警告他的年轻人,眼中是清浅的笑意。 “嗯。” 晚上,时苒问张起灵。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张起灵转身,牵起她的手。 “没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好。” 婚后的日子没太多惊天动地的浪漫,两人去了一趟墨脱,回来后,年关就近了。 他们直接回了雨村的房子过年。 这小院前后分开,前面几间房挂了民宿牌子,后面是他们自住的天地,清静自在。 胖子来参观时,嘴里还念叨着:“这地儿好,夏天肯定凉快,风景绝佳,关键是有小哥在,蚊虫都不敢来,胖爷我夏天必须来蹭住。” 时苒笑着怼他:“收房租啊。” 前面民宿也很快入住了客人,全是张家人,要和族长一起过年。 很多小张,对张起灵极为崇拜,又不敢放肆,只能跟在张起灵屁股后面每天训练。 时苒每每看见大张哥后面跟着几个板着脸的小张,还是忍不住笑的肚子疼。 夜晚,屋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将他们笼罩在一个静谧的茧里。 窗外是湿漉漉的夜色,窗内是干燥的温暖,和她身上传来极淡的馨香。 她忽然动了动,脖颈似乎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抬手去揉。 指尖还未触及,另一只手已先一步落在她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紧绷的肌肉。 时苒笔尖一顿,随即放松了身体,向后轻轻靠去,任由他的手指在她颈间施为。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疲惫,又像是满足。 “累了就休息。”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低沉平稳,像夜色本身。 “嗯,快了。”她应着,笔尖重新移动,速度却慢了下来,仿佛沉浸在这无声的抚慰里。 又过了片刻,她彻底放下笔,转过身,仰头看他。 灯光在他深邃的眼里投下细碎的光,那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尖描摹他微抿的唇角。 “你比这灯光还让人安心。” 他握住她的手指,合拢在掌心。 没有言语,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这让他觉得真实,温暖,是能抓住的踏实。 雨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成了背景里温柔的白噪音。 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时苒看着他一系列流畅自然的动作,眼里的光比灯火更亮。 她拿起水杯,小口喝着,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重新坐回身边的动作。 “明天黎簇他们会来。”她说。 “嗯。”他应道,伸手将她滑到地毯上的薄毯拉上来,盖住她的腿。 “你好像,挺喜欢他们的。” 他抬眼看她,点头。 是因为你,才会喜欢他们。 时苒笑了,不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张起灵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发顶,顺着长发慢慢梳理。 书搁在了一边,他垂着眼,看她渐渐合上的眼帘,听她均匀绵长的呼吸。 长久的生命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生存,战斗,辨认机关与人心。 却从未有人教过他,这样一个平凡的雨夜,仅仅是陪伴一个人,感受她的呼吸与体温,竟能带来如此汹涌的安宁。 仿佛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永不沉没的岸。 他不懂何为风花雪月的浪漫,不懂怎样诉说刻骨铭心的爱恋。 但他懂得在她蹙眉时递上一杯水,在她疲惫时提供一个肩膀,在她与世界周旋时,站在她身后,成为她无需回头也确信存在的倚仗。 她也从不要求他懂得更多。 她就像此刻的雨,温柔地包裹着他,浸润着他千年风霜下近乎板结的心土,让那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关于依恋与温暖的种子,悄然破土,无声生长。 夜更深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清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影。 他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在梦乡中依偎。 寂静不再是空旷的,而是饱满的。 孤独曾经是他的底色,如今,却成了只为衬托这份相守静好而存在的背景音。 唯美从不在惊涛骇浪里,而在这一盏灯,一杯水,一次无声的触摸,和漫长岁月中,无数个如此刻般,彼此浸染、安然同度的瞬间里。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呼吸均匀清浅,睡容恬静,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锋芒,只剩下最纯粹的柔软。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背拂过她脸颊细腻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窗外,月华如水,星河璀璨。 窗内,岁月静好,温暖如春。 第263章 沙海:番外2 入夏后,北京的燥热初显端倪,时苒和张起灵便收拾了行李,又回到了雨村那个依山傍水的小院。 忙碌了太久,总算是能彻底停下脚步,喘口气,过几天真正闲散的日子。 雨村的夏天是另一番天地,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润,驱散了暑气。 小院里的花开过了,张起灵坐在廊下,看着时苒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看着时苒的身影,他某一瞬间会恍惚。 心脏会随之泛起一阵微麻的酸胀。 但念头太快,抓不住。 这天晚上,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两人早早歇下,窗外是蛙鸣虫唱。 半夜,时苒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人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到张起灵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对着她,望着黑漆漆的窗外。 “怎么了?” 时苒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问,“做噩梦了?”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想看星星。” 时苒的睡意醒了大半。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眼神却很亮,里面像是藏着许多他不愿说出口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无声地对视着。 良久,时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她掀开薄被下床,嘀咕道:“等着。” 她也没开灯,就着月光,窸窸窣窣地披了件薄外套。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证件。 重新爬上床,她把东西塞到张起灵手里:“喏。” 张起灵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证书。 一颗位于遥远宇宙深处的小行星,被正式冠以了他的名字。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体,久久没有说话。 星星,命名……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包裹了他,不是对这份礼物本身,而是对这种被郑重其事的感觉。 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也曾有人,用类似的方式,试图在他漫长而孤寂的生命里,刻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心口闷闷的,有点涩,又有点难以言说的暖。 还是这颗星星啊。 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名下。 时苒轻声解释:“本来想找个更有仪式感的时候再给你的,不过,现在给你也一样。” 张起灵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茫然,有触动,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谢谢。”他哑声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最朴素的字。 时苒反手握住他,笑了笑。 “睡吧,明天天晴了,晚上就能看到你的星星了。” 窗外,云层散开,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起来,安静地见证着这人世间。 时苒和张起灵又去了一趟墨脱。 停在了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几乎与世隔绝。 高原的天,孩儿面,说变就变。 张起灵站在门口,满身都是尚未融化的积雪,眉梢鬓角都挂满了白霜,像是刚从雪山深处走出的精魄。 他的气息很稳,但眼底满是疲惫与风尘。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盒子,盒子表面也覆盖着一层薄雪。 时苒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去了多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张起灵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拂去身上的积雪,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没有奇珍异宝,只有被小心存放着的一缕头发。 那头发很奇特,一半是如墨的漆黑,另一半却是毫无杂质的雪白。 两缕不同颜色的发丝,被紧密地编织在了一起,纠缠盘绕。 时苒的目光凝固在那缕交织的黑白髮丝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沉寂,她就那样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直到张起灵走到她面前,坐下。 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你记得,是吗?” 这句话,终于撬开了那扇尘封了太久太久的大门。 时苒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擦拭,只是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你想起来了?” 张起灵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滚落的泪水,那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嗯。” 时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张起灵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屋外沾染的冰凉,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 那不仅仅是记忆的复苏,是沉寂的火山终于喷发,是冰封的河流骤然解冻。 所有因她而起却不知源头的执念,所有超越常理的熟悉与安心,都有了来处。 原来他并非天生冷情,只是那份足以焚毁一切的热烈,早就已倾尽给了同一个人。 “我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包含了如释重负的归属感。 他深邃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遇见她的那天,他在雨村。 晨训结束,从雾气未散的山林间走下,露水打湿了裤脚,带着草木的清冷气息。 然后,他就看见了。 老槐树下,她站在那里。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像是骤然凝固。 山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树下斑驳的光影。 她恰好抬眼望过来,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撞入他眼底。 不是惊艳,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刻更蛮横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刺痛的麻,从心口迅速蔓延至指尖,让他几乎要握不住拳。 脑子里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具体的念头。 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属于张起灵惯有对周遭一切的警惕与审视。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如同呼吸般自然,又如同宿命般不可抗拒。 就是她。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道理,却又不容置疑。 那一瞬间的宿命感,不是缥缈的预感。 它无声,却震耳欲聋。 它无形,却重若千钧。 不是初见。 那棵槐树下的对视,是重逢。 是早已干涸的河床,等来了熟悉的雨水。 是彻底冰封的荒原,感应到了遥远的春信。 是迷失在无尽黑暗里的孤舟,终于再次看到了那座唯一指引的灯塔。 所以,他才会在雨村那个平凡的清晨,仅仅因为她一个眼神,就轻易打破了沉寂与疏离。 所以,他才会在她靠近时,那些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所以,他才会对她生出那种连自己都心惊的占有欲。 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情愫,那是沉睡了太久的情感在苏醒,是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在叫嚣。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记忆是否留存,他的灵魂都会认出她。 他们早已相爱。 从此,他漫长而既定的轨迹,被彻底打乱。 张起灵捧住时苒的脸,在她的眼尾亲了亲。 他声音低哑,带着小心翼翼压抑着的颤抖。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时苒的心酸涩难当,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那是他用沉默寡言筑起的高墙后,最真实不设防的脆弱。 “不知道,但如果,如果真有下辈子,换你追着我跑,好不好。” “好。” 这个好,承载了他全部的灵魂重量。 若真有来世,踏遍山河,穷尽碧落黄泉,他也会找到她。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需要等待多少年岁,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会去。 她对他,超越了生死伦常。 太深,太沉,重到连他自己都无法估量。 时苒被他眼中浓烈到化为实质的情感烫了一下。 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胳膊一下。 “看我刚才画的,好看么。” 张起灵垂眸,看桌子上的纸。 一弯被淡淡云雾缭绕着的弦月。 那月亮线条简洁,却带着一种孤清又温柔的力量。 烟雾缭绕,似真似幻,仿佛悬于九天,又似近在咫尺。 时苒抚上他的脸,轻声开口。 “愿你断枷破缚卸尘责,从此山河皆可渡。” “明月当空悬,岁岁独照你。” 这是祝福,是祈愿,是希望他从此能挣脱一切枷锁束缚,卸下沉重职责,真正获得自由。 这一刻,背负了百年的孤寂仿佛都被驱散。 张起灵牵住时苒的手,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归处,就在这里。 在这个有着她呼吸和温度的地方。 阿妈,小官也终于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 天地广阔,任其遨游。 而那轮明月,岁岁年年,也会为他一人洒落清辉。 第264章 大秦:召见 下过一场雨,清晨霜雾厚重,咸阳城的街巷化作一片泥泞。 “瞧,是文信侯府的车驾。” “吕相爷真气派啊。”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避让。 一道戴着斗笠的纤瘦身影混在其中,闻声回头。 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几缕乌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颊边。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此刻正淡淡扫过那华丽车驾,眼中没有旁人那般敬畏或羡慕。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压低斗笠,继续逆着人流往前走去。 直到在一处不起眼的府门前停下,引路的小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女郎稍候。” 时苒颔首,沉默地站在原地。 她来到这个世界有两个月了。 一个半月风餐露宿赶往咸阳,半个月绞尽脑汁寻找门路。 最终搭上冯去疾门下一个小吏,花了不少钱,对方才勉强答应帮她引见冯去疾。 此时的冯去疾虽非丞相,却是秦王近臣。 更重要的是,后世评价他端直忠厚,是个能办事也愿意为国举才的人。 现在公元前241年,秦王嬴政十八岁,尚未亲政。 吕不韦权倾朝野,太后赵姬早已移居雍城,怕是连孩子都生下了。 时苒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能见到那位千古一帝,她心头是滚烫的。 那可是嬴政啊。 政哥对后世之人的影响有多大毋庸置疑。 尤其当一个人沮丧失意时,想想他的一生。 生于至暗,长于阴谋,却硬生生从泥沼中挣脱。 原生家庭再不堪,环境再逆天,只要挺过去,天命就在自己手中。 时苒心里摩拳擦掌,不就是让大秦走另一条时间线么,她不但要改,还要自己青史留名。 等待的时间不长,一名沉默的仆役引着时苒到了陈设简朴的书房。 冯去疾大约三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在时苒走进来时,便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汝求见老夫,所为何事?” 时苒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之礼,姿态不卑不亢。 “在下时苒,特来献强秦之法,愿为秦王效力,请冯公代为引见。” (秦国时期的大人,是父亲的意思,一般对官员称呼职位和公。) “强秦之法?” 冯去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女郎言政,师从何人,安敢出此狂言?” 他挥袖一指窗外,“我大秦自有法度,朝堂之上,公卿大夫各司其职,你一女郎,是能披甲执锐,还是能位列朝班,莫非是觉得老夫好戏弄不成?” 这时代女子地位确实比后世宋明清高的多,还有宣太后主政的先例,时苒自然不慌。 “冯公明鉴,家师乃山中隐士,一生不耐世俗纷扰,已于去岁驾鹤西归,临终前,他命我下山,言道此生所学,或于当世明君有益,并严令,不得在外提及他老人家名讳,以免扰其清静。” “隐士?” 冯去疾显然不信这番说辞,“空口无凭,你既言有才,那老夫便考考你,商君书言‘国之所以治者三,是哪三样?” 时苒心中一定,不疾不徐地开口。 “冯公所问,皆切中要害,商君书所言治国三要素,乃法、信、权。” “法者,君臣所共操也;信者,君臣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三者立,则国治。” 时苒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木盒,双手奉上。 “方才所言,不过枝叶,真正的强秦根基,关乎国运气数,非天命所归志在天下的王上,不可轻观。” “冯公不妨将此物呈于王上,王上若见此物,自会明白,自会召见。” 冯去疾视线落在木盒上,并未立刻接过。 “关乎国运气数?” “女郎可知我秦律之中,对于矫造神异、惑乱人心者,当作何论处,对于面欺君王口出狂言者,又当如何量刑?” 若盒中物不值一提,或者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那等待时苒的,就会是严苛秦律。 时苒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 “秦律森严,在下一路入秦,早有耳闻,亦心存敬畏,正因如此,不敢有半分欺瞒,此中之物,并非神怪符咒。” 盒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是带着毛刺的纸和有杂质的玻璃。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可是好东西。 尤其是能承载文字的纸。 冯去疾凝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意。 终于,他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好。” 他吐出一个字,将木盒稳妥地置于案几之上,随即唤来心腹家老。 “你持我符节,即刻入宫,求见王上,言有攸关国运之物呈献。” “唯!” 家老躬身领命,双手捧起木盒,迅速退了出去。 冯去疾重新看向时苒,“在王上决断之前,便要劳烦女郎暂居府中了,府中虽简陋,一应所需,自有仆役供给。”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 在秦王做出反应之前,你需要处于我的监控之下。 时苒对此早有预料,行了一礼。 “多谢冯公周全。” 一名沉默寡言的仆役上前,引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颇为清静的客舍。 房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待仆役退去,房门关上只剩时苒一个人,她毫无形象地直接盘腿坐在了席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和脚踝。 还是盘着腿舒服。 约莫是下午申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冯去疾亲自过来了,他站在门外并未入内,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女郎,准备一下,王上召见。” 这么快? 但转念一想,嬴政是何等人物。 他看出了东西价值,以他那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性子,立刻召见才是正常操作。 “是,有劳冯公。” 时苒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和发髻,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冯府外,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寺人正静候在那里,身旁停着一辆马车。 那寺人面容白净,眼神低垂,见到她出来,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 “女郎请登车,王上在宫中等候。” 第265章 大秦:民女不怕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下。 时苒弯腰从车里钻出来,一抬头,就被眼前这座秦王宫镇住了。 肃穆,庄严,气势磅礴。 黑色的宫墙高高耸立,真正站在它面前,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感。 “女郎,请随奴来。” 时苒收敛心神,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宫人一边引路,一边低声快速交代着面见秦王的规矩:何时行礼,如何称呼,目光不可直视…… 时苒听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靠,还是有点紧张。 秦始皇啊,马上就要见到本尊了,稳住。 宫人带着时苒停在一处殿宇前。 这里不像前朝大殿那般空旷威严,更像是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少了几分庄严肃穆。 时苒安静地等在殿外。 没过多久,宫人出来,示意她进去。 时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殿内。 光线比外面稍暗,她不敢乱看,依照刚才宫人教导的礼仪,掌心交叠,举至眉前,躬身行礼。 “民女时苒,拜见王上。” 这个时候,只有在天地君亲行大礼的时候才会磕头。 一道清冽中带着沉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免礼。” 时苒直起身,微微抬眼,用余光看向前方。 年轻的秦王嬴政跪坐在一张堆满竹简的宽大案几后。 身姿挺拔,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常服。 面容还带着些许少年的轮廓,不是那种文士的清隽,而是一种属于山岳的俊美。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眼尾微扬,瞳仁墨黑,看人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但气势也极强。 嚯,千古一帝的气场果然不是盖的。 嬴政的目光落在时苒身上,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盒中之物,为何?有何用途?” 时苒定了定神,道:“回王上,盒中一物名为纸,可用于书写,轻盈便携,造价低廉,产量若能提升,亦可远超竹简。” “另一物名为玻璃,此次时间仓促,民女于配比尚未纯熟,故内含杂质,色泽浑浊,若能精进工艺,可得晶莹剔透之物,可制器皿、窗镜,其流光溢彩之效,天下罕有。” “此物若能量产,可为大秦聚敛六国之财。” 嬴政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锐利不减。 “如此说来,这二物,便是你口中所言的强秦之法?” 时苒立刻俯身,再次一拜。 “回王上,家师临终有言,他一生所学庞杂,或于当世明君有益,然各种奇巧之物,只是初入门径,并非强国之根本。” 这话果然勾起了嬴政极大的兴趣。 他打量时苒的目光更深了些。 这女郎年纪不大,气度却从容,不卑不亢,倒还真有几分山野闲人那份超然物外的意味。 “赐座。”嬴政开口道。 立刻有宫人无声上前,引着时苒到下方一侧的案几后坐下。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支踵上。 少年秦王身量极高,即便跪坐,背脊也挺得笔直。 嬴政垂眸将竹简合上,道:“既如此,你且说说,何为强秦之法,寡人愿闻其详。” 时苒朝着王座上的人拱手。 “王上雄才大略,然,如今天下群雄割据,七国鼎立,民女敢问王上,您心中所愿,是让秦国成为这七国之首,如同昔年齐桓、晋文一般,称霸诸侯,受四方朝拜,还是……” “要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扫灭六国,天下一统?”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侍立在旁的宫人几乎将头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嬴政的身体前倾,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时苒,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是毫不掩饰的灼热与探究。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侍立在殿内的所有宫人如同得到特赦,无声且迅速地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终于,嬴政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斤重压。 “女郎口气不小。” 时苒深吸一口气,迎上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不疾不徐。 “王上,口气大小,取决于心气高低,更取决于实力厚薄,当年商汤灭夏、武王伐纣,哪一位不是先有敢取天下的口气,才有后来定鼎山河的底气?” “再看当下,七国纷乱二百余载,大小战事不计其数,今日你攻我一城,明日我掠你三地,王上可知,最终受苦的是谁?” “是田间辛勤耕作,却因一场征伐就可能颗粒无收家破人亡的黔首。” “而列国贵族呢?” “大多仍在高堂华屋之中,醉生梦死,视民如草芥,这天下,早已病入膏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称霸一时,不过延缓其衰亡,唯有刮骨疗毒,彻底终结这数百年的乱世,重塑乾坤,方能开辟新天。” 时苒说完,朝嬴政拱手,便垂眸不语。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 嬴政深邃的目光在时苒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直窥内里真心。 忽的,他笑了,带上了点少年人的清越。 “女郎见识非凡,志存高远,所言字字珠玑。” 下一刻,话锋陡然一转。 “然,你方才直言贵族享乐,视民如草芥,此乃妄议国朝勋贵,不怕寡人治你大不敬之罪吗?” 时苒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嬴政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 她甚至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只是反问。 “王上会吗?” 不等嬴政回应,她便继续道: “民女所言,是陈述天下皆可见之事实,民女相信,坐在民女面前的,是一位志在天下欲成千古伟业的王上,而非只听阿谀奉承固守权贵之利的庸主。” “商君徙木立信,变法强秦,其时触动旧贵利益更甚,诽谤诋毁者如过江之鲫,若孝公因谤言而治商君之罪,何来今日之强秦?” “故,民女不怕。” “民女只怕,王上听得进逆耳忠言,却困于权柄未固,一时难以施展,若王上因此言而治罪于民女,那……”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若你嬴政是如此君主,那就算我看走了眼。 这罪,认了也无妨。 第266章 大秦:好一个开创先例 嬴政看着下方坦然说出不怕二字的时苒,眸色深沉如夜。 此女确有铮铮傲骨,不畏权贵,言辞间却又对黔首抱有谦逊与怜悯。 若她真身负不世之才,区区傲骨,他非但容得下,更要善用之。 “你既知天下大势,也敢在寡人面前侃而谈,那你可知,寡人尚未亲政。” “知道。” “既知寡人未亲政,权柄多在相邦手中,你身怀奇术,为何不去寻文信侯,以你方才展现之能,若投靠于他,博个富贵前程,易如反掌。” 时苒闻言,泛起一丝笑意,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毫无谄媚,亦无畏惧。 “王上明鉴,文信侯守的,是相邦的权柄,是吕氏一门的富贵与权势。” “而民女要辅佐的,是将来能结束这数百年战乱真正执掌天下的王。” “民女所求,非一人之富贵,乃万世之基业,此等功业,文信侯给不了,也未必愿给,唯有志在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君王,方能与民女殊途同归。” 嬴政端坐于上,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眸中,有审视,有讶异。 好半晌,嬴政大笑出声,眼底亮的惊人,全然没了内敛。 “寡人要的,自然是天下,必须尽归大秦。” “现在,告诉寡人,你欲如何与寡人同行这强秦之路,你口中的万世基业,始于何处?” 时苒:“回王上,万丈高楼平地起,强秦之法,千头万绪,然当下之要,首在四事。” “其一,王上需早日亲政,乾纲独断,方能令出咸阳,莫敢不从。” “其二,大力治理民生,改进农具,提高作物产量,使秦仓廪实,百姓安居,方有征伐之本。” “其三,善用商事,改良器物,广揽六国财富,以敌之财,养我之民,壮我之军。” “其四,精炼秦军武备、战法、后勤,使大秦锐士,不仅天下无敌,更能远征四方而气不衰。” “此四者,乃为一统六国,夯实万世之基,不可或缺之准备。” 这一番话,嬴政听在耳中,眸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但他并未冲昏头脑,反而越发冷静。 越是重要的策略,越需要审视其筋骨。 “好一个不可或缺之准备,寡人问你,你言亲政为第一要务,此乃根本,寡人自知,但在此根本未固之前,其余三事,如何着手,莫非坐等乎?” “王上,亲政是执掌权柄,令出法随,但在那之前,诸多准备可先行。” “譬如民生,改良农具选育良种,此非朝堂争议之事,可在王上直属之苑囿官田先行试种,见效后再行推广。” “至于揽财强军,亦可先从王上亲信着手,积累实力,以待天时。” 嬴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此女懂得变通,不僵化。 “你言提高作物产量,有何具体良策,莫非仅靠试种,若遇蝗灾、大旱,又当如何。” 时苒对此早有准备。 “民女知晓数种堆肥沤肥之法,可增地方,也可寻觅培育耐旱粮种,郑国渠乃抵御旱灾之根本,至于蝗灾,可提前观测预警,组织人力扑杀于幼时,可减损失,此事,需专门人才持续观测研究。” “研究?” “正是,王上,农事、天时、地理、匠造,皆需投入人力物力,如同治学一般,持续探索其中规律,总结方法,方能不断精进。” “此非一时之功,乃长久之业。” 嬴政若有所思,接着问出第三个,也是最敏感的问题。 “揽六国之财,说得好听,然我秦律重农抑商,你待如何揽之,若因此动摇国本,又当如何?” “王上,民女所言揽财,非鼓励秦民弃农从商。” 时苒立刻阐明关键,“而是以我之有,换我之无,若能精炼玻璃,制成精美器物,其利何止百倍?” “六国贵族趋之若鹜,其财自然流入秦国,又如造纸之术,使其更廉,若我秦国之书册远较他国廉价精美,天下士子求学,是否需购我秦纸?” “此等商业,主动权在我,无损农耕,反而能反哺国库与民生。” 嬴政又抛了几个问题,一连串的问题与对答,嬴政问得犀利,时苒答得周全。 他不仅是在考校她的才学,更是在评估。 “善。” 嬴政吐出一个字,已然有了决断。 “你之所言,寡人已知,具体细务,容后再议。”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嬴政年轻却无比沉静的面容。 “你献此强国之策,展此寰宇之图,欲求何物?” 时苒她站起身来,并未低头,而是迎着嬴政的目光,朝着他深深一拜。 “民女别无所求,唯愿王上准我入朝,以女子之身,为大秦效力,参赞机要,助王上成就一统大业,民女愿凭所学,青史留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胆得近乎狂妄。 然而,嬴政听后,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惊讶之色,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有欲望,有所求,才更真实,也更容易掌控。 若她所求之物是财帛之物,才引人怀疑。 不得不说,此女郎心有沟壑。 “寡人闻之,亦觉壮志可嘉,然,自三皇五帝以至当今,礼法昭昭,朝堂之上,从未有女子为官之先例。” 时苒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眼眸中反而燃烧着更为炽热的光。 “王上,这天下,哪一条规矩,在诞生之初不是前所未有?” “未有商鞅变法之先例,孝公与商君,便开创了强秦之法。” “他日,王上扫灭六国,天下一统,此等功业,又何尝有先例可循?” “王上心怀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大略,未来所做之事,件件皆是开天辟地之先例,既如此,为何不能容民女,开创这女子立于朝堂之先例?” “民女愿做这第一人,为王上,也为后世天下有才之女子,闯出一条路来,这,岂非正符合王上开创万世未有之业的魄力?” 嬴政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深邃锐利。 明明只是少年模样,可周身气势,却让空气一滞。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好一个开创先例,这女郎倒是敢说。 第267章 大秦:舆图 他确有吞并六国之心,然如今朝政尚未尽在掌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她说得对,宣太后摄政时,楚国闻风丧胆。 商王武丁时的妇好,更是亲自领兵征伐。 史书之上,早有女子建功立业的先例。 她这番话,倒让他想起当年在赵国为质时,那些贵胄子弟讥笑他是弃子。 可他成了秦王。 如今她要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与寡人当年以质子之身归秦继位,何其相似。 但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他还谈什么吞并六国。 没有先例,便开创先例。 这秦国,迟早要按寡人的意志运转。 既然宣太后能助大秦开疆拓土,妇好能助武丁平定四方,那这时苒,为何不能助他成就霸业。 吕不韦权倾朝野,他尚能隐忍以待。 区区女子入朝之旧例,他岂会不敢破。 她要名,便给她名,她要位,便给她位。 她要开先例,只要有真才实学,他就敢用她。 也好让天下人看看,寡人用人,唯才是举,无分男女。 时苒屏气凝神,感觉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上首那道玄色的身影动了。 嬴政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所求,寡人可以允。” “但寡人要问你,朝堂非是山野,明枪暗箭,权谋倾轧,你可能做到立足其中,以实绩服众,而非空谈?” “愿以所学,为王上,为大秦,开辟新路。” 看着时苒毫不作伪的自信与决然,嬴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畅快与欣赏。 “善,大善。” 他收敛笑容,眼神灼灼,“那寡人便予你客卿之身,你且先做出功绩来,让寡人,也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你的本事,届时,寡人自有安排。” “时苒必不负王上信重。” 时苒深深一拜,空口无凭,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 嬴政踱回案几后,似随意问道:“你此前居于何国,年岁几何?” “回王上,民女自幼随家师游历四方,居无定所,并无固定国度,今年二十有二。” 提起这个,她顺势道:“王上,民女还有一物,欲献于王上。” “哦,何物?”嬴政挑眉,显然对她还能拿出什么很感兴趣。 “舆图。”时苒道,“一幅与众不同的舆图。” 嬴政立刻唤来宫人。 不多时,一名宫人恭敬地捧着一块炮制好的羊皮卷上前。 嬴政亲手接过,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凝固了。 这确实是一幅舆图,但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幅都截然不同。 曾经显得广袤的七国疆域,在这幅图上,竟被压缩在了一隅之地。 而最令他心神震动的是,在遥远的西方,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竟赫然标注着一个名为孔雀帝国的国家。 “此图也是尊师所绘?可知这孔雀帝国可是强盛?”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是,家师毕生游走,欲穷天地之广。” “家师曾言,孔雀帝国盛产香料奇珍,其地雨水充沛,土地肥沃,稻种可一年两熟,乃至三熟。” 嬴政眼中瞬间迸发出极致炙热的光芒,如同盯上了猎物的猛虎。 “与百越相比,如何?” “此地,极少水患之忧。” 嬴政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盯着那遥远的疆域,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 “此国人口几何?军力如何?政体怎样?” 时苒心中暗叹,果然是我政哥,这就想拿下了。 但她对此时孔雀王朝的具体情况并不十分清楚,只能根据历史知识推测。 “回家师提及,西方有一名叫亚历山大的人,曾率领军团曾东征至孔雀帝国,其势颇盛,正在秦昭襄王时期。” 她略作停顿,带着一点恶趣味补充道。 “那马其顿军团,最多不过五万兵马,其倚仗的,便是一种名为马其顿方阵的战阵。” 时苒简单描述了一下马其顿方阵的作战方式,是士兵们手持长矛组成密集阵型。 “五万?” 嬴政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 “仅凭五万兵马,就能远征打下偌大地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 “我大秦每次出兵,动辄二三十万,五万,这简直是在说笑。” 七国在这片土地上打生打死两百多年,哪一场大战不是尸横遍野。 五万兵马,在他听来就像个孩童的玩笑。 “据家师所言,确实如此。” 时苒平静地点头。 “没有战车?不依靠骑兵包抄?就靠一个步兵方阵往前推?” 嬴政身体前倾,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这样的阵型,侧翼如何防护?遇到复杂地形如何变阵?弩箭覆盖之下岂不成了活靶子?” 时苒再次点头确认。 嬴政一时语塞,只觉得无比滑稽可笑。 他甚至气笑了。 “呵...五万,莫说当年武安君白起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就是被各国视为最弱的韩国,摆开阵势也能把这五万人打得全军覆没。”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眼神亮的发烫,嘴角不自觉上扬。 可没过两秒,他突然收了笑,转身,目光锐利地盯住时苒。 “那从秦国到这孔雀帝国,行程需要多久,若是大军开拔,沿途补给可能解决?” 嬴政已经不再纠结于那不可思议的五万兵力,而是本能地开始思考远征的可能性。 这才是真正的嬴政。 一个永远着眼于实际,永远在寻找机会的雄主。 时苒心里暗叹,果然是我政哥,这就开始考虑打过去了。 她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若按商队行进,顺利的话恐怕也要一年半载,若是大军远征,路途遥远,恐怕也要两年左右。” “不过沿途补给,西域诸国都是小国,不是秦军的对手。” “当年亚历山大东征,也是历尽艰辛,士卒多因长途跋涉而非战事折损。” 嬴政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 两年左右...这个时间让他冷静了些许,但眼中那份炙热却未曾消退。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宏大的舆图,眼中燃烧的,已是完全不同以往的野心。 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 第268章 大秦:此地有银矿 他曾以为,天下尽在七国,再远便是匈奴越人,如今看来,不过是坐井观天。 一年两熟、极少水患……这简直是天赐的粮仓。 若能纳入版图,大秦将再无饥忧。 时苒见嬴政已沉浸在开拓世界的宏图之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轻飘飘地添了一把火。 “王上且看,还有一处,名为瀛洲。” 嬴政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岛屿轮廓。 他此刻正对富饶二字极为敏感,下意识追问: “此地,也如孔雀帝国般物产丰饶?” 时苒摇了摇头,在嬴政略显失望的目光中,唇角微扬。 “此地有银矿。” “是极易开采的富矿。” “银矿?” 嬴政呼吸骤然一滞,若能得此银矿…… “善!大善!” 匈奴往西,是为西域诸国。 此地有良马、美玉、珍奇物产,若能打通商路,设烽燧,其利无穷,亦可断匈奴右臂。 孔雀帝国,疆域之广,物产之丰,不下于七国总和。 “此图,寡人收下了。” 今日见此时苒,真是见对了。 光是这一幅舆图,寥寥数语,便为他,为大秦,打开了一片前所未有之新天地。 何止是惊喜,简直是天降瑰宝。 越看时苒越是顺眼,此女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助他成就霸业的吉兆。 他心情极好,大手一挥,毫不吝啬。 “时卿今日所献,于国大功,寡人赐你金百溢,咸阳城内宅邸一座,隶臣、隶妾各十人,供你驱使。” “再予你此手令,凭此可直入宫门求见,遇寻常阻碍,亦可便宜行事。”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 时苒心中一定,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时苒谢王上厚赐。” 嬴政这才依依不舍地将那幅羊皮舆图卷起,放在案几内侧。 “赏赐已毕,该谈正事了,时卿欲从哪里入手?” 时苒早已打好腹稿,闻言立刻回答。 “先改良现有农器,试行堆肥沤肥之法,再改进造纸之术,力求更快更廉质地更佳,再精研琉璃烧制之法,为我大秦从六国换取大量钱财。” “此三事,皆需工匠场地与材料,尤其是精通木工、冶铁、陶艺的匠人。” 嬴政听得频频点头,爽快应允。 “可,寡人准了,少府掌管山海地泽之税,以给供养,下设诸多官署作坊,匠作物资一应俱全,你持寡人手令,可直接去少府调派所需人手物料,就说是寡人的意思,让他们全力配合。” “谢王上。” “你既胸怀韬略,通晓世事,那以你之见,对当今局势有何见解?” 时苒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确认。 “王上恕罪,民女离山日久,对近年朝局细微之处恐有疏漏,不知如今,吕相国与太后关系如何,朝中重臣,又有何动向?” 嬴政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隐瞒,毕竟这些并非机密,只是外界难以知晓全貌。 “文信侯权柄日重,门客三千,太后居于雍城,至于朝臣……多是观望。” 时苒心中迅速将历史知识与嬴政透露的信息结合。 秦王政五年,历史上记载秦国设置东郡,进一步挤压东方各国。 但国内,吕不韦与太后赵姬及其面首嫪毐的势力正在膨胀,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而嬴政这个正牌秦王,反而被夹在中间。 看样子,嬴政现在还不知道嫪毐的事。 哎。 这个赵姬,真是一言难尽,现在估计孩子也生下了。 哎。 “王上,民女冒昧直言,如今秦国,外有六国环伺,虽我强敌弱,然合纵之患未绝,内有权柄未集于一身之忧。” 她看向嬴政,见他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示意她继续,便大胆说了下去。 “民女以为,对外,当延续远交近攻之国策,对齐,可许以重利,稳其心,使其不参与合纵;对赵、楚,当持续施压,不断削弱;对韩、魏,则需又打又拉,迫其臣服。” “而对内……” 时苒语气变得更加慎重,“王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之根基,在民,在军,吕相国门客虽众,然多趋炎附势之徒;长信侯……不过倚仗太后宠幸,其势如无根浮萍。” “当下之要务,在于固本培元。” “王上要掌军权,尤其是咸阳卫戍等核心兵马,其将领必须确保忠于王上。” “吕相门客多六国之人,未必尽忠于秦,王上可悄然选拔秦国本土出身有才学却无背景的士子,以及军中有功忠诚可靠的将领,给予机会,施以恩义。” 嬴政听完,时苒很多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时卿,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寡人之耳。” “你且安心行事,少府那边,寡人会先行吩咐。” “诺。” ... 时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身后跟着新受赏的隶臣和隶妾,这些人低眉顺眼,步履安静。 时苒叹了口气,路,得一步步走,饭,也要一口口吃。 现在这个时代生产力太低下了,又战乱不断,扯其他都是假大空,得先站稳脚跟,调整政策,慢慢铺垫。 等大一统,很多政策就能实施了。 她会很多,但世界规则在,总要有个发展过程。 总不能连火药都没搞出来,就端枪吧。 在没有绝对实力面前,跟管理局和世界规则硬碰硬,就是两个字。 找死。 回到嬴政赐的宅子,胃里空空如也,唱起了空城计。 时苒将这批仆役做了简单安排后,对着一个中年男人道:“去附近的食肆,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 不多时,食物买回。 是一陶罐热气腾腾的羊汤,以及一碗黄褐色的麦饭。 时苒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就吃。 麦饭粗糙,吞咽时确实有些喇嗓子,羊汤只放了盐,盐也又苦又涩。 美食也得提上日程,尤其是提炼精盐。 时苒面不改色,一口汤,一口饭,地将这些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让仆役撤下餐具后,她关上房门,确认四周无人,才偷偷从空间里拿了点味道不大的吃的开小灶,顺便拿出纸笔,开始制定计划。 第269章 大秦:秦墨 嬴政在时苒离开后,又独自对着那幅羊皮舆图凝视了许久,目光在那片名为孔雀帝国和瀛洲上来回扫视。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舆图卷起,妥善收好,然后,他拿起了时苒进献的另两样东西。 他取过笔墨,试着在上面书写。 墨迹有些晕染,笔触也与竹简不同,需要稍作适应。 但书写的流畅度和速度,比竹简快多了,而且轻便,易于携带和保存。 六国士人常讥我秦人为无文之虎狼,若此物能普及,书写便捷,必受天下士人追捧。 至于玻璃,呵,以现在那些贵族享乐奢靡之风,必然会一掷千金。 此二物,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这两样东西的利益最大化,殿外传来宫人恭敬的禀报。 “王上,文信侯求见。” 嬴政目光一闪,恢复成那个沉稳莫测的年轻秦王模样。 “宣。” 吕不韦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殿内,依礼参拜。 他身着华服,气度雍容,虽已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 “臣听闻,王上今日召见一女郎,并厚加赏赐?” 嬴政面色不变,漫不经心的抬眼。 看似散漫,却藏着不属于少年人的冷静。 “不错,此女献上一幅罕见舆图,于国有功,寡人故而赏之,待明日朝会,寡人会命人誉抄图样,供诸卿一观。” 吕不韦微微颔首,似乎对一个女子献图并未太过在意。 “王上,蒙骜将军攻魏,取二十城,设立东郡之事,后续安置、派官驻守以及如何应对魏国乃至其他几国可能的反扑,还需王上定夺。” 一提到军政要务,嬴政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两人就东郡的治理,边防,以及对魏、赵策略探讨。 这一商议,就持续到了天黑。 看着吕不韦离去的身影,嬴政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沉郁散了点,却又很快聚起更浓的暗。 “去,盯着时苒。” “喏。” ... 天刚蒙蒙亮,时苒就醒了。 躺在硬邦邦的榻上,盯着陌生的屋顶看了几秒,才一个骨碌爬起来。 开工了开工了,能不能在政哥手下混出头,就看这几把操作了。 匆匆用过些吃食,时苒就带着嬴政给的手令出门了。 少府衙门离她的宅子不算太远,是一处占地颇广人来人往的官署。 亮出手令,通报姓名后,她被客气地引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少府丞,一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谨的官员。 在秦国,真是上到秦王,下到小吏,好像就没有几个面色不严谨的。 少府丞显然提前得到了吩咐,对时苒这位女客卿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时客卿,王上有令,少府上下当尽力配合,不知客卿所需何种工匠,何种物料?” 时苒也不绕弯子。 “我需要精通木工、冶铁,最好对陶艺漆器也有所了解的匠人,各要三五名,要手艺好脑子活的。” “物料方面,先要一批上好的木材、铁料、麻绳、树皮、破布、渔网,嗯…还要一些黏土和石英砂。” 这组合有点古怪,尤其是树皮破布,少府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只是点头。 “可,匠人方面,官署内正好有数名秦墨弟子当值,他们精于匠造,或可满足客卿要求。” “秦墨?” 时苒眼睛一亮,这可是战国时期的技术大牛啊。 “太好了,就他们。” 很快,五名身着粗布短衣手脚粗大的秦墨被引了过来。 他们确实有傲气,但秦律森严,上下等级分明,面对持有王令的时苒,几人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怠慢或挑衅。 时苒也没摆架子,和几人简单认识了一下,就带她们去了一间客舍。 “在下时苒,奉王命主持几样新物件的制作,事情做成,于国于民有大利,我必向王上为诸位请功,赏赐、爵位,皆有可能。” “这是改良的犁,我叫它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转弯调头更灵活,能深翻土地,一人一牛即可牵引。” 一个年纪稍长的秦墨工匠,名叫辛,盯着图纸,眉头微皱。 “时客卿,此物辕木为何弯曲,受力原理如何?” “看这里,弯曲的辕使牵引点更低,牛或人向前拉时,力量能更直接地作用在犁头上,不容易上翘,入土更深。” “而且转弯时,只需提起扶手,利用曲辕的弧度,就能轻松转向,不用像直辕那样非得把整个犁抬起来……” 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重心、力矩等原理。 辛和其他几个工匠听着,眼神从疑惑渐渐变成了思索,最后亮了起来。 他们都是行家,一点就透,凭经验感觉这东西,好像真的可行。 “妙啊。”另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低呼。 “若是真能省力又深耕,一亩地怕是能多打不少粮食。” 见他们理解了,时苒趁热打铁,又拿出了那叠粗糙的纸。 “再看此物,我叫它纸,可用于书写。” 她示意辛试试,辛迟疑地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秦字。 墨迹微微晕开,但字迹清晰,几个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这…此物可能替代竹简?” 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作为经常需要画图记录的工匠,他太清楚竹简的笨重和不便了。 “造价几何?”他急切地问,指着纸上未捣碎的草茎。 “看着像是用了草,比布帛贵吗?” 时苒笑道:“造价低廉至极,主要就是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这些废弃之物,经过浸泡捣烂蒸煮晾晒等步骤制成。” “什么?”几个工匠几乎同时惊呼,眼睛都瞪大了。 废弃之物,能做成这等可用于书写的奇物? “觉得不可思议?” 时苒理解他们的反应,笑了笑。 “所以,我们需要先动手做出来,可以先在我的宅邸里找块空地,搭起灶台水缸,我们先试制一批,等做出了像样的成品,呈给王上过目,后续自然有更大的工坊。” “王上选中诸位,便是相信诸位的技艺和忠心,此事若成,诸位便是为秦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 最后,时苒又拿出几张画着凳子椅子的图纸出来。 “顺便,劳烦几位顺手把这些也做出来几件样品,老是跪坐,腿麻。” 辛等人郑重收好所有图纸,齐声应道。 “喏。” 第270章 大秦:朝会 与此同时,朝会之上。 嬴政端坐于王位,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大臣。 在议完几项常规军政要务后,他随意地开口。 “昨日,有一女郎向寡人进献了一幅舆图。”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献图?不少大臣面露诧异。 “不知是何国舆图,可是六国之一?”一名官员出列问道。 嬴政微微摇头,“非止六国,此图所绘,乃天下之大势,包含七国,更囊括七国之外,匈奴之北,百越之南,乃至西方极远之地。” 他示意了一下,两名宫人立刻将一幅精心誉抄在巨大绢帛上的舆图缓缓展开。 虽然细节远不如时苒那幅羊皮图,但基本的轮廓都在。 匈奴、西域、百越,尤其是那个醒目的孔雀帝国,都被标了出来。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天下竟如此之大,我秦国疆土竟这般居隅?” “孔雀帝国,是何方国度,疆域竟看似不逊于我七国之和?” “瀛洲,海外仙山乎?” 议论声中,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据献图者言,那孔雀帝国,物产丰饶,盛产香料,其地稻种可一年两熟乃至三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群臣,特别是在吕不韦脸上停留了一瞬。 “而那海外瀛洲,蕴藏着极易开采的富庶银矿。” “银矿?”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老将军王翦都动容了。 群臣更是炸开了锅,贪婪、震惊、怀疑、狂热……各种目光交织在那幅绢帛舆图上。 吕不韦站在文官首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幅舆图,又瞥了一眼高踞上首神色莫测的年轻秦王,心中念头飞转。 “此图可为真?” “正是,什么孔雀帝国海外银矿,闻所未闻。” 嬴政目光淡淡扫向冯去疾,冯去疾立刻心领神会,扬声道: “诸位稍安,此女名曰时苒,确非六国之人,她自幼随隐世居士游历四方,居无定所,所见所闻自然与我等不同,此图乃其老师所绘,绝非虚妄之物。” “游历?怕是游说而来吧。” “隐士,哪个隐士能知晓万里之外的疆土?”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直沉默审视舆图的老将军王翦,终于沉声开口。 “王上,老臣不解,若此图为真,这孔雀帝国疆域如此辽阔,物产听闻那般丰饶,为何商旅,乃至周游列国的说客,数百年来竟无一人提及,它莫非是从地里凭空长出来的不成?”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问题。 是啊,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怎么可能在所有人的认知之外。 面对王翦的疑问,嬴政按了按眉心。 “王将军所问,切中要害,昨日那女郎时苒言道,并非无人知晓,只是时隔久远,在我大秦昭襄王时期,西方有一名为亚历山大之人,亲率大军东征,便曾征服过此孔雀帝国。” “亚历山大,东征,好生奇怪的名讳,莫不是蛮夷?” “昭襄王时期,那不就是四五十年前的事?” “西方蛮夷竟有如此强国?” 朝堂再次哗然,这个消息比舆图本身更让人震惊。 一个他们从未听说的西方统帅,在并不遥远的过去,已经完成过一次他们难以想象的远征。 王翦的眉头瞬间锁死。 “能完成万里东征,此国军力国力绝不可小觑。” 老将军的战场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王上,可知对方兵马多少,粮草如何运转,我军将来若与之遭遇,需早做准备。” 所有武将都竖起了耳朵,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在一片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嬴政头上冠冕的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眉眼,唇角却翘了翘。 “那女郎说,亚历山大东征,所率兵马——至多五万。” ??? 整个大殿仿佛被瞬间鸦雀无声。 王翦脸上的凝重化为极致的错愕,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怀疑自己年事已高,耳力出了问题。 “多…多少?” 这位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的老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的颤抖。 “王上,您是说…五……五万,攻伐那等庞大帝国,只用了五万兵马?” “据女郎所言,确是如此。” 得到确认,王翦猛地后退半步,脸上不再是错愕,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经验和常识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打了一辈子仗,哪次不是十几二十万大军铺开。 五万人,怕是连给六国任何一家塞牙缝都不够。 不仅是他,满朝文武,包括一直冷眼旁观的吕不韦,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词。 天方夜谭。 “荒诞,绝无可能。” 一名武将出列,声若雷鸣,“蒙将军攻魏取二十城,尚且动用精兵十万,五万人,怕是连后勤辎重都凑不齐,此女定然是信口开河,欺瞒王上。” “不错,定是六国派来的细作,以此荒谬之言乱我秦国心神。” 矛头瞬间又指向了时苒。 冯去疾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解释。 “诸位,那女郎师从隐士,游历四方,其所见所闻,或许…或许确有其事。” “迥异?再迥异也不能这般荒谬。” 另一名老臣吹胡子瞪眼,“冯大人,你莫不是也被那女郎蛊惑了?”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怀疑声、斥责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嘈杂之中,一直沉默的吕不韦终于缓缓开口了。 “王上,老臣亦觉此事过于离奇,五万兵马,远征万里,攻克大国……非是老臣不愿信,实乃闻所未闻,不知那女郎可曾提及,这马其顿方阵,究竟有何特异之处,莫非人人皆是铜头铁臂,可日行千里不成?” 嬴政似乎回忆了一下,才道: “那女郎言,此方阵核心,乃重甲长矛步兵,兵士手持极长之矛,前列兵士矛指前方,后列则将长矛架于前列肩上,如此层层叠加。” 第271章 大秦:第一个五年计划 王翦眉头紧锁,觉得王上肯定是被骗了。 “长矛如林,等闲步兵难以近身,然,此阵笨重,若遇复杂山地林地,或我军以弓弩远距离覆盖,挫其锐气,再以轻兵迂回侧后,或掘设壕沟陷马,断其粮道,此阵便如瓮中之鳖,破之易如反掌。” “五万人马,这般作战,竟能东征,太过匪夷所思。” 也许,那孔雀帝国的军队本身就是软柿子? 朝臣又开始吵嚷,说王上必定被骗了,要严惩此女。 “好了。” 嬴政适时出声,“舆图之事,寡人告知诸位,是让尔等知晓,天外有天,强敌不止眼前,远方也不可掉以轻心。” “至于那献图女郎,其所言是真是假,日后自有分晓,寡人已授其客卿之职,诸卿,不必过度解读。” 嬴政此话一出,立马就有人跳了出来。 “王上,此举万万不可啊。” “就算那舆图是真的,女郎献图有功,多赏些金帛田宅便是了,客卿之位何等尊贵,岂能授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嬴政目光掠过去,将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臣子尽收眼底。 都是吕不韦门下惯常摇旗呐喊的。 少年秦王嘴角绷紧,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气势猛地压了下来,刚才还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不少。 “寡人说了,那女郎所献,不止一幅舆图,更有强秦利国之实学技艺。” “寡人用人,看的是才学本事,此事,不必再议。” 他直接把话彻底说死,没留半点转圜余地。 那几个还想争辩的大臣被他这眼神冻得一哆嗦,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吕不韦,这时才慢悠悠地道:“王上圣明,破格用人,自有道理。”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老臣近日思虑,为充盈国库,应对将来东出之需,或可于关中新设一税,针对商旅货物,按其价值……” 他又开始提出新政,条条款款,听着似乎都是为了秦国好,但字里行间,无不是在将更多的财权事权揽入他自己的掌控。 待吕不韦说完,嬴政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相邦为国操劳,寡人知晓,然新增税目,牵涉甚广,恐扰民生,动摇国本,眼下蒙骜将军新置东郡,稳定为上,此事,容后再议。” 吕不韦眼神闪烁了一下,倒也未见多少失望,似乎本就是一种试探,从容一礼。 “老臣,遵王命。” 一场朝会,就这么结束了。 嬴政回到处理政务的偏殿,那股属于少年人的锐气才稍稍流露。 他解下沉重的冠冕递给宫人,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额角,立刻召来心腹。 “时苒那边,今日如何?” “回王上,时客卿一早便去了少府,凭手令调取了一批木材、麻绳,破布、旧渔网……随后,带着五名秦墨工匠,回了陛下赏赐的宅邸,至今未出。” 嬴政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忽然开口。 “去,召蒙恬前来见寡人。” ... 忙活了一上午,第一个小马扎总算做出来了。 时苒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晃了晃,挺稳当。 “嚯,这玩意儿好。” 她长舒一口气,感觉备受折磨的膝盖和脚踝终于得到了解放。 “比跪坐强太多了,你们都试试。” 几个秦墨工匠将信将疑地轮流坐了上去,一开始还拘谨着,很快就都发现了这东西的好处。 腿脚能舒展开,坐着也能干活。 就是这年代穿的袴(类似开裆裤)实在有点不雅观。 时苒见几人拘谨,心里偷笑,裤子改革也得提上日程,不然这椅子坐得都没安全感。 “照着这个样,放大一倍,做个高点的,带靠背的。” 安排好这个,她又风风火火地带着人扎进了造纸大业。 真动手才知道,什么叫生产力低下。 没有水力驱动的水碓,全靠人力。 时苒挽起袖子,跟着几个秦墨一起,抡起那把沉重的大木锤,嘿咻嘿咻地捶打已经浸泡过的树皮破布和特意找来的嫩竹。 “要捶得再碎些,打成絮状,越细纸越均匀。” 她一边喘气一边指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这绝对是高强度有氧运动。 一口大鼎架在火上,等到浆料差不多了,再用细麻布筛框小心翼翼地捞取纸浆,沥水,晾晒…… 紧赶慢赶,在天色擦黑前,总算勉强弄出了几张成品。 纸依旧粗糙,薄厚不均,还能看到没完全捣碎的纤维絮,但比起时苒之前自己瞎捣鼓的那批,颜色确实白净了不少。 “成了!真的成了!” 一个年轻些的秦墨捧着那几张脆弱的纸,手都在发抖,激动得脸膛发红。 “客卿,此物真的竟真能书写么,造价比帛书低廉何止百倍。” “这只是最糙的版本。”时苒用布巾擦着汗,“法子还多着呢,比如纯用竹料,做出的竹纸更细腻光滑,或者用漂洗的法子让颜色更白……” 她简单说了几个改进方向,听得几个工匠眼神发亮,恨不得立刻再开一锅。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几位辛苦了,就在府中客房歇下吧,明日还得打曲辕犁呢。” “这几张纸,我明日呈给王上过目。” 送走依旧兴奋讨论的秦墨,时苒打水胡乱洗了把脸,感觉肩膀和胳膊又酸又沉。 到时候弄个造纸作坊,水车必须尽快安排上。 就先在附近河道弄几个简易的,等郑国渠那个超级工程彻底通了,再大规模兴修水利。 搞水力锻锤、水力磨坊……那效率才叫起飞。 想到这儿,她立刻趴回案几前,就着摇曳的油灯,开始写写画画她的大秦第一个五年计划。 搞定造纸作坊,实现初级纸张量产。 造出水车,水力锻锤、水力灌溉都要普及。 推广堆肥沤肥技术,普及曲辕犁,提高粮食亩产。 还得把猪给劁了,改善猪肉口感,增加肉食供应。 提炼出细盐,提升品质。 改进冶铁技术,哪怕只是优化鼓风或者炉温,先试着出点好铁。 把玻璃要烧明白,这东西是捞快钱、坑(划掉)吸引六国贵族资金的神器。 匈奴那边的羊毛可以纺织毛线,做毛衣,骑兵三件套的马镫马鞍马蹄铁,活字印刷术…… 第272章 大秦:寡人有一惑 还有好多东西,那些真正能改变时代的大玩意儿,都得等政哥真正大权在握,乾纲独断之后,才能甩出来。 到时候,再想办法从把土豆红薯这种弄出来,粮草充沛,一统天下。 想到那番景象,时苒干劲又涌了上来。 至于做这些,说没点私心那是假的。 她拼了命想挤进这权力场,固然是为了完成任务,可又何尝不是想为这时代的女子争一口气。 等自己站稳脚跟,有了足够的话语权,非得想法子组建一套女官班子不可。 让那些觉得女子只能困于后宅的人看看,女人也能治国理政,也能在这煌煌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教育…… 诸子百家的思想如此璀璨,若能开设院校,打破知识的垄断,让更多头脑参与进来,真正迎来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那该是怎样一番盛景。 开设院校,诸子百家,百家争鸣…… 这个时代,本就是智慧与阴谋交织的顶峰,每一天都充满了无限可能。 啪! 时苒抬手拍了以自己一巴掌,力道不重,却足够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能再想了,理想不管多么远大,也得从脚下第一铲土开始挖。 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用实实在在的成绩砸出一条路来。 只有让嬴政看到她的价值,建立信任,她的私心和抱负才有实现的土壤。 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别以为她没发现,今天总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徘徊。 时苒将计划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伸了个懒腰,起身推开窗户。 月光皎洁,星辰漫天。 此月非她来时月,此月仍能映她眉。 明日,她打算试一下嬴政的态度,也好心里有个底。 ... 翌日,时苒就拎着小马扎,揣着那几张宝贝似的纸,再次进了秦王宫。 穿过几道宫门,引路的宫人没带她去正殿,反而拐到了一处僻静的演武场。 时苒抬眼一瞧,倒是愣了一下。 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正是嬴政。 他没穿那身庄重威严的王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袖口紧束。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眼眸似寒潭碎星,倒是比晨间的风更清冽。 此刻他在练剑,身形腾挪,剑光霍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嚯! 差点忘了,秦人尚武,政哥武力值不低,而且现在才十八岁,比她还小四岁呢。 嬴政一套剑法练完,利落地收势,接过宫人手里的布巾擦了擦汗,这才抬眼看向安静候在一旁的时苒,多了点随性。 “东西做出来了?” 时苒赶紧点头。 嬴政瞧着心情不错,一会儿就算动怒,她再拿出点东西,应该能保命。 要是能修行就好了,装个仙人,哪用得着这般费心。 “回王上,这是昨日新造的纸,比之前的白了些,就是耗时费力,产量还是太低。” 嬴政接过,手指捻了捻纸面,又对着光看了看,眼神里透出些满意。 “不错。” 时苒会心一笑,立刻把手里的小马扎往前一送。 “还有这个,也是昨日做出来的,坐着比跪坐舒服,对膝盖好。” 嬴政挑了挑眉,显然对这新奇玩意来了兴趣。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宫人连忙接过马扎,小心地放在地上。 年轻的秦王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撩开衣摆就坐了上去。 他身材高大,坐在小马扎上需要屈着长腿,试了试稳固度,又感受了一下,确实比硬邦邦的跪坐轻松不少。 “尚可。” 时苒一听有戏,立刻打蛇随棍上。 “王上觉得好用就成,民女还让工匠在做更大带靠背的,过几日就能送来。” 两人回到殿内,这回嬴政倒是没再跪坐,宫人机灵地把马扎给他搬了进去。 等宫人退下,这才开始说正事。 “王上,造纸这事,光靠那几个人手和地盘,小打小闹还行,想大量生产,远远不够。” 嬴政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 “民女有一法,可在河道安置水车,利用水流的力量,带动巨大的木轮旋转,再通过连杆传动,就能驱动木锤,这样能省下大量人力。” “我们可以在渭水支流选择合适的河段,建立起专门的造纸作坊,以水车为核心,到时候,产量一定能翻上几十倍不止。” 嬴政坐在上首,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许是刚练完剑,他身上那股慑人威势收敛了些,如同被清风拂过的山峦,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 他看着时苒清亮的眉眼,挑了挑眉。 这女郎,与初见她时那副谨慎中带着倔强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随性和生气。 “可。” 时苒心头一喜,笑容刚要绽开,忽然想起另一个棘手的问题,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 “王上,那个……若是建造作坊,所需人手不少,如今黔首们都要忙着农计,若是强行征发徭役,恐怕会耽误农时,也太过劳民伤财,能不能改用雇佣,请他们来做工,工钱一日一结,想必会有不少人愿意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嬴政正幽幽地看着她,那眼神没什么怒气,却带着审视。 是不是要求太多了,觉得她得寸进尺? 她赶紧讪讪一笑,找补道:“当然,这工钱民女可以出。” 说实话,她这一路从现代穿越到战国,所见景象实在触目惊心。 那些面黄肌瘦的黔首百姓,好多一家子只有一两件能蔽体的破衣,眼神里全是麻木和死寂。 不独秦国,六国底层百姓皆如此。 还有那些隶臣妾,根本不被当人看,活得连贵族家的狗都不如。 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又不能直接修行呼风唤雨,凡人之躯,改变时代也需要一步步来。 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役使,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她只想在自己经手的事情上,稍微保留一点底线。 嬴政将她这番小心思尽收眼底,他身体微微后靠,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 “寡人倒是有一惑。” “汝,缘何对黔首如此看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莫说公卿贵族,便是寻常士人,亦从未将黔首生死荣辱,放在眼中。” 礼,不下庶人。 第273章 大秦:试探 这话划开了两个阶级,也划开了两种认知。 时苒闻言,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是一种苍茫。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 “王上所言,确是当今之世的道理,贵族士人视黔首如草芥,视隶臣妾如牛马,仿佛天经地义。” “水自有高低之势,人亦有贤愚之分,此乃自然之理,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上志在天下,欲建万世不朽之业,若这基业之下,尽是饥寒交迫怨声载道之民,这大厦,又能稳固几时?” 时苒话音刚落,嬴政的眉心便是猛地一跳。 “放肆!” 他的声音冷硬,在这空旷的殿内威压沉沉。 时苒立刻垂首,姿态恭敬,声音却稳。 “不敢。” “不敢?”嬴政冷哼一声,高玄色袍袖拂过案几。 “寡人看你敢得很,覆舟,怨声载道,你这便是在暗指寡人,乃至我大秦历代先君,治国无方,致使民心尽失了?” 时苒知道火候到了,但话必须说完。 “民女并非妄言兴亡。” “王上之志,是成就亘古未有之帝业。然,六国之民,亦将是王上未来之民。” “征服疆土,可凭借大秦锐士,但打下之后呢,如何让楚人、齐人、赵人,心甘情愿成为秦人?”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会焦,翻动太勤会碎。王上想要的,应是沃土”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压迫感稍减,探究之意更浓。 他向后靠了靠,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几张粗糙的纸上。 半晌,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时苒心里有些没底。 “你这女郎。”他开口,语气莫名,“胆子不小,道理也是一套一套。” “水车与雇佣黔首之事,准了。” “需要多少人,去哪里招募,与少府对接便是,工钱……” 他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少府出。” “退下吧,寡人要看到纸,越快越好。” 没有怒斥,没有赞同,就好像刚才的怒斥也是故意为之。 时苒猛地回过味来。 什么动怒,什么威慑,恐怕从头到尾,这位年轻秦王就没真正动气。 他分明是借着怒斥的由头,在观察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掂量她话语里的真心与意图。 自己那点小心思,恐怕早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而最后那句工钱自己出,未尝不是一种带着戏谑和提醒。 寡人准了你的提议,但也让你付出点代价,好记住谁才是主导。 想明白这一点,时苒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好你个政哥,年纪不大,套路挺深。 无师自通心理战术。 她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千古一帝的城府。 他或许年轻,或许尚未亲政,但那颗属于政治家的头脑和洞察力,早已锋芒毕露。 他允许你提出不同的想法,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符合他最终的利益。 果然啊,古人只是古,但不是傻。 更何况能开创一个时代的帝王,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新兵蛋子。 那她之前去的两个世界偷师的权谋算什么。 衍生世界,跟真实的历史差距就是这么大。 时苒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不过也好,至少试探出了嬴政的态度。 他不是听不进不同声音,只要你说的对,只要这声音有利于他的大业。 时苒行礼:“诺,定不负王上所托。” 时苒干脆利落地行了礼,转身就退出了大殿,步子迈得那叫一个稳。 嬴政坐在上头,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翻开案几的竹简。 道理倒是掰扯得挺明白,不像那些光会喊仁义的儒生。 愣是把对黔首好点这事,跟他的大业捆在了一块儿说。 听着居然还挺顺耳。 让她自己出工钱,啧,估计这会儿正偷偷肉疼呢。 不过,能用钱解决,让她长个记性,别以为寡人好说话,倒也划算。 心不够狠,手不够黑。 不过,若真是个心如铁石毫无破绽的,他用起来,反倒要多费几分心思防备。 现在这样,有能力,有想法,还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坚持,反而让他觉得挺实在。 就像一把好用的刀,锋芒毕露,但刀柄握在谁手里,清清楚楚。 是个能干事的,且看看。 时苒出了宫,脚不沾地就直奔少府。 心里揣着嬴政亲准的尚方宝剑,她干劲十足,打算立刻把建造作坊和招募人手的事儿敲定。 可没想到,这回她结结实实碰了个软钉子。 上次还算客气的少府丞,今天态度依旧,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一说到正事,就成了滑不留手的泥鳅。 “时客卿,不是下官不配合,实在是各处的匠作都要赶制农具,人手实在抽调不开啊。” “是啊是啊,库房那边也说了,您要的木材铁料,都得等上一等,前面排着队呢。” “要不再等等,过些时日,或许就能腾出人手了。” 一个个说得情真意切,理由冠冕堂皇,把阳奉阴违发挥到了极致。 时苒心里那火气蹭蹭往上冒,脸上却还得绷着。 好家伙,跟她玩这套。 上次来还好好的,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这明显是被穿小鞋了。 等人走后,她在少府衙门那不算大的院子里转了转,冷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 这点下马威要是都处理不好,以后还谈什么推行新政,干脆种地算了。 能在咸阳,敢这么明目张胆为难她这个秦王亲封的客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吕不韦本人或许不屑于亲自出手对付她这么个小虾米,但他门下那三千的门客,可不得找机会在相邦面前表现表现? 毕竟揣摩上意,老传统技能了。 看了眼天色,知道今天在少府是办不成事了,转身就准备离开。 刚抬脚,身后就传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 “前面可是时客卿?” 第274章 大秦:曲辕犁 时苒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面容白净,瞧着文质彬彬,态度谦和得恰到好处。 “正是。” 那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笑容更真诚了些。 “在下赵高,现任职少府一小吏。” 赵高! 时苒眸光微动,竟然是这家伙。 他现在还没发迹,竟然在少府当差。 好家伙,历史名人打卡现场,要不趁他现在还是个小吏,找个机会提前弄死他,以绝后患。 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扯出一个客气的笑。 “原来是赵先生。” 赵高态度恭谨,像是无意间提起般。 “客卿莫要灰心,昨日朝会,王上驳了文信侯新政之事,已在衙署内传开,想必是有些同僚,一时想岔了,才会怠慢客卿。” 他这话看似提醒,实则点明了关键。 时苒顿时恍然。 怪不得,果然是吕不韦那边吹过来的风。 她对着赵高颔首:“原来如此,多谢赵先生告知。” “不敢当,不敢当。”赵高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时苒没心思跟他多寒暄,她呵呵一笑,敷衍道:“既如此,我还有些要事,先行一步。” 说完,她对着赵高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少府。 走出大门,被外面的风一吹,她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气散了些。 少府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得另辟蹊径。 嬴政给了准话,但下面的人不配合,硬碰硬不明智。 吕不韦现如今权倾朝野,除非她直接把人弄死,不然还有的磨。 她这人,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谁给她使绊子,她心里门儿清,这笔账先记下,等腾出手来再算。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造纸作坊的架子先搭起来。 她没在外面多耽搁,直接回了嬴政赏赐的宅子。 一进门,就直奔内室,翻出了上次嬴政赏赐的那一箱金。 说是金,其实就是青铜,没有铜锈,看着金灿灿的。 这年头的黄金是顶级硬通货,只在王公贵族间,民间根本见不着。 她手里这些青铜,也算是笔不小的财富了。 看着这些‘金’,时苒又是一声长叹。 空间里那些黄的白的,哪个不比这个值钱。 可惜时代不对,真憋屈。 她在空间里好一通翻找,最后扒拉出来十几个铸造精美的八卦铜镜。 掂了掂,还挺沉。 这些东西,加上嬴政之前的赏赐,应该够了。 她没耽搁,立刻开始行动。 头一件大事就是找地方。 她沿着渭河支流跑了两天,腿都快溜细了,总算在咸阳城外小半个时辰路程的地方,相中了一处河湾。 水流平缓,地势也开阔,岸边还有片平整的荒地,正好用来搭棚子建作坊。 地点定了,下一步就是招人。 时苒直接去了最近的村落,管一顿饭,工钱一天一发,每天十钱。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畏缩观望的黔首们顿时骚动起来。 “一天十钱?还管饭?” “真的一天一结,不会是骗人的吧?” “秦法严苛,谁敢骗人,怕是真有这等好事!” 也难怪他们激动。 这年头,秦国粟米一石大约三十钱,平时给人帮工,一天能拿到八钱就算不错了,还得看主家脸色,工钱拖沓是常事。 时苒这日结十钱还管饭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为了让大家放心,时苒做事也敞亮,特意请来了当地的蔷夫(乡官)作保,当着众人的面立下契书。 竹简黑字写明了工钱和待遇。 这一下,最后那点疑虑也打消了,当场就有三十多个精壮汉子报了名。 造纸作坊算是风风火火地开了工。 时苒把水车和作坊的详细图纸交给了辛,让他负责监工。 这秦墨弟子看到那利用水力的精妙设计,眼睛都在放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好。 安排好这边,时苒马不停蹄地赶往农庄。 曲辕犁的样品做出来了,得实地试试效果。 新打造的曲辕犁已经套上了牛。 相比于需要二牛三人(两头牛,一人牵牛,一人压辕,一人扶犁)才能操作的直辕犁,眼前这架弯曲犁辕、结构轻巧的新犁,显得格外不同。 “客卿,这就开始?”一名秦墨弟子有些紧张地问。 “开始。”时苒点头。 负责扶犁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农,他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在时苒和秦墨弟子的指导下,很快掌握了窍门。 只见他一个人扶着犁梢,前面只需一头牛牵引,那犁头就稳稳地切入了土地,犁出的沟壑又深又直。 “这……这!” 老农扶着犁走了一个来回,激动得手都在抖。 “神了,真神了,比以前轻省太多了,一头牛就够,我一个人就能扶住。” 旁边围观的那个秦墨弟子更是兴奋地满脸通红:“成了,真的成了,省力,转向也灵活,客卿大才。” 老农摸着那光滑的犁辕,眼眶都有些湿润,喃喃道:“天佑我大秦啊……这得省多少人力畜力,能多开垦多少荒地啊。” 时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犁翻出的泥土,深度确实足够。 深度是够了,但用的是青铜,韧性不够,容易磨损,而且阻力还是大了点。 要是能用上铁,哪怕是铸铁,效率和耐用度都能再上一个台阶。 看来,冶炼这事,也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老师傅,这犁您先用着,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把意见提出来,也好改动。” 时苒站起身,对那老农说道,“我先去回禀王上。” “好!好!” 老农连连点头,看着曲辕犁的眼神像看宝贝一样。 从农庄回来,时苒一身汗土,赶紧回家胡乱擦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匆匆赶往王宫。 她得趁热打铁,要把冶铁提上日程。 进了殿,发现嬴政正在用膳,气氛比平时轻松不少。 更让时苒意外的是,旁边还有个软垫上有个穿小锦衣的白嫩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四处张望。 时苒赶紧行礼:“参见王上。” 这孩子长得真可爱,肉乎乎的,在政哥吃饭时待在旁边,该不会是扶苏吧。 嬴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地说了句:“免礼,这是寡人长子,扶苏。” “见过长公子。” 第275章 大秦:炖羊肉 嬴政摆摆手,示意宫人给时苒也摆上一份膳食,然后才问:“匆忙而来,何事?” 时苒端正神色汇报:“回王上,两件事,其一,曲辕犁已成,实地试过,以往需二牛三人之力,如今一牛一人即可完成,且犁地更深。” “其二,造纸作坊已在渭水边选址动工,招募了三十余名黔首,待作坊建成,水车亦可同步安装使用。” 嬴政夹菜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善。” 说到这儿,时苒就将金(青铜器)做成的曲辕犁一些缺陷说了。 “金器虽好,但质地偏软,容易磨损,且阻力较大,我知晓冶铁之法,炼制出的铁器,远比金器坚硬锋利,更耐用。” “铁器?” 嬴政目光一凝,放下了筷子,“可能用于铸剑?” “当然可以。” 时苒语气肯定,“若能得精良铁剑,其锋锐坚韧,绝非当今铜剑可比,可谓无往不利。” 这话显然戳中了嬴政的兴趣点。 “如何冶炼?” 时苒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说法解释。 “关键在于提升炉温,改良鼓风,优化炉型,以及掌握好燃料和矿石的配比,去除更多杂质……” 她说了一些关于鼓风炉、高温、脱碳之类的概念。 嬴政听得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云里雾里。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她上辈子可是学化学的,冶铁,手拿把掐。 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苒的自信立刻就上来了,但嘴上还是谦虚了一下:“若有充足支持,民女约有七分把握。” 七分,这已经是一个极高的成功率了。 冶铁非同小可,尤其是在他尚未完全掌权之时。 嬴政顿了顿,道:“此事关系重大,且容寡人思量,待你那造纸工坊初见成效,水车立起,再议不迟。” 这就是要看到更多实实在在的成果,才肯投入更大资源。 时苒理解地点点头。 这时,宫人上前将已经有些困倦的扶苏抱了下去。 嬴政见时苒的目光还跟着扶苏,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你年岁已至二十有二,于女子而言,已不算早,可曾考虑过婚配之事?” 时苒正喝着水,闻言差点呛到,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回王上,民女从未有此打算,一个人自在得很,心中唯有辅佐王上实现心中所学之志,实在无心儿女情长,也不愿被家室所累。” 嬴政倒是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果然与寻常女子迥异。 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便随你。” 秦国鼓励婚嫁,但人才,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 时苒从宫里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仆役禀报说买的小猪仔送到了。 她二话不说,洗了手,拿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就算消毒。 看着那十几只哼哼唧唧的小猪,时苒撸起袖子,那叫一个稳准狠。 为了以后的红烧肉、回锅肉、糖醋排骨……对不住了小家伙们。 她动作利落,手起刀落,樵猪上药一气呵成,没一会儿功夫就全搞定了。 “把这些猪仔好生照看着,”她吩咐负责喂养的隶臣,“小心别感染,尽量别死太多。” 这可都是以后的肉啊。 处理好猪的事,时苒又一脑袋扎进了渭水边的作坊工地。 她几乎是天天盯着秦墨工匠加快打造水车,又督促着雇佣来的黔首们平整土地搭建工棚。 那些黔首起初还将信将疑,等真的在每天日落时,从时苒或者她指定的辛手里,接过实实在在的十钱后,所有人的干劲都被彻底点燃了。 一个个干活格外卖力,工地上热火朝天。 在全村…啊不,是全工地的共同努力下,造纸作坊的棚屋总算初步立起来了。 虽然简陋,但骨架结实,功能分区也规划得明明白白。 时苒一高兴,大手笔地买了三头羊,决定搞个犒劳大家。 她亲自挽袖子上阵,指挥人在空地上架起三口大铁釜(锅),炖起了羊肉。 调料有限,主要是盐和一些能找到的普通香料,但架不住她手艺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没一会儿,浓郁的肉香就随着秋风飘散开来,勾得所有人都不停地咽口水,眼神不住地往那几口大锅瞟。 “真香啊……” “这手艺,绝了!”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工地不远处。 嬴政带着蒙恬,轻车简从地过来,想看看这被时苒说得天花乱坠的作坊到底建得怎么样了。 刚下车,香味就直冲鼻腔。 嬴政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时苒围着三口大锅忙活,手里拿着长木勺在锅里搅和,正跟旁边几个等着开饭的黔首笑着说些什么。 那几个黔首也憨憨地笑着,气氛融洽得很。 蒙恬跟在嬴政身后,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时客卿,行事作风还真是……与众不同。 嬴政问身旁的蒙恬:“那便是时卿。” “有何感想?” 蒙恬听到嬴政的问话,视线再次投向那头忙碌的时苒,略一沉吟。 “回王上,臣观这位时客卿,行事不拘常理,与庶民同饮同食,毫无贵贱之分。” 时苒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一看,赶忙和身边帮忙的黔首交代了两句,小跑着迎了过来。 “参见王上。” 她对着嬴政行礼,又看向旁边的蒙恬,不知该如何称呼。 嬴政淡淡开口:“这位是蒙恬。” 时苒立刻从善如流,对着蒙恬拱手:“蒙将军。” “寡人今日得闲,出来看看。” 嬴政目光扫过热气腾腾的大锅和那些既敬畏又忍不住好奇往这边张望的黔首。 “不必多礼。” “谢王上。”时苒一听不拘礼,立刻就没客气了,她本来也不是那讲究虚礼的人。 她侧过身,指着身后初具规模的作坊,语气带着点小自豪。 “王上您看,作坊主体已经完工了,等辛他们把水车装好,确认无误,就能正式开工造纸。 “今天炖羊肉,算是犒劳大家。” 嬴政看着她鼻尖上那点不知是汗水还是沾上的锅灰,又看看那些因为君王到来而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里却带着活泛气的黔首,忽然问道: “以你之见,觉得如今的秦国,以及这天下如何?” 第276章 大秦:看见了,不能装没看见 这问题范围可就太大了,也太敏感了。 时苒没立刻吭声。 嬴政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说无妨,寡人想听听你这山野之人眼中的世道。” “回王上,时苒自东而来,途经赵、魏、韩之地,所见景象大抵相似。” “雨季道路泥泞难行,车马时常陷在其中,寻常黔首所居,多是茅草搭建的棚屋,勉强能遮风挡雨,却难御寒冬,山野之间,时有恶匪出没,劫掠行商甚至村落。” “许多人家,贫苦至极,全家仅有那么一两件能蔽体的衣物,谁出门谁穿,若是到了冬日,严寒刺骨……” “民女曾随家师读过几句残简,” 她抬眼看向嬴政,眼神清亮。 “上面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若一个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身子都暖不了,整日挣扎在冻死、饿死的边缘,那么所谓的礼法规矩,所谓的忠君爱国,于他而言,或许远不如一碗能活命的粟粥,一件能御寒的破袄来得实在。” 生存,是第一位。 嬴政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仿佛有暗流涌动。 他生于赵国,长于异国,并非对民间疾苦一无所知。 “依你看来,这皆是君王无道,律法不仁之过?” “不敢妄断君王律法。” “天灾、战乱、地理限制,皆是缘由,民女只是觉得,或许,在追求富国强兵开疆拓土的同时,若能稍稍分出一丝心力,让这治下的黔首,能稍微活得容易那么一点点,或许,他们回报给王上和秦国的,远超预期。” 嬴政并未立刻回应。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衣袖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 沉默片刻,嬴政回头,看向时苒。 “你常与他们,一同用食?” 他注意到那些黔首在面对时苒时,虽然恭敬,但没有恐惧。 时苒坦然点头:“是啊,干活累了,一起吃饭香嘛。” 她说着,还顺势指了指那几口香气四溢的大铁釜,带着点小自豪邀请道: “王上,这羊肉是我亲手炖的,火候正好,您和蒙将军忙了一日,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 这话一出,蒙恬眼皮猛地一跳。 这…这如何使得。 与黔首同釜而食,成何体统。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劝阻,觉得这实在太不合礼制。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身旁的王上同意了。 “可。” 蒙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愕然地看向嬴政。 只见年轻的秦王神色平静,已然迈步,朝着那喧闹的人群走去。 时苒见嬴政居然真的同意了,立刻快步跟上,在前面引路。 “王上这边请,这边干净些。” 蒙恬那句劝阻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王上真的朝那群黔首走去,赶紧对身后便装护卫打了个手势,自己也立刻跟了上去。 时苒引着嬴政来到人群外围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那些黔首手足无措就想跪拜。 嬴政眉头蹙了一下,时苒会意,抢先一步笑着对众人说道: “大家不必拘礼,这两位是我的好友,今日顺路过来看看,莫要拘束,莫要拘束。” 黔首们将信将疑,但见时苒这么说,那两位贵人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但还是不敢像刚才那般随意。 时苒走到大铁釜旁,看了看里面咕嘟冒泡的羊肉,用长勺搅了搅,满意地点点头:“火候正好,可以吃了。” 她转头对辛吩咐:“辛,取三副干净的碗筷来。” 墨辛连忙应声,很快拿来三副崭新的陶碗和木筷。 时苒先舀了满满一大碗带肉的羊汤,嬴政:“尝尝。” 嬴政看了眼时苒和旁边的黔首,接过了碗。 时苒又给蒙恬盛了一碗,蒙恬道了声谢,接过碗,站在嬴政身后一步的位置。 时苒对旁边一个壮实汉子喊道:“剩下的麻烦你给大家分一分,按之前说好的,每人都有份,管够。” “好嘞,女郎放心。” 汉子憨厚地应了一声,招呼着其他人开始有序地分肉。 时苒这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就站在嬴政和蒙恬旁边,毫不在意地吃了起来。 羊肉炖得极为软烂,几乎入口即化,腥膻味被处理得很淡,汤汁浓郁醇厚。 那些黔首分到羊肉,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着近乎幸福的满足感。 有人小口小口地品尝,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想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婆娘娃娃尝尝。 蒙恬吃了几口后,眼睛微微一亮。 这羊肉的味道,确实远胜他平日所食。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正埋头苦吃的时苒一眼,手下吃东西的速度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工地之上,肉香弥漫。 年轻的秦王就这么端着陶碗,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黔首之间,享用了一顿羊肉。 时苒三两口吃完自己那碗,抹了抹嘴,看向嬴政,见他碗也快见了底,便笑着问:“味道如何,可还入得了口?” 嬴政放下陶碗,目光从那些面露满足的黔首脸上收回,用素帕擦了擦嘴角。 “尚可。” 渭水河畔,落日熔金。 嬴政转身往河岸行去,时苒默然随行在侧,蒙恬落后十步相随。 河水汤汤,暮霭沉沉。 年轻的秦王忽然止步,侧首看她。 “寡人这些年来,见过诸子百家,儒家仁礼,农家种地,墨家兼爱非攻......” “还有那些所谓的游侠,你行事既有章法,见识又与众不同,还总惦记着那些黔首,莫非也是墨家游侠?” “民女并非游侠。” “那你信奉何道?” 时苒望向奔流的河水,眸光悠远。 “曾闻侠之小者,为友为邻;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我见过贵胄醉生梦死,见过黔首食不果腹,诸子百家,思想璀璨,各有其长,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嬴政倏地转身,与她四目相对。 “既心系百姓,为何助寡人征伐六国,岂非要让战火燎原?” “以战止战。”时苒答得斩钉截铁。 “七国纷争数百年,小战不绝,大战频频,唯天下一统,方能还天下太平。” 第277章 大秦: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嬴政凝视她良久,仿佛要望进她魂魄深处。 “寡人很好奇,你师从何人?” 时苒神色恍惚了一瞬,像是穿越了遥远的时空。 “他叫子任。” “子任?”嬴政蹙眉,“寡人未曾听闻。” 时苒依旧笑着,那笑容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苍凉与怀念。 “是啊,他有很多学生,教会了我们许多。” 她的声音染上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在吟诵跨越千年的箴言。 “他像太阳。” 时苒转首直视嬴政,目光灼灼:“王上,治国靠的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么?不,靠的是莘莘学子,是靠天吃饭的农夫,是精益求精的匠人,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嬴政久久凝视着她。 在她眼中,他看不到对王权应有的敬畏,只看到对权贵的鄙薄,对黎民的悲悯,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他看的最清楚的,是她眼底深处燃烧着的一团火。 “你还有未尽之言,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不敢,也不能。” 嬴政突然笑了。 那一笑褪尽君王威仪,竟有几分少年疏狂。 “说吧。”他语气轻松,“此刻没有秦王,出你口,入我耳。” 时苒望着眼前这个眉眼飞扬的少年,与史书中那个威严如山的始皇帝形象渐渐重叠,又慢慢分离。 她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问道: “哪怕此话大逆不道,动摇秦王的地位?” 嬴政道:“寡人十三岁成为秦王,质疑者从不少。”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介意。 时苒顿了一下,说:“我觉得,王上听了会动怒。” 嬴政敛去笑意,郑重颔首: “君王从不失言,寡人允你直言不讳。” 时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这八个字,如雷贯耳,却又迅速被风吹散,湮没在滔滔水声中。 远处的蒙恬只见时苒唇瓣轻动。 唯有嬴政,听得真真切切。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渭河水声在耳边轰鸣,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咆哮。 远处的蒙恬虽未听清话语,却看见年轻秦王骤然绷紧的脊背,以及那双瞬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心头一凛,手下意识地按紧了剑柄。 良久。 真的很久。 嬴政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 “你……真的很大胆。” 时苒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苦笑道:“所以才不能说,不敢说。” 嬴政看着时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未名的情绪。 “你想入朝为官,想青史留名,除此之外,还想做什么?” “我想改变这个世道。”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让黔首能吃饱穿暖,让战火少一些,七国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有肤白如雪碧眼金发之人,有黑夜中几乎看不见容貌的黑肤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秦的目光,不应只局限于山东六国。” 嬴政敏锐地听出她话中藏着未尽之意,但她显然不愿再多说,他也便不再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嬴政向前一步,河风吹动他那双灼灼的眼。 “为何入秦?为何选择寡人?” 时苒看着他,看着这个还未被岁月完全磨去棱角的少年君王,无比认真。 “因为是你。” “也只能是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一统天下。 那些悲惨的童年,至亲的背叛,都不会将你击垮。 你会缔造属于你自己的时代,哪怕最后匆匆落幕,几千年来,你仍旧活在所有人的口中。 口诛笔伐也好,赞美诵功也罢。 你是嬴政。 永远是历史长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上。” 时苒朝人莞尔一笑。 “我没有算无遗漏的奇谋,没有天纵之才的智慧,更没有搅动风云的诡计。” “我能带来的,是拾前人牙慧,却能真正让国富民强的东西。” “是更高产的粮食,更锋利的兵器,更便捷的器物,更通达的道路。” “但民女真正想献上的,远不止这些奇技巧器,而是能让这些技艺生根发芽代代传承的土壤。” “是开启民智,是打破垄断,是将被贵族束之高阁的知识,播撒到更广阔的天地间。” “民女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无论是格物致知之理,还是百工技艺之妙,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王上的鼎力支持。” “因为,推广新学,普及技艺,必将触动现有贵族的利益,挑战千百年来礼不下庶人的旧制。” “若要国富民强,这旧制,就必须打破。” 嬴政静静地听着,河面的粼粼波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这个站在黄昏河风中的女子,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 贵族视知识如禁脔,视黔首如牛马。 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习以为常。 可在她眼中,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这世间的规矩,仿佛生来就是用来被打破,被重塑的。 可她说得对,能读书,是贵族,是各家学子。 “你想要变法?” 时苒叹了口气,“是变法,也不是,而是属于秦王未来一统天下的法度。” 忽然,嬴政上前一步,对着时苒,郑重地、端正地,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他躬身,声音清澈而真挚,褪去了所有属于秦王的威势,仿佛只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子。 “先生。” “愿先生,辅佐寡人。” 没有试探,没有权谋,只有最纯粹的请托。 时苒看着眼前这个向她低首的少年帝王,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目光交汇,她看到了他眼中的信任与期待。 史书工笔下的嬴政,是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君,是焚书坑儒的暴虐之主,是求仙问道的荒唐帝王。 可此刻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史书上寥寥几笔,太过单薄。 十三岁即位时的如履薄冰,二十二岁亲政前的隐忍蛰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依着古礼,肃然回拜。 “固所愿也。” “不敢请耳!” 第278章 大秦:麻纸 那日过后,很多事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少府那边再也没人敢给时苒使绊子了,不仅之前卡着的物料迅速到位,少府丞还亲自带着几十号匠人供她挑选。 时苒也没客气,小本本记账归记账,秦墨先得扒拉怀里。 精挑细选了十几名墨家弟子,有了充足的人手和资源,那架庞大的水车终于矗立起来。 随着河水哗啦啦地转动,带动着木锤规律地起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新来的那些秦墨抱着图纸钻研,恨不得连觉都不睡。 关于作坊的人选,时苒特意进宫跟嬴政提了个想法。 “王上,作坊运作需要可靠人手,不如挑选一些手脚麻利品性尚可的隶臣隶妾,让他们参与造纸。” “等第一批纸张做出来,便依律赦免他们,恢复庶人身份,日后加大规模,就招募一些因战伤残的秦人,或者战死将士的遗孤,给他们一条活路,也为王上收拢人心。” 嬴政正在批阅竹简,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既能解决用工,又能收拢军心民心的好法子。 “可。” 得了准信,时苒又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起来。 筛选人手,培训技能,调整工艺…… 她脑子里有麻纸、竹纸、棉纸(棉纸实为楮皮等树皮所造)等多种方子,但也需要根据现有的材料不断试验调整。 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快。 在水车不知疲倦的助力下,第一批以麻纤维为主要原料的纸张终于成功上线。 时苒拿着泛黄的麻纸,回到自己的宅邸,关上房门后,高新地原地打了套军体拳。 第一步成了。 总算迈出去了。 平静下来后,她立刻铺开最好的几张纸,提笔蘸墨,将自己关于造纸术的详细流程不同原料的配比、注意事项等,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记录下来。 最后,她找来结实的麻线,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纸页装订成册,做成了一本书。 书做完后,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整理好仪容就进了咸阳宫。 偏殿似乎刚结束一场议事。 几位大臣鱼贯而出,脸色都不太轻松。 时苒在殿外静候片刻,得到通传后才走进。 殿内,嬴政正揉着眉心靠在案几后,眉宇间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怒火,显然刚才的议事并不愉快。 当他目光落在时苒呈上的那本纸册和旁边一叠崭新的麻纸上时,阴郁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成功了?”他拿起一张纸,轻轻摩挲。 “幸不辱命。” 嬴政取过笔,在纸上试着写了“大秦”二字。 墨迹仍有轻微晕染,但书写流畅,远比竹简方便太多。 “善,比之前好得多。” 他放下笔,眼中带着满意,“一日能产多少,成本几何?” 时苒早有准备,将手中那本自己装订的书册奉上。 “回王上,此册中记录了造纸的详细流程、物料耗费,依目前规模,日产可达数百张,等人手熟练,产量还可提升。” 嬴政接过那本轻便的书,入手轻盈,他快速地翻阅了几页,看着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和条理分明的内容,眼中的喜色越来越浓。 “好,此物便捷轻薄,造价低廉,远胜竹简布帛。” 他忍不住赞道,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王上,此乃麻纸,是最易成的一种。” 时苒适时补充,“还有以竹子为原料的竹纸,质地更细腻坚韧,以及用楮树皮等制作的棉纸,品质会更佳,只是工艺更复杂,耗时也更长。” 嬴政爱不释手地翻动着纸册,忽然问道:“时卿,以此纸之利,你以为当如何运用?” “秦律抑商,然物产流通,总需商旅之手。” “商人重利,易与官吏勾结,盘剥百姓,损国利己。” “不若由官府牵头,成立专司经营的官市,诸如盐铁等关键之物,由其统一发卖。” “所得利润,直接纳入国库。” “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平抑物价,防止奸商垄断,且不与民间小商贩争利。” 这思路确实巧妙,但一想到如今形势,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心中那股因吕不韦掣肘而产生的郁气再次翻涌上来。 亲政,必须尽快亲政。 他忽然将纸册放下,站起身,看向时苒:“时卿,可会剑术?” 时苒愣了一下,点头:“会。” “好,陪寡人练练剑。” 他命人取来两把剑,自己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带着时苒来到殿外。 嬴政身量极高,动作迅猛,显然习武多年,一招一式带着秦人特有的悍勇。 时苒更别说了,经验丰富,剑招多以格挡引导为主,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嬴政的攻势,让他打得酣畅淋漓。 嬴政额角见汗,胸中郁气散了大半,看向时苒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惊喜。 他没想到她不仅精通奇技,身手也如此不凡。 “蒙恬!”他扬声唤道。 一直守在远处的蒙恬立刻上前:“王上。” “你去,与时客卿过两招,让寡人看看。” 蒙恬抱拳,转向时苒,神色严肃:“时客卿,承让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将门虎子,自幼打磨的武艺大开大合,剑风凌厉,带着杀伐之气。 时苒招式同样简洁高效,虽不像蒙恬那般杀气凛冽,但应对起来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一时间,庭院中剑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时卿身手不凡,今日便留在宫中用膳吧。” “谢王上。” 晚膳设在一处较为雅致的偏殿,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时苒踏入殿内时,不仅看到了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扶苏,还第一次见到了扶苏的生母。 一位姿容绝丽的年轻女子。 她身着曲裾深衣,衣料华美,眉眼如画,风姿绰约。 见到嬴政进来,立刻起身,盈盈一拜。 “妾身拜见王上。” “起吧。”嬴政随意地挥挥手,“这位是时苒客卿。” 楚姬笑的温柔,“原来是时客卿,妾身久仰,客卿为大王分忧,辛苦了,妾身敬客卿一杯。” 这就是扶苏的生母啊。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乳母将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的扶苏抱了过来。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时苒。 第279章 大秦:必不负王上所托 “长公子,来。”时苒笑着朝他伸出手。 扶苏看了看父王,又看了看母亲,见他们都带着浅笑,便大胆地扑腾着小短腿走向时苒。 时苒弯腰将他轻松抱了起来。 小家伙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 “叫先生。”嬴政在一旁开口。 扶苏口齿还不甚清晰,咿咿呀呀地叫了声:“先……生……” 稚嫩的童音让在场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时苒心里一软,轻轻捏了捏他白嫩光滑的小脸蛋,触感极好。 哎呀,这就是那个让人意难平的扶苏公子啊,小时候真可爱。 逗弄了一会儿软萌的小扶苏,用完膳,楚姬抱着扶苏离开了。 嬴政显然还有要事相谈,没有让时苒离开的意思。 时苒跪坐得久了,腿脚有些发麻,下意识地轻轻挪动了一下。 嬴政瞥见了,竟难得地体恤了一回,对宫人吩咐道:“去将时客卿前日送来的坐具取来。” 宫人很快搬来了那个带着靠背的木质凳子。 时苒道了声谢,从善如流地坐了上去,顿时感觉舒适了不少。 政哥还挺细心。 嬴政也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话题回到了正事上。 “你今日所言官营之事,寡人细思之下,确为良策。” “然,如今文信侯亦欲推行新政,其策多倾向于放宽商贾之限,与你之策,颇有相左。” 时苒脑子飞速运转,说到底,症结终究在于嬴政尚未亲政,大权旁落,许多利国良策受制于人。 “王上,既如此,我们便以堂堂正正之师,行破局之事。” “第一,广造势。 ” “文信侯之策若偏向富商巨贾,王上便可反其道而行,大张旗鼓地宣扬重农固本、藏富于民之理。” “可将曲辕犁等新农具之利,造纸术开启民智之功,借士子之口市井之言,让朝野上下皆知,王上所求,乃夯实国基惠及万民之长远大道,而非一时之财利。” “此乃占据大义名分。” “第二,暗积力。” “王上可多接触如蒙氏、王氏这般忠于秦国的军中将领,以及那些出身寒微却才干出众的郎官、博士,施以恩义,察其才能,徐徐培养真正属于王上的肱骨之臣。” “第三,巧借机。” “文信侯与长信侯,二者皆权倾一方,其门下宾客利益纠葛,岂能毫无龃龉?” “王上只需稳坐钓台,持平衡之势,静观其变,待其一方势大难制,或彼此倾轧之时,便是王上以君王之尊,出面整肃纲纪收回权柄的最佳时机。” “届时,非是王上不容人,而是他们自取其咎。” “亲政非是目的,而是水到渠成之结果,势已成,力已积,机已至,亲政势不可挡。” “眼下之困,不过是潜龙在渊,暂敛锋芒罢了。” 嬴政却是失笑,时苒策略,与他不谋而合。 “时卿懂寡人。” 时苒心中讪讪,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嬴政的神色。 他眼下还不知道赵姬做的蠢事。 她斟酌片刻,道:“长信侯如今门下宾客渐众,虽远不及文信侯在咸阳的声势,但在雍城之地,恐怕已是说一不二。” “咸阳与雍城,消息往来终究不便,难免有闭塞之处,王上不妨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秘密前往雍城探查。” “太后安危关乎国体,长信侯作为太后宠信之臣,其所作所为,也当时常关注才是。” 嬴政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目光一凝,深深看了时苒一眼。 “寡人知晓了。” 静默一瞬,嬴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明日朝会,你也来。” 时苒正琢磨着雍城的事,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这是准备授予她官职了? 嬴政见她这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纸张之事,利国利民,功在千秋,时卿献此奇术,于国有大功,理当授予官职,立于朝堂。” “寡人虽唤过你一声先生,然,朝堂之上,终究需有名分,方可名正言顺参议政事。” 时苒心领神会。 这是要让她从幕后走到台前。 有了官职,很多事做起来就方便多了。 她立刻收敛心神,肃然躬身:“时苒明白,必不负王上所托。” 嬴政看着她,眼中带着期许。 “寡人欲授内史一职,能否担任,便要看卿。” 内史是直接在秦王身边,辅助政事,蒙恬现在就是内史。 什么叫一步登天,这就叫一步登天。 “臣,时苒,必不负王上所托。” ... 翌日,咸阳宫正殿。 百官跪坐于桌案前,一袭黑红配色官服,气氛庄重。 高踞上首的嬴政目光扫过群臣,沉稳开口。 “昨日,客卿时苒,向寡人进献一物,名曰纸。” 早有准备的宫人立刻手捧托盘,将一叠微黄却平整的纸张,逐一呈送至诸位重臣面前。 “此物,可替代竹简书写,造价低廉,轻薄便携,更胜布帛。” “诸卿,可一观。” 众臣好奇地拿起这名为纸的新奇之物,入手轻盈,触感独特。 有人用手指摩挲,有人对着光查看,更有人忍不住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试着在上面书写。 “咦,墨迹竟能附着?” “确实比刻写竹简便捷太多。” “如此轻薄,若用于公文传递典籍抄录……” 殿内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声,待众人初步见识了纸张的妙用,嬴政再次开口。 “客卿时苒,献纸有功,更胸怀强秦利国之策,寡人决意,授其内史一职,秩比六百石,专司新式格物及纸张推广事宜。” 嗡——!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就炸开了锅。 “王上,不可!”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正是昌平君。 “我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何曾有女子位列朝堂,担任实职,就算这女郎有功,那这是于墨家工匠一道,安能治国,请王上三思。” “臣附议。”又一位大臣站了出来。 “时苒献纸有功,赏赐金帛田宅即可,授以官爵,内史一职举足轻重,恐惹天下非议,于王上声誉有损啊。” 吕不韦立于文官首位,他并未立刻发言,只是微微眯着眼,捻着胡须,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他门下御史中丞等人已经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地表示反对。 “区区一物,岂能轻易换取官爵。”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呈一面倒之势。 第280章 大秦:朝堂争执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起手。 争论声立刻小了下去。 “宣时苒上殿。”他淡淡道。 宫人躬身领命,快步退出。 不多时,殿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时苒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衫,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起,带着一股山野逸士般的洒脱。 她闲庭信步走到殿中,对着嬴政躬身行礼。 “时苒拜见王上。”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大臣厉声质问。 “时苒,你一介女流,安敢立于朝堂,妄求官爵,岂不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时苒抬眼看去,张口就来:“这位大人,敢问何为牝鸡司晨,可是指女子做了男子该做之事?” “那敢问大人,宣太后摄政时,执掌秦国权柄,稳定内乱,威慑义渠,使秦国国力日增,莫非也是牝鸡司晨,祸乱国政不成?” 她直接搬出了宣太后,那大臣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昌平君沉声道:“宣太后乃特殊情况,非常例可比,你以女子之身求官,便是坏了规矩。” “规矩?” 时苒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昌平君,时苒有一事不明,这规矩,是能让粮食增产,还是能让兵甲更利?” “是能让我大秦铁骑踏平六国,还是能让国库更加充盈?” “若都不能,为何要死守着可能阻碍大秦变得更强的规矩不放呢,莫非在昌平君眼中,维护规矩,比大秦的强大更重要?” 这时,一直沉默的吕不韦终于缓缓开口。 “女郎才学见识,或许不凡,然,为官者,非仅有才学即可,需通晓政务,明辨是非,更需懂得上下尊卑,朝堂礼法,你一女子,骤然为官,恐难服众,亦难胜任。” 时苒等的就是他。 她转向吕不韦,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文信侯此言,真乃金玉良言,不过时苒听闻,文信侯门下宾客三千,其中不乏鸡鸣狗盗屠夫贩浆之徒,皆因有一技之长而得侯爷赏识重用,时苒愚钝,不知这上下尊卑朝堂礼法,与侯爷那唯才是举的门风,究竟孰轻孰重?” “还是说,这规矩,是专门为我等无依无靠之人所设?” 她这话毒啊。 直接把吕不韦自己不拘一格用人的例子搬出来,反将一军。 你吕不韦能用各种背景的门客,凭什么我就不能当官? 你这是双标。 吕不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愠怒,但瞬间便压了下去。 他若是跟一个女子在朝堂上就此纠缠,那才真是有失身份,坐实了心胸狭窄。 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那感觉,真如鲠在喉,难受得紧。 好个牙尖嘴利的女郎。 时苒乘胜追击,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嘀嘀咕咕的官员,声音清越: “我知诸位大人忧心的是什么,无非是觉得女子为官,前所未有,坏了祖制,乱了尊卑。” “当年孝公若不破除旧制,启用商君变法,何来今日之强秦?” “若事事循规蹈矩,我大秦与那固步自封日渐衰落的山东六国,又有何异?” “时苒所求,不过是一方天地,将胸中所学,献于王上,用于大秦!” 时苒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内一时寂静。 但总有不服气的。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指着时苒。 “巧言令色,纵使你有些许才学,女子参政便是乱了阴阳秩序,此乃天道,岂容你置喙。” 时苒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哦?天道?我读书少,您别骗我。” “敢问这天道,是写在竹简上了,还是刻在龟甲上了,在下随师游历时,只见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可没见过哪条规定了,女子就不能为官,不能为国效力。”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臣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 “还是说,诸位大人所谓的天道,不过是你们自己画地为牢,用来打压异己,维护那点可怜特权的借口?” “你……你放肆!”那老臣气得胡子直抖。 “放肆?” 时苒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在下还有更放肆的话呢。” “诸位大人张口闭口祖制礼法,可民女怎么听说,当年商君变法时,那些死抱着祖制不放的旧贵族,如今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怎么,诸位大人是想步他们的后尘,用所谓的规矩,来阻碍我大秦变得更加强大吗?”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 直接把反对的臣子和旧贵族划上了等号。 “强词夺理!” 另一位大臣怒喝,“你口口声声为了大秦,谁知你是不是包藏祸心,欲以妖言乱我朝纲。” “妖言?”时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些麻纸。 “这能替代笨重竹简的纸,是妖言吗?” “若这些利国利民的东西都是妖言,那在下倒要问问,诸位大人平日里高谈阔论又算什么,是能让我大秦锐士吃饱穿暖,还是能让我大秦铁骑多添一把利剑?” “你们看不起女子,觉得女子就该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好啊,那你们倒是拿出真本事来,谁能造出比这更好的纸。”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愤怒、或羞恼、或语塞的面孔,嗤笑一声: “拿不出来,那就闭嘴。” “自己无能,还见不得别人有能,这就是诸位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器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看向高踞上座的嬴政,又是一礼。 “王上,在下之所学,或许微不足道,但每一分每一厘,皆愿献于大秦,用于强兵富民,若因女子之身便遭摒弃,非臣之憾,实乃大秦之失。” 一番连削带打,夹枪带棒,把无能、守旧、阻碍强国的帽子一顶接一扣在朝臣头上。 偏生她说的还都是实打实的东西,让人难以从正面驳倒。 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臣,此刻面红耳赤,指着时苒“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差点背过气去。 第281章 大秦:为天地立心 眼见那几个老臣被气得说不出话,朝堂上一时间竟无人再敢轻易出头。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直冷眼旁观的吕不韦终于开口了。 “女郎好犀利的言辞,只是,朝堂非是市井吵架,逞口舌之快,于国无益。” 时苒转过身,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相邦,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看似轻松的笑意。 “文信侯说的是,所以在下方才所言,皆是于国有利之实事,何来口舌之快,莫非在文信侯眼中,讨论这些强国之策,便是无益的争吵么?” “强国之策,自有朝臣共议,你一女子,骤然登堂,不明政务,不晓律法,纵有奇巧之物,又如何能担起内史之责,此位关乎国计民生,非是儿戏。” “文信侯怎知在下不明,时苒虽来自山野,却也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敢问文信侯,您门下三千宾客,可能人人都通晓秦律,明辨政务?” “侯爷不也因其一技之长而用之,怎么到了在下这里,就非得是通才全才方可。” 吕不韦门下一位御史忍不住跳出来喝道: “放肆,岂可如此与相邦说话,相邦门客,皆是为国举才。” “为国举才?”时苒立刻抓住话头,看向那位御史。 “那我献纸献策,欲以实学强秦,难道就不是为国出力,还是说,只有投入文信侯门下,经由相邦认可的才,才算才。” 那御史被怼得脸色发白,噎在原地。 另一位吕不韦的门生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攻击:“伶牙俐齿,治国靠的是经世之道,安邦之策,你那些奇技淫巧,终究是外物,是末流,岂能登大雅之堂。” “末流?”时苒冷笑,“没有这些末流的农具,诸位吃什么?” “没有这些末流的兵器,我大秦锐士拿什么开疆拓土?” “没有便捷的文书传递,政令如何通达四方?” “诸位高高在上,可曾低头看看,支撑起这大秦江山的,正是你口中的这些末流,离了这些末流,您那高贵的经世之道,不过是空中楼阁。” 她言辞如刀,一刀刀专门往对方最自以为是的痛处扎。 几个站出来想帮吕不韦说话的臣子,无一例外都被她怼得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整个朝堂,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的辩论场。 一直沉默观战的王翦,抬眼看了看上方八风不动的秦王,又看了看下面那个越战越勇的青衫女子,心中了然,干脆也继续看戏。 就在这剑拔弩张,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是儒家的博士。 “时姑娘,或许你真有些才学,也懂些格物之法,但朝堂从不是只靠这些外物,你既欲为内史,掌一方事务,敢问,你心中抱负为何,究竟欲行何事?莫非,就只是造造纸,打打农具么?” 这话问得刁钻,试图将她的格局拉低,贬为匠人之流。 时苒收敛了所有的锋芒,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或质疑、或不屑、或好奇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问话之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苒不才,既立于此,所求不过四事。” “为天地立心!” 满堂皆静。 “为生民立命!” 不少人眼神骤变。 “为往圣继绝学!” 最后,她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 “为万世——开太平!” 轰! 这四句话,每一句都宏大如天,厚重如地,直击灵魂。 刹那间,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刚才所有的争吵质疑,乃至不屑,在这四句话语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吕不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哪里是一个女子的抱负。 这分明是古之圣贤的宏愿,是足以让任何有志之士热血沸腾心驰神往的终极理念。 高踞上座的嬴政,在十二旒玉串之后,看着下方的身影,坐直了身体。 心头仿佛有烈焰燃起,点燃了他年轻充满野心的眼眸。 为万世…开太平! 好!好一个时苒!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 任何反对的声音,在这四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黯然失色。 “好了。” 嬴政适时开口,“时卿之才,寡人深知,献纸功在社稷,授其内史一职,并非因其女子之身,而是因其有匡扶社稷之能。” “此事,寡人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王命已下,金口玉言。 时苒深吸一口气,对着嬴政郑重躬身。 “臣,时苒,领旨谢恩,必竭尽所能,不负王上信重。”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但那寂静之下,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澎湃心潮。 许多官员,无论立场如何,此刻都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缓缓直起身的青衫女子。 有震撼,有沉思,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被那宏大理想所激荡起久违的热血。 角落里,史官运笔如飞,竹简上刻下的,不仅是“王授时苒内史”,更有那石破天惊的四句话语。 嬴政:“既无异议,此事便定,退朝。” “恭送王上——!” 百官躬身,待嬴政的身影消失,压抑的议论声才如同潮水般涌起。 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独自走向殿外的青色身影。 时苒刚走出大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时内史留步。” 她回头,只见那位先前在朝堂上问她抱负为何的儒家博士快步追了上来。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身形挺拔,虽是文官,步履间却带着一股干脆利落,正是文武兼修之象。 此刻,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红晕,眼神灼亮,紧紧盯着时苒。 “在下伏生。”他拱手一礼,态度比在朝堂上郑重了不知多少倍。 “冒昧打扰,实在是因为内史方才那四句话,如同洪钟大吕,震聋发聩,在下胸中激荡,至今难以平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句,言简意宏,直指大道,敢问内史,此等见识,师从何人?” 第282章 大秦:寡人信她 时苒看着这位名叫伏生的博士,见他眼神真诚,并非来找茬,便也客气还礼。 “伏博士过誉了,此四句,乃是我先师曾言,一点浅见罢了。” 她这是拾人牙慧。 “浅见?这若是浅见,天下还有何深论。” 伏生连连摆手,“内史可知,这四句话,道尽了我儒家孜孜以求。” “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这正是我辈学子应有的担当与气魄啊。” 他像是找到了知音,也不顾还在宫道之上,便与时苒并肩而行,热烈地讨论起来。 “以往只听闻内史精通格物奇技,未曾想,胸中竟有如此丘壑,格物致知,乃是继绝学之途径;造富民之器,行利民之策,便是立命之践。” 此时的儒家,尚未被后世纲常礼教彻底束缚,仍带着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锐气。 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真正的文武兼修,经世致用。 伏生便是其中的典型。 时苒也被他的热情感染,微笑道:“博士言重了,苒只是觉得,空谈道理无益,需得落到实处,让黔首吃饱穿暖,让学子有书可读,让国家强盛安定。” “正是此理!” 伏生击掌赞叹,“以往与朝中诸公辩论,多纠缠于仁义礼智的空泛概念,却少有人如内史这般。” “内史虽为女子,然胸襟气魄、学识见解,令伏生汗颜,日后在内史麾下行事,还望不吝赐教。” “伏博士学贯古今,苒才疏学浅,日后还需博士多多指点才是。” 章台宫侧殿,熏香袅袅。 嬴政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凭几而坐。 下首坐着的是冯去疾与老将军王翦,还有蒙骜之子蒙武。 “今日之事,爱卿以为如何?”嬴政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冯去疾显然还沉浸在激动之中,闻言立刻拱手,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 “王上,臣至今心潮难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言此志,振聋发聩,非胸怀天地心系万民之经世大才,不能道也,时内史,大才,国士之姿啊!” 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那四句话简直击中了他心中对士之理想的最高想象。 相比之下,王翦就显得沉稳甚至有些憨厚了许多。 他呵呵一笑,摸了摸胡须,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 “王上,时内史确非常人,口才了得,志向也宏大,不过这内史,秩比六百石,掌新器推广,权责不小,上来就授予如此要职,是否有些高了?” 嬴政从容一笑,放下茶杯。 “不高。” “正好。” “老将军是担心她担不起,还是担心相邦那边?” 王翦被点破心思,也不尴尬,依旧呵呵笑着:“老臣只是觉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嬴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少年君王独有的锐气与霸道。 “寡人就是要她秀于林,不仅要秀,还要让她扎根,长成参天大树。” “吕相门客三千,声势浩大,寡人身边,难道就不能有国之利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巍峨的宫墙。 “冯卿说她有国士之姿,老将军担心她成众矢之的,但在寡人看来,她就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正需一块坚硬的磨刀石。” “内史之位,既能让她触及实务,施展所长,又不至于让她一步登天,无所适从,这个位置,正好让她看清这朝堂,也让这朝堂……看清她。”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至于能否担得起……” 嬴政脑海中闪过时苒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模样,大笑出声。 “寡人信她。” 冯去疾闻言,立刻肃然道:“臣必当竭尽全力,支持时内史推行利国之策。” 王翦也收敛了笑容,郑重拱手:“王上圣明,既然王上心意已决,老臣自当尽力护持,让我大秦这把新剑,早日开刃,为我大秦劈荆斩棘。”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 “传寡人令,”他对近侍吩咐道,“时苒所需一应人手、物项,凡合乎规制,各府衙需优先配合,不得延误。” “诺!” 近侍领命而去,嬴政看向静候在旁的蒙武身上。 蒙武,蒙骜之子,蒙恬蒙毅之父,亦是军中砥柱,忠诚可靠。 “蒙卿,上将军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寡人铭记于心。” 蒙武躬身:“为国效力,乃臣等本分。” “然,如今太后久居雍城,长信侯揽权自重,咸阳与雍城,消息往来多有闭塞,寡人心中难安。” “寡人欲遣蒙毅,秘密前往雍城一趟,尤其是长信侯及其门客动向,务必谨慎,不可打草惊蛇。” 蒙武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犹豫。 “臣遵旨,今日便让蒙毅出发。” “善。” 嬴政踱步至窗边,负手而立,望向窗外咸阳城辽阔的天空。 与此同时,文信侯府。 吕不韦刚回到府中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他最倚重的几位门客便已匆匆求见。 “相邦,今日朝堂之事……” 吕不韦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 “不必多说,老夫已知。” 他叹了口气,“此女桀骜不驯,锋芒过盛,然……” 他顿了顿,仿佛还在回味朝堂上的那一幕,眼神有些飘忽。 “其所言那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便是老夫听闻,亦觉心神震荡,难以自已,此等志向气魄,非常人所能及。” 一名门客急切道:“相邦,此女性情如何暂且不论,但其志非小,如今王上力排众议,授予其内史实职,秩比六百石,更明令各府衙优先配合,此举王上究竟是何意?莫非是要借此人,来……” 后面的话他没敢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莫非秦王是要借此女,来制衡甚至打压相邦的权势。 吕不韦脸上那丝感慨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那个深沉难测的权相模样。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变得幽深。 “王上年岁渐长,雄心日炽,欲亲自执掌乾坤,此乃人之常情。” “不过是一把比较锋利也比较特别的刀罢了。” “尔等不必过于惊慌,治国,靠的不是几句漂亮话,也不是一两种奇巧之物。” 第283章 大秦:你来的正是时候 时苒从宫中回来,脚还没站稳,少府派来的裁缝就已经等在门口了。 量体裁衣,制作官服,这套流程走得飞快。 送走人,时苒立刻把那秦墨叫来。 她铺开新造的纸,用炭笔快速画出了火炕和石磨的结构图。 “这个叫火炕,用土坯或砖石垒砌,中空,一头连接灶台或者单独设个炕洞烧火,烟火从炕洞里走过,就能把整个土炕烤热,冬天睡在上面,暖和得很,能少冻死不少人。” “这个叫石磨,比现在的杵臼省力太多,磨出来的谷粉更细,口感好,也容易消化。” 她看着眼睛发亮的几人,吩咐道:“火炕是眼下最要紧的,你们找地方先垒一个出来试试效果,记住,排烟的烟囱一定要通畅,石磨也抓紧时间打制一两套样品。” 安排好这些,她又转到后院去看那群猪。 之前死了一只,剩下的在她精心照料下,都活蹦乱跳,肉眼可见地长了膘,圆滚滚的十分喜人。 不错不错,肉肉在向她招手。 算算时间,秦朝以十月为岁,眼下已是九月,快过年了。 等过年的时候,杀几头猪,自家吃一部分,给相熟分一部分,再挑几头最肥的,给政哥送去尝尝鲜。 可怜政哥,没吃过好东西,最爱吃的就是鱼丸。 第二天,时苒揣着昨晚熬夜写好的计划书,精神抖擞地去求见嬴政。 章台宫侧殿,嬴政接过时苒呈上的厚厚一叠纸。 上面用清晰的字迹罗列着她接下来的计划,条分缕析,重点突出。 嬴政快速翻阅着。 御寒火炕推广为第一要务,他理解,寒冬将至,这是惠及民生收拢人心的急事。 冶铁紧随其后,关乎兵甲之利,是强国根基。 纸张、新式农具、改良器皿等依次排列。 “火炕,须得几日可成?” “垒砌成型,一日足矣,但需要晾干,彻底干透能用,大概需要七天。” 嬴政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几行与其他事项画风截然不同的文字上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上面写的是: 【设独立监察之司,直属王上,职能:监察文武百官,掌依仗侍卫,可侦查、逮捕、审讯。】 嬴政抬起头,看向站在下方的时苒。 “监察百官,侦查逮捕审讯,直属寡人,时卿,可知此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上需要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嬴政听着,忽然问:“这些东西,你老师教的?” 时苒面不改色:“家师游历四方,见过些特殊行当的门道,拾人牙慧。” 嬴政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 “你总是在拾人牙慧,这牙慧拾得不错。” 正事说完,气氛轻松了些。 嬴政像是随口一提:“寡人派蒙毅去雍城了。” 时苒正收拾纸张,头也没抬:“应该的,快过年了,太后总要回咸阳的。” 赵姬那些破事,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 嬴政瞥她一眼:“你觉得太后在雍城过得如何?” 时苒抬头一笑:“太后在雍城颐养天年,想必是极好的。” 嬴政被她回答逗得哼笑一声,随手从案几上的碟子里拿起一块饴糖扔进嘴里。 “极好?”他咀嚼着糖块,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慵懒。 “你说寡人若是请太后回咸阳过年,她可愿意?” 时苒看着他那动作,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十八岁的政哥吃糖,这画面我能笑一年。 “母子团聚,天经地义,太后定然是愿意的。” 嬴政神色柔和一瞬,把装饴糖的碟子往时苒那边推了推。 时苒愣了一下,也没客气,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哎呦,和千古一帝分糖吃,这待遇! “说起来,你上次送来的那种豆腐,宫里庖厨试了几次,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时苒乐了:“那是点卤的功夫没到家,下回臣亲自去庖厨,指点他们一二。” “可。” “冶铁之事,既然你有把握,便放手去做,少府在咸阳城外有一处工坊,位置僻静,一应人手物料,随你调用。” “臣遵命。” 殿内安静下来,嬴政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脸上的慵懒渐渐褪去,变得有些悠远。 “时苒,有时候寡人觉得,你像是从天而降的。” 时苒抬眼看向他。 嬴政依旧看着烛火,继续道:“在你来之前,寡人每日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竹简,是朝堂上无休止的争论,是相邦无处不在的掣肘。”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孤独感。 “你不一样,你无所求,或者说,你求的东西,和他们都不同。” “有时候寡人甚至觉得不真实,你就这么出现了,带着纸,带着新犁,带着舆图,好像专门是为了来帮寡人似的。” 可不是么,我就是天降。 时苒心里这么想,但亲耳听他说出来,感受又是不同。 “王上,臣不是什么天降之人,臣只是恰好懂得一些东西,又恰好遇到了您。” “恰好?咸阳城每日来往多少人,偏就你这个恰好带着强秦之策?” 时苒:“所以才说恰好。” 嬴政微怔,“何意?” 时苒含笑道:“恰好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英明的君主。” 短暂的安静后,嬴政忽然低低笑了。 “你真会说话。” 时苒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那臣就先告退了。” 她走到殿门口,嬴政却又喊住了她。 “时苒。” “臣在。” “不管你是不是刚好,你来得,正是时候。” 时苒回头,笑了笑。 “臣也这么觉得。” 时苒转身走出殿门,嘴角还挂着笑。 是啊,她也这么觉得。 这年头,有几个君王真愿意让女子入朝议事。 更别说她这样来历不明的。 换个人,要么威逼利诱,要么想方设法从她嘴里套话,榨干她知道的那些东西。 甚至纳入后宫也不是没可能。 可嬴政不一样。 他真的给了她官职,让她站在这里。 这不是光靠她拿出来的东西有多好就能成的。 说到底,还是他有这个魄力,敢用她。 时苒轻轻吐了口气。 始皇帝,确实不一般。 第284章 大秦:不是徭役 时苒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憋着一股劲,还是被嬴政那番话触动了,想要证明给他看。 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她就忙得脚不沾地。 造纸坊的第一批竹纸棉纸刚出成品,她就急着要找人手。 这天晌午,她径直去了王翦府上。 老将军正在院中拭剑,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时内史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时苒行了一礼,“冒昧上门,实在是有急事在身,时苒想请将军帮个忙。” “造纸坊需要人手,能否找些伤残退伍的将士,或是生活困难的将士遗孀?” 王翦放下手中的布,眉头微皱:“为何偏要找这些人,咸阳城里壮劳力不少。” “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他们为秦国流过血,秦国不该寒了他们的心。” 王翦握着剑柄的手顿了顿。 他带兵三十年,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太知道一个伤残老兵回家后的日子有多难。 “你可知,他们大多做不了重活。” “知道,但轻省的活计总有。” 在她眼里,王公贵族、庶民奴隶没什么不同。 都是人,都只有一条命。 他们缺的,不过是个机会。 王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王上可知?” “知道。”时苒也笑了。 “王上既愿意给我机会,我必证明给他看。” 四日后,人送到了造纸坊。 时苒看着眼前这群人,缺了条胳膊的老兵拄着木棍,面黄肌瘦的妇人牵着半大孩子,个个衣衫褴褛,在秋风中缩着肩膀。 他们低着头,像是来领罪受罚的。 “抬起头来。” “这不是徭役,是做工。” 时苒提高声音,尽量让每个人都听清。 “我雇你们来,按月发工钱,让你们有个进项,能养家糊口。”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抬起头,声音沙哑:“女公子,我少了一条腿,什么也做不了……” “你能做。”时苒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秦国不会放弃你们,这里有的是你们能做的事,分拣材料、晾晒纸张、整理成品,哪样都不必拼力气。” 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掩面痛哭。 一个妇人拉着孩子扑通跪下:“谢女公子给条活路……” 时苒压下心头的酸涩,扶起妇人,转身取来名册。 “来,一个个登记,会写字的写字,不会的按手印,今日起就算工钱。”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 而在不远处,嬴政负手而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王翦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看见了吗?” 嬴政唇角微扬,“时卿曾对寡人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说,她是不是想要点燃那把火?” 王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方才还垂头丧气的人群,此刻竟都挺直了腰杆。 一个独臂的老兵正笨拙却认真地帮妇人搬动竹筐,几个半大的孩子也开始帮着整理器具。 “确实出乎意料。”王翦沉吟,“臣原以为,她只是心善。” “心善?”嬴政轻笑一声,“若是只凭心善,寡人不会用她。” “大秦要的不仅是铁骑强弩,更要人心所向。” “她做的,正是寡人想做的事。” 嬴政转身,“回宫,让她放手去做,你多照应着。” “诺。” 临走前,嬴政又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时苒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抬手擦汗的刹那,仿佛整个咸阳城的秋色都明亮了几分。 “王翦。” “臣在。” “你说,她会不会真是上天赐予大秦的礼物?” “或许是吧。” 嬴政唇角微勾,转身离去。 风中吹来他的声音。 “是啊,正是时候。” ... 时苒在造纸坊安顿好那群特殊的雇工,看着他们从最初的惶惑不安到眼中渐渐有了光亮,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仔细交代了负责造纸流程的工师,确保每个人都分配到力所能及的活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咸阳城外的冶铸工坊。 尚未走近,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金属的灼热气息。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风箱的呼哧声,工匠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秦军锐士,如今装备仍以青铜兵器为主,铁器虽有,但质地较脆,性能不够稳定。 她在工坊令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现有的竖炉。 炉体由厚厚的黏土和石块垒成,结构粗犷,测温基本靠老师傅的经验。 风箱效率也有限,导致炉温起伏较大,这正是铁质含杂质多容易脆裂的原因之一。 “此处,还有此处,需要加厚,内部用更耐火的黏土重新衬里,另外,风箱的进气口和排气道要改,像这样……” 她一边画着简易的示意图,一边解释。 周围的几个工匠老师傅起初对这个女内史还心存疑虑,可见她寥寥几笔就将炉体结构画得清晰明了,不由得都围拢过来。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烟火色的老工匠皱着眉,指着图纸上风箱连接处。 “内史,此处改动,是何道理,以往都是直进直出。” 时苒耐心解释道:“老丈你看,气流直进直出,看似刚猛,实则紊乱,不利于炉内温度均匀,稍作弯曲,形成回旋,可以让炭火燃烧更充分,热量也更集中稳定。” “炉温上去了,炼出来的铁水杂质更少,自然就不那么容易脆了。” 老工匠眯着眼,对着图纸琢磨了半天,又看了看那呼呼作响的旧风箱,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这么一改,像是给炉子顺了气,气血通畅,身子骨才能硬朗,是这么个理儿!” 就在时苒埋首于工坊,忙得脚不沾尘之际,外界关于她的传言,却如同野火遇春风,越烧越旺。 一位女子,被秦王任命为内史,本就是秦国乃至整个时代的新鲜事。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日在朝堂说的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迅速在咸阳的士人阶层中流传开来。 有人击节赞叹,认为此言道尽了士人风骨。 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好高骛远的空谈。 第285章 大秦:蒙毅回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与秦国接壤的赵国。 邯郸,赵王宫,一场宴会正在举行。 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赵王搂着美人,听着近臣说起秦国的这件趣闻。 “哈哈哈!” 赵王忍不住放声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王莫非是疯了,让一个女人当内史,管理实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环视在场诸臣,语气充满了嘲讽。 “还有什么为天地立心,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秦国终究是西陲蛮夷,不懂礼数,竟让牝鸡司晨,说再好听又有何用,徒增笑耳。” 座下群臣纷纷附和,笑声充满了整个宫殿。 他们乐于见到秦国做出任何在他们看来荒唐的事情。 这些远在赵国的嘲讽,时苒自然听不到。 她此刻正被现实的忙碌压得喘不过气,恨不能弄十个八个的分身出来。 改造炼铁炉需要她盯着,那几个被她拐来的秦墨,简直就是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一见到她就围着她问个不停。 时苒一边要应付这些求知若渴的问题宝宝,一边还要关注铸炉,整个人忙得像只旋转的陀螺。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传来,火炕成功了。 时苒亲自点燃了灶膛。 柴火在坑道里噼啪燃烧,不过半个时辰,用手触摸炕面,已是温热一片。 每年冬日,不知有多少贫苦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因耐不住严寒而冻毙。 这火炕结构简单,成本低廉,若能推广,不知能挽救多少性命。 事不宜迟,必须抢在入冬前,让尽可能多的人家盘上火炕。 她立刻动身进宫,求见嬴政。 章台宫内,嬴政正在批阅竹简。 听内侍通报时苒求见,他放下笔,抬了抬手:“宣。” 时苒快步走入殿内,因走得急,额上还带着细汗。 她简单行礼后,便直奔主题。 “王上,火炕已成,效果甚佳,可御寒冬,臣请王上允准,并调拨人手,即刻推广,务必在冬日来临前,让更多百姓受益。” 嬴政看着她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样子,问道:“需要多少人手?” “多多益善,臣想请王上准许,调用一部分隶臣妾。” 隶臣妾,通常从事最苦最累的徭役。 嬴政目光微凝,看着时苒:“为何是他们?” “王上,推广火炕,是为救民于严寒,乃是善政仁政,让隶臣妾参与此事,人手多,若是推广成效快,可让他们成为庶人,必不会阳奉阴违。” “此事功在千秋,利在当下。”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他想起那日在造纸坊,她对那群伤残士卒和遗孀说的话。 这个人,脑子里似乎永远装着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吸引人的想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她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 良久,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准。” “传令少府,调拨隶臣妾三百人,归时内史调配,全力推广火炕事宜。” “诺!” 时苒心中大喜,深深一揖:“谢王上!” “时苒。”嬴政叫住正要告退的她。 “臣在。” “放开手脚去做,寡人予你便利。” 时苒抬眼,对上那双含笑眼眸,心头一暖。 “年关在即,臣正有一物想要献给王上。” “何物?” “待事成之日,王上便知。” 嬴政溢出声笑,摆摆手,没再追问。 时苒退出殿外,径直往少府去。 三百隶臣妾已候在院中,男女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今日起,教你们盘炕,好生表现,可成庶人。” 底下顿时起了骚动。 时苒不多解释,直接让人抬来土坯黄泥,当场示范。 她挽起袖子,亲手和泥垒砖留烟道,一边做,一边讲解。 正忙时,宫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 蒙毅风尘仆仆地翻身下马,径直往咸阳宫去。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 蒙毅跪在殿中,声音干涩。 “长信侯自诩秦王假父,在雍州大肆招揽门客。” 嬴政坐在案后,面沉如水。 指节叩着案面,一声,又一声。 “继续。” 蒙毅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了里衣。 “太后……太后去岁诞下一子,如今,又有了身孕。” 空气骤然凝固。 嬴政缓缓起身。 玄色王袍在烛光下,映得他面色森寒。 “还有呢?” “雍州有风声……”蒙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那嫪毐,是、是假寺人。” 砰的一声巨响。 嬴政立在阶上,拳骨捏得发白,胸腔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怒火,像要将这宫殿,这咸阳,乃至整个雍州都焚为灰烬。 蒙毅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母亲,大秦的太后,竟然……竟然与一个阉竖媾和,还诞下孽种。 甚至再次有孕! 而那贱奴,竟敢自诩他的假父! 荒谬! 可笑! 奇耻大辱!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死死盯着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蒙毅,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在对方脊背上剜出两个洞来。 殿内死寂,只有铜灯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最终,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冰封起来。 只余下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印痕。 “去查,查清楚,那孽种何在,门客几何,雍城兵马,多少听他调遣。” “诺。” “以寡人之名,请太后归咸阳,过岁。” “诺!” 蒙毅深深叩首,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这都是什么事啊。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当只剩下嬴政一人时,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过面前的御案。 哗啦——! 竹简、笔墨、砚台……所有东西被尽数掀飞,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那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窜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假父,孽种,又有身孕! 哈!他几乎要狂笑出声。 这就是他嬴政的生母! 这就是大秦的国母! 如今,将他,将大秦的颜面踩在脚下,与奴仆苟合,生下野种的是她。 第286章 大秦:寡人想听实话 一种被彻底背叛羞辱的恶心感,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愤怒,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起在赵国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母子相依为命……画面一闪,又被雍城传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可笑! 何其可笑! 他站立在原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喘息着。 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极致的愤怒彻底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极端的冷静。 他抬起眼,眸中已不见丝毫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雍州,长信侯。 派人去雍州,也是因为时苒曾说过,雍州恐有消息闭塞,长信侯揽权。 如今看来…… 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语。 若是有意,她如何得知。 若是无意,那这巧合,也未免太过巧了。 曾相依为命的亲母都背叛他,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也没有毫无代价的奉献。 嬴政踱步到窗前,推开木窗。 深秋的寒风灌入,也让他因愤怒而燥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岁末在即,朝局需要稳定,山东六国虎视眈眈。 他需要时间。 时苒正挽着袖子,手把手教如何人盘烟道,忽然打了个哆嗦。 今天的风格外冷了些,不由得拢了拢衣襟。 “对,就是这样抹平,缝隙一定要堵严实,不然会漏烟,做好了,冬天就不怕冷了。” 那隶妾怯生生地点头,手上动作更加认真。 等她在天色擦黑时才回到宅邸时,还未进门,便察觉到不同寻常。 一名陌生的侍卫,甲胄鲜明,见她回来,上前一步。 “时内史,王上在里面。” 时苒心头莫名一跳,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院内没有点灯,只有正屋透出昏黄的光。 她走进去,只见嬴政正坐在她前些日子弄出来的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后靠,头仰着,闭着眼。 姿态放松,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假寐。 屋内静得可怕,明明是一副平静的画面,时苒却感觉心口发紧,后背隐隐泛起凉意。 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而她的第六感,一向准得吓人。 她稳了稳呼吸,恭敬行礼:“臣时苒,拜见王上。”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叫她起身。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得不见底。 然后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步向时苒走来。 时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眼,直到那双玄履停在自己面前。 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将她托了起来。 “寡人记得,曾在渭水之畔,唤过卿一声先生。” 时苒心头警铃大作,面上竭力维持镇定。 “王上厚爱,臣不敢当。”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 “先生,政,有一惑,积压心头已久,想请先生解惑。” 来了。 时苒脑子飞速运转,面色却不变。 之前还好好的,甚至刚刚还准了她调用隶臣妾,怎么突然就……吕不韦?不,不可能。 关于吕不韦之事,嬴政早有筹谋,且她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嬴政首肯,他亲口说过全力支持。 这个时代的人极为重诺,尤其是一国之君,不会轻易出尔反尔。 那是什么? 雍州! “不知王上有何不解?” 嬴政看着她,这张脸,说是养尊处优也有人信,不见多少风尘。 尤其是这双眼睛,太亮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他看不透。 或者不是看不透,是看不懂。 为何她的眼中,没有对王权敬畏。 为何她的眼中,总是对贵族的鄙夷。 为何她总是会看向黔首,看向隶臣妾,看向伤残的秦军。 为何她总说拾人牙慧,可先者若有这般大才,怎会名声不显。 “蒙毅从雍州回来了。”嬴政缓缓道,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果然! 嬴政看见时苒眼眸微颤,笑了。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阴鸷。 他今日未束冠,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挽着,这一笑,透着矜贵又凛冽的冷。 “卿当日,曾对寡人提过雍州,提过长信侯揽权过甚。”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如今看来,卿当时,应当就知晓寡人若派人去查,会得知何事吧?” 嬴政没等时苒回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听她此刻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时,这个姓氏,未曾听闻有何隐世高人以之为姓,你会造纸,会改进冶铁,会造水车,会盘火炕,会做那些闻所未闻的吃食……所言所论,新奇独特,迥异于当世诸子。” “甚至谈及寡人之志时,你语气那般笃定,好似寡人注定会做到一般。” “还有雍州之事,是你引导寡人去查,包括你献上的那幅舆图,时卿啊……” 嬴政叹息一声,那一声很轻。 “你究竟从何而来,你所求,又到底是什么。” “今夜,寡人想听实话。” 时苒仰头,看着嬴政。 秦王面容还带着些许少年模样,但那眼神那气势,已然能窥见日后横扫六合千古一帝的峥嵘。 他此刻带来的压迫感,是她前所未见的,几乎让她窒息。 其实早在决定来咸阳之前,她早就预设过无数种情形,以及对应的方案。 如今,不过是应对了其中一种。 果然还是瞒不过。 或者说,她其实也并未刻意想要隐瞒到底。 不破不立。 以她脑中的知识,改变历史或许不难,但想要改变这积重难返的世道,改善民生,甚至去影响修正那日后的糟粕,就太难了。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嬴政真正开始审视她,乃至审视这个时代与未来的契机。 她心里,其实也在等,等嬴政亲口问出来的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如此突然,伴随着雍州那桩丑闻。 时苒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迎上嬴政探究的目光。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王上。” 第287章 大秦:逆天改命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走回那张太师椅,重新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那原本是时苒平日里看书歇息用的矮凳。 时苒会意,端正坐下。 两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相对而坐。 屋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烛火不算明亮,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明明很近,却又隔着光与影的界限。 “说吧。”嬴政开口,“寡人听着。” 时苒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王上可曾读过《庄子》?” 嬴政眉峰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 “庄周梦蝶,逍遥游,寡人自然读过。” “那王上觉得,是庄周梦中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化为了庄周?” 时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感,仿佛也融入了这摇曳的烛光里。 嬴政看着她,没接话,等她继续。 时苒看着跳动的烛火:“臣有时也分不清,或许,臣也只是做了场梦,一场跨越千年的梦。” “千年?”嬴政直起身来。 “是,两千载春秋。” 饶是嬴政心志坚毅,早已做好了听到各种离奇解释的准备,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千年? 两千载? 嬴政盯着她,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但那双眼眸里只有平静与坦然。 “继续说。”嬴政声音低沉了几分。 “在那个梦里,或者说,在那个时代里,臣看见了历史,看见了六国烽烟,看见了金戈铁马,也看见了天下一统。” “看见了王朝兴衰,看见了生民涂炭,也看见了无数后人对着竹简绢帛,评说千古功过。”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嬴政。 “所以臣知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死的神仙,凡是穷尽心力去求仙问道的君王,最终都只会更快地走向死亡,留下一地狼藉和骂名。” 嬴政的眼皮猛地一跳,放在膝上的手曲起,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是属于少年的倔强。 “所以……” 他开口,“在你的梦里,寡人统一了六国?” “是,王上扫平六合,席卷八荒,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的王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筑长城……” “一统六国后,王上取三皇五帝各一字,为皇帝,王上乃始皇。” “这些,即便没有时苒,王上也会做到,王上是天命所归,是注定要成就此不世之功的人。”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天命所归! 不世之功! 嬴政眸子像是投进了烧红的炭,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想要站起身,想要纵声长啸,想要告诉所有人。 他嬴政,生他的道路,他的志向,是对的。 可他是嬴政,是秦王。 他不能失态,不能被情绪完全左右。 回味一遍时苒之前话语中隐含的另一层意思。 求仙问道,王朝兴衰,评说功过。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他立刻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联。 “你的意思是,我秦国即便统一六国,也会亡国?” 时苒看着嬴政,看着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年轻却已初具帝王峥嵘的脸。 太聪明了,他实在太聪明了。 他在三言两语中便瞬间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没有万世的王朝。” 嬴政久久不语。 烛光下,他脸上少年的棱角显得格外分明,那倔强的凌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但很快被冷硬覆盖。 “寡人……日后,也曾求仙问道?” 时苒的沉默就是答案。 嬴政何等人物,瞬间就想通了关窍。 一个统一了天下,成就了前所未有的伟业的帝王去求仙问道,是为了什么。 除了渴望永享这无上权柄,延续这亲手缔造的帝国,还能有什么原因。 嬴政自嘲一笑,“所以,这世上根本没有仙神?” 时苒抿了抿唇,轻声道:“王上,刚才臣说过,凡求仙问道的皇帝,都会死去。” “仙神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人见过。” 嬴政沉默了良久,久到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垂下眼眸,看着地面上摇曳的影子,俊朗而犹带少年锐气的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终于,他再次抬起眼。 “秦,国祚几何,如何而亡?” 时苒叹息一声,“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 “二世是谁,可是扶苏?”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嬴政面色明暗不定。 时苒垂首:“二世尚未出生。” 这个答案让嬴政怔住。 “尚未出生...”他重复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倾身到时苒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时卿,你既知晓这一切,来到寡人身边,是想凭借你所见,逆天改命,替寡人,替大秦,改一改这命数?” 终于问出来了。 “是。” 时苒抬眼看着嬴政,眼睛亮的惊人,那是藏不住的笃定,清冽又夺目。 “我不仅要改,还要彻彻底底地改。” 她挺直脊背,锋芒毕露。 “王上是天命所归,横扫六合,开创这前所未有之大局。” “那我,便是那逆命之人。” “王上在前,执剑开疆拓土,定鼎天下。” “我便于后,呕心沥血,为这天下苍生,扭转所谓的命数。” 时苒的眼神灼热,几乎要烫伤人。 “王上,从我知道这一切,站在您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顺从所谓的天命。” “这天,若注定要塌,我便与王上一起,顶起来。” “这命,若注定要亡,我便与王上一起,改了它。” “天翻地覆,有何惧。” “我来的意义,就是逆天改命。” “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嬴政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灼热的眼神,以及毫不掩饰的狂妄。 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与暴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谄媚的臣子,不是畏惧的宫人,也不是那些空谈的士人。 而是让他,燃起了一种久违的锐气与蓬勃野心。 她不怕。 他是谁,他是嬴政。 他何时信过命。 逆天改命,听起来荒谬,但由他嬴政来接,理所当然。 “哈哈……哈哈哈……” 嬴政低沉的笑声溢出,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第288章 大秦:寡人给得起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笑声渐歇,他猛地看向时苒,目光灼灼,如同盯住了猎物的苍鹰,又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善!” “大善!” 嬴政站起来,几步便走到时苒面前。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压迫感地俯视,而是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托起。 “好一个逆命之人,好一个其乐无穷。” “寡人出生赵国为质,九死一生,十三岁继位,步步惊心,亦从不信命。” “寡人只信掌中之权,胸中之谋,与手中之剑。” 他看着她,距离很近。 “时苒。” 他唤她的名字,“既然你选择站在寡人身边,要与这天,与这命,斗上一斗。” 他扬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雄心壮志。 “那便让寡人看看,你我联手,究竟能将这大秦的命数,改写到何种地步。” 时苒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看着眼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眼中燃烧着不肯低头的傲气,也笑了。 “王上不怕我是那倾覆社稷的妖孽,或是六国派来的细作?” 嬴政没有动怒。 “妖孽?细作?若真是,你会说出二世而亡这等自绝后路的话?” “你会将那舆图、新犁、造纸之术,这些强国根本毫不藏私地献上?”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负手而立。 “你要的,不是一时之利。” “这样的野心,寡人给的起。” “也敢给。” 时苒心头一震。 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记住了,从你接过这一切起,就再没有退路。” “时苒,你敢接吗?”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嬴政展现出的并非是王权的霸道,更是胸襟。 有人生而伟大,有人因奋斗而伟大,有人则被吹捧成伟大。 嬴政便是生而伟大之人。 幼年困于邯郸为质,少年继位秦王,吕不韦大权独揽,后有陷赵姬嫪毐之祸。 从亲政到扫平六国,容易吗? 不容易,甚至每一步都踩着荆棘。 但他没有弯腰,没有被打垮,他全都扛了过来。 为何秦始皇被骂了千年都不倒,除了他的功绩太大,还有一点,就是他太独特,太有吸引力了。 他就像一颗彗星,不是生来耀眼,是扛过了所有黑暗,烧亮了历史。 他的光,将注定穿透千年万年。 时苒直呼出一口气。 “敢。” “我不是个智者,没有太多的智慧。” “我不是算无遗漏,不是运筹帷幄。” “我会犯错,会犹豫,会害怕。” 烛光在时苒眼中轻轻晃动,似有水光。 “我唯一有的,就是比旁人多看了千年的兴衰,知道哪些路走不通,哪些桥会塌。” “王上若要一个完人,我不是,我只是个看得远一些的凡人。” “但我愿意用这双看过千年的眼睛,陪王上走最险的路。” “也愿意用自己所看所学,将这条路铺平一些。” 嬴政看着她,有些怅然若失。 他深居宫中,何曾有人对他说过这些。 只知对他阿谀奉承,他喜则喜,他忧则忧。 宗师见他,公事公奏,最多顺带捎上几句和吕不韦与嫪毐有关的坏话。 官员见他,也都毕恭毕敬,不问不答,答非所问。 他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听话的臣民,更需要耳提面命的老师。 他需要学习,需要指引。 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无论喜悦还是悲伤,都无人与他分享。 他要沉默寡言,因为言多必失。 他要喜怒不形于颜色。 今天,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让他相见恨晚的声音。 他,秦王嬴政,要统一天下。 嬴政想起了她曾说过的那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那或许,不全是空谈。 时苒很独特,她无畏,乃至对他平视,甚至不止一次的口出妄言。 而他,看出了一些东西,所以愿意包容。 良久,嬴政喟叹道:“你可知,你这些话,比任何阿谀奉承,都更让寡人心惊,也更让寡人兴奋。”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再次相对而立。 “心惊于你的胆魄与见识,兴奋于寡人的野望被理解。” “理想固然动人,现实却需铁血。” “若你的改命之路,需要举起屠刀,你会如何?”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很是坦荡。 “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手段,我不会天真到以为,仅靠仁德就能荡平所有障碍。” 嬴政缓缓踱步,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目光低垂。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波澜已被尽数压下。 “你告诉寡人,秦,二世而亡,然,二世……尚未出生,可知生母是何人?” 时苒摇头,“不知,未有记载,多是猜测。” 嬴政镇静得可怕,他眸光悠远。 “秦因何而亡,二世可是昏聩?” 那何止是昏聩啊,简直是昏聩的史无前例。 她斟酌着词句,避开那个尚未出生的名字,只陈述事实。 “二世继位,并非名正言顺,王上一统六国,追求长生不老,每日服丹药,第五次东巡于沙丘身亡,享年四十九,有诏书让长公子扶苏举办丧仪,后被矫诏,赐死公子扶苏。” 嬴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并未打断。 “民夫运送粮草,二世却下令,不许他们携带口粮,命其自行沿途筹措。” “自行筹措?”嬴政转过头,眼睛赤红。 那孽子,竟用如此蠢钝如猪狠毒如蝎的方式。 “他……”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 “他还做了什么?” 时苒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语速加快,将那些荒唐与暴行一一陈列。 “大兴土木,继续修建阿房宫,徭役更甚从前,纵容权宦,戏弄朝臣,将律法视为儿戏,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各地刑徒、戍卒,逃亡者众……” “宦官专权,势倾朝野,曾于朝堂之上,指鹿为马,以辨顺逆,朝中老臣,或被清洗,或缄口不言。” “除二世外,所有子女,尽数被虐杀,无人逃脱。 “有戍卒遇雨失期,按律当斩,于大泽乡,揭竿而起,喊出了震铄古今的一句话。” 第289章 大秦:待他出生 嬴政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时苒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可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时苒点头。 “继续。” “山东豪杰并起,六国贵族复立,以楚地为最,其时,有将领赵佗领数十万大军戍守百越,未曾回援。” “蒙恬蒙毅,亦被二世杀害。” “二世耽于享乐,最后被宦官女婿所杀。” “最后,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咸阳宫室,大火烧了三月不绝。” “后汉王入咸阳,老秦人,喜迎沛公。” 随着她一句句落下,嬴政脸上的平静终于寸寸碎裂。 一声闷响,嬴政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寡人养出这么一个孽子,我嬴氏江山,如此糟践,如此葬送!” 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矫诏,杀兄屠弟,虐杀功臣,耗尽民力,惹得天下皆反,最后让楚人一把火烧了寡人的咸阳宫。” “三个月,烧了三个月!”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失控的边缘。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无能后代将自己一生心血毁于一旦锥心刺骨的剧痛。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待他出生……待他出生……” 嬴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杀意,说明了一切。 “所以,寡人此刻不问,那未来的孽子究竟是谁。” 这话让时苒有些意外。 以他得知被背叛时的暴怒,竟能忍住不追问具体的人。 嬴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将怒火压下。 “此事寡人自有考量,待那孽种出世之日,你再告知寡人。” 一个尚未存在的名字,知道了,反倒容易扰了心神,乱了方寸,徒增其愤怒。 时苒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他现在知道了秦会亡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之手,若过早知道具体是谁,可能会过度防范而催生出新的变数。 胡亥如果不叫胡亥,有了别名,就是新的新的变数。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 “孽子矫诏,必有寡人倚重大臣,是谁?” “宦官赵高和丞相李斯。” 嬴政眸光微沉:“李斯?吕不韦门下那个郎官?” 时苒点头,李斯现在还是一个郎官,还未到献上谏逐客书进入秦王的眼。 “李斯有大才,王上统一六国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而推行的小篆,便是李斯所创。” “那时儒家学子常借古非今,议论朝政,李斯上书,建议除秦国史书外,六国史籍皆焚毁,民间所藏《诗》《书》及诸子百家著作一律收缴。” 嬴政目光微动:“这是李斯的主张?” “是,他说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时苒顿了顿,“后来有方士寻长生药不得,携款而逃还诋毁王上,王上震怒,将牵连的四百六十余名方士活埋,其中也有儒生,这便是焚书坑儒。” 烛火摇曳,映着嬴政晦暗不明的神色。 “长公子扶苏为此进谏,认为天下初定,诸生皆诵法孔子,如此严刑恐失民心,王上大怒,命他前往上郡监军。” “最后一次东巡,随行有二世与赵高,行至沙丘,王上留下遗诏命长公子扶苏回咸阳举办丧仪。” “李斯是法家,长公子信重儒家,二人政见不合,那时赵高是二世的老师,他对李斯说长子刚毅勇武,若他继位,必用蒙恬,相位不稳,到时你我还安能享富贵。” 嬴政的指节微微发白,“李斯就为了这个?” “不止。” 时苒轻叹,“他更担心长公子推崇儒家,会改变他一手推行的法家治国之策。” “他们篡改诏书,赐死长公子,立二世继位,李斯以为从此可以大展抱负,却不知新帝耽于享乐,将朝政尽数交给赵高。” “赵高与李斯争权,故意在二世饮宴时让他去奏事,二世终于厌烦,后下诏将李斯腰斩于咸阳街市。” “李斯三族,尽数被诛。” 嬴政久久不语,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好一个夷三族,所以他机关算尽,反倒断送了性命?” “是啊,若不矫诏,以他的才干,本可成为千古名相,可惜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你倒是为他惋惜。” “李斯确有大才,但背叛就是背叛,无可辩驳。”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时苒看着嬴政晦暗不明的侧脸,轻声问道:“王上如今既已知晓,打算如何对待这二人?”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说李斯有大才,何等大才?” “谏逐客书,力阻王上驱逐六国客卿,助王上定郡县,废分封,统一文字度量衡,修秦律,其才确有过人之处。” 嬴政静静听着,心下已有了一番思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了他袍袖,也吹得殿内烛火一阵明灭摇曳。 他背对着时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周身此刻盈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忧伤。 卸下了秦王重任,流露出真实疲惫。 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寡人年幼时,在邯郸为质。”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像浸了夜的凉意。 “与母亲相依为命,缺衣少食,有时甚至靠乞讨为生,遭人耻笑,忍尽欺凌……直到九岁,才被接回咸阳。” 时苒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史书上秦王政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在泥泞和屈辱中挣扎过的少年。 嬴政继续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回到咸阳,第一次踏进宫门。” “那么高的殿宇,那么长的回廊,却没有一处角落认得我。” “十三岁坐在那张王座上,脚都够不着地。” “华阳太后的眼睛无处不在,每日下朝,还要对吕不韦躬身,唤他一声……仲父。” 仲父二字,被他念得又轻又缓,像拂去袖上不愿沾染的尘。 时苒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第290章 大秦:我愿撑一柄伞 史书翻过千年,只记他挥剑决浮云。 却从未写过十三岁的少年坐在过大大的王座上,脚都够不着地。 她看着他被夜风拂动的玄色衣袂,那上面绣着暗沉的纹路。 是山河,是日月,独独没有一丝人间的温度。 原来千古一帝的脊梁,是独自醒来的长夜。 史书是墨写的,他是血做的。 “母亲她……” 嬴政顿了顿,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烛火猛地一暗。 “先是在甘泉宫,与吕不韦旧情复燃,后来去了雍城……有了嫪毐。”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 “去岁诞下一子,如今,又有了身孕。” 烛火投下摇曳的影,嬴政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时苒望着他被烛光勾勒的身影,心头蓦地一酸。 嫪毐仗着太后的宠爱,在雍城蓄养私兵,最终发动叛乱。 而他的母亲,那个他曾相依为命的赵姬。 在这场针对亲生儿子的谋逆中,选择了沉默。 甚至……纵容。 她不要他。 更远的,是那飘着咸腥气。 沙丘平台,龙御归天。 载着他遗体的马车,为了掩盖尸臭,堆满令人鲍鱼。 “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棺载辒辍车中,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嬴政梓棺费鲍鱼。 生前扫六合定乾坤的帝王,身后竟要与污秽的鱼腥为伴。 此刻,他看着窗外,孤单得像是被整个世间遗弃。 原来这横扫六合的赫赫威严之下,藏着一个从未被母亲好好爱过的孩子。 这掌控天下的无上权柄之中,裹着一具连死后安宁都不可得的凄凉躯壳。 美得惊心动魄,强得翻天覆地。 也……惨得彻骨彻心。 相依为命的母亲,信任的弟弟成憍,昌平君,到后来的李斯。 他好像,一直在被背叛。 夜风吹动他几缕发丝,像一座孤碑。 他站在这里,是无声的。 他并非生来冷酷,是这一次次的背叛,将他磨成了后来那般模样。 时苒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上,我不会背弃今日之言。” 她的声音像檐角融化的雪水,清凌凌地落在寂静里。 “这世间路远,我愿与王上同行。” “我也是一个人,行走在这苍茫人世,若王上不嫌,往后风雨,我愿为王上撑一柄伞。” 嬴政没有回头。 “你是空前绝后的君王,是注定要屹立千秋的高山。” “高山会被云雾遮蔽,明月会被乌云遮盖,这从来不是山与月的过错。” “而高山,仍旧是高山。” “强者总是孤独的,但孤独不意味着非要独自承受所有。” “我或许渺小如尘,但尘埃也有尘埃的坚持。” “至少在这条路上,我不会背过身去。” 嬴政终于侧过头来看她。 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深海里终于亮起的渔火。 他想起渭水河边那个暮色,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那样直白,直白得不像这宫城里该有的话。 此刻夜凉如水,他突然也想问出来。 “政,可以相信你吗?” 他没有说寡人,而是政。 时苒望着他,笑了。 像山涧的风,像春日的花。 她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光。 “我说可以,但言语太浅薄,说得再好,不如用往后时日来证明。” “不知王上,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嬴政凝视着她眼中摇曳的星子,许久,唇角牵起笑来。 “愿。” 一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重地落在夜色里。 窗外星河低垂,月光铺了满阶。 可能是方才的话语太过触动,嬴政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显得格外苍凉。 “说来可笑,寡人日后竟也去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倚仗的重臣亦背叛至此。” “寡人曾以为,回到秦国,掌握权柄,便不会再尝此滋味。” 明明笑着,时苒却觉得难过。 “人心易变,然天地有常,月缺终有月圆时,寒冬过后便是春。” 她转身从案几端来温着的陶壶,斟出两盏清茶。 白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晕开朦胧。 “茶烟,握不住,抓不牢,可它的暖意是真的。” “高山再高,也要经历风霜,重要的是,风霜之后,还有生机。” 嬴政轻笑一声,走在案几前,闻着茶香。 “你这茶倒是与众不同。” “茶叶炒过,水沸三响,一响褪苦涩,二响留甘醇,三响恰是饮茶时。” 时苒斟了杯茶,将陶杯推过去。 “人心如茶,总要经几度沉浮,才知真味。” 嬴政依旧站着,垂眸看着茶盏,涟漪轻轻晃动。 “若这茶凉了……” “那就再煮一壶。” 时苒笑的松快,“别的不敢说,我添柴看火的耐心,总还是有的。” “今夜月色正好,王上莫负这盏茶温。” 嬴政执杯浅啜,茶汤在舌尖流转。 初时清苦,继而泛起隐约的回甘。 “不错。” 他搁下陶杯,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今夜,怕是要与卿共此烛火,彻夜长谈了。” 可不得长谈,估计他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呢。 时苒执壶为他续茶,水声泠泠中莞尔:“是该长谈,夜长,王上可要用些膳食?” “你亲手烹制?” 她颔首:“贪恋佳肴,便学了些许手艺。” 嬴政眼底掠过笑意:“寡人倒是沾光了,卿上次的羊汤,很是鲜美。” 时苒眉眼一弯,毫不谦让地受了这夸奖,带着几分小得意。 “那是自然,今夜虽没有羊汤,但保管让王上尝了这次,还惦记着下次。” 谁让这个时代能入口的吃食太少呢。 嬴政看着她,看着光恰好落在她眼底,映得那笑意明亮又温暖。 像是春日的阳光洒在初融的雪地上。 时苒拐进厨房时,有值夜的仆役正慌慌张张地点灯。 她摆摆手,“都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她取了些鲜菇,又从陶罐里舀出新磨的麦粉,轻车熟路的开始和面。 屋内,嬴政按着太阳穴。 夜风送来隐约的香气,他抬眼望向门外,眉宇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第291章 大秦:夜谈1 等时苒回来,身后跟着两名宫人,将膳食摆到了食案上。 除却嫩黄的蒸蛋,碧绿的时蔬,还有乳白色的凝酪,还有一碗面。 “这是何物?”嬴政目光落在那碗凝酪上。 “姜撞奶。”时苒眼睛弯弯,“上回见王上吃饴糖,特意做的。” 她将玉匙递过去,“尝尝可还合口?” 嬴政舀了一勺,凝酪在舌尖化开,姜的暖意与奶香恰到好处地交融。 “有巧思。” “那是自然。” 时苒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个是面,用麦子磨成粉过筛,加水揉成面团……” 嬴政执箸尝了口汤面,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漫开,是宫宴不曾有的熨帖。 “好吃,改日,将这些教给庖厨。” 时苒抿唇一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好。” 用过简单的膳食,嬴政端正了坐姿,目光灼灼地看向时苒,问出了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两千年后,是何等光景?” 时苒捧着温热的茶杯,眼中泛起追忆。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此等手段,岂非仙人?” “非是仙人,是人,自己创造的力量。” 嬴政眼中迸发出极大的兴趣,“细说,速为寡人道来。” “那是一个没有君王的时代。” “国无君主,何以维系,岂不天下大乱?” “有律法,有制度,由贤能之人选举代为管理国家。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时代,无论男女,自六岁起,皆需入学读书,为期至少九年。” 嬴政再次感到震撼。 “男女皆可入学读书,九年?” “不错,还没有学费,也就是束脩。” “九年之后,便是高考,也就是大考,会有好的学府,学子可继续进学,也可从事任何职业。” “为官、为师、为医、为匠,探索天地万物之理。” “我们造出铁鸟,名为飞机,可载数百人翱翔天际,日行万里;造出铁船,遨游大海……” 她描绘的景象光怪陆离,如同神话。 嬴政听得心神摇曳,时而皱眉,时而惊叹。 良久,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有些复杂。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岂不正是孔夫子所追求的大同之世?” 这样的景象,他心绪复杂之余,还有羡慕。 时苒却摇了摇头,“并非没有纷争,两千年后,世上国家林立,民族繁多,并非只有华夏一族。” 嬴政思忖片刻,敏锐问道:“可是你曾说的那些金发碧眼之人,与那在夜晚难以瞧清面容的黑肤之人?” 在他的认知里,华夏便是文明的中心,四方皆是未被教化的蛮夷。 “是,普遍认可的有197个国家,如果算上未被承认的,有两百多个。” 嬴政眉头微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气。 “此等蛮夷,既知彼处,缘不扬我华夏威仪,广拓疆土,使其沐浴王化?” 在他看来,有那等神兵利器,又不用为粮草发愁。 知道,便意味着可以去征服。 时苒沉默了一下,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在百年前,华夏,曾一度差点亡国灭种。” “什么?” 嬴政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一晃。 “亡国灭种?” “是,亡国灭种。” 时苒肯定地点头,眼中闪过痛楚。 “那段历史,太过沉重,是刻在每个后世子孙骨血里的伤痕。” “秦亡之后,便是汉朝,彼时北方匈奴崛起,是为心头大患,后有汉武帝,倾举国之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开拓河西走廊,派张骞凿空西域,将广袤西域逐步纳入版图……汉人之称,便由此而来,声威远播。” “汉之后,更有大唐,万国来朝,文化鼎盛,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巅,四方宾服。” “宋时,虽军力稍弱,然经济文化极度繁荣,是当时世界上最富庶的国度。” “明时,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骨气最硬,周边众多藩国,皆为我华夏附属。” “那是我华夏,是天朝上国。” “王朝更迭,周而复始,难逃三百年气数。” “得后来,关外满清入主中原。” 嬴政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满清,听此名号便带腥膻之气,莫非是蛮夷入主了中原?” 时苒沉重地点头:“是,满清入关,剃发易服。” “何为剃发易服?”嬴政追问。 “便是令所有汉人男子,依从满人习俗,剃去头顶四周之发,只留中心一撮,编成发辫。” 时苒用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 “口号是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不从者,杀无赦。” “为此,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为摧毁我汉家衣冠与气节。” “当真蛮夷也。”嬴政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案几,“彼时华夏竟无人反抗?” “反抗者前赴后继,死难者数以千万计……但,大势已去。” “清朝稳固后,防汉之心远胜防外敌。” “大兴文字狱,钳制思想,而同时,西方诸国正在经历变革,日新月异。” “清廷闭关锁国,沉醉天朝美梦,直至被外敌用坚船利炮轰开国门,朝廷竟还要挪用海军军费去修建皇家园林。” “他们奉行防汉大于防夷,宁予外邦,不予家奴,不断割地、赔款……甚至将大量国人如同猪仔般贩卖到西方修铁路,沿途白骨累累,十不存一。” “奇耻大辱!!!” 嬴政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七国相争,亦有城下之盟,割地赔款,但从未被蛮夷羞辱至此。” “王上,这还远未结束。” 时苒看着他,眼神悲凉,“接下来,是倭国,他们自称祖先是徐福。” 被时苒这种眼神看着,嬴政眉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试探着问:“徐福,莫非是秦人?” “不知,但王上为寻长生,方士徐福言海外有仙山名曰瀛洲,有仙人居之,王上便遣其出海寻访,可这世间,哪有仙人。” 就算有,人家也不会牵扯凡尘因果之中。 第292章 大秦:夜谈2 “徐福初次无功而返,言海上有大鱼阻路,陛下亲至海边,以连弩射杀大鱼,后徐福复请,携三千童男童女及百工谷种再赴瀛洲,自此一去不返。” 嬴政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羞恼交加。 自己求仙问道不说,被骗,还遗祸后世。 他强压着尴尬与怒火,硬声道:“待寡人扫平六合,必遣大军东渡,犁庭扫穴。” 时苒对此表示赞同。 “后来,便是抗倭之战,山河破碎,国土沦丧,有史学家写下最后一本国史,寄语后人复国。” “那时,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可倭奴手里的枪,比弓弩厉害百倍,他们的炮,能开山碎石,天上有轰鸣投弹,海上有钢铁大船横行。” “而我们,除了血肉之躯,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们实行三光政策,要在三个月内,将华夏大地,烧光,杀光,抢光。” “岂有此理,奇耻大辱!!!” 嬴政大骂,他无法想象,后世子孙竟会遭受如此屈辱。 被蛮夷欺凌,甚至差点被曾经的附属小国覆灭。 在他看来,朝代更迭,也还是如今人的子孙后代。 尤其是想到那倭寇奉徐福为祖,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感觉像是自己亲手埋下的祸根。 “徐福,那徐福何在?”他厉声问道,仿佛要将徐福揪出来碎尸万段。 “不知。”时苒摇头,“史书没有记载。” “不知?”嬴政气结,“你不知那未出世的二世生母是谁,也不知这徐福下落,这也不知,那也不知。” 时苒无奈地叹了口气:“王上,当年项羽火烧咸阳宫,大火三月不灭,无数典籍竹简化为灰烬,能抢出来的十不存一,自然有很多无从考证的细节。” 嬴政气得几乎要冒烟,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将怒火和憋闷压下,灌了两大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压下翻腾的气血。 “那个楚王,是何人?” “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孙,天生神力,勇猛无敌,自号西楚霸王。” “他所过之处,动辄大规模屠城,杀降卒,焚宫室。” 说实话,项羽这人,很难评价。 嬴政闻言,冷冷嗤笑。 “不过是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这天下,不是单靠武力就能拿住的,更不是他那样的人能坐得稳的。” 的确,时苒心里附和。 所以他最终败给了刘邦,让汉朝得了天下。 而且纵观历史,惯行屠城之辈,大多不得善终,也难服人心。 嬴运了运气,又喝了一口茶。 “那个沛公,又是何人,可在楚国?” “早年算是游侠,不拘小节,招猫逗狗,四十八岁才起兵,比王上小三岁。” “只知道是徐州丰县人,后秦一统做过泗水亭长。” “四十八岁。”嬴政捏着眉心,抬眼看向时苒。 “寡人寿数四十余九。” “史载王上确实享年四十九,后世推测,可能与长期服食丹药有关。” “那些方士炼丹,会加入朱砂等物,遇热可生成水银,皆是剧毒之物,若能顾好身体,清心养生,或许……” 嬴政:…… 他沉默了片刻,才艰涩问道: “寡人晚年,是不是也变得昏聩了?” 时苒看着烛光下他显得有些脆弱的侧影,斟了杯茶。 “大多帝王在晚年,或多或少都会如此,权势巅峰,难免迷失。” 嬴政再次陷入了沉默。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映照出几分罕见的迷茫与自省。 晚年的他,一刀扎在少年秦亡骄傲的心上。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时苒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宽慰道: “王上,如今一切都尚未发生,既然已经知晓了未来的诸多弊端,我们一一改正便是。” “何况,臣说过,要逆天改命。” 嬴政抬眼看向她,被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光触动。 “是啊,一切都没发生,寡人,还有时间。” “寡人很好奇,后世人眼中,寡人……究竟是怎样的?” 时苒露出了些许古怪又带着点亲切的笑意。 “千古一帝,功过皆有评说,不过嘛……” 她眨了眨眼,“很多年轻人叫您迷人的老祖宗,还嚷嚷着要是能给您送上世界地图,说不定您就能一统世界了。” “老祖宗?” 嬴政先是一愣,随即被这个带着几分亲昵和调侃的称呼逗笑了,方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 “一统世界,疆域如此辽阔,打下来或许容易,治理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他嘴上这般说,眼中却燃起新的野望。 “不过,既然后世子孙都这般期盼,有卿提供的舆图相助,寡人在有生之年,确实该多打下些疆土,才不负这老祖宗之名。” “王上,大一统是必然的,也是正确的。” 时苒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与度量衡,这些都是功在千秋的伟业,奠定了后世两千年的格局。” “秦始皇的功绩,毋庸置疑。” “然而,秦法过于严苛,徭役兵役太重,黔首确实苦不堪言。” “老秦人尚能勉强适应秦法,但新纳入的六国百姓却难以承受。” “此外,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秦吏太少,许多地方仍沿用六国旧吏,甚至旧贵族,他们欺上瞒下,致使王令不通,恩泽不达。” 嬴政点头:“寡人心中有数,数次出巡,应当也是压制。” 他了解自己,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巡,也是为了镇压那些贵族。 “但北击匈奴以固边防,南征百越以拓疆土,修建长城……这些事,即便知道会耗费民力,寡人也还是要做。” 时苒眼睛转了转:“其实,这些大工程,不是还有那些蛮夷么?” “不如让倭奴去修,废物利用。” 嬴政明显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看着时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曾想,卿也能说出如此此言。” 时苒摸了摸鼻子,毫无心理负担。 “我从来不是什么圣人,缺德的想法有一箩筐呢,只要于国有利,有些手段,用了也无妨。” 第293章 大秦:夜谈3 她确实不是什么圣人。 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她太清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某种程度上是血淋淋的现实。 尤其是对于那个在未来犯下罄竹难书罪行的民族,她提不起半分怜悯。 废物利用,有何不可。 让那些潜在的威胁,在尚未成气候之前全都解决了。 总好过让他们在千年后,将战火和屠刀挥向自己的同胞。 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为后世扫清障碍。 在她看来,这才是最大的仁。 嬴政止住笑,看着她,欣赏之意更浓。 他原本以为,她对天下黔首抱有善意,是个软心肠,甚至可能会有不切实际的仁善。 但没想到,却是这般透彻。 既能心怀苍生,也能毫不犹豫地将敌人踩入泥沼。 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臣子。 不,是知己。 时苒和嬴政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看来政哥也很认同嘛。 果然,能统一六国的,骨子里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你方才提及汉、唐、明、宋,各有特色,然寡人更想知,依你之见,秦之弊端,根本在何处?” 时苒起身取来纸笔和竹简,铺在案上。 “根本在于,秦国现有的许多政策,适合诸侯国,而非即将囊括四海文化各异的大一统王朝。” “要维系如此庞大的王朝,需要变法。” “如何变?” 时苒执笔,将一卷秦律翻开。 “连坐之法,固然能震慑宵小,但也易造成冤屈,让黔首终日惶惶,当适度放宽,给予黔首喘息。” “像这男人哭,便要剃眉毛和胡子,是否过于严苛,哀伤乃人之常情,以此惩罚,会生怨气。” 时苒指出好些律法,很多都是无伤大雅,但多的是连坐,很是不讲道理。 嬴政看着那条律文,若有所思,并未反驳。 律法说了一些,时苒在纸上提笔。 “还有就是秦吏为何少,因为知识被贵族被少数人垄断。” “秦国若想真正消化六国,必须拥有源源不断的官吏,我们可以在统一之前,就先一步选拔人才。” “哦,如何选拔?”嬴政来了兴致。 “可设科举。” “科举?何为科举?”嬴政追问。 时苒便细细解释起来。 “便是唯才是举,当然,要是良家子。” “设县试、郡试、会试、乃至殿试。” “通过考核文章、策论、律法、算学等,选拔优异者授以官职,如此,黔首亦有出头之日,打破贵族对官途的垄断。” 嬴政听着,眼中光芒闪烁。 “贵族垄断官途?” 时苒点头,“贵族垄断,后来就是世家垄断,唐朝时,世家一手遮天,后被一落榜考生拿着族谱全杀了,他还作了诗。” “说来听听。”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嬴政琢磨一番,似笑非笑道: “韵脚倒是与如今不同,杀气也重。” “世家杀完,应当还有垄断吧。” 时苒:…… “有,是士林,党派之争。” 嬴政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道:“人心贪婪,掌握越多,越不知足。” “寡人也是这般。” “至少路没有没堵死,而贵族,却是把黔首的路堵死。” “秦军闻战而喜,不也是因为爵位。” 阶级矛盾,永远都在。 “寡人听明白你的意思了,秦国授将士军爵,秦人自然好战,科举一出,便是让黔首看见了希望。” “贵族,确实该清理。” 说到贵族,话题自然转到了分封与郡县上。 “日后朝代,也是郡县制?” 时苒笑道:“郡县制一直沿用到千年后,陛下眼光超前,时苒佩服。” 嬴政有些傲娇的端起茶喝了一口,“即是郡县,那些六国贵族在汉朝便偃旗息鼓了?” “汉承秦制,不过也分封了一些诸侯王,后来汉武帝,用了推恩令,堪称千古第一阳谋。” 她将推恩令解释给嬴政听。 诸侯王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孙,而非仅由嫡长子继承,几代之后,诸侯势力自然瓦解。 嬴政听完,却直接拒绝。 “此乃妥协之术,寡人要的,从不是与诸侯妥协。” 时苒心下莞尔,很好,这很嬴政。 够霸道,也够决绝。 除了科举,时苒又提出推广文字。 “统一后用的是李斯的小篆,极尽优美,但书写繁复,后来使用更多是一种将小篆圆转笔画改为方折的隶书,更便于书写。” 她在纸上并排写下一个小篆和一个隶书的“秦”字。 “小篆极美,当作为官方正体,用于旨意、碑刻、重要典籍,彰显庄重。” “而日常文书记录,则可推广隶书,提升效率,此为文字演变之必然。” 嬴政仔细对比,点头赞同:“不错,正体与俗体分开,各司其职,亦显独特。” 时苒越说思路越开阔:“我们可在咸阳先开设一座学院,先招收有功秦军的子弟,无论男女,精心培养,待王上一统天下,便可顺势开设第一场科举,广纳天下贤才。” “学子学什么?”嬴政问。 “诸子百家,皆可纳入!” 时苒眼睛发亮,“法家钻研律法,可入刑部;墨家擅长工巧格物,可钻研技术;农家研究稼穑,负责增产粮食。” “儒家其君子六艺与德行教化;兵家培养将才;阴阳家可观星象测天气。” “纵横家可为使节,沟通外邦;医家悬壶济世……学子可根据兴趣天赋,择一精深,亦可兼修。” “如此,大秦何愁人才不济?” 这个时代,思想璀璨,就该取其精华好生发展。 她甚至想到了被轻视的家。 “待纸张普及,可设官方邸报,将重要政令刊印其上,下发各地,使黔首知晓上意,避免官吏欺上瞒下。” “邸报上还可刊登些有趣的小故事,科普常识,比如喝生水腹中易生虫,饭前便后要洗手……” 嬴政越听眼睛越亮,这些构想环环相扣,为他展现了一个截然不同却又充满吸引力的未来。 不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特别之处。 “你力主女子入学,甚至想让她们未来凭借科举入朝,这才是你的目的之一?” 第294章 大秦:鸿鹄之志 看,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一点就透。 时苒很诚实的点头,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王上对女子再嫁如何看待?” 嬴政觉得这问题有些莫名,这不很正常么。 “若要求娶,往往更青睐生育过的妇人。” 时苒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是啊,可惜后来就变味了。”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到了宋朝有程朱理学,女子名节被看重。” “再到明朝,立贞洁牌坊,鼓励女子守节,若女子名声有损,甚至会被浸猪笼沉塘处死。” “再到后来,还有一种陋习,叫裹小脚,追求所谓三寸金莲。” 她详细解释了如何在小女孩足骨未硬时,强行折断脚趾,用布帛紧紧缠绕,使其畸形生长。 嬴政听得直皱眉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般摧残,如何行走劳作,岂不是风一吹便倒?” 他无法理解。 “我秦人尚武,谁会喜爱这般弱不禁风行走不便的女子?” 可不是么,对女子璀摧残,何止裹脚。 时苒叹道,“对女子的压迫,一来是不想再出现女子称帝,二来,宋朝君王懦弱,对外屈膝,靖康之耻后,部分男子便将罪责与挫败感转嫁到女子身上,才有了愈演愈烈的陋习。” “后来还有女人称帝?”嬴政语气中带着惊异。 “是,有一位女帝,就在唐朝。” 烛火噼啪一声,跳动的光芒映照着嬴政陷入沉思的脸。 今夜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桩桩件件,都让他心潮起伏。 尤其是还有女子称帝。 女子掌权倒是寻常,称帝确实没有。 时苒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眼眸微动。 “王上,人的才能,本就不应被性别所限。”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 “您日后要掌控的,远不止六国之地,所需人才如江海之沙,源源不绝,何必因女子便弃之不用?” 嬴政无奈道:“寡人看出来了,你,不甘心屈居于男子之下,所以你才如此执着,要青史留名,要证明些什么。” “是!” 时苒没有丝毫犹豫的承认了。 她挺直脊背,说出的话,铿锵有力。 “我就是要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以女子之身成就功绩,以女子之身,让后世人看清楚,女子,从未逊色于任何儿郎。” “我不但要做出经世济民的政绩,还要立下开疆拓土的军功。” “文韬武略,我全都要。” 这般狂妄的宣言,让嬴政先是怔住,随即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般口出狂言,就不怕寡人治你一个狂妄悖逆之罪?”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很是笃定道:“王上不会。” “因为臣知道,王上是心怀浩瀚乾坤的坦荡之人,您的目光在天下,在万世,而非拘泥于男女之别。” “臣,信您。” 因为不是所有的帝王,都愿意给出这个机会。 但嬴政会。 因为你是嬴政,我敢信。 而你也会给我,就够了。 嬴政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 她口口声声尊称着王上,言语间却并无寻常臣子的敬畏。 反而近乎友人闲谈般的坦率与直接。 这种感觉很新奇,但并不让他反感。 “你有才能,寡人愿给你机会。” 嬴政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 “只要你能做到你所说,寡人便可让你达成所愿。” “只是这军功,你真能做到?” “我的身手不差,兵书战策亦曾研读。” 时苒毫不自谦,眼神坚定,“我不会自大到以为此刻便能直接领兵作战。” “但我可以学,可以看,可以跟在将军们身后不耻下问,只要王上给臣机会。” 嬴政看着她毫不退缩的样子,笑道: “既如此,改日你便与蒙恬切磋一二,若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回合不败,寡人便亲自教你排兵布阵,如何?” 时苒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忙不迭地应下:“一言为定,臣定当全力以赴。” 她心下恍然,是了,嬴政是秦王。 他接受的就是最顶尖的教育,身边名将如云,即便不御驾亲征,耳濡目染之下,其军事素养也绝非等闲。 让他亲自教导,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那王上就做好辛苦教导臣的准备吧。” 嬴政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如时苒这般人,真的是极为少见。 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和野心,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不但不令人生厌,反而会让人心生期待。 想要让人成全她。 想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究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哪一步,能攀上何等高峰。 “寡人其实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胆大狂妄,却又坦荡真诚之人。” 时苒眉眼一弯,“王上现在不就见到了?” “便是青史留名,光你如今献上的造纸、新犁、火炕、舆图,以及今夜所言的种种构想,也足以让你名垂千古了,何须再下苦功,非要追求那文韬武略俱全?” 时苒看着嬴政,眸子像瞬间被点燃。 像淬着光的星子般,亮得能晃花人眼,亮得发烫。 整个人都因此而无比生动起来,那种志在必得锐意进取的样子,仿佛能感染身边的人,也生出无尽的豪情与底气。 “生为蝼蚁,当有鸿鹄之志!” “命比纸薄,亦有不屈之心!” “王上要成就的是千古未有的伟业,那么,作为您的左膀右臂,自然也当世无其二,方能匹配。” “明朝有位思想家李贽曾写: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 “我要做的,比李斯更甚。” “我要与王上并肩,要让这整个乾坤都换个新模样,要做得比天崩地坼更惊天动地。” “我要让后世之人提起,只能感叹,唯有始皇遇此,方见真正天翻地覆。” “此等君臣相得、当亘古未有。” “这般君臣,天地间,再无第二!” 嬴政看着眼前的时苒。 看她慷慨激昂,看她好似燃火的眼睛。 这一番话,说得他胸中热血沸腾,一股无上的浩然之气沛然充塞于心间,激荡不已。 他看着她,仿佛能透过那具皮囊,看见里面那个正在发光,正在炽烈燃烧的灵魂。 他觉得,此生此世,恐怕都不会忘记今夜。 不会忘记此刻,这个女子在他面前,立下的这石破天惊的誓言。 良久,嬴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寡人,等着看。” “看你这鸿鹄,如何展翅,翱翔于寡人为你开辟的这片天地之间。” “看你这不屈之心,如何与寡人一同,将这乾坤彻底颠覆。” 烛火摇曳。 他坐着,玄衣沉沉。 她也坐着,素衣皎皎。 光影在彼此眼中明灭。 他看她。 她也在看他。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 这一刻很短,只够一个呼吸。 这一刻很长,长过史书的千年。 后来许多年,嬴政总记得这晚的烛光。 不是很亮,却足够照见一个人眼里的山河。 第295章 大秦:此生之幸 两人就着如今秦国的弊端又谈论了许久,烛火都换过两茬, “王上,这是臣闲暇时整理的一些浅见。” 嬴政接过那本缝定好的书,入手比竹简轻便太多。 一项项条目列得井井有条,旁边还有细密的注解,一目了然。 “这是?” “这是臣设想的一个五年计划。” 时苒解释道:“王上请看,我们将未来五年,每一年需要侧重完成的事项大致规划出来。” “比如第一年,重点在于扩大造纸规模,改良现有农具,并在咸阳初步筹建学院,同时秦法中某些过于严苛可适当放宽的条款,推行耕种之法……” “第二年,则可尝试官营盐铁贸易,进一步推广新式农具和肥地之法……”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将五年内关于经济、农业、教育、法律、军事储备等各方面的计划给嬴政讲解。 “只要这些步骤能稳步推进,五年之后,大秦国力必将跃升,届时,一统六国,便不再是空谈,而是水到渠成之事。” 嬴政将这份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看了一遍。 这计划各方发力,若能实现,确实是强国之道。 但…… 他抬起头,看向时苒,眼中虽有激赏,却更多的是冷静。 “计划甚好,构想亦宏远,时卿,世事远非纸上这般简单顺遂。” “废几条无关紧要的秦律不难,收学子办学也不难,难的是科举,如何让六国士子心甘情愿入秦?” “更难的是粮草,纵有曲辕犁与肥田法,天时地利若不配合,亦难保万全。” 他轻轻一叹:“山东六国,向来讥讽我秦为无礼蛮夷,虎狼之邦,那些自诩清高的圣贤学子,多不愿西入函谷。” “纸张虽是利器,恐难短期扭转这积年成见。” 这事,时苒早就考虑过了。 “王上,他们不愿来,我们便让他们不得不来,甚至求着来。” “纸张与玻璃如今产量尚小,正好奇货可居,待来年规模稍扩,便可派能言善辩之士出使列国,不必刻意宣扬入秦,只展示纸张之妙、玻璃之珍。” “但此物,非金银可易,需限购,需得是各国顶尖的贵族名流,方有资格求购一二。” “人皆有攀比之心,尤其贵族。” “当拥有秦纸与秦玻璃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当一纸难求时,您说,那些学子知晓纸张妙用,会如何?” 嬴政挑眉,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趋之若鹜。” “正是!” 时苒继续道,“待纸张名传天下,书写如此便利之物,谁不渴望?” “到那时,我秦国可适时宣布,为整理编纂古今智慧,集百家之长,欲邀天下有识之士入秦,共著大典。” “大典?” “不错。” “此书囊括现有所有学派之精华,农工商医,天文地理,兵法政论,无一不包。” “参与著此大典,乃千古留名之盛事,青史之上必占一席之地。” “试问,天下学子,几人能拒此诱惑?” 嬴政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但很快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 “如今各国文字未曾一统,著书立说,以何为准?” “整理编纂,本身便需耗费数载光阴。” “我们可邀集各家,在编著过程中统一用字,待到大典编成之日,便是我大秦标准文字推行于世之时。” “待日后天下一统,我秦国便可顺势推出《字书》,小篆、隶书并行收录,规定所有官营书铺刊印书籍,皆需使用统一文字……潜移默化,徐徐图之。” 嬴政缓缓点头,这确是一条可行之路。 最后,话题回到最根本的粮草上。 “粮产之事,臣不敢妄言必成,但确有几分把握。” “臣来秦之前,游历各地,曾留意并收集了些许不同于寻常的粮种,似乎更为耐寒或高产,只是如今时节不对,无法试种。” “待来年开春,臣定当悉心培育,届时,必给王上一个惊喜。” 嬴政眼眸微动,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收集也好,一梦千年也罢,再纠结下去,倒显得气量狭小,用人多疑了。 真有此等好作物,肯拿出来,足够说明诚意了。 他嬴政,敢给,就敢承担任何变故。 两人就着这份五年计划,一条条,一款款,仔细推敲,时而争论,时而共鸣。 窗外的天色却由夜色转为深灰,嬴政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没有丝毫倦意,反而精神奕奕。 他将那份计划书郑重收好,看向依旧目光明亮的时苒,心中感慨万千,由衷叹道: “寡人得卿,实乃天赐之幸。” 时苒也笑。 “臣能遇王上,得遇明主,一展所长,亦是臣此生之幸。” 这话,她是发自内心说的。 史书之上,他是那个书同文车同轨的千古一帝,也是那个焚书坑儒严刑峻法的暴君。 可眼前这个人,他会因得知未来弊政而愤怒拍案,会因母亲赵姬的背叛而流露出深藏的伤痛与孤寂,甚至会因为得知自己晚年可能昏聩而陷入沉默的自省。 他是秦王政。 更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他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也会在深夜里,因至亲的背叛眼角泛红。 更让她由衷钦佩的,是嬴政的魄力。 自己来历不明,拿出的东西样样惊世骇俗,所言所论更是离经叛道。 寻常君王,即便不将她视为妖孽处死,也必会严加防范,或是禁锢起来只为榨取那些新奇之物。 可他没有。 他从最初的审视怀疑,到此刻,愿意给她打破常规的胆识。 这份近乎赌博的信任,绝非寻常君主所能拥有。 一个眼光超前,意图开创前所未有之局面的君王,就该有这般容纳百川的胸襟。 信任,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她阅历不算浅薄,深知人心难测。 尤其是在权力巅峰,信任更是奢侈品。 现在他信她。 得遇如此君王,确是此生大幸。 第296章 大秦:是什么样的人 嬴政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然翻起鱼肚白。 他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渐亮的殿内,再次展开了那份计划书。 强兵、富国、育才、变法……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但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开,想起了时苒提及的李斯赵高矫诏,眼眸一点点沉了下来。 良久,他抬起眼,对着空寂的大殿淡淡开口。 “传郎官李斯。” 李斯得知秦王召见时,心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带着几分久旱逢甘霖的期盼。 他入秦投在吕不韦门下,本以为能凭借才华脱颖而出,却不料被分配到了蔡泽手下做事。 这蔡泽,当年以布衣之身从燕国入秦,竟一跃成为秦国宰相,本身就不是易与之辈。 吕不韦曾试图拉拢他,反遭其讥讽。 后来嫪毐势大,也想笼络蔡泽,结果不仅被拒,还被蔡泽毫不留情地辱骂了一番。 可想而知,李斯这个顶着吕不韦门客身份的人,在蔡泽手下会是何等境遇。 蔡泽处处打压,事事掣肘,好叫吕不韦明白,在他蔡泽这里,别想伸手。 如今的蔡泽,年事已高,暮气沉沉,终日只知缅怀过去,对当今朝政满腹牢骚,觉得今不如古。 得知嬴政要召见李斯,蔡泽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明人不说暗话,此乃王宫,非相国府第,言尽于此,汝好自为之。” 话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进了宫,见了王上,安分点,别妄想借机生事。 ... 偌大的宫殿空旷而安静,晨曦微光透过高窗,驱散阴暗。 嬴政独自坐于幽明之间,玄色的身影仿佛与这深宫融为一体。 随着年岁增长,他身上那种天生的威仪愈发浓重。 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弥漫开来。 让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为之目眩。 李斯低下头,心中暗叹。 这样的人,方为真正的雄主。 嬴政打量着跪在下面的李斯,蓄着胡须,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就是这个人,未来会成为自己倚重的重臣,与自己相辅相成,共创伟业。 但也是这个人,最终背叛了自己,参与了那场颠覆江山的矫诏。 他又想起了时苒昨夜说的话。 后世猜测,李斯忠于的是他,自身也有着不小的野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选择的胡亥,连他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甚至能在昏聩帝王榜上排进前三。 第一是那个卖国的太后,第二是导致五胡乱华的傻子皇帝。 第三,就是他胡亥。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殿内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这沉默压在李斯心头,让他不免心下戚戚,越发揣摩不透这位年轻君王的心思。 良久,就在李斯额角快要渗出细汗时,嬴政才终于开口。 “赐座。” “谢王上。”李斯依言坐下。 嬴政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柄青铜剑,随口问道:“以郎官之见,此剑如何?” 李斯心中不解其意,不敢妄言。 “吾王之剑,乃国之利器,非臣所敢置评。” 嬴政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又道: “寡人尝闻,天下之剑,有三分之说,长史可知乎?” 李斯这时才品出些味道来。 “臣闻诸庄周,剑可三分,乃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也。” “何为天子之剑?”嬴政追问,目光深邃。 李斯朗声道:“据庄周所言,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此乃天子之剑也。” 嬴政听后,轻叹道:“以郎官之见,天子之剑又当如何?” “臣以为,天子之剑,其要在不可见。” “无锋而利,无锷而刚,无脊而固,无镡而威。” “无行无迹,无时无地,高悬如日月,不移如星辰。” “上秉天意,下治万民,持此以问天下,惟天子一人而已。” 不得不说,李斯确实有才。 嬴政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自嘲,还有说不清是凉还是叹的意味。 “不过是手中执剑罢了。” 若握不住,剑再利,权再重,不也……背叛了么? 嬴政的思绪,如其人,飘渺如空,深藏若虚。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聪明如李斯,也是一头雾水,只能选择沉默以对。 嬴政随意地将手中的剑扔回案几,道: “寡人有一事,欲交予郎官去办。” 李斯立刻躬身:“臣自当竭尽全力。” 嬴政看着他,缓缓道: “如今天下,七国文字各不相同,书写辨认皆是不便。” “寡人昨夜有感,欲独创一种文字,郎官师从荀子,博闻强识,对各国文字皆有涉猎,此事,定能胜任。” 独创文字? 李斯心头一震,有些不明所以。 “臣,领命,必当悉心钻研,不负王上所托。” 嬴政又道:“即日起,擢升李斯为长史,待文字创制完善,证汝之才,便可为客卿。” 长史已是升迁,而客卿更是一步登天。 秦王的重要决定,往往都会先征求客卿的意见。 秦国的数任宰相,如商鞅、张仪、范雎、蔡泽等人,皆是从客卿之位提拔上去的。 做了客卿,下一步,便是相位。 李斯 李斯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与狂喜,深深伏拜下去。 “臣,李斯,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王上。” 看着难掩激动之情的李斯,嬴政的目光幽深难测。 李斯走后,嬴政便传了赵高。 他想见见,他未来信任却又背叛他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李斯他见过了,才学、见识、野心,都符合时苒的描述。 甚至那份急于抓住机会的迫切,也一览无余。 那么,另一个呢。 嬴政没有立刻叫赵高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人。 此时的赵高,还很年轻,面容白净,眉眼低垂,看不出丝毫戾气,只有谨小慎微和顺从。 第297章 大秦:孤家寡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未来,会权倾朝野,指鹿为马。 嬴政很难将时苒口中那个穷凶极恶的权宦,与眼前这个卑微的人联系起来。 但正是这种反差,让他心中警铃微作。 “抬起头来。” 嬴政开口。 赵高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寡人近日翻阅律法,见一条,誉敌以恐众心者,戮。 你如何解?” “此律旨在严惩战时惑乱军心赞誉敌人之行。” “凡有言行长敌人士气,灭我军威,致使军心恐慌者,不论有心无意,皆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寡人听闻,你行事谨慎,心思缜密,以你之见,为臣者,何为本分?” 赵高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愈发恭顺。 “为臣者,无论内外,无论高低,其本分唯忠与用二字。” “忠,乃忠于王上,忠于社稷,绝无二心。” “用,乃竭尽所能,办好王上交代的每一件事,无论巨细,皆需尽心竭力,不出纰漏。除此之外,不应有他想。”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嬴政看着他,试图从那恭顺的姿态下,看出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将自己的想法藏得太深了。 权力啊…… 嬴政在心中无声喟叹。 这东西,像是最甘醇的毒酒。 李斯渴望它,赵高觊觎它。 他自己,手握这至高无上的权柄,站在咸阳宫的至高处。 可这位置,何其孤寒。 孤家寡人。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肩上,却是千钧之重。 母亲弃他,吕不韦欲控他,未来的重臣会叛他…… 这漫漫长路,似乎注定了只能独自跋涉。 光越盛,影越浓。 他给予的恩宠与权柄,能塑造忠臣,亦能催生妖魔。 李斯与赵高,便是这光影下的两面。 那时苒呢。 她说着要逆天改命,说生为蝼蚁,当有鸿鹄之志。 她知晓权力的滋味吗。 她如今无所求,可当她真尝过权利的滋味,还能保持初衷吗? 欲望一旦找到依附,便会悄然滋长,缠绕心神。 时苒,她也会被权利迷了眼吗? 他欣赏她的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坦荡。 若连她也最终被这权力的泥沼吞噬,沦为又一个汲汲营营之辈。 那这孤寂的帝王之路,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晨光刺破云层,洒向咸阳城。 他嬴政,既然敢用她,便也敢承担这其中的风险。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猜忌与提防是必要的,但若因此裹足不前,又何谈逆天改命。 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赌她的心性能抵住权力的侵蚀。 赌他的眼光不会再看错人。 赌他们联手,真能劈开既定的命数,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时苒,可别让寡人失望啊。 ... 时苒挽起袖子,和那些被调拨来的隶臣妾一样,蹲在地上,亲手和泥垒砖。 “看清楚,这个地方要留空,不然烟出不去,会倒灌。” 见有人眼神迷茫,她便不厌其烦地再演示一遍,甚至抓着对方的手,带着他感受泥坯的厚度和角度。 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的人,时苒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好好学,用心做,只要这火炕推广得好,我必向王上陈情,记下尔等功劳,届时,恳请王上开恩,允你们脱离隶籍,成为庶人。” 这话一点出,瞬间沸腾。 “庶人?” “我们能成庶人?” 庶人! 那是良籍! 不再是任人买卖与牲口无异的奴仆。 “女公子,我等当真能成为庶人吗?” “当然,不过一定要好生推广,要让王上看见你们的功劳。” 接下来无需任何催促,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一个动作。 不懂就问,问了就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 时苒也没有架子,耐心解答,亲手纠正,汗水混着泥灰沾湿了她的额发和衣襟,她也毫不在意。 当这三百人都能独立盘出合格的火炕后,时苒便给了通令,将他们分派出去,推广火炕。 送走他们,时苒转头又扎进了城外的冶铸工坊。 改造的炼铁竖炉已成,炉体加厚,内部涂抹了瓷土和石英砂。 “时内史,都按您说的改好了。” 老工匠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却异常兴奋。 时苒点点头,围着炉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开炉!” 一声令下,炉火被点燃,鼓风箱全力运作起来。 铁矿石逐渐变得红热软化,最终达到了半熔融的状态。 这温度,绝对超过了一千二百摄氏度。 滚烫的铁水被引出来,锻打成圆形带深凹的器具。 用水冲洗干净,一口铁锅呈现在众人面前。 “成……成了?” 时苒用手指弹了弹锅壁,笑道:“成了。” 兴致所至,她又指挥着将剩余的铁打成一把匕首。 匕首表面粗糙,未经仔细打磨,找了块木头砍了一下。 木头留下豁口,匕首没断。 “看到了吗,比青铜更坚韧锋利。” 工匠们围着那口铁锅和那柄粗糙却坚硬的匕首,激动得无以复加。 老工匠更是热泪盈眶,他打造了一辈子兵器农具,从未想过铁器还能这样炼制,还能达到如此性能。 “当真成了!真的成了!” 时苒擦了擦额角的汗和脸上的灰,笑容愈发灿烂。 “一会儿我就面见王上,必为诸位请功。” 工匠们闻言,更是欢欣鼓舞,连声道谢。 时苒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亲自去后院挑了一头猪,利落地处理干净,这才回房擦洗了一番。 换上干净衣物,将铁锅匕首,还有猪都让人带上,直奔咸阳宫。 猪和铁锅按照时苒的吩咐,派人先行送去了庖厨,匕首被宫人收着。 时苒脚刚迈过门槛,便敏锐地察觉到殿内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几卷竹简散落在地,无人收拾。 嬴政倚靠在棋桌上,头微微仰着,闭目假寐。 眼下有着淡淡青黑,还有冒出来的胡茬。 他看起来很疲惫。 “王上。”时苒放轻了声音。 嬴政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坐。” 第298章 大秦:下棋 时苒依言在对面坐下。 嬴政执起一枚黑子,并未看她,只淡淡道:“可会棋?” “会一点,不算精通。” “无妨,陪寡人手谈一局。” 嬴政的棋风与他的人一样。 布局沉稳,不疾不徐。 他并不急于进攻,只是从容地构筑着势,杀机隐而不发。 反观时苒,下得可谓随心所欲。 她不太理会那些套路,有时明明该稳妥防守之处,却落子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偏偏误打误撞,搅乱了嬴政的布局。 殿内很静,只有棋子起落的微响。 最终,白棋还是被黑棋稳稳困住,时苒败局已定。 她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坦然道:“臣输了。” 嬴政将黑子扔回棋盒,看着棋局,摇头失笑。 “你这棋风倒是出乎寡人意料。” 时苒哈哈一笑,带着点不好意思。 “误打误撞,让王上见笑了。” 嬴政抬眼看了看她。 有时候,棋局之中最能窥见心性。 若他是那走一步看百步,谋定后动的执棋者,那时苒便是那走一步算一步。 步步看似随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打破常规。 但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他忽然觉得,棋局之上,最难对付的,或许并非那些老谋深算步步为营的对手。 而是像时苒这般,灵性极高,却又不完全按棋理行事的人。 因为你设的局,她未必接招。 你的算计,她可能根本不在乎。 “寡人之前派蒙毅去雍城。”嬴政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请太后回咸阳过岁,太后抱病。” 时苒将棋子轻轻放回盒中,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赵姬,真是…… 翻遍史书,能在青史上留下名字的,无论忠奸贤愚,都难找出比她更蠢的人了。 她似乎搞不清楚,她能安安稳稳做太后,是因为嬴政是秦王。 而不是因为她是太后,嬴政才是秦王。 这时代,太后养个面首,其实大家接受度颇高,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宣太后不也生过孩子么? 但默许甚至纵容面首揽权,乃至生出取代秦王之心,还简直是蠢得独树一帜。 嬴政此刻的伤心与怒气,恐怕并非源于母亲找了面首。 母子曾在赵国相依为命,嫪毐是个假寺人,自诩秦王假父,赵姬在雍州乐不思蜀,甚至纵容嫪毐势力坐大,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君子慎独,不期暗室。” 时苒斟酌着开口,她实在说不出赵姬的好话,便只能绕着弯宽慰嬴政。 “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王上您恪守己身,不必为此等之事过于伤怀。” “爱人者自然懂得忍耐与珍惜,无爱者才会肆意妄为,不顾分寸。” “王上重情,是你的仁厚,而非过错。” “您是秦国的王,目光所及,当是六国舆图,心中所谋,当是天下格局。” “您脚下要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康庄大道,注定要背负山河之重,开创万世之基。” “这点私情牵绊,是不足为道的阴霾,或许会暂时蒙住眼前的方寸之地,让人心生烦扰,但它们,配不上成为您心头挥之不去的重负。” “就像这棋局,一时的得失,一角的纠缠,固然影响局面,但真正决定胜负的,是纵观全局的胸襟与落子无悔的决断。” “雍城之事,不过是一步闲棋,一处微澜。” “臣相信,以王上之能,自有应对之法,您的天地,在咸阳,在函谷关外,在即将被您纳入版图的万里江山之中,而非困于雍城一隅,为此伤神。” 嬴政听着她这番话,脸上露出笑意。 “你哪里来的这般多说辞?” 时苒见他神色稍霁,心里也松了口气。 “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了,对错本就不全由人心决定,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说罢,她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对了王上,今日进宫,可是有好消息要禀报。” 嬴政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火炕已经派人往各地推广去了,还有更重要的,炼铁成了。” “臣用新法子炼出了铁,还亲手打了一口铁锅,一柄匕首。” “哦对了,臣进宫时还带了豚肉,一会儿给王上大展身手。” 听到豚肉,嬴政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豚肉,腥臊难耐。” 他实在不敢恭维。 “那是他们不会处理。” 时苒立刻辩解,带着点小得意。 “只要在豚幼时予以阉割,精心喂养糠麸和猪草,不仅长得肥壮,还绝无腥臊之气。” “这次带来的这只就是这般养出来的,保管让王上尝个新鲜。” 她说着,语气愈发轻快,“而且吃到美味佳肴,心情也会变好的。” “您啊,得多笑笑,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嬴政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期待,仿佛他不答应就是罪过一般。 罢了,看她这般热切,便由她去吧。 “你若执意,便去试试,若成品依旧难以下咽,寡人可要治你之罪。” 时苒忙不迭保证:“王上放心,绝对好吃,保管让您吃了还想吃。” 嬴政无奈看了她一眼,唤来宫人。 面见君王,利器不得随身,那柄匕首早在进宫时便交由宫人保管。 此刻宫人将匕首呈上。 嬴政接过那柄看起来还有些粗糙的铁匕首,掂量了一下,又对宫人道:“取一柄匕首来。” 宫人很快取来一柄制作精良的青铜匕首。 嬴政左手持铁匕,右手持青铜匕,两刃相击。 铿! 青铜匕首的刃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而铁匕首的刃口,只是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并无大碍。 嬴政眼睛一亮,他反复看着两把匕首,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 “怪不得你此前力主盐铁专营,甚至提及矿产之重,此物,当真是利器。” “若我大秦将士,皆能配备此等坚韧锋利之铁器,战场上必将如虎添翼,无往不利。” “正是。”时苒用力点头,与有荣焉。 “所以臣才夸下海口,要为那些辛苦改进炉窑打造铁器的工匠们请功,,这是他们的名单,请王上过目。” 她适时地递上一张名单。 嬴政接过名单,又抬眸看了看眼前一脸时苒,并未扫兴。 “按名单,重重有赏。” “诺。” 事情办妥,时苒心情大好,立刻道:“那王上稍待,臣这就去膳房,给您露一手。” 嬴政无奈摆手。 第299章 大秦:赌什么 一到膳房,几个庖厨正围着那口黑黝黝的铁锅和猪肉发愁。 面面相觑,显然不知从何下手。 时苒见状,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前:“来来来,帮我将这块肉切一下。” 一个年纪稍长的庖厨忍不住开口:“时内史,这豚肉怕是腥气难除,恐污了口啊。” “放心,这是阉割过的豚,又是我亲自喂养的,一点腥臊味都没有,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做。” 她让人将笨重的陶釜移开,亲自将那口铁锅架在了灶上。 肥猪肉被切成小块,放入那口崭新的铁锅中。 随着灶火加热,肥肉块渐渐蜷缩,透明的猪油被慢慢熬炼出来,一股独特的肉香开始在膳房弥漫,取代了以往烹煮食物时常见的水汽和单调味道。 “这是豚油?” 老庖厨吸了吸鼻子,惊讶地看着锅里清亮的油脂,这香气与他认知中的豚肉腥臊截然不同。 “正是。” 时苒一边用长筷翻动油渣,一边指挥其他人,“劳烦将那块瘦肉剁成肉馅,用我带来的细盐调味,再打几个鸡蛋进去,搅匀,还有,取些麦粉来,用温水和面,要软硬适中。” 她打算蒸些包子,再炒几个小菜。 庖厨们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在时苒指导下,渐渐跟上了节奏。 “时内史,这铁锅当真比陶釜方便多了。” “是啊,这炒出来的菘菜,颜色竟能如此翠亮。” 时苒听着他们的赞叹,手下不停,不多时,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陆续出锅。 一碗澄澈的豚骨汤,一碟用猪油快炒的碧绿菘菜,一碗香气扑鼻的爆炒肉片,还有一笼刚刚蒸好的包子。 她仔细洗净手,跟着宫人带着这些新鲜出炉的美食回到了殿中。 嬴政原本正在翻阅竹简,闻到香味,不由得抬起头。 “王上快尝尝,这是用新铁锅炒的菘菜。” 在时苒期待的视线和香味下,嬴政将信将疑地执起玉箸,先夹了一筷子炒菘菜。 入口清爽,带着荤香,却毫无想象中的腥气,反而比他平日吃的水煮菜蔬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鲜脆。 他又尝了一口爆炒肉片,肉片滑嫩,咸香适口。 最后,他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咬了一口,松软的面皮包裹着汁水丰盈的肉馅,那混合了细盐蛋液的馅料味道层次丰富。 他细细咀嚼,又喝了一口汤,汤色清亮,味道却十分醇厚。 他放下汤匙,看向一脸期待等着评价的时苒。 “寡人竟不知,豚肉可至如此美味,时卿,你还有多少本事是寡人不知的,怎会连庖厨之事也如此精通?” 时苒见他喜欢,瞬间乐开了花。 “谁叫我是个宝藏女孩呢。” “宝藏?”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奇的词,看着她那生动的表情,竟真的被逗得笑出声。 “寡人看你,确实像个挖不尽的宝藏。” “不过臣不会的还多着呢,正需要多多学习,尤其是还想向王上请教兵法谋略。” 嬴政想起她之前说要立军功的豪言,便道:“正巧,今日蒙恬也在宫中,待用过膳,你可与他切磋一二,让寡人也看看你的身手。” 时苒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但嘴上却故意说道:“切磋,万一臣不小心把蒙将军给打败了,他脸上多挂不住啊。” 嬴政挑眉,看她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觉得有趣。 “当心风大闪了舌头,输了可别哭鼻子。” “那王上敢不敢跟臣赌一局?” “赌什么?” “就赌臣和蒙将军这场切磋,若臣赢了……” 她目光瞟向一旁的围棋,“王上就抽空教臣下棋。” “可,若你输了……” “臣若输了,就给王上再做一个月不重样的美食。” “一言为定。” 用过这顿令人身心愉悦的膳食,两人便移步殿外的园子。 蒙恬早已奉命在此等候。 时苒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对蒙恬抱拳一礼:“蒙将军,久仰,今日切磋,不动兵器,只论拳脚,如何?” 蒙恬看向嬴政,见他颔首,便也回礼道:“时内史请。” 他虽听闻这位女内史有些奇特,但对其武学并无听闻。 嬴政在一旁淡淡道:“时卿方才言,蒙卿你未必是她的对手。” 时苒也点头,对蒙恬笑道:“蒙将军,尽管放开手脚。” 两人很快交上了手。 蒙恬自小打磨筋骨,习的是家传与军中锤炼出的硬朗功夫。 身法沉稳,力道刚猛,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气。 时苒见了,眼神愈发闪亮,这古朴而实用的战技,若是能传到后世该多好。 她心中赞叹,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的身法同样大开大合,力道竟丝毫不逊于蒙恬,甚至更为灵活多变。 偶尔使出的擒拿锁扣或是突进招式,角度刁钻,迅捷狠辣,一击制敌。 蒙恬越打越是心惊。 他原以为对方是女郎,力气终有不及,没想到时苒的力道大得出奇。 身法更是兼具力量与柔韧,几次看似凶险的对招,他都感觉对方似乎留了余地,并未真正发力。 嬴政站在廊下,负手观看,眼中也掠过惊异。 他知道时苒有些身手,却不想竟能到与蒙恬这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蒙恬的功夫,是实打实锤炼出来的,刚猛霸道。 可时苒呢,她的力道竟能与蒙恬硬撼。 他看着时苒一个巧妙的擒拿,逼得蒙恬不得不后退卸力,那干净利落的动作…… 果真如她所言,是个宝藏,锋利无比,能助他斩断前路一切荆棘。 但若驾驭不当,会反伤己身。 一番酣畅淋漓的缠斗后,时苒寻得一个破绽,虚晃一招,引得蒙恬重心微偏,随即一个巧劲扣住他的手腕,脚下轻轻一绊。 蒙恬反应极快,顺势卸力后退两步,稳住了身形,但高下已分。 时苒收势,再次拱手:“蒙将军,承让了。” 蒙恬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困惑。 他抱拳郑重道:“是在下输了,时内史身手高超,力道惊人,好几次手下留情,蒙恬输得心服口服,不知时内史师承何处?” 第300章 大秦:教你棋艺 时苒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蒙将军过谦了,我这不过是野路子。” 她转头看向廊下的嬴政,眉眼弯弯。 “王上,臣赢了。” “嗯,寡人看到了,愿赌服输,棋艺,寡人教你。”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殿内,方才切磋的激荡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嬴政拂袖坐下,目光落在时苒还泛着红晕的脸上,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一身不俗的身手,也是那位老师所授?” 时苒含糊地点了点头,“王上想学吗,想学的话,臣也可以教你。” “此等技艺,可允外传?” “只要王上想学。” 嬴政眼睫一抬,漫出点笑意。 那笑不暖,像寒玉浸了暖阳,却又不沾半分烟火。 “你上次提及的监察机构,构想甚好,寡人思虑再三,打算来年便着手设立。” 时苒来了兴趣:“王上打算叫它什么?” 嬴政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似在斟酌,片刻后,缓缓吐出三个字。 “玄影卫。” “玄,秦国尚黑,如水之深,如夜之邃。” “影,无形无迹,如影随形。” “卫,护卫王权,监察天下。” 时苒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点头赞道:“玄影卫……很好听,无形,却无处不在,王上取名,很有意境。” 嬴政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那里面的赞赏纯粹而直接,不掺杂丝毫谄媚。 他微微移开视线。 “不过是恰如其分罢了,行了,寡人教你棋艺。” 两人重新坐在棋盘前。 嬴政看着两人之前下过的棋局,道:“弈道如兵道,重势不重子,你看这开局……” 时苒凑近些,她听得很认真。 “若在这里落子,是不是就破了王上刚才说的势?” “破势?”嬴政轻笑,“这是送死。” 他手指修长,点在一处,时苒盯着那处看了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该这样——”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棋子。 “落子无悔。”嬴政轻压住她的手腕,一瞬即离。 “不过你方才的念头是对的,破势需用巧劲。” “王上教得比臣想象中耐心。” 嬴政执子的手顿了顿,日光透过窗棂,正好照了进来。 “寡人既然答应要教。” 他眼中漫着笑,春水潺潺。 “自然要教会。” “落子之前,需观全局之势,而非拘泥一角之得失。此处,名为星位,乃根基所在;此处,小飞,可张势亦可联络……” “王上,若对方在此处夹击,我当如何应对,是就地做活,还是弃子争先?” “可视其外围厚薄,若外势已固,当忍痛舍弃,转而侵消他处,以彼之地,偿此之失,若尚有周旋余地,便需如此这般,制造眼位,寻求生机……” 他详细讲解了几种变化,时苒边听边点头,若有所思。 “你的棋风。” 嬴政放下棋子,点评道,“灵动机变,善于搅局,然有时过于随性,缺乏长远谋算,如同善战的先锋,却非运筹帷幄的统帅。” 时苒一拍脑门:“那王上更得好好教了,不然将来别人问起,说时内史这手臭棋是跟秦王学的,岂不是堕了王上的赫赫威名?” 她这话带着点耍赖,仿佛吃准了嬴政不会真的生气。 嬴政被她这歪理说得一怔,随即有些好笑地摇头。 “强词夺理。”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棋盘。 “坐好,既是想学运筹帷幄,便先收了你这猴性,静心看寡人如何落子。” 时苒嘻嘻一笑,果然端正了坐姿,双手乖乖放在膝上。 嬴政执子,开始讲解如何构筑外势,如何判断虚实。 时苒偶尔提问,问题却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跳脱。 “王上,若我在此处虚晃一枪,去掏他的边角,这算不算……嗯……兵不厌诈?” “算,风险甚大,若被识破,满盘皆输,需知,真正的统帅,不仅要懂得出奇,更要懂得守正。” “哦——!” 时苒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般点头。 “那就是说,偶尔用用还是可以的,对吧,只要不被王上这样的高手识破就行。” 嬴政睨了她一眼,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只觉好笑。 “看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殿内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今日便到此吧。”嬴政将手中剩余的棋子归入棋盒。 “铁器之事,关系重大,消息需严加封锁,炼制工坊那边,你多费心盯着。” “臣明白。”时苒点头应下,她站起身,准备告退。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空旷而恢弘的殿宇,夕阳的余晖将嬴政玄色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是刚刚结束的棋局。 明明拥有无上权柄,此刻却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时苒脚步顿住,她看着嬴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王上,我会给您铸一把剑。” 嬴政抬眸看她,有些不解其意。 但他并未扫兴,只是顺着她的话。 “寡人等你的好消息。” “是专属于您一个人的剑,一把绝世神兵。” “一把配得上扫平六合开创千古伟业身份的神兵。” 嬴政勾着笑,没有半分轻慢,映着日色。 “若真铸得,寡人便用这剑,横扫六国。” 时苒也染着笑:“既是绝世神兵,自然非等闲之物可以比拟,要铸成此剑,还需耗费极长的时间,倾注无数心血。” “多久寡人都等。” 嬴政看着她,语气平和。 “寡人相信,时卿既出此言,必能成此利器。” 时苒从怀中取出个素布小包,搁在棋案上,便垂首告退,朝着殿外走去。 此时日头已西斜,殿门处的夕阳漫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从御座前一直铺到门槛,镀着层暖融融的金边。 嬴政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光亮,晃出细碎的影。 他目光移开,落在棋桌上那方素布小包上。 他抬手打开,能闻到甜味,是像糕点一般白色的糖。 嬴政看了一会儿,笑了,唇角轻轻勾着,连眼尾都染了点浅淡的柔,像殿外快要沉下去的夕阳,暖得有些晃眼。 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的,还有奶香。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年他还是质子,巷陌里飘着糖人的香,赵政巴巴地站在摊前看。 身后是赵人的指点,身前是寄人篱下的怯。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太子,再后来登了帝位,天下珍馐尽归掌中,却没有这么甜。 这宫里的人,见了他不是低头躬身,便是言词谨慎。 谁会把一包粗布裹着的糖,放在他的棋桌上。 日光彻底沉了,殿内拢起浅淡的暮色,只有棋桌上那方布包,还沾着夕阳的余温,甜得绵长。 第301章 大秦:祝你且尽欢 十月,秦国岁首。 咸阳城浸润在年节将至的热闹里。 虽无后世那般满城华彩,但家家户户洒扫一新,准备祭品。 宫中更是忙碌,为祭祀先祖神灵做着种种准备。 岁首前夜,宫宴初开。 大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将十月的冷气隔绝在外。 咸阳宫灯火通明,宴开数席,觥筹交错。 时苒坐在靠前的位置。 如今她官居内史,座次颇前,能望见上首那人的身影。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色王袍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 头戴十二旒白玉王冕,珠串轻垂,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刚诵完贺词,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举爵与群臣共饮。 隔着摇曳的珠串与氤氲的酒气,时苒觉得他脸上那抹笑意,客气而疏离。 丝竹声再起,一队彩衣舞姬踩着鼓点翩跹而入,长袖翻飞,身姿曼妙。 舞毕,赢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是气势雄浑的战舞,秦军将士踏着沉重的步伐,呼喝之声震得案上酒樽微颤,尽显阳刚之力。 宴席气氛愈加热烈,大臣们陆续起身向王座敬酒。 嬴政来者不拒,酒爵一次次举起,面容依旧沉静,不见醉意。 时苒身侧坐着将军王贲与博士伏生。 王贲性子爽直,几杯温酒入喉,话便多了起来。 “时内史,听闻你身手不凡,改日得空,你我切磋一番?” 时苒举杯相敬:“随时恭候。” 伏生在一旁抚须微笑:“不想时内史竟还通武艺,真乃文武全才。” “伏博士过誉了。”时苒谦逊一笑,“不过是些粗浅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久仰博士学识渊博,正想请教。” 二人便倚着案几,低声论学。 正说到兴处,席间不知哪位微醺的大臣起了头,众人开始吟诗作对,互相打趣。 先前在朝堂被时苒辩驳过的一位官员,此刻端着酒樽遥敬。 “时内史,当日朝堂之上慷慨陈词,文采斐然,今逢佳节,何不赋诗一首,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诸多目光投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谁不知时苒以奇技巧艺得王上青睐。 王贲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时苒却已从容起身。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时苒便献丑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喧闹的大殿。 鼎中升腾的暖气,舞姬残留的衣香,还有上首那隐在旒珠后的身影。 “夜色冥冥,星子荧荧。” “风摇竹影,露滴阶庭。” “孤灯灼灼,远笛泠泠。” “思人不寐,月过窗棂。” “虫鸣唧唧,云散天青。” “此心耿耿,直到黎明。” “时光慢捻,此岁方昌。” “渭水东流,是吾故乡。” 殿内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真心的喝彩。 时苒面向王座,郑重拱手:“王上,臣有一物,欲在殿外献与王上,恭贺新岁,还请王上移步一观。” 这话让方才的热烈气氛为之一凝。 “放肆,王上岂是你能随意指使,殿外风寒,若是惊了王驾……” “无妨。” 嬴政不知何时已放下酒爵,旒珠轻颤。 “众卿若有兴致,可同往。” 说罢,他率先向殿外走去。 宫人侍卫连忙跟上,大臣们面面相觑,也怀着好奇随行。 时苒快走几步,跟在嬴政身侧稍后的位置。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从袖中取出一支手臂粗细的纸筒,筒下连着引线。 火折子一晃,火苗燃起,凑近引线。 嗤——! 引线迅速燃烧。 “护驾……她要纵火!” 有人失声惊呼,侍卫们瞬间戒备,手按剑柄。 嬴政却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时苒手中那冒着火星的物什上,沉静如水。 引线燃尽。 咻——! 一道赤红火光如逆飞的流星,猛地窜上夜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芒牵引,看着它越飞越高,在抵达顶点的刹那。 嘭! 一声闷响在夜空中绽放。 片刻后,远处天际有流光腾空而起。 一团绚烂夺目的金色光华,如同瞬间盛放的巨菊,铺满了小半个天幕。 流光四溅,明明灭灭,将下方宫殿的飞檐与每个人的面容都映照得一片辉煌。 “这……这是何物?” “天火?祥瑞?” 惊叹声此起彼伏。 未等众人从震撼中回神,接二连三的火光接连腾空。 咻——嘭! 咻——嘭!嘭! 赤色、碧色、紫色、月白…… 无数斑斓的光团在墨蓝天幕上竞相绽放。 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如碎玉溅落,如星河倾泻。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咸阳宫的上空,仿佛被织就了一幅流动的璀璨锦绣。 明明灭灭的光芒,映在嬴政的脸上。 垂落的旒珠有些碍眼,他抬手,用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将眼前晃动的玉串撩起,别在王冕之上。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漫天流转的光华。 十八岁的少年君王,身量已成,张扬勇猛,绝不低头。 时苒站在他身侧,看到他仰首时,眼中残留的烟花余烬。 没了珠串的遮挡,那双眼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被这璀璨触动的清亮。 最后一抹流光如碎金般湮灭在深蓝的夜幕,只余一缕淡淡的青烟,很快被夜风吹散。 方才还璀璨夺目的天幕重归沉寂,仿佛那场盛大的绽放只是一场华美的幻梦。 众人仍仰着头,意犹未尽地低声议论着。 嬴政收回视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清浅的笑意。 “这就是你给寡人的惊喜?” 这烟花,是她每夜挤出时间,重新配比多次才得来的成果。 她说过要给他一个惊喜。 说到做到。 她望着他笑,眉眼弯弯,像是在问:可还喜欢? 嬴政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暖流。 这个人,平日理智清醒,此刻却露出这般稚子跳脱般的神情。 但……不可否认。 这烟花很美。 看着她满含期待的明亮眼眸,嬴政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如冰雪初融。 若她能始终如此,不为权柄所惑; 若她能永不背弃,坚定地站在他身侧。 那他,也愿成全她的抱负。 她不是要青史留名么? 好。 他来做这千古一帝,便让她来做这千古一相。 创不世之功,一同载入汗青。 正如那夜,她眸光灼灼所言: 后人提及,当赞一句,亘古未有之君臣。 嬴政大笑出声:“政,很喜欢。” 不是寡人。 是嬴政。 嬴政,很喜欢。 时苒的眼眸倏地更亮了,宛如盛满星子。 她笑靥如花,念出祝词: “祝你且尽欢。” “祝你做琳琅。” “祝你不惧高山。” “祝你逃出苦难向春山,胜过无垠长天。” “王上,新年安康。” “愿大秦,如今夜星火,光华璀璨,永耀天地。” 嬴政静立聆听,夜风拂动他撩起旒珠后散落的几缕墨发。 他没有言语,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第302章 大秦:秘密前往雍州 回到大殿后,吕不韦的目光定定落在时苒身上。 “时内史,方才殿外之物,不知是何奇技?” “回相邦,不过是臣闲暇时偶得的小玩意儿,恰逢佳节,献与王上博君一笑罢了。” 烟花算不上什么,火药可是大宝贝,自然暂时不能泄露。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此物形同天火,恐会引起民间不安。 时苒早有准备,从容应道:“大人思虑周全,臣已安排人手在城中各处宣讲,告知百姓此乃王上为贺新岁特设的祥瑞,寓意国运昌隆,必不会引起恐慌。” 嬴政心情颇佳,朗声笑道:“时卿此物,甚合寡人心意,赏!” “谢王上。”时苒欣然领赏。 宴席终了,一名宫人悄然而至:“时内史,王上有请。” 时苒颔首,随着宫人穿过熟悉的宫道,来到一处陌生的殿宇。 这里并非是章台宫侧殿,而是嬴政的寝殿。 殿内烛火温暖,嬴政已卸下沉重的王冕。 褪去了宴席上的威仪,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散漫地倚在榻上。 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时苒依言坐下,觉得嬴政是要搞事了。 “寡人已命李斯着手编纂统一文字。” “王上圣明。” “你不问寡人,为何不杀他们二人?”嬴政的目光似有深意。 “李斯尚有大用。” 时苒回答得干脆,但赵高,她就真的不知道了。 “有用之人繁多,关键在于,用在何处,如何用。” “寡人欲除嫪吕二人,以卿之见,孰先孰后,孰急孰缓?” 果然。 吕不韦于秦国有大功,其权势地位,名望根基,皆非一日之功。 而嫪毐寸功未立,凭借太后宠幸一步登天。 依附者虽众,嫉恨者更甚。 其根基人望,远不能与吕不韦相提并论。 更重要的是,赵姬诞下孽子,此乃王室丑闻,加上一些关于嬴政的谣言,而且还有楚系一脉虎视眈眈。 宣太后当年亦曾有子,然其功在社稷,稳固朝堂,甚至计杀义渠王。 而赵姬…… 嬴政让蒙毅去查,时苒几乎能想象蒙毅查到真相时内心想要骂娘。 若非她提前点破,嬴政恐怕要到几年后,才知这奇耻大辱。 时苒毫不犹豫:“嫪毐为急。” 嬴政点头:“年节朝会暂歇,正是时机,寡人欲借明日祈福之后,秘密前往雍州,你随寡人同去。” 他之前按捺不动,是因年节将至,不愿多生事端。 如今新年已过,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时苒念头急转。 嬴政亲自前往,目标自然是嫪毐和孽种。 嫪毐一旦察觉危险,必定狗急跳墙。 而赵姬……那个女人,会站在情夫和幼子一边,动用太后的权力帮助嫪毐对抗嬴政。 难道要直接告诉嬴政:你母亲到时候会拿着太后印玺帮姘头调兵遣将,想要你的命,好让她和嫪毐的孽种当秦王? 这话她说不出口。 “王上此行,打算带多少兵马?”她试探着问。 “既是秘密前往,不宜兴师动众。” “蒙毅会率精锐亲卫随行。” 时苒心下摇头,嫪毐能调动的人马远不止此数,何况还有太后的名义。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担忧听起来合情合理。 “王上,长信侯此人,凭借太后宠幸一步登天,臣观其行事,野心勃勃,绝非安分之人,他于雍城经营日久,恐有党羽,臣以为,为策万全,是否可于雍城附近暗伏一支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嬴政是何等聪明之人。 他原本以为时苒只是担心嫪毐势力,但听她这七拐十八弯的话,一个更不堪的念头浮现。 她不是在担心嫪毐的党羽,她是在担心太后。 她担心太后会站在嫪毐那边? 甚至会动用太后的权柄,帮助嫪毐对抗他?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时苒,眼中翻涌起滔天骇浪。 良久,嬴政才从牙缝里,极其缓慢、极其冰冷地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你的意思是……母后她……会为了那孽障,与寡人为敌?”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多么希望时苒能否认,哪怕只是犹豫一下。 但时苒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殿内寂静,嬴政就这么看着时苒,拳头攥得死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寡人自有安排,退下吧。” 时苒行礼退出殿外。 寝殿门刚关上,里面就传来砰一声巨响。 时苒脚步一顿,看了眼月色,伴随着某种木质结构碎裂的刺耳声音,仿佛是整个案几被彻底掀翻,或是更重的东西被狠狠砸碎。 她没有回头,只是仰起脸,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 他终究不是铁打的人。 平日里再怎么沉稳如山,再怎么深不可测,骤然得知被至亲之人,尤其是母亲如此背弃,甚至可能刀兵相向…… 这是诛心。 不仅是君王的暴怒,更是一个儿子被母亲亲手推向对立面的绝望与悲恸。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远比毁灭更难。 她理解嬴政此刻的滔天怒火。 正是因为抱有期待,背叛才显得格外刺骨铭心。 赵姬这一步,不仅仅是放纵私欲,更是亲手斩断了他们母子之间最后的情分。 他注定要一个人越走越孤寂。 剪除嫪毐,镇压叛乱,甚至可能要与母亲兵戎相见…… 这一切之后,那个曾经在赵国忍饥挨冻与母亲相互扶持的少年嬴政,将彻底被埋葬。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冷酷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将全部身心寄托于权力与江山的嬴政。 而她的出现,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吗。 时苒不禁自问。 但,脓疮总要挑破。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等到嫪毐势力坐大,在冠礼之上发动叛乱,不如现在趁其尚未完全准备就绪,主动出击。 嫪毐绝对会反扑,而赵姬若真那般糊涂到底…… 月光清冷,夜风带着寒意。 时苒收回望向月亮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繁杂心绪缓缓压下。 罢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站在了他这边,多想无益。 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雍州的一切变数。 第303章 大秦:是秦王 嬴政猛地挥袖,将面前案几上的竹简、笔墨、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碎片四溅,墨汁淋漓,一片狼藉。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赤红一片,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赵国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会为了一个卑贱的面首,将刀锋对准他? 他是她的儿子,是大秦的王。 愤怒和锥心刺骨的失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嬴政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梁柱上,手背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压下。 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如同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雍州……该彻底清算了。 翌日。 岁首祈福仪式刚刚结束,参与大典的君臣散去,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与一小队精锐骑士,已悄无声息地驶离咸阳,朝着雍城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人数不多,除了蒙毅,还有驾车的赵高。 时苒看见赵高的时候,就知道嬴政准备做什么。 队伍里气氛很是压抑,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语。 这种压抑,直到快到雍州时才被打破。 “时内史,王上请您上车驾叙话。” 时苒勒住缰绳,腿腹因长时间用力夹紧马背有些发酸。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走向嬴政车驾。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嬴政独自坐在中间,车窗的帘子放下了一半,晦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只是几天时间,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冷冽,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嬴政的目光透过半开的车窗,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雍城城墙。 “寡人思虑一夜,有些事,寡人亲自处置,名正言顺,却也难免掣肘。” 他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看向时苒。 “有些刀,寡人不能亲手去握,但可以递到该握它的人手里。”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秦王,是儿子,有些界限他不能亲自跨越,至少不能在明面上。 他需要一个人,一把刀,去做那些他不能直接去做,却又必须做的事情。 时苒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 怪不得这次会带上赵高。 “臣明白。” “入城之后,依计行事,赵高该如何用,你自行斟酌。” “诺。”时苒再次应下。 ... 如果说,当年刚入宫的嫪毐,还有些许青涩与拘谨。 那么此时年方二十五的嫪毐,正处在男子最具魅力的年华。 年轻,却不失风韵。 殿内,暖香浮动。 赵姬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嫪毐则伏在她膝前,一下下抚摸着赵姬隆起的孕肚,动作充满怜爱。 “太后。” 嫪毐的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您瞧,这小家伙今日动得格外欢实,定是个健壮活泼的,待他出世,必定口齿伶俐,聪慧过人,像您也像我,臣真是爱之重之,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赵姬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怀孕让她本就丰腴的身子更添几分圆润,也让她的心肠更加柔软。 她抚摸着嫪毐的头发,眼中满是情意。 两人正说笑间,殿外有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启禀太后,长信侯,有门客求见,说有急事禀报侯爷。” 被打扰了温存,嫪毐眉头一皱,脸上瞬间浮起不悦,转头便欲斥责宫人。 赵姬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好了,既是有事,你便去看看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嫪毐这才收敛怒色,又凑在赵姬耳边说了几句体己话,逗得她再次展颜,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向外走去。 一踏出殿门,嫪毐脸上那副谄媚柔顺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与不耐。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殿外的门客,语气不悦:“何事惊慌,扰了太后清净。” 那门客吓得两股战战,声音发颤:“侯……侯爷,方才……方才有人在城外官道上,看见郎中令蒙毅率亲卫护着一辆马车,直奔王宫方向而来,车驾规制虽不显眼,但蒙毅驭马在侧,神态极为恭敬,车内之人……恐……恐是秦王亲至啊!” “什么?” 嫪毐脸色骤变,猛地上前一步,揪住那门客的衣领,厉声喝问。 “你可看真切了,当真?” “小的不敢欺瞒侯爷,千真万确,是亲眼所见。”门客几乎要瘫软在地。 嫪毐松开手,心头巨震。 秦王!嬴政! 他怎么会突然秘密前来雍城? 想起之前蒙毅前来,说是秦王邀太后回咸阳过岁被拒……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立刻对身旁的心腹低声急促下令:“快,立刻去召集我们能调动的所有县卒、卫卒、官骑,还有那些依附我们的戎翟君公、舍人,全部集结于城外,要快,务必隐秘。” 吩咐完毕,嫪毐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悲痛欲绝的表情,转身便急匆匆地再次冲进了赵姬的寝宫。 一进去,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姬榻前,未语泪先流,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赵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忙问:“君侯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嫪毐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 “能与太后夫妻厮守,嫪毐此生心愿已足,奈何今日恐怕已是缘尽之时,嫪毐不能再侍奉太后了,特来与太后诀别,愿太后从此勿再以嫪毐这卑贱之人为念。” 说罢,泣不成声。 赵姬见他哭得如此凄惨,心疼得无以复加,也跟着落下泪来。 “君侯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平白惹得妾身心生悲伤。” 嫪毐避开她的手,哭道:“今生不能再与太后为夫妻,只愿……只愿相期于来世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姬急了,“莫非是有人欲加害君侯,君侯勿忧,我乃当今太后,一声令下,便可取他项上人头。” 嫪毐摇头,泪落得更凶:“欲杀嫪毐之人……连太后也动他不得啊。” “莫非是吕不韦那老匹夫?” “不是。” “那还能有谁?” 嫪毐抬起头,直视着赵姬的眼睛,吐出那个让她心惊的名字。 “是秦王——嬴政!” 第304章 大秦:太后印玺 赵姬彻底呆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 “政儿?政儿为何要杀君侯?” “为何?”嫪毐惨笑一声,“嫪毐诈为寺人,私侍太后,已育有一子,如今太后又怀有身孕……此等丑事,一旦被秦王察觉,嫪毐还有活路吗?” “你我虽两情相悦,无奈国法难容,秦王更难容,与其日后事情败露,牵连太后,使太后蒙受天下唾骂,不如……不如嫪毐现在就自我了断,以报太后这些时日的宠遇之恩。” 他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柱子上撞去。 “不可!” 赵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拉住他,“君侯勿忧,容我……容我徐图良策。” 嫪毐被她拉住,顺势伏在她怀里,泪如雨下。 “方才门客来报,说是秦王已到雍州,直奔王宫,太后如今显怀,嫪毐必死。” “只是……只是可怜了我们那尚且年幼的长子,还有这未出世的孩子……恐怕都不能保全了。” “早知如此,实不该带他们来到这人世,受此夭折之苦……” 他哭得更加伤心,句句戳在赵姬的软肋上。 “不许你胡乱言语。” 赵姬又急又怒,忍不住抬手捶打他的肩膀,“孩子乃妾亲身所出,谁敢害之。” 嫪毐也不躲闪,抬起泪眼,绝望地问:“太后……如要保全你我二子性命,当……当如何为之?” 赵姬心乱如麻,试图寻找一丝侥幸。 “政儿……政儿终究是我所出,这边是他的亲胞弟啊。” “血脉同出,他即便恼怒,想来……想来也不会真的痛下杀手,或许……或许斥责一番,将你我分开,也就罢了……” 她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嫪毐心中焦灼万分。 “秦王如今尚未亲政,朝堂之上,吕不韦虎视眈眈,华阳太后及其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公子成蟜,皆可与秦王抗衡,若此时你我之事败露,秦王声名扫地,威信大损,那些虎狼之辈,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完全可以借此发难,废黜秦王,另立成蟜,到那时,莫说保全孩儿,只怕秦王自身都难保,我们,还有我们的孩子,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赵姬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与恐惧之中。 嫪毐见她仍在犹豫,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又添上了最关键的一把火。 “退一万步说,即便……即便秦王顾念母子之情,一时心软,不欲将我们如何,那些嬴姓的宗亲长老们,他们会容忍王室出现如此丑闻?” “他们必定会逼迫秦王,将我们,还有这两个孩子……秘密处决,永绝后患。” 赵姬被这最后的致命一击彻底击垮了心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力气,瘫软在榻上,眼神涣散,心神大乱。 嫪毐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他凑近赵姬耳边。 “太后……事已至此,犹豫即是死路,为了你我,更为了我们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不若,您以太后之印玺,调集雍城所能调动的一切兵马,授予我兵权。” “我们先发制人,控制雍城,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全孩儿性命啊!” 印玺!兵权! 赵姬呆呆地看着嫪毐那双充满绝望与恳求的眼睛,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想着那个年幼无辜的孩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内室某处存放印玺的地方。 “印玺在那里,你去调兵,务必保全我儿……” 得到这最终的许可,嫪毐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悲壮与感激,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必誓死保全太后与公子。” 他迅速起身,眼中所有的泪水与软弱瞬间被野心和狠戾取代,大步走向存放太后印玺之处。 ... 嬴政的车驾秘密抵达雍城,直接到了蕲年宫。 宫人见秦王突然驾临,惊骇万分,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王、王上……太后正在静养……” 他话未说完,蒙毅一个眼神,身旁如狼似虎的亲卫已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毫不留情地将其拖了下去。 周围侍立的宫人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越靠近赵姬所居的寝殿,嬴政脸上的表情也愈发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蒙毅一个手势,亲卫便无声而迅速地散开,将整座寝殿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在殿外伺候的宫人们早已跪倒一片,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嬴政看着紧闭的殿门,静静地站了片刻,这才将殿门推开。 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内室榻上的赵姬。 她本就心神不宁,闻声更是吓得一颤,慌忙拉高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张刻意妆点过却依旧难掩苍白虚弱的脸。 当看到逆着光走进来的那道玄色身影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强自镇定,努力挤出一个属于母亲带着些许惊喜和虚弱的笑容。 “政儿……” 她只唤出名字,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嬴政的眼神。 那不是儿子探望病中母亲该有的关切与担忧,甚至不是她预想中的愤怒与质问。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儿子眼中见过冰冷到极致的眼神。 像是腊月的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冷酷与仇恨,更有着一种居高临下,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秽物般的轻蔑。 赵姬心中一寒,一股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政儿吗。 她终究是他的母亲啊。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嬴政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姬的心尖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战心惊。 “寡人听闻太后抱病,心急如焚,特来探望太后。” 赵姬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也是想将他支开。 “政儿来了……母、母后甚是欣慰,你……你一路劳顿,且先去歇息,母后稍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已经走到了榻前。 他根本没有耐心看着拙劣的表演。 在赵姬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一把将被子掀开。 “啊——!” 赵姬惊叫,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遮挡。 但已经晚了。 锦被被掀落在地,露出了即便穿着宽松衣物也无法遮掩的孕肚。 就这样赤裸裸地,无比刺眼地暴露在了嬴政冰冷的目光之下。 第305章 大秦:他是你亲弟弟 殿内死寂。 赵姬浑身发抖,双手徒劳地想要遮掩那耻辱的证明,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消失在榻上。 恐惧如同潮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那笑声从嬴政的喉咙里溢出,开始只是低沉的震动,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崩溃,以及一种蚀骨的恨意。 他像是在笑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又像是在笑自己曾经残存的那点可笑的期待。 他没有如赵姬预想的那般暴怒发作,反而靠近她,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太后……寡人竟不知,太后是何时……悄悄给寡人添了一位弟弟?嗯?” 赵姬被弟弟二字刺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恐惧,也是屈辱。 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嬴政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将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心虚与恐惧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甚至笑出了眼泪,那泪珠从他冰冷的眼角滑落。 “呵……呵呵……” 嬴政笑着,抬手,用指节随意地揩去那点湿意,仿佛拭去什么脏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赵姬脸上,语气陡然转厉。 “那么,太后……寡人再问你,我秦国太后印玺,此刻在何处?” 赵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恐,慌乱地摇头。 “印……印玺自然在、在妥善之处……” 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彻底点燃了嬴政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看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最不堪的真相。 “好,好得很!” “寡人的母后,不仅与人私通,秽乱宫闱,生下孽种,如今,竟还要动用太后印玺,帮着那奸夫逆贼,来对付你的亲生儿子!” 他向前一步,几乎逼近榻前,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痛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你就那么恨寡人,恨到要联合外人,将寡人置于死地,在你心里,寡人这个儿子,还比不上一个只会摇尾乞怜谄媚邀宠的阉竖?” “赵姬!”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楚和无比的轻蔑。 “你摸摸你的肚子,再想想咸阳宫里的寡人,你配做一个母亲吗?” “你配做秦国的太后吗?” 这些话,将赵姬所有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将她的自私昏聩与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她自己面前,也摊开在这宫殿之中。 她彻底崩溃了,瘫软在榻上,失声痛哭。 羞愤、恐惧,让她口不择言地哭喊起来。 “住口,你怎么能如此说你的母亲。” “是,我是有了身孕,可这也是你的弟弟啊,是你的亲弟弟,血脉相连,你怎么能一口一个孽种?” 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搬出了先例。 “宣太后!” “当年的宣太后不也曾委身义渠王,生下二子吗?” “她能做,为何母后就不可以?你为何要如此苛责于我?” “呵。” 嬴政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看着赵姬,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弟弟?骨肉至亲?” “寡人的弟弟,一个靠着母亲与阉人私通得来的弟弟?” “你告诉寡人,他配吗?” “你也配提宣太后?” “宣太后与义渠王,是为羁縻西戎,是为大秦边境安宁,她杀了义渠王,她更不曾动用太后印玺,去帮外人对付自己的儿子。” “而你呢?” “你除了沉溺私欲,除了纵容那奸佞小人揽权自重,除了躲在雍城这温柔乡里生下这些不清不楚的孽障,你还做了什么?” “你如今还要动用印玺,调兵遣将,来对付寡人,你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秦王!” “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情,为了保住你和奸夫的孩子,你就要毁了寡人,毁了这秦国的基业,你的心里,可还有半分身为秦太后的责任?可还有一丝一毫……为人母的良知?” “宣太后若在天有灵,听到你将她与你相提并论,只怕会羞愤不已。” “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番诛心之言,一下下捅在赵姬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借口和伪装都抽得粉碎,只剩下最不堪的内里。 她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只能捂着肚子,绝望地哭泣。 嬴政不愿再看赵姬,背过身。 “将人带进来。” 殿门再次被推开,赵高带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走进来。 那孩子约莫一两岁,穿着锦缎小袄,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 赵姬面色骤然惨白如纸,挣扎下榻。 “你...你想干什么!” 嬴政蹲下身与幼童平视,指尖轻触孩子饱满的脸颊。 “真漂亮的孩子。” 他抬眸看着赵姬,眼底泛起血丝。 “太后可还记得...当年的寡人,可曾有过这般漂亮模样?” 赵姬踉跄着扑过来,七个月的孕肚使她动作笨拙。 “政儿,这是你亲弟弟啊。” “弟弟?”嬴政忽然掐住孩子后颈拎起来,那孩子吓得直哭,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孽种,怎会是寡人的弟弟。” 幼童的啼哭声在殿内回荡,赵姬手脚并用爬过来抱住嬴政的腿。 “送去蜀郡,我保证此生不见,让他做个寻常黔首,放过他,放过他……” 嬴政抽回袖子,转身要走,赵姬撕心裂肺道:“政儿...你站住,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母后跪下来求你吗?” “太后若愿跪,便跪,只是莫要忘了,您跪的不是儿子,是秦国的王。” 赵姬哀求道:“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留他一命……” “太后记错了,寡人没有弟弟,若真念骨肉之情,当初就不该让他们见这人间日月。” “你幼时发热,我整夜抱着你唱……” 嬴政突然仰头大笑。 “寡人连哭都要躲在袖子里。” “原来,你还知道,寡人是你亲子,可寡人却以你为耻。” 嬴政头也不回的走出寝殿,赵高抱着孩童也出去了。 第306章 大秦: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时苒端着药碗跨过门槛,赵姬目眦欲裂,大骂道:“放肆,我乃太后……” 时苒反剪她双臂抵在案上,钳住她的嘴,将药灌了下去。 等一碗药喝的差不多了,时苒朝着赵姬后脖颈一捏,人就晕了过去。 看着赵姬软软瘫倒在地,她将人抱在床榻上。 真是可笑。 拥有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偏要活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既想要权力尊荣,又舍不下情爱欢愉,非要生下孩子。 如今倒来演什么母子情深。 那两个孩子从怀上那刻起,就注定是死棋。 申时已过,天色渐暗。 赵姬悠悠转醒,感觉到小腹传来的坠痛感,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去。 平的! 短暂的茫然过后,是滔天的恐惧和绝望。 她猛地抬头,看到了站在榻边,正静静看着她的时苒。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赵姬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又跌了回去。 时苒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赵姬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指着时苒,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脂粉,狼狈不堪。 “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这个毒妇,贱人,我要杀了你,政儿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他杀了你!”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时苒终于开口了。 “有母如此,才是王上最大的耻辱。” 赵姬被她讥讽刺激得彻底疯狂,她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狠狠砸向时苒,声嘶力竭地大骂。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我儿子,我是太后,凭什么动我的孩子,来人,把她拉下去,赐死!” 枕头无力地落在脚边,碎片擦着衣角飞过,珠钗叮当落地。 时苒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所有攻击。 她看着那个曾经尊贵无比的女人,此刻像个市井泼妇般癫狂哭嚎,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涕泪横流。 “嬴政,你个不孝子,你连自己的弟弟都容不下,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我会看着!我看着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个女人,没救了。 她不再理会身后那绝望而怨毒的哭嚎与咒骂,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殿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殿内的叫骂声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崩溃的痛哭。 ... 前殿烛火通明。 嬴政一个人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岳。 可那身影落在跳跃的烛光里,却无端显出几分孤峭。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那双眸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时苒走到御阶之下,停下行礼。 “都处理好了。”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个灯花才开口。 “时卿……”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却又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将他最后一丝妄念彻底碾碎的答案。 “你告诉寡人……是不是母后……她是不是,真的想要谋反……想要,杀了寡人?” 时苒沉默了一下,这沉默短暂,却让嬴政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王上二十二岁行及冠礼,嫪毐叛乱,用的便是太后印玺调动雍城卫卒及门客千余人。” “诛暴君嬴政,立太后之子为新王。” “哈……哈哈哈哈……” 嬴政猛地仰头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立太后之子为新王……好啊,好一个立新王!”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声却比哭更难听。 “她是要杀寡人……她真的……要杀了寡人!!!” 笑声戛然而止。 嬴政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的景象都晃了晃。 他双手死死撑在案几上,低着头,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 母亲…… 那个曾经在赵国寒冬里,将唯一一块烤热的饼子塞进他怀里,自己偷偷咽口水的母亲…… 那个在他被刁难时,将他护在身后的母亲…… 那个他曾经以为,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权力、情人、新的子嗣…… 每一样都比他这个儿子更重要。 重要到,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用那方代表太后印玺,让他死。 母子之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时苒静静地站在下方,看着他痛苦、愤怒、挣扎,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嬴政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怜悯。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用指腹狠狠抹过眼角的湿意。 “你说,君王真的是孤家寡人么?” 嬴政依旧撑着案几,背对着时苒,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 时苒看着他孤绝的背影,道:“因为王上坐的,是至高无上的位置。” “至高权力之下,人心易变。” “满朝文武,谁人脸上不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忠是奸,是真情还是假意,隔着迷雾,谁能看得清?” “君王掌握权柄,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嬴政转过身,脸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嘲。 “那你呢,你会不会也有一天,背叛寡人?” 时苒定定的看向嬴政。 不像她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也不像偶尔流露的跳脱,而是一种坦荡纯粹的真诚。 “我这个人,别的不敢说,唯独重诺。” “只要是我承诺过的事,豁出性命也会做到。” “王上,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我君臣离心,刀剑相向……” “那也绝不会是因为我贪恋权势,或心生异志。” “只可能是因为政见不合,道路相左,是因为帝王的猜忌之心,先举起了刀。” 嬴政的声音低沉:“权势,会迷人眼。” 时苒却摇了摇头,眼神清亮,面色淡然。 “臣此生,孤身而来,将来,也会孤身而去,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亦无软肋。” “权势于我,不过是助我实现心中所想的工具,是过眼的浮云,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站在权力之巅呼风唤雨。” “我想要的,是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秦,一个更强盛更文明,走得更远的帝国,是想看看,凭借我这双手,能在历史的长河里,激起多大的浪花。” “所以,王上不必疑我,只要你的剑,依旧指向天下,指向强秦,我的方向,就永远与你相同。” 第307章 大秦:六马分尸 嬴政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清晰而坚定的眉眼,看着她那份与这污浊朝堂格格不入的透彻与孤勇。 许久,他紧抿的唇角,松动了一丝。 嬴政盯着她看。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眉眼格外清楚。 这朝堂上尽是污糟事,偏她一身干净,还敢在这说这些话。 “寡人知道了。”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外面天彻底黑透了。 雷声滚过来,雨哗哗往下砸。 嬴政起身走到廊下,风挟着雨点扑在脸上。 远远的,风送来了喊杀声。 那晚时苒走后,嬴政立刻叫来了蒙恬。 雍州营潜伏,等王令。 嫪毐的人,一个不留。 嬴政回头,看向安静站着的时苒。 “听见了?” 时苒点头:“听见了。” 她听见了宫外的厮杀声。 “你不好奇,寡人明知赵高日后所为,为何留他性命,还带他来雍州?” 时苒了一下:“王上自有考量,将死之人,总该物尽其用。” “忠奸贤庸,各有其位。” 嬴政摇头,“有些事非得有人去做不可,有些路,也非得走一遍才算完。” 时苒心口一跳,抬眼看他。 烛光昏黄,混着窗外的夜色,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一时显得有些阴鸷。 不因黄河水黄而偏废,也不因长江水清而偏用。 是在点她,还是在教她? 时苒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甚至记起他从前说过的一些话,嬴政却转了话头。 “后世……也争权夺利么?” 时苒顿了下:“会。” “你读史很多吧。”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嬴政慢慢琢磨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 “说得不错,但寡人说,这是做不到的。” 他看向窗外,雷声又滚过。 “你说后世能上天入地,百姓温饱不愁,这般光景,为何还要争?” “因为世道再变,人不变,规矩可以超越,史书可以借鉴,唯独欲望……难。” 是了。 技术会变,制度会变,可人骨子里那点东西,翻来覆去还是老一套。 所有的事,历史上都发生过,答案早就写在故纸堆里。 可人从历史里唯一学到的教训,就是人从来学不会教训。 知道是坑,照样往里跳。 为什么? 因为有欲望,有弱点。 能改的叫缺点,改不掉的,叫弱点。 而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要做的就是把每个人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 利用它,拿捏它,解决它。 这才是帝王术。 “王上……” 嬴政转过身,只道:“你还有的学。” 时苒心里咯噔一下。 学? 学排兵布阵,还是……学他怎么驾驭人心,怎么利用弱点? 嬴政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知道他聪明,比她走过那几个世界里见过的人都要聪明。 他是天生的帝王,骨头缝里都透着掌控欲。 可他突然跟她说这些帝王摆弄人心的手段,是什么意思? 试探她是不是别有用心?怀疑她?还是猜到了什么? 她一向都是活在当下,可这会儿,脑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外面的喊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阵带着血腥气的风先灌进来,接着是蒙恬。 他把佩剑交给殿门口的宫人,大步走进来,甲胄上沾着血污和雨水。 “王上,嫪毐党羽,已尽数伏诛,蒙毅擒获首恶嫪毐,听候王上发落。” 嬴政没看蒙恬,转向时苒:“你当如何?” 时苒几乎没犹豫,脱口而出:“六马分尸。” 六马分尸? 不过都是聪明人,稍微一想就知道是何意。 蒙恬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地瞟了她一眼。 时苒面不改色。 六马算什么,都是没见识过后世那些当代贾诩们的花样。 什么培养反派、什么古代大侠报仇后看见一小孩,阎王一觉醒来都得掉到榜二。 她是不喜欢打打杀杀,但也绝不是心软的圣母。 尤其这嫪毐,给政哥带来那么大耻辱,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嬴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带上来。” 嫪毐被蒙毅狠狠押着推了进来。 头发散乱,冠都不知道掉哪儿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服被血和泥水浸得看不出原色。 他一进来,那双眼睛就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嬴政,充满了怨毒。 蒙毅虽是文臣出身,手上功夫却不弱,死死按着他。 嫪毐挣扎着,嘶哑地吼叫:“嬴政,你这悖逆人伦的孽子,我乃你假父,我与太后乃正经夫妻……” 嘭! 话没说完,时苒猛地一脚踹在他嘴上。 力道不轻,嫪毐惨叫一声,噗地吐出两颗带血的牙,后面的话全变成了呜咽。 时苒收回脚,对嬴政道:“王上,跟这种烂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污了耳朵,直接杀了吧。” 嬴政和赵姬争执时,她在门外听得明白。 嬴政现在看着平静,心里指不定憋着多大的火,嫪毐这话简直是往油锅里扔火把。 嬴政看着蜷缩在地上呻吟的嫪毐,脸上没什么波澜。 嫪毐啐出一口血沫,仰头疯狂地笑了起来。 “嬴政,你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若非太后垂怜,你当年在赵国早成一堆枯骨。” 嬴政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只挣扎的虫豸。 “呵,太后?你的好母亲!” 嫪毐见他无动于衷,言语更加恶毒。 “她在我身下承欢时,可曾记得有你这个儿子,她与我日夜欢好,早已视我为其夫,你不过是个碍眼的……” “放肆!” 蒙毅听不下去,厉声呵斥,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嫪毐痛哼一声,却更加癫狂,死死瞪着嬴政,专挑那最不能碰的伤疤去揭。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你的好母后,为了我,甘愿迁居雍城,为我生下个儿子,你是个没人要的野……” 时苒听得气血上涌,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立刻拔剑把这满嘴喷粪的混账剁成肉泥。 她看向嬴政,却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晃动,仿佛嫪毐口中那些污言秽语说的不是他一般。 “说完了?”嬴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打断了嫪毐歇斯底里的叫嚣。 嫪毐被他这反应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怨毒的目光。 第308章 大秦:听过一个故事 嬴政缓缓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说完了?”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怒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嫪毐被他这死水般的反应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 嬴政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 “你不好奇,你与太后生的那个孽种,此刻在何处?” 嫪毐瞳孔猛地一缩,疯狂的叫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 “嬴政,你敢,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直起身,只对蒙毅摆了摆手。 “拉下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垃圾。 “嫪毐党羽,主犯皆车裂,夷三族,从者,斩首,悬尸示众,参与作乱的宦官、宫人,无论轻重,尽数……” “嬴政,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暴君,太后,太后救我——!” 嫪毐被粗暴地拖向殿外,候在那里的赵高掀起了旁边白布一角。 只是惊鸿一瞥,,嫪毐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连声音都没发出,嘴巴便被捂住,被拖入了殿外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 这一晚的雍城,雨一直下,却冲刷不尽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气。 车辕碾过湿滑的石板路,不断有人被拖出,按在泥水里,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水汇入雨流,将整个雍城染上了一层暗红。 雍城这一夜,没有哭声,只有杀戮和沉默的死亡。 翌日,嬴政离开前,对时苒吩咐道:“你暂留雍城,待此间事了,再回咸阳。” 时苒垂首:“是。” 她明白嬴政的意思。 雍城这边的烂摊子需要人收拾,尤其是太后赵姬。 偌大的雍城宫殿,似乎一下子空寂下来,只留下时苒,以及赵高。 时苒看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的身影,淡淡道:“赵高,宫中善后事宜,你先盯着。” 赵高躬身,声音谦卑:“诺。” 时苒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赵姬的宫室走去。 殿内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赵姬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你,我的孩儿呢,长信侯呢,政儿把他们怎么样了,你快说!” 她扑过来,抓住时苒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时苒平静地看着她,拨开她的手。 “死了。” 赵姬愣住一瞬,骤然爆发。 “死了?你胡说,你骗我,你怎么敢咒他们,是你,一定是你这个贱婢挑唆政儿,来人,来人啊,把她给我拖下去,处死,车裂,给我的孩儿偿命!” 她状若疯癫,嘶吼着,扑上来就想撕打时苒。 时苒侧身避开,看着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积压的怒火与鄙夷再也抑制不住。 她冷笑一声,“处死我?太后,你还没看清自己的处境吗?” “你的孩儿,那个孽种,早就死了,你的长信侯嫪毐,昨天夜里就被六马分尸,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呢。” “给你偿命?你配吗?” “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怪得了谁,怪王上?” “是你自己,身为人母,却与阉宦私通,是你自己,听信小人,妄图以孽子取代嫡子,动摇国本。” “是你自己,把王上对你的母子情分,亲手作践没了。” “你现在想起自己是太后了,想起自己是王上的母亲了?” “你和嫪毐寻欢作乐,生下孽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是你的儿子,是大秦的王?” “王上没杀你,已是念及血脉亲情,你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要处死这个处死那个?” “太后,醒醒吧,你能活着,已经是王上对你最大的仁慈,也是你唯一还能拥有的东西了。” 赵姬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怨毒、绝望、恐惧和一丝被彻底撕开遮羞布后的难堪,交织在她浑浊的眼里,最终化为死寂。 可下一刻,死寂又猛地沸腾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敢来教训我,我是秦太后,我是秦王的母亲!” “你胆敢如此辱我,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时苒一把攥住赵姬挥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赵姬痛呼出声。 “太后?秦王污点还差不多。” “秦王英明神武,怎么就偏偏从你这样的肚子里爬出来,真是可悲,可叹!” 赵姬刚想说什么,大力传来,她嘴被捏开,一颗药丸塞了进来,入口即化。 “日后,你便好生当你的太后吧。” 时苒松开手,看着赵姬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迷茫,最终昏睡过去。 好生当你的太后,免得给人添堵,也免得想起这些耻辱。 在雍城前前后后处理了两天,将嫪毐党羽的残余清理干净,宫闱也暂时稳定下来。 一切就绪,时苒在赵姬的寝殿里,唤来了赵高。 如今又不是及冠礼,朝中大臣都在。 嬴政雷厉风行的将此事处理,就绝不会让宫闱丑闻外泄。 就算有人知晓内情,也不敢胡言乱语。 但雍城兵马调动,总需要有人来承担惊扰太后护卫不力甚至更多说不清的罪责。 赵高来此,某种意义上,就是那只备好的替罪羊。 赵高低着头,恭敬地走进来,朝坐在案后正用膳的时苒行了一礼。 “坐。”时苒头也没抬,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赵高依言坐下,姿态谦卑。 “明日回咸阳。”时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雍城之事,不能外传,但王上调兵,动静不小,瞒不过朝臣宗亲,回去之后,该如何复命,你可有想法?” 赵高心下凛然,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在心底窜起。 时内史深得秦王信重,她此问,莫非是王上的意思? 是在考验他,还是要给他机会? 他努力压下情绪,斟酌着回答:“回内史,依仆之见,可奏报长信侯嫪毐,勾结六国,意图在雍城行刺王上,发动叛乱,王上英明,早有察觉,故命蒙恬将军提前布防,一举剿灭逆贼。” 时苒点了点头,没评价这说法好坏,反而看似随意地问:“你是赵国人?” 赵高忙道:“仆原是赵人,后……长平之战后,辗转入了秦地,也算半个秦人。” “哦。”时苒拿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 第309章 大秦:病了 赵高微微抬眼,有些不解,但还是恭敬道:“内史请讲。” “说是有一户显贵之家,有个奴隶,很聪明,极会看人脸色,办事也谨慎小心,渐渐得了主家贵族看重,成了亲信。” “后来那贵族家主逝去,这奴隶却趁机杀了主家的长子,扶持年幼的次子继承了爵位。” 赵高听着,心里莫名一紧。 时苒继续道:“那次子不堪大用,只知道享乐弄权,对这奴隶言听计从。” “那奴隶便借着幼主的名义,在府中肆意妄为,排除异己,滥杀无辜。” “最后,却被家族里一个平日毫不起眼的旁亲给反杀了。” “可他作孽太多,府中有能力的门客、旧部,早被他清算干净,只剩下些阿谀奉承之辈。” “树倒猢狲散,那一家子,最后全都跟着丧了命。” 故事讲完,时苒看着赵高,平静地问:“赵高,你觉得这奴隶如何?这结局,又是为何?” 赵高心头狂跳,这故事听得他后背发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关窍。 他刚想开口说些奴大欺主、咎由自取之类的场面话,脖颈间猛地一凉。 随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赵高瞪大了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尚未消散的疑惑。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脖子,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沫声。 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地。 杀扶苏,戮蒙恬,诛李斯,弑胡亥……指鹿为马,权倾朝野。 他或许觉得自己能玩弄所有人于股掌,最终却被隐忍的子婴反杀,一族尽灭。 时苒收回匕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她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杯盘碗盏哗啦碎了一地。 “来人,赵高乃赵国细作,与逆贼嫪毐勾结,欲趁太后病重,行刺王上不敌后叛逃,今已伏诛,将其尸首带回咸阳,听候王上发落。” ... 时苒风尘仆仆赶回咸阳,就听见王上病倒了。 她心下一沉,立刻赶往宫中。 刚踏入宫门没多久,就在廊下遇见了公子成蟜。 成蟜一身锦袍,面带忧色,见到时苒,立刻迎了上来。 “时内史。” 时苒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公子。” “听闻王兄从雍城回来便大病一场,实在令人担忧。” 成蟜叹了口气,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时苒,“时内史此番随行雍城,可知发生了何事,竟让王兄如此劳心伤神?” 他语带关切,字句却是在探听虚实。 时苒面色不变:“王上操劳国事,偶感风寒罢了,雍城一切安好,劳公子挂心。” “臣有要事需即刻面见王上禀报,先行一步。” 说完,不等成蟜再开口,便微微颔首,快步离开。 成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了几下。 嬴政的寝宫外,宫人早已躬身等候,见到时苒,无声地行礼,引她入内。 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 时苒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嬴政躺在床榻上。 他比离开时瘦了一大圈,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难掩深深的疲态。 可当他抬眼望来时,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赵姬的事,终究对他打击太大。 一回到咸阳,便彻底爆发了出来。 时苒拱手:“禀王上,逆贼赵高,已查明乃赵国细作,与嫪毐勾结,欲趁太后病重,于雍城行刺王上,事败后意图窜逃,臣已将其就地正法,特来复命,听候王上发落。” 嬴政坐起身,朝时苒招了招手,声音因生病而有些低哑。 “过来。” 时苒依言起身,走到榻边,跪坐下来,微微仰头看着他。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嬴政没急着说赵高的事,反而像是随口闲聊。 “外面传得很厉害吧,关于太后的事。” 时苒点了点头:“雍城动静不小,很多人提前听到了风声,如今流言蜚语是免不了的。” 嬴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寡人知道瞒不住,这种宫闱丑事,永远是传得最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总有人觉得,抓住君王的这点私隐这点家丑,就能拿捏住什么,或者至少,能在一旁看场热闹。” 时苒沉默了一下,道:“过程或许不光彩,但结果,可以为手段辩护,如今嫪毐伏诛,隐患已除,王上将相邦大权收回,便可亲政,至于那些流言,时间会冲淡一切。” “结果辩护手段……”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回时苒脸上,带着探究,“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时苒,你说这世上,什么人最痛苦?” 时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一思索:“求而不得者?或是……身不由己者?” 嬴政缓缓摇头,“是两种人。” “一种,是身居最高位者,比如寡人。” “目光所及,皆是臣子,皆是利益权衡。” “一举一动牵扯万千,喜怒哀乐无人敢共担,连至亲都可能反目。” “孤家寡人,说的便是如此。” “另一种,是最底层的那群人,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性命如草芥,一场天灾,一次战乱,便能轻易夺走他们所有。” “那些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人,却最为舒心。” “他们有权柄,不必承担最大的责任,他们远离底层疾苦,却能尽情享受便利,只需要揣摩上意即可。” “他们最擅长欺上瞒下,抱团聚势,揽权、党同伐异的勾当都精通,除了脸面,他们什么都要。” 时苒听着他这番剖析,心下叹气。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但从嬴政口中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嬴政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问道: “你看到的那些史书,上面是怎么写君王的?怎么写朝堂争斗的?” 时苒想了想,老实回答:“大多记载结果,某年某月,某王诛杀权臣,平定叛乱,或推行某项新政,但也可以具体深入了解。” “是啊,都是结果。” 第310章 大秦:最好的先生 嬴政提点精准老辣,直指要害。 时苒一边修改,一边在心底惊叹。 这绝不是一个深居宫中未曾亲临战阵的君王能凭空想出的,更像是一个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老练统帅。 天生的王者。 时间流逝,当时苒终于放下笔,将写好的竹简呈给嬴政时,外面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嬴政接过去,快速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卷竹简放在了枕边。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算是评价。 时苒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竟有些汗湿。 嬴政靠在引枕上,闭目蹙眉。 时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上,臣略通医理,可否让臣为您请脉?” 嬴政眼睫微动,睁眼看她,深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搁在锦被上的手腕缓缓递了过来。 时苒收敛心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 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强健有力,如同他内里的意志,蓬勃而坚韧。 但在这强健之下,还有深藏的虚乏,那是幼年在赵国为质时留下的磋磨,是回秦后步步惊心劳心费力耗损的根基。 底子极好,却经不起长久透支。 这次病倒,更像是积劳成久,加上赵姬之事带来的心神震荡,终于爆发。 她松开手,走到案边,取过空白竹简和笔,唰唰写下一张药方。 “王上底子犹在,只需好生调养,短时间切忌再过度劳神,这是臣拟的方子,可让太医令斟酌使用。” 她又另起一简,写下几样药膳,“这些药膳,平日也可用些,温和补益。” 嬴政目光扫过那两卷竹简,调侃道:“你倒是开始安排寡人了,寡人也有事安排你。” “将作室扩大规模之事,不止于咸阳,尤其是冶铁,关乎军国重器,需尽快推行,你与李斯、蒙毅、冯去疾商议,拿出具体章程,再报于寡人。” “是。” “那晚你所放的烟花,除观赏外,可还有别的妙用?” 时苒心道果然瞒不过他,坦然回答:“此物名为火药,若能善用,其威可开山裂石,声如天公震怒,烟花,不过是其中不同配比。”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寡人会调遣一批秦墨子弟予你,你便于骊山,专司研究此物,一应所需,寡人会命人秘密供给,此事,绝不可与外人知晓。” 骊山。 时苒心中微动,那是秦始皇陵所在。 帝王陵寝,并非行将就木时才修建,而是自登基之初便开始营造。 “臣,领命。” 时苒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下,最后叮嘱道:“政务虽重,然王上身体才是根本,还请务必好生调养,勿使臣等担忧。” “公子成憍,所图不小。” “王上,你是一个很好的先生。” 嬴政听了,只是又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脸上倦意更深,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时苒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寝殿。 走出宫门时,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她抬头望了望咸阳城上空,却吹不散心头的微热。 方才嬴政教她的那些。 这不仅仅是传授,或者手把手培养她,更像是一种尝试性的交付。 信任。 这个词对于任何君王都弥足珍贵,更何况是刚刚经历过至亲与近臣双重背叛的嬴政。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天生王者的理解还是浅薄了。 他不仅拥有掌控一切的魄力与智慧,更有着绝非寻常的胸襟与近乎残酷的自制力。 赵姬、吕不韦,那是扎在他心口最深的刺,是足以让任何人失控暴怒的奇耻大辱。 她亲眼见过他与赵姬争执后的压抑,感受过他对吕不韦那刻骨的恨意。 可这些汹涌的情绪,最终都被他死死压在了理智之下。 他依旧能冷静地分析吕不韦的功与过,权衡杀与不杀的利弊。 怒而不泄,恨而不滥。 万事藏于心,而不困于行。 这份强大的心性,这份将个人欲望与情绪完全置于目标之下的决绝。 让她心惊,更让她心生敬佩。 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不仅仅是嬴政教导她的那些,更是这种于惊涛骇浪中,依旧能稳稳掌舵的定力。 明明自己年岁比他大,经历的比他多,但却远不及矣。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都大。 嬴政,是最好的先生。 时苒走后,寝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不,或许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嬴政重新躺下,却没有立刻阖眼,而是抬起手,静静地看着。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修长。 他信任时苒吗? 他不知道。 母后曾是他最亲近之人,吕不韦,曾是他倚重的仲父。 可结果呢? 但他需要时苒。 需要她那超越常人的见识,需要她那份与污浊朝堂格格不入的透彻与可用。 教她权谋,让她接触核心军务,都是在试探,也是在打磨。 他在赌,赌她的眼界与立场,赌她与这秦国与他嬴政的利益,是否一致。 她说他底子好,只需调养。 底子好……是啊。 赵国那些饥寒交迫担惊受怕的日子没能击垮他,回到秦国后步步惊心的岁月也没能压垮他。 这一次,也不会。 他将手缓缓握成拳。 情绪是弱点,依赖是破绽。 他可以将一些东西交付出去,但那必须是在他绝对掌控之下的利用与驱使。 他的心,承载一切,却不被任何外物所动摇。 吕不韦,楚系,韩系,六国……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或物,都将在他的意志下,被这双逐渐有力的手,一一碾碎。 那个寒冷的冬天,破旧的庭院里,母亲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凛冽的寒风,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逃回秦国的路上,颠沛流离,她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自己饿得偷偷啃食野菜。 可母亲,选择了背叛。 那他便选择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他不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 这江山,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牢牢握在手中。 至于时苒。 她说,他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 她说,权势于她,是浮云。 她说,她重诺。 那他便看着。 看着她,如何践行诺言。 若当真不负此言……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更为辽阔的天地。 寡人便许你青史之上,与寡人并肩。 第311章 大秦:吕不韦相邀 宫门外,风更凉了些。 时苒还没走上几步,一个人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时内史,小人乃吕相府上门人,相邦听闻内史回咸阳,特命小人在此等候,请内史过府一叙。” 吕不韦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计较。 去见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吕不韦,也无不可。 毕竟嬴政要的,不是吕不韦立刻血溅五步。 他更想要的是吕不韦体面地交出权柄,退出历史舞台。 “带路。” 吕不韦府邸依旧灯火通明,气势恢宏。 书房内,只有吕不韦一人。 他坐在主位,案上堆满了竹简,烛光映照下,他鬓边的白发似乎比前些时日更显眼了些。 见到时苒,他矜持一笑。 “时内史,辛苦,雍城归来,想必车马劳顿。” 他示意时苒坐下,亲自斟了一杯温酒推过去。 “快饮一杯,驱驱寒气。” 时苒依言坐下,却没有动那杯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吕不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从时苒年少有为,深得王上看重,说到自己如何殚精竭虑辅佐先王,稳定秦国,又如何看着王上长大,视若子侄,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怀与为国操劳的慨叹。 他说了很多,时苒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吕不韦的话语稍稍停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时,她才淡淡开口,打断了他尚未结束的长篇大论。 “相邦,不必绕弯子了,直说吧,寻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一僵,放下酒樽。 “既如此,老夫便直言了。” “听闻王上自雍城归来,便身体抱恙,竟至卧床不起,老夫心中实在忧虑,不知王上在雍城,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或是受了什么惊吓?” 时苒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打探雍城虚实,尤其是牵扯到赵姬的部分。 “劳相邦挂心,王上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 “只是风寒?” 吕不韦显然不信,追问道,“那太后在雍城可还安好,王上病倒,太后定然也十分忧心吧?” 他终于问到了关键处。 时苒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吕不韦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难掩焦虑的脸上。 “相邦此问,究竟是关心王上病情,还是关心太后?” “又或者,是相邦久未见太后,心中挂念,想要再续前缘?” “放肆!” 吕不韦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杯中的酒液都被震得泼洒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时苒,方才的从容和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惊怒交加。 “你休要胡言乱语,污蔑本相与太后清誉。”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时苒反而冷笑起来。 “清誉?相邦,究竟是谁在放肆?” 她站起身,毫不避让地迎上吕不韦惊怒的目光。 “昔年,相邦一句奇货可居,找到在赵国为质的先王,助其归秦,一跃登上丞相之位,权倾朝野,门客三千,富可敌国。” “我只想问问相邦,当年在赵国,你找到先王,心中所思所想是何?” “而如今,相邦大权在握,心中所要,究竟是为臣辅君的公心,还是将这大秦的权柄,视作你吕氏一门永世传承的私产?” “你!” 吕不韦被她连番诛心之问逼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那些被华丽外衣包裹着的隐秘念头,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剥开,暴露在烛光之下,显得如此不堪。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对峙的目光和吕不韦粗重的喘息声。 时苒知道,她这番话,足以将这位权相彻底得罪死。 但她更知道,有些脓疮,不挤破,只会烂得更深。 而嬴政要的,正是逼他看清现实,体面退场。 她不过是替王上,递出了第一把刮骨疗毒的刀。 “你……你……”他指着时苒,“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污蔑本相!” “污蔑?” 时苒向前逼近一步,牢牢钉住他,“是与不是,相邦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等吕不韦喘息,步步紧逼。 “你口口声声忠心为国,视王上若子侄,可王上年少,你以仲父之名,把持朝政,军政大权哪一样不经你吕相之手?朝堂之上,还有几人记得王上的声音?” 吕不韦想呵斥,想反驳,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时苒说的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污蔑! 是啊,这黄毛丫头是在污蔑,他吕不韦对秦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可她的话,为何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商人……是啊,他出身卑贱的商人。 当年在邯郸,见到那对落魄的秦国质子,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却看到了泼天的富贵,看到了摆脱商贾身份的希望。 奇货可居。 他赌上了全部身家,押注在了秦国质子身上。 他成功了。 他辅佐异人登基,成为大秦丞相,封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 门客三千,何等风光。 他再也不是那个人人可轻贱的商贾吕不韦了。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他揽权,是因为这秦国离不开他吕不韦。 王上年幼,若无他坐镇,这朝堂早就乱了。 他编纂《吕氏春秋》,是想让后世知道,他吕不韦不仅是权相,更是智者。 时苒看着他眼中逐渐坚定起来,知道仅凭方才那些还不足以彻底击穿这位权相的心防。 她向前迈出一步,两步,最终在离吕不韦仅有一臂之距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足以让她清晰地看到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额角瞬间渗出的细密冷汗。 “相邦不是一直想知道,王上为何匆匆前往雍城,又为何归来便一病不起吗?” 吕不韦猛地抬头。 时苒皮笑肉不笑,“这,还要‘感谢’相邦您啊。” “当年,你与太后媾和。” 时苒毫不避讳地用着最直白也最羞辱的词汇。 “之后,或许是惧了,或许是厌了,你又精心挑选,献上了那假寺人嫪毐,送入宫中,以解太后寂寥。” 第312章 大秦:诛心 吕不韦脸色已然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时苒接下来的话彻底钉在原地。 “你可知,当年太后为何执意要离开咸阳,迁居雍城?当真是因为与夏太后不睦么?” 时苒微微歪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不是,是因为太后当时,已然身怀有孕。” 轰隆一声! 吕不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震得他耳鸣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他身形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案几才能勉强站稳。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时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说谎的痕迹。 “胡说……” “胡说?”时苒冷笑,“太后在雍城,诞下一子,王上得知消息时,心中作何感想,相邦可能体会一二?” 她不给吕不韦喘息之机,继续用语言化作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最后的侥幸。 “而待到此次祈福之年,王上心中愤慨,却仍不想多生事端,待祈福过后前往雍城,你可知,又在雍城发生了什么?” “那嫪毐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狗急跳墙,用太后印玺调动雍城兵马卫队,发动叛乱,他口口声声,要立他与太后所生之子为王。” “相邦!” 时苒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吕不韦那混乱而粗重的呼吸。 “你告诉臣,亲生母亲与他人苟合生下孽子,那奸夫还要杀子夺位!” “试问,任何为人子、为人君者,闻此讯,见此状,会不会怒急攻心?会不会……悲愤成疾?” 吕不韦浑身剧颤,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死寂的灰青。 他几番打探,只知道雍城兵马异动,知道王上归来后状态极差,他猜测过无数可能,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而这把滔天大火,最初的火种,竟是他吕不韦亲手埋下。 时苒看着他彻底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快了。 “相邦几番旁敲侧击,无非是因雍州兵马调动,怀疑王上有大动作,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来试探我呢?” “现在,我将这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都说与相邦听了。” “相邦觉得,此事可还顺耳?可能当成一桩笑料,好嘲笑秦王?” 吕不韦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呜咽起来。 他,吕不韦,正是这一切丑闻与祸乱的始作俑者。 王上……绝不会原谅他。 看着瘫坐在地掩面呜咽的吕不韦,时苒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蹲下身,与这位失魂落魄的权相平视。 “相邦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吕不韦浑身一颤,从指缝中抬起浑浊而绝望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时苒。 “你与太后当年的旧事,王上,他其实早就知晓。” 吕不韦的瞳孔再次猛地收缩,连呜咽都停滞了。 “他觉得脸红,但他选择了隐忍,选择了为了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盼着此事能随着时间慢慢湮灭。” “可你呢?你后来做了什么?” “你献上了一个嫪毐,这还不够,这嫪毐竟不是个安分的阉人,他让太后怀了身孕,一个不够,竟还有了第二个。” “在雍城,在秦国王室历代先王的注视下,他们如同夫妻般生活,还生下了意图取代王上的孽子。” 时苒盯着吕不韦瞬间惨无人色的脸,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清楚。 “相邦啊,你来告诉天下人,这该是何等的奇耻大辱,这耻辱,是刻在王上骨血里的,是你,吕不韦,一手造成的。” “你再想想,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下笔?” “纵使你编纂了流传后世的《吕氏春秋》,纵使你曾有泼天的功劳,那史书工笔,也绝不会忘记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吕不韦,不仅是一个权相,更是一个与太后私通后又献上面首媚上,最终给秦王嬴政带来无尽屈辱的——佞幸之徒!” “你的名字,将永远与宫闱秽乱,与牝鸡司晨与君王之耻,牢牢绑在一起,千古骂名,你吕不韦,担得起吗?” 吕不韦再也承受不住这连番诛心至极的言语重击,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眼神涣散,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他完了。 他毕生经营的一切,权势、财富、名望,乃至他汲汲营营想要在青史上留下的贤相之名,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看着吕不韦,时苒知道,诛心的目的已经达到。 但嬴政要的不是他的命,至少现在不是。 她伸出手将吕不韦搀扶起来。 “吕相。” “王上从不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辈,他的志向,远比你我所能想象的,更为高远。” “无论是未曾亲政的苦楚压抑,还是风流淫荡的母亲所带来的屈辱,这些,都不会打垮他,也不会掩盖他本身的璀璨光彩。” 吕不韦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时苒。 烛光下,她正当年华,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他对她的感觉,此刻复杂到了极点。 最初,他只当这是个有些奇思妙想懂些格物技巧,或许靠着容貌和心思媚上邀宠的女郎。 他虽留意,却也未真正放在眼里。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看清。 此女极其善于攻心,言辞如刀,绝非泛泛之辈。 更非依靠色相之流。 “呵……呵呵……” 吕不韦闷笑出声,笑声嘶哑,满是嘲弄。 “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灰败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光,那是在权力场中浸淫数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 他腰背挺直,虽然狼狈,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秦国权柄多年的文信侯,甚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但这不够。” 他看着时苒,眼神锐利了些许。 “一无所有,从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拥有过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再变得一无所有。” “你不明白,朝堂之上,这条路,没有休息,没有退缩的机会。” “一旦你参与进来,踏上了这条路,就必须一直玩下去,不能停,不能回头,直到死。” 第313章 大秦:大势已去 吕不韦眸光悠然,继续道:“拥有了权力,就仿佛拥有了一切,你的家族,你的妻儿子女,你的门客故吏……太多太多的人,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系于你一身。” “他们推着你,裹挟着你,只能向前,向前!”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无论最终是成者,还是败者。” 时苒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涌动。 吕不韦这话,很真实。 她忽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嬴政那句“忠奸贤庸,各有其位”的含义。 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嬴政看人,看的或许从来不是品行或家世,而是人性。 他用这血淋淋的现实,在教她如何驾驭人性。 他说了两次,你需要学。 第一次是在雍州,第二次是在方才。 他说,但你不能把那些结果,当成过程。 这是帝王之术。 想到此处,时苒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明悟,有些沉重,也有些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将这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下。 想得再多也无用。 她的路早已选定。 她的任务就在那里。 无论是狡兔死走狗烹,还是功成身退青史留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需要她自己一步步去走。 人有顺境,也有逆境。 而往往在逆境之中,才能爆发出更大的潜能。 她也想看看,她自己,能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走多远,攀多高。 “相邦,雍城兵马调动,瞒不过各方耳目,如今咸阳城内,打探消息的人,想必不少。” 吕不韦眸光微动,没有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赵高,已确认为赵国细作。” “他与逆贼嫪毐勾结,趁太后病重,盗取印玺,意图行刺王上,事败后欲潜逃回赵,现已伏诛。” “依相邦之见,此事,当如何?” 吕不韦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当年长平一战,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卒数十万,赵人恨我秦人入骨,派遣细作潜伏,意图颠覆我秦国,合情合理。” “那嫪毐,本就得位不正,凭借太后宠幸揽权自大,狼子野心,与赵国细作赵高勾结,趁太后病重,王上驾临雍城之际,盗取太后印玺,调动雍城卫队,发动叛乱,意图刺杀王上,其罪当诛。” “相邦所言,甚妥。” 时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王上虽年少,却识人善用,相邦于秦国有大功,于王上,亦有扶助之情。” “王上虽未及冠,然经此一事,心智手段已非寻常,亲政乃大势所趋,众望所归。” “相邦为国操劳多年,鬓生华发,若被局势推着,退无可退,最终闹得君臣相疑,玉石俱焚,非但自身难保,更恐牵连家族门客,非智者所为。” “倒不如,主动为秦国,再出一份力。” “既可保全自身与家人门生,亦可……功成身退,留得身后清名。” 吕不韦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闪:“此功……” “纸。”时苒只说了这一个字。 吕不韦微微一怔。 “此物之利,相邦应当知晓。” “若能推广于六国,其利,可揽六国之财,充盈我大秦国库,更可潜移默化,影响六国文脉。” “当年相邦一句奇货可居,投资于先王,获得泼天富贵与权柄,如今,这纸,便是另一桩更大的奇货。” 吕不韦彻底听懂了。 这是要他交出权柄于王上,利用经商的手段和人脉,去六国为秦国获取财富。 名为出使,实为放逐。 但确实给了他一条活路,只是远离了秦国的权力中心。 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生追逐权力,最终却要亲手将这权力交出去,去经营那阿堵物。 讽刺,真是天大的讽刺。 但,他还有选择吗? 王上不曾亮刀,是因为太后之事难以宣之于口,朝堂上各方势力复杂,他一动,牵一发动全身,而时苒递来了台阶。” “不下,就是身死,遗臭万年,还可能牵连家族。” “下了,虽然失去权柄,却还能保有富贵。” 许久,吕不韦长长地、仿佛叹尽了一生郁气般,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时苒,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丝疲惫的妥协。 “纸确为奇物,若能善加利用,于国有利,老夫愿为此事,奔走于列国。” 这便是同意了。 时苒心中一定,朝吕不韦微微拱手。 “相邦深明大义,王上必会感念,具体事宜,待王上病体稍愈,再行商议,下官,告退。”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身后,吕不韦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望着那跳跃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这位曾经执掌秦国权柄的仲父,最终的去处,竟是靠着当年发家时的商贾手段,去为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年轻秦王,赚取军费和名声。 命运,何其弄人。 “呵……呵呵……” 吕不韦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那笑声便化作了哽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凄凉。 若不是当年,当年他心生惧意,为了彻底摆脱赵姬的纠缠,鬼迷心窍献上那嫪毐,何至于今日陷于如此万劫不复之地。 秦王从雍城回来便病倒,那哪里是简单的风寒。 那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是滔天的愤怒与屈辱。 而这屈辱的源头,正是他吕不韦。 他几乎能想象到,嬴政在病榻上,心中是如何地怨恨他。 或许,若非为了稳定朝局,为了不背负弑杀仲父的恶名,秦王根本不会给他这条体面的退路。 或许,在彻底弄清雍城之事的全部内情后,为了不牵连族人门客,为了保留最后一丝颜面,他吕不韦最好的选择,便是在某个夜晚,自尽以谢罪。 秦王会留下他吕不韦的性命吗? 他不知道。 君王之心,深似海。 历代秦王,哪个是心慈手软之辈。 如今的嬴政,经此一遭,只怕心肠会比磐石更硬。 他能在盛怒之下,还给自己安排这样一条路,这份心性,难有。 不怪乎当初秦王力排众议,直接授予时苒客卿之位。 如今看来,怕是那时,这位年轻的王上,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看到了时苒的价值,不仅仅是那些奇技淫巧,更是她这个人。 而时苒从雍城归来,已然彻底成为了王上不可或缺的亲信。 她今日入宫,王上定然与她说了许多。 或许,从他吕不韦派人去宫门外等候时苒开始,一切就都在那位的预料之中。 王上料定他心急如焚,必定会找时苒打探。 王上也料定了……时苒,必定不会让他吕不韦现在就死。 她会剥开他的侥幸,也会在最后,递上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吕不韦,自诩聪明一世,精通算计,最终却像棋盘上的棋子,被那对年轻的君臣,看得清清楚楚,拿捏得死死的。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滑落,迅速隐没在衣襟之中。 输了。 一败涂地。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第314章 大秦:商议 时苒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将自己浸入微烫的热水里。 水汽氤氲,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嬴政,就是天生的帝王,是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雄主。 一个被后世口诛笔伐骂了两千多年的暴君,可那些骂声非但没有将他淹没,反而让他的形象在历史长河中愈发独特。 时至今日,任何人提起秦始皇,依旧是津津有味,讨论不休。 为何? 因为他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精神魅力,太强了。 尤其是在你身处局中,面临举棋不定踌躇不前之际,更能感受到他那种掌控全局的强大吸引力。 哪怕明知今夜自己去见吕不韦,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和计划之中,她心中竟也生不出多少被利用的反感,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人都是慕强的。 她也不例外。 尤其是嬴政在教她,如何审视人性,如何运用权术。 翌日,时苒便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官署,与李斯、冯去疾等人商议相关事宜。 “造纸、冶铁,乃当前重中之重,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军国利器。” “尤其是盐,我意,直接推行官营,与铁器一样,实行专营,纸张,初期也需官营掌控。” 她看向李斯和冯去疾:“以此三样,便可逐步卡住六国命脉,使其在经济、军事、文教上,愈发依赖我秦,受我钳制。” “其次,扩大工坊规模。” “不止咸阳。这几个郡,地理位置优越,资源丰富,或靠近边境,便于管控与输送,皆需设立大型工坊,此举旨在扩大产能,满足国内所需,并为将来……做好准备。” “工坊扩张,需要大量可靠人手,我建议,可优先招募伤残退役的秦军将士,或为国捐躯者的遗孤。” “给予他们优厚的工钱,使其生活有靠,既彰显王上仁德,抚慰军心,亦可确保工坊人员的忠诚可靠。” 她看向李斯和冯去疾,继续道:“此外,可在工坊基础上,顺势创办学院,传授学识或技艺,亦可选拔聪慧子弟,为将来储备人才。” “不可!” 话音刚落,李斯便断然反对。 “时内史,招募伤残将士及遗孤,斯无异议,此乃仁政,但创办学院,广授技艺,开启民智,万万不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黔首只需遵纪守法,努力耕战即可,使其懂得太多,心生妄念,反而难以管理,易生祸乱。” “商君亦曾言:民愚则易治,此乃强国之本,不可动摇。” 时苒早知道会遇到阻力,尤其是来自法家代表的李斯。 “此言差矣。” “民智不开,技艺如何传承革新,国力如何持续增强?难道要永远固步自封,守着现有的技艺过活吗?” “我们需要的是更精良的武器,更高效的工具,更丰富的物产,这些,靠固化的愚民能做到吗?” “让部分有天赋者学习启智,是为了增强国力,而非削弱统治,若因惧怕生乱而拒绝进步,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李斯寸步不让,引经据典:“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控制民心思想,方为治国上策。” “技艺革新固然重要,但必须在严格管控之下,由官府主导,岂能广设学院,任其流传?” “一旦技艺外泄,或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管控不等于禁锢。”时苒反驳,“学习格物数算,能使人思维缜密,于律法推行、政务管理,同样大有裨益,李郎官乃法家,难道不希望秦法被更高效地执行吗?” “黔首想的很简单,能活下去,能吃饱,能穿暖……” 时苒和李斯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结合实际,辩得异常激烈。 李斯思维敏捷,时苒则思路开阔,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一旁的冯去疾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选择眼观鼻,鼻观心,端起旁边的水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彻底闭目养神起来。 直到感觉那两人辩论的声浪渐歇,火药味没那么浓了,才慢悠悠地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 “咳咳,”他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时内史,李郎官,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当务之急,是定下扩大工坊推行盐铁官营之策,至于创办学院,开启民智之事,事关国本,非一日可决,不妨容后再议。” 时苒也知道这事急不来,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水灌了一大口。 “冯大人说的是,我们先定下这几处工坊的选址与筹建事宜,关于招募工匠……” 接下来的讨论回到了具体实务。 时苒提出,初期建设不宜大规模征发徭役,以免激起民怨,同时,从咸阳将作室抽调部分熟练工匠作为骨干,前往指导。 李斯虽然对学院一事持反对态度,但对这些具体执行方案并未过多挑剔,反而补充了一些关于物料调配、人员管理的细节。 冯去疾则在一旁查漏补缺,确保方案不至于太过激进。 三人关在官署里推敲争论,足足耗费了两日时光,终于将作坊事宜初步拟定。 咸阳宫,嬴政寝殿。 嬴政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看起来好了许多。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三人呈上的竹简。 “可。李斯。” “臣在。”李斯上前一步。 “此事由你总领,冯去疾协理,依此策尽快推行,所需钱粮、人手,报于寡人。” “诺!”李斯与冯去疾躬身领命。 嬴政的目光转向时苒,顿了顿,道:“时苒。” “臣在。” “你带寡人手令,前往骊山,督建陵寝事宜。” “另,寡人调拨的秦墨子弟,已在那里等候。” “臣,领命。” 时苒心领神会,督建陵寝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任务,是研究火药。 时苒将一些铸炉图纸给了李斯,便带着秦墨去了骊山。 第315章 大秦:吕不韦请辞 骊山脚下,渭水之滨,庞大的陵寝工程已经初具雏形,无数刑徒工匠如同蚁群般在其中劳作。 号子声、夯土声、凿石声交织在一起,恢宏而压抑。 时苒先以督建的身份,在负责陵寝工程的官员陪同下,大致巡视了一圈。 巨大的封土堆已然隆起,地下宫殿正在挖掘。 当她走到一处正在彩绘兵马俑的作坊区域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工匠们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已经烧制好的陶俑上色。 其中一个刚刚完成面部彩绘的将军俑被单独放置在一旁,似乎是在等待颜料阴干。 那一刻,时苒呼吸一滞。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灰扑扑的陶土人偶,而是一个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秦军将领。 瞳仁漆黑,面容刚毅,唇上涂着鲜亮的朱红,战袍上是精心描绘的色彩,细节逼真,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指挥千军万马。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尖,眼眶瞬间就湿热了。 这是跨越了两千多年时空的碰撞。 她亲眼见到了它们最初最辉煌的模样。 这般惊才绝艳的技艺,这般震撼人心的艺术,在后来大部分都失传了。 色彩剥落,只余土黄。 不仅仅是兵马俑,还有无数典籍、技艺、文明的火种,都在后来的战火与动荡中,被毁于一旦,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她站在那个色彩斑斓的将军俑前,久久无言。 文明啊。 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文明的厚重。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只有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砸碎所有旧有的枷锁与藩篱,建立起一个空前统一强盛的帝国,才能从根本上杜绝无休止的内耗与征伐。 才能书同文车同轨,才能汇聚举国之力,去守护和传承这些璀璨的文明火种。 乱世,需要用铁与血来终结。 而嬴政,就是那个能举起这柄铁血之剑的人。 时苒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麻布短打,长发利落地束起。 她面前,是几十名秦墨子弟,以及分门别类堆放着的硝石、硫磺、木炭等物。 “记清楚,每一步用量必须精准,搅拌必须均匀,远离明火,动作要轻要稳。” “我们是在驯服雷霆,不是在点燃柴薪。” 她亲自演示配比,讲解原理,强调安全。 秦墨看向时苒的眼神,从最初的疑虑,逐渐变成了敬畏与狂热。 此物若成,确可开山裂石,确能声震寰宇!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李斯与冯去疾是两个卷王,雷厉风行,盐铁官营的政策迅速铺开,新的工坊在选定地点破土动工。 嬴政病体初愈,正式临朝。 吕不韦第一时间求见。 章台宫内,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虽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稚气仿佛一夜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仪。 不过半月未见,吕不韦却觉得恍如隔年。 雍城之行如同一场淬火,将这块璞玉彻底锻打成了锋芒毕露的利器。 眼前的秦王,已然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王者了。 他心中苦涩难言,面上却愈发恭敬,撩起衣袍,郑重行礼。 “老臣参见王上。” “相邦请起。” 吕不韦起身,没有兜圈子,直接道明了来意。 “王上,老臣年迈,近来深感精力不济,于朝政大事,恐力有不逮,有负王上与先王重托。” “如今,纸张大规模产出,此物巧夺天工,利国利民,老臣不才,愿效仿昔日商贾旧事,为我大秦,再尽一份心力。” “恳请王上允准老臣,携此秦纸,出使列国,广开商路,一则扬我国威,二则为充盈国库,略尽绵薄。” 两人在殿里屏退众人,直到申时夕食,嬴政才叹了口气。 “仲父为秦国操劳半生,功绩,寡人与先王,皆铭记于心。” “如今仲父愿以残年之躯,远赴列国,为我大秦开拓商路,寡人心甚慰。” “谢王上!” 吕不韦深深一揖,王上又唤了他仲父,可他却觉得无尽空虚。 “文信侯爵位,依旧保留,一应出使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财物,报于寡人即可。” “老臣定不负王上所托!” 吕不韦再次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退出了章台宫。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殿,苦涩一笑。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听懂了嬴政未言之意,爵位保留。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相抵,自此两不相欠。 君是君,臣是臣,日后再无仲父之情。 苦涩如同胆汁,弥漫在口腔。 可悲,可叹。 但,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性命得保,家族无恙。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 那里,一条真正的潜龙已然苏醒,正准备腾跃九天。 从此,天涯路远,他吕不韦,只是大秦的一个文信侯了。 章台宫内重归寂静,殿宇空旷,嬴政独自坐在上首,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寂。 走了。 这个曾被他尊称为仲父,曾权倾朝野,也曾带给他无尽屈辱的男人,就这样躬身退出了他的朝堂。 没有想象中的释然,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若非他当年在邯郸找到先王,倾家荡产助其归秦,何来他今日能坐在这王座之上。 若非他这些年来总理朝政,稳定局势,秦国或许早已陷入内耗,何来今日东出之基业。 《吕氏春秋》,悬赏千金求一字增删,何等气魄。 功是功,过是过。 他就像一柄双刃剑,曾为秦国劈开前路,也曾险些割伤执剑之人。 如今,他亲手将这柄剑归鞘,远远送走。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性命。 而是这万里江山,是扫平六合,是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朝代。 任何阻碍,都必须清除。 任何力量,都必须为己所用。 让吕不韦体面离开,他是文信侯,既能稳住他那一系的官员,不至于狗急跳墙,也能利用其剩余价值为秦国谋利。 对楚系和韩系而言,依旧是一个需要顾忌的存在。 制衡,这才是关键。 从此,他只是秦王。 第316章 大秦:论学 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时苒回到了咸阳。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咸阳城的黑瓦朱墙染上素白,喧嚣的街道也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刚踏进城门,一名内侍便已等候在侧,躬身道。 “时内史,王上宣召。” 时苒并不意外,拍了拍身上的雪屑,便随内侍入宫。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暖意融融。 嬴政并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坐在窗边的暖榻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棋盘,黑白二子错落其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数月不见,他轮廓似乎更加分明了些,那双深黑的眸子在暖阁的光线下,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沉静。 “回来了。” “是,王上。”时苒行礼。 “坐。”嬴政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手谈一局。” 时苒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棋局刚开不久,黑白子势均力敌。 她执黑,嬴政执白。 嬴政落下一子,封住黑棋一条可能的出路,闲谈道:“骊山冬日,可还住得惯?” “尚可。山中清静,利于钻研。” “嗯,进展如何?” “已初步摸清几种配比的特性,威力确有不同,还需时日反复试验,以求稳定可控。” “李斯与冯去疾,将工坊之事推行得不错。” “盐铁官营,初见成效,你当初建言,招募伤残士卒,也安定了不少人心。” “此乃王上圣断,臣不敢居功。” 时苒一边应对着棋盘上越来越大的压力,一边谦逊道。 嬴政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有功便是有功,寡人记得。” 棋局进入尾声,黑白大龙纠缠,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时苒弃了边角几子,诱敌深入,实则暗度陈仓,在中腹隐隐形成了新的势力范围。 嬴政看着棋盘上的转变,手指捻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他忽然道:“吕不韦,三日前已启程。” “文信侯老成谋国,必能不辱使命。” “呵。”嬴政笑了一声,听不出意味。 他终于落下那子,并未强杀时苒的大龙,而是转而巩固了自己的实地,以微弱的优势,锁定了胜局。 “你输了。”他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 时苒看着棋盘,确实,盘面相差无几,但白棋终是胜了半子。 她坦然道:“王上棋艺精湛,臣不及。”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负手而立。 “不是棋艺,是你看得不够远,有时,也不够狠。” “休息几日,开春后,寡人另有要事交予你。” “诺。” 时苒出了宫,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少府。 她找到负责此事的官员,询问之前派往各地推广火炕的情况。 官员恭敬回禀,有一部分人已完成差事返回咸阳,但还有不少去往偏远郡县的,因路途遥远,尚未归来。 “不过时内史放心,”官员补充道,“据各地传回的消息,这火炕在冬日确实起了大作用,尤其是北地边郡,百姓交口称赞,皆感念王上恩德与内史巧思。” 时苒点了点头,这算是个不错的消息。 刚走到门口,便迎面遇上了几位学子。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多三十的年岁,见到时苒,眼睛一亮,上前几步,拱手作揖。 “敢问女郎,可是时内史?” “正是。” 那几位学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先前开口那人连忙自我介绍:“学子荆砚,来自燕地,这几位皆是某同窗,久仰内史大名,此前曾数次递送拜帖至府上,皆因内史忙于国事,或不在咸阳,未能得见,实为憾事。” “今日偶遇,实乃有幸,我等冒昧,想请内史拨冗,论学请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时苒,“尤其是内史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句,振聋发聩,我等拜读之后,震撼良久,思索至今啊。” 时苒看着眼前这群热情洋溢,眼神中带着纯粹求知欲,或许也夹杂着一些借她扬名的心思,心中念头飞快一转。 “诸位过誉了,苒才疏学浅,岂敢当论学二字,彼此切磋交流,亦是乐事。” “不知诸位,欲在何处论学?” 荆砚见她答应,更是喜出望外,连忙道:“若内史不弃,我等在城南有一处常聚的学舍,虽简陋,却也清静。” “好。”时苒点头,“那便请诸位带路。” 同荆砚等人简单认识了一下,便随着他们,朝着城南学舍的方向走去。 城南学舍确实如其名,陈设简单,却打扫得干净整洁。 几盏油灯,数张席案,聚集在此的也不止儒家弟子,还有墨家,甚至还有一两位气质玄奥、不言不语的阴阳家。 显然,这里是一处诸子百家年轻学子私下交流辩论的场所。 时苒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学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近来名声大噪却又颇为神秘的女内史身上。 荆砚拱手,语气恭敬:“时内史,您此前所言为天地立心四句,气魄恢宏,不知其根基,可是源于王道仁政?吾等儒者以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不待时苒回答,另一位便冷声打断:“荆兄此言差矣,德政空谈,何如律法严明?” “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强不凌弱,众不暴寡,此乃治国之利器。” “昔日秦国积弱,孝公用商君之法,方能富国强兵,德?德能御虎狼之师乎?” “郑兄所言,过于酷烈,法若不以兼爱利民为本,与暴政何异?” “我墨家以为,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当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譬如时内史推广之火炕,改良之农具,便是切实利民之举,胜却空谈法令万千。” 争论渐起,不愧是诸子百家的时代,言论自由,各有学说。 时苒静听片刻,方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德政非空谈,需有惠民之实,律法非酷烈,需有利民之心,兼爱非虚言,需有践行之术。。” “譬如这冬日炭火,若只空谈仁德,而无采矿、运输、烧制之术,何以取暖?” “若只严令分配,而无公平之法,强者多占,弱者冻毙,律法岂非成了恶法?” “若只高喊兼爱,而无具体匠作之技造出这火炕,爱在何处? 第317章 大秦:秦纸之利 一番话,让争执的几人微微愣住,陷入思索。 阴阳家的弟子这才开口:“时内史之言,暗合阴阳相济之理。” “天有五行,人有五德,事有本末。” “德、法、技,犹如木火土金水,相生相克,缺一不可。然,需知天命有常,非人力可强违。” 时苒微微一笑:“言及天命,苒却以为,知天命,更需尽人事,若只坐观星象,等待天命所归,而不修内政,不强兵甲,不恤民力,纵有天命,亦会旁落。” “人,亦能制天而用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制天而用,对于此时多数人而言,实属惊世骇俗之论。 “制天而用?内史此言,是否过于狂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非是狂妄,而是认知。” “知其规律,便可利用。” “观四时变化而知农时,此非制天之用乎?察水火特性而熟食取暖,此非制天之用乎?” “若只知顺应,不知利用,人与禽兽何异?律法,亦是认知人性规律后,所立之规矩,以期制人之恶,扬人之善,此亦可谓制人而用,其理相通。” “内史思辨,确非常人,然,德政之本,礼乐教化,终不可废啊。” 墨家弟子急切道:“然则利民方是根本,节用、节葬、非乐,方能使财富用于实处。” 时苒抬手,再次将争论引向自己预设的方向。 “诸位之学问,皆是想为这天下寻一条出路,或立德,或立法,或重技,或探幽,其心可嘉。” “然,诸子百家,学说纷纭,各执一词,难免有明珠蒙尘,或相互攻讦,致使学问难以流传,精粹不得彰显。” “诸位可知秦纸?” 此言一出,学舍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议论。 “秦纸?可是那轻薄如帛,能书写千字的秦纸?” “自然知道,此物神异,据说咸阳城中,一纸难求。” “是啊,价格昂贵,我等也只能远远见过,若能得一卷抄录典籍,该有多好。” 学子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充满了向往。 这轻便易书承载量远超竹简的秦纸,对他们这些以学问为生的人而言,吸引力是致命的。 时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秦纸之利,王上亦深知,王上有意,待纸张产能再增,便欲举国之力,召集天下饱学之士,编纂一部旷古未有之 《大典》!” “此《大典》,旨在囊括诸子百家之精华,收录农工商医之技艺,整合天文地理之奥妙,集天下现有书籍学问之大成。” “凡有价值之学说、技艺、见闻,无论儒、法、道、墨、名、阴阳、农、医……皆可载入其中,以秦纸誊抄,藏于王室,传之后世,使我华夏文明,不致散佚,绵延永存!”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涌上心头。 囊括百家! 集大成! 以秦纸誊抄,传之后世! 这对于任何一位致力于学问的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意味着自己的学说,自己学派的思想,有可能被收录进这部必将名垂青史的巨著之中,真正实现立言不朽! “此……此言当真?”荆砚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位法家学子猛地站起:“王上……王上真有此宏愿?”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王意已决,只是此事浩大,非一日之功,需待时机成熟,更需天下英才,同心协力。” “囊括百家,集天下学问之大成!” 荆砚喃喃重复着,儒者的矜持被巨大的惊喜冲垮,他猛地抓住身旁同窗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若能如此,先圣典籍,后世学说,皆可免于竹简蠹蛀战火焚毁之厄,此乃千秋万代之功业啊。” 那位法家学子,虽竭力维持着法士的冷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亮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澎湃。 “若真能如此,我法家先贤之著述,商君、申子、慎子之言,便可编纂,明晰律法本源,使后世执政者知所遵循,善莫大焉。” “收录农工商医之技,太好了,我墨家机关术、营造法、农耕巧技,若能载入《大典》,传于后世,必能造福更多黎民,这才是我墨者兼爱利民的真正践行。”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理想而熠熠生辉的年轻面孔,时苒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她确实喜爱这个时代,喜爱这百家争鸣思想碰撞的火花。 在这里,只要你有理有据,纵使批评朝政、非议君王,只要不触及底线(比如直接煽动叛乱),大多也能被容忍,甚至成为扬名的资本。 “王上之意,此《大典》乃是为天下学问寻一个归宿,为往圣先贤继绝学,为后世子孙开太平之基。” “故此,编纂此典,绝非我秦国一己之力可完成,更需汇聚天下英才,无论其出身何国,师承何派,只要有真才实学,皆在征召之列。” “诸位皆乃年轻俊杰,学问根基深厚,他日《大典》编纂启动,诸位便是我秦国所需之才,不仅诸位,诸位之同窗、师长,乃至各国有志于此的饱学之士,秦国皆虚位以待,必以礼相聘,厚禄相待。” “内史之意是……我等,乃至我等师友,皆有机会参与此旷世盛举?” “无论来自齐国、楚国,还是魏国、赵国?” “秦国……竟有如此气度?” “自然,智慧属天下,王上求贤若渴,只问才学,不论出身。” “诸位今日在此论学,畅所欲言,他日亦可在《大典》编纂之所,与天下英才辩经论道,将各自学派之精华,铭刻于青史之上。” 这一刻,什么暴秦的恶名,什么法家独尊的担忧,似乎都在那煌煌大典的诱惑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许多学子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远在他国的师友,如何精进学问,占据一席之地。 时苒知道今日这番论学,目的已经达成。 秦国欲修《大典》广纳天下贤才的消息,也会不胫而走。 加上秦纸,势不可挡。 第318章 大秦:欲编纂大典 自那日城南学舍论学之后,秦王欲举国之力编纂囊括百家之《大典》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咸阳乃至更远的地方流传开来。 一次常朝之后,嬴政将在偏殿单独唤来时苒。 他手里拿着几卷竹简,只抬眼瞧了瞧走进来的时苒。 “你倒是给寡人弄了个好大的声势。” 时苒眨了眨眼,无辜道:“王上何出此言?” 嬴政将手中的竹简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响:“这几日,寡人收到了不下十封奏疏,皆是朝中几位老臣所上。” “内容大同小异,都说编纂《大典》乃千秋功业,意义重大,他们或荐自家子弟,或言应由德高望重之大能,总之,都想在这件事上,分一杯羹。” 时苒闻言,非但没紧张,反而嘻嘻一笑,凑近了些。 “这不好么,说明大家都看重此事,都想为这千秋功业出力。” “如今诸事稳步推进,工坊扩张,盐铁官营初见成效,骊山那边也进展顺利。” “待我大秦国力愈发强盛,扫平六合,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嬴政对她的乐观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那个所谓高产抗旱的良种,准备何时拿出来,莫要只是空谈。” “我的王上哎,如今天寒地冻,土地僵硬,这时候把种子拿出来,是让它在地里冻死吗,总得等到开春,万物复苏之时。” “臣已计划好,开春便先在少府管辖的农庄以及北郡山地试种,一旦证实确实高产且适应性强,便可逐步推广至全国,此事急不得。” 两人又就着工坊管理、人才招揽等事聊了片刻。 说到未来,时苒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王上,若他日真的一统六国,疆域辽阔,您可有迁都的打算?” 嬴政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为何有此一问,咸阳乃我秦国根基所在。” 时苒煞有介事地说:“迁都之事,事关国运气数,重要得很呢,王都选址,或许与国运绵延息息相关。” “您想啊,地理位置、水利交通、军事防御、乃至风水地脉,都得综合考虑不是?” “哦?”嬴政被她那神棍般的语气逗得唇角微弯,“你还懂堪舆风水,观星象之术?” 时苒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口,一脸自豪。 “那当然,观星象,察地脉,辨气运……嘿嘿,臣可是全才。” 嬴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只觉她促狭有趣。 “说起来,你一直独身一人,近日朝中有人上奏,提及你年岁早已过了适婚之龄,却迟迟不婚,言道此有违秦律鼓励生育之策,问寡人是否该为你指婚,你可有看中的人选?” 时苒一听,先是愣住,随即柳眉倒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哪个混账东西上的奏疏,肯定是嫉妒臣的才华和能力,自己本事不济,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臣捆在后院相夫教子,其心可诛!” “王上您可千万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臣一心为国,无心婚嫁,就算要成婚,那也是我娶男人进门,那些人就是……” 她骂得一套一套,词汇新颖,语气愤慨,把嬴政逗得再次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嬴政止住笑,摆了摆手,“寡人知你心意,早已回绝了,并且,寡人已特赦,许你婚嫁自由,何时想嫁,嫁与何人,皆由你自己做主,朝中无人可再以此事非议。” 时苒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经嬴政这一提,她倒是想到了这一茬。 “王上,既然说起这事,臣正好有个不情之请。” “讲。” “臣需要一些人手,最好是女性,培养女医。” “女子生育,本就是过鬼门关,而且臣以为,我大秦律法中关于婚嫁生育的条款,或有可改进之处。” 嬴政来了兴趣:“哦?如何改进?” “现行律法多以身高评判是否成年可否婚嫁,但臣以为,此标准不够精准,应以年龄为准。” “不管男女,皆在十八岁身体才发育成熟,若在身体尚未长成之时便诞育子嗣,母体损伤极大,产妇难产而死的几率也会高出许多,这于国于民,皆是损失。” 嬴政微微蹙眉:“十八岁,是否过晚,且此言可有依据?” “有,当然有依据。”时苒立刻化身科普小能手,开始给嬴政罗列。 “王上您想,女子年幼,骨盆未开,身体孱弱,如何能承受孕育生产之苦,而且过早房事也不好……” 嬴政:…… 时苒就事论事,扯出好一堆论证,又说到了近亲。 “就是同姓血缘过近者,万万不可通婚,不管是父亲那方还是母亲那方,否则极易生出畸形痴傻之后代,于人口素质大为不利。” “还有啊王上,生男生女,其实是由男子决定的,而非女子,女子提供的……可以理解为孕育的土壤和根基,而男子提供的才是决定性的种子,这些都可以通过观察和一些特殊的验证方法来论证的。” 这位年轻的秦王一时有些怔忡,看着眼前这位眼神灼灼的女内史,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这般事宜,怎就丝毫不顾及便堂而皇之说了出来。 他自幼长于宫廷,见惯权谋倾轧,自认心性已算沉稳,可面对时苒这般将男女孕育之事如同讨论农事匠作一般。 堂而皇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摆在明面上剖析,还是感到一阵罕见的无措与微妙的窘迫。 这般事宜,素来隐晦,即便是医者,也多以隐喻暗示,她怎就这般直接?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竟不知该斥责她言语无状,还是该佩服她这份异于常人的胆色。 不过,她所言似乎自成一套道理,虽闻所未闻,细细想来,却并非胡言乱语。 若真如她所言,女子过早生育损伤甚大,于秦国人口确是不利。 还有那近亲不得通婚,也有些门道。 只是这般直言不讳,若让那些老顽固听了去,怕是又要引经据典,斥其有伤风化了。 罢了,她本非常人,行非常之事,言非常之言,倒也不算意外。 时苒见嬴政只是看着自己,眼神复杂,半晌不语,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无语。 “王上,此乃关乎国计民生人口繁衍之正事,是人之常情,天地伦常之本,有甚好避讳的?” 她撇了撇嘴,带着点嫌弃,“我们是就事论事,讨论律法修改的可行性,您莫要多想些乱七八糟的。” 嬴政:…… “寡人未曾多想。”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试图挽回一些身为君王的威严。 “你继续。” 第319章 大秦:寡人陵寝被盗了? “王上,既然要关注女子生育健康,乃至未来可能让女子也能发挥更大作用,臣还想向您要一批人。” “一批失去亲人的孤女,年纪在十岁上下最好,臣想亲自培养她们。” 嬴政反应极快,几乎立刻就看穿了她的意图,他微微眯起眼:“你想培养自己的门人,让女子入朝为官?” 时苒毫不避讳地点头,“果然瞒不过王上,臣知晓,女子想要立足于朝堂,须得付出比男子多数倍的努力,要面对的非议与阻力更是难以想象。” 时苒不喜欢画饼,不代表不会。 现在就是画饼的好时机。 “但是,对于一位志在天下的君王来说,人才,永远不嫌多。” “王上日后要治理的,何止是山东六国,北方匈奴,广袤西域,岭南百越,乃至东海之外诸多岛屿,全都得打下来,纳入版图,这些,可都是我华夏民族未来的基本盘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语气越来越快:“光这些地方,需要多少官吏去治理,多少将士去驻守?多少工匠去建设?” “若是再往西,那什么孔雀帝国,再一路西行,开拓商路,传播文明,又需要多少精通语言、地理、外交、军事的人才?还有我们不断扩张的各类工坊,缺人啊王上,实在是太缺人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哀嚎了,表情夸张,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愁苦。 嬴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怪叫弄得无语,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怎得这次从骊山回来,性子便愈发跳脱不稳重了。” 时苒先是一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角。 “王上,臣这是……想通了。” “从尧舜禹汤,到文武周公,他们的事迹依靠口耳相传,诸多典籍历经劫难延续至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是我华夏一代代先民,用血与火,用智慧与生命,繁衍遗传下的文明薪火啊。” “不管是我们现在的百家学说,还是那些即将失传的技艺,都不能让它们断了传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结束这数百年的战乱,让我华夏诸族彻底融合为一体,再无什么赵人、楚人之分,再无诸侯相争,内耗不休。” 嬴政起初还听着,结果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这感慨未免太过宏大,太过沧桑了些。 骊山修的是他嬴政的陵寝,她去督工,何来这般多的感悟? 又是文明传承,又是怕失传…… 不对! 陵寝! 嬴政猛地反应过来,在案几上叩了一声,打断了她慷慨激昂的陈词。 “时苒,你给寡人说实话,寡人的陵寝……莫不是日后……被盗了?” 时苒:…… 她眼神有一瞬飘忽。 “王上您多虑了,没有,绝对没有。” 她连忙摆手,“就是……就是陵寝前面那些兵马俑陪葬坑,后世……呃,挖开了几个。” “那些兵马俑,可了不得,被后世誉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呢,至于王上您的主陵寝,安然无恙,封土堆都好着呢。” 嬴政听得先是有些茫然,世界八大奇迹? 但重点瞬间被挖开了几个吸引,顿时气结。 他吹胡子瞪眼,可如今还未蓄须,只能瞪圆了眼睛,怒气上涌: “放肆,撅了寡人的陵寝,岂有此理!” 这对于极其看重身后事的君王而言,简直是无法容忍的冒犯。 时苒赶紧安抚:“真没动您的主陵寝,您的陵寝里面据说灌满了水银,模拟江河湖海,水银那可是剧毒之物,挥发出来,千年时间,谁闻谁死,根本进都进不去,何来盗墓一说?” “两千多年后,有一年春天大旱,有当地百姓想挖水井,一锄头下去,挖出了一个兵马俑的脑袋,后来为了保护和研究,才主动发掘了四个陪葬坑,但那也只是冰山一角,您的主陵寝还好好的在地下埋着呢,没人能动。” 嬴政胸口起伏,怒气未消,但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知只有四个坑?” 时苒嘿嘿干笑两声,眼神更加飘忽:“那个,因为后世那里是是景点嘛,卖门票参观的,臣,略有耳闻。” 她其实亲自去参观过好几次,还买过迷你兵马俑手办,但这话是不能说。 “景点?参观?” 嬴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陵寝,他未来的长眠之地,竟然成了后人花钱就能去看的景点? “不行,里面的机关定然是设得少了,寡人要再加派工匠,增设机关弩阵,流沙毒烟……” 时苒连忙道:“王上息怒,真没人进去过陵寝,就是最外围的陪葬坑,后世根本不敢深入。” 嬴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终只能气哼哼地一甩袖子,哼了一声。 时苒见他似乎怒气稍减,又开始插科打诨。 “其实这真不算什么,无伤大雅啦,后世还有皇帝,陵寝直接被军阀用炸药炸开,盗了个一干二净,棺椁都被劈了,尸身拖出来,在臭水里泡了百来年呢,相比之下,您这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了。” 嬴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时苒。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是会安慰人的。” 时苒干咳两声:“之前说那批孤女的事儿……” 嬴政余怒未消,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准了,寡人会命人挑选一批孤女,交由你亲自培养。” 时苒心中一喜,知道这事成了,连忙躬身:“谢王上!” 正事谈妥,她眼珠一转,又开始为自己人请功。 “王上,还有一事,此前奉命前往各地推广火炕的隶臣妾(注:秦代官奴称谓),尤其是前往北地边郡的那批人,尽心尽力,不畏艰苦,据回报,如今上郡等地,家家户户多已垒起了火炕,今岁冬日,百姓少有冻死冻伤,实乃一大功德,臣以为,当予以重赏,以彰其功,不若便赦免他们隶臣妾的身份,允其成为庶人,如何?” 嬴政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在为手下人争取利益,倒也并未反对。 这些人的确有功,而且此举也能激励更多人为国效力。 “可,便依你所奏,有功者,皆赦为庶人,此事便算作你的赏赐。” 这等于把功劳记在了时苒头上,既赏了那些工匠,也全了时苒爱护下属的心意。 “王上圣明。” 时苒眉开眼笑,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两人又就着工坊农事等聊了一会儿,时苒压低声音问: “王上,臣还有个小事想问,您知不知道,史官都是怎么写臣的?” “就是,在史书里,会把臣写成什么样儿?” 嬴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似乎完全跟不上她这跳跃的思维。 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史官所载,乃国之大事,君王言行,非你我可随意窥探。” 时苒当然知道规矩,嬴政自己都不能随便看当代史官的记录,更何况她。 “就是有点好奇嘛,想知道后世之人,会知道曾经有个叫时苒的,是个什么形象……” 是能臣?是弄臣?还是其他什么奇怪的记载。 嬴政显然觉得她这问题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无聊,浪费时间。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她可以退下了,显然不愿意再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唇舌。 “做好你该做之事便可,青史如何,自有后人评说,何须此时计较。” 时苒见状,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好摸了摸鼻子,行礼告退。 反正她努力干活,兢兢业业,争取让史官多写点好话…… 第320章 大秦:科技树 不过时苒想象中的清闲日子压根没影儿。 没消停两天,一道王命就直接把她塞进了李斯和冯去疾那摊子事儿里。 工坊扩张、盐铁官营、人员调配……千头万绪。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各个官署和工地之间来回奔波,腿都溜细了两圈。 这还不算完,骊山那边的秦墨子弟遇上技术难题,还得她抽空去答疑解惑。 晚上好不容易拖着快散架的身体想要吃一顿好的,却瞥见李斯正对着一堆竹简,眉头紧锁,琢磨文字的大业。 时苒双目无神地望着那灯火。 她作证,秦国从上到下,全是卷王。 一个比一个能熬。 这加班文化,源远流长啊。 开春后,冰雪消融。 少府辖下的工匠们终于将第一批改进后的曲辕犁做了出来,关键的犁头部分用了新式冶铁技术打造,坚固锋利。 一试之下,果然不同凡响。 入土又深又快,效率远超以往的耒耜和直辕犁。 时苒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咸阳,一头扎进将作室,凭着记忆连夜画图、指导工匠,将马鞍、马镫、马蹄铁这骑兵三件套给紧急赶制了出来。 她自己是会骑马的,但直接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全靠腰腹和腿力保持平衡是何等辛苦,长途奔袭更是折磨。 这东西,必须搞出来。 东西一成,她就送给了嬴政,连同曲辕犁和推广阉猪推广,也都给人丢了回去。 “王上,这些您看着安排可靠的人去推行吧,臣实在抽不开身了。” 她匆匆交代完,不等嬴政细问,转身就一头扎进了少府管辖的农庄,留下嬴政看着那几样新奇事物,一时无言。 嬴政:…… 他感觉怪怪的。 这时苒使唤起他来是越来越顺手了? 而且……她好像也越来越不怕他了。 时苒若知道嬴政这想法,定会给他点个赞。 她这人会看眼色,也惯会打蛇随棍上。 先前收敛,是摸不准这位少年秦王的脾性。 如今相处久了,只要不背叛和谋逆这两条底线,凭她的能力和价值,这辈子都能在嬴政手下活得挺滋润。 更何况,嬴政心思重,所以她干脆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想培养班底,直接跟他要人,要做什么,也直接跟他报备。 嘿,我打明牌。 ... 等天气化冻,时苒终于拿出了她压箱底的宝贝。 土豆、玉米、红薯,顺便还夹带了一点私货。 辣椒和胡椒。 眼下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辣椒胡椒纯属她个人馋瘾发作。 她盘算着,等粮食问题解决,六国平定,休养生息几年后,再慢慢搞美食改良。 到时候派去西域贸易的商队,在他们带回来的种子里夹带私货,不过分吧? 她跟着招募来的农家弟子整日泡在田里,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些金贵种子发芽。 期间,嬴政答应给她的那批孤女也陆陆续续送到了。 时苒将人都安置在自己府中,每人先赶制了两身利落的衣裳,然后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去“戳”嬴政。 “王上,字弄得怎么样了?” “王上,搞快一点啊,我这边还等着呢。” “王上,活字印刷术要配套使用呢!” 她催得理直气壮。 嬴政被她催得烦不胜烦。 再又一次催过人后,嬴政把在外督办工坊的李斯调了回来,专职负责文字。 又把蒙毅、王绾、冯劫等人派去接手工坊督导,连能言善辩的姚贾都被打发去跟着农家学子推广曲辕犁和阉猪技术了。 李斯本想着把工坊事务办漂亮了,好稳稳坐上客卿之位,无奈文字之事被催得火烧眉毛,只能憋着一口气,埋头钻研那小篆去了。 暂时安排好府中孤女和农庄事宜,时苒又抽身去了骊山。 这次同行的不止有她,还有奉命前来秘密练兵的蒙恬。 蒙恬的任务是挑选精锐,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嬴政的特殊部队——玄影卫。 时苒见蒙恬训练手法虽然精良,但更侧重于阵战搏杀,便私下教了他一套身法。 这身法轻盈灵活,擅长腾挪闪避,是她在某个世界趴在皇宫屋顶看妃嫔们宫斗时偷学的。 交给蒙恬的,还融入了些现代格斗的发力技巧。 蒙恬一试之下,大为赞赏,红着脸询问时苒,是否有更适合军中普及的身法。 时苒当即就给他演示了一套更刚猛直接的拳脚功夫。 她脑子里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不少,自然不会藏私。 不过作为交换,蒙恬把蒙家武学交给了时苒。 时苒说不外传,转头回去就将身法画了下来。 到时候就陪葬吧,等到后世把她的墓挖开,全是文明瑰宝。 嘻嘻。 她还画了好几幅嬴政的画像,还有小扶苏,蒙恬蒙毅他们都是群像,还有一些类似日记的工作笔记。 到时候全都陪葬,等以后闲下来再抄录典籍,给后世一个大大的惊喜。 万一以后很多技艺或是文献失传,还能在她的坟头里找到。 在骊山研制火药之余,时苒偶尔去观摩蒙恬练兵,暗暗学习他如何调度人员、如何凝聚士气、如何排兵布阵。 多学点,总没坏处。 时苒在骊山深处,带着那群愈发狂热的秦墨子弟,对着几样新出炉的成果发呆。 其中一个,是填充了标准配比火药的弹。 用厚实的麻布和皮革紧紧包裹成规整的球形,留出引信。 在一次测试中,它被投掷出去,轰然炸响,碎石飞溅,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坑洞,威力相当可观。 另一件,则是个笨重的大家伙。 一根粗长的青铜管子,被加固在一个结实的木架子上,试图将更大的弹发射出去。 但试了几次,效果很不理想,不是射程极短,就是直接在管子里炸开,也就是炸膛,险些伤到人。 饶是如此,那瞬间爆发的轰鸣和冲击力,依旧让在场的秦墨们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围着那冒着青烟的铜管子,如同看着神迹,口中不住地念叨着“此乃天公雷霆之怒!”“鬼神之力啊!” 时苒托着腮,看着那危险又不可靠的青铜炮管。 要不是得照顾这个时代的科技基础,一点点推动科技树,怕步子太大扯着蛋,以她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搞出最原始的火铳和土枪,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现在嘛,还是先把这个大炮仗整明白再说。 除了这些大杀器,另一个好消息是,水泥的配方也终于被她带着人鼓捣出来了。 她提笔写了份奏疏,立刻找来心腹让送去咸阳。 第321章 大秦:时卿辛苦了 心腹领命,带着这足以影响国运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往咸阳。 骊山与咸阳相距两日路程,嬴政收到奏疏,立刻屏退宫人。 【水泥已成,其坚如石,遇水不散,可用于筑城、修路、建渠,利在千秋,火器略有小成,威力尚可,然险峻未除,仍需时日,请王上定夺。】 “好!好!好!” 嬴政连道三声好,猛地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立刻下令。 “备车驾,寡人要亲往骊山,传尉缭、隗状、内史腾即刻随行。” 君王出行,非同小可,仪仗护卫,浩浩荡荡。 嬴政心切,一再下令精简随行人员与繁文缛节,日夜兼程。 原本需两日的路程,硬是在第四日傍晚才赶到了骊山脚下。 行营扎下,嬴政甚至未及更衣,便命人召时苒前来。 时苒得了信,匆匆赶来。 她穿着一身麻布短打,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个月不见,人明显黑瘦了不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精神头十足。 她快步走来,对着嬴政及他身后几位重臣躬身行礼。 嬴政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在她清减了许多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默然片刻,才开口道:“时卿……辛苦了。” 时苒却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为王上分忧,为秦国效力,谈何辛苦,王上与众位大人远道而来,想必最想看的不是臣,而是那新成的物事吧?请随臣来。” 她也不多客套,直接引着众人前往戒备森严的试验山谷。 山谷内,一群秦墨子弟早已准备就绪,见到王驾,激动得浑身颤抖,纷纷行礼。 嬴政示意他们起身,一名为首的秦墨弟子强压着激动,无比自豪的语气介绍了一番火药之威。 称其能开山裂石,声若雷霆。 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引信被点燃,迅速被扔到远处土石后。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地动山摇。 远比在咸阳宫中想象的更为骇人。 只见那土石掩体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烟尘弥漫,碎石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众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纵然身居高位,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骇然。 随即,这震惊便化为了狂喜。 此物若用于攻城拔寨,何坚不摧? 嬴政站在最前方,听着耳边犹存的轰鸣,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大盛。 “好,好一个雷霆之怒!” 他转向时苒,又看向那群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秦墨子弟和周围肃立的工匠。 “时卿奇思,秦墨巧技,众工匠辛劳,铸此利器,于国有大功。” “所有参与研制之秦墨子弟、工匠,皆赏金千镒,肥羊百头,为首之墨者、大匠,赐爵公士,赐田十亩,时苒督导有功,赏金万镒,锦缎百匹,加赐良田百亩,以资鼓捣……” “谢王上,王上万年!” 山谷中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谢恩之声。 嬴政又望向那犹自冒着青烟的碎土,心中豪情涌动。 有了此等利器破敌,大秦东出的步伐,谁能阻挡。 等回到王帐,嬴政挥退大部分侍从,只留下几位心腹和时苒。 帐帘刚一落下,嬴政才放声大笑起来。 “时苒,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此等利器,堪比十万雄兵,你为我大秦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来回踱步,依旧难掩兴奋:“寡人先前只道你于格物、农事上有奇才,不想连这雷霆之威也能为你所驭,天佑大秦,天赐时苒于寡人。” 时苒还是第一次见到嬴政如此外露的的喜悦,与他平日那副深沉莫测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心里暗笑,原来这位未来的始皇帝也有如此一面。 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关起门来才肯放开了高兴。 等嬴政情绪稍微平复,时苒才将话题引回正事。 “王上,火药虽利,然险峻未除,尚需时日打磨,眼下,还有一物,或更能解我大秦燃眉之急,惠及长远。” 她示意帐外等候的工匠将一块完全凝固硬化的水泥板抬了进来。 那灰扑扑的板子看起来其貌不扬,却异常沉重。 “王上请看,此物便是水泥所凝。” 嬴政收敛笑容,上前几步,屈起手指,在那水泥板上用力敲了敲。 触感坚硬,绝非泥土可比。 他又命一名侍卫用随身短剑去划,也只留下淡淡白痕。 “果然坚如磐石,此物造价几何,制作可艰难?” “制作不难,所需原料无非是石灰石、黏土、石膏等物,经过煅烧、研磨、混合即成,关键在于配比与工艺。” “比起开采、打磨同等数量的巨石,其耗费的人力物力要少得多,且可以就地取材,大规模生产。” “以此物混合沙、石、水,便可浇筑成任意形状,凝固后坚不可摧,可用于快速修筑城墙堡垒,可用于铺设道路,使其平坦如砥,雨天不再泥泞,便于兵马粮草快速调动,更可用于修建水渠、河堤,使其经久耐用,大大减少溃决风险,可谓一举多得,利在千秋。” 嬴政听着,目光越来越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好,尉缭,此事交由你负责,尽快建立水泥工坊,培训工匠,待工艺成熟,便立刻在咸阳铺设水泥。” “臣,领命!” “时卿,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这边事宜寡人自有安排,你且回咸阳休息一段时日。” 时苒与尉缭齐声应下,几位重臣脸上都难掩疲惫,但嬴政却似浑然不觉疲累,反而兴致更高。 “走。”他袖袍一挥,对随行近侍道,“去陵寝看看。” “时卿,你也随寡人同去,陪寡人逛逛。” 嬴政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下方初具规模的巨大封土堆和正在挖掘的地下宫殿轮廓,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苒在陵寝逛了好多次,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赞叹了一句。 “这些兵马俑,当真威武,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嬴政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你若喜欢,寡人命工匠按你的形貌,也烧制几尊,如何?” 时苒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她立刻挺直腰板,伸手理了理自己那身沾着灰土的麻布短打,又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 “那臣可要先谢过王上了,等工匠来做的时候,臣定要好好打扮一下。” 第322章 大秦:回咸阳 嬴政被她这反应逗得嘴角微扬,如若她初心不改,他何止会给她烧几尊佣。 “蒙骜前日传来军报,秦赵边境,摩擦日增,恐不日将起战事。” “战事?王上,臣也想去。” 嬴政眉头微蹙,看向她,有些不赞同。 “战场凶险,非比寻常,你虽有火药之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当如何。” 时苒是真的想去啊。 嬴政教她排兵布阵、地形利用、后勤调度,终究是停留在纸面和想象中的理论。 就像她懂得火药的配方,却必须通过一次次试验才能摸清它的脾性一样。 不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如何能真正领悟。 她想知道,蒙骜那样的将领,是如何在万军之中保持冷静,如何下达那道道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指令。 她想知道,所谓的军心士气,究竟是怎样在绝境中被激发,又是如何在顺境中维持。 她更想知道,那些她熟读的兵书战策,那些奇正相生虚实变化的道理,在真实的黄沙白骨面前,究竟是如何被运用的。 光有理论是不够的。 战场之事,学到再多,远不如亲自走一遭。 火药的大致配方和框架已经搭好,剩下的改进,有那群已经上手的秦墨子弟盯着。 水泥的配方和基本工艺也出来了,后续扩大生产和应用推广也用不着她劳心劳力。 其他各类工坊也都稳步运行,唯一需要时间等待结果的粮种,这会儿也好好在地里长着呢。 “王上,正所谓学以致用,您教了臣兵书战策,那么多山川地理攻守之势,若只能纸上谈兵,岂不是白费功夫?” “更何况火药此物,特性独特,如何使用才能发挥最大威力,如何在不同地形不同天气下应用,这些光靠在这里空想是得不出的真知的。” “必须亲临战场,才能不断改进,让它真正成为我大秦的无敌利器。” “还有臣眼力尚可,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臣自然会本分行事,绝不捣乱。” 嬴政仍旧不赞同。 “战场非是儿戏,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寡人将你置于险地,若有何闪失,岂非是秦国之损失?” 这话说得直接,点明了他最大的顾虑。 她的价值太大,损失不起。 夜风吹过山岗,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着火把,映得两人身影摇曳不定。 时苒叹了口气,不去就不去吧,日后灭六国,她非得去一次。 见她整个人都蔫儿了,全然没了平日的神采飞扬。 嬴政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心软地松了口。 “战场凶地,你便不必亲往了。” “不过,此次大军开拔,粮草辎重需先行,你可随押运队伍同行,负责协调督办,确保粮道畅通。” 峰回路转! 时苒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几乎要跳起来。 “臣谢王上,定不辱命。” 虽然不能亲临前线感受金戈铁马,但押运粮草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面牵扯到后勤调度、路线选择、民夫管理等等,学问大着呢。 一点点学呗。 “还有,明日启程回咸阳,莫要再穿这身行头,寡人看了极为不适。” 时苒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方便干活的工装,有些失笑。 “王上,这粗布麻衣,寻常黔首百姓穿得,臣为何就穿不得,身居高位者,可以不用亲自体会民生疾苦,但不能不知晓。” 嬴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跟她争辩这个有失身份。 最终只是哼出一声,带着点莫名的气恼,大步流星地回了王帐,留下时苒独自在夜风中微微凌乱。 这又是怎么了? 她没说错啊,又戳到这位嬴政哪个肺管子了。 男人心,海底针。 次日,天刚蒙蒙亮,嬴政便雷厉风行地将骊山的事务安排妥当。 火药研制继续由秦墨子弟主导,严格保密,稳步改进,隗状盯着。 水泥交给尉缭负责。 时苒将记录详细的水泥配方和流程的方子交给尉缭,又仔细叮嘱了隗状一番注意事项,这才跟着嬴政的车驾离开骊山。 车驾一路疾行,返回咸阳。 时苒跟着嬴政直接入了宫。 “李斯近日已将文字整理出些许,你看看,以此字体,可能用于你那印书之法?” 嬴政示意侍从将一沓厚厚的竹简抬到时苒面前。 时苒接过一看,心中微惊,这哪是些许。 常见的字几乎都已囊括其中,笔划圆润匀称,结构严谨。 李斯这工作效率,不愧是卷王中的卷王。 “可用,太可用了!” 时苒肯定地点头,“结构已很规整,便于雕刻制版。” “王上,文字统一非一日之功,亦需博采众长,臣听闻有一狱吏,名为程邈,他可整理创制了隶书。” 嬴政听懂时苒话里的意思,表示知道了。 正当两人商议之际,一名宫人面带喜色,疾步入内禀报。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郑妃娘娘刚刚诞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嬴政眉宇间顿时舒展开来,显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传寡人话,好生照料郑妃与公主,待寡人议完此事便过去探望。” 时苒见状,十分识趣地起身。 “恭喜王上喜得公主,王上既要去探望娘娘和公主,臣便不打扰了,正好臣也忧心府中那些孤女安置情况,想回府看看。” 嬴政心情正好,便准了她的请求:“去吧,粮草押运之事,寡人会命人将文书送至你府上。” “谢王上,臣告退。” 时苒行礼后,退出了章台宫。 走在出宫的路上,阳光和煦,春风拂面。 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来后世听说过的一个梗。 说什么男人的理想型是能端茶倒水的武则天,女人的理想型是知冷知热的秦始皇……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知冷知热的秦始皇? 不敢想,不敢想啊。 他要是真知冷知热,估计都给了他的宏图霸业了。 第323章 大秦:秦纸追捧 时苒回到府中,顾不上歇息,便命人将嬴政陆陆续续送来的那十几名孤女都唤到跟前。 一段时间不见,这些原本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女孩子们,在府里吃饱穿暖,得到了妥善的照料,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人也白嫩了些许,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如同受惊的小兽。 她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才八岁,此刻排排站好,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眼神中已少了许多惊惧,多了几分好奇和对时苒的仰慕。 时苒放缓了神色,走到她们面前,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 “在府里这些时日,吃得可饱?睡得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几个年纪稍小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有种恍如隔世终于找到依靠的酸楚。 她们用力摇头,哽咽着说:“没有……吃得饱,睡得好,谢谢……谢谢内史大人收留。” “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把你们找来,不仅仅是让你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我会亲自教导你们读书、识字、算数,还会教你们许多你们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可能是格物之理,可能是医道之术,可能是筹算经营之法,甚至……可能是治国安邦之策。” 读书识字? 那些都是贵族才能接触的东西。 时苒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我问你们,你们可愿意好好学习?可愿意将来,凭借自己的本事,像我现在一样,立于朝堂之上,为君王分忧,为百姓做事?” “或者,在其他地方,凭借你们的才能,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成绩,不依附于任何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受人尊敬?” 这些孩子,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时苒的事迹。 以女子之身官居内史,深得秦王信任,造出种种神奇之物。 “愿意!我们愿意!我们想学!我们想和内史大人一样!” “好!”时苒抚掌,“那从明日开始,我便为你们授课,今日且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 吕不韦带着精心准备的秦纸与一众随从,首先抵达了离秦国最近的赵国。 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先通过旧日人脉,将少量做工最为精良的秦纸作为雅物,赠予赵国几位有名的公卿贵族。 轻薄如翼如帛的秦纸,瞬间就在赵国的贵族里引起了轰动。 与笨重昂贵的竹简和稀有的缣帛相比,此物简直是天赐的书写神器。 一时间,求购者络绎不绝。 吕不韦看准时机,举办文会,邀请赵国名士,当场以秦纸挥毫,其便利与效果,更令观者叹服。 在赵国掀起秦纸热后,吕不韦马不停蹄,又前往魏国大梁、韩国新郑、楚国郢都。 秦纸在这些国家同样迅速风靡。 而伴随着秦纸的流传,一个更加引人遐思的消息,也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散播开来。 在一次与文士的会面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抚摸着光滑的纸面,看似无意地感叹: “秦纸虽好,然书籍典册,浩如烟海,纵有此物,整理传抄亦非易事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 “文信侯,近日坊间有传闻,说秦王有意汇聚天下典籍,编纂一部旷古未有之大典,不知此事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不韦身上。 吕不韦放下酒樽,脸上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微笑。 “确有其事。” “秦王雄才大略,此部《大典》,意在汇聚诸子百家之精华,收录古今技艺之奥秘,凡有价值之学说、典籍,无论出身何门何派,皆可载入其中,以这秦纸誊抄,藏于王室,传之后世。”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参与其中,便意味着尔等之学说、之姓名,将与这《大典》一同,千古留名。” 在场的士子们激动得面色潮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千古留名。 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理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吕不韦的行程和秦纸的流通,迅速在山东六国的文人学士圈中传开。 质疑者有之,向往者更多。 吕不韦周游列国,凭借秦纸这一奇物与自身高超的手段,可谓无往不利。 秦纸因其轻便与承载文字的巨大优势,在各国贵族士人阶层中受到了狂热的追捧,往往一运抵便被抢购一空,价格更是被炒得居高不下。 吕不韦借此赚得盆满钵满,一批批价值连城的金银珠玉珍奇货物被源源不断地运回秦国。 这一日,又一批从咸阳来的车队抵达了吕不韦在楚国的临时府邸。 清点货物时,管事捧来了几个精致的木盒,以及几个更大的包裹。 “文信侯,此次除了王上批复的文书,还带来了此物,是时内史命人加急送来的,说请您一并试试。” 吕不韦有些好奇地打开一个精致木盒,里面是几块乳白色质地细腻温润还散发着淡淡桂花清香的方块之物。 另一个则是些颜色灰黄质地较硬个头也更大的块状物,并无甚香味。 “此乃何物?”吕不韦拿起一块香皂,触手光滑,异香扑鼻。 负责押运的使者笑着解释道:“回文信侯,此乃时内史新近研制之物,这乳白带香的,名为香皂,可用于沐浴净身,去污留香,据说长期使用可使肌肤光滑。” “这些灰黄价廉的,名为肥皂,去污能力亦强,价格低廉,时内史说,或可与此纸一同发售,看看行情。” 吕不韦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机。 秦纸针对的是士人学子,而这香皂、肥皂,受众可遍及贵族、富户乃至平民。 清洁之物,乃是人人所需,若效果真如所言…… 当晚,吕不韦便亲自试用了那香皂。 温热的水流下,香皂在手中搓揉出细腻丰富的泡沫,涂抹全身,不仅洗去了连日奔波的尘垢与疲惫,更留下了一身清爽怡人的淡淡桂花香气,肌肤也确实感觉光滑了不少。 “妙!妙极!” 吕不韦看着铜镜中神清气爽的自己,抚摸着光滑的下巴。 此物体验极佳,对于追求生活品质的贵族富户而言,吸引力恐怕不亚于秦纸。 他当即铺开秦纸,挥毫蘸墨,火漆封缄后,立刻交给心腹。 “速速送回咸阳,面呈时内史,告诉她,此香皂、肥皂,有多少,便给老夫送来多少,越快越好。” 第324章 大秦:押运粮草 不出吕不韦所料,包装精美的香皂一经推出,立刻在六国贵族圈中引发了比秦纸更为热烈的追捧狂潮。 贵族女眷们痴迷于那馥郁的香气和沐浴后肌肤留下的柔滑触感,竞相购买,视其为新的奢侈风尚。 就连文人士子,也觉得用此物洁面净手后,神清气爽,更添几分风雅整洁。 秦国,这个一直被山东六国视为虎狼之国、西陲蛮夷的强敌,何时竟能弄出如此精巧甚至堪称风雅的物事了? 秦纸还可说是为了文书便利,这香皂,分明是极尽享受之能事。 很快,便有消息灵通之士打探到,无论是之前的秦纸,还是如今风靡的香皂,似乎都与秦国一位名叫时苒的女内史息息相关。 甚至有人翻出了她曾说过的那四句“为天地立心”之言,更是坐实了此女的不同寻常。 楚王听着亲信汇报关于时苒的种种传闻,手指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 “以一女子之身,官居内史,深得秦王信重,造秦纸,制香皂,献强国之策……此女,当真乃奇人也。” 他沉吟片刻,道:“派人,带上重礼,秘密前往秦国,想办法接触这位时内史,告诉她,若她愿来我楚国,寡人必以国士待之,封君拜相,亦非不可。” 抱有同样想法的,远不止楚王一人。 魏王、齐王、乃至势弱的韩王、燕王,在见识了秦纸、香皂带来的巨大便利与财富诱惑后,无不怦然心动。 这秦纸与香皂,若能掌握其制法,便足以揽六国之财,富国强兵。 此等经世致用之才,若能揽入自己麾下,实乃社稷之幸。 与此同时,另一股风潮也在席卷各国。 那些收到师友信件,言及秦国欲编纂囊括百家之《大典》的学子们蠢蠢欲动。 千古留名的诱惑,是致命的。 许多原本对秦国抱有偏见或恐惧的士子,开始动摇。 而远在齐国的稷下学宫,一代大儒荀子,也收到了弟子李斯用秦纸写来的长信。 荀子抚摸着那光滑坚韧的纸面,看着弟子信中描绘编纂大典事宜,沉思良久。 他一生推崇礼法并施,对秦国以法治国虽有微词,却也欣赏其效率。 如今,秦国展现另一种可能。 终于,他提起笔,在那珍贵的秦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苍劲的字。 入秦。 荀子的决定,让天下学子心潮澎湃。 连这位当世大儒都动身前往秦国,其他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时间,无数心怀理想或是渴望机遇的各国士子、百家传人,纷纷打点行装,西向函谷。 一来是为了秦纸,二来,更是为了那足以名垂青史的《大典》编纂。 这股风潮声势浩大,自然传到了秦国朝堂之上。 秦国朝臣坐不住了。 这一日朝会,一位须发皆白的博士便出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典编纂,意义重大,我等饱学之士,理应作为主导。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了眼观鼻,鼻观心降低存在感的时苒。 “时卿,《大典》之事,由你首倡,如今各国士子纷至沓来,朝中亦有议论,你且说说,当如何处置?” 时苒出列拱手。 “回王上,编纂《大典》,功在千秋,能引得天下贤才瞩目,共襄盛举,实乃我大秦之幸,王上德政所致也。” “然,正如这位博士所言,典籍整理,非同小可,需要兼容并包,细加甄别。” “诸位大人愿尽心尽力,此乃文人风骨,求真务实之精神,臣钦佩不已。” “但此事确实急不得。” “百家学说,浩如烟海,非一朝一夕可理清,臣以为,不若借此良机,由我秦国出面,兴建一座学宫,暂且将这些远道而来的各国人才,皆纳入学宫之中。” “一方面,可让他们安心整理、辩论、校勘各家典籍,另一方面,学宫之内,亦可设坛讲学,允他们相互论辩,传授知识。” “如此,既显我秦国海纳百川之胸襟,又能将这些贤才暂时安置,细细观察,择优而用,岂不两全其美?”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嬴政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建学宫,把这些人先圈起来,整理典籍论学授课,还能借着这帮人的名头,把学宫立起来。 真是,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不过,此计确实甚合他意。 朝堂上众臣听了,也觉得这法子既能解决问题,又不失体面,大多表示了赞同。 朝会结束后,时苒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美其名曰:粮草押运事关重大,得去找几位老前辈好好学习请教。 直接把学宫筹建这个摊子,甩回给了嬴政。 看着时苒溜走的背影,嬴政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场雨过后,六国来撬墙角的密使扑了个空。 因为时苒就运粮去了。 民夫、兵卒……各色人等汇聚成长龙,蜿蜒在还有些泥泞的官道上。 她的任务名义上是协调督办,实际就是跟在经验老到的后勤官身后学习。 如何计算每日消耗,如何分配口粮。 如何安排扎营顺序,如何检查车辆牲畜状况。 运粮队伍历经跋涉,终于抵达了秦赵边境的大营。 操练的号令声响彻,与咸阳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时苒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从后勤官那里得知了此次出征的主帅与副将人选。 “此番对阵赵国,由公子成蟜为主将,樊於期为副将,统兵十万,蒙骜老将军亦在营中坐镇,统筹后方。”后勤官如实说道。 时苒拿着水囊的手猛地一顿。 公子成蟜?樊於期? 她心中默算时间,如今是秦王政六年,公子成蟜叛乱,樊於期叛秦逃燕,应该是发生在秦王政八年。 提前了两年。 历史真的改变了。 她之前向嬴政隐晦地提过提防成蟜。 以嬴政的敏锐,绝对听进去了。 派遣成蟜出征,是试探,还是逼他提前动手。 亦或是,这本身就是嬴政布下的一个局。 时苒捏了捏眉心,跟着后勤官前去拜见坐镇后方的老将军蒙骜。 中军大帐内,须发皆白的蒙骜端坐在主位之上,虽未披甲,但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蒙骜早已接到咸阳传来的消息,知晓这位女内史颇得王上看重,且于国有功。 “时内史一路辛苦,粮草之事,关乎全军命脉,不容有失,你既奉命协理,若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可直接报于老夫。” 时苒恭敬行礼:“蒙将军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配合诸位将军。” 不愧是历经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直至当今王上的四朝老将,稳如泰山。 第325章 大秦:成蟜来了 时苒将一路记录的粮草明细,包括途中正常的损耗与那几处存疑的差额,一并呈报给了蒙骜。 汇报完毕,得了蒙骜的首肯,时苒便在大营中转了转。 秦军军纪严明,即便她这个生面孔穿着低级军吏的服饰在营中行走,遇到的兵卒也多是目不斜视,各行其是。 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秦军兵卒果然不愧虎狼之师之名,平均身量确实比她在咸阳和路上见过的普通民众要高壮一些。 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悍卒。 天下劲卒,陕甘为首。 接下来的几天,时苒便跟在后勤官身后,检查辎重维护。 她学得极快,上手也迅速,偶尔遇到不解之处,便会请教。 一次,在商议完一批箭簇的分配后,蒙骜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下他与时苒。 老将军抚着花白的胡须,问道:“老夫听闻,你曾教了蒙恬那小子一些锤炼兵卒近身搏杀的法子?” “是,一些取巧的身法和发力技巧,希望能有助于军中儿郎在战场上多一分保命克敌的本钱。” 蒙骜哈哈笑道:“若有闲暇,不妨也与老夫麾下这些儿郎说道说道,打仗,光靠勇猛不够,活的久,才能杀更多的敌。” “蒙将军有命,敢不从尔?待粮草事务稍缓,下官便整理出来,请将军指点。” 时苒爽快应下,她那套东西,本就是打算推广军中。 蒙骜对时苒,也有几分欣赏。 此女的务实与聪慧,不因身份而骄矜,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 忙的差不多了,时苒就一头扎进了军营。 在军中,身份和头衔带来的敬畏是表面的,要想真正立足,要让人服你,就要拿出真本事。 训练场上,有军卒在空地上徒手角力(摔跤),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助威。 “这位兄弟,可否让我试试?”她走到场中,对刚刚获胜一名壮硕士卒说道。 那士卒一愣,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时苒,哈哈大笑。 “内史大人,您就别开玩笑了,这粗鄙把式,小心摔着您。” 周围人也跟着起哄。 时苒也不恼:“无妨,就是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那士卒见她坚持,也不好再拒绝,带着几分戏谑摆开了架势。 刚一交手,他就发觉不对。 这时内史厉害的很,他刚迈出一步,就倒在了地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士卒爬起来,满脸通红,抱拳道:“内史大人,好身手,是某家轻敌了。” 时苒扶起他:“非是兄弟实力不济,是我取巧了,战场搏杀,讲究一击致命,我这些不过是些小巧的贴身缠斗之术,若论正面冲杀,远不及诸位。” 她也不藏私,说给他们教一些能保命的身法,这也是蒙将军的意思。 时苒让军卒两人一组,一人直拳冲来,另一人只练习侧身格挡与顺势牵引。 “战场上,敌人的刀剑比拳头快十倍,力气再大,被戈矛戳中也是死路一条,学会用最小的动作,化解最大的力道,保存体力。” “下盘要稳,动起来要活。” “想想你们在战场上,脚下可能是泥泞,是血泊,是尸体。” 时苒教的是如何在极近距离,利用手肘、膝盖、头槌等身体坚硬部位,攻击敌人的眼睛、咽喉、肋下、裆部等脆弱要害。 “记住,战场没有规则,你的目的只有一个,用最快、最狠的方式让敌人失去战斗力,当你被扑倒,当你的兵器脱手,这些技巧就是你最后的机会。” 时苒的教学方式很特别。 她不用晦涩的术语,常常以身示范,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个人的动作。 士卒动作不到位,她会直接上手调整,有人领悟得快,她会毫不吝啬地夸奖。 训练间隙,她也和众人一样,席地而坐,喝着浑浊的凉水,听他们吹牛扯闲。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十来天,参与训练的士卒在反应速度身体灵活性和近身应对能力上都有了明显提升。 尤其是在一次小规模的巡逻队与赵国斥候遭遇战中,几名学过时苒技巧的秦卒,在近身混战中凭借灵活的身法和狠辣的要害击打,以少敌多,竟全歼了那队赵军斥候,自身仅轻伤两人。 消息传回,全军震动。 原本还有些观望的士卒纷纷涌向那片校场,甚至连一些中级军官也忍不住偷偷跑去观摩。 蒙骜听闻,沉默良久,对身旁的亲卫叹道: “内史所授,看似小巧,实则乃战场保命杀敌之精粹,能于短短时日,让儿郎们有此进益,王上得此良才,实乃天佑大秦。” 跟随蒙骜多年的老校尉感叹:“将军,这时内史不一般呐,能文能武,还不摆架子,跟咱们这些糙汉子也能打成一片。” 又过了半月之余,大营之外,响起了雄壮的马蹄声与号角声。 辕门守军飞马来报:“禀将军,公子成蟜、副将樊於期,已率前军抵达大营十里之外。” 蒙骜霍然起身,原本略带松弛的帐内气氛瞬间为之一紧。 他整理了一下甲胄,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诸将。 “传令下去,擂鼓,列队,迎营!” 沉重的战鼓声咚咚响起,时苒望向辕门之外尘土扬起的方向。 烟尘先至,如同黄色的狼烟在地平线上腾起。 黑压压的骑兵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朝着大营汹涌而来。 为首一面玄色大纛(dào)旗,上书一个巨大的秦字,旗幡之下,两骑并辔(pèi)而行。 左侧一骑,是一位身着玄甲披着猩红斗篷的公子成憍。 右侧一骑,是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将领,正是副将樊於期。 大军在辕门外一箭之地停住,唯有成蟜与樊於期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继续策马向前,直至辕门下马。 蒙骜见状,这才率领众将迎上前去。 “末将蒙骜,恭迎长安君。” 身后众将齐声附和:“恭迎长安君。” 成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虚扶一下蒙骜:“老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本君与樊将军一路疾行,幸赖老将军在此统筹后方,稳如泰山,辛苦了。” 樊於期也随之拱手,声音粗豪:“蒙老将军,久违了。”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蒙骜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成蟜,“长安君、樊将军一路劳顿,营中已备好热汤饭食,请先入营歇息,军情紧急,稍后还需与二位详细商议。” “善,有劳老将军安排,本君自是放心。” 成蟜含笑,视线在看到时苒后,颔首点头,时苒也拱了拱手。 第326章 大秦:议策 一行人入了中军主营帐,略进些简单的膳食后,便摒退闲杂人等,只留下核心将领与谋士,正式开始军议。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公子成蟜竟特意吩咐时内史也入帐。 时苒得令进帐,就看见蒙骜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持竹鞭,点向赵国方向。 “据探马回报,赵国此番以庞煖为将,统兵约八万,据守丹河防线,其麾下有部将扈辄,领精骑万余游弋侧翼,互为犄角。” “庞煖老成持重,擅守城与壁垒战,丹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我军欲破赵,有上、中、下三策可供商议。” “上策,主力佯攻丹河正面,吸引庞煖注意,另遣一精锐偏师,自北面山地迂回,奇袭其侧后粮道……” “蒙老将军此策是否过于保守?” 蒙骜话音未落,副将樊於期便粗声打断,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一点丹河正面。 “我军十万锐士,士气正盛,何须行此迂回之计,依末将看,当集中兵力,强渡丹河,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庞煖主营,一鼓作气,击溃其主力,则赵军必溃。” “长安君,我大秦锐士,天下无敌,正当以此煌煌之势,碾压敌军,扬我国威。” 成蟜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似乎在认真权衡,并未立刻表态。 另一位资历较老的部将皱眉道:“樊将军勇武可嘉,然庞煖非庸才,丹河防线经营日久,强攻恐伤亡巨大,即便胜,亦是惨胜,末将以为,蒙老将军之策更为稳妥。” “稳妥,战机稍纵即逝!” 樊於期反驳,“若迁延日久,赵国援军赶至,或与他国勾结,局势将更为复杂,当以快打慢。” 帐内顿时分成了几派,有支持蒙骜稳妥迂回的,有赞同樊於期正面强攻的,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蒙骜一生打仗无数,经验老辣,他提出的策略看似保守,实则步步为营,将风险降至最低,追求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樊於期如此急切……是单纯求功心切,还是别有用心?强攻丹河,看似勇猛,实则是将大军置于险地。公子成蟜态度暧昧…… 成蟜听着众人的争论,终于开口。 “蒙老将军用兵如神,思虑周全,樊将军勇冠三军,锐意进取,皆是为国筹谋。” “本君以为,我军初至,士气高昂,正当借势而为,樊将军所言,集中兵力,寻求主力决战,虽有风险,却也可行,或许可在蒙老将军方略基础上,稍作调整?” “主力依旧按樊将军所言,准备强渡丹河,施加压力,同时,可派一支人马,执行老将军的迂回侧击之策,双管齐下,令庞煖首尾难顾。” 蒙骜花白的眉毛蹙了一下,沉声道:“长安君,若迂回之师被阻,主力强攻受阻,则两线皆危。” “诶,老将军过虑了。” 成蟜笑了笑,“我军兵锋正盛,庞煖未必敢出城野战,即便强攻一时不顺,只要能牢牢吸引住赵军主力,为迂回部队创造机会,便是成功。” 成憍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过营帐众人,倏而问道: “时内史精通格物,朝堂上也颇有见地,眼下可有良策?” 时苒快速扫过成蟜那张年轻面孔,只一眼,就又看向那幅舆图。 嬴政教导她的排兵布阵之道,那些她读的兵法,乃至后世总结的三十六计,与眼前的舆图急速推演。 丹河,关键在丹河。 时苒斟酌一番说辞,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强渡丹河,攻敌之坚城壁垒,此乃下下之策。” “庞煖既以善守闻名,岂会不倚仗丹河天险。” “秦军渡河,部队半渡之际,正是敌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的绝佳时机。” “届时,前锋受挫,后续部队拥挤于河道,进退维谷,伤亡可想而知。” “即便侥幸渡过部分兵力,面对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的赵军壁垒,又需付出多少代价。” 这分明是拿秦军锐士的性命去填。 再说那支所谓的迂回侧击。 时苒的目光顺着舆图上标示的北面山地路线移动。 “山路崎岖,补给困难,行动迟缓,能否按时抵达预定位置尚是未知之数。” “即便抵达,一支孤军深入敌后,若被赵军察觉,以扈辄的机动骑兵进行拦截围歼,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届时,主力在丹河苦战,偏师音讯全无,军心必然动摇。” 时苒一番剖析,将战略的缺陷赤裸裸地揭露在众人面前,帐内一时寂静,不少将领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成蟜脸上的笑容微僵,樊於期则面露不愉,正要开口斥责,时苒却话锋一转。 “攻城拔寨,乃此战必经之路,强攻不可取,却未必没有以巧破力之法。” 她指向丹河防线,落在赵军壁垒最为坚固的几个节点上。 “庞煖倚仗者,无非丹河天险与城池易守难攻,我军若执意强渡,正中其下怀。” “但若能让他的壁垒失去作用,或者,让他不得不离开壁垒呢?” 蒙骜捋着胡须,“内史且快道来。” “其一,明修栈道,惑敌耳目。” 时苒的手指在丹河下游水流平缓区域。 “可派一支人马,大张旗鼓,打造舟筏,佯装准备从此处强行渡河,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务求让赵军斥候看得清清楚楚,使其误判我军主攻方向,调集将士至下游布防。” “其二,出其不意。” 她迅速移向上游河段,“此地看似险峻,庞煖不会想不到,但我军也派人前去,佯装才是目的。” “而我军却绕过河段,在此处,趁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泅渡而过。” “渡河后,不急于进攻壁垒,而是迅速占据上游有利地形,打入赵军防线侧后。” 她看向蒙骜和众将,解释道: “此偏师目的,非是强攻,他们占据高地,便可俯瞰赵军部分营寨,甚至可能威胁其水源。” “庞煖得知侧后出现我军,必然军心震动,他若派兵来攻,我偏师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他若不攻,则如鲠在喉,日夜难安,此举,可极大分散其正面防御兵力与注意力。” “其三,瓦解其志。” 第327章 大秦:八百人足够 时苒说到这,笑了一下。 “可令工匠连夜赶制巨型纸鸢,下系帛书,以秦纸书写,内容无非是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尔等父母妻儿皆在盼归等语,借风力送入赵军营寨。” “同时,可让军中嗓门洪亮之士,于夜间至河岸,齐声呼喊这些口号,若不投降,必遭雷霆之怒。” “苒不才,恰好能拟雷声。” “赵军士卒久守边关,思乡情切,又非为赵王死战,见此宣传,军心必生动摇。” “如此三管齐下,以佯动迷惑敌人,以奇兵牵制敌人,以攻心瓦解敌人,待其军心涣散,部署被打乱,我军主力再选择其防御薄弱之处,或趁其出营攻击我偏师之时,迅猛渡河,必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伤亡,破此丹河防线。” 时苒三管齐下之策说完,诸将脸上神色各异。 这套策略避实就虚,攻心为上,确实比单纯的强攻或那漏洞百出的分兵之策高明太多。 蒙骜抚着花白的胡须,心中已然推演了数遍,越推演越觉得此策精妙。 抛出诱饵,以另一诱饵掩盖真实目的,进退有据,将风险降至最低,却将胜机放至最大。 但总有些古怪感。 这战术风格,这谋划思路,为何隐隐让他感到熟悉? 公子成蟜端坐于主位之上,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 “时内史方才言能拟雷声,不知是何等妙法,竟能动摇万军之心?” “回长安君,不过是一些小道,用以震慑敌军罢了,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成蟜眼中闪过不悦,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时内史之策,确有可取之处,军国大事,需慎重权衡,今日议事暂且到此,诸位先回去细细思量,明日再行定夺。” “诺!”众将领齐声应道,纷纷行礼退出大帐。 时苒正打算回自己营帐,却被蒙骜出声叫住。 “时内史,留步。” “蒙将军有何吩咐?” 蒙骜挥退左右侍从,缓缓道:“时内史,你方才所献之策,环环相扣,虚实相生,尤其对战机把握与心理拿捏,极为老道,此等战术,进退有路,老夫觉得甚是熟悉。” 可不熟悉嘛,嬴政的兵法战略是你们这些老将教的,她是嬴政教的。 师出一脉了也是。 时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蒙将军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不瞒将军,此等排兵布阵的路数,皆是王上平日闲暇时,随口教导于我的。” 蒙骜:…………??? 老将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双虎目瞬间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上所授? 不是……谁家君王会教导一个臣子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谋划战术?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上对时苒的信重,他有所耳闻。 但已经信重到亲自传授兵法权谋的地步了? 他只觉得一阵头疼,终于有些明白,为何王上之前会在密信中叮嘱他: 若她献策,可用。 当时他还觉得王上过于小心,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初涉。 这分明是得了王上真传,就差没把我是王上教出来的写在脸上了。 蒙骜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对着时苒摆了摆手。 “……老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时苒看着蒙骜那复杂难言的表情,心里暗笑,知道这老将军被震得不轻,乖巧地行了一礼,转身进了营帐。 蒙骜不由得苦笑摇头,怪不得王上说若她有谋算可用,这是早就料到了。 ... 次日,中军大帐再次议事。 成蟜依旧主导着议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他那个主力强攻丹河正面,偏师迂回侧击的方案上。 只是言语间对蒙骜和时苒昨日提出的质疑,多了几分看似合理的补充解释,实则换汤不换药。 时苒这次没有急着发言,目光一直落在那幅舆图上。 看着那条通往北面山地的迂回路线,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他如此执着于分兵,执着于将一支偏师派往那个方向,通往的不仅仅是赵军的侧后。 如果这支偏师的目的地根本不是赵军营寨,而是…… 他是想借此机会,以攻打赵国为名,行割据自立之实。 将大军主力拖在丹河消耗秦赵两国兵力,他自己则金蝉脱壳。 议事后,众人再次散去。 时苒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见了蒙骜。 进入蒙骜帐内,屏退左右。 时苒压低声音道:“蒙将军,下官观察成蟜今日言行,愈发确信,其心不在破赵。” 蒙骜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点头道:“老夫亦有此疑,可无有实证,且其为长安君,手握主将兵符,轻易动他不得,时内史既已看破,可是已有良策应对?” “有!” “这一战,要打,赵国要攻,但成蟜及其党羽,也必须擒获,绝不能让其阴谋得逞,祸乱秦国。” “成蟜欲分兵,我们便将计就计,他派出的那支偏师,我们让他派。” 蒙骜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请将军暗中挑选八百绝对忠诚悍勇的锐士,混杂入那支偏师之中。” “八百人,不多不少,足以在关键时刻,控制局势,擒贼擒王。” “八百?”蒙骜微微蹙眉,“大军征战在即,各处都需要人手,抽调八百精锐已是不易,仅凭八百人,面对可能数千乃至更多的叛军,时内史,你有把握?” “蒙将军放心,八百人,足够了。” “下官来时,带了些小玩意儿,虽不多,但每一个,都足以在关键时刻,让叛军肝胆俱裂,以为天罚降临。” 蒙骜看着时苒,沉默了片刻,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铜匣中,取出一封信。 时苒只看了眼信封上的火漆,眉头便是一跳。 “这封信,是王上在你抵达大营前,与常规军报一同送来的密件。” 第328章 大秦:嬴政的信 “王上有命,若你未曾察觉成蟜之异动,或虽有察觉却无应对之策,此信便无需示你,但若如现在这般,主动寻老夫商议应对之策,并有具体谋划,便让你亲览此信。” 时苒小心翼翼地拆开信。 【成蟜之心,寡人早察,其若安分,可保富贵;其若异动,必借出征之机。】 【时卿若至军中,以其性,必窥端倪,若其献策于卿,欲擒成蟜,卿可予其便利,务必确保其安危,骊山所出之物,许其酌情动用,功成,寡人于咸阳候卿等凯旋,政,笔。】 信看完了,时苒却久久没有抬头,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早就料到了成蟜会反,甚至连她会掺和进来,会看出问题,会来找蒙骜要人擒王,他都料到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有震惊,有恍然,还有被彻底看穿的无力。 她以为自己是在主动布局,却不知自己的一切行动,似乎都在预料之中。 时苒收起信件,递还给蒙骜,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王上是准许我参战了。” 蒙骜将信重新锁回铜匣,从怀中取出一物。 “既然王上早有明见,老夫自当全力配合。” “此乃调兵虎符之副令,虽不能调动大军,但凭此令,你可全权指挥那八百锐士,见令如见老夫,一应军需物资,亦可凭此令优先支取。” “蒙将军放心,时苒定不辱王命与将军所托。” 两人又在帐内详细商议了人员调配信号传递动手时机等具体细节。 直至日头西斜,时苒回到自己的营帐。 没有点灯,只是坐在榻边,动也不动。 跟聪明人打交道,真的很可怕。 她现在对嬴政的感官,复杂到了极点。 他了解她。 不是浮于表面的了解。 她刻意展露的东西,半真半假的大梦千年的说辞,嬴政或许从一开始就没相信。 他那么敏锐多疑的一个人,怎么会看不出她身上那些不合常理之处。 但他不问。 他就像一头耐心极好的猛虎,安静地潜伏在暗处,观察着她,审视着她,任由她一点点展示能力,再抛出诱饵。 他不问她究竟是谁,不问她来自何方,只是将她放置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包括她的目的,她所行之事…… 他或许看不清全貌,但他一定感觉到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打明牌,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以换取信任。 可嬴政这一手,才是真正高明的明牌。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知道你会怎么做,我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我甚至提前为你准备好了你需要的一切。 你的行动,你的主动,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她坐立难安,脊背发凉。 任何人被如此洞悉心思,仿佛一切行动都落在他人掌控,都会心生警惕,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源自本能对失控的恐惧。 可嬴政,却偏偏这么做了。 他并非是为了让她忌惮让她恐惧,反而是让她信任他。 很奇怪吧。 但偏偏就是如此。 他看透了她骨子里的不安分,也看透了她的顾虑,于是他用这种方式,既点醒她,也安抚她。 你的所有举动,我都可以预料到。 所以,无需隐藏,无需额外算计,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时苒吐出一口浊气,她承认,自己没有天才大脑,也没有老谋深算的城府。 但她行走多个世界,有一点,是很多所谓聪明人比不上的。 那就是某种程度上,对人性的洞察和把控。 她可以在三言两语间,窥探到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找到那条缝隙。 这不是读心术,而是对人这种存在的理解。 因为见过太多,乃至仙神,剥开那些超凡的外衣,内核里,总归逃不开“人”的范畴。 是人,就有欲望,有恐惧,有执着,有弱点。 有了弱点,就能被理解,被触及,甚至被解决。 吕不韦贪恋权位与身后名,李斯渴望建功立业位极人臣,就连她之前世界那些看似超然的神仙,也有各自的执念与劫数。 没有弱点的,那是圣人。 可自古以来,真正的圣人能有几个? 为何王阳明龙场悟道能一朝成圣? 因为他顿悟了知行合一,念头通达,本性自现,再无滞碍。 她历经几个世界,一直秉承活在当下,看似洒脱,实则依旧被许多无形的东西束缚着,远远做不到知行合一。 可想而知,那等悟道境界有多难。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一直以来的心态,无论是担忧未来的隐患,还是扭转历史轨迹,何尝不是躲天意,避因果。 她将赵高、李斯,甚至尚未出生的胡亥,都视为威胁,仿佛只要改变了这些果,就能避开那个已知的因。 嬴政得知秦二世并未出生,只说“待他出生,再告知寡人名讳”。 当时听着只觉得是他沉稳,此刻回想,却别有深意。 他并非不介意,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顺应的方式去面对。 他知道有威胁,但他更相信,在他掌控的当下,有能力去改变那所谓的未来。 她做的,和嬴政做的,看似目标一致,心态却截然不同。 她是在逆命,试图强行改写。 而嬴政,则更像是在执笔,于既定的天意框架内,书写属于他自己的因果。 逆命,改写命运,扭转历史轨迹…… 时苒突然觉得大脑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立刻盘膝而坐,摒弃所有杂念,捕捉着这稍纵即逝的顿悟。 她一直想躲,想避,想逆! 可改变一切,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有时候,并不需要逆天而行。 顺应天意,一半在天,一半在人。 她只需要在这个大势之中,去影响那个人的部分,去塑造那个过程,去引导那个结果。 就像嬴政做的那样,他接受成蟜可能叛乱,然后布局,利用现实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不是在得知成憍有可能叛乱,就直接就将成憍处死。 嬴政不是在得知威胁后,便不顾一切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扑杀。 那样做,或许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可根源的问题呢。 雍州那次,他说,有些路,必须要走过一遍。 当时她只觉这是帝王心术,如今想来,却蕴含着至深的道理。 有些教训,有些认知,有些人与事的真正面目,因为走过一遍,方才能知晓。 有些东西,即便看似是顺应天意,也未必就真的不可撼动。 思路一变,天地顿宽! 她说的没错。 嬴政,是最好的老师。 第329章 大秦:成蟜的威胁 战鼓擂响,秦赵边境的气氛紧绷肃杀。 蒙骜坐镇主营,调度大军,在丹河下游摆开一副要大举强渡的架势。 无数兵卒民夫被驱策着砍伐竹木,打造舟筏,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声势浩大,生怕对岸的赵军看不见。 庞煖远眺秦军动向,花白的眉毛紧锁。 他一生用兵谨慎,见秦军如此大张旗鼓,心中疑窦丛生,但也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全军戒严,弓弩上弦,礌石滚木准备就绪。 同时,他派出斥候轻骑,沿着丹河上下游仔细探查,以防秦军掩人耳目。 一支约五千人的偏师,由公子成蟜亲自率领,副将樊於期辅佐,一头扎进了北面的崇山峻岭之中。 时苒掌握着拟雷妙法的特殊人才,也在这支队伍里。 成蟜给出的理由是:“两军交战,瞬息万变,若有内史妙术相助,或可出奇制胜,减少我军伤亡。”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时苒却心知肚明。 无论是巨利的秦纸、香皂,还是关乎国力的盐铁专营,她所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实打实令人垂涎。 成蟜既然决定走上反叛之路,自然不会放过她这块肥肉。 若能拉拢,则如虎添翼。 若不能拉拢,也绝不会放她回到嬴政身边,成为对付自己的利器。 山路难行,林木茂密。 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在寂静的山岭间艰难穿行。 斥候前出侦查,大军随后。 连续翻越了两座山,行进至第三座山的半山腰,从此处向下眺望,隐约看到下面的丹河。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山峦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 成蟜下令,在此处扎营,稍作休整,准备于夜色深沉后,再行潜渡之事。 营寨刚刚立起,篝火点燃,成蟜便派人来唤时苒前往他的主帅营帐。 帐内,成蟜穿着甲胄,樊於期按剑立于其侧,目光如电,落在时苒身上。 几名显然是成蟜心腹的将领也分列两旁。 “时内史一路辛苦。”成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示意时苒坐下。 “谢长安君。” 成蟜先是感慨了一番山路艰险,随后话锋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时苒身上。 “时内史真乃奇女子也,王兄能得内史辅佐,真乃如虎添翼,堪比昔年周武王得姜太公辅弼。” 他引经据典,将时苒比作姜子牙,将嬴政比作周武王,这赞誉不可谓不高。 若是寻常臣子,听得主君兄弟如此夸赞,只怕早已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时苒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惶恐和激动,连忙躬身:“长安君谬赞了,臣愧不敢当,微末之技,皆是王上信重,方有施展之地,唯有竭尽全力,报效王上,报效大秦。” “内史过谦了,你的才能,有目共睹,只是如今你我皆在此军中,肩负破赵重任,可谓同舟共济,有些话,本君也不得不直言。” “王兄雄才大略,毋庸置疑,其性情想必内史亦有所感,多疑而寡恩。” “吕相劳苦功高,如今于六国行商贾之事,内史才华绝世,如今虽得重用,可曾想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日?” 时苒知道戏肉来了,脸上适时的露出了大惊失色的神态。 “长安君何出此言,王上对臣尚可。” “尚可?”成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内史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你手握诸多秘技,于国于军皆关系重大,王兄如今用你,自然千好万好,待到他日再无用处,以王兄之心性,岂能容你这等身怀异术难以掌控之人安然于世?” 樊於期在一旁适时地冷哼一声,煞气腾腾:“届时,恐怕不止是你,连你身边亲近之人,乃至你苦心培养的那些女娃,皆难逃一死。” 时苒适时地白了脸,垂下头一言不发。 成蟜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又放缓,带着诱惑。 “内史,良禽择木而栖,本君虽不才,却深知人才难得,更懂得知恩图报,若内史愿助本君一臂之力,待事成之后,你便是我功臣。” “裂土封侯,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亦非虚言,总好过将来,不明不白地死于猜忌之下,你说是吗?” 他目光灼灼,等待着时苒的答复。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 时苒抬起头,脸上挣扎之色未退。 “臣只是区区一女郎,所求不过安身立命,施展抱负。” 话音刚落,帐内气氛骤变。 “锵!” “锵!” “锵!” 帐内将领眼神狠厉,瞬间拔出了腰间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尖齐齐指向时苒。 成蟜脸上的和煦笑容依旧,甚至更盛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内史是聪明人,当知有些机会,一旦错过,便再难寻觅,也有些路,踏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本君,是真心欣赏内史之才,还望内史莫要自误才好。” 这已经是摆明了,不答应,今日便休想活着走出这座营帐。 樊於期按剑而立,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堵住了主要的去路。 时苒叹息了一声,旁若无人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长安君,我的刀,入帐时交给了守卫。” “但,谁告诉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骤然动了。 快!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整理衣襟的右手向腰间一摸。 一道乌光闪过,并非长剑,而是一柄长约一尺通体黝黑的短刃。 “我只有那一把刀?” 说完这句话,时苒避开了左侧一名将领疾刺而来的长剑,乌黑短刃顺势向上疾撩。 叮! 一声脆响,那将领只觉得手腕剧痛,长剑竟被那看似不起眼的短刃格开,巨大的力道让他手臂发麻。 他还未反应过来,时苒就踹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 骨头断了。 “啊——!” 那将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倒地。 成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震惊与暴怒。 “找死,来人。” 时苒身形如风,在营帐内腾挪闪避。 短刃划过一名将领的手腕,带起一溜血花,长剑脱手。 第330章 大秦:解决叛乱 营帐帘幕被猛地掀开,全副武装的叛军士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营帐挤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戈矛剑戟齐齐对准了中央的时苒。 时苒动作更快,直扑主位方向。 “保护公子!” 樊於期目眦欲裂,长剑横扫,想要阻拦。 但时苒的速度太快,动作也太刁钻,她预判了樊於期的动作,前冲之势骤然一矮,几乎贴地滑行。 成憍身边亲卫惨叫一声,重心失衡向前扑倒。 就利用这瞬间制造出的空隙,时苒一把抓住了因亲卫倒地而暴露出来的成蟜前襟。 成蟜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天旋地转间,竟被时苒硬生生拽了出来,勒住脖颈,变成了她身前的盾牌。 那柄黝黑的短刃,此刻正抵在他的咽喉上。 “都别动!” 帐内瞬间一静。 樊於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时苒。 另外几位韩系出身的将领,在短暂对视之后,没有任何为了主上安危而妥协的神色,反而猛地一挥手臂。 “公子已受制于妖女,为了大业,顾不得许多了,放箭,格杀勿论。” 他们要连成蟜一起杀。 所谓为了主上束手就擒的忠义戏码压根没有上演。 对于这些已经将身家性命都押在叛乱之上的韩系势力而言,成蟜固然是旗帜,但绝非不可替代。 走到这一步,他们早已退无可退。 帐外火光通明,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秦军团团围住,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他们中许多人只是听从上级命令的普通士卒,此刻面对帐内突如其来的混乱,有些不知所措。 时苒拿出副令,“秦王政在此,见令如见君。” “吾乃秦王特使,奉王命擒拿叛贼成蟜及其党羽,玄铁虎符在此,众将士听令。” “叛国者,杀无赦,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助平叛乱者,记军功。” 军功对于秦军士卒而言,是改变命运获取爵位田宅的唯一途径。 营地各处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奉王命,平叛乱!” “杀!!!” 八百名由蒙骜挑选的悍卒,在同一时间暴起发难。 他们目标明确,配合默契,瞬间就将营帐外未反应过来的韩系叛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时苒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抹了成蟜的脖颈。 “嗬……嗬……” 成蟜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喉咙,眼中充满了绝望,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时苒一脚踢开成蟜的尸体,顺手夺过成憍的长剑。 营帐内,那几名负隅顽抗的韩系将领,见成蟜身死,更是红了眼,状若疯虎般扑向时苒,要做最后一搏。 时苒手中长剑招招致命,大开大合的路子,配合诡异莫测的身法。 噗嗤! 剑锋精准地刺入一名将领的咽喉。 反手一挥,又挡开另一人的劈砍,顺势切开了他的手腕。 侧身避过直刺,没入第三人的心窝。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营帐内最后几名顽抗者已悉数倒在血泊之中,圆睁的双目中凝固着不甘与恐惧。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时苒皮甲上溅满了血迹,几缕散落的发丝沾着汗水与血污贴在颊边,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八百锐士守着营地关键位置,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叛首成蟜已伏诛,逆党皆已授首。” “现下,叛乱已平,王命所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放下兵器者,皆为秦国子民,我等同袍。” 此话一出,立马有不少人缴械。 “锐士听令!” “收殓阵亡将士遗体,区分标记,救治伤员。” “即刻起,营地由本官接管,所有士卒,各归本队,伍长、什长统计伤亡,清点人数,维持秩序,若有趁机作乱者,立斩不赦……” 锐士们分出一部分人,开始收敛尸体,用布覆盖。 军医开始在火堆旁设立临时的救治点,烧热水,清理伤口。 处理完这些,时苒立刻招来两名锐士,那是蒙骜亲自挑选的人。 “你二人,将成蟜和逆党首级送于蒙将军大营,禀报此地情况,叛首成蟜已诛,叛乱已平,我军正在原地修整。” “诺!” “传令,原地修整,加强警戒,防备赵国斥候窥探。” “诺。” 一道道命令下达,营地的躁动迅速压制下去。 与此同时,蒙骜下达了军令,明日继续大张旗鼓打造竹筏,做出强攻姿态。 另,今夜全军后撤五里,谨防赵军趁夜偷袭。 夜色已深,蒙骜却毫无睡意。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亲卫统领疾步入帐。 “将军,偏师方向有信使至。” “快传!” 两名风尘仆仆的锐士快步进帐,正是时苒派出的那两人。 “禀将军,时内史命我等来报,叛首成蟜及其党羽樊於期等已伏诛,偏师叛乱已平,现营地已被时内史接管,正在原地修整,救治伤员。”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成蟜已伏诛,蒙骜还是有些心惊时苒动作之快。 “时内史可还安好,军中伤亡如何?” “回将军,时内史无恙,只是力战疲惫,我军伤亡约三十余人,叛军死忠被歼灭近千,余者皆已投降。” “取上等木匣来,将首级妥善装殓。” 蒙骜吩咐完,立马开始写密报。 “八百里加急,与首级一同直送咸阳宫,面呈王上,沿途不得有任何耽搁。” “诺!” 传令兵接过密报,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离去。 蒙骜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咸阳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蟜一死,韩系势力拔除,王上去了心头大患。 “后生可畏啊……” 老将军喃喃自语。 第331章 大秦:出发 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没散尽。 时苒只合眼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掀开身上盖着的皮毡。 她简单用冷水擦了把脸,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便对帐外吩咐:“让各队率百人长以上,还有熟悉此地山形的老斥候,立刻来我帐中议事。” “诺!” 很快,七八名军官和两名看起来老练的斥候便聚集在了时苒营帐里。 时苒没废话,走到舆图前。 她先指了指现在的位置,又指向丹河上游一个标记着险峻峡谷的区域。 “诸位,叛乱已平,但仗还没打完。” “蒙将军主力在正面佯攻牵制,我们这里,不能干等着。” “我打算带一队人,从这边,”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条隐秘的山路,蜿蜒指向赵军壁垒的侧后方,“摸过去,潜入赵境。” 一名面容沉稳的队率开口道:“这条路极其难走,而且靠近赵军巡防范围,风险太大。” “我知道风险大,所以不能人多,要精,我只要八百人。” 她看向那两名老斥候:“二位是老人,依你们看,这条路线,赵军巡防的间隙有多大,何处可以隐蔽穿行?” 一名脸上带疤的老斥候沉吟一下,指着舆图几处:“这里,还有这里,山势最陡,林密,赵军的巡哨队一般是三日一次,但最近战事紧,可能频繁些,若要过去,最好选在黎明前,雾气最大的时候,从这片石崖下绕,能避开主路。” “但过了河,对面那片滩涂开阔,容易被发现。” 时苒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比划,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和路线。 “三天。” “我需要你们在这里,给我争取至少三天时间。” “怎么争取?”另一人问。 “佯动。” “从今日开始,你们派出数支小队,轮番前出,到丹河岸边,做出试图寻找渡河点的姿态,与赵军巡逻队接触。” “打,但别死磕,稍一接触就后撤,装出试探虚实的样子。” “动静不用太大,但要持续不断,让庞煖觉得我们这支偏师心有不甘,还在想办法捣乱,但又成不了大气候。” 一名心思活络的军官眼睛一亮:“内史的意思是,麻痹他们?” “对。我留给你们那些爆竹,还有扎好的灯,都用上,夜里,隔三差五就在河边放几个爆竹,弄出点动静;把那些写好的东西挂在灯上,不需要造成多大杀伤,就是要让他们疑神疑鬼,睡不安稳,军心浮动。” 她看向众人:“总之,这三天,你们要粘着他们,骚扰他们,让他们觉得烦,但又觉得威胁不大,明白吗?” “明白!” “好,记住,保全自身为上,不必硬拼。” 议完事,众军官立刻分头去准备。 时苒则亲点了八百秦军。 “废话不多说,这次任务,危险,要钻山沟,要躲赵军,可能几天吃不上热食,睡不成安稳觉。” “但若是成了,你们这八百人,当记首功。” 首功二字,让所有秦军的眼睛亮了起来。 秦法严明,军功授爵,首功,意味着最高的奖赏和荣耀。 “愿随内史!” 时苒不再多言,一挥手:“检查装备,带足三日干粮,一炷香后,出发。” 一炷香后,天色依旧晦暗。 八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天光疾行。 时苒走在队伍中前段,同样背负着行囊和武器。在这种山路,骑马反而是累赘。 山路果然如斥候所言,极其难行,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攀爬陡坡,或者沿着湿滑的溪谷跋涉。 时苒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演计划。 她的目标,并非直接攻击赵军壁垒。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要做的,是潜入到赵军后方,寻找机会。 她携带的那些火药和爆竹,就是为此准备的。 不需要大规模爆破,只需要在关键地点,关键时间制造混乱,或者模拟小规模袭击,就足以让庞煖后方不稳,首尾难顾。 这一切的前提,是顺利潜入,并且蒙骜那边能成功牵制住庞煖的主力至少三天。 在黎明前夕,总算抵达了那名老斥候所说的石崖。 这里地势险要,脚下是奔流的河水,头顶是几乎垂直的崖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天然石缝可以通行。 “就是这里,穿过这条石缝,就能绕过赵军在主路的哨卡。”老斥侯低声道。 “传令,将绳子系在腰间,我打头,你们一个接一个,快速通过。” 那斥候还想说什么,时苒却摆手。 她打头,是因为她能应付任何突发状况,这时候要的是效率。 时苒侧身挤进了那条潮湿布满青苔的石缝。 冰冷的水滴从头顶岩壁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八百锐士如同沉默的蚂蚁,依次潜入黑暗之中。 当最后一名士兵通过石缝,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 他们成功地绕到了赵军常规巡防路线的背后。 时苒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她极目远眺,前方地势变得低缓,再远处,似乎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应该就是斥候提到的那个滩涂。 “原地隐蔽,休息,噤声。” 队伍立刻如同水滴入沙般散开,依托着树木、岩石和灌木丛隐蔽起来。 没有人说话,经过一夜的急行,所有人都需要恢复体力。 时苒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掏出水囊小口喝着。 等待是漫长的。 山林里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名斥候如同摸了回来。 “内史,前面确实是滩涂,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对岸能看到赵军的瞭望塔,距离不近,但白天过去,肯定会被发现,滩涂附近没发现固定哨所,但有马蹄印和人的脚印,很新,估计巡逻队刚过去不久。” 情况正如预料,白天强渡无异于自杀。 “知道了,传令,所有人就地隐蔽,进食,睡觉,养足精神,我们等晚上。” 大家都或吃或睡,一直到黄昏降临,山林再次被暮色笼罩。 “醒醒,准备行动。”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穿过滩涂,尽量不要暴露,如果被发现,就用弩箭快速解决,不能放走一个活口。” “诺!” “出发!” 夜晚的滩涂格外寂静,河水哗哗流淌,掩盖了脚步声。 时苒示意队伍利用滩涂上低矮的草丛和起伏的地形作为掩护。 或许是庞煖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蒙骜和侧翼的骚扰吸引,他们成功地穿过了大半片滩涂。 第332章 大秦:天雷 庞煖站在壁垒高处,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颤,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张被士卒捡来的秦纸,上面用赵文清晰地写着: 【只诛顽抗将,不杀降顺兵!】 【秦王仁德,分田免赋!】 【尔等父母盼儿归……】 更让他心头怒火中烧的,是夜空中那些飘飘荡荡的灯,以及河对岸秦军一浪高过一浪的齐声呐喊: “赵军投降吧,再不降,天雷就要降下来劈死你们了。” “庞煖老儿顽固,要拉你们一起陪葬。” 几乎是喊声刚落。 嘭——!啪——! 对岸猛地炸开几团耀眼的火光,伴随着沉闷如雷的声响。 虽然隔着一道河,却依旧让不少赵军士卒心惊肉跳。 “妖言惑众,装神弄鬼。” 庞煖气得狠狠一拍墙垛,“弓箭手,给老夫射,把天上那些鬼火射下来,还有对面秦军。” 秦军放完雷喊完话就立刻转移,赵军的反击大多落在了空处。 这种被动挨打,军心被不断撩拨的感觉,让庞煖无比憋闷。 负责佯动的秦军将领看着对岸赵军壁垒的骚动和零星的反击,咧嘴一笑。 “时内史留下的这爆竹可真带劲,兄弟们,换地方,继续喊,把灯都放出去。” ... 时苒和她率领的八百人,蛰伏在一处山坡的密林中。 下方是条山路,正是赵军向前线输送粮草的官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赵军押送的粮草刚刚被他们击溃,粮车被控制,俘虏被捆缚看押。 “内史,缴获粮车五十余辆,粟米、草料若干,斩杀赵军三十七人,俘获百余人,民夫数百。” 时苒点了点头,切断了庞煖的一部分粮草,但这还不够。 她回想起嬴政教导她的:用兵如水,避实击虚,攻其必救,乱其心,断其粮,慑其胆,则坚城亦可破。 现在,乱其心由偏师在做,断其粮她也完成了,接下来。 就是慑其胆。 要给庞煖和所有赵军,来一剂更猛的药。 “把我们带来的家伙准备好。”时苒下令,“选几辆粮车,推到前面那片空地上,堆在一起。” 手下人虽然不解,但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很快,四辆粮车被堆成了一个小丘。 时苒亲自上前,将几个特制火药包塞进了粮车,小心地接好长长的引信。 “所有人,后退,找掩体隐蔽。” 看着部下迅速散开隐蔽,时苒深吸一口气,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引信冒着火花,迅速向粮车蔓延。 时苒转身,快速跑向预定的隐蔽点。 庞煖正在为军心浮动和对岸的骚扰焦头烂额,突然,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上壁垒,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将……将军,不好了,后……后方粮道遇袭,刚出发的运粮队被秦军截了。” “什么?” 庞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粮草被截! 还没等他从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 轰隆隆——!!! 远比对岸恐怖千百倍的巨响,猛然从后方群山之中传来。 震耳欲聋。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天……天雷,秦人说……说的天雷。” 一个赵军士卒指着后方那骇人的景象,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粮草……我们的粮草被天雷劈了。” “庞将军,怎么办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赵军壁垒中瞬间蔓延开来。 对岸的呐喊、空中的鬼火、后方的冲天烈焰……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秦军的天罚之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庞煖看着后方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听着耳边士卒绝望的哭喊,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抓住墙垛,才没有倒下。 他明白了,对岸的骚扰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一支不知如何潜入他们后方的秦军精锐。 他们不仅断了粮道,还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手段,要摧毁了赵军的士气。 秦军主营。 蒙骜也看到了后方赵境那冲天的火光和传来的轰隆声响。 老将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好,好一个时内史。” “传令,全军停止佯攻,所有舟筏,立刻下水,强渡丹河,破敌就在今夜。” 时苒和八百锐士从掩体后探出头,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粮车和冲天的火光,即便是始作俑者,也被这威力震撼了一瞬。 “内史……这,这就是天雷之威吗?”一名年轻秦军咽了口唾沫。 “这只是开始,我秦国乃是天命,才能掌握这等利器,庞煖现在一定阵脚大乱,蒙将军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全军听令,不必隐藏了,打出旗帜,沿着山路,向赵军壁垒侧后穿插,沿途遇小股赵军,击溃,遇粮草辎重,焚烧,我们要让庞煖腹背受敌,让他彻底绝望。” “此战大捷,时某亲自和往上替尔等请功。” “杀——!!!” 八百秦军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黑色红字的秦军旗帜树起,向着已然陷入混乱的赵军壁垒侧后猛扑过去。 “秦军,后面有秦军!” “天雷,他们是带着天雷来的……” “粮草没了,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在赵军中蔓延,许多赵军士卒本就因之前的天雷和惑言而心神不宁,此刻亲眼看到后方杀出彪悍的秦军,又听闻粮道被断,心神大乱。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秦军一边冲杀,一边怒吼。 当第一个面如土色的赵卒哐当一声将手中的长戈扔在地上,抱头蹲下时,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的赵军士卒放弃了抵抗,丢下兵器,蜷缩在地,只求活命。 呵斥和砍杀已经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 “秦军杀降卒,不许投降!” “当年长平一战,秦军坑杀降卒……” 不得不说,这两嗓子,很快让赵军想到了不那么美好的回忆,又准备拿起武器。 第333章 大秦:大捷 蒙骜看到赵军后方火起,听到那震天的喊杀和混乱,知道时机已到。 “大秦的锐士们!” 老将军须发戟张,拔出佩剑直指对岸,“破赵就在今日,渡河——!” “风!风!风!” “大风!大风!大风!”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早已准备就绪的无数舟筏冲向丹河对岸,箭矢如同飞蝗般掩护着渡河部队。 赵军的抵抗变得零星而混乱。 秦军几乎是以最小的代价,迅速登上了对岸滩头,如同猛虎入羊群。 虎狼之师! 庞煖站在壁垒高处,浑身冰凉。 他看着冲天的火光和黑旗,看着侧翼如狼似虎扑来的秦军,看着正面如同潮水般涌上河滩的秦军主力,再看看脚下如同无头苍蝇般溃散投降的士卒……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将军,快走吧,从北门突围,还能……” 庞煖惨然一笑,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凌乱。 他猛地拔出佩剑,声音嘶哑却带着最后的威严。 “慌什么,老夫纵横沙场四十载,岂能做逃兵,传令亲卫营,随老夫杀下去,能挡一刻是一刻!”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想要以身作则,挽回一些士气。 当他带着数百名亲卫冲下壁垒,迎面就撞上了正沿着山路猛冲上来的时苒他们。 时苒一马当先,其实是步行当先,手中长剑染血,皮甲上满是征尘,眼神却亮得骇人。 “庞煖,军心已散,还不速降!” 庞煖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在此刻如同杀神般的女郎,心中剧震,他隐约猜到了。 估计这就是秦王所信重的女内史。 时苒。 “黄口小儿,安敢猖狂。”庞煖怒喝,挥剑指向时苒,“儿郎们,随我杀了这妖女。”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庞煖的亲卫确实悍勇,但时苒身边的秦军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兵,加上士气如虹,一个个如同猛虎下山。 时苒更别说了,她的身手,毫不自恋,算得上是无敌手。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庞煖的亲卫百将怒吼着持戟刺向时苒,时苒侧身避开,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刀,精准地格开戟杆,右手长刀顺势一抹,便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保护将军!”亲卫们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 时苒抓住一个空档,猛地掷出手中短刃。 乌光一闪,一名挡在庞煖身前的亲卫惨叫倒地。 几乎在同时,她身形暴起,长刀如虹,直刺庞煖面门。 庞煖到底是沙场老将,危急关头举剑格挡。 锵! 火星四溅! 庞煖被震得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时苒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刀法连绵不绝,庞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将军!” “庞将军,你败了。” 时苒刀架在庞煖脖颈,轻轻浅浅的说了这么一句。 随着主将被擒,赵军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也彻底瓦解。 放眼望去,丹河两岸,到处都是跪地投降的赵卒,秦军的黑色旗帜在上空高高飘扬。 秦军大捷。 蒙骜的正面强攻,偏师的惑敌骚扰,以及时苒这断粮、火攻、擒王,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成就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蒙骜甲胄染血,却精神矍铄。 “时内史,情况如何?你可安好?” 他的目光落在时苒身上,见她虽然浑身血污尘土,皮甲上还有几道划痕,但精神头十足,显然并无大碍,心下稍安。 不过她旁边,被反绑双手的老将。 不是庞煖又是谁。 生擒敌方主将可是大功一件。 “他啊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脾气还挺倔,被我拿下后,吵吵着什么有死而已、愧对赵王,想找机会撞剑自裁,我嫌麻烦,就把他打晕了。” 蒙骜:…… 老将军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好笑的叹息。 “咳咳……”蒙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 “嗯,做得好,生擒庞煖,此乃大功一件,将其严密看管。” “辛苦了,时内史。” 蒙骜郑重道,“此战能如此迅速大捷,你居功至伟,老夫定会如实向王上禀报。” “分内之事。” 时苒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将军,当年长平一战,秦国杀降卒,赵国上下对投降二字心有戚戚。” “如今我们擒获这数万赵卒,若处置不当,恐生变故。” “我先前已令部下喊出降者不杀,还请老将军出面,亲自安抚军心,方能真正稳住局面,也为后续收取赵国城池减少阻力。” “内史思虑周全,此言在理,此事,老夫亲自来办。” 时苒见蒙骜应下,又补充道:“还有,我先前带人突袭赵军后方,缴获了一批粮草,约莫够我军数日之用,已命人看管起来,此地后续事宜,就全仰仗老将军了。” 她说完,很是光棍地拱了拱手。 活儿我干完了,主将我抓了,粮草我抢了,剩下您老就多受累吧。 蒙骜看着她那恨不得立刻溜走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也知道她连日奔波激战,确实需要休息,便挥了挥手。 “你去吧,此地有老夫。” 时苒走后,蒙骜亲自来到俘虏聚集之处,以秦国上将军的身份,再次重申了降者不杀。 随后便是繁琐的清点伤亡、登记军功、救治伤员、整理缴获……一系列事情处理下来,天光已然大亮。 老将军到底是年纪大了,强撑着精神写完了报捷的军报,详细陈述了此战经过,尤其突出了时苒的功劳,命信使八百里加急直送咸阳后,连甲胄都未完全卸下,便倒在那简易行军榻上,鼾声如雷。 这一觉睡得日头正盛,却猛地被帐外喧哗惊醒。 “将军!将军!” 亲卫统领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掀帘闯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声音都变了调。 “王……王上,王上銮驾已至屯留,距大营不足三十里了。” 什么? 蒙骜一个激灵,几乎是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你说什么,王上来了,到了屯留?” 蒙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上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 “千真万确,前哨刚刚飞马来报,王驾仪仗清晰可辨,预计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能抵达大营。” “快!传令下去!” “军中所有将领,即刻整装,随老夫出营十里迎接王驾。” “令全军,立刻整顿军容,打扫营地,所有旗帜务必鲜明,岗哨加倍,营内道路肃清,闲杂人等一律归营。” “伤兵营尤其要打理干净,不得冲撞王驾。” “还有……还有缴获的赵军军械、俘虏,都要规整好。” “快去。” 第334章 大秦:王上来了 蒙骜胡乱整理了下仪容,刚冲出营帐,就和闻讯赶来的时苒碰面。 时苒显然也刚得到消息,头发随意束着,皮甲倒是穿好了,但一看就是仓促起身。 “将军,王上真来了?” “还能有假,快,随老夫去迎驾。” 营门外,将领们已迅速集结,虽然不少人甲胄不整,面带仓促。 蒙骜与时苒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将领,策马扬鞭,朝着屯留方向疾驰而去。 行了不到十里,远远便看到了那支逶迤而来旌旗招展的王驾队伍。 仪仗威严,兵甲鲜亮。 蒙骜连忙勒住马匹,率先翻身下马,紧随其后的将领们也纷纷下马,整理衣冠,垂首肃立。 时苒混在人群中,也学样站好。 车帘被侍从掀开,一身玄色常服气度逼人的嬴政,弯腰从车内走了出来。 “末将蒙骜,恭迎王上,王上亲临险地,末将迎接来迟,还请王上恕罪。” 嬴政快步上前,亲自伸出双手托住了蒙骜。 “老将军快快请起,前线大捷,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何罪之有,倒是将军为国操劳,辛苦了。” “老臣不敢当王上如此。” 嬴政扶着蒙骜,“此地非说话之所,先回大营。” “诺,王上请。” 时苒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跟着众人起身,簇拥着王驾返回大营。 回到焕然一新的中军大帐,嬴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寡人路上已收到军报,此战打得漂亮,大涨我秦国国威!” “此次前来,并非只为犒军。” “粮草辎重,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前线,寡人还调集了三十万大军,正日夜兼程,向此地集结。”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三十万大军。 加上蒙骜原有的部队和即将抵达的粮草,这是要…… 蒙骜心念电转,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上此举,莫不是要灭赵?” 嬴政目光灼灼:“不错,正是要一鼓作气。” “赵国经此一败,主将被擒,国内空虚,人心惶惶,此乃天赐良机,若此时不取,待其缓过气来,与韩、魏、楚等国勾结,必成心腹大患。” 他瞟了一眼站在末尾的时苒,继续道:“况且,时内史手中所掌那些利器,不过初显威力,真正的攻城拔寨之神器,寡人此番带了不少。” “趁此良机,挟大胜之威,握破城之器,一鼓作气,拿下赵国,正当其时。” 时内史手里的,他们见过,此番攻赵也借了此物便利,但王上手里似乎还有更厉害的。 “愿为王上效死,扫平赵国。” 嬴政与蒙骜就着舆图,开始详细商议进兵路线、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等具体事宜。 蒙骜老成谋国,提出诸多稳妥建议。 嬴政则高瞻远瞩,决策果决。 两人一问一答,配合默契,这一商议,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日头彻底西沉,帐内点起了灯火。 “蒙老将军与众位将军且先去用膳,稍作休息,时苒,你留下。” 众将领命,躬身退下。 蒙骜临走前,给了时苒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时苒心里七上八下地站在原地,看着嬴政屏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嬴政抬眸,声音冷冷得。 “时苒,你可知罪?” 时苒头皮一麻,“臣知罪。” “寡人问你,临行之前,寡人是如何叮嘱你的?” “寡人是否说过,让你押运粮草,协理后勤,不得亲身涉险?” “寡人是否说过,战场凶危,非比寻常,让你待在蒙骜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孤身入成蟜叛营,与虎谋皮,亲自带兵潜入敌后,断粮放火,最后还敢持刃与庞煖近身搏杀。” “时苒,你是不是觉得你身手了得,就能视战场如儿戏,把寡人的叮嘱当成耳旁风?” 嬴政越说越气,怒道:“你知不知道,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寡人……你让秦国,损失何等惨重!” 这一连串的斥问,劈头盖脸地砸向时苒。 她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秋后算账来。 “臣知错了。”她小声道,“当时情况紧急,臣只是想尽快平定叛乱,减少我军伤亡……” “情况紧急?”嬴政冷笑,“再紧急,也轮不到你一个内史去冲锋陷阵,蒙骜是干什么吃的,我大秦百万锐士是干什么吃的,缺了你时苒,这场仗就打不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 “功是功,过是过,你此番立功,寡人记着,该有的赏赐,一分不会少你,但你这擅自行动罔顾自身安危的过错,也必须惩处。” “即日起,收回你临机调兵之权,在寡人离开前线之前,你给寡人老老实实待着,专心处理你内史该管的事宜,若敢再犯,寡人定不轻饶,听明白了没有?” 这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时苒立刻顺杆爬,摆出最诚恳认错的表情。 “臣听明白了,王上教训的是,臣以后绝对听话,再不擅自行动了。” 语气那叫一个真诚。 嬴政看着她那副瞬间变得乖巧无比的模样,哪里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知道错便好,寡人并非要扼杀你的锐气,你的才智、胆识,于国大有用处,寡人心知肚明。” “只是,时苒,你要记住,你的价值,不在于阵前斩将夺旗,秦纸、香皂、火药、水泥……乃至你脑中那些尚未掏出来的奇思妙想,这些才是能真正改变秦国改变这世道的东西,寡人希望你将精力多用在此处,而非逞匹夫之勇。” 时苒立刻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臣明白了,定不负王上期望。” 嬴政见她一点就透,神色更缓。 “寡人知道,你性子要强,阵前杀敌,总觉得痛快。” 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无奈,像在说自家不省心的晚辈。 “可你想想,你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比多砍几个敌将的脑袋,对秦国的助益更大?” “寡人对你的信重,远非一勇之夫可比,你的战场,在那些能撬动天下的奇思妙想上,寡人舍不得你去冒那刀剑无谓的风险,明白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懂。 不过,这枣她吃得还挺甜。 时苒笑嘻嘻道:“臣必竭尽所能,不负王上信重。” 第335章 大秦:赵国想合纵 时苒退出王帐后,嬴政立刻道:“将庞煖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魁梧的甲士押着一个被缚双手须发凌乱的老将走来。 正是赵军主帅庞煖。 他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庞煖被押入王帐,看见不怒自威的秦王政,眼皮耷拉着,竟是连抬都未抬。 “庞老将军,赵国待你如何?” 庞煖闭口不答,如同未闻。 “将军乃三朝老将,为赵国征战数十载,功勋卓著,然,赵王迁年幼,听信郭开等谗佞,朝堂之上,嫉贤妒能者众。” “将军此番兵败被擒,可知邯郸城内,会如何议论将军,是叹将军时运不济,还是笑将军年老昏聩,有负国恩?” 庞煖的眼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但仍不言语。 嬴政继续道:“将军一世英名,难道甘心就此落幕,背负败军之将的污名,让家族蒙羞,让故国唾弃?” “更何况,将军当真以为,如今的赵国,还是武灵王时的赵国,还能挡得住我大秦东出的铁骑?” 庞煖猛地抬起头,嘶哑道:“秦王,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庞煖生为赵臣,死为赵鬼,绝不会降秦。” 嬴政从容一笑,“寡人只是替将军不值,将军之才,应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而非陪着一个昏聩之主,留在秦国,将军的兵法谋略,也不至于就此失传。” 庞煖不为所动,还是一副求死的模样,嬴政摆摆手。 “将军且先在营中住下,好好看看我秦军气象,也好好想想赵国,是否还值得将军效死,送庞老将军下去,好生看顾,不可怠慢。” 与此同时,赵国都城邯郸,已是一片混乱与恐慌。 赵王宫大殿内,赵王堰脸色惨白,握着前线传来的帛书,双手不住颤抖。 他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废物,全都是废物,十万大军,连主帅都被人生擒,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庞煖老糊涂了吗?” 他气得在大殿上来回走动,丞相郭开连忙出列。 “大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啊。” “庞煖将军年事已高,或许确是力有不逮,当务之急,是应对秦国接下来的兵锋。” “应对?如何应对?” 赵王堰猛地停下,瞪着郭开,“国内精锐折损大半,谁能挡秦军虎狼之师?” 另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大王,秦军新胜,士气正旺,且其主帅蒙骜用兵稳健,绝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为今之计,唯有再派使臣求和。” “又是求和!” 赵王堰像是被踩了尾巴,“先前已割让了不少城池,秦国贪得无厌,这次又要割多少?” 郭开接口道:“大王,割地虽是权宜之计,但能暂缓秦军攻势,我们可借此时机,派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韩国、魏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韩王、魏王不会不懂,只要陈明利害,许以重利,未必不能说动他们再次合纵,共抗秦国。” 赵王堰颓然坐回王座,脸上满是挣扎和不甘。 割地求和,无疑是饮鸩止渴,但眼下似乎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就依丞相所言,选派使者,携带重礼,前往秦国求和,再另派密使,速去韩、魏。” “大王英明!” 郭开连忙躬身,嘴角掠过笑意。 夜里,烛火摇曳,郭开对面坐着乌氏。 “丞相,我王知丞相在赵国位高权重,深得赵王信赖,此番战事,实非我王所愿,奈何赵王受小人蛊惑,屡次犯境。” 郭开眼皮都不抬:“贵使有话不妨直说。” 乌氏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推到郭开面前。 “这是见面礼,若丞相能助我秦国早日与赵国化干戈为玉帛,避免更多生灵涂炭,事后,必有十倍于此的酬谢。而且,我王承诺,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丞相及其家族在秦国的地位与财富,必将远超今日之赵国。” 郭开的目光扫过礼单,上面罗列着黄金千镒、明珠十斛,还有如今沸沸扬扬的秦纸和香皂。 秦国果然大手笔。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唉,本相身为赵臣,自当为国尽忠,只是大王年幼,容易被身边宵小之言所惑,本相也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啊,若能促成两国和谈,使百姓免于战火,本相虽背负骂名,也愿尽力一试。” 乌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 “丞相深明大义,我王需要丞相做的并不多,一是在赵王面前,陈明利害,劝其接受我大秦的和谈条件,勿要心存侥幸,拖延时日。” “二是赵王欲派密使联络韩魏,再行合纵之举。” “此事,希望丞相能够鼎力相助。” 郭开立刻心领神会:“贵使的意思是,让本相切勿促成此次合纵?” “丞相明鉴。” 乌氏笑道,“这合纵,不能成。” “为了两国,本相便勉为其难吧,只是,此事需绝对隐秘。” “这是自然。”乌氏躬身,“今后自有专人与丞相联络。” 送走乌氏,郭开看着烛火。 庞煖那个老匹夫,仗着资历老,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给他脸色看,说什么佞臣误国! 呸!如今怎样? 成了秦国的阶下囚,真是报应。 数日后,在郭开的力荐下,赵王任命了两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分别出使韩魏。 一位是年迈昏聩,只知空谈仁义的老宗室赵葱。 另一位则是郭开的远房外甥,此人生性贪婪,胆小如鼠。 韩王安本就懦弱,一直活在秦国的阴影之下。 “大王。”秦国使者语气温和,“我王知赵国遣使前来,欲行合纵,秦韩乃友好邻邦,我王不忍兵戈相见,若韩王被赵人蛊惑,恐生误会,届时,我大秦铁骑,或不得不先来新郑,与大王叙旧了。” 韩王安冷汗直流,连忙表态:“寡人绝无此意,赵国使者寡人不见。” 赵国的那位老宗室赵葱风尘仆仆赶到新郑,却连韩王的面都没见到,只得到一句韩王染恙,不便见客的回复,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第336章 大秦:一半国土 魏国,大梁。 情况稍有不同。 魏王增对秦国虽也畏惧,但更不甘心国土被步步蚕食。 他接见了赵国使者。 郭开的外甥表面上慷慨陈词,大谈唇亡齿寒,但言语间漏洞百出,逻辑混乱。 对秦国军力的描述更是夸大其词,仿佛秦军已是不可战胜的天兵天将,听得魏王增眉头紧锁。 “依贵使之见,合纵抗秦,胜算几何?”魏王增沉声问道。 那赵国使臣擦了擦额角的汗,支支吾吾:“秦军虎狼,势不可挡,据说还有了控雷之术,若三国同心,或可能抵抗,但若有一方……唉,难,难啊!” 他那副未战先怯的模样,让魏国群臣暗自摇头。 而秦国的间臣也已见到了魏国权臣,同样奉上厚礼。 “听说赵国郭开丞相,似乎并不看好此次合纵,其使者亦非真心,况且,赵国新败,如同朽木,魏国何必与朽木同焚,我王对魏国并无恶意,只望魏国能明辨是非。” 魏王增本就犹豫,见到赵国使臣如此不成器,又听闻各种流言,心中那点合纵的热情彻底熄灭。 他敷衍地打发走了人,合纵之事,再无下文。 ... 嬴政看着赵国求和使臣即将抵达的通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赵国求和使者已在路上。”嬴政将通报轻轻放下,“诸位以为如何?” 蒙骜沉声道:“王上,赵国新败,国内空虚,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直捣邯郸的大好时机,所谓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主张拒绝和谈,继续进军。 嬴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时苒:“时苒,你以为呢?” 时苒略一思索,上前一步。 “王上,诸位将军所言极是,赵国确是想拖延时间,不过,我军连续作战,虽士气高昂,但也需休整补给,且赵国若真能说动韩、魏,三国合纵,虽不足惧,却也会平添麻烦。” “臣以为,和谈可以谈,但要掌握主动,既要大开口,索要足够的城池和利益,让我秦国此战收益最大化,也要在谈判期间,加紧休整部队。” “待我军准备妥当,无论和谈成与不成,攻赵之势,皆由我大秦决定。” 时苒的意思很明显,虚与委蛇,先撕下赵国一大块肉,秦国灭赵将会省事很多。 等修整好,秦国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开战。 蒙骜赞同道:“时内史此言不无道理,我军虽胜,但连续征战,士卒疲惫,粮草辎重消耗亦巨。” “若能借和谈之机,迫使赵国割让大量城池人口,既能削弱敌人,又能补充我方,待休整完毕,再攻邯郸,确有事半功倍之效。” 另一位将领也点头:“而且,赵国若肯割让一半国土,其民心士气必遭重创,届时我军再攻,阻力会小很多。” “善。”嬴政一锤定音,“便依此策,和谈,蒙骜,全军休整,加紧操练,尤其是时卿督造的那些新式火器,要尽快熟悉运用,形成战力。” “诺!”蒙骜等人应命。 一听到火器,帐内几位刚才还沉稳持重的老将,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虎。 蒙骜更是搓了搓手,上次在营后山坳里试的那种,叫什么轰天雷,好家伙,一声巨响,碎石乱飞,那土坡愣是被炸出个大坑。 这要是用在攻城上,什么城门什么城墙能顶得住? 这些在战场上搏杀半生的老将,太清楚一种能从根本上改变战争模式的武器意味着什么。 青铜时代的战争,突然被时苒带来的火药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全方位的碾压。 时苒被几位老将军灼热的目光盯着,笑道:“诸位将军,此次随军运来的火器,需格外小心,操作亦需严格训练,否则未伤敌,先伤己。” “这个自然。” 蒙骜拍着胸脯,“时内史放心,老夫亲自盯着,挑最机灵最胆大的崽子们来学,绝不敢糟蹋了你的心血。” ... 数日后,中军大帐气氛肃杀。 赵国使臣战战兢兢地步入帐内,秦王政高居上首,面容冷峻,两侧武将肃立,目光如刀。 使臣硬着头皮,呈上国书,说了一通赵王愿与秦国修好,止息干戈的套话。 时苒接过国书递给嬴政,朝着使臣拱手。 “止息干戈,可以,赵国需割让漳水以西太行山以东,共计三十七城,及所有附属土地人口,赔偿军费黄金万镒,粟米百万石。” 使臣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漳水以西、太行山以东。 这几乎是赵国一半的领土。 比上次索要的二十城翻了一倍还不止。 这哪里是和谈? 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发颤:“秦王,这条件是否太过,我王诚心求和,如此条件,赵国实在无法承受啊。” 嬴政看着国书,不紧不慢道:“无法承受,那就赵国的城墙硬,还是我秦国的骨头硬。” 使臣一愣,下意识看向帐内诸将,又扫过那个年轻女郎,他想讨价还价,奈何秦国根本不给机会,压根连口都不松。 “外臣需立刻禀报我王!” 使臣汗如雨下,想到之前传言秦军有控雷之术,几乎是立刻修书,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了邯郸。 邯郸,赵王宫。 赵王刚刚因为韩魏拒绝合纵而大发雷霆,砸了满殿器物,正瘫坐在王座上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内侍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色惨白地呈上了使臣从秦国发回的急报。 赵王一把抓过帛书,目光扫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大骂道:“嬴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一半国土,他不如直接杀了寡人!” 赵王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看向郭开,眼神绝望而疯狂。 “丞相,秦国要亡我赵国,他要亡我赵国啊,现在该如何是好,打又打不过,和又不肯和,难道天要亡赵吗?” 郭开捡起帛书,快速扫过,心中也是暗惊于秦国的狠辣,一脸悲愤和沉痛。 “大王,秦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之计……如今之计……” 第337章 大秦:赵国朝堂之争 他仿佛痛苦万分,难以启齿,最终重重叩首。 “唯有暂避锋芒啊大王,秦国提及那雷霆之物,恐非虚言恐吓,若真激怒秦王,我军……我军恐难抵挡,届时玉石俱焚,邯郸不保啊。”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割地虽痛,犹可保存宗庙社稷,以待将来,若硬抗到底,恐有灭国之祸,请大王三思,为了赵国宗庙,为了黎民百姓,忍一时之辱吧。” “郭开,汝一派胡言,乱我社稷!” 李牧眼中布满血丝,狠狠瞪了郭开一眼,然后朝着王座上的赵王迁重重抱拳。 “大王,万万不可听信此等误国之言,割让一半国土,此乃自断筋骨,赵国将再无险可守,无民可用,无粮可产。” “届时,秦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邯郸如同砧板鱼肉,亡国只在旦夕之间,所谓保存宗庙,以待将来,乃是自欺欺人。” 赵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快说,如今该如何是好?” “打!必须打!” “我赵国带甲之士尚有十数万,邯郸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庞煖虽败,乃中了敌军诡计,非战之罪,我李牧愿立军令状,据城而守,必叫那秦军碰得头破血流。” 他又指向郭开,怒斥道:“而此等小人,只知一味求和,割地赔款,动摇军心,与通敌卖国何异?” “郭开,你口口声声为了宗庙百姓,可知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祖辈基业将毁于一旦,你这般迫不及待要大王答应秦人的条件,究竟是何居心!” “你……李牧,你休要血口喷人!” 郭开被李牧的气势所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依旧强自辩解。 “我一切都是为了大王,为了赵国,秦军势大,更有那不知名的雷霆之物,硬抗只是以卵击石……” “哈哈哈!” 李牧怒极反笑,“雷霆?郭开,你莫非被秦人吓破了胆?” “纵然秦人有妖法,我赵国儿郎何惧一死,岂能因敌人恐吓便未战先怯,自缚双手任人宰割?” “对,说得对。” “不能割地,跟秦人拼了。” “我赵国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王看着台下争执不休的双方,听着李牧掷地有声的请战,再看看哭丧着脸不断强调秦国可怕的郭开,刚刚升起的一点勇气又被恐惧和犹豫覆盖。 他既怕割地亡国,更怕拒绝和谈后,李牧万一守不住,那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控雷之术啊。 “够了……都别吵了。” 赵王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脸上满是疲惫和挣扎。 “让寡人……让寡人再想想……再想想……” 李牧听到赵王这句再想想,心头猛地一沉。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争,却见赵王迁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再听。 郭开瞥了李牧一眼,眼神掠过记恨。 李牧啊李牧,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辱我,坏我大事,此仇,我郭开记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王才仿佛重新积聚起一点力气,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秦人所要,漳水以西、太行山以东,三十七城实在是太多了。” “我赵国经此一败,若再失此膏腴之地,与亡国何异?不行,绝对不行……” 他看向郭开,带着一丝希冀:“丞相,能否再派使者,与秦国周旋,二十城,就如上次一般,再多,寡人……寡人实在无法向宗庙交代啊。” 郭开心中暗骂赵王迁天真,秦国摆明了要趁你病要你命,岂是讨价还价能解决的。 但他面上却露出感同身受的难色:“大王,秦人贪婪,只怕难啊,不过,臣定当竭尽全力,命使者据理力争,能少一城是一城,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给赵王泼了盆冷水。 “大王也需有所准备,若秦国咬定不松口,为了社稷存续,恐怕最终还是得忍痛应下。” 李牧在一旁听得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悲声道:“大王,国土岂是商贾之物,今日割二十城,明日秦人就能索要另外二十城,欲望难填啊,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李牧!” 赵王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死战二字,他有些烦躁地打断。 “寡人知道你主战,但寡人也要为赵国宗庙负责,此事容后再议,丞相,你先去安排使者,尽力与秦国周旋。” 郭开恭敬应下。 李牧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忠奸对立,君王昏聩,这赵国的江山,恐怕真的风雨飘摇了。 “大王,若觉邯郸防守尚有不足,臣愿即刻率北境边军精锐前出,于漳水之畔太行隘口构筑防线,据险而守,秦军若敢来犯,必让其付出血的代价,请大王准臣出战,万不可再犹豫了。” “所言极是,未战先怯,军心必溃啊。” “臣愿随将军一同出战,据守险要。” “大王,打吧!” 主战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不算汹涌,却带着一股悲壮的意味。 赵王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武将,尤其是李牧那仿佛要燃烧自己般的眼神,心头一阵烦躁。 他既怕秦军,此刻竟也有些怕这气势逼人的李牧。 “李牧,寡人说了容后再议。” 这一声怒斥,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郭开见状,趁机上前。 “武安君忠心可嘉,只是未免太过急躁了,大王深谋远虑,既要考虑战守,也要顾及邦交,更要为宗庙百姓负责,如今和谈使者已派,若此时再调兵遣将,摆出决战姿态,岂不是主动激怒秦国,让和谈彻底破裂,届时秦军含怒而来,局面恐更难收拾啊。” 赵王果然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郭开才是真正懂他为他分忧的忠臣。 “好了,武安君,你的忠心,寡人知道了。” “但和谈之事,不可轻废,这样吧,寡人准你调动部分兵马,就驻扎在武安城一带,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武安城,位于邯郸西南,也算前沿。 “没有寡人的命令,绝不可擅自与秦军接战,更不可挑衅,若是和谈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秦人果真毫无诚意,那时再战不迟。” 这决定,看似给了李牧兵权,实则捆住了他的手脚。 李牧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透心的凉。 他张了张嘴,看着赵王那自以为是的表情,和郭开那隐带得意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再争无益,赵国,必亡。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臣……领旨。” 声音干涩,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第338章 大秦:割让二十三城 赵国使臣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赵王将三十七城降为二十城,并奉上大量金帛。 秦国没有回应。 营帐内,时苒指着一处道: “王上,诸位将军,赵国愿意割让的这二十城,多在平原富庶之地,看似肥美,但真正卡住我大军东出咽喉的,是这里——井陉关。” 蒙骜点头,“不错,井陉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赵国宁愿再与我们打一场硬仗,也绝不可能将这等关乎国本的要塞拱手相让。” 时苒嘴角微扬,“所以,我们不要井陉关。” 帐内众将一愣。 不要井陉关? 那怎么打通东出的道路? 时苒手指稳稳点在那座城池上, “我们要这里——阏与。” “阏与?” “此地虽也是要道,但险峻远不及井陉,而且绕行此地,会多耗费不少时日……” “正是要绕行。” 时苒转头看向嬴政和众将,眼神清亮,“以往我军受制于井陉天险,强攻损失太大,但现在不同了。” “我们有火器,从此处打开缺口,我军主力便可绕过井陉防线,直插赵国腹地,届时,井陉关的守军反而会成为孤军,进退两难,灭赵之势,无可阻挡。” 帐内安静了一瞬,蒙骜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绕开硬骨头,直掏心窝子,赵人光是知晓我秦国有控雷之术,却不知其威力,妙啊。” 其他将领也纷纷反应过来,面露兴奋。 他们之前被井陉关这座大山压得太久,思维形成了定式。 此刻被时苒一点,顿时豁然开朗。 嬴政听着,目光落在时苒身上,眼中有欣赏,甚至与有荣焉。 “审时度势,不拘一格,时卿,你这兵法学得,已得精髓了。” 时苒忍不住挺胸抬头:“是王上教导有方。” 她与嬴政之间,除了君臣,确实多了一层半师之谊。 她的许多兵法谋略,都是在嬴政指点,才得以迅速成型并运用。 而且该说不说,秦国的强硬,还真是让人上头啊。 天朝上国,就当如此。 嬴政唇角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冷峻。 “回去告诉赵使,寡人的底线,就是阏与、赤丽、宜安等太行沿线二十城。” 赵使和秦国扯了两天,秦国终于松口。 不过比嬴政想的二十城,还多了三城。 赵使哆哆嗦嗦,还想争辩。 嬴政却已挥手:“退下吧,这是寡人最后的条件,允,则息兵;不允,则战场上见。” 之前所要的一半国土,也是扯出大旗。 正所谓折中,你要开窗,就得先要掀开屋顶,这样开窗的条件,就显得朴实无华了。 接到秦国新条件的赵王,先是松了口气,毕竟不是一半国土了。 但仔细一看所要城池,心又揪了起来。 郭开察言观色,立刻上前分析:“大王,秦国放弃三十七城,只要二十三城,已是退让,虽然一些险要,但总比国土沦丧大半要好。” “若是拒绝,恐怕还要赔上更多啊。” 赵王迁本就倾向于求和,被郭开这么一吓,心中天平更是倾斜。 “不可,大王!” 李牧得知消息,匆匆入了王宫。 “秦人所要城池乃我赵国西部屏障,一旦有失,秦国骑兵便可纵横我腹地,阏与等地亦是重要支点,绝不可弃,请大王给臣兵马,臣必守住国土。” 赵王迁看着李牧,心中却想起了郭开私下的话。 武安君屡次违逆大王,执意主战,其在军中威望过高,若再赋予重兵,恐尾大不掉。” 忌惮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武安君!” 赵王迁语气带着不耐和冷意,“寡人知你善战,但邦交大事,非只有战之一途,若能以十五城换取喘息之机,整顿国力,未尝不可,此事,寡人意已决。” 李牧如遭雷击,看着赵王迁那昏聩而猜忌的眼神,又想起曾被忌惮的廉颇,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悲愤交加,仰天叹道:“天欲亡赵乎!” 赵王的脸色难看至极,青白交错。 他恼怒李牧,太过固执,不懂变通。 “岂有此理。”赵王猛地站起,“武安君,你这是在胁迫寡人吗,寡人乃一国之君,决策自有考量,你……你太让寡人失望了!” 郭开眼看机会来了,立刻上前,一副痛心疾首又忧心忡忡的模样。 “大王息怒,武安君也是一时情急,伤了肝火。” 赵王冷哼一声:“武安君忧劳过度,身体不适,扶他回府好好静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武安君休养。” 李牧身体又是一颤,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王座上头发花白的赵堰,苦涩笑出声。 英雄末路的悲凉和无尽的萧索。 他将步上廉颇后尘。 等李牧离开,郭开连忙对赵王道:“大王英明,让武安君静养,正是保全君臣之谊,也利于国事安稳,如今和谈已定,当务之急是尽快与秦国完成交接,稳住局势。” 赵王迁疲惫地坐回王座,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就依丞相所言去办吧,尽快打发走秦使,寡人累了。” ... 入城之前,时苒求见嬴政。 嬴政正与蒙骜等将领商议后续布防之事。 见时苒有事,他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回话。 “王上,新占城池虽已初步安定,长平一战,赵人对秦国之恨,恐难真正收服民心,时日一长,必生祸乱。” 蒙骜在一旁皱眉,觉得她有些过于谨慎了。 “黔首翻不起大浪,我秦军锐士镇守,他们敢如何?”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苒,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欲真正消化赵地,不能只靠刀兵与施舍,需得让其民,尤其是黔首,感受到归秦之后,远比在赵时活得更好,更有指望。” “具体如何做?” “其一,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此事已在做,但需持之以恒,设立监察,凡扰民者,重罚不贷,让赵人看到,我秦军并非传言中只知杀戮的虎狼。” “其二,清查田亩,抑制豪强。” “赵国旧贵族、地方豪强盘剥过甚,方是民不聊生之源,我军可借此机会,重新丈量土地,将部分从抵抗者及罪大恶极者手中没收的土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佃农贫民,并宣布,归秦之后,赋税将参照秦律,清晰明确,杜绝额外盘剥。” 第339章 大秦:大上造 嬴政沉吟片刻道:“此法虽好,但触动太大,那些赵地旧族岂会甘心。” “所以他们才会抵抗,而我军正可借此,名正言顺地清除这些不稳定因素,支持我军安分守己者,可保其产,负隅顽抗盘剥百姓者,抄没其家,以飨军民。” 时苒叹了口气,说:“臣想入城后,设立诉冤鼓,允许赵人百姓状告不法之事,由我秦国介入审理,秉公处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能以此法,将赵地真正化为秦土,将赵人逐渐化为秦民,则后方稳固,大军东出,方能无后顾之忧,此非一日之功,但必须从现在开始。” 嬴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新纳入版图的城池。 良久,他才沉声道:“准,蒙骜,严明军纪,依时卿之策行事,入城后不得抢掠黔首。” “此事,由时内史总揽协调,遇阻挠者,无论秦赵,寡人许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 秦军顺利接管城池,大军入城,蒙骜看着有些躁动的士卒,对时苒道:“时内史,约束太过,将士们难免有怨气,打仗拼命,总得有些嚼用。” 时苒看着街道两旁门窗紧闭面露恐惧的黔首,摇了摇头。 “将军,劫掠只能得一时的财货,却会失尽此地民心,日后治理难上加难。” 时苒招了下手,嗓门洪亮的秦军立刻呼喊。 “秦王有令,秦军入城,秋毫无犯,不夺民财,不掠民女,各安其业……” 喊了半天,街道依旧空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长平之战的阴影和秦国虎狼之名,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时苒并不意外,对身旁的军吏吩咐:“继续喊,另外,我们的人撒出去了吗?” “已经派出三队精干人手。” “好,动作要快,证据要确凿。” 从秦国后方紧急调来的秦吏也陆续抵达,开始挨家挨户登记人口重新丈量田亩。 时苒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协调各方,处理突发状况,连吃饭都常常是抓着个饼子边走边啃。 几天过去,赵国的百姓们透过门缝,发现秦军确实没有破门抢劫,反而把那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抓走了不少。 又过了几日,有看见邻居开门没事,商铺也开始零星营业,虽然生意冷清,但总归是有了点活气。 时苒在午后,让人满城宣告这些人罪状,直接将一批恶贯满盈之徒给砍了。 然后再奔走下一个城池。 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那带头的女官,厉害得很,说话算话,真杀了不少恶人……” 嬴政看着时苒发回的一系列奏报,尤其是关于如何安抚民心,整顿新占城池的详细记述,满意一笑。 “内史时苒,阵前擒帅,已立奇功,今于新占之地,安民有术,抚心有方,使赵民归附,稳固疆土,于秦国造格物之术,功莫大焉,擢升时苒为大上造,总揽新占赵地一切民政事宜,特许便宜行事。” 大上造,爵位。 时苒从秦王客卿,成了内史,如今又一跃成为大上造,加上秦王有意提拔,封侯拜相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升迁速度,堪称火箭般蹿升。 但时苒立下功绩也是实打实的。 接到擢升为大上造的旨意时,时苒杀了一批人。 将手头紧急事务安排给副手和调来的秦吏,她连夜朝着嬴政所在赶去。 新占之地的治理千头万绪,暴露出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更多更复杂。 赶到主营时已是深夜。 嬴政的大帐依旧灯火通明。 内侍通传后,时苒带着一身风尘入帐。 嬴政正伏案处理政务,眉眼柔和了些许。 “如此匆忙赶回,可用过膳食?” “没有,臣快饿坏了。” 嬴政好笑的让人备膳,示意时苒坐下说。 时苒揉了揉脸,“王上,新占赵地之事虽初步理顺,但弊政深入骨髓,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根除。” “哦?细细说来。” “首当其冲便是土地,土地多集中于贵族豪强之手,黔首受尽盘剥,此乃动荡之源。” “吏治也是难题,官吏多与地方豪强勾结,欺上瞒下,政令难通。” 说到这,时苒就觉得苦大仇深,这个时代,思想璀璨,但制度可以说是废墟一片。 “王上,灭国易,掌天下难,欲真正一统天下,非仅疆域之合,更是制度、律法、文化之融。” “变法,刻不容缓,等赵国彻底覆灭,就要变法。” 嬴政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进时苒的灵魂深处,他何尝不知时苒所言,但变法,从不是轻飘飘二字。 “你所言,寡人深知,变法如逆水行舟,触动利益,贵族,乃至我秦国国内的世族宗亲,岂会坐视?” 当年商君变法,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商君也因变法而死。 “那就杀。”时苒清凌凌的看着嬴政。 “变法,就是要流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以变法开万世太平。” 嬴政心头微震,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咸阳宫初见她时。 “时卿,你之心,寡人明了,变法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之所言,虽切中时弊,但手段是否过于激进,需知,过刚易折。” 他想起商鞅,纵然法令使秦国强盛,最终却落得车裂的下场。 他不愿时苒成为第二个商鞅。 “王上,乱世需用重典,沉疴当施猛药,如今六国旧制积弊已深,如同病入膏肓之人,不下猛药,难见奇效。” “立场不同,利益相悖,妥协换来的只会是反复与倒退。” 难不成让她开历史的倒车,绝无可能。 “有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去做,不能因为前人倒下,因为艰难,因为可能身死,我们就畏缩不前,随波逐流。”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光几乎灼人。 “王上曾言要开天辟地之伟业,注定荆棘满途,难道因为会有阻力,就不做了吗?” “变法亦然!” “商君……”嬴政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复杂。 第340章 大秦:无减无殊 时苒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 “王上,我不是商君,我想亲眼看到太平盛世,看到天下大统。” “我不怕死,只要能做到,时苒……死得其所。” “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就像千年后,后世子孙会铭记您的功绩,会证明您坚持的大一统、车同轨、书同文,都是对的。” “我所坚持的变法,亦然。”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苒有着不输男子的胆魄,更有超越时代的远见,以及为信念不惜赴死的决心。 嬴政搁下笔,叹了口气。 “你就不怕,心血付诸东流?” “不怕,王上知道一段结局,知道了那些弯路弊端,就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嬴政一怔,失笑道:“你就这般信任寡人,不怕寡人如今信你用你,待到功成之日,或局势有变之时,到头来反悔,鸟尽弓藏?” “若是面对其他帝王,我或许会有所顾虑,会藏拙,会为自己留足后路。” “但是对您,不会。” 她朝着嬴政笑,“因为你是嬴政,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能力,更有容纳百川求贤若渴的胸怀。” “你只是被这个时代所局限了,大一统也是后世历代王朝不断摸索试错才逐渐形成的,没有一蹴而就的完美制度。” “我现在将那些经验那些教训一一说出,王上知道了,会停下脚步,甘于现状吗?” “不会的。” “这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因为世间万物都在变。” “平庸守成之君不少,昏聩荒淫之君更不少,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奸臣、能臣、庸臣何时缺少过?” “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否则,何来改朝换代?” 这番话,堪称大逆不道。 但嬴政听着,却没有动怒。 “但是,王上,你是不同的。” “你不仅仅是要做秦国的君王,未来大秦的帝王,您更要让这秦字,因为你的存在,而光耀千古。” “你,不只是你个人,而是代表着一个时代。” “只能是你,是独一无二,前无古人,因为你是嬴政。”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嬴政一动不动,时苒的话,让他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并非没有听过奉承,但与此刻时苒所言,截然不同。 她不是在奉承,而是在定义,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宏大,在重新定义他存在的意义。 他好像不是他,又好像是他。 “王上,千古留名,对您而言,或许不难,灭六国,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仅此一项,便足以让后世史书为您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还不够!” “您要看的,不应仅仅是眼前的疆域,十年后的安定,甚至不是百年内的王朝稳固。” “您要看千年之后,看万载之后。” “当后世之人翻开史书,看到的不应只是一个帝王名号,他们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时代的起点。” “嬴政,这个名字,不应只与秦捆绑,它应该代表着统一的信念,代表着开拓的勇气,那种打破藩篱囊括宇内,追求秩序与强盛的精神,应该如同薪火,传递下去,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骨髓。” “您要让自己,成为后世所有有志于一统、有志于开创、有志于变革者的精神信仰,让他们在迷茫时,能想起您筚路蓝缕的魄力,在守旧时,能想起您锐意变法的果决,在分裂时,能想起您的远见。” “到了那时,您的名字,将超越王朝更替。” “所以,王上,请跳出嬴姓,跳出君王的身份束缚,甚至跳出人的局限,去看待您要做的事。” “这不是在治理一个国家,是在塑造一个文明。” “为此,过程中的流血阵痛非议,又算得了什么,与您要达成的万世基业,这些,都不过是尘埃。” 嬴政彻底震撼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液在奔涌呼啸。 时苒为他描绘的,是一条通往神坛的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手中权力所能触及的无限可能。 跳出君王之身,塑造文明。 原本的野心和征服欲,渐渐被一种更加浩瀚的东西所取代。 恰好这时,内侍端着膳食轻手轻脚地进来。 简单的饭食摆上案几,时苒也确实渴了,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润着有些干涩的喉咙。 没错,她就是在造神。 嬴政此人,能力超群,野心滔天,却也骄傲到了骨子里。 金银珠宝、美色权位,这些不足以彻底打动他。 既然普通的利益无法驱动,那就用更高阶的诱惑。 倒不如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尽一切阻碍。 贵族、世家、六国遗老? 在这些面前,统统都是绊脚石。 何必拘泥于这中原六国,还有更遥远的疆土,更广阔的天地。 嬴政回过神来,极其复杂地看着时苒。 如此洞悉人心,如此善于引导,如此胆大包天。 “相邦离秦之前,曾对寡人言,你极擅攻心。” “寡人当时觉得,他说的挺准,你能看透人心弱点,加以利用。” “可如今看来,你不止是攻心。” “你是在塑魂。” 他叹服道,“你所言所谋,早已超脱权术伎俩,你给寡人画的,不是江山版图,不是万世基业,而是一条通往神坛的路。” “你将寡人置于高处,告诉寡人,唯有浴火,方能成就不朽。” “你说的这些,寡人该如何拒绝?” “为君者,无人能拒绝。” “你意图将寡人立于王座之上,成就真正的不朽。” “寡人一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版图不断扩大,是匍匐在脚下的万千臣民。” “是,但也不全是。” “寡人要做那前无古人之事,这是寡人的志向。” 嬴政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寡人不在乎身后虚名,但若心血建立的王朝,不过二世三世便分崩离析,寡人毕生所求,岂非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笑话?” “直到你出现,时苒,你带来那些奇物,让寡人看到强秦的另一种可能。” “今日你告诉寡人,不必局限于一家一姓之王朝兴衰,不必困于后世史官的毁誉褒贬,去追求一种更永恒的东西。” “你将寡人捧上神坛,告诉寡人,寡人代表的可以是一个时代,一种精神,这比征服六国,更让寡人心潮澎湃,亦更让寡人感到恐惧。” “时苒,你说的话,太大,太诱人,也太烫手,寡人却拒绝不了。” “但你要知道,自此之后,你与寡人,便是真正踏上了这条无人走过的路。” “前方是荆棘遍布,还是万丈深渊,无人可知,你可曾真的想清楚了,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在问:我愿为此赌上一切,你呢? 你是否真的准备好。 帐内烛火跳跃,这一刻,不仅仅是君与臣,更像是两个孤独的的灵魂,在相互确认,相互托付。 时苒眉梢轻轻扬着,眼底盛着星子似的光,连带着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神情都松了几分。 倒像拢了层薄纱,朦胧间,更显几分慵懒的缱绻。 “君如嘉树,生我心隅。” “不祈华芳,不望实濡。” “唯守葱茏,岁晏如初。” “风过枝柔,月照影舒。” “此心寄彼,无减无殊。” 嬴政眼眸微动,瞳仁映着的烛火晃了晃,轻轻一漾。 “善。” 第341章 大秦:灭赵 嬴政离开咸阳时,只说是巡边犒军,几日便回。 朝臣们起初并未在意,国事有冯去疾、李斯等重臣暂理,井然有序。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王驾依旧没有回銮的迹象。 只有一道道加盖玺印的王令传来,内容却让咸阳各方势力越来越看不懂。 大量秦吏被陆续调往新占的赵地不说,咸阳城最近的琉璃闹得沸沸扬扬,还有各国来想要编纂大典的名士学子。 李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王上久不归朝,韩系外戚自成一派,但自成嬌死后早已一蹶不振,不成气候。 可楚系势力,以昌平君、昌文君为首却异常活跃。 王上却传信说不必轻举妄动。 他预感嬴政回来会有大动作,眼皮子总是乱跳。 秦军大营。 嬴政看着陆续运抵火器,眼中寒光凛冽。 休整、练兵,时机已然成熟。 就在他准备寻找开战借口时,赵国竟主动将把柄送了上来。 或许是狗急跳墙,赵国朝中某些人,竟旧事重提,散布恶毒谣言,公然攻讦嬴政身世。 消息传到秦军大营,众将皆怒。 嬴政却没什么表情,只让整顿大军,开战。 秦军的进攻速度,快得让赵国乃至天下瞠目结舌。 不再是传统的蚁附攻城,也不再是漫长的围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硝烟,坚固的城墙被轰开缺口。 “雷,秦军能操控雷霆。” “是天罚,是天罚啊……” 从未见过此等武器的赵军,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许多城池的守军眼见城破在即,甚至不等秦军正式发起总攻,便丢弃兵器,四散奔逃。 秦军兵不血刃连下数城。 赵王接到雪片般的败报,吓得魂不附体,在宫中破口大骂将领无能,又惶惶然亲自去李牧府上,恳请武安君再次出山救国。 李牧看着形容憔悴涕泪横流的赵王,心中悲凉无限,但为国为民,他终究还是接下了这烂摊子。 赵国开始强行征兵,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皆在征发之列。 国内怨声载道,民心离散。 又攻下一城,蒙骜看着如潮水般溃逃的赵军,抚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 “痛快,老夫打了一辈子仗,砍过的人头能堆成山,却从没像今天这般畅快过,这仗打得,省力。” 时苒也不禁莞尔,调侃道:“老将军,这就算痛快了,日后啊,还有更畅快的,待我秦国扫平六国,四海归一,还有白皮金发蓝眼睛的蛮夷,更有浑身黑如炭漆之人,他们所居之地,亦有广袤疆土奇珍异宝。” 蒙骜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兴趣大增:“老夫先前只听闻过一耳朵,你快给老夫细细讲讲。” 就在蒙骜听着时苒描述海外风物心驰神往之际,秦军的铁蹄并未停歇。 李牧勉强组织起的防线被火器无情撕碎。 李牧虽善战,但面对绝对的技术代差和国内糜烂的局势,亦难挽天倾,秦军主力以惊人的速度兵临邯郸城下。 这一次,嬴政没有给赵国任何喘息的机会。 地动山摇,烈焰焚城。 邯郸城墙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一段段坍塌,守军的意志也随之彻底崩溃。 邯郸,陷落了。 赵王迁及一众宗室大臣,沦为阶下之囚。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韩国和魏国的君王,接到急报时,手里的酒杯都没拿稳。 他们原本还在互相扯皮,商讨着如何合趁秦赵相争捞点好处,甚至想着秦军就算能赢,也必是惨胜,需要时间消化…… 谁能想到,从秦军正式全面攻赵到邯郸陷落,竟然快得如此离谱。 “控雷之术,秦军当真掌握了雷霆之力。”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韩、魏朝堂蔓延。 使臣被火速派往楚国、齐国,甚至北方的燕国,言辞恳切,乃至卑微,只求联合抗秦。 在他们的描述中,秦军已非人力可敌。 尤其是那能造出此物的时苒,更是被描绘成了青面獠牙、八头六臂、呼风唤雨的女罗刹。 可止小儿夜啼。 时苒的名字,悄然传遍天下。 只是这名声早已失了真容,被惊恐的人们涂抹成了妖魔的模样。 邯郸不是被攻破的,而是在秦军的威势之下自己坍塌的。 连同守军的意志一同自行坍塌了。 秦国的玄色大旗,已然在邯郸城头。 嬴政的王书旋即公告天下。 【赵国自取其辱,诋毁秦王,今已灭国,赵国丞相郭开,于秦有投诚引导之大功,功在当代,寡人特拜郭开为假赵王,暂摄赵地,以为天下顺秦者之垂范!】 此诏一出,列国哗然,愤愤然的咒骂与讥讽不绝于途。 皆道秦王嬴政与奸佞郭开,乃狼狈为奸、祸乱天下的两奸。 而这,正是嬴政想要的效果。 一来,在未曾一统前,给六国看投秦待遇,二来,大部分骂名落在郭开头上。 唯有郭开本人,闻诏大喜过望,几乎要手舞足蹈。 他立刻带着心腹剑士,气势汹汹直闯赵王寝宫。 宫人阻拦不及,郭开一行人径直闯入内室,将尚在榻上与美人缠绵的赵王拖拽下来,不顾其惊骇与怒骂,直接软禁于早已备好的密室之中。 料理了赵王,郭开毫不停歇,转身便赶往另一处寝宫。 宫内景象更是荒唐,倡姬正与春平君及韩仓混在一处。 郭开冷笑一声,命剑士如法炮制,将赤身裸体的倡姬同样拖出,依样关入密室。 在重重关闭密室铁门时,郭开竟伸出手,在那倡姬雪白的臀上拍打数下,纵声大笑道: “倡姬这身皮肉,尤其是这肉臀,昔日可是老夫在秦国立足的利器之一,老夫如今,正欲将你这母狗,连同我那‘好儿子’韩仓,一并献给秦王,若你二人能有本事,将那位嬴政拖入胡天胡地的烂泥之中,诚可谓是不世出的奇闻了。” 那倡姬与韩仓闻言,非但不以为耻,反倒乐得咯咯直笑,媚态横生。 郭开却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紧接着,郭开又以雷霆手段,将未能及时逃离邯郸的所有王族全数拘押至偏殿,并任命春平君为监守尉,厉声警告: “若有一人出事,唯你是问。” 这位出身王族的老公子,面对如此屈辱的任命,非但没有丝毫愤然作色,反而诚惶诚恐地诺诺连声。 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引得一同被囚的王族宗亲纷纷侧目,眼中满是鄙夷与绝望。 第342章 大秦:夜宴 秦王车驾驶入邯郸的那天,郭开亲自押着以赵王为首的宗室降臣,在王城南门前整整齐齐排了六列。 赵王抱着盛放王印的铜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枯瘦的身子像一具被人抽干了血肉的骨架。 王车停下,嬴政的目光落在赵王身上,只停留片刻便嫌恶地移开。 那副模样,实在辱没了一国之君的身份。 时苒上前接过沉甸甸的王印,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赵王降秦,拘押咸阳以待处置,赵国归并为秦国郡县,南部设立邯郸郡,北部诸郡容后待定,赵国民治政事,由假王郭开统领。” “秦国灭赵,老臣恭贺秦王。” 郭开抬起头,灰白须发在风中颤动,满脸的虔诚恭敬。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冷笑,这般大奸若忠的嘴脸,当真亘古罕见。 倒让他想起另一个人——赵高。 是否也如同这般模样,在他百年后,立马换了嘴脸。 处理完受降事宜,日头尚早。 嬴政带着一队侍卫,与时苒一同重游邯郸故地。 走在熟悉的街巷间,往事如潮水涌来。 他在一处破败的宅院前驻足,沉默良久,突然开口:“小时候,他们就常在这里堵我。” “那些赵国的贵族子弟,将寡人按在泥地里,骂我是秦狗。” “那时母亲总是抱着我哭,说总有一天要回到秦国,要让所有欺辱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他们抢走母亲给我做的饼,将泥巴塞进我的衣领,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还欺辱母亲。” “那时,寡人便发誓,终有一日,要让他们,让这赵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时苒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王上做到了,赵国已灭,昔年欺辱您的人,或已化为尘土,或正匍匐在您的脚下,战栗待宰。” 嬴政缓缓转过身,看向时苒,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啊,寡人做到了。” 也是这样冷的天,他梳着总角,穿着打补丁的褐衣,被一群赵国稚子围在巷口骂秦狗。 石块砸在背上生疼,他反抗,却被推倒在泥水里。 那些人踩着他的手背,笑他是没爹的质子。 赵姬疯了似的冲过来将他护在怀里,鬓发散乱,衣裙被扯得稀烂。 还有长平之战后,赵人举着火把围堵他们藏身的破院,嘶吼着要剜出秦人的心头血,母亲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时他就盯着门缝里的火光发誓,若有来日,必让这些屈辱加倍偿还。 “大王,仇家皆已缚至丛台之下。” 来人禀报,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忪。 嬴政抬步前行,丛台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人,有当年呵斥过他的贵族,有扔过他石块的恶少,还有曾逼得他们母子东躲西藏的官吏。 有人认出了他,瘫在地上哭喊求饶,有人则梗着脖子痛骂他忘恩负义。 嬴政面无表情地站在台边,这些面孔熟悉又陌生。 他想起幼时饿到头晕,向邻人求一口粟米却被泼了冷水。 想起母亲为护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向娘家乞求庇护,却遭族人白眼。 这些画面在眼前交织,他抬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坑之。” 秦卒的戈矛动了,嬴政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旧宅,那是他幼时与母亲藏身之地。 朱门早已斑驳,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枝桠光秃。 他抚摸着树干上孩童刻下的歪扭划痕,恍惚间,仿佛看见瘦小的自己缩在树下,等着母亲带回半块干饼。 嬴政闭上眼,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这一刻的嬴政,倒像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异国他乡忍辱负重的稚子。 半晌,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回营。” 王宫夜宴,灯火璀璨,丝竹盈耳。 郭开为表忠心,更是为彰显自己的价值,竭力铺排出一场赵国数年未曾有过的奢华盛宴。 长长的案几摆满殿宇,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舞姬身姿曼妙,乐声靡靡。 时苒跟在嬴政身侧入殿,目光一扫,眉梢便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只见侍立两旁负责斟酒布菜的,竟全是清一色身着轻纱容颜姣好的赵国美人,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啧,全是美人,连个俊俏美男都看不到。 她揶揄觑了嬴政一眼。 嬴政第一时间对上时苒的眼神,脸上莫名一热,有些挂不住,当即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向主位坐下,袍袖一拂,威仪自成。 宴会伊始,郭开便满面红光地率先敬酒,言辞极尽谄媚。 “臣等得遇明主,如拨云见日,王上神威,扫灭不臣,天下一统指日可待,臣谨代赵国……不,代邯郸郡所有归顺臣民,敬王上一爵,祝王上万年,秦国万年。” 说罢,他仰头便将一满爵烈酒饮尽。 赵酒本就以醇烈著称,赵人酒风更是豪猛。 在座的其他赵国降臣,心思各异,有的真心投靠,有的无奈苟全,更多是亡国之痛无处排解,此刻也纷纷借酒浇愁。 殿内觥筹交错,劝酒声附和声不绝于耳,不消片刻,浓郁的醺醺酒气便弥漫开来。 郭开更是放开了畅饮,他心头存着事,期盼着酒至半酣,借着这股热闹劲儿,好向他献上那份精心准备的大礼。 他口中夸赞秦国的词语层出不穷,大爵接连不断,脸色渐渐涨红。 时苒坐在嬴政下首较为靠前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吃着菜肴,偶尔抿一口酒水。 听着郭开那些肉麻至极却又花样翻新的奉承话,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记下。 连秦王一怒,诸侯束手,秦王一笑,四海春潮这种肉麻话都说得出口……人才啊。 她决定回去就把这些语录都写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这都是研究“佞臣语言学”和“马屁精进化史”的一手珍贵素材。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郭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对着嬴政深深一躬。 “王上,如此盛宴,岂能无宝以助兴,老臣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王上笑纳。” 第343章 大秦:活宝也 嬴政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何物?” 郭开脸上堆满暧昧的笑意,故作神秘:“回王上,此物乃活宝也,其妙无穷,用之可提神益寿,乐而忘忧,尤其这夜宴酒后消受,最佳。” 坐在下方的时苒挑眉。 活宝,还能提神益寿,乐而忘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人参灵芝之类的补药,但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这东西珍惜,但对于君王来说,不缺。 乐而忘忧,该不会是类似五石散那种成瘾之物吧。 若真是如此,这郭开其心可诛。 嬴政先是愣了一下,扫过殿内那些精心装扮眼波流转的赵国美人,再结合郭开酒后消受最佳的暗示,他哪还能不明白这老匹夫在说什么。 荒唐! 下流! 一想到郭开竟敢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用这种污秽之言向他献媚,嬴政顿时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平生最恨这等将他与昏聩好色之徒等同的谄媚方式。 尤其,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和难堪。 嬴政的脸色阵红阵白,握着酒爵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怒意已生。 他将手中的酒爵放在案几上,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时苒立刻起身跟上。 郭开摸不着头脑,莫不是秦王好面。 时苒追上嬴政,见他脸色依旧难看,悄悄说:“王上,郭开此人,奸猾无比,其言不可信,他方才所言那提神益寿、乐而忘忧,无论是何物,王上都切莫沾染。” “这世上,但凡是号称能立刻提神忘却烦忧的东西,多半都是透支元气戕害身体的毒药,短期或许有些虚幻的快感,长久下去,必定侵蚀心智,毁人健康,最终穿肠烂肚。” 走在前面的嬴政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表情极其复杂地看着时苒,那眼神里混杂着无奈好笑,还有一丝被她这清奇思路带偏了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 不怪时苒想歪,郭开所言提神益寿乐而忘忧,像极了某种成瘾的东西。 魏晋南北朝不就风靡此物么。 嬴政忽然觉得跟她解释郭开那龌龊心思,简直是对牛弹琴,还会玷污了彼此的耳朵。 “寡人知道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时苒看着他这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见他没有采纳郭开建议的意思,也就稍稍放心。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禁毒科普”彻底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让嬴政有火发不出的憋闷。 嬴政不愿入住赵王宫,一行人便准备返回郊外的秦军大营。 刚出城门不远,尚未抵达营地,就见一名军士快步上前禀报:“王上,郭开派人送来一物,说是方才宴席上未及献上的薄礼,恳请王上笑纳。” 时苒瞅了一眼,只见那里停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电光火石间,她悟了。 郭开献的是美人,不是什么成瘾的毒药。 自己之前听到“提神益寿、乐而忘忧”,思路直接被那些害人玩意带偏了,完全没往美色这方面想。 毕竟大庭广众下用这种方式献媚,实在低级又上不得台面。 要献也是私下...悄悄献...的...吧。 想通此节,时苒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尴尬的。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怪不得嬴政那么看她。 时苒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嬴政那边瞟。 嬴政脸色却是一阵红一阵白,再看时苒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只从齿缝间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侍卫立刻领会,上前厉声呵斥驱赶。 回到大营,时苒独自回到自己的营帐。 屏退左右,点亮油灯,坐在案几前,古怪的偷笑。 研好墨,摩拳擦掌,提笔便开始记录这晚的秦王秘闻。 【秦王亲临邯郸旧馆,立于院中,良久无言,彼时欺辱,童年孤寂、至亲复杂,经年难愈……】 【邯郸既下,夜宴于赵宫,降臣郭开献活宝,言其提神益寿,乐而忘忧。】 【苒闻之,疑为成瘾毒物,王色变,怒而离席,苒随王出,深以为戒,谏于王前,及至城门,见郭开所献马车,方悟其活宝者,美人也,苒之谏言,谬之千里矣,王臊怒交加,斥之,马车乃去。】 写完最后一句,她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翻到之前的几卷。 【王尝与蒙骜论兵,争至面红耳赤,几欲拍案,然蒙骜以火器之利据理力争,王终纳其言,抚掌大笑曰:老将军知我!】 【王偶感风寒,拒饮苦药,言寡人无疾,苒以蜜饯佐之,王蹙眉强饮,状若稚子,饮毕,速取蜜饯,神色稍霁。】 【王处理政务间歇,常命乐师奏《秦风》、《驷铁》,尤喜编钟清越之声,然若有臣工求见,乐声立止,苒曾试献《高山》一曲,王评尚可,其后三日,皆召乐师奏此曲。】 【王理政,见无旁人,食饴,眉头渐展,复又提笔,苒窥得,险笑。】 她记载了很多,嬴政知道的话,会打死她的。 不光是嬴政,她谁都记,只是嬴政的单独一个册子。 这些记录,没有歌功颂德,也没有刻意抹黑,只是记载一些鲜活瞬间。 或许在未来某个适当的时机,这些记录也能让人一窥这个时代。 次日清晨,时苒就听见了关于她的流言。 面目狰狞,有八头六臂,青面獠牙,是个女罗刹。 一眼就能瞪死人…… 时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常的两只手两只脚,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蛋。 不是,这都谁传的,为什么能离谱到这种地步,而且居然还真有人信。 蒙骜更是捋着胡须,上下打量她,啧啧称奇:“八头六臂,老夫昨日竟未看出来。” 时苒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第344章 大秦:青面獠牙 “王上,您听听这都什么谣言,臣好歹也算面容端正吧,怎么就成女罗刹了,这有损我大秦官员形象,能不能纠正一下?” 嬴政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唔,流言可畏,是该正一正视听。” 他随即唤来随军的史官。 那史官是个面容古板一丝不苟的老者,恭敬行礼:“王上有何吩咐?” 嬴政指了指时苒,淡淡道:“关于时卿的容貌流言,记上一笔,以正视听。” 史官闻言,提笔便写。 【邯郸传言,大上造时苒,面似罗刹,性暴戾,苒闻之,寻王,王……】 时苒满怀期待地看着,希望史官能写下“王曰:纯属无稽之谈,苒实乃容貌国色天香”之类的话。 史官写下:【……王笑之。】 苒寻王,王笑之。 时苒:??? 就这,这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这到底是辟谣还是坐实啊。 “你看我生的如何,如实写,王上同意了的。” 史官看了眼嬴政,嬴政无奈点头。 那史官上下看了眼时苒,提笔写道:【苒貌清丽,姿容端妍,身形挺拔,步履稳健,望之不凡,与传言罗刹相去甚远,殊为可笑,然其能阵前擒帅,督造奇物,安定新地,或因其胆魄非常、智计超群,故引人妄测。】 时苒看着这份官方认证,总算把她从女罗刹的形象里拉回来了。 众所周知,流言这东西,越传越离谱,何况还有野史这个东西。 她不想后世觉得她真的长个青面獠牙。 毕竟,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刺激又神秘的传说。 “有劳史官了。”时苒礼貌地道谢。 史官躬身退下。 嬴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好了,闲事已毕,议正事吧。” “赵国虽灭,其北有边患,又有韩魏窥伺,郭开此人,寡人已命其为假王,暂理赵地政事。” 蒙骜率先开口:“王上,郭开乃谄媚小人,卖主求荣,名声臭不可闻,留此等人掌管赵地,恐失赵人之心,亦非长久之计。” 时苒也蹙眉道:“蒙将军所言极是,郭开大奸,毫无节操,今日可卖赵,明日难保不生出异心,且其治理手段,无非盘剥逢迎,于安抚新地推行秦法大为不利。” 嬴政神色不变,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寡人岂不知郭开乃奸佞之辈,赵国初定,需一熟悉赵地情势且愿为我所用之人稳定局面,郭开贪生怕死,寡人许他富贵权位,短期内可省去许多麻烦,若立杀此等率先归降者,日后六国城池,谁还敢轻易开城纳降。” “此人,暂不能杀。” 这时,蒙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捋着胡须。 “对了王上,昨日郭开那老匹夫献上的,并非寻常女子,乃是倡姬。” 倡姬二字一出,嬴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倡姬,那可是公子迁的生母,赵国的王后。 若无秦军灭赵,她本应是赵国的太后。 郭开竟然将一国王后,以那般下作的说辞献给他? 蒙骜或许只是觉得此举过于侮辱赵国宗室,但时苒心里却猛地一沉。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啊。 郭开将赵国王后当作玩物进献,此举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嬴政的心口捅刀。 郭开这个杀才,时苒心中暗骂。 虽然雍城之事并未流传,但岂能毫无耳闻。 私下里的议论,恐怕从未断绝。 郭开此举,简直是踩在了嬴政雷区之上。 帐内一片死寂。 蒙骜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言。 嬴政沉默良久,才命令:“传令,三日后,启程回咸阳,赵国宗室及邯郸城内所有秩比六百石以上贵族,一并押往咸阳看管,蒙骜,你暂留此地,总揽军务,待新任郡守官吏抵达完成交接后,率主力北上,驻守边境,同时清剿赵国残余势力。” “末将遵命!”蒙骜肃然抱拳。 出发前夜,邯郸城内发生了一场意外。 被软禁的倡姬与其亲信韩仓,于住所内暴毙。 消息传来,据说是春平君所为,意在保全赵国最后一丝颜面,不愿见王后受辱后又自尽。 时苒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一个字。 有些事,心照不宣,刨根问底反而愚蠢。 返程回咸阳的队伍浩浩荡荡,被押解的赵国贵族们垂头丧气,气氛沉闷。 嬴政的心情没有好转,一直独自待在马车内,埋首政务。 时苒骑着马跟在车驾旁,等扎营了,心血来潮。她找来些竹篾,捣鼓出了一个风筝。 “王上,要不要放风筝,散散心也好。” 嬴政瞥了一眼那造型奇特的玩意儿,又看看随行官员和士卒,脸色一黑,觉得此举实在有失君王威仪。 “不去。” 时苒撇撇嘴,也不强求,自己跑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借着风,将那只风筝放上了天空。 绢帛制成的翅膀在湛蓝的天幕下摇曳,引得不少士卒抬头张望。 傍晚时,时苒来到嬴政的营帐,呈上一卷棉纸。 “王上,送您。” 嬴政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画。 是他。 画像极为传神,栩栩如生。 嬴政有些愕然,抬头看她,“何时所画?” 时苒狡黠一笑:“秘密,好看么?” 嬴政看着画中的自己,或许是这画像触动了他,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需要倾泻,他罕见地主动提起了那个禁忌。 “寡人想起了太后。” 时苒就知道,其实进了邯郸,嬴政就想起了赵姬。 “王上,太后一直久居雍城,远离咸阳,难免惹人遐想,亦非长久之计,若王上信得过,臣愿前往雍城,迎回太后颐养天年。” “经此种种,太后不会再做任何糊涂事了,臣可以向您保证。” 她给赵姬喂了一颗清心寡欲的丹药,好像是她之前不知道从哪个佛门弄得。 嬴政将那张画像卷起,良久,才低声道:“……容寡人,再想想。” 雍城……那个他几乎不愿回想的地方,囚禁着他血缘上的母亲,也囚禁着一段充满背叛羞耻与无力。 身为君王,囚禁生母,终究有损名声,予人口实。 但每一次念头升起,伴随的都是更深的警惕与寒意。 他还能相信那个女人吗。 她会不会再次成为旁人利用的棋子,再次将耻辱带给秦国,带给他? 第345章 大秦:早些安歇 “王上,人这一生,总会随着年岁渐长,阅历加深,心里装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我们会被世俗的眼光所左右,被现实的功利所占据,做出许多有时连自己都未必全然认同的选择。” “要求自己永远保持清醒理智,如同要求江河永不泛滥,苛求且不现实。”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当必须取舍时,其实不必执着于比较鱼与熊掌究竟哪个更美味,它们本就各有其味,重要的是,无论最终选择了哪一样,都要明白,遗憾是常态,是选择的必然代价,我们能做的,是让自己在选择之后,尽量走得坦然一些。” “太后之事,王上心中的痛苦与难堪,是实实在在的,那些过往温情,亦是存在。” “但它不应成为囚禁的牢笼,有时候困住的,还有自己。” 月色如练,悄然漫入营帐,为相对无言的两人镀上一层清辉。 “王上,您看帐外那轮月,阴晴圆缺,从未因世人的悲欢而更改分毫,人心亦如月,有晦暗的背面,亦有清辉遍洒的时辰。” 嬴政抬眸,视线落在她被月光勾勒得有些朦胧的侧脸上。 她是一个何其纯粹的人。 嬴政在心中无声地喟叹。 这种纯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也非刻意营造的超然。 她似乎总能轻易跳脱出世俗的框架,权力的迷障,甚至情感的漩涡。 所言所行,皆发自本心。 或许,正是这份难得的纯粹,才让寡人…… 嬴政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将目光从时苒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轮清冷的明月,内心深处仿佛被月华与这份纯粹悄然浸润。 “时卿,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么?”这是嬴政第一次问时苒关于她的事。 之前,一直都是刻意避开。 时苒漾开清浅的笑意,那笑里带着月光的怀念。 “不是的,我的父母是极好的人,只是他们故去了。” “会孤独么?”嬴政问得很轻。 时苒仰起头,望向帐外流淌的星河。 “人其实生来就是孤独的,就像这漫天星辰,看似相邻,实则隔着万古光年。” “能与王上在此夜共话,看同一片月光,岂会孤独。” 有些回忆,有些过往,本就自带暖意,不会让人心生寂寥。 “时卿…”他低唤,看着星光在她眸中流转。 “陪寡人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夜晚的旷野,天幕低垂,银河斜挂,月华如水银泻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虫鸣,以及彼此的脚步声。 他们并未走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停下。 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微凉气息。 嬴政负手而立,仰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许久才开口,也卸去了几分白日的冷硬。 “寡人少时在邯郸,亦常于夜深人静时,独自仰望此月,只觉得它冷眼旁观,照得人心底无所遁形,亦照得前路一片茫然。” “月华无私,照君王亦照庶民,照宫殿亦照陋巷,它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王朝更迭,却始终沉默不语。” 嬴政侧首,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清辉:“你似乎从不彷徨。” 时苒浅浅一笑,“臣也会彷徨,只是臣所信之物,不在外界,而在内心,如同舟行于夜海,虽不见彼岸,却信手中之舵,王上心中,亦有您的星辰与舵,只是有时,被眼前的迷雾与肩上的重担暂时遮蔽了。” 嬴政目光再次投向浩瀚的星空,“有时寡人觉得,你像是专门为了点醒寡人而来。” 时苒垂下眼帘,轻声说:“王上言重了,臣并非为点醒谁而来,世间因缘,大抵如此。” “真正能点醒王上的,从来只有王上自己。” 嬴政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惯看风云变幻洞察人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她身后无垠的星空。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灵魂的来处。 半晌,他了然的叹息。 两人并肩立于这苍茫月色之下,他们之间隔着一步之遥,那是君臣之礼。 又过了许久,嬴政才转身。 “夜深了,回吧。” “是。” 回到王帐前,嬴政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时卿,明日启程,早些安歇。” “王上亦请保重。” 直至嬴政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时苒才抬头望了一眼那轮皎洁的明月。 夜空依旧,星河璀璨。 她转身,衣袂在夜风中微拂,踏着满地银辉,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营帐。 ... 七日后,车驾返回咸阳。 时苒心明眼亮,向嬴政告了假,便将自己关在了府邸之中,教导那些女郎。 这些女郎大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时苒便一一为她们取名,皆随她姓时。 当第一本以小篆印制的《千字文》做出来后,咸阳的朝堂经历了一场清洗。 嬴政虽未及冠,但灭赵之功手握强军更兼时苒带来的种种加持,其权威已无人能撼。 他借着成憍叛乱的由头,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韩系外戚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楚系亦遭到沉重打击。 虽未及冠,但朝堂之上,嬴政的意志再无掣肘。 一日,嬴政派人给时苒送来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 时苒一眼便看到马背上装备着完整的双马镫、高桥马鞍,马蹄上也钉着崭新的马蹄铁。 她没有耽搁,简单知会府中一声,便带着少数护卫,直奔雍城。 赵姬是个美人,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有种成熟的风韵。 她没有穿着繁复庄重的太后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深衣,却更显得眉眼如画。 看见时苒进来,赵姬眼神微动。 时苒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空旷的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太后,臣奉王上之命,接您回咸阳颐养天年。” 赵姬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轻轻笑了。 “如今你成了大上造,想来彻候也不远了,政儿当真是信重你。” 时苒面色不变,迎着她的目光:“太后,过去之事,如尘埃落定,何必再提。” 赵姬眼中并无多少笑意,“他恨我,怨我,觉得我让他蒙羞,接我回去,不过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全他孝子之名罢了。” 第346章 大秦:太后回咸阳 “太后如今心静如水,看事通透,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赵姬沉默下去,指尖捻着衣角。 良久,她才幽幽叹道:“是啊,清心寡欲,许多事,反而看得明白了,不过是镜花水月,徒留笑柄。”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时苒身上。 “你保证,回去之后,不会再起波澜?” “臣可以保证,无人敢搅扰太后,亦无人能再利用太后。” 赵姬对时苒,还是有怨念的。 清心寡欲,只是对男女之事失了兴致,不是让赵姬就成了泥塑木雕,没有了喜怒哀乐。 无人知晓时苒和赵姬说了什么,只是在次日,太后的銮驾在晨曦中启程。 太后赵姬归銮咸阳的消息,无数人观望。 当年嫪毐之事,虽被极力掩盖,但朝野上下,或多或少知晓内情的人不在少数。 但这事,谁也不敢放在明面上。 嬴政亲自率文武百官于咸阳城外迎接。 当銮驾停下,赵姬在搀扶下走出时,所有人都暗自惊叹。 她并未如人们预想的那般憔悴或惶恐,反而是一种洗尽铅华的从容与平静,甚至比年轻时更添了气韵。 嬴政上前,依礼躬身:“恭迎母后回宫。” “政儿……辛苦了。” 面对上前见礼的群臣,赵姬只是颔首,显得兴致缺缺。 将赵姬安然送至重新收拾出来的甘泉宫后,嬴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了赵姬对面。 母子二人,两两相望。 曾经的血脉亲情,曾经的怨恨纠葛,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终,还是嬴政先开口。 “母后一路劳顿,好生歇息,晚上寡人设宴为母后接风。”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甘泉宫。 赵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半分停顿,像极了他幼时梗着颈子不肯回头的模样。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晕开细小的湿痕。 她抬手去拭。 终究是,他长成了独当一面的王,再也不是那个会攥着她衣角,怯生生喊阿母的稚子了。 夜晚的咸阳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盛大的接风宴如期举行。 “臣等恭贺王上,扫灭赵国,扬我秦国国威。” 祝酒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嬴政面容平静,接受着臣子的敬贺,对每一位上前的大臣都说上一两句勉励之词。 但若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他今夜执爵的频率远高于往常,几乎是酒到杯干。 赵姬妆容精致,她与嬴政之间,虽只隔数尺,却像是横着无形的深渊。 酒过三巡,喧闹声更甚。 嬴政喝了很多,眼底的清明却被一层朦胧的醉意所取代。 他不再主动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臣子的喧哗,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蒙毅几次想上前劝谏,都被他抬手阻止。 他有些醉了,手肘撑在案几上,揉着发胀的额角。 殿内的灯火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圈,就在这片朦胧的喧嚣中,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身侧那个位置。 赵姬依旧端坐着,听着身旁一位宗室女眷的低语。 或许是醉意削弱了心防,嬴政一直紧绷冷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委屈,猛地席卷而来。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稚子。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翻涌的墨色,比殿外的夜色更沉。 次日,咸阳宫大殿,时苒身着朝服,虽已升爵,但朝服制式未变。 今日朝会是关于赵地治理,以及如何处置被押解至咸阳的赵国宗室贵族。 殿内争论之声不绝于耳。 一派主张怀柔:“王上,赵地初定,民心不稳,当优待赵氏宗亲,以示王化,缓图融合,方可免生激变。” 一派则主张强硬:“王上,赵国虽灭,其宗室贵族在赵地根基深厚,影响力犹存,若不严加看管,分散处置,恐成祸乱之源,当效仿昔日处置韩国宗室之法,或迁离旧地,或严加监控,断其复辟之念。”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之际,时苒终于出列。 她对嬴政躬身一礼。 “王上,方才诸位所议,无论是怀柔还是强硬,其根本,仍是将赵地视为征服之地,将赵人视为需驯化之民,臣请问诸位,如今,还有赵国吗?” “没有了,自我秦国旗帜插上邯郸城头那一刻起,那里便只有我秦国的邯郸郡、巨鹿郡,那里的黔首,便是我秦国的子民。” “既是我秦国之郡,是我秦国之民,沿用旧赵之法,或是简单套用秦律,皆是治标不治本。” “臣以为,我秦国东出之势已不可挡,未来疆域必将远超今日,欲真正消化新土,凝聚万民,成就万世基业,沿用旧制,修补补已不足以应对未来之局。” “当变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变法? 商君变法才过去多久,其酷烈影响至今,如今竟又要变法。 不等众人反驳,时苒已然继续。 “此变法,非为重复商君旧路,而是为适应新局,需革除的,不仅是六国之弊政,亦包括我秦国旧制中,已不合时宜之处。” 王绾率先出列,“商君之法,奠定我大秦强盛之基,虽有严苛之处,却岂可轻动。” 另一位宗室也沉着脸道:“秦国旧制中不合时宜之处,不知指的何事,我秦国以法立国,以耕战强国,此乃根本,动摇根本,国将不国。” 更多保守的臣子纷纷附和。 嬴政声音听不出喜怒:“时卿既言变法,想必已有章程?” 时苒从容不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绢册,由宫人恭敬接过,呈送至嬴政案前。 “臣确有些粗浅构想。” “变法之基,在于政令畅通,而政令畅通之基,在于文字统一,想必诸位处理赵地文书时,已深感赵文字与我秦文字差异之大,秦吏辨识艰难,政令推行效率低下。” “李廷尉博学多才,近来于文字一道颇有心得,可是如此?” 第347章 大秦:变法 李斯拱手,如今他也从郎官升至廷尉了。 “王上,各国文字纷繁复杂,臣近日梳理六国文字,取其优长,去其繁复,初步创制出一种新的字体,结构匀圆,笔画简省,易于书写辨识,暂名为——小篆。” 宫人们已将书写着小篆和录书的分送至各位重臣案前。 时苒道:“诸位请看,此小篆字体,较之旧篆,更为优美规整,且利于镌刻书写,臣以为,可将小篆用于诏书等庄重场合,而程邈改良的录书,则可用于日常公务、文书往来,以求效率,如此,既显庄重,又兼顾实用。” 涉及到相对温和的文字,关于变法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不少大臣拿着两份样本对比,暗自点头,确实小篆更显威严规整,而隶书书写起来快捷许多。 一位大臣疑惑道,“莫非你所说的变法,便是统一文字?” 若只是如此,虽也触动一些习惯旧文字的人,但阻力会小很多。 时苒知道火候已到,统一文字,阻力较小,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王上,臣要变之法,关乎国本。” “臣尝闻,周王朝行分封之制,初时天下归心,然数百年后,诸侯坐大,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乃至春秋,纷争不休,民不聊生,此乃分封之弊,权力分散,尾大不掉之祸也。” “再看商君变法,以军功授爵,重农抑商,严刑峻法,使我秦国富兵强,此乃适应战国争霸之良法,功不可没,然,如今天下大势已变,王上志在四海,非仅称霸一方,未来疆域之广,民众之多,远超七国之时,若仍沿用旧法,以严刑酷法驭万民,以军功授爵为唯一晋升之途,恐难以长久。” “六国遗民,非尽为敌寇,其中亦有贤才志士,若不能使其归心,仅靠武力镇压,则反抗之火永不熄灭,臣以为,新法之要,在于更化。” “我秦国被称为虎狼,秦军闻战而喜,被视为好战嗜杀,究其根本,乃是商君之法下,利禄官爵抟出于兵。” “黔首欲得富贵,唯有军功一途,故而闻战则喜,非喜杀戮,实喜功爵,此制于乱世争霸,确能激发战力。” “若有一天,天下归一,无仗可打呢,届时,这百万立下军功习惯了凭首级获取爵位田宅的将士,这无数盼着通过战争改变命运的庶民,该当如何,他们的上升之路又在何方?” 不等众人细想,时苒继续列举:“再者,我秦律固然严谨,其中不乏严苛至不近人情之处。” “悲伤哭泣亦受限制,实为压抑人性,征召兵卒,不以年岁为准,而以身高为度,致使稚子过早从军,壮年或因身高不足而免役,此岂非荒谬,此类细则,看似维护律法,实则于国于民无益,徒增怨怼,当废则废。” 她所说的,都是一些并非核心却广受诟病的具体弊政,听得不少底层出身的官员暗自点头。 “至于治理,如今疆域日广,仅靠秦吏,人手捉襟见肘,六国之中,岂无贤才?若只用其才,不予其心,终非长久之计,故,臣提议可开设科举。” “科举?何为科举?” 时苒详细解释道:“所谓科举,即分科取士,设科取才,可于各县设童试,乡试,选拔本地俊才,通过者再至郡参加府试,佼佼者最后汇聚咸阳,再开设殿试。” “殿试之上,王上可亲自出题,考察学子治国安邦之策,为示公允,所有考卷皆采用糊名之法,遮掩考生姓名籍贯,仅以才学定高下,如此一来,无论其出身秦国故土,还是六国新地,唯才是举,公平竞争。” 此言一出,瞬间炸开了锅,这动的,是贵族的利益。 “荒谬!” 宗室重臣嬴傒立刻跳了出来,脸色铁青。 “如此选官,置我老秦子弟于何地,置军功爵制于何地,那些六国之人,读了几本诗书,便能与我等浴血奋战得来的爵位相比,岂非寒了将士之心。” “此言差矣!”时苒毫不退缩,立刻反驳。 “科举取士,并非要取代军功授爵,军功授爵,赏的是战场搏杀开疆拓土之功,此乃立国之基,自然不会动摇,而科举取士,选的是治理地方协理政务之才,此乃治国之需,二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难道我秦国只需要能征善战的将军,不需要能安民理政的能臣吗,若如此,打下的江山,由谁来治理,难道要靠只知道砍杀的首级来判定一个郡守是否合格吗?” “你!”嬴傒被怼得满脸通红,一时语塞。 时苒乘胜追击,“再者,如今天下贤才汇聚咸阳,百家学说争鸣,若不能提供一个公平晋身之阶,仅因他们出身六国便拒之门外,或只予虚名不给实权,岂不是一些胸怀韬略之士心生怨望,甚至转而投向反秦势力,这难道就符合秦国的利益吗?” “王上,科举制,不仅能广纳天下英才,更能向六国昭示我大秦海纳百川之胸襟,它告诉世人,在大秦,只要有真才实学,便有出头之日,这比百万大军更能收服人心,此乃文治之根本,凝聚之良策,请王上明察。” 嬴政翻开了时苒呈上的册子,条理分明,显然是早有准备。 “时卿,科举之制,看似公允,天下黔首,十之八九目不识丁,如何参试,此法岂非仍为贵族富家子弟所设,与以往举荐制何异。” 时苒知道嬴政故意抛问题,深吸一口气。 “王上明鉴,变法之另一要务,当是大兴官学,教化万民,臣请于各郡县广设官立学宫、乡学,聘请师长,传授秦篆律法算数及实用之学。” “凡我秦国子民,无论出身贫富,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受教,待学有所成,身家清白者,皆可参与科举。” 男女皆可入学,皆可参与科举。 这一下,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先前科举制还只是触动了贵族垄断官途,现在这无论男女,简直是颠覆伦常。 “荒谬,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时苒,“岂能让女子入学,甚至为官,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亡国之兆啊。” 第348章 大秦:丞相,寡人给的起 李斯此刻也皱紧了眉头,出列反对:“王上,此议过于激进了,商君有言,民愚则易治,民智则难御,若人人皆可读书明理,追求功名,谁还安心耕作,谁还甘于本分,此非强国之道,实乃取乱之道也。” “李廷尉!” 时苒毫不畏惧,立刻高声反驳,“商君所处,乃列国争霸之世,需集中民力于耕战,故行愚民疲民之策,情有可原。” “如今王上志在一统天下,治理的是万里疆土,亿万生民,若民皆愚昧,不识国法,不解王化,官吏如何治理?政令如何畅通?” “唯有开启民智,使民知法、明理、爱国,方能真正凝聚人心,成就万世之基,此乃时势不同,法亦当变。” “至于女子为何不能为官,以男女之别看待才学高下,简直是愚昧至极。” 她上前一步,环视全场,朗声道:“我时苒便是女郎,我督造的秦纸、香皂、火炕,于国可有利?” “我阵前生擒赵帅庞煖,于战可有功?” “敢问诸位,我之所为,比之在场诸多须眉男儿,是强是弱?” 她的功绩实打实地摆在那里,无人能够否认。 不等他们反应,时苒的语气更加犀利讥讽。 “诸位家中,想必多是妻妾成群,在诸位眼中,女子便只合困于后宅,相夫教子,甚至沦为玩物吗?” “诸位家中亦有女儿、孙女,若她们天资聪颖,远胜男儿,却因身为女子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能将家族命运寄托于那些可能平庸不堪甚至败家毁业的儿子身上,诸位可甘心?若儿子不成器,偌大家业付诸东流,届时再叹家族无人,岂不可悲?” 时苒是会抓痛点的。 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谁又能保证家族永远昌盛。 “王上!”时苒再次转向嬴政。 “臣请设官学,开科举,纳女子,非为标新立异,实乃为了未来,让天下英才,无论男女,无论贫富,皆能为国所用。” 一位以古板著称的博士仆射出列。 “内史之功,我等自是心服口服,此乃特例,女子天性柔弱,只合内帷之事,若让女子入学为官,与男子同列朝堂,成何体统,礼法何存?纲常何在?此举必将导致阴阳失序,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周博士,你口口声声礼法纲常,却不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礼法是人定的,亦当随世而变,你说女子天性如何,那我问你,我秦国宣太后,执掌国政数十载,挫败义渠,稳固边疆,其雄才大略,比之当时列国男儿君主,如何?难道她也目光短浅,只合内帷之事吗?” 李斯眉头紧锁,驳道:“即便不论男女之防,广开官学,开启民智,若人人皆求学入仕,何人愿安心耕作。” “农田荒芜,粮草不济,纵有百万官员,又能如何,此乃动摇国本,商君困民弱民之策,虽有严苛之处,却使民力集中于耕战,乃强国之基也。” “李廷尉,你只看到秦国的农田,为何不看看这天下之外,更为广袤富饶的土地?” “臣此前曾献上的舆图,诸位可曾细看,那上面标注的海外之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其上所居,才是真正的言语不通文明未开的蛮夷。” “而我中原七国,纵有纷争,亦是同出一源,皆为炎黄子孙,华夏苗裔。” “我等的目光,岂能只局限于这内部的男女之别,愚民与否的争论,为何不能将眼界放得更长远一些,开启民智,正是为了培养更多能够探索治理那些新土地的人才。” “无论是男是女,只要有才,便能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届时,区区耕作之人何愁没有。” “若只知内斗,固步自封,守着旧法不知变通,即便统一了六国,也不过是坐井观天,真正的强大,不是让内部压制,而是掌控更多的资源与土地。” 嬴政眼睛一亮,七国纵有纷争,亦是同出一源,皆为炎黄子孙,华夏苗裔。 好一个炎黄子孙,华夏苗裔,此说甚妙。 若以此论之,秦灭六国,乃是兄弟阋墙,最终归于一家。 “时卿所言,开阔视野,甚合寡人之意,变法关乎国本,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循序渐进,详加筹划。” “今日所议,文字乃当务之急,便于政令通行,教化万民,此事,时苒与李斯负责,以小篆为官定文字,录书并行,尽快推行天下。” “诺。” 下朝后,时苒被内侍叫住,去了侧殿。 时苒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笑道: “秦纸之利,天下皆知,然抄写典籍、传播文书,仍耗时费力。” “此乃千字文,内容浅显易懂,便于启蒙,可成千上万次印刷,效率百倍于手抄,成本亦大为降低,此书,便是印刷而成。” 嬴政接过千字文,入手轻薄,纸质均匀,翻开一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字清晰规整,是标准的小篆。 嬴政越看眼中惊喜之色越浓。 “善,大善!” 嬴政忍不住抚掌赞叹,开怀大笑。 “此印刷之术,神乎其技,于国于民,功在千秋!” “若以此术印制律法典籍、启蒙读物,何愁文字不一,何愁政令不通,何愁教化不兴。” 时苒朝着嬴政拱手:“那就祝贺王上,成就千古伟业了。” “今日朝堂之上,你太急了。” “王上,有些事,不得不急,攻打六国,凭借火药之利,进程会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一旦战端再起,不会耗时太久。” “还有农庄新作物,若是高产,粮草富裕,大军东出,再无后顾之忧,等到六国尽数归秦,便要对贵族开刀,现在提出,正是为了到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变法,迫在眉睫。” “说起大典,如今各国士子涌入咸阳。” “编纂大典之事,寡人思虑再三,此事非比寻常,需一位既有远见卓识,又能镇得住场面的总纂之人,时卿,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李斯王绾蒙毅等人,皆可为你副手。” 编纂如此规模的巨典,涉及百家学说,绝对是件耗时费力的差事。 但,也是扬名立万的差事。 “臣手中尚有新军操练火器督造农庄事宜……” “能者多劳。” 嬴政:“如今咸阳城内,想要一睹你风采的各国学子,可不在少数,这编纂大典,正是你汇聚人才施展抱负的机会。” “时苒,好好做,待寡人扫平六国,真正一统天下之日,这丞相之位,寡人给你留着。”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王上厚望。”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大典之事,尽快拿出章程。” 第349章 大秦:编撰大典 时苒总揽大典编纂事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咸阳。 一时间,府邸门前车水马龙,拜帖名刺如同雪片般飞来,有真心求教学问的,有欲借此扬名的。 欲成此事,必先折服这些心高气傲的学界泰斗。 时苒率先向几位声名最著影响深远的大贤发出了论学拜帖,首当其冲的,便是荀子。 论学之地设在了清雅开阔的厅堂,四周竹帘卷起,可见庭院韵味。 除了被尊为上宾的荀子,还有道家、墨家、法家、名家等学派的在座。 荀子虽年迈,眼神却极为清亮。 “内史邀老朽论学,编纂大典,意在囊括百家,百家之学,源流各异,宗旨不同,譬如儒墨,犹如水火,如何能融,又如何定其尊卑?” 时苒亲自执壶,为荀子斟上一杯清茶。 “荀夫子的问题,切中要害,苒以为,编纂大典,非为泯灭百家之争,强求一致,亦非简单罗列,不分主次,其目的,在于 存异求同,经世致用。” “并非要以一家之言压倒诸子,无论儒、法、道、墨,皆可取其精华,录其要义,凡悖逆于此,即便言之凿凿,亦需谨慎取舍,或存而不论,或注明其弊。” 荀子抚须沉吟片刻,追问道:“依时内史之见,何为精华,何为糟粕,由谁来裁定?” “夫子问到了关键。” 时苒赞道,“裁定之权,自然不能由一人独断,由在座诸位大贤组成,凡有争议之处,皆可于公开辩论,以理服人,记录不同观点于注解之中,以示公允。” 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学者问道: “李廷尉师从荀夫子,却深研法家,敢问编纂大典,是否意在独尊法家?” “法家之术,在于定分止争,富国强兵,此乃乱世图存进而一统之必需,儒家仁德,固然可教化人心,然空谈仁义,可能使饥民得食?” “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 故,法为筋骨,德为血肉,二者不可或缺。” “无德之法治,如同无魂之躯壳,秦法之严,闻于天下,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唯有德化天下,方能使民知耻向善,天下归心。” “德治,重在教化,塑造民心,此为内圣之道,法治,重在规范,约束行为,此为外王之术。” “内圣外王,本为一体两面,譬如一人,需有高尚品德,亦需遵纪守法,一国亦然。” “我道家主张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官府干涉愈少,民性愈真,而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干预甚多,此二者,如水火不同炉,如何能并存于大典?” 墨家弟子立刻反驳:“天下纷争,百姓困苦,岂能坐视不理,我墨家非攻,是反对不义之战,兼爱,是希望人人互助,尚贤,是欲使能者居位,此乃积极救世之道,道家无为,看似超脱,实为放任,于民何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亦当如此,强行兼爱,违背人性自然,致力尚贤,引发争斗之心,不如各安其命,各得其乐。” “此乃逃避之言,若依你言,强者凌弱,智者欺愚,皆可曰自然,我墨家绝不认同。” 听着这一番辩论,时苒暗自庆幸她早早就开始录音了,等闲暇时间将这些都抄下来,流传后世。 嘿嘿。 这场论学直至日头偏西方才结束,送走诸位意犹未尽的大贤,时苒一连灌了好几杯水。 思想碰撞,从未有过高低,理越辩越明。 稍加整理,便是后世研究这个思想爆炸时代的第一手瑰宝啊。 正如她所料,首次论学的盛况迅速传开。 时苒不拘一格兼容并包的姿态,吸引了无数渴望发声渴望参与这场旷世盛事的学子。 待到第二次论学,府邸那原本宽敞的厅堂竟被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坐满了来自各国各学派的年轻士子。 时苒看着这景象,心中亦是感慨。 这个时代,思想如此开放,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虽有争执,却充满活力。 一家独大绝非好事。 等论学结束,她还要校考府里的女郎们,时听她们复述白日论学的要点,阐述自己的感想,并加以点拨。 忙完这些,她还要将白日论学誉抄下,再把要变法之事一条条罗列补充,从哪里开始做,如何做…… “苍天啊!” 某日深夜,时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内心哀嚎。 能不能给她送来几个穿越者啊。 至少他们能理解她的理念,不用费尽口舌从零开始解释。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会如何…… 这种理念上的孤独,有时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人无力。 等忙完这些,睡两个时辰不到,还要朝会,又得打起精神扯皮,还得三五不时往农庄跑。 真的,几辈子都没这么殚心竭虑的累过。 论学大半个月,理越辩越明,时苒见时机成熟,总算将她的目的抛了出来。 她拿出了印刷好些的千字文,将其分发给在座。 “此乃千字文,意在为孩童启蒙,识文断字。” 众人翻开,立刻被其内容吸引。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四字一句,对仗工整,押韵流畅,内容丰富,包罗万象,确实是一本极佳的启蒙读物。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其文字。 “时内史。” 一位来自楚国的学子率先发问,他指着书上的字,“此文字似乎非秦篆,亦非我楚鸟虫书,更非齐鲁古文,此是何体?” “此乃李斯廷尉博采众长,新创之字体,名为 小篆 ,乃新创文字,后发现书写不便,有一狱吏唤程邈,改良出一种更为简便的字体,名为 录书。” “诸位,编纂大典,乃千古盛事,旨在传承文明,泽被后世,如今各国文字纷繁复杂,为使大典能真正通行天下,惠及万民,苒提议,大典之编纂,一律采用小篆为正体,录书为辅,以为天下文字之标准。” 第350章 大秦:时内史的目的 此言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刚才还沉浸在千字文精妙内容中的学者们,瞬间炸开了锅。 “我齐文字承自殷商古文,乃圣人所制,蕴含天地至理,岂能随意废弃,改用这这凭空造出之小篆,此乃数典忘祖,背弃文明之源。” “文字乃一国一族之魂,你秦国欲以武力灭人之国,今又想以文字亡人之史绝人之文乎?此等行径,我等绝不会同意。” 名家辩士公孙先生也加入战斗,角度刁钻: “时内史,文字乃名之载体,各国文字形态各异,正对应各地风物人情之实,统一文字,岂非削足适履,使名实不符,此违背我名家正名之旨。” “文字演变,本应顺其自然,秦国以强权推行新字,有违天道自然之势,恐非长久之策。” 面对这汹涌而至角度各异的指责,时苒神色不变。 “诸位,齐先生言及圣人制字,敢问圣人制字之初,是为了让后人固步自封,还是为了沟通交流,记录传承?”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为传承,则当使之后人易学、易识、易用。” “观如今各国文字,繁琐复杂,学子耗费十数年光阴,尚不能尽识本国文字,何谈学习他国典籍,博采众长,此岂非违背圣人制字之本意?” “赵先生言亡史绝文,更是大谬,统一文字,并非要销毁各国原有典籍,恰恰相反,正是要用小篆与录书,将各国珍贵的典籍重新抄录,流传后世,让天下人皆能研究。” “此乃存亡继绝之功,何来亡史绝文之说,难道让那些用古文字书写的典籍,因无人能识而最终湮灭?” “公孙先生,名实之辩精妙,然,若名本身混乱不堪,阻碍了实的传播与交流,此名是否已成了障碍?” “统一文字,正是为了建立名,以更好地承载和传递天下之实,此正是正名之必须。” “庚桑子前辈,文字演变固有其自然之理,圣人亦当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如今七国纷争,文字各异,此乃病态,我等顺势而为,创制更优之文字以解此弊,正是辅其自然,引导何来违背天道?” “诸位,文字是工具,是载体,其终极目的,是为了让思想传播,让文明延续,让天下人能够无障碍地沟通,小篆与录书,并非要抹杀过去,而是为了我华夏文明能更好地凝聚,为了后世子孙不再受这文字隔阂之苦,此文字统一之策,势在必行。” 时苒论学了半个月,真当她是单纯论学不成。 文字统一是必然,得先让这些人学习小篆和录书,再进行编纂大典,到时候各家典籍都以小篆和录书流出,潜移默化,再推出科举…… 至于其他目的,能在这乱世中作为各国翘楚来到咸阳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的愚钝之辈? 时苒层层铺垫,步步为营,其真实意图,早已被一些敏锐者窥破。 说话的楚国士子,名为昭明,出身楚国昭氏大族,素以眼光毒辣言辞犀利著称。 “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论,为了文明延续?为了后世子孙?” “时内史,你邀我等论学半月,看似博采众长,共商编纂大典之盛事,其用心,恐怕不止于此吧?” “依在下看来,时内史此举,一为推行你这秦国之小篆与录书,二为反复强调那炎黄子孙,之说。” “让我等先习你秦字,再以秦字编纂典籍,届时,流传天下的,便都是你秦国的文字,久而久之,我等母国文字谁人还识,此乃文化之兼并,比刀剑屠戮更为狠辣。” “而那华夏之说,更是包藏祸心,将七国归于同源,便可淡化你秦国征伐他国,好为日后继续东出覆灭他国,只留你秦国一家独存铺垫,是也不是?” 刚才还被时苒宏大叙事所感染的许多六国士子,此刻如梦初醒,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他们看向时苒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疑警惕,甚至愤怒。 “昭明兄所言甚是。” 一个魏国士子立刻附和,愤然道,“秦国虎狼之心,天下皆知,灭赵不过数月,如今又行此文化侵蚀之举,其志非小,时内史,你休要再巧言令色。” “没错,统一文字是假,亡我各国文化之根是真。” “说什么为了沟通,分明是想让我等忘了故国文字,做了你秦国的顺民。” 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淡笑。 “昭先生,诸位……你们,怕了?” “你们怕秦国强大,怕故国文字被替代,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子孙只识秦篆,不识楚文、齐书、燕字……对吗?” “恐惧,源于对自身文化的不自信,源于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想请问诸位,你们认为,何为真正的文化之根,是那只有少数人能掌握的文字?还是那文字背后所承载的思想、智慧、历史与精神?” “是孔孟的仁政思想?是墨家的兼爱非攻?是孙子的兵法谋略?还是各国那流传千古的诗歌、史书、礼乐制度?” “昭先生担心秦国只留一家,覆灭他国,那我且问你,若有一日,天下再无战火,各国百姓皆可自由往来,互通有无,再无边界隔阂,比起如今七国相互征伐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哪一个更能让苍生免于涂炭?” 那昭明显然不会轻易被说服。 他冷哼一声,抓住时苒话语中的关键反唇相讥。 “时内史巧舌如簧,将征伐吞并美化为天下一家,然,纵使你舌绽莲花,也改变不了秦国行的是灭国之举。” “赵国社稷已倾,宗庙已毁,以他国之血泪,铸你秦国之阶梯,这便是你口中的华夏?” “自上古三皇五帝,部落盟约,至夏立国,家天下始,然诸侯林立,皆尊夏后氏为共主,商汤革夏,周武伐纣,其势,与今日秦灭赵,在本质上,有何不同?” “不过是以新朝代旧邦,夏、商、周,哪一个不是取代了前朝?若按昭先生之言,商汤周武,岂不也是灭国之贼?” 第351章 大秦:诸子百家始 “及至周室东迁,礼崩乐坏,诸侯并起,相互攻伐兼并,春秋数百诸侯,至战国仅余七国,请问诸位,那消失的数百诸侯国,是被谁所灭,是被如今的齐、楚、燕、韩、赵、魏所灭。” “你们的故国——齐、楚、燕、韩、赵、魏,在崛起壮大的过程中,脚下踏着的,难道不也是无数小国的尸骨与疆土吗?” 这一连串的话,让许多六国士子面色尴尬,想要辩解,却发现经不起推敲。 “至于昭先生所言赵国社稷宗庙,自平王东迁以来,天下纷争已五百余载,五百年来,大小战事数以万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难道还少吗?” “请昭先生告诉我,自周室衰微至今,这百多年的战乱,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是算在我秦国头上,还是算在这分裂割据相互征伐的头上?” “难道就因为秦国试图结束这乱世,所以就活该背负所有的骂名吗?” “这五百年的血债,难道比不上一家一姓之宗庙的倾覆更重要吗?” “我们所言的一脉同源,并非虚言,追溯血脉,我等皆是炎黄后裔,追溯文化,皆受周礼熏陶,追溯文字,皆由甲骨演变。” “其根本,便是一家。” “如今七国并立,如同兄弟阋墙,内斗不休,唯有结束这无休止的内斗,才能真正让我华夏一族休养生息。” “秦国所做,非为灭国,实为终结这乱世,亦是天下大势所趋,若有人因一己之私,一族之利,妄图阻挡这滚滚洪流,那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罔顾苍生。” 魏国的年轻士子,面容因激动而涨红,高声反驳:“强词夺理,纵然如此,你秦国行径酷烈,长平坑卒四十万,此等虎狼之行,岂是终结乱世者应为?分明是恃强凌弱,与昔日暴纣何异?” “虎狼?”时苒眉梢一挑,非但不怒,反而大笑出声。 “阁下可知,真正的虎狼何在?” “若他日,北方匈奴铁骑南下,马蹄踏碎你我家园,男子尽数屠戮,妇孺掠为奴隶,文明典籍焚毁一空,让我等华夏苗裔,尽数沦为胡虏牛马,届时,阁下是希望虎狼之秦挺身而出,卫我疆土,还是希望七国依旧各自为战,相互掣肘,最终被异族逐个击破,亡国灭种?” 不待他们反应,时苒又道:“诸位可曾听闻商王武丁之妃,妇好?” 众人皆是一愣,妇好之名,博闻强识者自然知晓。 “据甲骨记载,妇好曾率大军征伐西方强敌鬼方、土方等。” “此族金发碧眼,与我等华夏族裔形貌迥异,文明相悖,乃是真正的异族。” “敢问阁下,若妇好当年不以虎狼之势将其击溃驱逐,一旦让其侵入中原,如今还有你我在此争论秦是否虎狼的机会吗?” “面对真正的欲亡我种裔绝我文明的异族,任何仁慈都是自刎。” “秦国之虎狼,对内或可商榷,对外,却是我华夏之坚盾利刃,尔等斤斤于内部之争,可曾想过真正的威胁来自何方?” 别人说什么,时苒就辩什么。 偷换概念用的不要太熟练。 硬生生将秦灭赵国说成了仁义之举,气的各国学子争论不休,偏生说不过。 一说就是一家人,异族是别人。 “巧言令色,纵使你舌绽莲花,也改变不了你秦国立国西陲,本就是蛮夷!” 时苒不怒反笑。 “蛮夷?当年楚王亦曾道:我蛮夷也。” “华夷之辨,在乎文明,非在乎血统地缘,秦国虽起于西陲,然自穆公以来,纳四方贤才,行耕战之策,若只因立国之地偏远,便斥之为蛮夷,那与当年歧视楚国的中原诸侯,有何区别?” “此等狭隘之见,才是真正阻碍华夏融合之大弊。” 眼看在大义和出身上都无法占到便宜,争论渐渐变得有些胡搅蛮缠。 各国学子虽愤愤不平,只能反复强调秦国灭赵的不仁,而时苒则始终以一家内部矛盾、终结乱世大势、异族威胁来应对。 “秦国包藏祸心,以大典为饵,行兼并之实,吾等岂能助纣为虐,告辞。” “某亦不愿与此等巧言令色之辈共事!” “走!”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时苒言论无法认同的六国学子,拂袖而去。 原本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厅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荡下来。 留下的人神色各异,有沉默不语的,有目光闪烁仍在权衡的。 时苒站起身,没有去看那些离去者的背影,脸上也无半分愠怒或失落。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剩下的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道不同,不相为谋。” “强留无益,慢走不送,诸位能留下,想必并非完全认同苒之所言,但至少,是真心为 大典而来,是为这汇集百家智慧传承千古文明的盛举而来。” “而非仅仅困于一家一国之私利,局限于眼前之纷争。” “秦纸已备,洁白胜雪,柔韧宜书,足以承载最浩瀚的思想,遍传天下。” “编纂大典之伟业,我等之名,我等之言,我等之学,将随着这部大典,刻碑立石,流传千古,后世子孙,翻开此典,便能看到我等今日之抉择,今日之智慧。” 刻碑立石,名传千古。 对于士人而言,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更具诱惑力? “苒,在此恳请诸位,暂放歧见,同心协力,共襄盛举,以手中之笔,以胸中之墨,共修大典。” 荀子抚着雪白的长须,深邃的目光落在时苒身上。 他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士,但如时苒这般强悍手腕与口才,又有格物之术,更能精准把握人心弱点的年轻人,实属平生仅见。 “时内史,编纂大典,功在千秋,然工程浩繁,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时苒环视在场众人,留下的,几乎囊括了百家当世所有主要学派的代表人物或杰出弟子。 “既然在座诸位,皆是百家菁英,我等编纂这大典,自然当从诸子百家开始。” “首卷,当为总纲,需厘清百家之学起源。” “其后,依学派分卷,分门别类,务求详尽。” “善!” 第352章 大秦:怨气 暂时敲定人选,时苒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连衣服都懒得换,径直入宫向嬴政复命。 嬴政关注此事,自然听见了种种言论。 看着时苒那一脸掩不住的倦容,竟难得戏谑。 “寡人素知你能言善辩,却从未想过,你能将灭赵之举,辩成顺应天命的仁义之行,倒是小觑了你这舌辩之才。” 时苒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王上就别取笑臣了,臣这嗓子都快冒烟了,脑子也乱,为了扯……为了说服那些人,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她是真的累。 嬴政见人瘦了一大圈,让内侍给她端来杯蜜水。 “大典之事既已初步落定,寡人之意,当趁热打铁,继续东出,剪除山东六国之羽翼。” 时苒捧着温热的蜜水喝了一口。 “王上所言极是,如今赵国新灭,余威尚存,韩魏震恐,燕国偏安一隅,以我秦国如今之势,加之火药之利,同时应对两国,并非难事,臣以为,可先择魏或燕其一,以雷霆之势击之,此两国君主皆非明主,正是良机。” “待迅速灭掉两国后,我军便可暂缓攻势,休养生息,全力推动变法,推广高产良种,待内部稳固,一举扫平剩余顽抗之国。” 火药的出现,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威势,对于这个普遍信奉鬼神敬畏天威的时代,其心理震慑力甚至远超实际杀伤。 控雷之术的传言早已在六国蔓延,未战先怯者大有人在。 时苒眼珠一转,一个鬼主意冒了出来。 “不知那庞煖与李牧,如今情形如何?” 嬴政眉头微皱,“皆囚于别馆,庞煖老迈,一心求死,李牧倔强,亦数次欲自裁殉赵。” 时苒: 果然是两块硬骨头,宁折不弯。 她清了清嗓子:“王上,庞煖与李牧,皆乃当世名将,其才难得,他们不愿降秦,乃是忠于故主,其志可悯,其节亦算可敬,强逼他们为秦国效力,恐怕适得其反,反而污了他们的名节。” “哦?”嬴政挑眉,看着时苒,“依你之见,当如何,莫非放了他们?” “非也非也。”时苒嘿嘿一笑,“他们不为秦国做事,但可以为我华夏做事啊。” 嬴政让她直说,别卖关子。 “王上可还记得,臣曾提及海外有金发碧眼、肤黑如炭之异族?” “当年妇好,征伐的鬼方、土方,很可能便是此类蛮夷,其与我华夏,形貌迥异,文明不通,乃是真正的非我族类。” “庞煖、李牧,皆是沙场宿将,精通兵事,更对山川地理行军布阵极为了解,他们既不愿对昔日同胞挥刀,那便派他们去做一件于整个华夏都有大功业的事情,找回几名这等真正的异族蛮夷。” “让天下人都亲眼见见,何为真正的异族,让他们知道,在真正的异族面前,我七国之争,不过是兄弟阋墙。” “届时,王上再宣扬华夏一体,共御外侮之理念,岂非事半功倍?” “庞煖、李牧此举,非为秦,实为华夏扬威,心中抵触必会大减,其才华也不至于埋没,更可借此让他们远离这是非之地,此乃一箭数雕之计。” 嬴政听完,愣了片刻,随即指着时苒,摇头失笑。 “寡人发现,你这肚子里的坏水,是愈发多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 时苒忙的脚不沾地,编纂千头万绪。 农庄的高产良种也快熟了,她不得不挤出时间,亲自下到田间查看作物长势。 除了这些,最耗费心力的,即使重新修改秦法。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尤其是惹怒了身为法家的李斯。 “连坐之法,乃商君所立,使民互相监视,奸邪无所遁形,乃维系地方安定巩固统治之利器,你竟欲大幅削减其适用范围,如此一来,刁民无所畏惧,岂非纵容犯罪,动摇国本?” “李廷尉,连坐之法,固然能起到震慑作用,然其弊端更为深重,一人犯罪,邻里无辜受戮或为奴,此非公正,乃是滥刑,长此以往,非但不能使民畏法敬法,反而会滋生怨恨,使民与官府离心离德。” “还有这 弃灰于道者黥之律,将灰烬丢弃在路上就要在脸上刺字,刑罚与过错严重不符。” “此等吹毛求疵的严苛律条,让百姓动辄得咎,当废!” “妇人之仁。” 李斯拂袖斥道,“律法之威,正在于其严,小过重罚,方能防微杜渐,使民不敢越雷池半步,商君有云: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则重者无从至矣,此乃治国之要谛。” “李廷尉只知重刑,可知过犹不及?” “将百姓逼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毫无喘息之机,此非强国之道,实乃疲民弱民之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互相驳斥。 李斯坚守法家轻罪重罚、以刑去刑。 时苒觉得太过偏激,邻居犯罪,连坐到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 争论到激烈处,两人面红耳赤,几乎要拍案而起。 若非顾及身份和场合,恐怕真有撸起袖子大打出手的架势。 除了律法,在盐铁官营的具体细则。 时苒白天要不但要忙大典事宜,还要和李斯等人唇枪舌剑,要处理农庄工坊等一应庶务。 晚上还要挑灯夜战,查阅典籍,完善方案。 这夜,时苒看着跳跃的灯火,挥退左右,偷偷灌了几口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两行清泪滑落。 真的,要不是身体好,她都得病倒。 第二天,朝会之上。 时苒怨气浓郁到了实质,提出了一个建议。 “王上,臣近日观民生多艰,深感民以食为天之重,庙堂之高,恐难体会稼穑之苦,臣提议,王上乃至朝臣,每岁需抽出旬日,亲自下地耕种,体会粮食来之不易,方知爱惜民力,戒绝奢靡。” 嬴政:…… 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而殿内群臣,顿时哗然。 “岂有此理,我等乃国家重臣,岂能如黔首般操持贱业?” “有辱斯文,有辱朝廷体统。” “时内史,你此言太过荒谬。” 听着这些反对之声,时苒胸中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 她成天忙的要死要活,朝堂之上的贵族还有宗室奢靡无度,凭什么。 都给爷死。 第353章 大秦:无知之幕 “人不吃饭,会饿死,这道理三岁稚童都懂,诸位高谈阔论,可知一粒粟米从播种到收获,需耗费农人多少心血汗水?” “你们在这里铺张浪费,今日饮酒作乐,明日纳美邀宠,可知民间尚有食不果腹之人?” “尤其是某些人,一把年纪,头发都白了,还成日里沉迷色欲,广纳美人小妾,简直是伤风败俗,不知羞耻,精气神都耗在床帏之间,还有多少心思用在国事上?” “让你们去种种地,流流汗,正好清清心,寡寡欲,收收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番话,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 被戳中痛处的老臣们顿时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时苒“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整个朝堂乱成一团,有人怒斥时苒无礼,有人暗自偷笑。 时苒看向嬴氏那个老不死的宗亲,直接开喷:“您今年高寿几何,怕是孙子都要生白发了吧,老的皮都松垮起皱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又收了三个美人,身子骨还经得起折腾吗,照照自己这鸡皮鹤发的模样,有点精力,不用来为国分忧,全耗在榻帷之间。” 噗——! 殿中有官员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那宗亲被这番极其粗俗辱骂气得眼前发黑,老脸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捂着胸口,哆哆嗦嗦,几乎要晕厥过去,旁边连忙有人上前搀扶。 时苒却看都不看他,矛头又转移了。 “还有你,搜罗的各色美人,听闻你尤爱品箫弄笙,夜夜笙歌,旦旦而伐。” “就你这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走几步路都喘,还能指望你处理政务,我看你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吧,整日里想的不是如何佐君安民,而是哪家又出了新的美人,哪里的风月更胜一筹。” “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把年纪,活到畜生道里了。” 那人脸上血色尽褪,指着时苒,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时苒骂得兴起,目光又扫向其他几个素有劣迹的官员,吓得那些人纷纷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还有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不思忠君之事,终日里想的不是争权夺利,就是沉溺享乐。” “国家大事不见你们多上心,捞钱纳妾一个比一个在行。” “寡廉鲜耻,沐猴而冠,说的就是你们这等货色……” 时苒可谓是火力全开,嬴政听得目瞪口呆。 他见识过时苒的能言善辩,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泼辣直白,甚至堪称粗野的一面。 有些老臣,尤其是宗室和贵族,平日里没少倚老卖老,阳奉阴违,有些奢靡无度的行径,他也有所耳闻。 如今时苒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地全骂了出来,虽然方式极端,却莫名地爽快! 尤其是看到这些人羞愤欲绝无地自容的模样,嬴政甚至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嘴角扬起来。 但直白露骨的话,也让他这个君王,觉得面红耳赤。 嬴政干咳一声,“时卿虽言辞激烈,知稼穑之艰难乃古训,此事容寡人细思。” 朝会结束,时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中积郁多日的怨气随着那通酣畅淋漓的怒骂消散了大半,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这日,时苒又和李斯吵了起来。 蒙毅和冯去疾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死人脸。 “连坐必须大幅削减,然天下一统,治理广袤疆土,需的是民心归附,而非人人自危。” 李斯寸步不让,声音冷硬:“律法之威在于震慑,连坐如同天网,使民不敢生奸邪之心,你去除连坐,便是自毁长城,纵容犯罪,商君之法,乃秦国强盛之基,岂容你如此肆意篡改?” “商君之法已不适用大一统之局。” 时苒霍然站起,“彼时目标乃富国强兵,于乱世求生,如今目标乃长治久安,凝聚万民,你只知法之严,不知法之公,只知法之畏,不知法之信,死抱着几百年前的旧律条,如何应对未来之变局?” “还有,我再次重申,女子亦当可立女户。” “寡妇、孤女,为何不能自立门户,拥有田产,独立纳税,难道要让她们只能依附他人,或沦落风尘吗?” “夫为妻纲,女当归于内,女子立户,此例一开,礼法崩坏,天下大乱。” “礼法是为人服务的,该变就变。”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若非中间隔着案几,蒙毅和冯去疾真怀疑他们会不会当场扯掉官帽,上演全武行。 蒙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冯去疾则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能看出花来。 眼看在女户问题上僵持不下,李斯一脸冷峭,“你可知仓中硕鼠与厕中瘦鼠之别,人所处之位不同,贤与不肖便各异。” 时苒一拍桌案,“李廷尉,好一个鼠论,你只看到了结果,却未思考起点。”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设想一下,假如在我们所有人出生之前,在我们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出身王侯将相之家还是贫贱黔首之户,是天生聪慧还是资质平庸,是身体强健还是孱弱多病的情况下。” “由我们来共同制定一套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律法,请问李廷尉,在这样无知之后,在你无法预知自己未来命运的情况下,你,还会制定出如今这般律法吗?” “你,还敢不敢坚持那可能让你自己一出生就陷入绝境的连坐与女户?” 时苒提的,正是无知之幕。 “李廷尉,你口口声声法家,言必称商君,那么我问你,法家究竟是什么?” “律法,又究竟是什么?” “真正的法家,在于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法不阿贵,绳不绕曲。” “你会累,黔首也会累,而你只是会累,他们随时可能会死,既然要大一统,就不能只局限于眼前……” 第354章 大秦:封侯 那日激烈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无知之幕这个概念,却萦绕在李斯心头,挥之不去。 在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强是弱的情况下,你会制定怎样的律法?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李斯坐立难安。 他素来自负才学,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踌躇数日后,他决定去拜访自己的老师荀子。 荀子听完了李斯困惑,陷入了沉思。 良久,荀子睁开双眼,竟抚掌大笑起来。 “善,大善,此言甚善,哈哈哈哈!” 李斯被老师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连忙追问:“夫子,此言何处为善,此说近乎空想,悖于人情利害,如何能用于实际立法,学生愚钝,还请夫子明示。” “李斯啊李斯,你只知其空,未见其实,只虑其悖情,未察其立极之妙。” “时苒此女,所提无知,并非要人真的蒙上眼睛去制定律法。” “你且细想,律法之源起,是为了什么?莫非天生就是为了区分贵贱?非也。” “其最初之意,是定分止争。” “这无知,正是让我们剥离掉一切身份地位,只从一个人的角度去思考,即便落到最不堪的境地,也能赖以生存。” “商君之法,使秦强,亦使秦被诟病为虎狼,为何?正是因为其法过于侧重强国之效,视民如工具,严苛少恩。” “秦欲将一天下,若仍固守此道,以天下之民为秦之刍狗,则仇恨必深,反抗必烈,纵有雷霆之威,能压得了一时,可能压得了一世?” “而时苒此论,是在完善法家。” “至于你担心其空想。” 荀子微微摇头,“立法岂能完全等同于现实,立法本身,正如匠人之绳墨,虽自身无形,却可量物之曲直。” 李斯听着老师的剖析,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荀子看着弟子变幻的脸色,知他已有所悟,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悠然道: “此女,非常人也,其所思所想,已远超当世绝大多数拘泥于门户之见的学者,李斯,你若能跳出窠臼,取其精华,与你的法家之学融会贯通,未来成就,或不可限量。” 李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荀子郑重一礼。 “谢夫子点拨,学生明白了。” 李斯自那日与荀子一席谈后,心中块垒尽消,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与时苒的后续商讨虽然依旧不乏争论,但多了务实与探求。 许多关乎民生削弱贵族特权的律法修订得以快速推进。 时苒偶尔看着李斯发呆,觉得此人真的有大才,只可惜晚节不保。 与此同时,城郊农庄传来捷报。 土豆丰收了。 当沉甸甸的土豆从泥土中被翻刨出来,堆成小山,过称之后那惊人的亩产数字,让所有亲眼目睹之人,从老农到时苒,再到闻讯赶来的嬴政与重臣,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之中。 “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 老农跪地痛哭流涕。 “此物竟能产出如此之多?” 嬴政等人抚摸着沾满泥土的土豆,手都在颤抖。 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 有此神物,天佑大秦。 时苒捡起几个土豆,向嬴政和众臣解释。 “王上,此物名为土豆,虽高产,但极耗地力,切不可连年在同一块地耕种,需与豆类、粟米等作物交替轮作,方可持续,且此物不挑地,即便是贫瘠山地亦可种植,于北地边陲尤为适宜。” 嬴政闻言,更是大喜过望。 他当即下令,重赏农庄所有相关人员,对时苒的赏赐更是如流水般送入府中,金银珠玉田宅仆役不计其数。 更是力排众议,封时苒为安稷侯,以彰其献粮种、解民饥之大功。 女子封侯,旷古未有。 不过没什么人反对,一来嬴政现在手握大权,二来这功绩的确太大了。 时苒倒是装了筐土豆,打算做个土豆宴,剩下的全都留种。 炖炒炸蒸烤,顶包味道又好。 她向嬴政请命:“王上,土豆虽好,推广需得法,臣请亲自前往北地,来年督导第一批土豆的种植,并借此机会,勘察北地情况,研究御寒之物,以解边军与百姓冬日之苦。” 嬴政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北地苦寒,路途遥远,时苒如今身系变法大典火器等多重重任,更是献上土豆的功臣,他实在不愿让她去涉险。 “北地艰苦,且不甚安宁,时有匈奴扰边,寡人怎能让你亲身犯险?” 时苒坚持道:“王上,土豆种植非比寻常,若不得法,恐损收成,挫伤边民积极性,臣亲自去,方能因地制宜,确保成功。” “至于御寒之物,臣已有初步构想,王上放心,臣定会小心行事。” “至于律法修订,李廷尉已深明大义,方向既定,细节可交由他持续推进,编纂大典如今尚在整理典籍阶段,需耗费数月,暂时也无需臣时刻盯着。” 见她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嬴政虽万分不舍与担忧,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勉强同意。 为保万全,他抽调了一批人随行保护,并要求北地驻军全力配合,确保时苒安全。 时苒离咸阳之前,特意又见了李斯一次。 她将整理好的律法以及思路和注意事项郑重交托给他,叮嘱道:“李廷尉,变法关乎国运,我所改之处,皆是为求长远安稳,还望廷尉多思其理,勿要轻易否定。” 李斯郑重接过,表示必当深思熟虑。 出发那日,时苒不仅带上了嬴政指派的大批随从,还将府中女郎尽数带上。 “闭门苦读,不如行万里路。” “此去北地,你们需多看,多听,多问,多经历,方能真正成长。” 一行人浩浩荡荡,等抵达北地重镇,天已经冷了。 蒙恬之前就被派到此处,整顿军务,防备匈奴。 听闻时苒到来,亲自出城相迎,给足了这位女侯面子。 时苒不在乎虚礼,稍事安顿,便向蒙恬详细询问了匈奴的动向、北地的气候、现有的粮食品种及产量,以及百姓御寒的现状。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第355章 大秦:上郡 第二天,时苒便开始处理羊毛。 此时羊毛多被废弃或仅做粗糙填充,因其腥膻味重,只流传在黔首。 时苒召集人手,指挥他们用草木灰水反复浸泡搓洗羊毛,去除油脂和异味。 晾干后的羊毛虽仍有些许味道,但已大为改善。 对于缺衣少穿的黔首而言,这点味道在保暖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她找来随行的工匠,画出了改进后的织布机图纸,重点在于如何将处理后的羊毛捻成毛线,再织成厚实保暖的毛布。 就在工匠们按照图纸加紧制作新织机的同时,年岁一过,战火再起。 王翦、王贲、李信等大将分率秦军,以泰山压顶之势,同时扑向韩国和魏国。 那传说中的控雷之术,爆炸声地动山摇。 守军何曾见过此等天威,往往几轮轰击之后,便已肝胆俱裂,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攻城拔寨的速度,快得令人瞠目。 秦王政六年,王翦率军攻破韩国都城新郑,韩王安出降,韩国亡。 秦王政六年,王贲、李信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大梁,城毁,魏王出降,魏国亡。 韩魏的迅速覆灭,极大地震慑了其余各国。 燕国吓破了胆,燕王喜一边忙不迭地派出使臣携带重礼前往秦国讨好,一边又暗中遣人奔赴齐国和楚国,试图再次撮合脆弱的合纵联盟,共抗暴秦。 而在此期间,时苒在北地的织布机也成功造出。 她亲自示范,并召集北地许多吃苦耐劳的妇女,教导她们如何纺毛线、织毛布。 不光如此,她以护卫自身和工坊为名,征召当地健壮女子,拉起了一支女兵队伍,由她亲自进行训练。 上郡的秋天很是短暂,羊毛织成的衣物虽然仍有些硬挺,但那厚实保暖的特性,已然让率先穿上的边民和戍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时苒安稷侯的名声愈发响亮。 天冷,也意味着生存资源的匮乏,尤其是对于逐水草而居的匈奴而言。 牛羊需要草料,部族需要过冬的粮食和布匹。 于是,当第一场像样的雪覆盖了草原边缘时,匈奴人的马蹄声响彻边境。 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响起,马蹄踏碎薄雪,扬起漫天雪尘。 黔首顿时陷入恐慌,男人拿起简陋的武器,女人孩子惊慌地躲藏。 “君侯,匈奴人来了,人数不少。” 一名斥候禀报。 时苒正在校场上督促女兵们进行对抗训练,闻言立刻下令。 “传令,所有女兵,披甲,持械,按预定方案,占据工坊外围矮墙及哨塔。” “诺!” 经过数月训练,这些北地女子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怯懦,眼神变得坚毅,动作迅捷地行动起来。 她们穿着加厚的戎装,虽然甲胄不如正规军精良,但手中紧握的,却是改进的铁器和劲弩。 “君侯,此地危险,请速随我等撤离至后方大营,此处交由末将等人抵御。” 时苒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必,我的工坊,我的兵,我自己守,你们在一旁策应,防止溃兵流窜即可。” 那人还欲再劝,却见时苒已然转身,拿起一把为她强弓,登上了最高的那座哨塔。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显得挺拔而坚定。 匈奴越来越近,发出阵阵哄笑和怪叫,冲锋的速度更快了,仿佛眼前的不是敌人,而是任他们宰割的羔羊。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弩手!放!” 当时苒清冷的命令声响起时,匈奴人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 嗖!嗖!嗖! 一片密集的弩箭从矮墙哨塔上射出,经过时苒按照现代射击理念训练的弩手,分作三排,轮番射击,箭雨几乎连绵不绝。 匈奴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乱,冲过去,杀了她们。” 匈奴头领又惊又怒,挥舞着弯刀,驱使部下继续冲锋。 迎接他们的,是第二波、第三波仿佛永无止境的箭雨。 女兵们咬着牙,按照平日训练,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虽然不如老兵娴熟,但纪律性却极强。 当匈奴人终于付出惨重代价,冲到矮墙附近时,等待他们的是如林般刺出的长矛。 这些长矛被巧妙地架在墙垛或木架上,形成了简易而有效的防御阵型。 战马受惊,不敢上前,骑兵的冲击优势荡然无存。 “下马,步战,杀了这些秦狗女人。” 头领气急败坏地吼道。 匈奴人纷纷下马,挥舞着弯刀,嚎叫着扑向矮墙。 近身搏杀,是考验勇气和血性的时候。 “姐妹们,守住,让这些蛮子看看,我们北地女子的厉害。” 时苒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本人也抽出了刀,目光冰冷地看着下方。 “杀!” 时苒一马当先,鲜血染红了白雪。 女兵们不断有人受伤倒下,但立刻就有同伴补上位置。 匈奴人越打越是心惊,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的女子军队。 就在这时,时苒看准时机,对身旁的旗手下令:“发信号。” 一枚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升空。 早已在外围等待的那队秦军,如同猛虎出闸,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了混乱的匈奴队伍中。 本就久攻不下士气受挫的匈奴人,遭到这生力军的猛烈突击,瞬间崩溃。 “撤,快撤。” 匈奴头领见大势已去,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想跑。 “想走?” 时苒冷哼一声,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个显眼的身影。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噗——! 利箭贯穿了匈奴头领的后心,他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首领毙命,匈奴人彻底失去了斗志,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却被秦军围困,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战斗结束了。 时苒看着这些脸上沾着血污和汗水,眼中却闪烁着胜利与自豪的女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今日,你们用行动证明了,保家卫国,无关男女,只关乎勇气与决心,你们,是我秦国的巾帼英雄。” 安稷侯时苒,不仅带来了保暖的衣物,更亲自训练女兵,大败来犯匈奴。 此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边境,极大地鼓舞了边民的士气。 第356章 大秦:返回咸阳 经此一役,时苒推行的各项政策,包括女兵制度、官学等,阻力大减。 而她训练出的这支女兵,也成为了北地一道亮丽而强悍的风景线,被边民敬畏地称为安稷铁娘子。 击退了匈奴,加上有火炕,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年那般艰难。 等到冰雪消融,天气回暖,时苒借着推广纺织和土豆种植的契机,顺便建立学堂,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前来学习。 时瑾,这位年纪最长性格最为沉稳细致的女郎,不再是那个只会聆听和记录,而是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孩子。 时苒看着她们的成长,心中满是欣慰。 她并未将她们牢牢拴在身边,而是给予施展空间,只在关键时刻加以点拨。 这些女郎,就是她播下的种子,她们在北地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开花,而不是成为温室的花朵。 “瑾姐姐,下月蒙学的考核我已拟好,您看看是否妥当?” “宁姐姐,东边三个村子的土豆都出苗了,长势不错,就是有些地块似乎有虫害迹象,我已让他们按您说的方法试了。” “慧姐姐,新一批毛布已经入库,品质比上一批还好,有几个妇人还想学染布,您看……” 时苒的用人准则,如同她带来的新风,在上郡这片土地上迅速传播开来。 唯才是举,不论出身,更无论男女。 她不光着力培养自己带来的时瑾这些等女郎,更将目光投向了上郡本地的妇人少女。 无论是善于组织还是敢于尝试新事物,都能进入时苒的视野,她亲自指点后被安排到合适地方。 许多原本只能在田间灶头忙碌,或是待字闺中的上郡女子,也进入学堂担任助教,在工坊担任管事,在屯垦点负责农技推广。 随着春耕结束,工坊扩大,对燃料的需求与日俱增。 仅靠砍伐木材获取柴火木炭,效率低下,更对原本就植被稀疏的环境不可逆。 时苒便带人前往山脉丘陵地带寻找一种黑色能够燃烧的石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月后,一支小队在一个山谷的断层处,发现了裸露的煤层。 消息传回,时苒大喜过望,立刻亲自前往查看。 看着那乌黑发亮质地相对松软的煤层,她立刻组织人手,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小规模的开采。 初采的煤炭被运回工坊区,直接燃烧原煤,不仅烟大呛人,且容易中毒,体验极差。 “君侯,此物虽能燃,然烟气骇人,恐不堪大用啊。”一位老工匠皱着眉回禀。 时苒却笑了,她早有准备。 “无妨,此物需经改造。” “将此煤炭粉碎,混合适量的黏土与水,还可掺入少许石灰,用以固硫,减少呛人烟气。” “用特制的模具,将其压制成这般形状,中有孔洞,如同蜂巢,此形态可使空气流通更畅,燃烧更充分,火力更旺,且便于搬运和存放。” 工匠们都是聪明人,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顿时啧啧称奇,立刻着手研制。 很快,第一批蜂窝煤被制作出来。 晾干后点燃。烟气却远比燃烧原煤和木柴要小得多。 “神了,真神了,这黑石头竟能烧得这般好。” “火力真足,还耐烧,比柴火强多了。” 时苒当即下令,建立专门的蜂窝煤工坊,大规模生产。 她再次展现了培养女性的决心,工坊的管理和主要劳力,大多启用了表现突出的上郡当地妇女。 蜂窝煤和配套的煤炉,首先在工坊学堂中推广使用,又以便宜的价格向上郡销售。 时苒在上郡大力推行的各项新政,尤其是土豆红薯和玉米的惊人高产,那实实在在的粮食,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安稷侯时苒,在上郡的声望尤其高,甚至还有立像的。 不过,一道加急的诏令很快便送到了上郡。 召安稷侯时苒即刻返咸阳述职。 时苒并未耽搁,挑选了一批在上郡各项事务中表现最为突出的骨干,其中超过半数,是她一手培养和提拔的上郡当地妇女。 有管理工坊井井有条的女管事,有在农技推广中表现卓越的女田典,有在安稷卫中的女百将,还有在官学教学中耐心细致的女师。 等到了咸阳,眼前的景象让这些大多从未离开过北地的上郡女子们惊叹不已。 “君侯,您看这路,如此平坦宽阔,灰扑扑的,却坚硬如石。” 时苒看着车窗外那水泥路面,嘴角微扬。 一年多时间,看来嬴政已经大力推行开来。 “此物名为水泥,与水沙石混合,凝固后便坚不可摧,用于筑路、建房、修渠,皆有大用。” 沿途望去,不仅主干道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许多村镇的外围,也出现了用水泥砌筑的房舍粮仓。 甚至是小型水渠,也用了水泥。 “那些房子也是用水泥盖的吗?看起来好生结实,再也不怕风雨了。” “咸阳如今都是这般模样了吗?” 女郎们窃窃私语,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憧憬。 离开一年多,咸阳的变化确实不小。 她转过头,看向车内这些追随她的女郎们。 “没错,这就是咸阳,而你们,如今已是我安稷侯麾下,于北地立下实绩证明了自己能力的人。” “你们继续保持这份能力,做出更多的政绩,来日,便会同我一样,站在这朝堂之上,发出你们的声音,为我秦国,为黔首,为这天下更多的女子,争得一席之地。” “谨遵君侯教诲。” 到了咸阳,李斯早就侯着了。 如今的李斯,较之一年多前,意气风发。 “李廷尉,别来无恙。” 时苒微微一笑,“北地粗鄙,不比咸阳,倒是让我搜罗了些可用之才。” 她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人的安置考核及后续任用,便劳烦廷尉多多费心,依才定位,勿论出身性别。” “安稷侯放心,斯必当秉公处置,量才施用。” 他如今掌管律法修订与部分吏治,安排这些有能之人,正是分内之事。 时苒对李斯的办事能力还是放心的,将具体事务交托给他,自己则片刻未停,径直入宫觐见。 嬴政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那上面,韩、魏的区域已被鲜明的玄色覆盖。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第357章 大秦:瘦了 一年多未见,嬴政身上的威严之气愈发厚重,如同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 “时苒见过王上。” 嬴政仔细端详了片刻,竟轻轻叹息一声,迈步走到她面前。 “时卿,瘦了,也黑了,北地风霜,辛苦你了。” 饶是时苒心志坚定,此刻心中也不由得一暖。 “谢王上挂念,为国效力,谈不上辛苦,能见北地百姓因新粮得饱暖,因新械得安居,臣心中唯有欣喜。” 玄色朝服衬得他肩背挺直,却掩不住衣袍下清减的轮廓。 “王上也瘦了。”她声音很轻。 “近前来。” 时苒向前三步,停在离他五步之遥。 嬴政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与寡人细细说说,北地之事。” 内侍悄无声息地膳食酒水,时苒谢恩坐下,开始条理清晰地向嬴政汇报上郡这一年多的种种。 从土豆、红薯、玉米的具体产量与种植要点,到羊毛纺织的推广,安稷卫的成立,再到煤炭,以及她在北地大力培养人才……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倒更像是阔别多年的知己。 嬴政设下的小宴精致却不奢华,更显亲近。 时苒献上从北地带回的红薯酒,酒液呈琥珀色,带着红薯特有的甘醇香气。 嬴政好奇地品尝了一口,眼中露出讶异:“此酒味道独特,甘冽中带着暖意,倒是有趣。” “北地寒苦,偶以红薯酿酒驱寒,臣觉得滋味尚可,便带了些回来请王上品尝。”时苒笑道。 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韩魏已平,寡人甚慰,那韩非,确是人才,其著述寡人反复研读,奈何其心向韩国,不愿为秦所用,可惜了。” “吕不韦如今也已回到咸阳,寡人让他负责一部分大典编纂的协调事宜,闲暇时也在学宫讲授些杂家之学,倒也安分。” 时苒静静听着,也分享了些北地事宜,说到匈奴时,她语气转冷:“彼辈欺软怕硬,被臣与安稷卫杀了几阵,丢下不少尸首,如今倒是安分了不少,想来能老实一阵子。” 嬴政看着她,忽然放下酒杯。 “寡人已决意,在正式加冠亲政之前,必将燕、齐、楚三国,彻底扫平,完成天下一统之伟业。” 时苒并未感到意外,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王上雄心,臣已知之,然,打天下易,坐天下难,欲使新土归心,万民认同,非仅凭刀兵可成,既天下一统在即,许多事便该提上日程了。” “哦?”嬴政挑眉,“时卿所指何事?” “礼法,历法,年节制度。” “旧有周礼、六国历法、各异风俗,皆需整合统一,塑造秦之新制、华夏之新貌。” 嬴政来了兴趣:“细细说来。” “先说历法,如今天下历法纷杂,农时祭祀皆不统一,甚为不便,臣以为,天下一统之后,当颁布新历,可命名为秦历,此历法需精确,利于农时,通行天下,废弃六国旧历。” “秦历颁布,天下归秦之第一年,便定为秦历元年,此后,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帝王如何更迭,秦历纪年,永不改变。” 用秦历,总比好过用西方的纪年。 “永不改变?”嬴政微微一怔,这个概念对他而言颇为新颖,以往的纪年方式,多以君主在位年数计算。 “正是。”时苒语气坚定,“无论百年、千年之后,后人计算年代,皆以秦历为基准。” “至于君王在位,可另设年号以记之,譬如,王上扫平六国,完成一统之大业,便可取一个象征性的年号,如始元之类,颁布天下,此后,民间记录年份,便可书秦历多少年,始元几年,待新君即位,再改换新的年号,但秦历纪年依旧延续不变。” “以不变之秦历,以可变之年号……”嬴政低声重复着,眼中光芒大盛,“妙,甚妙,时卿,此议深得寡人之心。” “此事,便交由你。”嬴政当即拍板,“等朝会,便拿出章程。” 又聊了一会儿,嬴政放下酒樽,樽底碰出清脆一响。 夜雾漫进殿来,烛影在嬴政脸上摇曳。 他确实比去年消瘦,眼里的东西更沉了。 “寡人记得,你说要铸一把剑,说是要收集天材地宝,今日寡人想问问,你要用什么铸?” “用陨铁,用霜雪,用山河。” 嬴政低笑,笑声里带着倦。 “又是寡人听不懂的话。” “等剑成时,王上就懂了。” “时苒,寡人近日总梦见少年时在邯郸,醒来便看你的舆图。” “有时觉得,就像大梦一场。” 他将两杯斟满,递杯时,酒液泛起涟漪。 “寡人敬你的剑。” 时苒笑说:“臣敬王上的梦。” “也敬这长夜。” 嬴政一饮而尽,突然说:“寡人想听琴,时卿,给寡人奏一首吧。” 时苒唤来宫人,戴上甲片。 琴声寂寥,清冷自持,渐渐地,旋律舒展开来,仿佛月光穿透云层,静静流淌在山石林泉之间,包容着一切的阴影与光亮。 音韵流转,又似在与清风对话,与竹影共舞,超然于物外,遗世而独立。 她弹得很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一曲终了,她双手轻轻按在微颤的琴弦上,止住了余音。 万籁重新归于寂静,如同自然的叹息。 殿内静极,唯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嬴政倚在案边,玄色衣袖垂落,露出清瘦腕骨。 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 “你还是一如当初,没有变。” 时冉的手仍轻按在琴弦上,弦上余温未散。 “臣曾经说过,臣此生,孤身而来,将来,也会孤身而去,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亦无软肋。” “君臣道路相左,非臣所愿,只因帝王的猜忌之心,先举起了刀。” 嬴政静默,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明灭不定。 良久,他开口。 “寡人当初信你,如今,也信你。” 夜风穿堂而过,时苒笑了笑。 “臣也信。” 内侍要来添灯,被嬴政挥手屏退。 “时苒。” “臣在。” “若有一日……” 他顿住,后面的话溶在夜色里,再也听不清。 “退下吧。”他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夜深了。” 时冉起身,行礼,转身走向殿外。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时苒。” 她驻足,未回头。 “寡人不会先举刀。”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了片刻,而后抬步,融入了殿外无边的夜色。 嬴政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把她坐过的席位,看了很久。 第358章 大秦:历法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挂在院中的竹叶上,吕不韦的拜帖便送到了时苒府上。 时苒刚练完剑,额上还带着细汗。 半个时辰后,吕不韦来了。 他比一年前清瘦许多,鬓角添了白发,身着素色深衣,不再是从前那身华贵的相国服饰。 “文信侯别来无恙。”时苒在廊下相迎。 吕不韦苦笑:“安稷侯莫要打趣老夫了。” 二人入室对坐,侍从奉上清茶。 “老夫多谢安稷侯当日点拨。” 他指的是赵姬事发后,时苒让他以秦纸为凭,前往六国敛财。 “吕公在六国经营得不错,我听说,秦纸已遍传列国,就连齐楚的贵族们也以用秦纸为荣。” 吕不韦沉默片刻,才道:“安稷侯可知,咸阳近日暗流涌动?” “愿闻其详。” “老夫虽已不在朝堂,但还有些耳目。” “宗室贵族对你和李斯推动的新法极为不满。” 时苒神色不变:“意料之中,这些人狗急跳墙,生怕我是下一个商君。” 吕不韦:…… “他们不敢直接针对王上,但对你......”吕不韦顿了顿,“小心为上。” “多谢吕公提醒。” 吕不韦:“老夫也不多言了,今日前来,一是为谢当日点拨之恩。” 他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上:“这是老夫在各国商路的信物,他日若需相助,凭此符可调动吕氏所有资源。” 时苒看着玉符,没有立即去接:“吕公这是何意?” “就当是投资未来。”吕不韦起身,“奇货可居啊。” 时苒:…… 送走吕不韦,时苒在厅中独自坐了良久,才揉了揉脸。 “备车,去李府。” 李斯正在书房批阅竹简,见时苒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安稷侯来得正好。” 李斯从案上取出一卷书册,“这是新修订的秦法。” 时苒接过,在窗边坐下细细翻阅。 她越看越惊讶。 李斯不仅完全理解了她提出的无知之幕理念,更将其巧妙地融入了秦法体系。 选拔官吏不再看重出身,而是才能,就连刑罚也做了调整,减轻了肉刑,增加了劳役和罚款。 “如何?”李斯有些紧张地问。 时苒放下竹简,长舒一口气:“大才。” 李斯松了口气,抚须微笑:“还是时卿提出的理念精妙,只是......” “只是贵族阻力很大?”时苒接话。 李斯点头:“非常大,前日我在朝会上试探性地提了几个条款,就遭到宗室强烈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在动摇国本。” 时苒冷笑:“不过一群奢靡无度的蛀虫罢了。” “话虽如此......”李斯欲言又止。 “贵族不足为惧。”时苒站起身,“待王上扫灭剩余三国,就是动手之时,谁阻拦,我杀谁。” 李斯差点把胡子揪下一根来:“口诛笔伐,你不怕么?” “无所谓,就算是死,这些法也得变,这些事总要有人做,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李斯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不止是贵族杀不杀的问题,若是引起众怒,便如商君一般,不得不死。 时苒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血,也必须流。 而且她不一定会死,还有科举和海外呢。 沉默片刻,时苒转身,“说正事,关于历法和年节制度,我有些想法。” 她详细解释了秦历的构想,以及统一年节祭祀的计划。 李斯听得入神,不时点头:“以秦历为基准纪年,年号记录帝王在位......妙,如此一来,后世计算年代就方便多了,年节统一也利于教化百姓,凝聚人心。” “王上也同意了。”时苒道,“待朝会时我会正式提出,届时需要阴阳家和道家参与协助,李公可有人选推荐?” 李斯思索片刻:“阴阳家的邹衍弟子不错,道家嘛......听说有个叫河上公的隐士,精通历法天象。” “好,那就请李公帮我游说一二。”时苒看了看天色,“我该告辞了。” 送时苒出门时,李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时卿,推行新法之事,你真的想好了?” 时苒在马车前驻足,回头看他:“你我在做的不只是变法,而是在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这条路注定艰难,但必须有人走。” “你有大才,未来必定会青史留名,只一句,踌躇时,想想自己曾经立志。” “莫要被权利蒙蔽了本心。” 李斯肃然,长揖到地:“斯,愿与时卿同行。” 时苒哈哈一笑,上了马车。 但愿吧,可谁又能说的准呢。 又一次大朝会,章台宫内,时苒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整个大殿似乎安静了一瞬。 齐刷刷的目光,尤其是来自宗室贵族席位那边的,格外犀利。 时苒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贵族,怕是以为她说新法之事,吓得如同惊弓之鸟。 毕竟,商君变法旧事犹在耳边,公子虔被割掉鼻子的教训,也算是如雷贯耳。 “王上,如今天下将为我秦国一统,可各国历法纷杂,农时祭祀皆不统一,于政令推行实为不便,臣提议,即日起,整合优化,制定通行天下之新历,可命名为秦历,此历需精准,务使利于农时,便于民生,待天下一统之日,便是我大秦新历颁行天下,废弃六国旧历之时。” 话音落下,殿内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 不少贵族甚至下意识地舒了口气,不是变法就好。 历法之事,无伤大雅。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政,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时卿所奏,深合寡人之意,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阴阳家、道家及太史令等需全力配合,尽快拿出章程。” “臣,领旨。” 第359章 大秦:灭燕 等年岁一过,天气渐暖,上郡产出的大量羊毛衣、羊毛布,几乎有七成都被调拨去了军中。 各地官营铁坊的产出也大幅向军队倾斜,大批青铜兵器被替换成了更为铁制兵器。 时苒站在咸阳城头,望着远处络绎不绝运往函谷关方向的辎重车队。 嬴政这把天下无双的利剑,已经磨砺完毕,即将再次出鞘,饮血开疆。 这次直指北方的燕国。 王翦之子王贲为先锋,大军兵锋锐不可当,连克数城。 燕国朝野震动,燕王喜惊慌失措,急忙遣使入秦,提出割让督亢等十五座城池以求和。 如今的秦国,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国力正值鼎盛,胃口早已不是几座城池能够满足的。 时苒听闻燕国派遣的使者名为荆轲,还带着地图时,啧了两声。 这是名场面啊,秦王绕柱走。 嬴政虽对燕国鄙夷,但献图之举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刚下旨允准燕使次日上殿觐见,一抬眼,却看见站在下首的时苒正抬袖掩唇,肩头微耸,分明是在偷笑。 嬴政心头警铃大作。 他对时苒这种表情太熟悉了,挥退左右,沉声问道:“时苒,你笑什么,莫非这燕国使者有问题,他要刺杀寡人?” 时苒放下袖子,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坦然点头:“王上圣明,一猜即中。” “大胆,燕国贼子,安敢如此!” “王上息怒,这不会是第一次遭遇刺杀,未来只怕更多。” 嬴政:“……你还快速速说来。” 时苒正了正神色,说了穷图见匕,秦王绕柱,夏无且出手,无且爱我~ 嬴政:…… 真想踹她几脚,寡人出丑,就这般可笑不成。 但嬴政终究是嬴政,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因为预知刺杀就退缩不见。 他倒要看看,这燕国派来的,是何等人物。 次日,咸阳宫大殿,威仪肃穆。 荆轲捧着地图,副使秦舞阳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那秦舞阳年纪虽轻,号称勇士,此刻却面色发白,身形微颤,显是慑于秦宫威严。 荆轲倒是神色平静,甚至还回头对秦舞阳安抚地笑了笑。 荆轲捧着地图,一步步走向王座之上的嬴政。 “燕国督亢之地,尽在于此,请秦王御览。” 嬴政看了眼不远不近的时苒,卷轴一点点铺开,山川城池渐次呈现…… 就在地图将尽未尽之际,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骤然闪现。 “王上小心!”殿中护卫惊呼。 图穷匕见。 荆轲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如狼,左手猛地抓住嬴政的衣袖。 一切发生得太快,殿上群臣大多惊得呆若木鸡。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荆轲的动作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时苒一脚就踹在荆轲持匕的右臂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荆轲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飞出,落在玉阶之下。 时苒动作毫不停滞,顺势扣住荆轲另一只手臂,一拉一扭,只听又一声脆响,直接将其胳膊卸下。 荆轲整个人便狼狈不堪,被涌上的殿前武士死死按住。 从暴起到被制伏,不过瞬息之间。 荆轲纵然勇武,但在时苒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奋力挣扎,目眦欲裂,仰头死死瞪着已然站起身面色冰寒的嬴政,嘶声大骂:“暴秦,虎狼之邦,今日事不成,乃天意也,然你嬴政,吞并列国,屠戮生灵,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荆轲虽死,亦为天下义士。” 嬴政脸色铁青,杀意沸腾。 这时,时苒却缓缓走到荆轲面前,挡住了他怨毒的目光。 “义士?荆轲,你口口声声为天下,为燕国,那我问你,你此行若成,秦王死,秦国必倾举国之兵报复,血洗燕蓟,届时燕国百姓何辜,这就是你想要的义?” “你……”荆轲语塞,脸色涨红。 “太子丹予你富贵,知遇之恩,你以死相报,算是私义,但将一国之存亡,万民之生死,系于一次侥幸的刺杀,赌徒行径,何其不智,却偏要披上天下大义的外衣,岂不可笑?” “住口,你这暴秦走狗,安知天下大义。”荆轲怒极。 “押下去,车裂。” 秦舞阳战战兢兢要辩解,也被一同压了下去。 嬴政拂袖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时苒,随寡人来。” 时苒躬身应道:“诺。” 这次刺杀,嬴政直接下令前线大军继续进攻。 燕王喜大怒,直接杀了燕太子丹,以求和。 嬴政压根没理会,秦军猛攻燕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让齐国和楚国再也坐不住了。 一旦燕国覆灭,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齐、楚、燕三国迅速缔结盟约,合力抗秦。 三国联军汇聚,试图在易水之西阻挡秦军。 秦国方面,老将王翦亲自挂帅。 秦国这次东出,要的可不仅仅是燕国。 本就是仓促拼凑的联盟,各怀心思,号令不一。 更让联军士兵感到恐惧的是秦军那神鬼莫测的控雷之术。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仿佛雷神震怒,让战马惊厥,士兵更是彻夜难眠,精神濒临崩溃。 联军中流传开秦军得天神助的谣言,士气极为低落。 王翦抓住战机,在一个黎明,趁联军士兵因连日惊恐而疲惫不堪之际,发动总攻。 秦军铁骑如潮水般冲击联军阵地,装备了铁制兵器的秦军锐士轻易撕开了防线。 王贲一马当先,直冲燕军帅旗所在。 燕军主帅在混乱中被王贲一箭射落马下,燕军顿时大乱。 楚军见侧翼崩溃,军心浮动,开始向后溃退。 齐军本就不愿死战,见势不妙,率先保存实力撤离战场。 仓促的合纵联盟,迅速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王翦乘胜追击,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破燕国都城蓟城。 曾经强盛一时的燕国,灭了。 消息传回咸阳,举国欢腾。 嬴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亲手将代表燕国的大片疆域写上秦字。 第360章 大秦:伐楚 燕国覆灭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天下。 楚国郢都、齐国临淄的街头巷尾,士子们在酒肆高谈阔论,痛斥暴秦无道,虎狼之心。 齐王建和楚王负刍彻底坐不住了。 一时间,通往咸阳的官道上,齐、楚两国的使团队伍络绎不绝。 满载着金银珠玉珍奇玩物的车队绵延数里,更为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装饰华美的香车宝马,纱幔低垂,隐约可见其中身姿窈窕容貌昳丽的美人。 他们希望用财帛动其心,以美色惑其志,哪怕能延缓秦军东出的脚步片刻也好。 章台宫偏殿,烛火通明,几位重臣正商议燕地事宜。 时苒揉了下肚子,“诸位说了这许久,腹中可觉空鸣,不若先用些膳食再议?” 李斯被她这突兀的问题噎得一怔,蒙毅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嬴政先是一愣,竟朗声大笑起来。 “时卿此言甚合寡人之意,边用边说。” 他一声令下,内侍们很快便安静迅速地布置起来。 每人案前摆上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一片厚实足有一柞长的白面锅盔,还有酱香浓郁的肉块。 蒙毅揭开陶罐盖子,一股混合着菌菇清甜与药材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笑着对嬴政道:“王上这晚膳三式,汤、饼、肉,分明是军中战饭的格局嘛。” 嬴政心情颇佳,拿起锅盔咬了一口,笑道:“战饭能有这灵芝汤,来,都尝尝。” 李斯用汤匙搅动着罐中色泽清亮的汤水,仔细看了看里面沉浮的切片,点头道:“确是南山的老灵芝,品相极佳,王上近来安睡之时太少,此物安神养心,正该做常食。” 嬴政兴致更高了几分,看向时苒:“此乃时卿所言食补之道,以食为医,寡人这几日用了这灵芝汤,夜间竟能安睡三五个时辰,解乏得很。只怕睡得太沉,误了政务,倒不敢多用了。” 众人皆笑,殿内气氛融洽。 膳食用罢,内侍撤下食案,话题重新回到正事。 嬴政道:“齐承平日久,国力积弱,军备松弛,看似易与,然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虽内部纷争不断,但若我大军东出,先灭齐,难保楚国不会趁机全力反扑,届时两面受敌,恐生变数。” 时苒拱手:“王上,臣以为,当先灭楚。” “楚国疆域辽阔,潜力巨大,若待其整合内部,与我周旋,必成心腹大患,齐国外强中干,只需一部精兵陈于边境,便可震慑,使其不敢妄动,集中主力,以雷霆之势先破强楚,则齐国不战自溃。” “此战,臣请随军。” 嬴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断然拒绝:“不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你留在咸阳,统筹粮草器械,更为紧要。” “王上,楚国非韩赵魏燕可比,其底蕴深厚,不容小觑,项氏一族擅战,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我军未必能迅速适应,臣随军,非为逞匹夫之勇,乃为观测天时地理,必要时,或可出奇策,此战关乎天下一统,绝不能掉以轻心,臣,必须去。” “臣保证,不会亲临前线搏杀,但此战,臣需在场。” 殿内一片寂静。 李斯、蒙毅等人皆屏息凝神,看着这对君臣之间无声的对峙。 时苒对秦国的重要性,不必多言,也明白王上对她的维护之意。 “给寡人一个你必须去的理由,一个能说服寡人的理由。” 时苒直起身,一字一句道:“灭楚之战,必须万无一失。” 嬴政怎么不知道时苒在说什么,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他才更怒。 怒的是她明知危险,却执意要置身其中。 怒的是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似乎总无法将她完全护于羽翼之下。 更怒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用君王的权威去驳回她这有理有据的坚持。 “准,但你必须应允寡人,绝不涉险,一切行动,需得主将应允。” “王上放心,臣知道孰轻孰重。” “传令,以王翦为主将,蒙武为副将,起兵六十万,择日南下,伐楚。” “时苒为随军参赞,协理军务,然不得干涉具体战术指挥,安危为首要。” “诺!” 官道上,车马辚辚。 庞大粮草车队向着南方的边境前进。 时苒与安稷卫一同骑马,走在队伍中段。 等到了傍晚扎营,时苒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她一手培养起来的苗子。 “此次伐楚,不同于上郡,你们需谨记八个字,多看多学,戒骄戒躁。” “莫要以为杀过几个匈奴,便觉天下无敌,楚地非比上郡,那里河网密布,湖泊纵横,气候湿热,地形复杂,楚军或许不似匈奴般来去如风,但他们擅水战,熟悉地形,项氏一族更是世代将门,深谙兵法,绝非易与之辈。” “在那里,你们的骑射本领或许要打个折扣,但观察适应的能力,将是你们活下去并建立功业的关键,明白吗?” “明白。”安稷卫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脸上的轻慢之色收敛了不少。 历时多日,粮草队伍安全抵达秦军设在边境的大营。 连绵的营寨依山傍水,旌旗招展,杀气森然。 三十万大军云集于此,人喊马嘶,气势磅礴。 时苒安置好粮草与安稷卫,便径直前往中军大帐拜见主将王翦。 王翦正与副将蒙武及一众将领议事,楚国地图悬挂在帐中,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见时苒进来,王翦颔首示意,并未过多寒暄,直接让她旁听。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水道:“项燕主力沿汝水布防,倚仗水军之利,严防我渡河,我军虽众,但大多北方子弟,不习水战,强攻损失必大。” 时苒看了眼昌平君熊启,在原定的历史轨迹中,楚王被俘,昌平君叛秦,被项燕立为新楚王。 王翦沉吟道:“项燕老成持重,熟知我军,彼辈意在依托地利,拖延时日,消耗我军锐气与粮草,我军利在速战,却也不可操之过急,堕入其陷阱,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寻找其破绽。” 第361章 大秦:水底雷 众将领纷纷点头,商议着如何分兵佯动,如何建造更多舟船训练水卒,如何利用小股部队骚扰试探。 时苒暗自点头,王翦不愧为当世名将,策略沉稳老辣,不贪功,不冒进,深合兵法正道。 秦军虽拥有火药这等利器,但在水网地带,火药的作用会受到限制,无法一锤定音。 此战,确实不轻松。 议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各种常规战术都被提出讨论,但似乎都难以迅速打破眼前的僵局。 “王将军,诸位将军,关于楚军水师之利,我有一浅见。” 王翦看向她,“但说无妨。” 时苒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汝水:“楚军倚仗者,舟船之便,水战之熟,我军若强行打造战船,训练水卒,非一朝一夕之功,然,我军有彼辈所无之物,火药。” 蒙武微微皱眉:“火药虽利,然用于水战,爆响之声或可惊扰敌军,杀伤亦有限。” 时苒道:“是火器,但能改良,命工匠赶制一批特制的水底雷。” “水底雷?” “以陶罐或木箱密封火药,内置引信,以重物坠之,使其沉于水下,可预先测算水流深度,于夜间悄然布设于楚军水寨之外,或其舟船惯常航行之水道下,待其战船经过,或于我军佯攻吸引其注意力时,以潜泳之士点燃引信,或设计延时引爆……” “火药在水下引爆,其威势虽不及岸上,但足以掀翻小型舟船,即便是大型楼船,船底受损亦会进水倾覆,水火无情,当其引以为傲的水域变得危机四伏,军心必乱。” 王翦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他死死盯着地图。 良久,他猛地一拍案几。 “此策若能成,可抵十万雄兵,你有几成把握?” 时苒叹了口气:“王将军,若时间充裕,反复试验,把握可达七成以上,但如今战事紧迫,楚军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从容准备,只能说尽力而为,争取在关键之处发挥奇效。”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此物毕竟是首次用于实战,绝不可将破敌之希望全系于此,它应是打破僵局的奇招。”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既肯定了新战术的潜力,也点明了其风险和不确定性,听得王翦和众将纷纷点头。不夸大,不藏私,这份冷静与务实,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奇正相合,方为取胜之道,水底雷可为奇兵,但正面战场,仍需稳扎稳打。” “蒙武,你率本部兵马,继续在此处大张旗鼓,建造舟船,演练水战,吸引项燕主力注意力。” “末将领命。”蒙武抱拳。 “李信,你率五千轻骑,多带旌旗,沿汝水上游移动,做出迂回包抄寻找渡河点的姿态,迷惑楚军,使其不能判断我军主攻方向。” “诺!” “此外,我军在此与楚军僵持,时日若久,恐生变数,齐国虽显怯懦,但若见我军久攻不下,难保不会存了侥幸之心,派兵援楚,因此,那十万大军,必须牢牢钉在齐楚边境,震慑齐王,使其不敢妄动。” “我军四十万,看似庞大,实则亦被牵制,灭楚之战,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尽快打开局面,不能陷入长期消耗。” 两个时辰后,众将各自领命,匆匆离去。 时苒也回到了营帐,将带来的二十余名安稷卫骨干全部召集起来。 “今日召你们来,有两件事。” “第一,从明日起,你们所有人,与秦军一同训练,角抵、负重越野、弓马骑射,一项不许落下。” “我知道你们在北地经历过血战,但这里是南方,是数十万大军的正面战场,首先要拿出本事,证明你们不是需要特殊照顾的外人,而是能与他们同甘共苦甚至比他们更强的袍泽,用你们的实力,去赢得尊重。” “明白!” “第二,暗中留意昌平君熊启及其随从的一切动向,不必刻意接近,但要留心他们与哪些人接触,尤其是与楚军可能存在的任何蛛丝马迹的联系,记住,只是留意,收集信息,绝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打草惊蛇,所有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听到“昌平君”这个名字,一些消息灵通的安稷卫成员眼神微变,意识到了任务的敏感和重要性,纷纷肃然点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苒便带送火器的秦墨弟子,携带着少量火药和各类器具,悄然离开了大营,前往附近一处偏僻的山谷。 那里有一条溪流穿过,地势隐蔽,正适合进行初步的试验。 山谷中,溪水潺潺。 时苒指挥着众人,将带来的陶罐、木箱、绳索、石块等物一一摆放好。 这批秦墨本就研究火药,对火药的性质已然熟悉,但听到时苒要将它们用于水下爆破,仍是感到新奇。 “这陶罐密封需极严实,否则入水即受潮,引信亦会失效。” “正是。”时苒点头,拿起一个陶罐,亲自示范如何用多层油布蜡密封罐口,并将一根中空的细长竹管作为引信通道,同样用蜡和胶仔细封好。 “引信需用特制的防水油浸泡过,即便如此,在水中能坚持的时间也有限,必须精确计算。” 她又将如何配置重物,如何利用绳索控制布设深度,以及几种可能的引爆方式,或是用长杆由岸上或小舟上的士兵点燃延伸出的引信,或是训练水鬼携带火折子潜泳靠近点燃详细解说了一遍。 实践出真知。 第一次试验,一个陶罐因密封不严,入水后引信很快熄灭。 第二次,引信点燃了,但陶罐沉底后,爆炸的威力大部分被河床吸收,只在水中掀起一股浑浊的波涛。 “水量、深度、药量、密封……诸多因素皆会影响效果。” 时苒并不气馁,仔细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数据,“调整药量,加厚罐壁,尝试不同的布设深度和位置,我们时间不多,但基础测试必须做,至少要确保它能响,能在水下造成足够破坏。” 第362章 大秦:夜袭 楚军主帅项燕也收到了探马的最新情报。 “禀上将军,昨日秦军大批粮草已运抵王翦大营,押运队伍中,确认有安稷侯时苒随行。” 项燕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秦军连绵的营寨和演练水战的舟船,眉头紧锁。 “时苒……”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便是那个有控雷之术生擒庞煖的秦国女侯?” “正是此人。”副将在一旁答道,“传闻此女颇通奇技淫巧,深得秦王嬴政信重。” 项燕冷哼一声:“奇技淫巧,两军对垒,靠的是将士用命,谋略得当,王翦老儿,莫非指望一个女子来破我水师?” 话虽如此,项燕心里并不轻松。 秦国近年来的变化,新粮的推广,军械的更新,他都有所耳闻。 这个时苒,绝非常人。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各部,严加戒备,尤其是水寨,多派巡逻快船,夜间加强警戒,谨防秦军偷袭,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诺。” 汝水两岸,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秦楚两军的游骑斥候在缓冲地带爆发了数次小规模冲突,互有伤亡,但大规模的战役始终未曾开启。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日,王翦直接找到了时苒。 “水雷何时可用?” 时苒抹了把额头的汗:“已制成五个,虽不多,但足以在关键处撕开一道口子。” “五个足矣。” 不多时,王翦的将令传来。 “传令各部,埋锅造饭,二更出发,三更渡河,夜袭楚军水寨。” 时苒立刻召来了女百将阿禾。 “昌平君那边,有何异动?” 阿禾压低声音:“昌平君并无明显动作,但其一名亲信,今日午后曾借口查看防务,接近过汝水上游一段人迹罕至的河岸,逗留时间稍长,行为有些可疑。” 时苒目光一凝,果然。 “知道了,继续监视,但不必打草惊蛇,下去准备吧,今夜有行动。” 阿禾领命,无声退下。 熊启的亲信探查上游,极可能是想为楚军传递秦军可能的渡河点,或者是想接应什么。 信息差,这就是信息差的重要性。 一步先,步步先。 今夜,就要利用这个信息差,给项燕和可能存在的内应,送上一份大礼。 楚军水寨主帐内,项燕也与麾下将领商议。 “王翦老儿,连日佯动,必有所图,这几日月色晦暗,需严防其偷渡。”项燕沉声道。 “上游李信部骑兵活动频繁,是否重点布防?” “王翦用兵,虚虚实实,上游或许是疑兵,真正杀招,或许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水寨正面,更需加强戒备。” “水寨正面加派巡逻快船,弓弩手彻夜戒备,上游亦不可松懈,多派哨探。” 夜,三更。 月黑风高。 汝水河面上,薄雾弥漫。 数十秦军口中衔枚,动作迅捷无声。 “记住,潜入水下,游到目标船底,点燃引信后,立刻全力向反方向潜游,不要回头,爆炸的水浪会推着你走,憋住气。” “此战若成,你便是首功,秦国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诺,属下定不辱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楚军一艘巡逻船的底部爆发。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木屑和破碎的船体。 那艘船剧烈摇晃,船底赫然被炸开一个恐怖的大洞,河水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怎么回事?” “水妖,是水妖作祟。” 楚军水寨瞬间炸营,惊呼声、惨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轰!轰!!! 接连四声恐怖的巨响,在不同位置的楚军战船底下爆开。 有的船直接被掀翻,有的船底开裂,士兵如下饺子般掉入水中,拼命挣扎。 冰冷的河水,未知的东西,让楚军肝胆俱裂,军心顷刻崩溃。 “大秦锐士,渡河!!!” 就在楚军一片混乱之际,王翦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早已准备多时的秦军主力,驾着舟船,朝着对岸发起了全力冲锋。 “放箭!掩护!”蒙武在指挥船上大吼。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向混乱的楚军水寨,进一步加剧了对方的恐慌。 秦军先锋部队悍勇无比,他们装备着锋利的铁器,身上穿着部分新式的札甲,如同虎狼般扑上楚军阵地,与惊慌失措的楚军绞杀在一起。 铁器对青铜器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楚军往往兵器交击几下便被斩断,防线迅速被撕裂。 “顶住!给我顶住!” 项燕又惊又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军竟有如此诡谲莫测的手段。 他急调后备部队上前增援,试图稳住阵脚。 几艘试图冲出港口拦截秦军渡河部队的楚军战船,刚驶出水寨不远。 “轰!轰!” 又是两声水底惊雷在它们下方炸响。 木屑横飞,船体倾覆。 这是时苒预留的最后两颗水雷,专门用来阻击楚军的反击。 “掷火弹!”王翦看准时机,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士卒,利用改良后的投石机和强弩,将一枚枚包裹着油脂硫磺等物的燃烧弹投向楚军水寨深处和岸上营垒。 霎时间,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楚军水寨陷入一片火海,船只营帐被点燃,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楚军士兵既要面对水下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妖术,又要抵挡正面凶悍的秦军,还要躲避从天而降的火雨,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混乱。 秦军主力成功渡河,并迅速巩固了滩头阵地。 项燕见大势已去,水寨已不可守,只得咬牙下令放弃前沿营垒,收拢残兵,退守后方坚城。 王翦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秦军挟大胜之威,一路猛追猛打,如同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楚军沿途的抵抗,兵锋直指楚军重镇——鄢城之下。 站在刚刚被占领的楚军水寨废墟上,望着远处鄢城模糊的轮廓,以及城头匆忙布防、惊慌失措的楚军身影,王翦捋须长笑,声震四野。 “安稷侯可抵十万兵,此战,我军已占先机,传令,休整半日,明日拂晓,给老夫轰开这鄢城城门。” “风!风!风!” “大风!大风!大风!” 秦军将士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发出震天的怒吼,士气高昂如虹。 时苒站在王翦身侧,看着这片被战火点燃的河山,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心中亦有一股热血在激荡。 第363章 大秦:昌平君 鄢城之内,项燕听着城外秦军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欢呼与战吼,面色铁青。 一夜之间,倚为天险的汝水防线土崩瓦解,苦心经营的水师近乎全军覆没,残存的战船和士卒狼狈退入城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上将军,各部伤亡清点完毕,我军损失超过三成。” 项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气的夜风。 “收拢所有残军,加固城防,征调城内所有青壮,搬运滚木礌石,烧制金汁,告诉将士们,背后就是郢都,已无退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麾下惊魂未定的将领。 “谁能告诉本将军,那水中爆裂,毁我战船之物,究竟是何物?” 帐内一片死寂。 无人能答。 “是雷火,定然是秦人引动了水下雷火。” “雷火岂能受人操控,精准置于水底?” 项燕怒斥,但心底同样一片冰凉。 无论那是什么,秦军掌握了这种力量,对擅长水战的楚军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多派哨探,务必查明此物根底,另,飞马传书大王,禀明军情,请求援军,并提醒各地谨防秦军此等诡谲手段。” 秦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王翦、蒙武、李信等主要将领与时苒齐聚一堂,商议明日攻城事宜。 沙盘上的鄢城被重点标记。 “鄢城城墙坚固,项燕必做困兽之斗,我军当以投石机与弩炮持续轰击,压制城头,再以冲车云梯辅以尖兵强攻……” 王翦指点着沙盘,部署有条不紊。 直到天色将明,议事才暂告段落,众将各自领命离去,准备拂晓的攻势。 直至帐内只剩下时苒和王翦二人,王翦才问:“安稷侯可是有话要说?” “上将军,小心昌平君熊启。” “你收到什么风声了?” “并无实证,只是其麾下亲信,近日行踪略有可疑,曾在我军可能的渡河点附近窥探,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有意,值此关键时刻,不得不防。” “熊启此人,功利心重,且以楚国王族自居,当初离楚归秦,其心便已昭然。” “不过,若昌平君真有此心,便好办了。” 时苒与王翦寥寥数语间,已定下了明暗两条线的策略。 王翦果然深谋老辣,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昌平君可能存在的通敌行为,传递假情报,引楚军入彀。 “将军高明!”时苒由衷道。 “此事,你知我知,具体如何操作,本将会安排,你麾下安稷卫,继续暗中留意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拂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鄢城斑驳的城墙,也照亮了城下如同黑色潮水般的秦军军阵。 休整半日后,王翦立于战车之上,手臂猛然挥下。 “风!风!风!” “大风!大风!大风!”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声中,秦军全力开动,数以百计的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砸向鄢城城头。 弩炮齐射,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将城垛后的楚军连人带盾钉穿。 “放箭,压制!” 城头上,项燕须发贲张,嘶声怒吼。 楚军弓弩手冒着箭雨礌石反击,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城下。 但秦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城上城下,箭矢横飞,滚石如雨。 昌平君熊启也在城头,作为监军,他面色凝重地观战,身边跟着几名亲随。 “轰——!!!” 一声远比投石更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鄢城那厚重的城门,轰然破碎,木屑混合着烟尘四处飞溅! “城门破了,杀进去!!” 等待已久的秦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从洞开的城门涌入城内。 铁制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所过之处,顽抗的楚军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倒下。 “顶住,巷战。” 项燕目眦欲裂,亲自率亲卫队冲下城头。 兵败如山倒,在秦军强大的攻势和旺盛的士气面前,楚军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的部下,项燕知道,鄢城守不住了。 “撤,退守陈城。” 他率领残部,从尚未被合围的南门奋力杀出,向着南方溃退。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鄢城和震天的秦军欢呼。 鄢城失守项燕兵败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楚国都城郢。 楚王宫中,楚王负刍接到战报,手一抖,玉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他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水底妖雷,城门破碎,项燕败退……” “秦军难道真是天神相助不成,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殿内群臣亦是面无人色,一片恐慌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鄢城基本平定,秦军正在肃清残敌,接收府库。 昌平君带着几名亲信,行色匆匆,前往城南。 他刚穿过一条尚在冒烟的街巷,早已等候在此的时苒,带着一队安稷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昌平君,行色如此匆忙,欲往何处?” 熊启心中剧震,强自镇定道:“安稷侯,本君见城南似有骚乱,欲前往查看安抚,有何不可?” “查看安抚?是去与城外残敌联络,还是准备叛我秦国?” 熊启脸色大变:“你,血口喷人,本君乃王上亲封监军,你安敢……” “拿下!”时苒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下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安稷卫如猛虎出闸,瞬间将熊启及其亲信团团围住。 这些亲信还想反抗,片刻之间,便被全部制服,按倒在地。 熊启被两名安稷卫死死扭住胳膊,挣扎着抬起头,惊怒交加地瞪着时苒:“时苒,你无凭无据,擅抓监军,秦王岂会容你,我要见王上,我要见王翦……” 时苒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沾染了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无凭无据?” 时苒摆摆手,一个人被押了上来。 昌平君见到来人,瞳孔一缩。 “昌平君,你还记得自己是秦国的丞相?生于秦,长于秦,食秦之禄,受秦之恩,位极人臣,王上予你丞相尊位,托你以国政,信你重你,可你呢?” “在你选择与项燕勾结,将我军虚实动向泄露给楚军之时,可曾还有半分记得自己曾是秦国的丞相?” 第364章 大秦:楚虽三户 “我……我本就是楚人,归国效力,何错之有?” “好一个本是楚人。” “那你可曾想过,你此举会置咸阳城中那些与你同出一源的芈氏族人于何地,他们视你为依靠,在秦谨言慎行,期盼你能光耀门楣,你可曾想过楚姬?她待你如叔伯长辈,你让她日后如何自处?” 时苒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冷漠地挥了挥手。 “将昌平君,以及这些与他接头的楚人细作,全部拿下,严密看管。” “诺!”安稷卫将瘫软的熊启和面如死灰的楚军细作们牢牢捆绑,押解下去。 昌平君被捕的消息,被王翦和时苒联手封锁。 除了核心将领知晓内情,军中绝大多数人只以为是清剿了楚军的奸细。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秦王旧臣楚国宗室,不是前线将帅可以擅自处置。 王翦派遣一队精锐,由一名心腹将领带队,将熊启等人秘密押送回咸阳,交由秦王亲自发落。 ... 项燕败退至陈城,收拢残兵,依托城池,誓死抵抗。 陈城若再失,楚国腹地便门户大开,郢都危矣。 楚军上下也知已无退路,在项燕的激励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据城死守。 秦军挟大胜之威,兵临陈城之下。 王翦指挥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投石机日夜不停地轰击,弩箭如雨点般倾泻。 楚军则凭借城防工事,用滚木、礌石、沸油、箭矢顽强反击。 秦军火药攻城,炸塌了数段城墙。 实力的差距和士气的此消彼长终究难以弥补。 在秦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下,楚军的防线终于开始全面崩溃。 残阳如血,映照着残破不堪的陈城城墙。 项燕身披数创,战甲破碎,满身血污,他站在最高的一段城墙上,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亲卫。 城外,黑色的秦军潮水正从多个缺口涌入城内,楚军的抵抗已然零星。 他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看着即将陷落的城池,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仰天长啸。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话音落下,剑锋回转,项燕自刎。 一代名将,以身殉国。 残余的楚军目睹主帅自刎,最后的斗志也随之瓦解,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 陈城陷落,楚国最后的精锐损失殆尽。 秦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兵锋直指楚国都城。 楚王负刍闻听项燕战死陈城失守的消息,彻底胆寒,再也生不起丝毫抵抗之心。 当秦军的旗帜出现在郢都城外时,他带着文武百官,素服出降,跪献楚国王玺舆图,正式向秦国投降。 立国八百余年的南方霸主楚国,就此灭亡。 秦军接收郢都,秩序井然。 时苒在安排好相关事宜后,带着一队安稷卫,来到了郢都城内著名的项氏府邸。 府门大开,里面除了一些战战兢兢一问三不知的仆役外,早已人去楼空。 显然,在城破之前,项家人已经提前撤离,不知所踪。 时苒站在空旷的庭院中,看着那些彰显着项氏曾经荣耀的痕迹,眉头微蹙。 项氏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撤离得极为从容。 除了证明项家确实底蕴深厚且此次撤离并非仓促之外,一无所获。 “倒是做得干净。”时苒冷哼一声,不再浪费时间。 项羽现在还未出生,连胚胎都不是,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这号人物。 此刻纠结于此并无意义,终有出水之日。 楚国攻下了,她带着王玺和楚国宗亲贵族,先行一步,快马返回咸阳。 ... 咸阳宫。 嬴政听完时苒说的伐楚之战,又看着战报。 “楚地已平,寡人已决意,整军三个月,而后发兵攻齐。” 时苒对此毫不意外。 齐国偏安一隅,如今已是瓮中之鳖。 “昌平君之事,你如何看?” “昌平君身份特殊,牵扯甚广,臣不敢擅专。” 嬴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寡人待他不薄,予他相位,许他荣华,他却选择背叛寡人。” “人心难测,欲壑难填,此非王上之过,乃是其自身取舍之谬。” 时苒对昌平君之事没有多说,而是说到了秦法。 一统在即,她已经磨刀霍霍了。 “秦法虽已远较六国严明,时移世易,天下一统在即,对于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者,其权责边界监察机制,是否可更为严密,对于叛国通敌之罪,其株连范围、惩处力度,是否需更加明晰,以儆效尤,法立而后行,则天下知所趋避。” 嬴政若有所思:“你所言,不无道理,李斯近日亦在与寡人商讨新法修订,还有你之前所提的秦历年号之事。” “秦历需与阴阳家等反复校验,确保精准,便于农时,利于推行。” “待天下一统,新历、新法、新年号,便是新朝新气象之始。” “此事你与李斯需加紧办理。” “诺。” 离开王宫,时苒回到府邸。 洗去一身疲惫,饱餐一顿,倒头便睡。 这一觉,从下午直至次日天光大亮。 醒来后,神清气爽,梳洗后便去寻李斯。 “时机到了。”时苒眼眸清亮,“秦法修订,学宫筹建,乃至郡县制的彻底推行,此刻不动,更待何时?” 李斯捻着胡须:“王上心意已决,一统之势不可阻挡,然,旧制痼疾非一日之寒,尤其是这官制……” “三公九卿,权责时有重叠,或又有所疏漏,运转起来,难免滞涩。” “正是此理,三公九卿之骨架可存,然其血肉经络需重新梳理,我有一构想,或可称之为以三省协理,以部执事。” “譬如,丞相可掌机要,出政令,御史大夫府则为门下,负责审核驳议,监督执行,而太尉,则可细化整合为尚书。” “可设吏部,掌官员选举考课;户部,掌户籍财政税收;礼部,掌仪制科举教化外交;兵部,掌武官选用,兵籍军械驿传;刑部,掌律法刑狱;工部,掌格物之法。” “除这六部主体之外,还需设立一些独立机构,以囊括百家之长,各尽其用。” 第365章 大秦:德兼三皇功盖五帝 “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关系农时祭祀,可设司天监,由精通天文历算的道家与阴阳家主理,负责观测星象、修订历法。” 李斯点头:“此议甚好,天象关乎天命,需专才执掌。” “如今印刷之术已然成熟,不仅利于政令颁布经典传播,亦可教化万民,可设文渊阁,招揽饱学之士,不仅负责典籍整理、史书编纂,亦设刊行署。” “家便可在此处安置,由他们主理,刊印政法律令,文教之力。” “医家关乎军民健康,可设太医署,不仅服务宫廷,更要在各郡县设立分支,培养医师,研究病理药性,防治瘟疫。” “工部之下,要大力吸纳墨家与农家人才,专设格物院,精研军械改良农具创新、纺织机械、水利设施,凡有利于国计民生之器物技法,皆可在此钻研改进。” “法家自然是刑部主干,但律法解释、案例判罚需有章可循,可设律学馆,由法家主持,培训司法官吏。” “纵横家善于权谋外交,可置礼部,设 典客署,专司与远方邦国部族之交涉往来,名家长于辩术,亦可在律学馆或文渊阁中,负责文书拟定、辩析名实,使其才智用于正途。” 李斯听着这几乎将诸子百家尽数囊括各安其位的构想,不禁心潮澎湃。 他补充道:“还可设仓储司隶属户部,统筹粮秣物资储备周转,需精于算计者;设考功司隶属吏部,制定详尽的官员考核升黜标准,务求公正严明……” “名称自然需沿用秦制旧称,或稍作改动,取其意即可。” “此体系方能真正囊括百家,人尽其才。” 李斯抚掌赞叹:“大善,以此为基础,再细化章程。” 谈罢官制,两人又论及地方治理。 “郡县制乃根基,但可将其脉络延伸至最底层,形成村、乡、镇、县、郡五级。” “村设三老,乡设啬夫,镇置有秩,县置令、丞,郡置守、尉、监,层层负责,政令可直达乡里。” 时苒与李斯在书房中反复推敲,直至暮色渐沉,基本框架敲定,两人不敢耽搁,直接进了宫。 嬴政仔细聆听着两人的陈述,凝思许久。 “时卿,李卿,尔等所构之体系,可谓周详,寡人的玄影卫,如今训练有成,可侦缉四方,刺探机密,护卫宫禁,依尔等之见,此卫,当属哪一部管辖?” 李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却及时止住,谨慎地看向时苒。 玄影卫乃秦王亲军,直接听命于王上,职权特殊且敏感,轻易归属任何一部,似乎都不太妥当。 时苒沉吟片刻道:“玄影卫职责特殊,关乎社稷安危与王上安危,更兼具监察天下之隐效,臣以为,玄影卫不当归属于任何一部。” 嬴政却道:“正因为其权柄过重,爪牙锐利,若毫无制约,恐成祸国之源,即便是君王亲军,亦需有制衡之道,绝不能使其一家独大。” “臣以为,可从两方面着手。” 时苒条理分明地阐述,“明确权责边界,玄影卫可侦缉,但审讯定罪之权,仍需交予刑部廷尉和王上三方依法而断。” “引入监察,分权制衡,使其相互竞争,相互监督,情报互为印证,如此,王上方能高枕无忧,总揽全局。” 嬴政默然良久,才道:“玄影卫掌侦百官察异动,是朕的眼目,但眼目若太亮,便会遮了心窍。” “寡人定三制,你等记好。” “第一,玄影卫获情需双报,凡查得异动,当日须递两份奏疏,一份呈寡人,一份御史,若有瞒报,御史台可直接上奏。” “第二,玄影卫无拘人之权,凡需拿人,须持寡人的手谕。” “第三,玄影卫主使任期三年,不得连任,麾下每半年轮岗一次,不得在同一郡县驻留过久。” “便以此为基础,详加拟定细则,待天下一统之日,便是新制颁行天下之时。” ... 一月后,王翦班师回朝。 嬴政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犒赏三军,封赏有功之臣,气氛热烈欢腾。 次日大朝会,李斯朗声道:“王上,今韩、赵、魏、燕、楚皆已扫平,齐国指日可下,天下一统,亘古未有之伟业,即将于王上手中成就,臣以为,王上一统六国,再称秦王,已不合时宜,不足以彰显此不世之功,不足以威加海内,号令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嬴政面色平静,眼底却深藏着激荡:“哦,李卿有何高见?” “臣尝考究古之贤王,有三皇五帝,德配天地,功盖寰宇,然其名号,皆有所偏,今王上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当采二者之精华,创一前所未有的尊号。” “臣斗胆建议,取三皇之皇,五帝之帝,合为——皇帝,以此彰显王上超越古之圣王,开创万世基业。” 皇帝。 这个前所未有的称号,带着一种凌驾于古之圣王的磅礴气势,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而起的嗡鸣与骚动。 王绾率先出列,“皇帝……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此号恢弘博大,正合王上扫平六合之功业,臣以为,再无不此号更能彰显王上之威德。” “臣等恭贺皇帝。” “秦国万年。”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汇聚成统一的朝贺。 嬴政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贺,胸中豪情激荡,仿佛九州四海尽在掌握。 他朗声大笑。 “善,李斯之议,深得寡人之心,待一统六国,寡人便是——皇帝。” 李斯趁热打铁:“陛下既立新号,当有新气象,如今天下虽未尽平,然一统之势已成,臣观六国,不仅文字各异,车轨不同,度量衡之标准更是千差万别,于商旅往来、政令推行、赋税征收,皆为大碍,臣请陛下,颁行诏令,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此乃夯实一统根基之要务。” 此事关乎制度统一,没什么反对声,毕竟之前文字就提过一次了。 嬴政当即准奏:“准,此事由你牵头,详议章程,尽快推行。” 第366章 大秦:秦律 李斯坐回去,时苒就站了起来。 这一站,让人眼皮子直跳。 “李廷尉所奏,乃文化、经济之一统,欲使帝国长治久安,政体之一统,方为根本,臣以为,待齐国平定,天下一统之后,当彻底废除裂土分封之旧制,于全境之内,全面推行郡县制。” 大殿之内,仿佛被点燃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荒谬。” “祖宗之法岂可轻废。” “裂土封疆,以屏王室,古之常理,安能尽废?” 宗室贵族顿时炸开了锅。 分封是他们权力和利益的根基,是他们子孙后代安身立命的保障。 郡县制,那意味着他们的封地将被收回,子孙将成为普通的官吏,甚至平民。 这简直是要掘他们的根。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颤巍巍地指着时苒,痛心疾首:“黄口小儿,安知治国之艰,若无诸侯屏藩,一旦四方有变,如何应对,周室之衰,正在于此。” 另一位勋贵更是直接对着嬴政哭诉:“王上,臣等家族世代效忠,血染沙场,方有今日,若行郡县,臣等子孙何依?大秦根基何在啊?”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反对的声浪几乎要将时苒淹没。 李斯在一旁暗暗捏了把汗。 时苒却面无惧色。 “诸侯坐大,尾大不掉,方是祸乱之源,春秋战国五百年厮杀,百姓流离,白骨盈野,根源何在?” “便在于此一封一建。” “周室非衰于无藩,而亡于藩强,王上乃天下共主,岂能再种下分裂之祸根?” “诸位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可知分封之下,政令不出咸阳,可知诸侯拥兵自重,诸位所求,究竟是屏藩王室,还是裂土称王之梦?” “你……你血口喷人!”宗室贵族们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时苒不再与他们纠缠,转向御座上的嬴政,深深一揖:“王上,郡县之制,方能令陛下之意志,如臂使指,直达四海,方能避免后世子孙,再陷于无休止之内战征伐,此乃开万世太平之基,纵有千难万阻,此制,亦当行。” “狂妄!放肆!” 宗室成员涨红了脸,指着时苒的鼻子厉声呵斥。 “安稷侯,仗着些许功劳,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污蔑我等忠良,分封乃古制,是维系宗室安定天下的根本,岂容你信口雌黄。” “正是!”另一人接口,语气尖酸,“安稷侯口口声声为天下,为何独独与我等宗室为难,莫非是想借此邀宠,独揽大权不成?其心可诛。” 更有甚者,直接转向御座,声音悲切,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上,您听听,她这是要将我等嬴姓子孙逼上绝路啊,若无封地以奉先祖,维系血脉,我等与寻常黔首何异,秦以武立国,以亲族拱卫,若自断臂膀,国祚何存?” “请王上明察,严惩不贷。” 面对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目光,时苒面色不改。 “诸位如此激动,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事,还是真的只为自己着想?” “若真为江山社稷,为何只见诸位争权夺利之私心,不见天下百姓渴望安定厌恶战乱之公义?” “至于说我独揽大权?” 时苒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郡县之制,官员考核任命,升迁贬黜皆有法度可依,何来独揽,反倒是分封之下,诸侯国中之民,只知有封君,不知有天子,那才是真正的权柄旁落,诸位究竟是担心我时苒揽权,还是担心失去了在自己封地上生杀予夺称孤道寡的无上权柄?” 这一问,可谓诛心至极。 “你……你强词夺理!” “胡说八道。” 宗室们气得浑身乱颤,朝堂吵得不可开交。 “王上,是非曲直,自有公断,郡县与分封,孰优孰劣,待天下一统,自会见分晓,臣今日还有一事。” 嬴政将朝臣神色尽收眼底,“讲。” “变法。”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宫人们,两人一组,抬着抱着数十个沉重的木箱书册和成捆的竹简,鱼贯进入大殿。 “秦律,乃立国之本,强国之基,法无常势,时移世易,如今天下一统在即,旧律之中,或有不合时宜不够周密乃至过于严苛之处。” “臣与李廷尉及诸位同僚,参酌古今,考量现实,于旧律基础之上修改秦律。” “其一,赀赎制度细化与规范,明确各类罪行可用财物赎免的范围与标准,避免执法官吏上下其手,同时为国库开辟稳定财源,但,谋逆、叛国、故意杀人等十恶不赦之罪,不在其列。” “其二, 刑责适度减轻与分化,如连坐之范围适当缩小,非谋逆大罪,不及无辜远亲,肉刑如劓、刖等,除极端重罪外,多以徒刑罚作替代,以保全劳力,体现仁政。” “其三,对新垦荒地减免赋税年限予以明确,对改进农具提升工艺提出有效治国策论者,按贡献大小给予相应奖赏,载入地方志。” “其四,吏治,制定更详尽的课律,量化官吏考核标准,不仅看赋税、刑狱,亦需考察辖区户口增长、治安状况、教化推行,监察体系独立上报渠道需进一步畅通……” 嬴政一边听着时苒的讲解,一边翻阅着内侍呈上草案。 待时苒大致陈述完毕,嬴政淡淡道:“将此新律草案,传阅众卿。” 竹简与纸册在朝臣手中传递。 原本怒气冲冲的宗室贵族,起初是带着挑剔和批判的心态去看,但越看,脸色越是古怪。 这新律草案,虽然限制了某些特权,但在许多方面,竟然比现有的秦律更为宽和与讲理。 即便是他们,也能看出其中的好处。 一口气憋在胸口,想反对,却找不到足够强硬的理由。 想赞同,又心有不甘,觉得被时苒牵着鼻子走。 那种不上不下如鲠在喉的感觉,让他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此新律草案,思虑周详,颇具见地,律法关乎国本,不可不慎,还需群策群力,仔细斟酌。” “朝会之后,由丞相、廷尉牵头,组织相关大臣,于偏殿详细议定此律,务求公正严密,可行于天下。” “臣等领旨。” 嬴政站起身来,旒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至于郡县制,暂待齐国并入我秦国版图再议,当今先定秦法。” “喏。” 第367章 大秦:封王姬爵位 朝会结束,众臣心思各异地退出章台宫。 时苒则与李斯、王绾、蒙毅、尉缭、顿弱、姚贾等重臣,跟着嬴政移驾至东偏殿书房。 此处虽不及正殿宏伟,却更显肃穆凝重。 能在此议事的,皆是嬴政真正倚重的核心班底,无一不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干才。 嬴政已除去沉重的冠冕,坐于主位,书吏于旁备好笔墨。 “今日议四事。” “其一,各国残部整合,旧吏安置,及昌平君反叛,芈氏一族牵连,当如何处置?” “其二,魏韩楚赵燕旧地,需尽快安定民心,恢复生产,鸿沟年久失修,水运不畅,需即刻着修复,以利漕运,沟通南北。” “其三,九原大军不可轻动,需继续驻守御边,另,五国贵族宗亲,数目庞大,如何安置,需有定策。” “其四,新秦律细则,需尽快商定颁布。” 关于旧吏安置,倾向于甄别使用,或为暂用,派秦吏过去统筹。 有功有才者留用,顽固不化或平庸无能者罢黜。 鸿沟修复,一致认为利在千秋,当来年天暖调拨钱粮民夫动工。 九原驻军,无人异议。 当议到五国贵族宗亲时,都一时陷入了沉默。 杀,恐失人心,史书全是骂名,毕竟人家出降了。 留,必成隐患。 时苒的提议再次让满座皆惊。 “关于这些贵族宗亲,臣以为,或可择其王姬,封以爵位。” 此言一出,连嬴政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封爵位?不是主张郡县制么,这是何意? 还封的是王姬。 时苒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王上,诸公,彼辈贵族,杀之,史书工笔,难免留下暴戾之名,纵之,则如野草,春风吹又生,其旧部必环绕左右,伺机而动。” “即便其本人无意复国,也架不住身边人的怂恿推动,迟早成为祸乱之源。” “既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我们主动给他们一个名分,但这个名分,要让他们难受。” “挑选王姬封爵位,从无此先例。” “没有先例就开创先例,我不也是先例。” “如今齐国还没打下,郡县制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推行,在此期间,先封爵位,等天下一统,郡县制推行顺畅再无掣肘,便收回封地食邑,王姬虽是侯爵,但也只占名头罢了。” “……”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众人眼神都变了。 李斯眉头紧锁,“此法虽奇,那些六国宗亲贵族,岂会甘心受女郎节制,即便表面顺从,内心必定怨怼沸腾,暗中串联,恐生变故。” “要的,就是他们不服。” “他们若安分守己,我们反倒不好动手,他们若跳出来,正好能杀。” “王上扫六合,不仅是我秦军铁骑,更要靠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的胸襟气度,天下有才之士,无论出身,无论男女,皆应为秦国所用。” “世间女子多艰,多少有才智有抱负的女郎,困于闺阁不得施展,王上开此先河,予天下女郎一个机会,本是千古德政。” “偏偏有些人不识抬举,不愿给女子这个机会,那便怪不得我们了,机会已予,是他们自己不要,既然不听话,那便只能杀了。” “至于那些听话的,让受封的王姬,娶各国公子,两个不行就三个,三个不行就五个,嫁给王姬,不能出门,将他们最讲究的伦常,放在火上烤。” “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脸面和尊严,彻底踩进泥里。” 时苒说的话简直匪夷所思,听得眼角直跳。 虽有男子入赘的习俗,但从未有君王公子入赘。 君王公子入赘不说,还三五个一起入赘。 哪个公子能受得了,就算忍一时之辱,此后必定报复。 蒙毅不赞同道:“如此一来,那些自视甚高的宗室贵族,如何能忍?” 时苒冷笑道:“要的就是他们不能忍,他们若不跳脚,不反抗,颜面何存,祖宗蒙羞。” “可他们一旦跳出来,便是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杀之。” 明白了,绕来绕去,就是要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封赏王姬是第一步,是诱饵,是枷锁。 他们听话,便暂且留着,如同圈养豚犬,待郡县制彻底推行再无阻碍时,一道诏令便可收回所有封地食邑,釜底抽薪。 他们不听话,正好借此良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 李斯嘴角抽搐,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力道之大险些揪下几根。 这时苒行事当真是百无禁忌。 如此手段,让公子入赘,还三五个…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蒙毅性格刚直,脸上已明显露出不赞同之色。 “安稷侯,此法是否过于缺德?士可杀,不可辱,如此折辱,非长久之计。” “春秋战国五百载,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周室威严何在?伦常纲纪,早已崩坏。” “旧的礼法护不住天下安宁,旧的伦常止不住诸侯征伐,且我秦国将制定礼法,礼法,由我们说了算。” “若是诸位觉得此事有伤人伦,那便由我来办,骂名我来担,反正那些不安分的,都得死。” “正好,可以让他们用死,来为即将颁布的秦礼,用鲜血开路。” “……” 众人再次默然。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嬴政头疼的捏着自己的眉心。 时苒此计,毒辣吗? 毒辣。 有效吗?恐怕极为有效。 但太过折辱。 “封王姬爵位,可行,你所说让王姬娶公子之言,日后,莫要再提。” “不然,莫说那些宗室贵族要骂,天下文士,诸子百家,怕是都要口诛笔伐,视寡人为无道昏君,视秦法为悖逆人伦。” 与娶公子相比,单单封王姬一个爵位,倒显得如此清丽脱俗了。 李斯和王绾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顿生。 “王上圣明,封王姬爵位,确有其可行之处,这些六国贵族,即便暂时归降,亦不可使其全然无所事事,给予一个爵位名号,显陛下宽仁,王姬身份尊贵,却又无实际军政之权,正合其用。” 王绾也抚须点头,顺着话头说道:“李廷尉所言极是,有名无实,便于掌控,且开女子封爵之先河,亦可彰显陛下不拘一格之用人之道。” 第368章 大秦:书房议事 一时间,方才还觉得封王姬爵位离奇的众人,在娶公子这一更恐怖的提议对比下,竟觉得前者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至少,它还在封赏的范畴内。 时苒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 她刚放下茶盏,一抬眼,便对上了嬴政那幽幽望过来的目光。 时苒知道小心思被看透了,朝人讪讪一笑。 嬴政心中冷哼一声。 他如何看不出来,这女子分明是故意抛出,两相对比之下,原本可能还会引起反对的封王姬爵位,顿时就显得顺眼了许多。 好一个以退为进,声东击西。 时苒眼观鼻鼻观心,封王姬爵位,本来就是她的目的。 哪怕只是空头名号,无实权,无封地,食邑微薄,但这确确实实打破了唯有男子方可封爵的惯例。 有了这小小一步,将来时机成熟,不管是女子入学还是女官,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现在的一小步,或将是将来的一大步。 “既如此,封爵之事,便依此议。,体人选、爵位等级、俸禄待遇,由李斯、王绾会同宗正府尽快拟定章程。” “臣等领旨。” 嬴政实在是不敢把事情交给时苒去做。 曾几何时,她初入朝堂,虽才智卓绝,于农工格物乃至军国大略上常有惊人之语,但在权谋制衡人心揣度上,终究带着几分生涩,行事尚知收敛锋芒。 可如今…… 嬴政无奈叹气。 现在成长了,不仅智计百出,更深谙进退拉扯之道,方才那先抛惊世骇俗之论,再行相对可行之策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尤其如今摸准了自己对她的底线,知晓只要不触及真正的逆鳞,便不会真将她如何。 行事也不怎么顾及了。 她也是真怕这不管不顾不怕得罪人的性子,哪天给他捅出一个无法轻易收拾的烂摊子。 封赏王姬爵位之事议定,就到了昌平君熊启反叛,及其背后的芈氏一族。 “昌平君之事,按新秦律,当如何论处,芈氏一族,又当如何处置?” 李斯道:“依新秦律,当处车裂之刑,夷三族。” 嬴政面无表情,他没有看李斯,反而将目光转向时苒:“时卿,你以为呢?” “新秦律之核心,在于公正严明,不因身份而异,昌平君叛国,证据确凿,其罪当诛,此例一开,若因牵扯过广身份特殊而法外容情,则新律威严扫地,日后何以震慑天下心怀异志者?” “夷三族之罚,其意在惩首恶,绝后患,于昌平君本人,车裂之刑,无可争议,芈氏一族,枝繁叶茂,族人众多,其中不乏远离权力核心甚至与昌平君素无往来者,若一概株连,玉石俱焚,恐非立法之本意,亦非陛下仁德之心。” 她观察了一下嬴政的神色,见他依旧沉默,才继续道:“臣以为,当严格界定三族范围,以直系血亲共同谋逆者为主,对于其他旁系远支,尤其是已明确查实与叛国无涉者,可予以区分,或削爵贬为庶民,或迁离原籍地严加看管,使其再无串联之力即可。”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 “至于楚姬夫人,夫人深居宫中,与昌平君之事并无牵连,更悉心教养长公子,此事需王上定夺。” 嬴政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 “李斯。” “臣在。” “昌平君熊启,叛国投敌,罪证确凿。” “依新秦律,车裂,夷三族,其直系亲族,凡成年男丁,皆斩;女眷及未成年者,没入官奴,其党羽,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至于芈氏其余旁支,由廷尉与御史大夫共同核查,凡无涉逆案者,夺其爵禄,迁往陇西等地分散安置,无诏不得擅离,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楚姬与扶苏,与此案无涉,传寡人旨意,安抚楚姬,令其安心抚育公子,宫中上下,若有妄议牵连者,拔舌处死。” “臣等领旨!”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此事已毕。 这道命令下去,芈氏在秦国的势力将被连根拔起。 嬴政,再无掣肘。 接下来就是议定与推行新秦律,此乃国之根基,丝毫马虎不得。 一时间,殿内只闻竹简展开与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响。 每当有人提出质疑,便是一番激烈的争论。 书吏们屏息凝神,奋笔疾书。 其中几项由时苒力主加入的条款,更是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女子立户,独立纳税,享有部分田宅继承之权,自古女子依附于父、夫、子,独立成户,岂非牝鸡司晨,扰乱纲常?” “女子立户,依旧按律缴纳赋税,承担徭役,于国而言,何损之有,天下经战乱,丁口不足,允女子立户,可使寡母孤女有所依凭,开垦荒地,增加户籍,充实国库,此乃利国利民之策,纲常岂能高于国策民生?” 另一项关于不以身高,而以明确年岁作为承担徭役的提议。 “历来以身高论之,简便易行,改为年岁,如何核实,岂不徒增繁琐,予奸吏操作之机?” 时苒早有准备,列举道:“身高有异,年岁为准,方能显公平,富家子十五岁或比贫家子十八岁更为高大,若依身高,岂非不公,核实年岁,可凭基层登记,邻里作保,逐步完善户籍档案,此正为推行精细治理之必须,纵有初时繁琐,亦当行之。” 争论、修改、再争论,基本定好后,已到了四更天。 众人皆是面露疲色,嗓音沙哑。 时苒强撑着精神,又提出关于邸报与宣讲之策。 “可将新律、政策要旨,连同王令,刊印于邸报之上,分发各郡县,责令郡守、县令,乃至乡亭之长,定期召集乡老当众宣读讲解,务必使黔首皆知秦法之要,明自身之权责。” 此议虽新颖,但考虑到印刷术已成,且确有利于政令通达,无异议。 待到天色大亮,众人已是人困马乏,嬴政方下令暂歇。 时苒向内侍要了热过的黄酒,连饮了几盏。 新秦法之事已定,剩下的就是推广实行了。 第369章 大秦:学宫建成 嬴政定策,一道道盖着诏书公文,由快马信使携带飞出咸阳,驰向四面八方。 传遍秦国故地,也飞向新纳入版图的新地。 最初,老秦人听闻新律二字,心里不免咯噔一下,面露愁容。 秦法严苛,早已深入人心,但凡律法变动,谁不担心是枷锁又紧了一分。 可当官府派出的文吏在街巷间敲锣打鼓,宣讲新律要点,当那些识字的士子拿着新鲜出炉邸报高声念诵时,担忧迅速被惊愕与狂喜所取代。 “啥,女子能立户了?寡妇带着娃也能分田?” “徭役不看身高,看年岁了,俺家小子还能在家多干两年活?”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他们以往认知的秦律大相径庭。 新律减轻了肉刑,明确了标准。 “王上圣明啊。” “这是仁政!天大的仁政!” 确认消息属实后,无数老秦人奔走相告,喜不自胜。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新秦律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 新律的推行并非一纸空文就能解决,各地反馈的疑问执行中遇到的困境,都需要及时研判。 时苒还要忙着制定新礼法。 改变观念,需从改变生活习惯开始。 而最先被她盯上的,便是此时盛行,在她看来极不雅观的开裆裤。 时苒去少府,直接拿出了改良后的合裆裤图样,以及配套的桌椅板凳设计图。 “此物,当尽快于官营作坊大规模制作,率先在学宫、官府乃至军中推广。” 少府令看着那将双腿分别包裹的合裆裤,以及需要垂足而坐的椅子。 “安稷侯,这……与我等惯常席地而坐身着胫衣之俗,相差甚远。” “这才需官府倡导,席地而坐,易生潮气,不利健康,垂足而坐于椅,可挺直腰背,利于书写,提升效率,合裆裤则更为文明卫生。王上欲开创万世未有之新朝,难道连区区坐姿衣裤之变,都承受不起吗?” 少府令顿时哑口无言。 很快,第一批制作精良的桌椅和合裆裤被送入宫中。 有了秦王的默许,这些新奇事物开始悄然在咸阳的权贵流传开来。 上行下效,不外如是。 还有关乎国计民生的新历法和农时,也开始推衍计算。 时苒提出的,将一些重要的农时节气、鼓励耕织的日子定为全国性的嘉节,允许民间适度庆祝休憩,也在礼法中占据了位置。 在所有事务中,耗费时苒心血最多的,莫过于竣工的咸阳学宫。 “荒唐,女子无才便是德,岂能与男子同堂求学。” “牝鸡司晨,国之将倾,此例一开,礼法何存?” “安稷侯妖言惑众,坏我纲常。” 奏疏飞向嬴政的案头,几乎全是抨击学宫招收女学生的。 许多守旧宗室和老臣,甚至联合起来,在朝会上当面发难,言辞激烈。 “王上,学宫所授,乃格物、农桑、算术、律法、医道等实用之学,非是空谈道德的经义,女子若有此才,为何不能为国效力?此其一。” “其二,人才选拔,当唯才是举,性别岂能成为阻碍,我秦欲收天下英才而用之,便不能自设藩篱。” 她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反对。 一些眼光敏锐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并非世家大族出身依靠军功或能力爬上来的官员,看到了学宫背后蕴含的机会,想将自家孩子塞进来。 对此,时苒拉着法家弟子,连夜弄出了学宫章程。 入学所有学子需统一穿着学宫制定的校服,不得穿着华服佩戴珠宝。 在学宫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唯有师长与学子,一切以学业操行论高低。 若有仗势欺人、违反学规者,无论出身,一律严惩,直至驱逐出院。 这些章程一出,又引来一片哗然。 让贵族子弟与平民甚至阵亡士卒之子穿同样的衣服,在同一屋檐下学习。 这简直是对他们身份地位的挑衅。 嬴政如今大权在握,也知道如今的人手缺得厉害,直接让时苒放手去做。 诏令一下,各地郡县不敢怠慢,迅速将符合条件、年龄适当的少年孩童登记造册,由官府统一护送前往咸阳。 第一批的学子,就是近年来战死或因伤致残的秦军之子。 男女皆有。 这一日,学宫前的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年龄不一衣着朴素,脸上带着些许惶恐与期待的孩童。 时苒亲自操刀,设计了几套校服图样。 有结合了文武袖特点便于活动的常服;有借鉴了儒衫样式更显沉稳的礼服。 也有干脆利落适合劳作与基础武术训练的劲装。 最关键的是,这些校服,男女同款,只在尺寸上有所区别。 时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拿着墨家鼓捣出来的扩音器喊话。 “孩子们,你们的父兄,为秦的统一大业,抛头颅,洒热血,王上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勋,更没有忘记你们。”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学宫的第一批学子,在这里,你们将不再为衣食担忧,将学习安身立命报效国家的本领,格物可造利国利民之器,农桑可育养育万民之粮,律法可明是非曲直,算术可理天下财富,医道可救死扶伤。” “你们要刻苦用功,莫要辜负了父兄的牺牲,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更莫要辜负了你们自己的未来,学成之日,便是你们为大秦开创万世基业之时。”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我!” 台下略显骚动,一双双眼睛带着怯意和好奇,聚焦到了时苒的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失去了父亲,或者父亲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保护你们,你们的家,或许永远缺失了一角。” 许多孩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父兄,不是白白牺牲,他们是为了结束这数百年的战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家庭不再承受你们所承受的痛苦,他们是英雄,是秦的脊梁。”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不是来接受施舍,而是来继承你们父兄的遗志,拿起另一种武器——知识的武器!” 她指向身后巍峨的学宫建筑:“这里,就是你们新的战场。” 第370章 大秦:齐国灭 “在这里,你们将学习格物,去制造利国利民之器;学习农桑,去种出让百姓吃饱肚子的粮食;学习律法,去维护世间的公平正义;学习算术,去理清国家的财富;学习医道,去救治像你们父亲那样受伤的将士。” “或许有人会说,女郎不该来此,我要告诉你们,在这里,需要的是每一个有才华有担当的人,无论他是男是女。” “丢掉你们的惶恐,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子。”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在这里成长为让你们父兄骄傲的人,有没有信心,用你们的本事,去守护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太平?” 起初是零星的,带着哽咽的回应。 “有!!!” 时苒振臂一呼:“大声点,你们是秦军的后代,流淌着无畏的血,告诉我,有没有?” “有信心!!!” 声浪冲霄,许多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珠。 渐渐地,声音汇聚起来,变得越来越响亮,最终化为数百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汇聚。 “有信心!!!” “有!!!” 名叫石的男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身边的另一个瘦小但眼神倔强的女孩,名叫 穗,她的父亲在攻打郢都时失去了手臂,她也跟着大声喊:“有信心!” “有信心!!!” “我有信心!” 时苒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记住你今天的呐喊,学宫不问出身,只问努力,你的未来,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一旁等候的学宫管事们吩咐道:“带学子们去舍馆安顿,讲解学规。” “喏!” 时苒从台上下来,那个叫石的男孩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 “谢…谢谢先生,石会好好学的。” “好,先生信你。” 正午的阳光洒在学宫,时苒仔细叮嘱,要特别注意照顾好年纪较小的孩子时,一名宫人带着几名侍卫,护送着一辆板车来到了学宫。 “安稷侯,王上有物赐下。” 时苒示意众人继续忙碌,自己走了过去。 宫人掀开绸缎,露出一块打磨光滑青黑色巨石,上面已经刻好了字。 是小篆,字迹遒劲有力,是嬴政写的。 石碑上赫然刻着四句箴言。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安稷侯,王上让奴婢传话,请您忙完此处事宜后,即刻入宫觐见。” “回复陛下,臣稍后便到。” 宫人行礼退下,时苒独自站在石碑前,伸出手,拂过字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时苒抬眼望向天空,那里有流云舒卷。 天地之心何在。 或许,就是求索之心,仁爱之心,坚韧之心。 或许她无法做到这四句,但她正在做。 这就够了。 ... 嬴政没有戴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挽着,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 “坐。” 时苒坐下,目光扫过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白玉和墨玉的棋子静静躺在棋罐里,温润生光。 “陪寡人下一局。” 时苒的棋是他教的,从最初的生疏,到如今已能布局搏杀,偶尔还能吃掉他好几子。 她执起白子,沉吟片刻,落在星位。 殿内很静,只闻棋子落盘的轻响。 嬴政下得很慢,一边落子,一边教导。 “弈棋之道,不在吃子,在势。” 他指尖点着棋盘一角,“你看这里,看似孤子深入,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只盯着这一子,便失了全局。” 时苒凝神看去,果然发现自己一处看似凶猛的进攻,后方却露出了破绽。 “要学会藏。”他又落一子,封住了她一条大龙的去路。 “锋芒太露,易折,将杀机隐于寻常落子之中,待对手察觉,已入彀中。” 时苒心念一动,他教的不仅是棋,更是朝堂,是人心。 她默默调整策略,不再一味冲杀,开始注重连络与占地。 终究是棋差一着。 当嬴政最后一子落下,形成合围之势,她未能挣脱。 “你输了。” 时苒看着棋盘,点了点头:“臣还需要学。” 嬴政没说什么,伸手从棋枰旁拿起一卷秦纸,递给她。 “看看。” 时苒接过,展开。 上面是几句简短的记录,关于一个人的生平、籍贯、以及最近的任命。 泗水亭长,刘季。 “此人,可就是刘邦?” 时苒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是。” “寡人想见见他。”嬴政将指间把玩的一枚黑子,嗒一声丢回棋盒。 “王上亲自召见一个亭长,太过突兀。” 时苒将纸卷轻轻放在案上,“不如由臣下令,将他召进咸阳,更为自然。” 嬴政看着她,片刻,颔首:“也好。” “你觉得扶苏如何?” “长公子年纪尚小,臣看不出来。” “寡人想让你教导扶苏。” 时苒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王上不怕臣把长公子教坏了?” 嬴政唇角轻勾了,他看着她:“无妨,有寡人看着,且老师不止你一个。” 时苒心中有了成算,也笑道:“既然王上说了,那臣尽力教导。” 时苒感慨道:“一晃眼,又快到了年岁。” “说起年岁,倒是臣这几年来,未曾见过王上过寿诞?” “秦法有定,历来禁止对国君祝寿,秦惠王、秦昭王之世,曾多次惩罚过朝野官民的违法祝寿之举。” 时苒沉默了一下。 嬴政半生坎坷,生于异国,幼年归秦,天伦亲情,于他而言,相隔甚远。 他的生日,是正月正日,一年之始。 如今才九月,还有月余。 天下一统就在眼前,韩赵魏楚燕已定,齐国也只是时间问题。 “此一时,彼一时。” “王上扫平六合,一统华夏在即,此乃旷古烁今之功,纵然不大肆操办,私底下也该庆贺一番。” 嬴政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其中意味。 “看来你还是不忙。” 时苒瞬间苦了脸,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军报。 “回王上,上将军八百里加急捷报,齐王建已开城纳降,齐地尽归我大秦!” 嬴政站起身,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朗笑骤然爆发,带着积压已久的畅快与睥睨天下的豪情。 “善!大善!” “传诏,犒赏三军,所有将士,爵升一级,王翦重赏。” “恭贺陛下!”内侍高声应和,激动地退下传令。 时苒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天下一统了。 四年。 仅仅四年。 她亲眼见证,如何能不激动。 想放声大笑,又想潸然泪下。 “王上,自孝公以来,历代先王励精图治,东出之志,今朝得偿,大业已成。” “臣恭祝王上,一统六国,横扫寰宇,大秦...万年。” 嬴政看着时苒狂喜又强自隐忍,好笑道:“想笑就笑吧。” 时苒欢呼一声,直接在原地蹦跳了一下。 “成了,真的成了,四年,只用了四年!” “我们做到了!天下一统了!” 时苒兴奋的不行,在殿内转圈圈。 真的一统了,哪怕知道一统六国是必然,但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兴奋真的难以抑制。 啊啊啊啊!!!! 史书记载: 【秦王政九年,王与安稷侯对弈于兰池侧殿,军报曰:齐王建降。】 【王闻之,拊掌大笑曰:“善!大业成矣!”】 【安稷侯在侧,初默然,王谓之曰:欲笑则笑。】 【安稷侯骤然欢呼,声震梁宇,大笑不能自抑,状若发疯,然王不以为忤,反露悦色。】 【是日,秦并天下,海内为一。】 第371章 大秦:何等快哉 时苒心头那股澎湃的欢喜,如同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眼眸亮得惊人,只觉得浑身的劲儿无处使,必须做点什么来宣泄。 “王上,听琴么,臣弹。” “或者您饿不饿,臣去做点吃的。” 嬴政抬眸,看着她毛躁的兴奋劲儿,虽知她是为何如此,却也觉得这般吵闹实在有违殿内素来的肃穆。 齐国被攻下,消息传的很快,外面就有李斯他们求见。 嬴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出声打断了她团团转的提议。 “你画像吧,还能安静一会儿。” 虽然他自己心中也激荡着同样的喜悦,但他更习惯于内敛的方式。 看着她专注作画,总比她上蹿下跳来得清静。 时苒眼睛一亮,这个好。 她立刻扬声唤来宫人,吩咐去取最好的画纸、笔墨,还有她惯用的炭笔和各色矿物染料。 东西很快备齐。 时苒铺开雪白的画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沸腾的心绪沉淀下来,目光专注地投向了窗边的嬴政。 他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和李斯他们议事。 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下颌利落的线条……玄色王袍更衬得他气质沉凝,不怒自威。 时苒屏住呼吸,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画得极其认真,捕捉着那瞬间的神韵。 最终呈现在纸上的,是一张嬴政的侧面肖像,没有完整的正容,只余侧脸,望向画外无垠的远方,极具冲击力,更带着一种孤高与威严。 “画好了。”她献宝似的将画举起。 嬴政接过画,这画法与传统不同,却格外传神,尤其是那眼神…… 时苒得了肯定,兴致更高,又将李斯王贲顿弱也都画了下来。 议事很久,时苒也画了很久,直到暮色。 李斯看着自己,拉着蒙毅和顿弱大为赞叹。 “这画像极为传神,安稷侯,画功了得。” “那必须。” 嬴政忽然道:“给你自己也画一幅吧。” 时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呀。” 她倒也不推辞,重新铺开一张纸,对着旁边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三下五除二,寥寥几笔,一个带着笑意眼神清亮的女子形象便跃然纸上。只 是比起画嬴政和孩子们的精细,这幅自画像要写意随性得多,重在神韵。 画完,她自己也觉得今日闹腾得够了,便和李斯他们心满意足地告退。 待时苒离去,殿内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寂静。 嬴政独拿起那三张画像看了起来。 许久,他唤来近侍,指着那三张画。 “装裱好,好生存放。” ... 王翦大军班师回朝的那一日,咸阳城万人空巷。 黑色的秦旗穿过欢呼的人群。 嬴政在咸阳宫前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 功勋卓著的将士们依爵位军功获得厚赏,王翦等统帅更是封赏无数。 酒酣耳热之际,嬴政举爵,面对文武百官与有功将士,声音传遍全场。 “自今日起,天下再无七国之分,唯有大秦,此乃历代先王夙愿,亦是尔等将士用命之功,会首六爵,以为贺功。” 见秦王举爵,与会大臣将军们从座案前刷的一声整肃起立,宏阔的大殿哄然荡出一声雷鸣。 “秦王万岁!” 嬴政一阵爽朗大笑道:“好,本王今日万岁一回,来,第一爵。” 说罢举爵汩汩大饮,空爵置案,又举起了第二只大爵。 欢呼声震天动地,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何等快哉! 嬴政与大臣将军们已经热辣辣地连干了六爵,人人面色泛红。 李斯一句长宣:“贺功酒罢,大朝伊始。” 大臣们一齐落座,殿中便肃静了下来,李斯也坐回了自己的座案。 今日班师归来,王翦再与一大片新锐大臣将军同席,已然苍老消瘦许多。 嬴政心头一动,一个眼神,立马有人捧去黄米酒。 王翦提身抬胸,向王台拱手。 嬴政呵呵一笑:“上将军勿要多礼。” 王翦却高声道:“老臣胃寒腿寒,得此热米酒正中下怀,岂能不谢过王恩。” 话音落下,殿中不期然腾起一片笑声。 秦国庙堂风习本色厚重,说粗朴也不为过。 君主与臣下同酒同食实属寻常,朝会间送过老臣一鼎热酒暖身更是平常。 殿中因王翦谢恩而起的轻松笑声尚未完全落下,时苒便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 她这一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安稷侯如今在朝堂之上,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时苒手持酒爵,面向御座之上的嬴政。 “王上扫灭六国,一统天下,奠定万世不朽之基业,臣,谨以此爵,为王上贺,为大秦贺。” “为王上贺,为大秦贺。” 群臣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气氛再次达到高潮。 饮尽杯中酒,时苒并未立即坐下,而是继续道:“王上成就如此不世之功,臣,愿献上一物,聊表心意,亦为这四海归一之盛事,添一份祥瑞。” 嬴政期待道:“可是那把剑铸成了?” 时苒却摇了摇头:“王上,且容臣卖个关子,此物虽非剑,然其意义,或更胜之,请王上一观。” 她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数名健壮宫人,抬着一件被巨大红布覆盖的物事步入大殿。 那物事看起来颇为沉重,需要四人合抬。 红布覆盖,看不清内里,嬴政心中笃定绝非俗物。 殿中群臣也纷纷引颈观望,好奇这安稷侯又在弄什么玄虚。 宫人将抬着的物事轻轻放置在王阶前的地面上。 时苒走上前,对嬴政行了一礼,然后伸手,捏住了红布的一角。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她手腕一抖,猛地将红布掀开。 “嘶——!” 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之声。 红布之下,是一块玉石。 这玉石,并非寻常所见之白玉青玉或碧玉。 它质地细腻如凝脂,内里仿佛有氤氲的霞光流动,色彩变幻不定。 时而如晨曦初露,时而又似月华流转,更有点点星辉般的细微光点在其中沉浮闪烁。 仅仅是放置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清灵纯净的气息,仿佛将天地间的灵秀都汇聚于一身,让整个喧闹的大殿都为之静穆下来。 第372章 大秦:仙玉 “此……此乃何玉?”有见多识广的老臣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迷醉。 “老夫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非凡之玉。” “恍若有仙气萦绕……” 嬴政早已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王台,来到这块巨大的玉石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玉石的表面,一股温润沁凉的奇异感觉顺着掌心传来。 “此玉从何而来?” “此玉乃臣于上郡勘察矿脉时,偶见天光破云,直坠深山,循迹而去,便于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中发现此物,其时霞光缭绕,异香扑鼻,臣以为,此乃天降祥瑞,正应在王上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之时,故不敢私藏,特献于王上。” 嬴政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追问细节,指尖在玉石上敲击了两下,随即朗声大笑。 “好,好玉,更是好祥瑞。”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环视群臣,“天降此玉,以彰秦德,此乃天意。” 群臣纷纷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齐声高呼:“天佑大秦,王上圣德。” “如今天下一统,六国王玺皆已成过往,臣以为,王上当有专属之印玺,以号令天下,传承万世,此玉非凡,举世罕见,正合用以镌刻陛下之玉玺,以镇国运,以示正统,更添祥瑞之气。” 嬴政再次看向那块玉石,王玺,代表天命所归。 用这块恍若蕴藏天地灵秀的仙玉来打造,再合适不过。 “当是如此,此玉,合该为寡人之玺,时卿,此议甚佳。” “此玉非凡,当有嘉名。” 嬴政心情极佳,看向时苒和李斯等人,“诸卿,可有想法?” 几位文臣斟酌词句,提出几个名字,如“天授”、“承运”、“乾坤”等,虽好,却总觉得差了些意境。 时苒微微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缓声道:“王上,此玉光蕴流转,似星河在内,灵气盎然,恍若天宫遗珍,臣闻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乃人间至宝,然此玉更胜,非人间所有。” “不若称其为太虚灵晖,太虚谓天,灵晖言其光,取其源自天宇蕴藏灵光之意。” “太虚灵晖……”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品味着其中缥缈而尊贵的意味,随即颔首。 “善,便依此名。” 嬴政心情舒畅,比往日多饮了不少酒。 待宴席终了,他已带了明显的醉意,步伐稍显虚浮。 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部分醉意。 嬴政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内侍,吩咐道:“传安稷侯。” 时苒并未走远,很快便应召而来。 她走入殿内,见嬴政独自坐在案后,以手支额,玄衣玉带,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孤峭。 “王上。” 嬴政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比平时更加直接,少了些许帝王的掩饰。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示意她坐下。 “时苒,现在没有外人,你告诉寡人,那玉……究竟从何处得来?” 时苒沉默了一下。 “此玉来历,确实非凡,臣只能说,它出现的时间与地点,正合陛下统一天下之机运,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嬴政盯着她,看了许久,低声笑了起来。 “定数,好一个定数。” 他拿起案上的酒樽,又饮了一口,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寡人自即位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内有掣肘,外有六国虎视。” “但寡人不怕!” “历代先王,自孝公起,商君变法,惠文王东出,昭襄王破郢……一代代,一辈辈,所求为何,不就是东出函谷,一统这天下吗?” “寡人做到了,用了四年,做到了。”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天下一统,只是开始。” “寡人要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要北击匈奴,南平百越,要建一个前所未有的让四方来朝的秦国!” 嬴政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喃喃道:“有时寡人也会觉得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与威严。 今夜,他有太多的情绪需要宣泄,太多的过往需要倾吐。 “在邯郸,那些赵国的贵族子弟,看寡人的眼神,像看路边的野狗,母后,总是将寡人紧紧护在怀里,她的身子在发抖,可手臂却那么用力。” “后来,归秦了,寡人成了公子政,父亲成了太子,老师教导寡人何为王孙,何为责任。” “再后来……吕不韦扶持,寡人继承了王位。” “继承王位的那晚,所有人都退下了,寡人一个人,坐在那个王座上。”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寡人的心跳声。” “那时候,寡人就在想,要继承历代先王的遗志,东出,一统天下。” “可后来,吕不韦位高权重,大权独揽,寡人这个秦王,年幼。” “批阅的政务,要么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么就是他早已处理过,只需寡人盖章走个过场的文书。” “母后……她也离开了咸阳,去了雍州。” 时苒看着嬴政的眉眼,心里叹气。 有时候所谓的成长不是养好了伤口,觉得放下,何尝不是忽视了曾经的痛苦。 痛苦不会减少,只是在经历更多事情后,显得不那么痛了。 这不是淡化,而是假装苦难不存在,然后与它共存。 嬴政的心性之坚毅,毋庸置疑,这些苦难让他成长迅速。 所以他无情而有情。 “寡人逐渐长大,开始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人。” “本以为夺回权力会很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每夜深,无法安眠,只希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寡人快些长大,快些及冠亲政。”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一顿。 “然后……你就出现了。” “那时候,冯去疾将那个木盒递到寡人面前。寡人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心跳得很快。” “只是在听闻献上此物的是个女郎时……有些失望。” 他坦诚道,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寡人还是召见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时苒脸上,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个大殿。 “你从殿外走进来,只那一眼,寡人就看出你的不同。” “你有激动,好奇,但更多的是平静。” “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战战兢兢,没有对君王畏惧……你甚至,还敢偷偷打量寡人。” 第373章 大秦:风兮凤兮 时苒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那时候,我就想看看,年少的秦王,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你看后,觉得寡人是什么样子?” “秦王少年,身着玄色王袍,坐于高台,矜贵沉稳,却又意气风发。” “很像我想象中秦王该有的样子,却又不完全像。” “比想象中,更更真实,也更孤独。” 嬴政失笑起来,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苍凉。 “寡人当日听着你那一番言论,口气那般大,那般狂妄,仿佛世间难题在你眼中皆有解法,可你的眼睛……” “却极为清亮坦荡。” “此前,寡人从未遇见过,一个敢在君王面前,那般直言不讳,甚至直言自己野心的人。”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她站在台下说,她想千古留名。 此刻,时苒迎着他的目光,依旧是那份不变的坦荡。 “如今,臣的想法一样,想要千古留名,想在这煌煌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嬴政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那日,寡人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境混沌,光怪陆离,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 “很恍然,很失落,可偏偏却又欣喜。” “以至后来,你言庄周梦蝶,寡人没有多追问。” 时苒的心微动,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王上今夜是想问清楚么?” 嬴政却摇了摇头。 “不,寡人不会问。” “你也不必说。” 他抬起手,似乎想指向什么,又缓缓放下。 “看你,有时如同揽镜自照,可观本心,可知善恶,可见那被权力与责任层层包裹之下,最初的模样。” “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不为私利,所做一切,皆是你口中的千古留名。” “寡人看你,便如看当初那个一心只想东出一统天下的初心。” “这是你的能力,亦是寡人的选择。”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时苒啊,你说你不会变,寡人信你。” 时苒抬眼,再次看向嬴政。 他的眼睛在夜晚的烛光下,很黑,很深邃,像蕴藏了整片星空与无尽深渊,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帝王的雄心、过往的阴霾、肩负江山的沉重、偶尔流露的疲惫。 但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看似平静,却足以吞噬一切的海。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之中。 他知道她有所隐瞒,却选择不问。 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奇异的,有了理解与默契。 嬴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无尽的黑暗,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夜很深了,退下吧。” “王上。” 时苒望着殿外无边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 “这世间,有人如流星,刹那绚烂,转瞬即逝;有人如山川,沉默亘古,见证沧桑。” “臣或许两者都不是,而是一缕风,不知从何处起,不知往何处终。” “吹过山林,拂过江河,见过繁花似锦,也见过白骨盈野。” “风无根,亦无牵绊,看似自由,却永远在路上,永远是客。” “但风,也会记得它拂过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它见证,它参与,它试图留下痕迹,哪怕最终,什么也抓不住。” 时苒看着嬴政,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通透。 “嬴政是注定要成为那座最高山峰的人,背负青天,俯瞰众生,而臣,或许就是那阵偶然盘桓于山巅的风,有幸得见这绝顶的风景,感受这睥睨天下的孤寒。” “风终会散去,山却永存,但风记得山,山或许也会记得,曾有一阵风,读懂过它的沉默。” “这就够了。” 殿门合拢。 嬴政独自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只有案头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投下两点摇曳的光。 许久,许久。 “风兮……风兮……” 嬴政低声吟诵。 “归彼空谷,其叶蓼蓼。” 他不问她从何处来,不问她向何处去。 有些界限,无需触碰。 有些真相,不必言明。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他嬴政的路,又何尝不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求索之路。 悲,似乎谈不上,他们并非诀别。 乐,却也并非纯粹的欢欣。 那种感觉,更像是于无边寂寥的荒原上,偶然遇见了另一盏孤灯。 虽各自照亮一方天地,却能在那一瞬间,彼此确认了这长夜的存在,感受到一丝并非来自火焰本身的暖意。 你不说,我不问。 但都懂。 他不需要依靠,不需要慰藉。 他只需要记住,曾有那样一阵风,曾盘桓于他的山巅,带来过一丝不同的气息,便已足够。 “更深夜重,”他对着空寂的大殿,也对着自己内心那片无垠的疆域,无声地说道。 “前路尚长。” 烛泪悄然滑落,殿中人,依旧如山,静默地,存在于这片属于他的却也无比孤独的天地中央。 第374章 大秦: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学宫自开学以来,便呈现出一种与旧式官学截然不同的蓬勃气象。 这里不再仅仅回荡着诵读经义的沉闷之声,取而代之的是格物院中敲打琢磨的清脆声响。 农桑苑里的激烈讨论,以及算术课上利用一种新奇符号进行的快速演算。 时苒但凡得空,便会去学宫转上一圈。 她不着华服,常是一身简便的深衣,混在学子或师长之间,听他们争辩,看他们实践。 这一日,她刚在学宫解答了几个关于滑轮组省力原理的问题,便有宫人前来,称陛下召见。 步入熟悉的宫殿,嬴政正伏于案前,好几个大臣也在。 待嬴政搁笔,她目光落在纸上的八个大字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果然是这八个字。 “王上,受字,臣以为,此字或可商榷。” “王上所用受字,有承受接受天命之意,可王上扫灭六国,非是静坐咸阳等待天命降临,乃是励精图治,奋六世之余烈,是大秦锐士一步步打下这偌大江山,此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获取执掌。” “故臣以为,当用授字更为恰当。”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与授,虽仅是一字之差,其背后蕴含的意义却大不相同。 受略显被动,而授,则充满了主动与强势。 “善!”嬴政毫不犹豫地提笔,将受字划去,在旁边郑重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授字。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铭文既定,嬴政便召来秦国最好的玉工孙寿,命其以此太虚灵晖仙玉,雕琢传国玉玺。 旨意明确: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乃日照大海现双龙的祥瑞之意。 看着玉工小心翼翼地将玉石抬下去,嬴政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时苒。 “玉玺已在雕琢,时卿曾许诺寡人的那把剑,不知何时能得见,寡人可是期待已久。” 时苒眨了眨眼,反而问道:“王上可知民间那些戏法杂耍?” 嬴政挑眉:“术士之流?” “然也。”时苒点头,“但有些戏法,看似神奇,说破了却不过是利用了某些常理。” “比如那胸口碎大石,力散则人无恙;那油锅取物,实乃锅底放了醋,醋沸点低,看似油滚,实则温度不高。” 她接着又举了几个例子,如白磷自燃、矾水写字等。 嬴政听着,若有所思。 时苒继续道:“这些术士若能将这钻研神奇的心思,用在探究万物之理上,未必不能有所成。” “便如那火药,最初不就是方士炼丹时炸炉所。” “这其中蕴含的,是物质相遇、反应、生热、膨胀的道理,臣称之为——化学。” “化学……”嬴政并非迂腐之人,对能增强国力的实用之学向来重视。 时苒见他听进去了,嘿嘿一笑,趁机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串奇特的符号。 然后又在下面写下对应的筹算数字。 “王上请看,以此符号计数运算,是否简便许多?” 嬴政仔细看去,只见时苒用这些符号演示了加减乘除,果然比传统的算筹便捷直观得多。 “此符号确实简便,此时卿所创?” “这叫阿拉伯数字,现名秦数,如今学宫中学子已在广泛使用,于计算田亩、分配粮饷、记录账目大有裨益。” 嬴政这才满意地点头,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秦数,善,此等利国便民之物,自当出自我华夏,出自我大秦,李斯,你们且过来一观。” 好东西怎可能是蛮夷所有。 李斯几人上前,一观,自然能看出此数的便捷。 “此乃我秦数,却被蛮夷偷学了去,王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族蛮夷不安好心,当防。” 时苒:…… 李斯啊李斯,没看出来啊。 不过她喜欢。 ... 传国玉玺的雕刻并非一蹴而就,嬴政的及冠礼,在明年的生辰,还有一年的时间。 届时及冠礼与登基大典将同时举行,代表君王正式亲政,自此没有君王,只有皇帝。 礼官们日夜不停地讨论,拟定大典流程与新的朝仪制度。 除祭祀天地祖宗等极其隆重的大典外,日常朝会议事,官员皆行揖礼即可,无需跪拜。 新的礼法并非全盘推翻周礼,而是博采六国之所长,融合简化,力求庄重而不失效率,威严而又兼顾人性。 礼服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制。 嬴政的衮服最为繁复,玄衣纁裳,绣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极尽威严华美。 在这一片忙碌中,时苒却拿着一卷关于皇后仪制的草案,单独求见了嬴政。 “王上,臣观此仪制,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确是国母气象,此等规制,如今唯皇后可用。” 嬴政看着她,不知她意欲何为,他之前说过不立后。 “臣以为,女子婚嫁,乃人生大喜,凤冠缀彩霞,帔帛绣缠枝,本是极美的寓意,如今仅限顶级贵族宗亲女子出嫁时方能勉强仿制一二,以示身份。” “如今天下一统,郡县制推行在即,旧贵族特权将逐渐瓦解,何不将此美意推而广之?允我大秦所有女子,无论出身,若家境允许,皆可在其婚嫁之日,凤冠缀霞,帔绣缠枝?此非僭越,而是施予天下女子的仁政。” 嬴政静静地听着,时苒这个提议,看似只是婚嫁服饰的小事,实则收拢天下民心的深意。 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头。 “准。” 嬴政虽已准奏,但并未立刻颁布。 毕竟,还有碍事的贵族。 玄影卫的任务明确:收集那些贵族宗亲们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甚至暗中串联图谋不轨的罪证。 不动则已,一动,便要雷霆万钧,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朝会之上,嬴政正式下诏,册封原楚、赵、魏等国的数位王姬为侯,给予爵位名号,赐予食邑,安抚各自故国的旧贵族。 此诏一出,瞬间炸开了锅。 “女子封侯,亘古未闻,此乃乱制之举。” “王姬亡国之人,安能享我大秦爵禄,此非仁德,实为谬赏。” “王上,此议出自安稷侯,其心叵测,欲乱我朝纲啊。” 第375章 大秦:刺杀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尤其是那些宗室勋贵,更是将矛头直指时苒。 在他们眼中,这个女人不仅要将他们的封地权力夺走,如今更是连他们的爵位都要玷污,简直罪大恶极。 面对汹汹物议,时苒神色不变。 “王上,天下一统,政令当出一门,裂土分封之旧制,易生尾大不掉之祸,乃战乱之源,臣再请王上,于全境之内,全面推行郡县制,废分封,以强干弱枝,保江山永固。” “荒谬绝伦,裂土分封,乃周礼定制,是维系宗室屏藩王室的根本,自古人君,谁不封子弟功臣以守四方?” “若无分封,一旦边关有警,四夷来犯,中央鞭长莫及,江山倾覆便在顷刻,你这是要自毁长城,断送我大秦根基。” “王上,万万不可。” “分封乃古制,是安抚功臣稳定四方之举,郡县制看似集权,实则僵化,地方无主事之人,如何能应对突发变故,周室八百年天下,便是明证,岂能因一人之言,尽废祖宗之法?” 矛头几乎全部对准了时苒。 “安稷侯妖言惑众,乱我朝纲,其心可诛。” “安稷侯如今更要尽废分封,此乃亡国之兆啊!” “请王上严惩此獠,以安天下之心。” 群情激愤,许多宗室贵族和功勋老臣甚至跪地叩首,以头抢地,乱作一团。 他们可以容忍女子封侯,因为那毕竟只是虚名,动不了他们的根本。 但郡县制一旦铺开,意味着他们世代承袭的封地将被朝廷收回,这简直是掘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命脉。 嬴政面色沉静如水,抬起手。 “郡县分封之议,关乎国体,非同小可。” “时卿所言,郡县利于政令一统,强干弱枝,有其道理,分封之制,沿袭千年,亦非全无是处。” 听到这话,不少贵族眼中燃起希望。 “如今天下初定,六国遗民未完全归心,四方局势未稳,当此之时,首要在于巩固中央,畅通政令,使寡人之意志,可达四海边陲。” “故,寡人意已决,即日起,于原六国之地及秦国疆域,全面推行郡县制,郡守县令皆由中央考核任命,一如秦法。” “王上……”底下顿时一片哀鸿。 “至于分封之事,牵扯甚广,利弊需仔细权衡,暂且不论,容后再议。” 这是用了缓兵之计。 嬴政嘴上说着暂且不论,但行动上,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郡县制,推行定了,你们的封地,收定了。 至于给你们留的那点容后再议的颜面,最好乖乖接着,否则……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时苒收获了无数怨恨与恶意的目光,她现在是贵族的对立面,成了他们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死敌。 当夜,安稷侯府。 时苒褪下外袍,只着一件素色寝衣,正在梦周公。 突然,她睁开眼。 一道黑影,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手中短剑泛着幽冷的寒光,直刺榻上之人。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帷帐的刹那,时苒动了。 铛! 时苒翻身下榻,稳稳站定,直视着那个手持短剑满脸惊愕的刺客。 看清那人的面容,她嗤笑一声。 “是你啊。” 不是别人,正是她府中颇为得力的管事之一,杵。 杵一击不中,胸口又被踹了一脚,疼的半天直不起身,又被道破身份,脸色瞬间惨白。 “你虽是隶臣身份入我府中,至今已四年,我可曾因为你的出身,你的过往,有过半分亏待?” 杵嘴唇哆嗦着,低下头。 “我可曾对你们说过,待年岁一过,诸事安定,便请奏赦免你们,放你们为黔首,不必再世代为奴?” 杵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 “我教你们读书识字,让你们能写会算,可有一日将你们视为猪狗般随意打骂苛待?” “我甚至已在筹划,待时机成熟,便奏请赦免天下隶臣妾,自此,大秦再无奴隶,这些,你难道不知?” “知……知道……” 杵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那你告诉我,我自问待你不薄,予你前程,予你希望,你今夜却要来取我性命?”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剑,若成了,断送的不只是我的性命,更是天下无数如你一般期盼着能摆脱奴籍挺直腰杆做人的隶臣妾的希望!” 杵瘫软下去,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奴...奴人对不住您,奴幼弟被他们抓了,他们逼的,奴该死,奴该死啊!” 时苒看着脚下这个崩溃痛哭的男人,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撬开他的嘴,用一切必要的手段,问出是谁在背后指使,还有哪些同谋。” “诺!” “记住,问完之后,处理干净。” 她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尤其是对于背叛者。 无论他有何种苦衷,当他将刀锋对准她的那一刻,便已失去了被宽恕的资格。 她给予的希望与仁慈,不是用来换取背叛的筹码。 时苒转身,走回内室。 她没有立刻唤人来收拾这一地狼藉,只是走到案边,提起笔,飞快写好密信。 “阿禾。”她沉声唤道。 “你即刻挑选三名得力好手,持我手令,先行入宫,将此信呈上。” “若王上同意,你便持我手令,不必回府,直接出发前往邯郸,命假赵王郭开即刻动身入咸阳,便说我要与他商议对其封赏之事,尽快启程。” “诺!”阿禾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嬴政在深夜被惊醒,接到时苒密报及听完阿禾的详细禀报后,勃然大怒。 竟有人敢在咸阳,在他眼皮底下刺杀他倚重的重臣。 几乎是同时,审讯结果也送到了御前。 幕后主使是玉衡君。 “好,好一个玉衡君。” 嬴政怒极反笑,眼中杀意凛然,“传诏:玉衡君及其参与此事之辈以大逆罪,处以极刑……” 他没有丝毫姑息,直接用了最严厉的惩处。 这不仅是为了给时苒一个交代,更是要借此雷霆手段,狠狠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贵族。 敢动他的人,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得到嬴政同意,阿禾没有丝毫耽搁,带着三名安稷卫,连夜策马冲出咸阳。 玉衡君因刺杀安稷侯而被迅速定罪,家族顷刻覆灭的消息,席卷了咸阳。 嬴政的狠辣果决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这种高压手段并未能平息所有的怨恨,反而让那些利益受损的贵族对时苒的恨意更加深刻入骨。 他们不敢针对嬴政,便将所有的诅咒和愤怒都集中在了时苒身上,认为一切都是这个妖女蛊惑君王祸乱朝纲所致。 第376章 大秦:贵族们 在阿禾的督促下,归顺功臣郭开,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咸阳,连梳洗休整都来不及,便被带到了安稷侯府。 书房内,时苒屏退左右,只有她与神色惶恐又带着几分谄媚的郭开。 “郭开,本侯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安稷侯请吩咐,开必当竭尽全力。” 郭开连忙躬身,心中却七上八下。 “我要你在咸阳城中,游走于那些贵族之间,无论是六国,还是我秦国的宗亲勋贵。” 郭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岂能不知这安稷侯是力主郡县制,让他去接触那些反对郡县制的贵族,这……这岂不是让他去当细作,去挖坑给那些人跳。 事成之后,他郭开岂能有活路? 看着郭开闪烁的眼神,时苒自然知道这个奸猾之辈在想什么。 “怎么,怕事成之后,鸟尽弓藏?” “郭开,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推行郡县制,针对的是六国,而不是你这样识时务的功臣。” 时苒拍了拍手,几名侍从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当众打开。 郭开看直了眼。 “事成之后,本侯保你性命无虞,富贵终身,但前提是,你要把事情办得漂亮,绝对要谨慎行事,不可泄露半分。” 看着那满箱的金光,郭开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就是见利忘义之徒,巨大的财富瞬间冲淡了对风险的恐惧。 时苒又让人抬上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玻璃器具。 这等珍宝,价格早就被吕不韦炒得居高不下,郭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这是……”他颤抖着指着玻璃器。 “一点小玩意儿,只要你尽心办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等奇珍。 郭开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被贪婪彻底淹没。 “开必定竭尽全力,那些冥顽不灵之辈,开定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露出马脚。” 时苒看着脚下这个被钱财珍宝收买的叛徒中的叛徒,笑了笑。 嬴政说的对,忠奸贤庸,各有其位。 至于答应郭开保他无虞,可保不住啊,哪怕他不趟这浑水,也必死无疑。 “很好,去吧,小心行事。” 郭开带着那十几箱钱财和一箱玻璃珍宝,一头扎进了咸阳贵族之中。 他找到同样心怀怨怼的六国贵族,轻易地敲开了一些府门。 烛光昏暗,郭开摆出一副同病相怜推心置腹的模样。 “诸位,如今形势,想必都看清了吧,那安稷侯仗着秦王宠信,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啊,封王姬爵位,推行郡县制,我等祖辈基业,顷刻化为乌有,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郭开虽不才,但在咸阳还有些门路,得知那妖女下一步就要清算我等六国旧人,尤其是像诸位这样,在故国尚有影响力的……唉,怕是难逃毒手啊。”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恐吓,让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贵族们面如土色。 “郭公,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郭开眼中闪过一丝奸诈,压低声音:“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须得联合起来,不仅是我们六国之人,更要联络那些同样对郡县制不满的秦国勋贵,为我等争取喘息之机。” 奸臣别的不说,蛊惑人心的本事很大,一张嘴皮子最会说话。 在他的串联和鼓动下,六国贵族开始暗中接触秦国贵族,郭开则周旋其间,一边收取着各方孝敬,一边将一份份参与者的名单和他们的言论送往时苒手中。 朝堂之上,对时苒的攻奸越来越可谓是越来越猛。 时苒在等,嬴政也在等,心知肚明的也在等。 等的不是他们跳脚,而是名正言顺。 总得师出有名,史官又会春秋笔法,又有野史这东西,装也是要装一下的。 这日大朝会,时苒站起来,拱手道: “原齐国王族,暗中囤积兵甲,与其旧部往来密切,图谋不轨。” “魏国宗室散播谣言,诽谤朝政,蛊惑人心。” “秦国勋贵纵容家奴强占民田,私设刑堂,罪证确凿。” “赵国与潜入咸阳的赵国余孽秘密接触,意图复辟。” 时苒在朝会上,言辞犀利,将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甚至心怀异志的皮,全都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证据一抛出,便直接要求依法严惩。 “准奏!” “下廷尉府严查!” “按秦律处置!” “夷三族!” 一道道诏令下达,咸阳几乎日日见血。 时苒不再是那个提出新奇点子的安稷侯,而是成了贵族口中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残害忠良的女罗刹。 骂声如同瘟疫般在暗地里蔓延。 “毒妇,妖女,她是要将我嬴秦宗室与天下贵族赶尽杀绝。” “秦王受其蒙蔽啊,如此下去,国将不国。” “此女不除,永无宁日。” 无论骂声如何汹涌,却无人再敢轻易动手。 玉衡君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还冒出什么玄影卫,无孔不入的监视让他们胆寒。 郭开在这片混乱中如鱼得水,甚至开始得意忘形,觉得自己游刃有余,不但保全自身,甚至更进一步。 这一日,郭开秘密会见了几名原楚国和燕国逃跑的贵族。 “……只要掌握部分兵权,届时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郭开的话音未落。 砰一声巨响,宅邸那看似坚固的大门竟被整个撞开,木屑纷飞。 不等屋内众人反应过来,一道道黑色身影已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烁,瞬间便将几名试图反抗的楚燕贵族砍翻在地。 郭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樽当啷掉地,黄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身。 他双腿一软,直接从坐席上瘫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那些手持滴血利刃眼神冰冷的玄影卫。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从破开的大门走入。 烛光映照下,正是时苒。 郭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时苒脚边,涕泪横流。 “安稷侯,救我,我是为您办事的啊,这些人……这些人他们都是自己找上我的,我正在为您套取情报啊,我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时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为本侯办事?郭开,你收受他们钱财,与他们密谋串联,甚至妄图染指军权,这也是为本侯办事?” 郭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不是的,侯爷,您听我解释……” 她偏头,对身旁的玄影卫示意了一下。 那名玄影卫毫不犹豫,手中利刃寒光一闪。 郭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那里一道血线迅速扩大,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时苒,身体抽搐着倒了下去,最终瘫在血泊之中。 那双曾经充满贪婪和奸诈的眼睛,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时苒看都未再多看他的尸体一眼,仿佛只是清理了一件无用的垃圾。 “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诺!” 玄影卫迅速行动,处理尸体,清除痕迹。 次日,诏令便如同野火般传遍咸阳,并通过邸报迅速传向各地。 【查,原赵相郭开,假意投诚,实乃包藏祸心,暗中勾结六国余孽,密谋复辟,其心可诛,幸安稷侯明察秋毫,已将郭开及其同党一干人等于巢穴中悉数诛灭,此案涉及六国叛逆甚众,秦王震怒,责令彻查,凡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借此东风,时苒和嬴政默契配合。 朝堂之上,反对郡县制的声音几乎销声匿迹。 侥幸活下来的贵族们噤若寒蝉。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回头,也不会手软。 所有的骂名,所有的鲜血,她都一力承担。 第377章 大秦:丞相 岁末的咸阳,空气中弥漫着除旧迎新的气息。 清洗暂时告一段落,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已被强力压制下去。 剩下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都只剩下了恭顺与敬畏。 在这一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上,气氛格外凝重。 时苒身着玄色朝服,稳步出列。 如今,无人再敢因她的性别而投以轻视的目光,那一道道视线里,有敬畏,有恐惧,有审度,也有隐藏极深的钦佩。 “王上,新礼法草案已由礼官署会同士官修订完毕,请王上过目。” 她呈上厚厚一叠以秦纸书写的礼法条文。 “新历法,亦已校验完备,四时变化节气农时,皆已精确标注,确保利于农耕,通行天下,臣等必定在陛下明年及冠亲政大典之前,将新历颁布天下,使万民有所依循。” “除礼法和秦历之事,臣还有一事启奏。” “女子婚嫁,乃人伦大事,亦关乎民生福祉,臣请诏,允我大秦所有女子,无论出身贵贱,皆可于其婚嫁之日,凤冠缀彩霞,帔帛绣缠枝,以此彰显秦王仁德,施恩于天下万民,亦让我大秦女子,能在这人生重要时刻,得享一份应有的喜庆与尊荣。” 这道奏请,不触及权力分配,在贵族势力遭受重创的当下,推行此政,正当其时。 “准奏,此乃仁政,着即颁行天下。” “王上圣明!” 嬴政理了下衣袖,玄色十二章纹衮服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威仪天成。 “安稷侯时苒。” “臣在。”时苒躬身应道。 “你自入秦以来,造秦纸,文兴便捷;献新粮,活民无数;制新械,强我军武;定新律,明法强邦;主郡县,一统政令……更有献玉定玺厘定礼法历法之功。”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时苒数年来的功绩清晰道出。 每说出一项,殿中百官的心便沉下一分。 这些功绩,任何一项放在他人身上,都足以封侯拜相,而她却集于一身。 “此等不世之功,亘古未有。” “仅以侯爵之位,不足酬尔之功,亦不符大秦赏罚分明之制。” “故,寡人今日颁诏:擢升安稷侯时苒,为大秦右丞相,总领朝政,协理阴阳,与左丞相冯去疾,共辅国政。” 丞相,百官之首。 权倾朝野。 自秦国设相邦丞相以来,何曾有过女子担任此等要职。 别说秦国,便是自有君王以来,从未女子居此高位。 太后摄政常事,女郎为相,头一遭。 时苒面向嬴政,整理衣冠,而后,深深一揖。 “臣,时苒,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安定天下,不负王上信重。”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她就这般坦然接受了大秦右丞相之位,成为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位女丞相。 朝会结束,百官们心思各异地退出章台宫。 时苒走在最后,她步出大殿,苍白的阳光照在玄色朝服上。 她望向咸阳宫上辽阔的天空,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来到这个世界一幕幕,一桩桩,如同走马灯般流转。 四年。 不过弹指一瞬。 有些路踏上就不能回头,唯有将肉身化作铺路石,让后来者踩着走过漫漫长夜。 “老师。” 扶苏哒哒的跑到时苒面前,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还有点委屈和心虚? 时苒那满腔的悲壮情怀瞬间被打散,她揉了揉扶苏梳得整整齐齐的总角,手感不错。 “怎么不温书,跑到前朝来做什么?” 一旁的宫人连忙躬身解释:“回丞相,是王上召见公子,奴婢正要领公子过去。” 时苒挑眉,看向扶苏。 小家伙更加扭捏了,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但还是努力板正身子,用稚嫩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行礼汇报。 “老师,今日淳于师考较功课,不知为何,生了很大的气。”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时苒,“学生只是回答了问题。” 扶苏有好几位老师,其中就以这位淳于越最为大儒,也最为……嗯,固执。 时苒看向宫人,宫人立刻小声补充:“淳于博士此刻正在王上那里……似乎,颇为激动。” 时苒:…… 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可能是因为她前阵子心血来潮,给扶苏辅导功课时,顺口用抡语,这孩子该不会是听进去了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时苒就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走吧,我带你过去。” 偏殿内,气氛果然有点微妙。 嬴政端坐于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按着额角。 而下方,穿着儒袍的淳于越正气得脸色通红,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一见到时苒进来,淳于越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立刻将炮火转向她。 “王上,您看看,就是她,就是这位时丞相,她曲解圣人之言,误导公子,不成体统,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嬴政抬了抬眼,看向时苒,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干的好事。 时苒面不改色,淡定行礼。 “淳于博士何出此言,可是想探讨经义?” “谁与你探讨。”淳于越气的不行,“是你教坏了长公子。” 他转向嬴政,痛心疾首:“老臣今日考较公子论语,问及君子不器作何解,公子他……他居然说……”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君子不器,就是说君子不屑用武器把人打死,王上,这分明是歪理邪说,将圣人的大义曲解成市井械斗之理,便是时丞相所教!” 嬴政捏眉心的动作顿住,目光幽幽地转向时苒。 时苒嘿嘿一笑。 好家伙,这娃举一反三的能力挺强啊。 她当时好像是拿以德服人开玩笑,没想到这孩子把君子不器也往里套了。 嬴政朝扶苏招了招手,扶苏迈着小短腿,板板正正地走到嬴政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大人。”(注:大人在秦朝就是父亲的意思) “扶苏,丞相还教了你些什么?”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老师教了,既来之,则安之,意思是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里吧。” “还教了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打听到仇家的路,晚上就可以让他去死了……” 第378章 大秦:抡语 扶苏每说一句,淳于越的脸就更白一分,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指着时苒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此等言论,这是要将公子往暴戾之道上引啊。” 时苒扶额,就随口那么一说,这孩子就全记住了。 嬴政听着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沉默了片刻,瞥了眼快要气出心梗的淳于越。 “日后教导公子,旁征博引虽好,但也需注意分寸。” 时苒:“……诺。” 淳于越难以置信:“王上?” 嬴政挥了挥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丞相也是一时失言,淳于博士先回去歇息吧,扶苏,回去好好温习淳于博士教的正解。” 淳于越愤愤又委屈地行礼退下了,背影都透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悲凉。 淳于越走后,嬴政虚点时苒,眼中却是笑意,还藏着一丝纵容。 “你啊。” 时苒立刻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毫无丞相包袱地凑近了两步。 “王上,这可不能全怪臣,臣觉得吧,这论语和抡语,就如同治国之道的一文一武,正反两面,缺一不可嘛。”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想啊,光讲道理,遇上那冥顽不灵的,岂不是对牛弹琴,必要的时候,就得像臣解读的这样,让他深刻理解一下什么叫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 嬴政听着她这番强词夺理,却故意板起脸:“哦,照你这么说,圣人教诲,倒成了逞凶斗狠的借口了?” “非也非也!” 时苒摇头晃脑,“这叫因材施教,对待君子,自然以礼相待,以理服人;对待小人嘛……” 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那就得让他先明白,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犯了错还不改,那就是找打,您横扫六合,不也是先打服,再行王道教化吗?” 嬴政:…… 这岂能一样。 嬴政看着时苒,再看看扶苏那懵懂求知的小脸算是看明白了。 让时苒来教扶苏,指望她把扶苏教成淳于越那种标准的仁德君子是不可能了,但这丫头歪理邪说背后,那份不拘一格务实变通的劲儿,或许正是扶苏所需要的另一面。 毕竟,未来的帝王,不能只知仁恕,也需懂得权衡与决断。 “强词夺理。”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头,语气温和了许多:“今日老师教的那些话,记住便记住了,但在外不可随意宣之于口,尤其不可在淳于师面前提及,可知?” 扶苏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点头:“儿臣明白。” 时苒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对,公子要记住,有些道理,心里明白就好,就像你大父治国,怀仁心,掌利器,但什么时候展示仁心,什么时候动用利器,需审时度势。” “好了。”嬴政摆摆手,“带公子回去吧,今日的功课好好温习。” 时苒笑嘻嘻地行礼:“臣遵旨,定好好温习,确保公子文武兼修。” 扶苏看无奈又带着笑意的大父,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白,但感觉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他伸出小手,主动牵住了时苒的手。 “老师,我们回去吧。” “走咯!” 看着那一大一小牵着手,嘀嘀咕咕离开的背影,嬴政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许久未散。 走在回廊上,扶苏明显放松了许多,好奇地问: “老师,为什么那些话不能在淳于师面前说呢?学生觉得老师说的也很有道理呀。” 时苒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扶苏,你看这廊下,有阳光照到的地方,也有照不到的阴影,对吗?” 扶苏点点头。 “那你说,是阳光好,还是阴影好?” 扶苏想了想,认真地说:“阳光好,暖和,亮堂。” “那如果没有阴影,全是阳光,会怎么样?” 扶苏被问住了,皱着小眉头思考。 时苒耐心引导:“想象一下,在盛夏正午,烈日当空,没有一丝阴凉,你会觉得舒服吗?” 扶苏立刻摇头:“会很热,眼睛也睁不开。” “对啦。”时苒赞许地摸摸他的头。 “世间万事万物,就像这阳光和阴影,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对与错,淳于师教的,就像是这阳光,是堂堂正正的大道,是仁德礼法,是我们要追求和秉持的根本。” “而老师偶尔说的那些歪理呢,就像是这阴影,它不那么光明正大,甚至有点坏,但有时候,我们需要在阴影下歇歇脚,需要用它来平衡过度的阳光,需要用它来观察那些在强光下看不清的东西。” 扶苏似懂非懂。 时苒换了个更具体的例子:“比如,你大父治理国家,需要像淳于师说的那样,推行仁政,爱护百姓,这是阳光,但同时,也需要律法来约束坏人,需要军队来保卫疆土,甚至需要像玄影卫这样的存在,去处理一些不能在阳光下明说的事情,这些,就像是阴影。” “你说,只有阳光,或者只有阴影,国家能治理好吗?” 扶苏这次很快地摇头:“不能,会被晒坏,或者……或者什么都看不见,会摔倒。” “真聪明。” 时苒笑了,“所以啊,你要学的,不是死板地认为只有一种道理,而是要明白,什么时候该用阳光般的道理,什么时候需要借助阴影的手段,更要学会,如何让阴影为你所用,而不是被阴影吞噬。” “在淳于师面前,你要展现你学习阳光的成果,这是对师长对学问的尊重。” “而在心里,你要记住还有阴影的存在,知道世界并非只有一种颜色,这才是你大父希望你能明白的。” 扶苏安静地听着,小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学生明白了,”他小声说,“就像……就像吃糕饼,不能只吃甜的,也不能只吃咸的,两个味道要换着吃。” “对对对,我们扶苏真棒,就是这个道理。” 她蹲下身,平视着扶苏的眼睛,温柔地说: “所以,以后记住,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学会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这比单纯背诵一百句圣人之言,要重要得多。” “走吧,”时苒站起身,再次牵起他的手,“回去老师教你点好玩的,咱们用秦数来做游戏,看看谁算得快。” “好!”扶苏欢呼一声,刚才的深沉思考立刻被游戏的期待取代,蹦蹦跳跳地拉着时苒往前跑。 “老师老师,前几日阿母答应说给我一匹小马驹。” “老师,你见过妹妹了没有,她好可爱啊,就是说话不利索。” “昨日我……” 时苒觉得自己有幼师的潜质,自从教导扶苏后,这小子话越来越多,在她面前也越来越跳脱。 “小嘴巴……” 扶苏立马捂住嘴:“不说话。” 第379章 大秦:刘季 岁首大朝,章台宫内煊赫隆重。 文武百官玄衣朱绂,济济一堂。 时苒身着丞相冕服,虽姿态恭谨,眉眼间那股意气风发却遮掩不住。 君王贺岁,一爵酒敬完,李斯奏请立石纪功,将扫灭六合一统宇内之伟业镌刻金石,垂范后世。 此议既合礼法,又彰圣德。 轮到时苒时,她中捧着一只造型简洁的紫檀木盒。 她声音清越,“立石以记往昔功业,臣偶得奇思,欲献一物,或可助陛下极目远眺。” 嬴政知道时苒总能弄出些新奇的物事,遂示意将木盒呈上。 打开盒盖,只见深色绒布上,是两根铜管衔接,两端镶嵌圆片。 “此乃何物?” “此物名为望远镜,请王上将其较小一端置于眼前,透过此物,望向殿外远方。” 嬴政依言,带着几分疑惑,将目镜凑近眼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望向殿门外远处的宫阙飞檐。 嬴政霍然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群臣皆惊,不知那盒中究竟是何等神物,竟让陛下如此失态。 良久,嬴政才缓缓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再望向殿外时,眼神已然不同。 “妙,妙不可言。” “殿外石兽之纹路,远处旌旗之摆动,竟如近在眼前,此物竟能将远景拉近至此?” “此乃臣命工匠,以新近烧制成功的纯净玻璃,经过反复打磨而成,可将远处景物之影像放大,只是目前工艺尚不完善,此镜还显粗糙,观之不远,亦有些许扭曲,让王上见笑了。” 嬴政再次举起望远镜爱不释手地把玩。 “纵有些许瑕疵,已堪称鬼斧神工,此物若用于军旅,登高而望,敌情动向岂非尽收眼底。” 他越想越觉得此物意义重大,远超金石珠玉。 “时卿,此物虽小,然其用大焉,献此奇器,当记一功。” 嬴政将望远镜小心放回盒中,吩咐道:“此物妥善保管,置于寡人案头。” 岁首夜宴的规模远胜往年,不仅因年节喜庆,更因扫灭六国的旷世功业的双重盛事。 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醇酒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嬴政今夜的神色是少见的松快,甚至对着赵姬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这一笑,却让赵姬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只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是各有思量,但无人敢多言半句。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 李斯适时起身,带领群臣向嬴政敬酒,颂扬统一之功,预祝来年亲政顺利。祝 酒声如山呼海啸,响彻殿宇。 嬴政畅饮一杯,朗声道:“天下一统,非寡人一人之功,乃尔等文武,同心戮力之果,今日尽欢,来年,与诸卿,当再创盛世。” “愿随王上,再创盛世!”群情激昂。 时苒见殿内酒酣耳热,气氛正好,便悄悄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递了个眼色。 宫人会意,无声退下。 不多时,殿外夜空中,一道明亮的金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猛地窜上高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炸开。 接二连三的锐响破空而起,一道道色彩各异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冲向夜空,随即竞相绽放。 赤红如烈焰奔腾,碧绿如翡翠泼洒,紫色如云霞缭绕,银色如星河倒泻……千姿百态,流光溢彩,瑰丽非凡,震撼人心。 “是烟花!” 嬴政也走到了殿门前,负手而立,仰望着夜空。 “岁首之夜,愿我大秦来年,亦如这星火,璀璨夺目,光耀千秋。” “善。”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寂静,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味和众人意犹未尽的赞叹。 嬴政转身,面向群臣。 “旧岁已除,望诸卿,与寡人同心,共辟这万世之基业!” “臣等必竭尽全力,大秦万年。” 年节的热闹气儿还没散尽,刘季就收到了调令。 让他一个芝麻大的亭长去咸阳面见那位传说中的女丞相? 他刘季什么时候入了这等大人物的法眼。 他心里七上八下,赶紧四处打听,这一打听,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同被召见的,不止他一个。 有个叫喜的,据说是在安陆县当小吏,一个叫黑夫的军卒,还有他们沛县那位素有名声办事稳妥的功曹萧何。 “嘿,有伴儿就好,有伴儿就好。” 一天后,他便与萧何结伴,前往咸阳。 萧何为人严谨,一路话不多,多是刘季在旁插科打诨,谈论着听来的咸阳风物。 等他们紧赶慢赶,到达咸阳城下时,天气已然转冷。 刘季裹紧了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皮袄,缩着脖子,在城门关闭前跟着人流挤进去。 一进咸阳,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愧是王都。 脚下的道路宽阔平坦,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道路两旁,竟有许多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叫卖的商贩。 刘季扯了扯旁边同样面露讶异的萧何,压低声音:“萧功曹,怪哉,秦国不是一贯重农抑商么,怎得这咸阳城里,做买卖的比咱们沛县集市还热闹?” 他声音虽小,却被旁边一个正守着摊位售卖厚实毛衣的老秦人听到了。 那老汉头发花白,闻言哈哈一笑,声如洪钟:“二位是头一回来咸阳吧?” 刘季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囊递过去:“老丈好眼力,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您老指点指点。” 他这套近乎的本事,无论是在沛县街巷还是这咸阳街头,都一般好使。 老秦人也不客气,接过酒囊抿了一口,暖意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咸阳如今,不一样喽,年岁过后,王上减免了些许赋税,咱那位女丞相又上了奏章,说是要搞商市。” 他指了指自己摊子上的毛衣,“像我等黔首,农闲之余,编些毛衣,或是做些其他小手工,拿到这划定好的地方摆个摊,只要向官府缴纳摊位费,便可售卖,贴补家用。” “摊位费?”刘季来了兴趣,“收多少?会不会那些秦吏趁机多收?” 第380章 大秦:你去学宫 老秦人一听,胸脯挺得更高了,他指着街道前方不远处一个挂着木牌围着些人的地方。 “瞧见没,那边就是张贴邸报的地方,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多大的摊位,收多少钱,多久交一次,一条条明明白白,谁要是敢乱收钱。” 老汉拍了拍腰间挂着一个刻了编号的小木牌,“凭这个,直接去寻秦吏,这可是时丞相定下的规矩。” 刘季和萧何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不少人围在那里看着什么。 他心里啧啧称奇,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女丞相,又多了好奇。 “多谢老丈指点。”刘季笑嘻嘻地拱手,又看了看摊子上那厚实暖和的毛衣,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果断掏钱买了两件,自己和萧何一人一件先套上。 穿上暖和的毛衣,刘季咧开嘴笑了笑,对萧何道:“萧功曹,这咸阳,有点意思。” 萧何默默点头,又蹲下身,在地上摸了摸。 水泥他听闻过,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坚硬,下雨下雪,也不会泥泞。 而且他来的路上,还见了不少水泥垒的房子。 两人寻到驿馆安顿下来。 这驿馆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屋内有暖炕,烧得温热。 刘季四仰八叉地往炕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骨碌坐起来。 “萧功曹,如何,这咸阳,当真了不得,你看见那路没,下雨下雪都不怕,还有那市集,热闹,那老秦人说起那位女相,啧啧,那叫一个信服。” 萧何:“确与传闻中大不相同,商市之策,看似小惠,实则能让物资流通,民生稍舒,更能使官府增收,一举多得。” 刘季来了精神,盘腿坐好。 “你这一路,就没多打听打听,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女相的事迹。” “说她面如罗刹,杀伐果断,在朝堂上把那些贵族们杀得是血流成河,还在战场上生擒过那名将庞煖!” 萧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市井流言,多有夸大,若真如你所言那般凶神恶煞,又如何能定下这商市之策,让黔首感念?你我一路行来,可曾见秦人面有菜色,道路以目?” “嘿,这倒也是。” 刘季挠了挠头,“怪就怪在这里,你说她杀贵族眼都不眨,可到了这咸阳,听那些老秦人夸她,什么一笑山月,再笑桃花。” “你说,她把咱们这些小鱼小虾从各地召来,是想干嘛,总不会是请咱们来喝酒的吧?” “丞相之思,非我等所能揣度,观其政令,重实务,破陈规,用新人,召我等前来,必有深意。与其猜测,不如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看向刘季,提醒道,“季兄,咸阳非沛县,谨言慎行。” 刘季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知道,知道,我刘季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 第二天,两人按约前往丞相府。 和刘季想象中镶金嵌玉的派头不同,这丞相府清雅得很,白墙青瓦,来往的人还不少,多是些年轻学子,步履匆匆,夹着书卷。 刘季拿胳膊肘碰了碰萧何:“嘿,萧功曹,你看那些学子穿的,袖子一边宽一边窄,怪有意思的。” 萧何瞥了一眼,低声道:“那是文武袖,宽袖习文,窄袖习武,意为文武兼修。” 两人被侍从引着,穿过几道回廊,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竹林掩映尽头,是一间敞亮的客舍。 只见客舍内,两人正对坐弈棋,听到脚步声,都转过头来。 女子一身青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让人见之忘俗。 对面的男子,身着玄色深衣,容貌算得上俊朗,但最慑人的是他那身气势。 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眼神扫过来,却让刘季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住了胸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刘季和萧何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沛县刘季,萧何,拜见丞相,见过贵人。” 时苒颔首:“不必多礼,且坐。” 侍从早已在下首备好了席位。 刘季和萧何道谢后,依言正襟危坐。 刘季忍不住又飞快地抬眼瞄了一下那玄衣男子,却见对方的目光正好也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喜怒,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又漠然地移回了棋盘之上。 可就是这一眼,让刘季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手心有点冒汗。 萧何更是全程垂着眼,不敢乱看。 时苒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看向刘季二人。 “新修订的秦律,你们可看过?” 萧何立刻坐直了身子:“回丞相,先前已粗略拜读。” “觉得如何?” 萧何斟酌着词句,不敢说太深,只挑了几处便民利商的改动说了说,言语间很是稳妥。 刘季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那黑衣男人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扫过来,他后颈子都发凉。 嬴政听着萧何的话,心里倒是点了点头。 这人是个懂实务的。 他又随口抛了几个具体条令问细节,萧何都对答如流,显然是真下功夫读了。 时苒偷偷朝嬴政挤了下眼睛。 嬴政面无表情地白了她一眼。 等萧何说完,嬴政什么也没表示,直接站起身就往外走。 他一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跟着散了。 刘季才感觉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他偷偷瞄了眼萧何,发现对方额角也有点细汗。 时苒看他俩那怂样,忍不住笑了:“怎么,吓着了?” 刘季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她先看向萧何:“你不错,律法政务都熟,别回沛县了,暂时去学宫待着。” 萧何一愣:“学宫?” “对,我打算把学宫开到各郡去,你先去学宫了解,怎么弄,要多少人,写个章程清楚给我。” 萧何心头一热,立刻躬身:“萧何领命。” 时苒应了声,目光转到刘季身上。 刘季赶紧挺直腰板,心里七上八下的。 文事没他份,动武他可不怕,就怕这女丞相想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刘季你嘛……”时苒故意顿了顿。 刘季耳朵都竖起来了。 “滑头是滑头,但脑子活,能来事。” 刘季心里嘀咕:这算夸还是骂? 第381章 大秦:摊丁入亩 “你先在客舍里住下便是。” 刘季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却七上八下,完全摸不透这位女丞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时苒不再多言,招手叫来一名侍从:“带萧先生去学宫安置。” 看着萧何跟着人走了,刘季也被人领着往后院去,他一步三回头,满脑子都是问号。 安排完这两人,时苒转身就去了书房。 推开门,嬴政正坐在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时苒刚要行礼参拜,嬴政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免了。” 她顺势走到一旁坐下。 “那个刘季,便是日后的汉王?” “是他,史书所载,斩白蛇起义,先入关中,后与项羽争霸,最终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的,就是此人。” “寡人方才,仔细看了他。” “举止轻浮,眼神游移,浑身透着市井痞气。” “便是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人物,能在未来,倾覆我大秦的江山?” 他想过未来可能出现的对手,但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竟然是刘季这样一个人。 “王上是站在山巅俯瞰的人,眼中是万里江山,是律法制度,是帝王权术。” “但刘季他不一样。” “他不是在山巅长大的,他是在泥地里打滚,在市井中挣扎求存,摸爬滚打上来的,看着轻浮,恰恰是他在的保护色。” “他能让萧何曹参那样有能力的人心甘情愿跟着他,这不正说明,他有他自己独特的魅力和能力吗?” “更何况,时势造英雄。” “若大秦真的固若金汤,律法清明,百姓安居,任他刘季有通天的本事,又岂能一呼百应。” 嬴政心绪杂乱。 统一文字、度量衡,修驰道,筑长城,北击匈奴,南征百越……每一件都是功在千秋的大事,但也每一件都耗尽了民力。 “你也觉得寡人做错了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罕见。 “有些事,谈不上对错,只能说是选择,您选择的道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修长城有错么,没有,为了抵御匈奴。 南征百越有错么,没有。 修驰道,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和度量衡,都没有错。 但徭役重是真的,秦法严苛也是真的,民力耗尽也是真的。 “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了隐患,就不能再沿着那条老路走下去,新秦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最关键的是——与民休养生息。” “必须轻徭薄税,让天下的黔首能喘过这口气,能看见活下去的希望,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都吃不饱,谁还管你什么律法。” “同时,要大力培养秦吏,不是只知严刑峻法的酷吏,而是真正懂得治理能安抚百姓执行新政的官吏。” “用他们,将内部潜在的隐患一一扫除,稳固根基。” “至于那些必须进行的工程,何必消耗我大秦自己的子民,东海之外,有倭国,派遣一支精锐水师,将他们抓来,用这些俘虏的劳力去修长城也好,盖宫殿也罢,既能完成工程,又能减少国内的民怨,更能震慑四方,扬我大秦国威。” “休养生息,轻徭薄赋,能让黔首暂缓一口气,但若想真正谋求长治久安,有一个隐患,必须从根子上着手解决,甚至要比对付外部敌人更加紧要。” “哦?”嬴政眉峰一挑,“还有何隐患能动摇国本?” “土地兼并!” “首当其中,重中之重,便是赋税。” 嬴政问道:“如今十税一,待寡人及冠,便会轻徭薄税,休养生息,难不成赋税还能动摇国本?” 何止是动摇啊。 王朝三百年的周期,绕不开土地二字。 现在人口少,秦打下六国,贵族的土地都没收了,暂时还没出现土地兼并,但要提前做打算。 “历代王朝,为何难逃三百年一轮回的宿命?” “很大一部分根源,就在这土地兼并之上。” “初期,人口稀少,荒地众多,人人有田可耕,自然天下太平。” “可随着承平日久,人口滋生,土地却不会变多,总有豪强官僚富商会利用权力钱财乃至强取豪夺,不断将小民的土地吞并到自己名下。” “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沦为豪强地主家的佃户,忍受盘剥,要么成为流民,四处逃亡。” “一旦遇上灾年,官府救济不力,或者徭役赋税过重,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便会成为燎原的星火,掀杆而起。” 嬴政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民以食为天,食从地中来。 失去了立身之本的黔首,确实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如今我大秦初立,旧贵族的土地已被没收,看似无此忧患,但日后呢?” “旧贵族没了,难保不会滋生出新的世家,新的官绅地主,他们会以购买奴仆荫庇人口等方式,隐藏人口,逃避赋税,此乃顽疾,必须趁早下猛药。” “你有何策?”嬴政直接问道。 “第一,摊丁入亩,将原本按人头征收的丁税,折算并入田亩税中,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 “第二,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 “废除官员士绅免税的特权,无论是朝廷大员,还是地方乡绅,只要名下拥有田产,就必须按照同样的标准缴纳田赋。” 饶是嬴政心志坚毅,也被这两条策略的震了一下。 “如今正是推行此策千载难逢的良机,旧贵族刚被雷霆手段镇压,个个如同惊弓之鹌鹑,敢怒不敢言。” “新的贵族或势力尚未形成,朝中空缺甚多,待科举制度推行开来,选拔上来的寒门学子根基浅薄,正需恩威并施。” “他们为了站稳脚跟,反而是这些新策的有力支持者。” “朝臣在不断更迭,旧势力逐渐凋零,新势力需要仰仗王上鼻息。” “只要王上点头推行,以您如今的威望和掌控力,剩下的,不过是推行中的细枝末节问题,完全可以解决。” 嬴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背着手,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时苒知道他心动了,必须再下一剂猛药,一把烧穿这层犹豫。 “您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御外侮,功业之盛,旷古烁今,然,后世史笔如刀,纵有千般功绩,亦难免有暴君暴政苛法之讥,为何?只因黔首之苦未解,根基之患未除。” 第382章 大秦:当秦使 “可若此策推行下去,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天下万民,尤其是那亿万耕田的黔首,将真正感受到皇恩浩荡。” “他们不必再因丁税而卖儿鬻女,不必再因豪强兼并而流离失所。” “天下归心,莫过如此。” “凭借如此功绩,如此泽被苍生的德政,后世史书,谁还敢妄议一个暴字?千秋万代,人们提起您,将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强权与律法令人畏惧的始皇帝。” “您,便是后世人口中,无可指摘的帝王,比之尧舜更甚。” “尧舜……” 他站在那儿,背着手,指节捏得发白。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官绅一体纳粮,这得得罪多少人,那些现在缩着头的旧贵族不说,朝臣都得跳起来,这政策太狠,步子太大。 另一个小人却说:天下归心,现在有机会从根子上给他们一刀,你怕了? 现在六国刚灭,人心不稳。 旧贵族是被打怕了,但底层的黔首呢,他们对自己这个君王,能有几分真心。 如果这时候,自己推出一个明显对他们有利的政策…… “王上,对底层黔首而言,谁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能活下去,谁就是天,什么国仇家恨,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好处。” “此策一出,他们立刻就能感受到,新朝比旧国好,这比派十万大军驻扎都有用。” 嬴政眼神闪烁,史书工笔……他不在乎别人骂他暴,但他确实想留下一个无人能及的万世基业。若真能同时得到功业和圣名……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之前时苒顺嘴提过的一个词。 “你之前曾说,王朝后期,除了土地兼并,还有什么党争?” “对,党争。” “就是拉帮结派,什么阉党东林党……哦,还有那些当官的,喜欢收门生,这个是我的学生,那个是你的故吏,盘根错节,形成一个又一个利益圈子。” “为了自己圈子的利益,能把国家大事都抛在脑后,互相攻讦,内斗得你死我活。” “提携同乡,人之常情,可一旦形成稳固的党派,那就变了味,他们考虑的就不是国家,而是自己小圈子的得失了,到时候,政策好不好不重要,利益才重要。” 嬴政太懂这个了,朝堂上那些细微的派系苗头,他并非毫无察觉。 “所以,不光是让他们纳粮当差那么简单。”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还得防着他们结成党羽,祸乱朝纲。” 时苒简直要拍手叫好,她算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那种得遇明主的激昂。 “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内斗,几乎是每个王朝都逃不掉的顽疾,这是人性,没法根除,但我们可以想办法遏制。” “如何遏制?”嬴政追问。 “一方面,高薪养廉!” “给官员们发足够丰厚的俸禄,让他们光靠正当收入就能过得体面,减少他们因为贫穷而去贪污去结党营私。” “另一方面,严刑峻法,尤其针对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辈,一旦查实,绝不姑息,不仅要杀,还要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后世所有官员引以为戒,让他们知道,有些红线,碰了就是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嬴政缓缓踱步,沉默了片刻。 高薪?严法?防朋党?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时苒。 “你的意思,寡人明白了,土地、赋税、吏治、朋党……这些问题盘根错节,需得一整套拳法打出去,方能见效。”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就依你所言。” “至于如何防止朋党,高薪养廉,你把具体的条陈,给寡人细细写来。” “诺!” 嬴政带着一肚子革新图变的决断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时苒一人。 她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干劲满满,连片刻休息都顾不上,一头就扎进了书山卷海里,开始埋头狂写。 各种条款、注意事项,洋洋洒洒,写得她手腕发酸,却精神奕奕。 被遗忘在客舍,等了几天都没等到任何消息的刘季,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难安。 他刘季好歹也是个亭长,就算要杀要剐,也得给个痛快话吧,天天这么晾着算怎么回事。 他实在憋不住了,瞅着个空子,溜达到了相府。 正巧时苒写得脖子酸疼,起身活动筋骨,就听见人说刘季求见。 哎呀,把他给忘了。 关键是,嬴政那天也没明确说怎么安排。 时苒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痞气的家伙,杀又不能杀,放也不能放,总得找个地方搁置,还得物尽其用。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刘季,你可知如今咸阳城里流行的毛衣,还有那羊毛织的布?” 刘季虽然纳闷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老实回答:“知道,暖和,便宜,是好东西,我还买了两件呢。” “你可知,这毛衣毛布,一年能让我大秦北疆的将士和百姓,少冻死多少人,此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刘季眨巴着眼,隐约感觉有大事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果然,时苒下一句就是:“而这毛衣毛布,需要大量的羊毛,匈奴别的没有,就是牛羊多,羊毛更是堆积如山,他们缺盐,缺烈酒,喜欢我们的茶叶,更喜欢我们的绫罗绸缎等奢华之物,用来彰显身份。” “我欲派遣一位秦使,出使匈奴,与他们达成长期合作,用我们的盐、茶、酒、丝绸,换取他们大量的羊毛、牛羊,还可以给他们卖粮食。” “所以,秦使要引导他们为了获取这些,要大规模饲养产毛的牛羊,减少战马的驯养。” 刘季听得眼睛都直了:“丞、丞相……您的意思是,让、让我去出使匈奴?当使者???”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一个沛县亭长,跑去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匈奴人打交道,谈生意? “怎么,不敢?”时苒挑眉。 “不是不敢……”刘季咽了口唾沫,“这是怕坏了您的大事啊,那些匈奴人,能听我的?” “上兵伐谋。” “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份机灵,到了草原上,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想想看,你若能促成此事,等于不动刀兵,就削弱了匈奴的战力,还为我大秦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羊毛,解决了多少人的御寒之苦?” “这是多大的功劳,届时,谁还敢说你刘季只是个市井之徒,封爵赏赐,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刘季被她说得心头怦怦直跳。 关键是,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他刘季别的本事没有,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随机应变的能力,那是从小练就的。 “怎么样,刘季,你敢不敢去?” 刘季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胸膛一挺:“干了,丞相您都这么看得起我刘季,不就是去匈奴那边做买卖吗,去!” “好,回去准备一下。” 看着刘季既忐忑又兴奋离开的背影,时苒揉了揉眉心。 得亏刘季如今年轻啊,二十不到,好忽悠。 第383章 大秦:五十四,正是闯的年纪 时苒熬了几个通宵,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终于将那份包含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以及高薪养廉这些章程整理完毕,就进宫汇报。 汇报完,她这才道:“关于刘季,臣暂时安排他出使匈奴,以吕不韦为主使,刘季从旁协助,也算磨砺。” 嬴政沉默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也好。” “寡人欲提拔李斯,你觉得如何?” “李斯无论其他,治国之才确是顶尖,用其才,制其衡便可。” 嬴政没再说话,只叹了口气,有些心结,非一日可解。 之后几日,嬴政召来了李斯与冯去疾,共同商讨时苒提出的摊丁入亩。 这些政策,需待他及冠,正式称皇帝之时,借登基大典的威势,一举颁布天下。 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时苒感觉精力透支。 她瞅准一个议事间隙,对着嬴政躬身:“如今政务暂告段落,臣想告假几日。” 嬴政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拒绝。 时苒脑子活络,办事利落,有她在,他省心不少。 时苒立刻摆出苦瓜脸,开始耍无赖。 “臣自来到咸阳,一天都没歇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此去一来是送刘季他们到上郡,二来臣也得为您的登基大典做些准备不是?”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臣还想给您寻个祥瑞,增添些气势呢。” 嬴政挑眉,但看她确实面带倦色,终究还是心软了。 “……准了,早去早回。” 出了宫,时苒先去了学宫找到萧何。 萧何正在埋头苦干,见时苒到来,连忙起身。 “不必多礼。”时苒摆摆手,“章程之事,关乎重大,你慢慢梳理,务求严谨,我需前往北郡一行,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便回,此间若有急事,可寻李斯。” 安排好萧何,时苒又马不停蹄去找吕不韦。 如今她麾下的时瑾、时雨等人已能独当一面,处理不少具体事务,此次也会一起出使匈奴历练。 等回来,就能上任当个秦吏了。 这次出使,除了刘季,还需要一个足够老辣能镇住场子的人。 所以她早就盯上了吕不韦。 听完时苒的来意,吕不韦似笑非笑:“多谢时丞相还记得老夫啊,只是老夫年岁已高……” “文信侯何出此言?”时苒笑道,“五十四岁,正是经验丰富智计深沉,足以再创一番事业的年纪,怎能轻易言老?” “……此行非为征战,乃是以商止戈,用粮食盐茶酒绸缎,换取匈奴牛羊羊毛,引导其重牧轻战,徐徐图之,削弱其根本战力,此事关乎北疆长治久安,非文信侯之能,不足以胜任。” 吕不韦沉默良久,他这等人物,岂甘寂寞终老? 反正,时苒是给足了面子,最终,他缓缓点头。 “既是为国效力,老夫……走这一趟便是。” 出发前,吕不韦依礼入宫觐见了一次嬴政。 两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吕不韦出宫时,神色颇为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使团队伍从咸阳出发,一路向北。 刘季起初对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退休的老头还有些敬畏,但几顿酒喝下来,发现吕不韦并非想象中那般古板严肃,反而见识广博,言语风趣,尤其对人心利益的剖析,更是鞭辟入里,让刘季大开眼界。 他本就是善于交际之人,便放开了胆子,时常凑到吕不韦车驾旁,问东问西。 从各国风土人情到商贾之道,再到朝堂隐秘,吕不韦心情好时,也会点拨一二。 等队伍出使匈奴,时苒便在多上郡待了一个多月。 她仔细巡查了这里的民生状况,视察了作坊,又去看了学宫,和蒙恬切磋十几天,这才动身返回咸阳。 回到咸阳,时苒本以为自己能喘口气,结果发现纯属想多了。 如今这咸阳朝堂,在李斯这个冯去疾等实干派的带领下,卷得飞起。 她回来还没两天,屁股都没坐热,就忙的脚打后脑勺。 好不容易忙完一段落,大典那边定了下来,时苒还见到了墨家当代巨子。 那是个穿着朴素手上带着老茧的中年人,一见面不谈兼爱非攻,反而和时苒开始探讨力学原理还有秦数。 时苒被这股纯粹的研究热情弄得哭笑不得,这才是搞物理数学的好苗子啊。 真没想到,远在秦朝,还得接受一波数理化的洗礼。 大典总框架有了着落,时苒还要抽出时间,跟着阴阳家和道家跑。 看风水,观星象,同时还要兼顾朝会,处理政务。 连轴转了好一阵,总算是赶在嬴政及冠礼前两个月,将四时祭祀与年节典仪的定下来。 雍城,秦国旧都,历代君主举行加冕大典的圣地。 时苒提前一个月就带着先遣队伍抵达了这里,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 不过她除了那把剑,还打算再给个惊喜。 是夜,时苒推演掐算时,只觉心头一阵悸动,喉头腥甜,竟猛地吐出一小口血来。 几乎同时,闷雷把她狠劈了一记。 不就是算个位置么,又没拿出规则之外的东西。 天道,你盯得忒严了吧。 调息片刻,感觉稍微好转,她不敢再耽搁,快马加鞭,秘密离开了雍城,朝着泗水赶去。 第384章 大秦:登基大典 雍城,秦国旧都。 今日的雍城,肃穆到了极致,也沸腾到了极致。 巍峨的宫墙之上,黑色的秦字大旗被吹动,旗下是身着玄甲持戈肃立的秦军锐士,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祭坛。 文武百官,身着最为庄重的朝服,按品阶肃立于通往祭坛的御道两侧。 吉时已到! 浑厚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紧接着是礼官洪亮如钟的喝唱: “王上——驾临——!” 一道身影,在初升朝阳的金辉映照下,缓缓步出。 嬴政。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玉珠垂落,隐约遮住他深邃锐利的眼眸,却更添无尽威仪。 身着玄色缥缈的君王礼服,上以金线绣日月星辰,山川龙纹,一条朱红色的宽腰带束于腰间,庄重而神秘。 他步伐沉稳,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祭坛。 两侧的朝臣不由自主地垂下头颅,不敢直视那越来越盛的王者之气。 及冠之礼。 当象征着成年与亲政的玉冠被正正戴好,礼官开始以恢弘的嗓音,历数嬴政自登基以来的功绩。 每念出一项,下方朝臣与将士的眼神便炽热一分。 礼官高声喝唱:“拜——!” “再拜——!” “三拜——!” 拜完,重头戏来临。 时苒,作为丞相,也作为嬴政亲信,手捧一个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的嬴政。 锦缎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螭虎纽交玉玺。 玉质温润,却内蕴光华,仿佛有云霞在其中流动。 印文赫然是八个大字。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但更多人的目光,却被玉玺旁那柄长剑牢牢吸引。 剑鞘古朴,似木非木,似金非金,通体玄黑。 而剑柄,赫然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黑龙龙头。 龙目以罕见的红色宝石镶嵌,龙角峥嵘,龙须飞扬,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 那龙头并非死物,竟仿佛在微微呼吸,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力量,似乎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直飞九天。 嬴政的目光瞬间被这柄剑吸引,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龙首剑柄。 触手温润,却又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其中奔涌。 他拇指抵住剑格,缓缓用力。 “锃——!” 一声清越无比悠长不绝的剑鸣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似凡铁交击,更像是一头沉睡万古的神龙自深渊苏醒,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龙吟。 真正的龙吟之声响彻云霄,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心神激荡。 剑身被彻底拔出。 通体玄黑,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却又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幽暗的芒彩。 剑身之上,隐约有天然的纹路流转,似星河流转,似龙影盘踞。 无需言说,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人间能铸造的兵器。 就在剑出鞘的刹那。 “啾——!” “唳——!” 雍城上空,四面八方,无数飞鸟仿佛受到无形的召唤,从山林、从河流、从云端汇聚而来。 百灵、云雀……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它们并非杂乱盘旋,而是围绕着祭坛上空,发出清脆而欢快的啼鸣。 天边云霞翻涌,万道金光穿透云层,将嬴政和他手中的剑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辉之中。 “天佑大秦,祥瑞之兆!”有老臣激动得热泪盈眶,伏地高呼。 然而,震撼远未结束。 就在这万鸟朝拜霞光万丈的异象中,祭坛前方的空地上,轰一声。 一座铭刻着九州山川纹理的青铜巨鼎,出现在了祭坛之前。 “九鼎,是镇国之宝九鼎。” 有见识的博士惊呼出声,声音都在颤抖,“传说沉于泗水的九鼎。”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 朝臣们彻底沸腾了,激动得难以自持,许多人甚至忘了礼仪。 嬴政手持剑,看着眼前象征着天下权柄的九鼎,纵然心志坚毅如他,眼中也忍不住漾开真切而畅快的笑意。 史官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笔杆子都成了残影,生怕漏掉这任何一丝一毫的细节。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心情压下。他高高举起那方玉玺。 “此,为传国玉玺,承载天命。” 他随即又举起那龙吟初歇的玄黑长剑,剑指苍穹。 “此,为传国之剑,镇我河山。” “皇天后土,共鉴此心,佑我大秦,国祚永昌!” “佑我大秦!国祚永昌!” 下方的将士朝臣,被这接连的祥瑞和嬴政的豪情彻底点燃,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与万鸟啼鸣漫天霞光交织在一起,无比热血、无比震撼。 “风!风!风!” “大风!” “大风!” “大风!”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盛大的祭祀典礼,每一个环节都无比顺利,仿佛连天地鬼神都在为此刻庆贺。 当最后一道祭礼完成,嬴政独立于祭坛之巅,俯瞰着他的江山,他的臣民。 他微微侧头,对侍立在侧下方的时苒,点了下头。 时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 她见证了历史,更参与创造了历史。 她稳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 “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统御四海,非为一己之尊荣,实为万民之安乐。今,昭告天下——” “自即日起,凡我大秦女子,婚嫁之时,皆可凤冠霞帔,以彰其贵,以悦其心,废黜旧俗苛条,倡夫妻和顺,家室安宁。” “为固国本,安民生,特推行新政——” “以此始,为秦历元年。” “年号,寰始。” “皇帝诏:摊丁入亩,天下赋税,皆以田亩多寡为准,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 “皇帝诏:朝官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凡我大秦子民,无论贵族士庶,但有田产,皆需按制缴纳田赋。” “皇帝诏:兴学宫,开科举,广设学宫于郡县,教化万民,开科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野无遗贤,朝有干臣……” 一条条,一款款的政令。 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有人忧惧,有人不敢置信。 等时苒念完诏书,心中澎湃久为平复。 她看着祭坛上那个玄衣纁裳的挺拔身影,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远见。 她仿佛已经看到,这诏书颁布之后,在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上,一个不同于她所知历史的大秦,正在今日,于此地,走向另一条路。 阳光正好,笼罩着祭坛,笼罩着九鼎,笼罩着那执剑而立的新皇,也笼罩着每一个心怀希望与激荡的人。 大秦的新纪元,秦历一年,寰始元年。 自此刻,正式开启。 【秦史·始皇本纪】 【寰始元年秋】 【帝加元服,并行登基大典于雍城旧都。】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玄甲列阵,旌旗蔽日,百官肃立,万民翘首。】 【帝服玄端,冕旒垂裳,步罡踏斗,登临祭坛。礼成及冠,告于宗庙,宣功烈于皇天上帝:扫灭六合,功高三皇,德超五帝。】 【礼官奉传国玉玺,螭虎纽交,其文曰:授命于天,既寿永昌,光气灿然,若蕴云霞。】 【丞相苒,复奉一剑,剑鞘初启,龙威已显,柄铸龙首,赤睛灼灼,鳞角峥嵘,若活物然。】 【帝拔之,锃然作龙吟,声震九霄,万鸟自四方来,盘旋朝贺,霞光瑞彩,自天垂降,映照坛场,经久不散。】 【倏忽间,雷音隐动,九鼎现于坛前,鼎身古朴,刻镂山川,犹带泗水之汽,鼎失载矣,今乃复归,举朝惊栗,以为神异。】 【帝乃持玺擎剑,昭告天地曰:皇天后土,共鉴此心。玉玺承天,仙剑镇国。佑我大秦,国祚永昌!】 【声如洪钟,万众稽首,山呼万岁,声动天地。鸟雀和鸣,祥光缭绕,蔚为千古未有之盛观。】 【太史公曰:始皇登基,天降祥瑞如此之盛,九鼎还朝,仙剑龙吟,非天命所归者,孰能当之?然其立新法,破陈规,气魄之雄,尤在异象之上。开万世之基业,启千年之变局,实肇始于斯日。】 第385章 大秦:罗刹鬼 盛大的登基大典与空前的祥瑞景象余波未平,一道更为震动天下的诏令颁布。 大赦天下! 诏书明令,除谋逆、奸淫、恶杀等十恶不赦之重罪,其余囚犯,尽数赦免。 即便是隶臣妾者,若非谋逆,皆可恢复自由身,成为大秦的庶民。 与之配套的,是免除天下赋税一年,以及即将稳步推行的摊丁入亩等新政纲。 消息传出,举国沸腾。 尤其是那些刚刚从隶臣妾身份中解脱出来,以及原本被沉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黔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跪在田间地头,向着咸阳方向叩首,涕泪交加。 “皇帝仁政啊!” “苍天有眼,陛下万岁。” “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还有这天。” 当嬴政的銮驾从雍城返回咸阳时,他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咸阳城外,通往宫门的驰道两侧,密密麻麻,自发汇聚了无数老秦人。 他们穿着虽然朴素,甚至带着补丁,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与感激。 男女老幼,拖家带口,翘首以盼。 没有官吏组织,这是纯粹民心的汇聚。 当那玄色旌旗和威严的仪仗出现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万岁,紧接着,如同山呼海啸般,成千上万的民众齐刷刷地跪伏在地,一遍又一遍地高呼: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声浪如潮,震撼寰宇。 銮驾之内,嬴政透过车帘,看着道路两侧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眼中含泪口中高呼他万年的黔首,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双深邃惯见风云的眼中,竟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不顾礼官劝阻,径直走下了马车。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曾经在他严刑峻法下战战兢兢,如今却对他顶礼膜拜的子民。 “好好过日子,大秦,不会负尔等!” “陛下——!” 得到皇帝亲口回应,许多老秦人更是激动得痛哭失声。 回到宫中,嬴政站在宫墙上,望着宫城外还未彻底散去的人群,沉默良久。 “这便是民心么?” “以往,君王御极,使黔首畏之惧之,便是王驾出行,道路以目,方显威严,从未有过……今日这般。” 他回想起那些含泪的眼睛,心中有种陌生的情绪在涌动。 “是,陛下,这便是民心,感觉如何?” 嬴政转过头,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也就你敢看皇帝的笑话了。” 但不得不说,这种被万民真心拥戴的感觉,比征服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潮澎湃。 感动归感动,更加繁重的工作便接踵而至。 关于赋税改革的细则,学宫建设,新制定的秦历和四时节气,连同记录着皇帝仁政和新政要点的邸报,如同雪片般被快马加鞭分发至每一个郡县。 风尘仆仆的吕不韦使团也终于回来了。 与匈奴的贸易谈判异常艰难,勉强达成了初步意向。 吕不韦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眼冒绿光急需人手的时苒直接堵在了府门口,二话不说拉起来干活。 至于时瑾时雨她们,更是被时苒毫不留情地发配到了原六国各地,从最基层的秦吏做起。 上郡那边,一位在羊毛作坊和民生安抚中表现出色的女官被破格提拔。 整个大秦,表面上是在休养生息,实则内部高速运转,片刻不停。 书同文已然试行,只待三年后第一次科举考试。 车同轨、度量衡、统一货币……这些也在李斯、冯去疾等人的主持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萧何这样的大才,时苒自然不会让他闲着,直接派往各郡,全权负责督建学宫。 不仅仅是萧何,凡是时苒能想到的如今已经长大或正开始崭露头角的历史名人,只要风评尚可,有点真才实学的,管你愿不愿意,全都被她想办法扒拉过来,塞到各个岗位上。 干活!都给我干活!实在是缺人啊! 就在这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两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回来了。 庞煖和李牧。 历时快两年,这两人总算是回来了。 这两位昔日的名将,如今看起来又老又黑,饱经风霜,但眉宇间的锐气却沉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和。 然而,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身后带着的两个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怪人。 “罗刹鬼,是罗刹鬼!”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大臣指着那两人,惊疑不定。 在他们认知里,这等模样的,绝非中原人种,定是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蛮夷妖魔。 时苒听满朝文武一口一个罗刹鬼,笑得肚子疼。 庞煖和李牧倒是很淡定。 他们禀报,根据时苒之前提供的模糊方向,他们一路向西向南,历尽艰险,不仅证实了确实存在一个孔雀的国家,还听闻了更西方一个名叫罗马的强国。 他们此次只是探路,确认了大致方向和存在,便回来传递消息。 至于这两个罗刹鬼,李牧嫌弃地表示,是在海边遇到的土著部落,语言不通,文明未开,给点吃的就眼巴巴跟着来了,看着稀奇,便顺手带了回来,给陛下看看真正的蛮夷是何模样。 嬴政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两个惶恐不安的黑人,确实新奇。 “九州之外,竟真有如此广袤土地,却被这等不服王化茹毛饮血之蛮夷占据?” “此等沃土,合该为我大秦所有。” “陛下,待国内安定,必当遣派王师,收复失地,扬我华夏威仪。” 一时间,武将摩拳擦掌,文臣引经据典,战意高昂,恨不得立刻发兵,将那些听闻中的国度尽数纳入大秦版图。 嬴政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心中亦有波澜。 他压了压手,沉声道:“诸卿之意,朕已知晓,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下首要,乃休养生息,推行新政,稳固内部,待南越平定,匈奴隐患消除,国库充盈,兵甲锋锐之时,再议远图不迟。” 他一番话,暂时压下了朝堂上的战意。 接着,就是关于这两个罗刹鬼如何处理。 时苒眼珠一转,出列道:“陛下,此二人乃化外蛮夷,不通言语,不知礼法,杀之无益,囚之无用,不若供给饮食,使其身体康健,然后巡游我大秦各郡县。” “让天下黔首都亲眼看看,我华夏之外,是何等异族蛮夷,亦可令博士学者,记录其形貌习性,增广见闻,更可借此告知万民,海外之地,尚有诸多国度,其中不乏觊觎我华夏富饶,妄图东侵之辈。” “让天下人皆知,非我大秦好战,实乃蛮夷窥伺,为保我华夏衣冠不绝,文明传承,不得不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极具煽动性。 满朝文武先是愕然,随即连连赞叹。 高,实在是高! “丞相高见。”众人纷纷附和。 嬴政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奏。” 第386章 大秦:埋碑 咸阳城里,两个黑皮肤卷头发的罗刹鬼可算是出了大名。 他们被安置在特制的敞篷车里,在咸阳各主要街市和学宫前巡游。 效果是空前的。 “娘嘞,快看那黑炭头。” “咋黑成那样,头发跟羊羔毛似的。” “哇——鬼啊!” 有胆小的孩童直接被那迥异于常人的面貌吓得嚎啕大哭,躲在大人身后不敢露头。 黔首围着笼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惊奇恐惧。 “看看,这便是化外蛮夷,不服王化,茹毛饮血。” “陛下仁德,未曾加害,还让他们见识我天朝上国的繁华。” “听闻海外还有更多此类蛮夷,甚至想占我华夏之地呢。” 舆论在引导下,一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警惕感和天朝上国,文明优越的自豪感,深深扎根。 咸阳的展览只是开始。 很快,这支特殊的巡游队伍便沿着驰道,前往各郡县。 刚得了封赏正琢磨着怎么在新家安顿享几天清福的刘季,又被时苒叫到了丞相府。 “又让我出使?”刘季看着时苒,脸垮了下来,“丞相,这刚把家里安顿好,屁股还没坐热呢……” 时苒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指向墙角好几块半人高的石碑。 “这次任务不复杂,带着这些碑,和一队精锐人手,去百越之地,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它埋了。” 刘季凑过去,狐疑地打量着那块石碑。 石碑看起来古旧,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文,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像是大禹的字眼。 “这……这写的什么?”刘季一头雾水。 时苒气定神闲地给他翻译:“碑文大意是,我嬴氏老祖先,乃是上古五帝时期辅佐大禹治水的大贤伯益,我是伯益的十世孙,名叫恶来,勇武过人,曾率兵征伐百越之地,这百越,早就是我嬴氏老祖宗打下来的地盘。” 刘季听得嘴角直抽抽,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丞相,您这可真是很师出有名。” 这理由找的,直接追溯到上古时代了,连他都觉得离谱又绝妙。 “不然呢?”时苒白了他一眼,“难道直接说我们就是要抢地盘,名不正则言不顺。” “埋碑只是顺手,此次你明面上的身份是商人,带着盐、布帛、还有那些琉璃珠子之类的小玩意儿,深入百越贸易。” “重点是暗中观察,挑选一个部落,用我们的物资,扶持他,让他去吞并周边其他部落。” 她还拍了拍旁边一个箱子:“这里面是配的防治瘴气的药物,每人随身携带,确保无事。” 刘季:…… 他看着时苒那张清丽却满是谋算的心,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可真阴啊! 谁不知道百越那边部落林立,互相之间征伐不断,而且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大军难以展开。 时苒这招,分明是要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消耗实力,等他们打得几败俱伤,或者扶持的傀儡壮大到一定程度,大秦再以接收祖宗之地的名义过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怎么,不想去?”时苒挑眉,“那正好,文信侯那边正缺人手,你去给他打下手……” “别!别!别!” 刘季一听要和吕不韦那群工作狂干活,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去,我去百越,埋碑是吧,贸易是吧,扶持部落是吧,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宁可去百越的深山老林里跟毒虫瘴气打交道,也不想留在咸阳。 没看见吕不韦自从被拉回来干活,头发都快白完了吗。 还有那个萧何,听说现在是一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梦里都在算账目。 相比之下,去百越虽然危险点,但自由度大。 于是,刘季再次领了任务,带着那块扯淡的祖宗碑,和一队精干人马,以及几车的贸易品,吭哧吭哧的前往百越。 时苒又去看李牧他们带回的那堆种子。 农家学子们正围着几株长相奇特的植物热烈讨论,记录着它们的性状。 时苒混入了些棉花种子,便离开了。 另一边,关于嬴政陵寝,也暂时停了。 嬴政的原话是:“倭国未平,何须急修,待他日踏平那群海岛野人,俘虏其青壮,再修不迟,物尽其用,方为正理。” 至于时苒之前提过的迁都之议,嬴政并未忘记,他骨子里其实还是基建狂魔。 是夜,月明星稀。 时苒独自一人,攀上了山顶看龙脉。 不出所料,又被雷劈了。 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味,时苒闷哼一声,气血翻涌,喉头又是一甜,强行将逆血咽了回去。 她低声骂了一句,擦了擦嘴,开始掐算定位。 山川拱卫,气象万千。 冥冥中,似乎有无形的磅礴地气汇聚。 长安。 “果然是千年帝都,龙脉所钟之地。” 时苒从秦岭归来,立刻寻来了阴阳家与道家之中专精于堪舆风水擅长望气观势的几位大家。 当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言必称天道玄妙的高人,跟随时苒登上那座山峰,俯瞰月光下那片开阔塬地时,一个个都收起了随意的神态,变得肃穆而激动。 “八水环绕,山川屏藩,藏风聚气,王脉潜行……此乃天生的帝王之基啊。” “此地气运之昌隆,格局之堂皇,远胜雍城,亦非咸阳可比,丞相慧眼。” “此地龙气氤氲而不霸道,厚重而能绵长,正合承栽万世之基业,若于此地定都立宫,必能上应星宿,下安黎庶,佑我大秦国祚永延。” 嬴政得知消息,“便是此地了,其名便依时卿所言,定为长安,长治久安,好寓意。” 他立刻下令设计图纸。 “此处,不仅要建一座宫城,更要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帝都。” “宫阙殿宇,需恢弘壮丽,彰显威严,更要固若金汤,永镇国运。” “街道巷道,需经纬分明,宽阔平坦,可容车马并行,货殖流通。” “市集坊里,需规划有序,商贾云集,百业兴旺。” “引水修渠,不仅要保障宫城用水,更要惠及全城百姓,防火防灾。” “学宫、武库、仓廪、官署……” 听着嬴政一条条下达指令,时苒暗道,还是早点将倭国打下吧。 第387章 大秦:科举 三载光阴,如白驹过隙。 最直观的变化,在于行。 一条条以水泥铺就的官道,虽尚未普及至每一个偏远的乡里,但连接各郡的主干道已基本贯通。 雨天不再泥泞不堪,晴天不再尘土飞扬,车马通行效率倍增,物资调配、军队调动、信息传递的速度得到了质的飞跃。 往来商旅对着平整坚实的路面啧啧称奇,称之为秦坦途。 合裆裤因其便于劳作和骑乘的实用性,已从风靡开来。 棉花的试种成功与小范围推广,使得厚实暖和的棉布和棉袄开始出现,虽价格不菲,却为庶民度过寒冬提供了远比麻絮更优的选择。 随着织染技术的进步和商贸的活跃,市面上衣物的颜色和样式也丰富了许多。 而铁器最先传开的,便是铁锅。 炒菜这门技艺,从宫廷、高门流传至市井酒肆,最终进入寻常百姓家。 猛火快炒,迅速征服了无数味蕾,烹饪方式变得五花八门。 来自天南地北的物产,通过日益繁忙的商市 流通。 大秦虽然对商贾之流放宽了许多,但还是有诸多限制。 比如眼下最热闹的科举,商人便不能参加。 科举这根指挥棒高悬在前,想要出仕,就必须精通朝廷推行的小篆与隶书。 无需嬴政再下焚书之令,天下学子便已自发地使用统一的文字。 旧有的六国典籍,要么被主动翻译抄录为新文字,要么因其不合时宜而自然被边缘化。 嬴政不喜只会张嘴空谈之辈,他喜欢的是实干者,哪怕笨嘴拙舌,能干就好。 所以他将科举改动了一番。 童试考的是经义、策论、算数、律法。 乡试在童试之上题目更加深入,还加了史学、财赋(财政)、货殖三门学科(商业)。 倒也不是出难题,毕竟一旦选中为官,哪怕是秦吏,这些东西都必须要懂。 童试考中,便是经笈生。 乡试考中,便是策论生。 考取了策论生,便可以参加府试,也就是百家考核。 策论生可依据自身禀赋,择百家门类中选择一门作为主攻方向。 天赋异禀者,经审核其乡试成绩与陈述后,可允许其选择至多三种学说,以选拔复合型人才。 若有学子所学无法归入现有百家门类,可于报名时提交《学说纲要》,由皇帝、丞相进行审核。 若学说被认定“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于国于民有利”,则该学子可依据此自创学说。 百家考核成绩分为上、中、下三等。 府试考中,便是贡士。 贡士参加殿试,考题为皇帝亲出。 咸阳城因此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通过乡试取得策论生的学子们从四方汇聚于此,他们或意气风发,或沉稳内敛,带着各自精研或独创的学说,准备在这百家争鸣的考场上,博取一个贡士身份。 酒楼客栈人满为患,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时苒揉着惺忪的睡眼,行宫内一片寂静。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美其名曰“集中命题,杜绝泄密”。 虽然试卷有糊名制,但难保有考官会认出熟人,索性在考试彻底结束前,将所有参与出题和考官全都圈禁起来,一视同仁。 “倒是清静。”时苒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洗漱,准备去用早膳。 这种强制休假,她乐得享受。 等到议事的大殿时,就看到李斯仍在忙。 时苒脚步一顿,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考题不是前日就已最终审定封存了么?” 李斯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考题虽定,然百家学说驳杂,尤其那些自创学说,观点奇异,需反复斟酌其是否言之成理,持之有故,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你我,岂能有一丝懈怠?” “何况,比起时丞相这般养精蓄锐,斯更愿将时间用于实务。” 时苒:…… 得,又被这卷王内涵了。 她真是服了李斯这工作了不要命的劲头。 不就今日起的迟了些,至于这么阴阳她么。 之前她头悬梁锥刺股,他是一点都看不见啊。 哼。 嬴政喜欢实干家,李斯简直就是实干家中的楷模,卷王中的王者。 “行行行,您老辛苦,您老继续。” 时苒嘴上这么说,动作却丝毫不慢,风卷残云般用完早膳,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自创学说之中。 咸阳城的热闹,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 百家考核涉及门类繁多,实操、笔试、问辩,流程严谨,确保选出的是真才实学之辈。 最终,从数千策论生中脱颖而出的,多是那些在某一领域钻得极深确有建树的专才。 不过也有能力出众的,是一位选择杂家的学子。 此人并非泛泛而谈,经济、律法乃至些许纵横术都融会贯通。 吕不韦这位杂家集大成者兴奋不已,仿佛看到了自己学说的隔代传人。 待到 殿试之日,他早早递了牌子入宫,非要亲眼见证这杂家新秀。 咸阳宫正殿,庄严肃穆。 通过重重筛选的贡士们肃立殿中,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御座之上,嬴政玄衣纁裳,众贡士行礼后,嬴政并未让他们久站,略一颔首,便有宫人引着人席案前坐下。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更有清茶一盏,稍解紧张。 果然,待众人坐定,开始分发考题。 并非人手相同,而是根据每位贡士在府试时选择的百家方向,考题各有侧重,极具针对性。 那位墨家子弟展开试卷,只见题目直指核心:若敌据雄城,墙高池深,砲石难伤,尔掌器造,何以克之?限时三日,需呈具体营造法式及耗用估算。 法家学子面对的则是:商君立法,徙木立信以明法。今若有皇亲国戚犯法,然其旧部盘根,恐生动荡,当如何行法,方可既彰律法之严,又不致朝局震荡? 农家学子被问及:关中若遇连年大旱,稼穑艰难,除却赈济,有何长久之策可增地力辟水源选耐旱之种,使民少流徙? 而那位备受瞩目的杂家学子,案上的题目则更为综合:今欲于琅琊郡扩建海港,兼营水师、商贸、造船、渔盐之利,然当地豪族旧齐遗民、商贾利益交织,尔若主事,当如何协调各方,定立章程,使此港三年内成? 在这些各不相同的考题之下,所有学子的试卷末尾,都有着一道完全相同题。 【九州之外,蛮夷林立,或据丰饶之地而不知礼,或处苦寒之域而性悍勇。今我大秦国力日盛,彼等或惧或嫉,边衅日增。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犁庭扫穴,绝其后患;有言圣人修文德以来之,当施教化,使其归心。尔通试析二者利弊,若由尔决断,大秦当以何策为主,又如何行此策,使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研墨的细微声响。学子们或凝神沉思,或奋笔疾书,或偶有停顿,眉宇紧锁。 吕不韦目光灼灼,尤其关注那位杂家学子的反应。 时苒心中暗叹,嬴政这考题出的,真是把人的潜力往极限里逼啊。 第388章 大秦:殿试 待他们答完考卷被宫人引领出宫后,一群人就开始批阅考卷。 在各自擅长的专业领域,他们的对答和策论都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准。 墨家的精巧设计、法家的严苛缜密、农家的务实可行……令人叹服。 当话题转到嬴政那道关于“外族蛮夷”的统考题时,众人的观点却出奇地一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倒也不难理解。那两位被李牧带回来的罗刹鬼,如今还在巡游呢,所到之处,引起的不仅是围观和惊奇,更有一种对未知异类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因此,贡士们大多主张以强硬手段为主,只是在具体分析利弊与实施策略上,各有侧重。 嬴政看着琅琊郡扩建海港的策论,对身旁的时苒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时苒上前,接过那份考卷仔细。 策论写得条理清晰,考虑周详,不仅规划了港口功能分区、水师驻防、商市管理,甚至是对于各方势力也有章程,确实是一份极具可行性的优秀答卷。 “如何?”嬴政问道。 “确实不错,”时苒点头,“思路开阔,兼顾各方,非拘泥一格之人,只需在细节上再完善些许。” 嬴政将考卷翻到正面,露出了糊名处刚刚揭开的名字。 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章邯。 时苒目光一凝。 是他啊,比嬴政只小四岁。 之前没打听到他,还以为没出生呢。 历史上,章邯初任少府,掌管皇室财政。 后在秦末叛军四起,临危受命,以骊山刑徒组建军队,竟能接连击败周文、陈胜、项梁等起义军主力,几乎凭一己之力为秦廷续命,堪称挽狂澜于既倒的名将。 可惜,之后因赵高猜忌,秦二世胡亥追责,被迫投降项羽。 而项羽,将随他投降的二十万秦军囚徒全部坑杀。 想到这,时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郁。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骤变。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对时苒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殿侧的暖阁。 “说罢,看到这个名字,你又想到什么了?” 时苒叹了口气。 “陛下,此章邯,是二世时期为秦国守住半壁江山的名将,于大厦将倾之际,以二十万骊山囚徒为军,力挽狂澜,平定关东叛乱。” 嬴政眼神微动,但并未打断。 “但遭赵高猜忌,二世昏聩追责,章邯外有强敌,内无援兵,进退失据,最终……被迫投降了项羽。” “项羽……”时苒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人人都称其为霸王,勇力冠绝古今,然其性残暴,尤好屠城。” “襄城屠城,坑杀全城平民,鸡犬不留。” “城阳大屠杀,将秦军和抵抗的百姓尽数屠戮。” “及至入咸阳,更是纵兵大屠杀,坑杀田荣降卒,屠戮平民无数,大烧、大杀、大劫掠、大掘墓,一把火都付之一炬,化为焦土。” 随着时苒的叙述,嬴政的脸色越来越沉。 听到最后,他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笑出了声。 “呵……好一个霸王!” “朕一直未曾细问你秦二世究竟是谁,总想着,无论二世如何无能,只要朕在世时,将大秦弊端一一矫正,夯实根基,或可避免。” “而寡人也怕在他未出世时,二世或有变故。” “你曾说老秦人喜迎沛公,朕心中虽难免伤怀,却也知晓,乃是秦律过于严苛,积怨已久所致。” “可若按你所说,这所谓的霸王得了天下,行事竟残暴如斯,视人命如草芥,屠城掘墓,无所不用其极,如此暴虐之徒,若让他主宰……” 嬴政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斩钉截铁:“倒不如让六国复辟,至少,他们还要点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怒火,眼神复杂地看向时苒。 “当年,武安君白起于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回来后便对先王言,知其命不久矣,此行 天怒人怨,为何?” “因为当时秦国无力消化那么多降卒,放归又恐资敌,此为不得已而为之的绝户计,有伤天和,白起自知罪孽深重……可这项羽,此乃天性残暴,禽兽不如。” 嬴政再想起章邯,眼神夹杂了对命运弄人的冷冽。 “章邯,朕不会让他有机会去带什么骊山囚徒,更不会让他,有朝一日需要向一个屠夫投降。” 嬴政面色阴沉如水,问:“秦二世是谁。” “胡亥,是十八公子,生母有说是胡姬的,有说是其他的,无从考证。” 嬴政眼中杀意盎然。“朕知道了。” “不会有十八子出生。” 时苒听得眼皮直跳,这绝非气话。 “除了扶苏,朕的其他孩子,你也需多加留意,择其优者,悉心教导。” “若……扶苏日后不堪大用,或仁弱过甚,难承社稷之重……” “也省的他们兄弟相残,徒留千古骂名,更断送了我大秦的江山。” “!!!” 她听懂了嬴政的弦外之音。 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太过惊人。 该不会,他不打算生孩子了吧。 看着时苒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嬴政微微蹙眉:“怎么?觉得朕冷酷无情,不念父子之情?” 时苒摇了摇头,“不,陛下思虑深远,臣明白了。” “只是,诸位公子年纪尚幼,品性未定,陛下此举,恐会让他们过早卷入……” “正因年幼,方可塑造。”嬴政打断了她,“总比日后不堪大用要好,若全都不成器,便宗室培养新帝,此事,朕意已决,你暗中观察,谨慎行事便可。” “大秦,不能毁在朕的子孙手里。” “无论用何种方法。” 时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的车轮,似乎正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奔去。 “臣领旨。” 第389章 大秦:出征 放榜之日,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巨大的皇榜悬挂于高台之上,墨迹淋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此次科举最终录取的文衡士名单,共计三十六人。 这文衡士之名,乃是嬴政亲自拟定,取“以文才权衡天下士子,取其平衡通达者”之意。 当名字被礼官洪亮地一一唱出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上榜者,无论出身寒微还是略有家学,此刻皆激动得难以自持,面红耳赤,向着皇宫方向深深叩拜。 名落孙山者,或扼腕叹息,或暗下决心三年后再战。 之后便是嬴政亲授官职。 三十六位新科文衡士,身着特赐的官袍,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章邯。” “臣在。” “尔通杂学,精于筹算,知权衡之道,朕擢你为 琅琊郡郡守,望你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臣,定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王栩,入将作少府,授工正,专司军械改良与城防工事。” “陈善,入治粟内史,授田曹令史,督劝农桑,推广良种。” “张苍,入廷尉府,授律博士,参详律法,修订律令。” “郦食其,入典客,授行人,习练邦交,以备出使之用。” 嬴政根据每个人在百家考核和殿试中展现出的特长,一一授予了最为契合的官职。 没有一步登天,却都放在了最能发挥其才能的位置上,起点不低,前途明朗。 授官完毕,嬴政看着殿下这群朝气蓬勃的新晋官员,朗声道: “尔等皆乃遴选之英才,望尔等铭记今日,恪守秦律,体恤民情,各司其职,共筑大秦万世之基业。”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定不负陛下,不负大秦。” 次日,咸阳宫内已是一片肃杀。 时苒言海外倭国,辱我华夏大秦,士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臣请战,愿率我大秦锐士,踏平那东海倭国,扬我国威。” “臣亦请战!” “末将愿往!”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 扫灭六国的赫赫战功犹在昨日,如今听闻海外尚有不服王化的蛮夷,岂能按捺得住? 嬴政待声音稍歇,方才缓缓开口。 “倭国小邦,据闻其民卑劣,不习礼仪。” “朕意已决,发兵十万,跨海东征。” “非是兵力不足,乃舟船有限,此战,非一味屠戮。” “王翦,任嚣。” “臣在。” “命你二人为东征正副统帅,统领十万大军,兵发倭国,首要在于建立稳固据点,探明矿产,不服教化之蛮夷,黥型,遣送大秦服役。” “臣领旨。” “时苒。” “臣在。” “命你为监军,携精通测绘、矿冶、墨家学子随行,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得利,倭国山川地理、物产矿藏、民情风俗,皆需详细记录,助大军站稳脚跟,长远经营。” “臣遵旨。” 倭国之议既定,嬴政话锋一转:“再议,百越之地。” 相较于海外倭国,百越对于秦廷而言更为熟悉,也更为棘手。 那里山林密布,瘴气横行,部落众多,难以驯服。 就在众臣议论纷纷,大多主张直接发兵征讨之时,时苒扬声道: “陛下,百越之地,虽被视为恶瘴之乡,然其地,未必尽是不服王化之野人。” 在众臣疑惑的目光中,时苒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卷古朴的竹简。 “臣近日研读上古逸典,偶有所得。” “据载,上古之时,嬴氏先祖之足迹,曾至南疆,有先贤于百越之地,留有碑刻遗泽,以证其地亦属华夏故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面面相觑,上古逸典?先祖碑刻? 时丞相这竹简掏得未免也太及时了吧,好不要脸。 嬴政接过内侍传递上来的竹简,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沉声问道:“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时苒面不改色,朗声道:“陛下,若能于百越之地,寻得我先祖遗留之碑刻,便可明证此地自古便与我华夏血脉相连,非是征伐,而是收复故土,此乃大义名分所在。” “可先遣使臣,持此古籍记载,前往百越各部,宣示陛下威德,探寻先祖遗碑,若其部族愿归附王化,则赐其首领官职,引入秦法,教其耕织,若其冥顽不灵,抗拒天兵,再行征讨不迟。” 她这一番话,成了收复华夏故土的正义之举,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嬴政当即拍板。 “善,便依时卿所言。” “萧何。” “臣在。” “命你为宣慰使,同刘季持古籍副本,出使百越各部,宣朕旨意,探寻先祖遗迹,招抚其民。” “李信。” “末将在。” “命你为征南都督,率二十万大军,进驻百越边境,一则护卫使团,二则震慑不臣,若百越各部拒不听抚,负隅顽抗……” 嬴政目光一冷,“朕再与你二十万大军,不容有失。” “臣领旨!” ... 海风猎猎,带着咸腥的气息。 扩建中的琅琊港显得格外繁忙,无数新建的楼船停泊在港内。 新任郡守章邯已提前到此,协调粮秣、军械装船。 统帅王翦,虽白发苍苍,但披上玄甲,依旧如磐石般沉稳。 副帅任嚣立于其身侧,神情肃穆。 “陛下有令,跨海东征,扬威域外,此战,不仅要胜,更要为大秦开疆拓土,凡我将士,奋勇当先者,赏!畏缩不前者,斩!” “风!风!风!” “大风!大风!大风!” 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眼中满是对功勋的渴望。 号角长鸣,巨大的船帆在力士的操作下缓缓升起,锚链绞动。 咚——咚——咚——! 战鼓擂响,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劲弩的秦军锐士,依次通过临时加固的栈桥。 “全速前进!” “诺!” 风帆鼓得更满,前方,唯有茫茫大海。 当舰队彻底驶出港湾,真正面对辽阔无垠的大海时。 天空变得无比高远,海水从近岸的浑黄逐渐变为深邃的蔚蓝。 第390章 大秦:百越 秦军舰队在海上颠簸数日,终于望见一片陌生的海岸线。 王翦下令谨慎靠岸,先派百人精锐斥候登陆探查。 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还驱赶着一群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只在腰间围着兽皮的土著。 这些人看着眼前盔明甲亮的秦军,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叽里呱啦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王翦皱眉,任嚣试图用手势沟通,效果甚微。 时苒走上前,扫了一眼这群惶恐的土著,突然抬手,对着其中一个看似头领的人,啪地就是一巴掌。 那土著头领被打懵了,捂着脸呆立当场。 所有嘈杂声瞬间停止。 时苒甩了甩手,对王翦道,“老将军,看来此地文明未开,部落散居,不必浪费时间沟通了,直接选址筑营,以武力震慑,不服者,杀。” 王翦颔首:“正合我意,传令,前军警戒,中军筑营,后军卸载物资,清理方圆三百里,擅闯者,格杀勿论。” 黑色的秦军如同潮水般行动起来,砍伐树木,挖掘壕沟,搭建营寨。 与此同时,萧何与刘季率领的使团也已深入百越腹地。 时苒那招古籍寻根果然管用。 面对一个较大的部落首领的质疑,萧何面色不变,郑重地展开那卷古籍,指着上面的记载,声称要寻找先祖留下的石碑。 那首领将信将疑,派了人跟着萧何。 接下来三天,萧何带着人,按照古籍指示,东挖挖,西找找。 刘季则带着人,用盐块、美酒和琉璃小饰物与当地越人套近乎,打听消息,搅混水。 五天后,萧何恰巧挖出了一块布满苔藓年代久远的石碑。 萧何上前,仔细拂去泥土,看清上面的古文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庄严,朗声道: “找到了,此乃嬴氏先祖恶来当年所刻,记载此地与我大秦渊源。” 刘季立刻跳出来,满脸真诚地附和:“哎呀,原来都是一家人,定是上古战乱,断了来往,兄弟们,你们都是流落在此的秦人啊,如今陛下派我们来找你们回家了。” 周围的越人土著们面面相觑,满脸问号。 我们是秦人? 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怎么就成了秦人? 萧何和刘季可不管他们信不信,一口一个秦人兄弟,热情得不得了。 刘季更是搬出带来的美酒,当晚就拉着那部落首领认亲,把对方灌得酩酊大醉。 首领昏睡了一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头痛欲裂地醒来。 他晃晃悠悠推门出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部落周围的山坡上丛林边,不知何时已被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秦军彻底包围。 首领瞬间酒醒,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你……你们……” 秦人不讲武德!!! 他指着含笑的萧何和刘季,气得浑身发抖。 萧何笑容温和,“首领,我等是来迎回失散的秦人兄弟,助尔等重归文明王化,昨夜酒宴,您不是已默认了吗,如今王师已至,正是回归之时。” 刘季在一旁抱着胳膊,嘿嘿直笑。 看着周围那些被酒肉和秦人身份忽悠得有些茫然的族人,再看看外面那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首领一口老血堵在胸口,知道大势已去,这秦人的身份,不认也得认了。 不然,就得死。 二十万大军,只动了十万入百越。 沿着萧何使团标注的路径,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向百越腹地推进。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对于主动归附或被萧何、刘季说服的部落,秦军秋毫无犯,甚至提供盐、布匹等物资以示抚慰。 时不时放点炸药,那威慑力,比秦军都好使。 每收服一个部落,萧何便拿出那卷古籍和恶来石碑的拓片,宣讲同根同源,然后设立乡亭,推行秦法,选拔当地通晓汉语者为吏,发放印有秦字的身份木牌。 一些部落试图联合抵抗,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设置陷阱,发动偷袭。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些抵抗显得尤为悲壮却无力。 一场关键的山谷伏击战中,数千百越勇士嚎叫着从山林中冲出,扑向看似孤军深入的一支秦军运粮队。 等待他们的是骤然立起的盾墙和如雨点般倾泻的弩箭。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战鼓擂响,早已埋伏好的秦军锐士如猛虎下山,将伏击者反包围。 李信亲自持戟冲锋,所向披靡,阵斩对方大酋长。 “看,这是先祖恶来留下的文字,与咸阳的文字一模一样。” “归顺大秦,你们的子孙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参加科举做官。” “盐、铁、布匹,以后都会源源不断,只要遵守秦法,就是大秦子民。” 许多在武力威慑下本就动摇的部落,开始半推半就地接受秦人后裔的身份,学习秦语,接受秦吏的管理。 当然,也有宁死不屈的部落,退入更加偏远险峻的深山老林,试图依靠恶劣的环境做长久抵抗。 对此,李信的策略是封锁与蚕食。 控制主要河谷和产粮区,修建道路和堡垒,并不急于一时斩尽杀绝。 数月之后,数批来自南方的信使,携带着捷报和地图,驰入咸阳宫。 “报——!李信将军已平定瓯越、闽越大部,设立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雏形。” “报——!萧何使者已成功招抚大小部落四十七个,皆愿奉陛下为主,习秦法,行秦礼。” “报——!刘季督运粮草有功,并献以越制越之策,颇有成效。” 嬴政看着地图上那大片被标注为秦的百越之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传诏,犒赏南征将士,李信晋爵位,萧何、刘季等各有封赏。令李信、萧何等,稳扎稳打,巩固成果,逐步将秦法、秦礼、秦商推行至每一处新辟之地。” “诺!” “诏令天下,朕承天命,统御四海,德泽广被,无远弗届。今南疆百越之地,经王师勘定,已复大秦,此地天时地利,禾稻岁可三熟,草木四时不凋,实乃天赐之膏腴沃土,养民之无上福地。” “此地新附,土旷人稀,良田美畴,为充盈边疆,繁荣新土,特颁此诏,以惠万民。” “凡我大秦黔首,不论籍贯,无论出身,自愿迁居百越新设之郡县者,免其全家赋税徭役,为期三载。” “每户赐永业田五十亩,桑麻之地十亩。” “官府贷与耕牛、农具、稻种,助其安家立业。” “新迁之民,由官服督造屋舍,暂供栖身,” “熟稔耕织、匠作、医卜者,迁居授田之外,另赏钱帛,量才录用。” “此乃开万世之基业,惠当代子孙之良机,尔等黔首,或困于地狭人稠,或苦于赋役沉重,南迁福地,辟良田于沃野,建新宅于青山,自此衣食丰足,安居乐业” “各郡县官吏当悉心宣导,妥善安置,不得阻挠刁难。” “有意南迁者,可至各地官署报名造册,由官府统一编队,择吉日启程,沿途驿站供给食宿。” 第391章 大秦:海外急报 嬴政的诏令一下,有人去吗? 有。 而且数量远超朝堂上某些官员的预料。 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因大赦天下而恢复自由身的 隶臣妾。 他们虽得了庶民身份,但无田无产,身无长物,给人佣耕、做工也仅能勉强糊口,但也时常面临饥饿威胁。 诏书中免税三年、分田五十亩、贷与耕牛农具的条件,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黑暗中照进的曙光。 此外,便是那些在原籍地实在穷苦的黔首。 家中田地贫瘠或人均稀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难让全家吃饱穿暖。 百越一年三熟的传闻,以及免税分田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怦然心动。 与其在故乡苦苦挣扎,不如去那传说中的丰饶之地搏一搏。 各地官署前,报名登记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仔细听着官吏宣读诏书细节,反复确认着分田免税,生怕漏掉一个字。 “阿母,我们真的能有自己的地吗?” 一个瘦小的孩子仰头问着身旁神色忐忑却坚定的母亲。 “能的,陛下说了,去了就给,还能免三年的税呢。” 当然,也有质疑和担忧的声音。 “百越那地方,听说瘴气重,毒虫多,会不会有去无回?” “语言不通,那些越人会不会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 “留在家里也是饿死,冻死,去了那边,至少有地,有毒虫就小心点,有越人……不是还有秦军在吗。” “是啊,而且我听说,许多秦军也可能去那边,识字的就能当秦吏呢。” 百越移民之事虽进展顺利,但嬴政却有些不安。 “出海已近半载,音讯全无。” “海上风浪险恶,倭国情况不明,这都多久了,怎得还没有海外的消息传来?” 即便以他的定力,面对茫茫大海的未知,也不免生出几分焦灼。 十万大军,一位老将,一位丞相,若是折损海外,对大秦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就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中,又过了三日。 一匹快马带着一身风尘与海水的咸腥气,直闯宫门。 信使几乎是滚下马背,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嘶声喊道: “陛下,海外急报,琅琊来的海外急报。” 嬴政猛地转身:“速呈上来!” 内侍急忙将急报接过,恭敬地奉上。 嬴政一把撕开火漆,扫过上面的字迹,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 “哈哈哈!好!好!善!”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嬴政将急报递给近臣传阅,自己则又从那信使手中接过另外三封稍厚的信函。 他一边拆信,一边对着那送信的信使和满殿疑惑的臣子解释道: “王翦奏报,倭国蛮夷,冥顽不灵,不服王化,屡次袭扰我军营寨,丞相已下令反击,擒其青壮三万,正由我军护航,遣返大秦。” 三万青壮俘虏。 庞大的免费劳力。 不待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嬴政已经快速浏览了另外三封信,脸上的喜色更浓。 于倭岛腹地发现大型银矿,矿脉浅露,易于开采,现已驱俘掘矿,设立工坊。 银矿。 “传诏少府,即刻准备接收三万倭俘,严加看管,分发劳役。” “命琅琊郡守,全力保障海外舰队补给。” 三万倭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们身材矮小,语言不通,被如狼似虎的秦军兵士严密看管着。 一股被押送往骊山脚下,另一股则被驱向正在勘探规划中的新都长安。 对于嬴政那庞大的基建而言,这三万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人还是太少了,传讯给时苒和王翦,倭国既已发现银矿,更需大量劳力开采,令他们加大清剿力度,不必顾忌,凡抵抗之部落青壮,尽数俘获,多多益善,陆续遣送回国。” “诺。” 处理完倭国劳力的问题,嬴政的思绪又转向了北方。 匈奴,这个心腹之患。 如今内部渐稳,海外拓土亦见成效,是时候考虑更主动的策略了。 他正沉吟间,一位礼官出列上奏。 “陛下,臣有一言,关乎社稷根本,此番倭奴,乃至日后可能俘获之异族,皆形貌鄙陋,性近禽兽,若使其杂处民间,恐有玷污我华夏血脉之虞,臣冒死建议,凡此类异族俘虏,入我大秦境内,无论分配何役,皆应净其身,为寺人,方可绝其后患,永保我族血统纯正。”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许多保守的朝臣纷纷点头,认为此议甚妥。在 他们看来,这些化外蛮夷根本不配留下后代,将其阉割,既能获得可靠的劳力,又能杜绝任何血脉混淆的可能,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准奏,着宗正府会同少府,拟定章程,凡入秦之倭奴及类似异族战俘,除特殊技艺者经朕特批外,余者尽数施以宫刑,充为寺人执役。” “臣遵旨。” 【始皇本纪·秦历四年,寰始四年。】 【帝威浩荡,四海宾服,是岁,南疆大定。】 【帝遣使萧何刘季,持古卷,循圣迹,得恶来碑于百越腹地,证其地为华夏故土,将军李信率甲士二十万陈兵境上,恩威并施,越人部族,或望风归附,或溃于王师,遂置南海、桂林、象郡,徙中原黔首实之,授田免税,兴教化,易风俗。越地渐染华风,稻米三熟,始成帝国粮仓。】 【上将王翦、任嚣,监军时苒,率楼船士十万,跨海东征倭国。初,蛮夷部落负隅,屡犯营垒。王师击之,摧枯拉朽,俘其青壮三万,尽黥面劓鼻,械送归国。是役,倭地畏服。】 【时苒奏报,于倭岛探得 巨型银矿,脉广质优,露于地表,即驱俘掘炼,设坊不绝,首批银锭随船至咸阳,白镪盈库,帝大悦,曰:“此天赐大秦,以固国本!】 【朝臣议,倭奴形貌鄙陋,性类禽兽,恐污华夏血脉。诏下:凡异族战俘入秦,皆施宫刑,充为寺人,三万倭俘分遣骊山陵、长安新都,服役至死,不得嗣。】 【寰始四年,南收故土,东辟银源,武功之盛,亘古未有,然帝心未足,北望匈奴,西顾西域,宇内八荒,征伐与建制并举,仁政与酷刑同行。】 第392章 大秦:北伐匈奴 时苒再回咸阳,都快一年了。 风尘仆仆,人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贼亮。 她没回家,直接进宫。 嬴政看她那样子,眉头皱了下:“怎么弄成这样?” 时苒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别提了,陛下,那破地方,湿热得要命,虫子比米还多,刚开始那些倭人还不老实,三天两头偷袭,烦都烦死了。” 她开始噼里啪啦讲倭国的事。 怎么找到那个超大银矿的,怎么用弩箭和阵型教那些拿着竹枪石斧的倭人部落做人。 怎么抓俘虏,怎么开矿…… 她说得眉飞色舞,嬴政就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 “辛苦你了,回来就好好歇几天。” 当晚宫里设接风宴,时苒一到场,就看见不少新面孔。 还有三个女官。 虽然少了点,但至少是个好兆头。 次日大朝会,嬴政直接点出上郡边关。 这是要打匈奴了。 “打,必须打。” 王贲第一个站出来,“趁他们战马减少,一举荡平匈奴之患。” “陛下,臣愿领兵。” “臣附议!” “末将请战!” 好家伙,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好战分子。 没办法,打仗就意味着立功封赏。 而且大家心里都憋着股劲,六国都灭了,海外倭国也收拾了,还能让匈奴在北方嘚瑟? 嬴政看着群情激昂,很满意。 “好,蒙恬、王贲。” “臣在!” “命你二人为北伐主帅,统筹兵马粮草。” “诺,必不负陛下重托。” 仗怎么打,是将军们的事,嬴政把时苒留了下来。 “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 “前线有蒙恬王贲,朕放心,这后方粮草调度,军械补给,各方协调,不能乱,你留在咸阳。” “陛下放心。” 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时苒忙成了陀螺。 跟治粟内史算粮食,跟少府要军械,督促各地郡守保障运输路线…… 秦历八年,开春。 蒙恬王贲率领大秦锐骑,以及大量装备了新型弩炮和火药包,兵分两路,杀入草原。 匈奴人一开始还想靠着马快弓强打游击。 结果发现,秦军骑兵因为有了马镫三件套,在马背上稳得一批。 秦军根本不跟你玩骑射对拼,直接用弩炮火药。 轰的一声,土木垒的墙就塌一大片,吓得匈奴人魂飞魄散,以为是天雷。 这仗根本没法打,装备代差太大了。 蒙恬他们一路横扫匈奴各部王庭,俘虏无数,牛羊马匹更是缴获如山。 【秦历八年,寰始八年。】 【帝遣蒙恬、王贲,率锐骑二十万北伐匈奴。 匈奴主力尽丧,秦置朔方、九原诸郡,迁民实边。】 【秦历九年,寰始九年】 【北疆既定,帝遣使西行,携丝绸、瓷器、秦钱,通商诸国,扬大秦威仪于域外,丝绸之路,由是渐兴。】 秦历十年。 西部和北部新设的郡县,棉花成了支柱产业,盐湖那边更是不得了,又纯又多。 派去西域的使团不光做买卖,显摆大秦的丝绸瓷器,还把西域各国的兵力地形都摸了个底儿掉。 “匈奴虽平,然西域未服,远邦未朝。” “但这些事,急不得。” 远征需要时间筹备,使臣探查虚实只是第一步,粮草需要积累,战马需要繁育。 “三年。” 再休整三年,大军西行。 除此之外,倒是还发生了一件事。 会稽郡守勾结六国余孽贪赃枉法,玄影卫暗中深挖下,牵扯到了这些年鹌鹑似的贵族。 还是贼心不死。 这一次,嬴政的铡刀没有丝毫留情。 时苒亲自督办此案,所涉及贵族也好,朝臣也罢,夷三族。 这次大案,倒是不少人骂时苒心如蛇蝎,太过暴戾。 时苒知道舆论的重要性。 儒以文犯法,侠以武犯禁。 她召来了几位颇有影响力的家,编几个故事。 要精彩,要通俗,就是那些通敌卖国吃里扒外的内奸,把他们如何勾结外敌、如何欺压百姓写出来,然后编成戏曲,全天下传唱。 忙完这些,她便进了宫。 如今的嬴政,蓄起了短须,面容更显深邃,帝王威仪日重,令人不敢直视。 但看见时苒进来,他脸上还是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陛下,臣以为,扶苏公子年已十岁,学问根基已稳,不能只困在深宫读书了。” 嬴政挑眉:“哦看,你有何想法?” “臣建议,让公子先去各郡学宫游学。” “学宫之内,诸子百家汇聚,有真才实学的君子,也有夸夸其谈的酸腐,让公子去听,去看,去辨,同时,各地风土人情迥异,让他亲身感受。” “可派高手暗中保护,但绝不可暴露其身份,唯有如此,他接触的人才是真实的,历练数年,眼界自然开阔,心性也能得到磨练。” “待学宫游学结束,便该投身军中,从底层做起,体会将士艰辛,知晓武备之重。” 嬴政好奇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时苒叹了口气:“陛下,臣是担心。” “文人以文乱法,自古有之,这个圈子,品类繁杂,其中自有栋梁,但抱团取暖党同伐异甚至为一己之私罔顾国事的,也不少。” “我大秦以武立国,靠的是赫赫军功与严明法度,若未来继位之君,过于偏信文臣,或被文人集团裹挟,导致文武失衡,绝非国家之福啊。” 嬴政说考虑考虑,时苒便去寻了扶苏。 如今的扶苏已经十岁,已经有了谦谦公子的君子模样。 时苒问他,对于之前会稽郡郡守处理,如何看。 扶苏想了想道:“郡守犯罪,固然当依法严惩,夷三族亦不为过,会稽郡乃旧楚之地,六国余孽心念故国,此事……是否也反映出当地教化未深,官吏监察或有疏漏?除惩戒首恶,是否也应加强对新地官吏的考课与教化,防微杜渐?” 时苒听着,不置可否。 “扶苏,你看到了隐患,想到了长治久安。” 她先肯定了一句,随即道:“但,非常之时,需用重典。” “六国收复才几年,有一个会稽郡守,焉知没有下一个,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谁还会将秦法当回事。” “快刀斩乱麻,有时候比徐徐图之更重要。” “要用他的脑袋和三族的血,告诉所有官吏,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六国余孽,有些事,谁伸手,谁死。” “记住,帝王之心,当有仁恕,更要有雷霆,该仁慈时,可泽被苍生;该杀人时,绝不能手软,优柔寡断,乃亡国之兆。” 扶苏浑身一震,躬身:“谨记老师教诲。” 第393章 大秦:西征 嬴政最终还是采纳了时苒的建议,并且做得更彻底。 他不仅让扶苏离宫游学,凡年满七岁的公子,都必须离开咸阳,前往各郡学宫求学,体察民情。 尽管让所有公子都外出历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嬴政的重心,依旧在长子扶苏身上。 时苒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这句自商朝就流传下来的,尤其是嬴政未立皇后,诸子身份并无绝对高低之分的情况下,遵循立长之规,能在最大程度上维护朝局稳定。 扶苏作为长子,有君子之风,仁爱而不失原则。 如今的大秦基本盘稳定,只要不是胡亥这种蠢货,都会按照既定的方向走。 哪怕扶苏守成,也不会让大秦走歪。 大秦在这三年里,可谓风调雨顺,国库充盈。 新式农具和精耕细作之法推广开来,粮食堆满了仓廪。 棉花、羊毛布匹让百姓冬日少了冻馁之忧。 通往西域和北疆的道路被修得更加平坦坚固。 光鲜之下总有阴影。 盐铁专营 是国策,利润巨大,总有人铤而走险。 一些商贾,勾结地方小吏,偷偷将铁器贩卖给草原上残余的部落,甚至可能流向更西边。 李斯对此深恶痛绝,在朝会上力主抑商。 “陛下,商贾逐利,无有底线,此等贩卖铁器资敌之行,与叛国何异,当行重典抑制商贾,使其不敢妄动。” 时苒道:“陛下,李丞相所言严惩不法,臣深以为然,但却不可因噎废食。” “商市流通,乃帝国血脉,物资周转,赋税来源,乃至军需调配,皆赖于此。” “若因部分奸商不法,便全面打压商人,势必导致市面凋敝,物资流通受阻,如今西出在即,若此时引得商贾人人自危,怨声载道,甚至暗中抵制,于大局何益?” “依你之见,该如何?” “抓典型,杀鸡儆猴!” “将那些胆敢伸手贩卖铁器资敌牟利的奸商,连带着与他们勾结的贪官污吏,有一个算一个,连根拔起。” “查实之后,不必姑息,该杀的杀,该夷族的夷族,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此事要大张旗鼓地办,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触碰律法是什么下场。” “杀到其余商人害怕,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不敢再践踏秦律,让他们明白,老老实实做生意,朝廷允许你发财,但敢越雷池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株连亲族的下场。” 时苒不抑商,但要杀鸡儆猴。 “准!”嬴政拍板,“就依时卿所言,李斯,你负责修订律令,细化对违禁商贸尤其是军械物资的秦律,廷尉府联合办案,给朕狠狠地杀一批!” 数个背景深厚勾结广泛的巨商被查抄,主犯当众车裂,家族男丁尽数斩首,女眷没入官奴,家产充公。 牵连其中的官吏也被毫不留情地清洗。 血淋淋的人头,让所有商人噤若寒蝉。 当年的秦律人人道严苛,如今虽放松了些许,但基本都是对黔首的。 对于商人,对于官员,那可是一点情不留。 秦历十一年,经过三年休整,兵精粮足,律法严明,内部安稳。 咸阳宫前,旌旗蔽日,甲胄生辉。 嬴政登台拜将,授节钺。 上将军蒙恬为主帅,章邯为副,时苒监军,率三十万大秦锐士,西出阳关,剑指西域。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时苒笑了笑,“陛下在处,便是大秦,吾等前方,绝无敌手。” 秦历十一年,秦军西出,开启西征。 秦军以精良装备与新型战法,连破楼兰车师等西域小国,其兵锋所至,城邦望风归附。 于西域要冲设立安西郡,筑城驻军,推行秦法,征发当地劳力。 西域玉石、良马、葡萄及战俘抵达咸阳,俘虏大部投入骊山陵寝与新都建设。 秦历十二年。 大秦威名随商路与败军之口远播,安息帝国、大夏等国的使臣,带象牙、宝石、奇兽入秦,寰宇万邦来朝之气象初显。 秦历十三年。 西征大军攻伐更西之强国,遭遇顽强抵抗,然秦军弩炮与战术依旧占据优势,战后克之。 数以十万计战俘押送回秦,原六国长城体系连接加固,作为内长城防线。 并沿新扩张的北部、西部边疆,依据山川河海之险,构筑外长城防线,以固守新得之浩瀚疆土。 秦历十四年。 主力南征,由李信、赵佗统率的大规模南征自南郡、桂林郡外南越之地。 秦军势如破竹,凿灵渠以通粮道,分兵合击。 南越纳入大秦版图,设立交趾、九真、日南 三郡。 秦历十五年。 西师凯旋,历时五载。 整个咸阳,乃至整个关中,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悦与期盼中。 消息早已传遍:蒙恬、王贲两位上将军,还有丞相时苒,历时五载,终于功成归来。 浑厚悠长的号角声自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一箱箱被打上封条的金锭、银块,色彩斑斓、质地温润的玉料和精美玉器。 一群群神骏异常的西域良马、骆驼,甚至还有几头被关在特制笼子里、引起阵阵惊呼的动物。 色泽绚丽图案奇特的地毯挂毯…… 这琳琅满目前所未见的贡品,直观地向所有秦人展示了西征带来的巨大财富。 时苒翻身下马,五年风沙,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更加深邃明亮。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众将士,平身!” “谢陛下。” “尔等远征五载,不畏艰险,扫荡西域,扬我国威,拓土万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日凯旋,朕心甚慰,凡西征将士,皆按律重赏,有功者,不吝封侯之赏。”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盛大的凯旋仪式与封赏大典,持续数日。 【史书记载:秦历十五年,西征大军凯旋,帝亲迎于咸阳宫,献俘阙下,珍宝如山,寰宇震动,大秦之威,至此极矣。】 第394章 大秦:你为什么不看我 盛宴持续了三天三夜,咸阳宫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醇酒与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将领们豪迈的笑语与文臣们优雅的祝词。 时苒不知道喝了多少,她酒量好,如今也有些晕乎。 李斯两鬓已然染上霜色,王翦开口大笑时,能看见缺了几颗牙。 已然长身玉立气质沉静的扶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有了几分其父的轮廓。 就连时瑾,此刻也已是能独当一面眉目坚毅的女官。 喧嚣中,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嬴政正看着她,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他对她微微举杯,而后侧首对身旁的宫人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时苒身边,低声道:“丞相,陛下请您移步露台,醒醒酒。” 时苒会意,悄然离席。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殿内的燥热与酒气。 远处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与天际疏朗的星辰遥相呼应。 嬴政负手而立,多了几分月下独处的清寂。 “来了。” “陛下。” “宴席喧闹,还是这里清净,看着他们,看着这咸阳城,有时竟会觉得有些陌生。” “是啊,李斯有了白发,王翦掉了牙,蒙骜也已不在了。” “连扶苏,都长得这般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嬴政眼中映着月光和远处的灯火,有了笑意。 “在朕眼中,你依旧是那个语出惊人的时苒。” 时苒心头一暖,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笑道:“那时是臣年少轻狂,仗着陛下宽容。” “非是宽容,是你让朕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可能,若非是你,朕或许困守于中原之地,而非如今日般,西拓万里,南抚百越,放眼寰宇。” 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发丝,一时静谧。 过了一会儿,嬴政才缓缓开口。 “饮了那许多酒,头可还晕?” 时苒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如实笑道:“谢陛下关心,是有些晕乎,不过吹吹风,好多了。” “你酒量虽好,也不可太过,明日还有朝会,若精神不济,如何能行。” “臣晓得了,稍后便去喝些醒酒汤。” “瘦了些。”他语气平淡地陈述,“西域数年,风浪艰辛,终究是耗人,回来这几日,看着热闹,实则也未好好歇息。” “劳陛下挂心,其实也还好,日子是单调些,但也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 “朕已吩咐过食监,近日你的膳食多加些温补的汤水。” 时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声音比刚才更软和了些。 “……谢陛下。” “西域这几年,辛苦你了。” “朕收到过几封密报,并非全是捷报,有提及沙暴阻路,补给艰难,有提及部族反复,暗箭难防,还有提及你亲自带队勘探水源时,曾失踪两日。” “时苒,在朕面前,你不必总是如此坚不可摧。” “陛下……”时苒下意识地想开口,想说臣真的没事,想说那些都不算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着她,用一种了然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被看见红了眼。 各种辛酸,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只是很久,没有人关心过她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后悔。 只是……很久了。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只是关心她累不累。 哎,夜晚喝酒,总是叫人多愁善感。 “哭出来,会好受些。” 时苒有些哭笑不得,“臣不是孩子,有什么好哭的。” 嬴政眼中闪过笑意,“无妨,在朕面前,你可以是。” 时苒:…… “臣还大您四岁呢。” 晚风依旧轻柔,远处的笙歌隐约,星辰无言。 嬴政哼了一声,“朕说你是,你便是,话说,你我相识十九载了吧。” “十九年三个月。” “是啊,十九年了,朕也老了,这些时日,夜中难眠,处理政务也难免精神不济。” 时苒心中猛地一紧。 “陛下,您还记得,臣第一次站在这咸阳宫大殿之上,说了什么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日在雍城旧都,臣也曾对陛下立誓,说不会变。” “那么,陛下您呢?” “变了吗?” 嬴政瞬间被拉回雍州那个雨夜。 “臣此生,孤身而来,将来,也会孤身而去,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亦无软肋。” “权势于我,不过是助我实现心中所想的工具,是过眼的浮云,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站在权力之巅呼风唤雨。” “我想要的,是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秦,一个更强盛更文明,走得更远的帝国,是想看看,凭借我这双手,能在历史的长河里,激起多大的浪花。” “所以,王上不必疑我,只要你的剑,依旧指向天下,指向强秦,我的方向,就永远与你相同。” 身为蝼蚁,当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亦有不屈之心。 她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她的眼睛,她的坚决灼热。 是了,她没有变。 从始至终,她都走在她自己认定的道路上,纯粹,坚定,一往无前。 那么他呢? 他开始感到疲惫,开始精神不济,看着疆域图上不断扩张,看着孩子逐渐长成。 他变了吗? 嬴政转过身,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时苒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也能压下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陛下,你曾说,看见我,就好像看见曾经的自己,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看我。” “是不愿看,还是不敢看?” 是不愿看那个可能已经生出迟疑的自己,还是不敢看那个被时间磨损了部分锐气的自己。 他不知道。 时苒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眼眸依旧清亮而执著,等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久到远处的笙歌都似乎换了一曲,才有宫人呈上来一物。 时苒瞥了眼,瞳孔一缩,立刻拿起闻了闻。 五石散。 “去岁,有方术之士入秦,名唤徐福。” 时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徐福在哪?” “暂禁于行宫。” “臣告退。”得到答案,时苒就要离去。 “站住。” 时苒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嬴政慢慢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 “你待如何?” 时苒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蛊惑君心,该杀。” 第395章 大秦:争执 说罢,她竟不再停留,甚至未等嬴政回应,抬步便走。 回到喧嚣的宴会,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扑面而来,却让时苒觉得格外刺耳。 她一把拉住李斯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李斯一个踉跄。 时苒将他拉到一旁僻静的柱后,声音压得极低,“徐福之事,你知情?” 李斯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一凛,定了定神道:“此人去岁入秦,陛下确实召见数次,只居于别馆,不可外出,陛下似另有考量。” “知道了。”她松开李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快得带风。 出了咸阳宫宫门,时苒一夹马腹,直奔行宫。 徐福正与几名术士饮酒作乐,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砰——! 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何人放肆?”徐福被惊得手中酒杯跌落,酒水洒了一身。 殿内侍立的宫人看清来人,声音颤抖:“参见丞相!” 丞相。 徐福脸色骤变,慌忙起身,强作镇定地拱手行礼:“不知丞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时苒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剑光如匹练,一刀毙命。 徐福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捂着脖子,嗬嗬作响,重重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其他术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时苒持剑而立,剑尖犹在滴血。 求饶声惨叫声短暂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别馆内已是血气弥漫,再无一个活着的术士。 嬴政闻讯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摇曳烛光下,时苒持剑而立,身侧,横七竖八倒伏着方士,徐福的尸体尤在正中。 近二十载相识,嬴政第一次,对时苒勃然大怒。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时苒转身,脸上还溅着几点殷红。 “徐福之辈,巧言令色,蛊惑君心,妄谈长生,乱国之基,其罪当诛,臣,不认为杀之有错。” “你不认为?”嬴政怒极反笑,几步便逼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朕未下旨,你便敢持剑闯入,血洗朕的行宫别馆,时苒,你是不是以为,朕不会对你如何?” “是不是以为,朕宠你信你,你便可无法无天,替朕做主了?” “臣从未如此以为。” “难道要等那等宵小之辈,将那些不知所谓的仙丹呈至御前,污了圣听,乱了朝纲,臣再来哭谏吗?陛下,防微杜渐,犹未晚矣。” “朕自有考量。” 嬴政拂袖,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考量?”时苒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失望。 “陛下所谓的考量,便是将这群汲汲营营、心怀叵测之徒安置别馆,听他们大谈海外仙山长生不死?” “四海初定,百废待兴,多少政务待裁决,多少新政尚在推行,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近来是否觉得批阅奏章力不从心?是否觉得精力流逝,不复当年?” 嬴政瞳孔猛地一缩。 他近来确感疲惫,深夜里伏案小憩的次数增多,那种精力不济的感觉让他焦躁,也让他……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徐福等人的出现,恰好搔到了这处痒处。 可他从未想过要求长生,他只是……只是想寻些提神振气之法。 这番难以启齿的虚弱,此刻被时苒毫不留情地撕开。 “你——住口!” 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又指向时苒,指尖微颤。 “朕所思所想,所虑所谋,岂是你能妄加揣度,肆意评判,朕是皇帝。” “臣今日评判的,不是坐在咸阳宫大殿里的皇帝。” “臣质问的,是嬴政。” “是那个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秦王政。” “是那个曾与臣并肩,让臣觉得,倾尽所有心血去追随、去辅佐,也值得的君王。” 她向前一步,无视了帝王的震怒,字字如刀,剖心蚀骨。 “可如今呢?” “这个曾立志要开万世之基的君王,却开始将目光投向虚无缥缈的方士,开始默许方士在耳边聒噪,您让臣如何想,让天下如何想?让史笔如何书?” “陛下,您告诉臣,是那个雄心万丈的嬴政变了,还是臣……从来就看错了人?” “时苒!” 嬴政被她这一连串诛心之言激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一掌狠狠拍在身旁廊柱上。 批阅奏章至深夜,他竟会不自觉地伏案小憩。 策马巡视较往日短些的路程,便觉疲惫。 面对政务,力不从心。 他只是…只是想能否寻些法子,让这精神振作些,让这日渐沉重的身躯轻快些,让他能有多一些的时间。 可这一切,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脆弱和期盼。 徐福献物,他也从不曾尝试。 落在时苒眼中,竟成了寻求长生动摇国本,引来了她如此激烈的反应。 信任呢? 他们之间近二十载风雨同舟并肩而立的信任与默契呢? 在她心里,他嬴政就是如此轻易被方士蛊惑的昏聩之君吗。 这比时苒的顶撞更让他痛心,比徐福之死更让他愤怒。 “你……”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误解和背弃的痛楚与暴怒。 “你……好……你很好!时苒!” “朕如何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替朕决断,你今日此举,与那些擅权跋扈的佞臣何异!” “佞臣?”时苒嗤笑一声。 “若我是佞臣,十九年前就该顺着陛下所有心意,何必冒死提出新政,何必远赴西域吃苦,何必在此与陛下争执,我若贪恋权位,只需做个应声虫便是。” “陛下若认为臣今日擅权,罪不可赦,臣,愿即刻自刎谢罪。” “把剑放下!” 哐当一声,时苒将手上的剑扔掉。 “你竟敢……你竟敢如此对朕说话,朕何时动摇国本,朕何时真的信了那些鬼话。” “留他们在身边,是因为陛下的心,动了。” “哪怕只是一丝疑虑,一点尝试的念头,便是危险的开始,陛下,您可知,这那东西唤五石散,还有一种祸,叫做鸦片?” 第396章 大秦:祖训 “魏晋名士贵族,以服食五石散为风尚,以为那是登仙阶梯,是风流标志。” “可服散之后,人皆燥热难当,神智癫狂,不得不披发赤足,狂奔呼号,谓之行散。” “多少人因此脏腑溃烂,形销骨立?整个时代的精气神,都被这五石散腐蚀殆尽,变得颓靡腐朽,终至五胡乱华。” “还有更久之后,一种叫鸦片的东西,被包装成福寿膏。” “从上至下,吸食成风。” “为了这口毒烟,白银如流水耗尽,国库为之空虚,兵卒吸食,骨软筋酥,再无战力,最终,国门被坚船利炮轰开,签下无数屈辱条约,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陛下,这就是松懈的代价,这就是从内部被一点点蛀空的后果。” “上行下效,只要开了一点点口子,就收不住了。” 时苒的眼泪终于落下,混着脸上的血污。 “陛下问臣为何不问,为何不信,因为臣见过那样的未来。” “一次尝试,一次或许无妨的念头,就会有更多的一次。” “今日您或许只想提神,他日精力更衰时呢,谁能保证永不动摇?” “这些方士,这些丹药,今日提神醒脑,明日就可能变成腐蚀您意志的剧毒。” “臣今日拼却性命不要,不是不信陛下,是臣……太怕了。” 长长的寂静,只有血腥味在无声弥漫。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干涩: “朕……从未想过,要求什么长生,徐福,朕打算交给你杀得。” 嬴政向前走了几步,靠近时苒,抬起手,轻轻擦过她脸颊上那已经半干的血迹。 “你这般不管不顾,喊打喊杀,甚至以命相挟……” 他的声音很低,愤怒褪去后,露出底下更深层的东西。 “莫非是见我近来精神不济,便觉得我已是那昏聩无用的老朽,迫不及待……要弃我而去了吗?” 时苒望进他眼底,那里有未散的疲惫,有狼狈,也有不安。 “臣不会。”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平静。 “朕知道你不会。” “时苒,这十九年来,你与朕,争论过,并肩过,走过最艰难的路,你于朕,从不是寻常臣子。” “朕习惯了你的直言不讳,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会这般拦着朕,骂醒朕,哪怕惹得朕雷霆震怒。” “所以,时苒,好好地留在朕身边,朕可以向你承诺,自此以后,方士之言,永生之惑,绝不再入朕耳,更不会动摇朕心分毫。” “凡有以此类邪说蛊惑君心者,无需你动手,朕必严惩不贷。” “但你也需答应朕,无论将来发生何事,无论朕是更加刚愎,或是偶有昏聩之念,你都要像今日这般,直言谏朕,骂醒朕。” “而不是……动不动就以性命相胁,以离去相逼。” “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它关乎朕之心安。” 时苒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嬴政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取水,净巾。” 宫人战战兢兢地端来铜盆与柔软的细麻布,又迅速退下。 时苒打湿麻布,将脸上的血一点点擦去。 “朕近来确是觉得,精力不似从前了。” “看着你们为大秦开疆拓土、革新政务而奔忙,朕有时会想,时间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些。” “朕不是贪求长生,只是……有些不甘心。” “这四海初定,还有那更广阔的海外……你当年献上的那幅舆图,至今仍挂于书房,每每看去,都觉得目之所及,不过沧海一粟。” “朕怕来不及。” 时苒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是为了争辩,而是因为理解,因为共鸣,也因为……心疼。 “陛下,衰亡并非注定,后世的史书,常将王朝覆灭归咎于天命、气数、女人、昏君。” “郡县制打破了分封世袭的桎梏,书同文、车同轨凝聚了天下的心力,驰道让政令通行无阻,诸子百家争鸣……这些,都是种子。” “是即便我们都不在了,也能继续生长开花结果的种子。” “朝中新一代的官吏,孜孜不倦的学子,他们在学习在创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这些东西,都不是靠一人来实现,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 “你说得对。”良久,嬴政释然笑了笑。 “是朕执念了,想亲手掌控一切,总想亲眼见证所有,却忘了,真正的功业,从来不是一人一时之功。” 嬴政走向坐席,率先坐下,然后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坐。” “朕这一生,看似做了许多,有时却又觉得,做的太少。” “那些更远的土地,可以打下来,可打下来之后呢?” “山高路远,鞭长莫及,派去的官吏,时日一久,难免坐大,迁移的百姓,与当地蛮夷混居,几代之后,心向何方?” “人心最是易变,也最难掌控。” “所以,朕在想,除了留下这版图,朕还能给后世子孙留下些什么?” 时苒想了想道:“陛下可留祖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非狭隘之见,乃血泪教训。” “对四方蛮夷,防备之心,永不可松懈,此防备,不止于边关军镇。” “更要防其技,就像火药,凡是能威胁到我华夏,绝不可使其流于外邦,异族欲学者,可以,永留大秦,受教化监管,此非残忍,乃生存之道,今日一丝仁慈,他日或许便是射向我子孙后代的利箭。” “其二,大秦以武立国,秦人骨硬,宁折不弯。” “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 “此四不,须为后世刻骨铭记,尊严,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更不是送出来的。” “和亲看似缓和一时,实乃示弱,割地赔款,更是饮鸩止渴,今日割一城,明日便失十城,国力有强弱,战事有胜负,然此原则,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其三,治国之道,在平衡,在制衡。” “诸子百家,各有其用,儒可安民,法可立制,道可养性,墨可精工,农可固本……然,绝不可让任何一家独大。” “后世之君,当以百家为器,要允许争论,允许新见,不至于在陈规旧俗中腐朽消亡。” 嬴政似乎有些疲惫,他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线极淡的青色。 “天快亮了,这些,你替朕好好整理。” “臣,领旨,必使之流传后世,警钟长鸣。” 第397章 大秦:封禅 那夜行宫有方术之士触怒天威,已于行宫伏诛,但具体细节,无人敢于深究,也无人能窥得全貌。 时苒每日雷打不动地进宫,除了给扶苏授课,顺便给嬴政诊脉。 “陛下底子很好,脉象沉稳有力,只是常年夙兴夜寐,耗神过度,略有些亏空之象,并非大事,无需猛药,只需以温补药膳徐徐图之,戒急戒躁。” “依你所言,近日少饮烈酒,亥时末便歇下,睡得安稳了些。” 时苒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如此便好,睡眠乃养身之本。” 窗外已是深秋,天高云阔。 “年关之前,朕欲东巡,登临泰山,行封禅之礼。” 泰山封禅,也是在向他自身证明,他嬴政,依旧是那个功盖三皇五帝的始皇帝,雄心未老,壮志未熄。 “臣预祝陛下封禅大成,昭告皇天,佑我大秦,万世永昌。” ... 泰山之巅,旌旗招展,庄严肃穆。 祭坛高筑,以白玉为基,黑石为阶,庄严肃穆,直指苍穹。 文武百官、仪仗甲士,肃立于层层石阶与平台之上,鸦雀无声,唯有天籁与风声,更衬出此地离天之近,与祭礼之重。 嬴政身着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蔽了些许面容,却更显其身形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如山。 他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坛。 李斯手捧以篆字刻就,歌颂秦德与天命的玉册文告,恭敬立于侧后,准备将其封藏于祭坛之下的玉匣中,并立碑以纪。 燔柴升烟,以达于天;敬献太牢,以飨神明;宣读玉册,昭告功业;俯拜山川,祈求护佑。 每一个流程,嬴政都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而虔诚。 当最后一道仪式完成,祭坛上空烟气直上,仿佛真的与那冥漠不可知的天意相连时,好像真的是天命所归。 礼成。 嬴政独立于祭坛边缘,俯瞰脚下群山如芥,云涛如怒,一种登临绝顶却又倍感苍茫的复杂心绪弥漫开来。 李斯指挥着工匠,将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碑(后世的“泰山刻石”)稳稳立于祭坛旁侧显眼处。 她指挥着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用厚土包裹着根系的树苗抬了上来。 那树苗枝叶疏朗,形态古雅,并非泰山本地常见的松柏。 时苒走到嬴政身边,穿透风声:“陛下,封禅告天,立碑纪功,是予后世以言,然,臣斗胆,请陛下再留一物于此山巅,不著一字,却可阅尽千年风霜。” “银杏又称公孙树,其寿绵长,可活千载,乃至更久,今日种下,待千百年后,后人登临此山,见碑文或已漫漶,但见此树亭亭如盖,根系或许已深入岩层,便会知晓,曾有一位始皇帝,于此祭天。” 嬴政先是一怔,随即了悟, 他走到那树苗旁,挥退了欲上前帮忙的侍从。 “此树,朕自己来。”他说道。 嬴政挽起宽大的冕服袖口,掘开一个浅坑。 时苒默默上前,与他一同,用手将包裹树根的土块轻轻放入坑中,扶正树干。 嬴政接着覆土,压实,又亲自从侍从捧来的铜壶中,缓缓浇下清水。 做完这一切,嬴政退后几步,静静看着这株刚刚扎根银杏。 在脚下苍茫云海,巍巍群山,远处若隐若现疆土。 “今日立于此处,方觉自身渺小如尘芥,纵然祭天告成,碑石永固,然,人活一世,轰轰烈烈也罢,寂寂无名也罢,终究是赤条条而来。” “亦将赤条条而去。” “能留下的,或许也就是这样一棵树,几行字,它们能走多远,长成何等模样,已非朕所能亲见。” “回銮!” 旌旗再次招展,仪仗开始移动。 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苗,回望山巅。 祭坛巍峨,石碑矗立,而那棵小小的银杏,正迎着泰山之巅最猛烈的风,舒展着它最初的新绿,眺望着千年以后的云卷云舒。 天公似有不测风云,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卷着乌云呼啸而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 几名被允许观礼却始终对废除分封耿耿于怀的儒生博士,互相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按捺不住,越众而出,高声疾呼。 “陛下,封禅大典,乃告成功于天地,如今突降暴雨,此乃上天警示啊,必是因废除分封古制,擅立郡县,以至天怒,请陛下明察,复先王之道,以安天下,以息天威。” 嬴政立于雨中,玄色冕服湿透,玉珠垂旒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唯有一股冰冷的威压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时苒一步踏出,雨水打湿了她的袍服,她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直接驳斥那儒生,而是转向身旁同样被雨水淋湿扶苏。 “长公子,对此番天象示警之论,有何见解,可赞同这些酸儒所言?” 一句酸儒,瞬间点燃了那群儒生的怒火。 他们岂能忍受如此轻蔑的称呼。 当即就有数人挺身而出,也顾不得风雨,引经据典,开始与时苒辩论起来,言必称三代,语必及周礼,斥责郡县之非,鼓吹分封之善。 还有人指出时苒暴戾行径。 时苒听着他们那些空洞迂阔的言论,嘴角勾起讥讽笑意。 “不看大政得失,专攻一己私利,这眼光分明如村妇之舌,如市井之议,却偏偏地装扮成圣人之道,诚可笑也!” “你等儒生,何以不见大秦一统天下,结束数百年战乱,而使天下兵戈止息。” “何以不见大秦扫灭边患,使华夏族类得以长存。” “何以不见郡县制替代诸侯制,使华夏族群裂土不再,内争大战从此止息。” “何以不见天下隶臣妾得以赦免,黔首分得田地,万民安居乐业。” 那群儒生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只能徒劳地重复着古制、王道等苍白字眼。 一直沉默的嬴政,此刻终于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豪迈而充满不屑,穿透风雨,震人心魄。 “几百儒生,几个博士,余下贵族,还想着复辟旧制?” 嬴政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朕还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些博士,你等那个儒家,其实并没有真实学问。” “自孔孟以后,儒家便关起门来自吹自擂,不走天下,不读百家,狭隘又迂腐,论国论政,全无半点吞吐天下的雄风,朕,为之寒心,天下,嗤之以鼻。” “儒家若不再生,摒弃迂腐,开阔胸襟,必将自取灾亡也。” 第398章 大秦:反噬 一席嬉笑怒骂雄辩滔滔的斥责,在这泰山风雨中戛然而止。 雨,还在下。 一名老儒生颤抖着手指着依旧滂沱的雨幕:“纵然陛下功高,然天象在此,封禅遇暴雨,岂非警示,此乃天意。” “博士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长公子扶苏。 他立于雨中,身姿挺拔,已然有了储君风范。 “学生也曾遍读儒家经典,深知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如今兵戈止息,边患渐平,黎民得以休养,此乃最大的民听与民视,亦是最大的天意,岂能因一时风雨,便妄断天意,否定这实实在在的社稷之功?” “学生游学数载,观百家之学,墨家重工利民生,法家明律定秩序,农家精耕足食……皆在与时俱进,造福于民。” “唯儒家,抱残守缺,固步自封于数百年前旧制,言必称三代,行必循古礼,于今日之大秦,于当下之万民,究竟有何切实助益?” “若学问不能经世致用,与腐儒空谈何异?” 那群儒生被问得瞠目结舌,他们没想到,一向以仁厚闻名的长公子,竟能说出如此犀利言论。 尤其是淳于越,脸色难看的厉害。 时苒看着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愧是她开各种小灶教各种厚黑的学生。 她随即上前一步,对着那仍在强调下雨是警示的儒生冷笑道: “下雨是风调雨顺,万物生长之根基,怎么到了你们这些腐儒嘴里,便成了上天的警示? 按你等逻辑,莫非年年风调雨顺,便是年年上天警示不成,何其荒谬。” 她不再看那些面红耳赤的儒生,转而面向嬴政及所有在场官员,拱手朗声道。 “我大秦,书同文,奠定万世教化之基,车同轨,畅通九州之道,行同伦,废分封,立郡县,破世袭,开科举,使才俊得路,黔首有望,此乃煌煌功业,泽被苍生,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随着她激昂的话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动了动。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奇景发生了。 那瓢泼大雨,竟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 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迅速散去,灿烂的阳光重新普照泰山。 一道、两道、三道……整整七道绚丽无比的彩虹,如同巨大的七彩拱桥,横跨天际,将整个泰山笼罩在神圣而祥和的光辉之中。 “祥瑞,七彩祥瑞!”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欢呼。 时苒立于彩虹光辉之下,衣袂飘飘。 “尔等看清楚了,此乃上天嘉奖陛下功盖三皇五帝之祥瑞。” “至于方才那些妄言天意警示之辈,本相回去,便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又坐不住了。” 下山路上,时苒钻进马车。 车厢门关上的刹那,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脊猛地靠在车壁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硬是将喉头腥甜咽了下去。 强行逆转天象,岂能没有代价? 那横跨泰山的七道彩虹,绚烂夺目,震慑了所有心怀叵测之徒,却也无声地抽走了时苒 十载寿数。 这非寻常伤病,而是生气消耗,是天道对于强行干预自然规律的惩罚。 自泰山回銮的路上,时苒便一直强撑着。 她面色如常,还能与嬴政商议着事情,等一回到咸阳,便病了。 这一病,便如山倒。 天道赐予的身体,资质根骨再好,终究是凡胎肉体,如何经得起这等直接消耗生机的反噬。 她能撑着回到咸阳才倒下,已属意志力惊人。 高热、冷汗、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脉象虚浮无力,元气大伤,可偏偏又查不出具体病灶。 医家只能开出一些温补元气固本培元的方子,效果却微乎其微。 时苒觉得也还好,吃药无用,要靠自己抗过去。 至于灵泉之类的,她也不想用。 那些东西作用大,万一变年轻了,该如何解释。 只不过她这一病,可是把嬴政给吓着了,亲自去了丞相府。 嬴政踏入内室,脸色便不太好看。 时苒半倚在榻上,头发只是用木簪子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 短短数日,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下颌尖了,眼窝也微微陷了下去。 “参见陛下……” “躺着!”嬴政立刻出声制止人行礼,几步走到榻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一群庸医,连个风寒都治不好,养他们何用。” 时苒摇了摇头,“陛下不必动怒,臣无甚大事。” “许是这些年绷得太紧,从西域回来也没好好歇息,如今骤然松懈下来,便病了这一场,过几日便好了。” 嬴政抿了抿唇,“朕已命人又送了些药材过来,都是宫里最好的,你好生用着。” “政务之事,暂且放下,李斯冯去疾他们尚在,天塌不下来。” 时苒听着,轻声应道:“谢陛下关怀,那臣就偷懒几天。” 嬴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觉得这满室的药香和让他闷的慌。 最终,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时苒又躺了几日,精神稍好了些。 得知外面传丞相积劳成疾,药石罔效,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流言,气笑了。 她还没死呢,就急着给我唱挽歌了。 这流言背后,无非是有些人见她病重,便觉得有机可乘,或是想试探嬴政的态度,或是想趁机搅动风雨。 “去,请扶苏公子过来。” 很快,扶苏便来了。 “公子可知,为何有时明明利国利民之策,推行起来却阻力重重,有时空泛无物之论,却能引得群情汹涌?” 扶苏凝神思索,答道:“可是因有人煽动,或是民众不解其意?” “是,也不全是。” “关键在于,话语权掌握在谁手中,以及,他们想用这话语达成何种目的。” “便如当下,有人盼着我死,这流言便是他们手中的刀,虽不锋利,却能扰乱人心,试探君心。” “再譬如儒家,孔子自是圣人,然,圣人之后,徒子徒孙,却未必都是圣人。” “学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有人读圣贤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有人,不过是借圣贤的皮,来包装自己的私欲与权谋,党同伐异,排斥异己。” 扶苏迟疑片刻,轻声问道:“先生……可是觉得,儒以文乱法?” 第399章 大秦:教导扶苏 时苒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儒以文乱法之说,有其偏激之处,却也点出了关键。” “但公子需看得更深,不止是儒家,诸子百家,朝堂上下,但凡掌握知识拥有话语权者,皆有可能以文乱法。” “重点不在其出于何门何派,而在其心术与目的。” “扶苏,你日后看人,尤其是看那些满口大义引经据典之人,切不可只看他们说了什么,更要看他们做了什么,所求为何。” “要剥去其华美言辞,直指人性根本。” “他行事,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 “他谏言,是为了社稷安稳,还是为了个人名位,或是其背后的利益?” “他反对,是因其确有弊端,还是只因触动了他利益?” “拨开迷雾,看清其行为背后的动机与目的,方能不为表象所惑,做出真正有利于江山社稷的判断。” “学生明白了。” “明白其理,还需懂得运用。” “帝王之术,首在平衡,而非一味打压或偏信。” “于朝臣,亦是如此,既要会用,也要会防。” “ 李斯之才,在于其精通律法,善于理政,此为用,然其权力欲重,门生故旧渐多,此便需防,必要时,甚至需扶植其他势力与之抗衡,使其不敢生出异心。” “要鼓励臣子有能力,但不能让其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你日后需要时时揣摩的功课。” “甚至对于你的诸位弟弟,亲情不可废,但 规矩不能乱。” “可予其富贵尊荣,不可予其权柄地盘。” “可令其吟诗作赋,不可令其结交大臣掌兵干政。” “陛下一统天下,废除分封,正是为了杜绝藩镇割据之祸,你日后,当时刻谨记此训,恩威并施,既显兄长之仁,更彰君主之威。” “帝王之术,说到底,是用人之术,亦是制衡之术。” “它不要求你事事亲力亲为,但要求你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有一颗能权衡利弊的头脑,有一副能驾驭群臣不被任何势力左右的手腕。” “这些,非一日之功,需要你多看,多听,多想,在事上磨练。” 扶苏受教,还要给时苒喂药,时苒却摆摆手。 说到底,这些东西,她也是嬴政教的,如今教他儿子,正好。 又将养了几日,等病大好,她便立刻开始动了。 那日儒生博士,跳得如此之高,只是为了搏一个直言敢谏的清名,还是受人指使,或至少是被人 煽动。 谁能从中得益,谁最乐见于陛下威信受损,抗拒郡县制。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郡县制最大的利益受损者,无非便是那些失去了封地权势大减的旧贵族,以及那些始终贼心不死的六国余孽。 虽然对贵族和六国残余势力清洗过,连项梁这等人物都早已伏诛。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些漏网之鱼,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潜伏在暗处,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如今嬴政大权在握,兵锋正锐,他们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 那年迈或者新帝继位呢。 扶苏虽有仁德之名,也日渐成熟,但他缺乏军功,在军队中的根基尚浅,威望远不及嬴政。 一旦嬴政这棵参天大树倒下,那些潜伏的势力必定会蠢蠢欲动,届时,扶苏能否镇得住场面? 她当即入宫求见嬴政,直言旧贵族与六国余孽恐是祸根。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陛下,公子扶苏,文治已见根基,然武功威望,尚需积累。” “臣以为,当让公子深入军中,与将士同甘共苦,还需历练。” “安西郡初立,局势已大致平稳,让扶苏去那里,以监军之名,行历练之实,蒙恬在西域经营数年,有他看顾,朕放心。” “陛下圣明。” “此外,那些藏于暗处的老鼠,也该再清理一遍了。” 扶苏的西域之行,并非走马观花。 他持着监军节钺,却并未安坐于都护府内。 深入屯田的营寨,与戍卒一同饮用带着沙土味的酪浆;巡视新开的商路,甚至跟随小股巡逻骑兵,进入戈壁边缘,见到了边防的必要。 西域的风沙磨砺了他的皮肤,也沉淀了他的心性。 他寄回咸阳的书信中,少了书卷气的理想化,多了对军务、民生等务实。 玄影卫在得到嬴政的明确授意后,全力开动。 尤其是旧六国故地。 一批隐藏颇深或是自以为已洗白上岸的六国余孽及心怀异志的旧贵族都被挖了出来。 证据确凿者,或被秘密处决,或被下狱,其势力被连根拔起。 时苒忙着处理六国余孽的事,她学生之一的赢阴嫚找了上来。 当年还是咿咿呀呀的婴孩,如今就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寻常公主的娇柔,多了沉静与执着。 “老师,阴嫚想学史家之道,我想当史官。” “公主可知,史官之责为何?” “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 “你说得不错,你并非不能成为史官,你也绝不会是第一个书写历史的女子,但你有一点,与所有人都不同。” “你是大秦的公主,是陛下的女儿。” “正因如此,你若想真正执笔,便不能一开始就好高骛远,去评点你大父的功过,去论述朝堂的得失。” “想要写史,便先从女子列传写起吧。” 赢阴嫚恍然大悟:“老师,你的意思是我写女朗的史?” “不光是女官,去查访去记录那些女工,女医,女学子。” “从她们开始,黔首也好,曾是奴隶也好,秉笔直书,如实叙事,不必刻意褒扬,也不必刻意贬低,只是将她们的人生,她们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真实地记录下来。” “让后世之人,不仅能通过史书看到王侯将相,丰功伟业和权谋征伐,也能看到另一半人,是如何生活的。” 赢阴嫚怔怔地听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时苒的深意。 这是她作为大秦公主的一种视角。 “阴嫚受教,必不负丞相期望。” 第400章 大秦:迁都 其实赢阴嫚给了时苒灵感,等手头事告一段落,她也开始著书。 以泰山封禅时,儒生利用天象为例子。 《世风录·众势篇》 【泰山封禅日,乌云骤聚,暴雨倾盆,儒生振臂呼曰:天象示警,废分封之故也,群臣窃窃,观者骚然。彼时若投石入潭,涟漪四起。】 【众之盲从,能覆独知。士若归群,其素存之明辨,必为群之愚妄所没。】 【动众之想者,非事之实,乃其事之发与引人注之法也。】 【处群中,士之智损,其性亦减。异质为同质所噬,无意识之性主矣。】 【人性如水,随器方圆,昔齐人闻韶乐而忘肉味,楚人见章华而掷千金,非韶乐章华有移性之能,实外物勾牵内欲耳。】 【慕群之心,生而有之。幼雏随母,麋鹿逐群,人亦如是。】 众势篇只是开胃小菜,之后的内容,绝对是禁书。 比如权论篇。 权力本身是如何产生,如何运行,又如何腐蚀人心的。 为何手握权柄者,易生猜忌。 为何追逐权力者,常忘初心。 还有利辨篇,不仅要剖析人对财货的贪婪。 反正不急,等她死前,把书写完就行。 时光如水,奔流不息。 大秦这艘巨舰,沿着既定的航线,又平稳而迅速地航行了十数载。 秦历十八年,秦墨冶炼秦钢,得博士衔。 秦历十九年,秦墨以钢制管,可发射填充神火药。 秦历二十年,安西郡设烽燧百二十所,太医令编《百越瘴疠方》,定南方戍卫医药规程。 秦历二十一年,沧海舰成,设拍竿弩炮,可载粟千石,远航百日不濡。 会稽织坊献四色提花锦,吴越女工得授织造博士衔。 南海舰队抵身毒(印度)海岸,携孔雀王朝衰乱之讯还报。其国诸侯割据,王权崩解,象兵之威不再。 秦历二十五年 安西都护府督造“西极道”抵葱岭,设烽燧百二十所。商队携秦瓷、丝绸换大夏骏马、安息琉璃。 太医令编《百越瘴疠方》,定南方戍卫医药规程。 秦历二十七年 孔雀王朝纳入版图,其民驱赶离地,秦西域都督陈平曰:“千乘之国无外患而亡于内患,当为后世鉴。” 秦历二十八年,帝颁《文武祀典》,立文武庙,祀百家宗师、历代名将,开万世文脉武运之基。 功臣祠成,首祀寰始功臣。 蒙骜、王翦、时苒等三十二勋臣,铸金铭功,永享血食。 秦历二十九年 扶苏监造之“沧海舰”成,设拍竿弩炮,可载粟千石,远航百日不濡。 会稽织坊献“四色提花锦”,吴越女工得授“织造博士”衔。 秦历三十年。 也正是在这一年,新都——长安,正式宣告落成。 迁都那日,庞大的迁徙队伍从渭水北岸的旧都咸阳,浩浩荡荡开往南岸规模宏大数十倍的新都长安。 当嬴政的车驾通过那横跨渭水、可容二十马并驰的天渭石桥,望见远方地平线上那巍峨如山脉的城墙时,即便是他,眼中也闪过一抹震撼。 新都长安,天工之城。 城墙高十五丈,底宽二十丈,并非完全夯土,而是以巨型条石为基,内外包砌特制的青刚砖。 城墙之上,可并行驰骋四辆战车,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配备“雷鸣炮”的棱堡式箭楼。 城内道路经纬分明,主干道皆宽五十步以上,以碎石、石灰、黏土混合夯实,再覆以水泥,平整如镜,雨不泥泞。 地下挖掘了庞大的排水系统,引渭水支流入城,形成环绕各坊的明渠暗沟。 道路宽阔笔直,坊市分明,引水入城。 而位于中轴线的皇宫,更是肃穆恢弘,黑墙金瓦,飞檐如翼,既承袭了秦人一贯的厚重霸气。 时苒站在宫墙上,看着脚下气象万千的长安城,心中忽有所感。 等回到大殿,就是就迫不及待道:“陛下,给后世写几个字吧。” 嬴政没有问为何,略一沉吟,拿来绢帛提笔蘸墨。 【山河永在,薪火相传。】 写完,他看了看,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在下方添了一行稍小些的字: 【大秦始皇帝嬴政,寰始三十年。】 时苒伸着脖子看,嘿嘿一笑:“陛下,既然都写了,不如,盖个传国玉玺吧。” 嬴政看了眼时苒,有些无奈,示意近侍取来传国玉玺。 “盖印。”嬴政淡淡道。 沉重的玉玺落下。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见时苒小心翼翼的捧着绢帛,嬴政抽出张纸,提笔写道: 【山河不老,你我同功。】 然后,他在下方,端端正正地,再次盖上了传国玉玺。 紧接着,他放下玉玺,从腰间解下一枚私印。 那印不大,玄鸟样式,印文是他的小篆名字嬴政。 他蘸了印泥,盖下了这枚私印。 私印的朱红,与传国玉玺的朱红并立,一个代表天下,一个代表他自己。 他将这张纸轻轻推到时苒面前。 时苒看抬眼看嬴政,嬴政也正看着她。 “谢陛下。”她轻声道。 嬴政目光收回,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赏了件寻常玩意儿。 ... 朝堂之上,面孔也在悄然更迭。 老成持重的李斯,于冬日,病逝于任上。 他临终前,仍伏于案牍之间,处理着未尽的政务,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时苒则开始培养新人,她力排众议,提拔了一位女官。 名叫吕雉。 时苒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亦有为日渐成熟的扶苏提前培养心腹能臣之意。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鹅毛般的大雪,不眠不休地下了整整三天,将新都长安彻底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 宫人们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然。 嬴政病了。 寝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榻前的暮气。 嬴政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 他刚喝完一碗浓黑的汤药,眉头因苦涩而微微蹙着。 见时苒进来,他挥退了侍药的宫人,指了指榻前的锦凳。 “来了。” “嗯,”时苒坐下,很自然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雪大,路不好走,来迟了些。” 嬴政没在意这个,他的目光有些悠远,透过窗棂,望着外面依旧纷扬的雪花。 “如今的老人,除了你,竟只剩下一个蒙毅了。” 李斯病故,王翦、蒙恬等人更是早已作古。 时光无情,带走了峥嵘岁月,也带走了曾经的伙伴。 时苒看着他鬓边愈发刺眼的白霜,心头像是被这冬日的寒气浸了一下,微微发酸。 “陛下觉得冷清?” 嬴政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时苒笑了笑,“臣一会儿亲自下厨,我们吃暖锅。” 时苒起身,并未唤宫人,而是亲自走到了偏殿的小厨。 这里常年备着些简单的食材,以供嬴政偶尔兴起之需。 第401章 大秦:守好它 时苒坐上特制的铜锅,锅内是用老鸡与火腿吊了整日的清汤。 她又取来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嫩白的豆腐、水灵灵的葵菜,还有几样嬴政平日里还算喜欢的时蔬,一一洗净、码放整齐。 当她端着这些回到寝殿时,炭火正旺。 铜锅内的清汤已开始微微翻滚,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食物原始的鲜香,瞬间驱散了药石带来的苦涩。 嬴政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忙碌,看着她鬓角那缕白发在热气中微微颤动,看着她低眉顺目摆放碗筷时专注的侧影。 “条件有限,将就吃些。” 时苒在他榻边的矮几旁坐下,夹起几片嫣红的羊肉,在翻滚的汤中轻涮了涮。 “这汤底清淡,正好适合脾胃。” 嬴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口咕嘟作响的暖锅,相对而坐。 窗外,雪落长安,万籁俱寂。 过了许久,嬴政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洁白,缓缓吟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诗经·邶风·北风》)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在这温暖的氛围中,竟透出一种难得的苍凉与温柔。 时苒抬起头,正对上他回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处,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而更像一个走过漫长旅途见惯离合悲欢后,终于肯稍作停歇的老人。 时苒放下筷子,用绢帕拭了拭嘴角,迎着那目光,轻声接了下去。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同归……”嬴政低声重复了最后两个字,嘴角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他重新拿起筷子,指向锅中再次沸腾的汤,“肉老了,快吃。” 时苒笑了笑,顺从地夹起一箸青菜。 铜锅依旧咕嘟作响,白气袅袅,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里。 “去唤扶苏过来吧。”嬴政看向殿外依旧纷扬的雪,说道。 时苒觉得那炭火盆烧得太旺了,热气一阵阵涌上来,让她心口发紧,喘不过气。 扶苏来得很快。 他已过而立,蓄起了须,眉宇间褪去了年少时的温润,沉淀下越来越多的沉稳与威仪。 行走间龙行虎步,竟有七八分像极了年轻时的嬴政。 “儿臣拜见父皇。” “扶苏。” “儿臣在。” “跟朕来。”嬴政从坐榻上起身。 他身形依旧挺拔,但起身的瞬间,那竭力隐藏的凝滞,还是暴露了身体的虚弱。 扶苏上前欲搀扶,却被嬴政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他是始皇帝。 即便英雄迟暮,即便病骨支离。 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继承人,窥见他一丝一毫的脆弱。 他必须,也只能以强大的姿态,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一步步,走向寝殿的深处。 那里,并非金碧辉煌的装饰,而是悬挂着一幅幅巨大的舆图,丝帛的,羊皮的,甚至还有刻画在木板上的。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帝国,以及这位帝王一生的野心与征途。 嬴政最终停在了一幅最为陈旧边缘有些磨损褪色的羊皮舆图前。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皮面。 “这舆图,是当年朕十八岁时,时苒献给朕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少年君王。 “那时,朕看着它,便想……”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从熟悉的故土,移向北方广袤的草原,移向西方未知的群山,移向南方无尽的密林,再指向那浩瀚无垠的海洋之外。 “将这些,全都打下来。”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燃烧了一生的雄心。 “朕想,有生之年,让大秦的旗帜,插遍这舆图上的每一个角落,让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他沉默了片刻,那燃烧的火焰在眼中渐渐沉淀,化为一种遗憾的平静。 “但,不行了。” “未来的大秦,要交给你了。” 扶苏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看着嬴政那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看着他那霜白的鬓发,喉头哽咽。 “大父……” 嬴政却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你看,这一圈山脉岛屿,便是大秦的天然屏障。” 他的手指并未停下,而是坚定地向外延伸,点向西域那些新征服的作为缓冲山脉,再指向海外那些已被秦军控制的岛屿。 “还有这里,自西域这片延伸出去的山脉,再到海外这些必须掌控的岛屿,都是大秦延伸出去的屏障。” “记住朕的话——” “屏障,可因时而退,以暂缓换时间,以策略代蛮力。” “但,绝不能丢,丢了的,就要用十倍的血夺回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其一时臣服,怀柔可也,通商可也,然刀兵不可废,武备不可废。” “大秦的根基,在于你能让敌人恐惧,让盟友依赖,让子民安定。” 他死死盯着扶苏的眼睛,仿佛要将这最后的信念,烙印进他的骨血里。 “守好它!” 殿内的炭火,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嬴政与扶苏在悬挂的舆图前谈了许久,扶苏率先走了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寝殿。 随后,嬴政才缓缓踱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所剩无几的生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苍松。 他坐在榻边,朝时苒招了招手。 “时苒,过来。” 时苒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走到榻边,席地而坐。 然后,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动作有些生疏。 从青丝到白发,他们并肩走了许久,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 这轻轻的一抚,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嬴政看着她汹涌而落的眼泪,没有惊讶,也没有斥责。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却去擦拭她脸上的泪。 “莫哭了,怎得跟个孩子似的。” 时苒眼泪流的更凶了,“你说,在你面前,我就是孩子。” 第402章 大秦:殡天 嬴政失笑。 “朕还记得那晚,你第一次站在朕面前,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要与我并肩,比天崩地坼更惊天动地。” “要让后世之人提起,只能感叹,唯有始皇遇此时苒,方见真正天翻地覆。” “此等君臣相得,当亘古未有,天地间,再无第二。” 嬴政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露出一个可以说温柔的笑。 “你做到了,时苒。” “陛下……”时苒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朕知你非此世人,天下人皆谓朕多疑,唯卿,朕信。” “故乡不可追,朕统八极,然终有疆,卿思故土,实无涯涘,此憾,虽帝王不能平。” “朕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不愿说,也不能说。” “朕不问。” “但你要记住,人心难测,尤胜魑魅魍魉,绝不可对此有半分轻忽。” “男人和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男人的欲望和贪婪,是极容易被激发,也极容易被权势、美色、钱财、名望所喂养壮大。” “他们可以为了这些,抛却忠诚,背弃诺言,甚至弑君杀父。” “保护好你自己,莫要让朕……在九泉之下,仍不得安心。” 一直强忍的呜咽冲破了所有束缚,化作无法抑制的痛哭。 时苒拉着嬴政的袖子,眼泪汹涌而出。 嬴政看着她汹涌而落的眼泪,那泪水仿佛不是流在脸上,而是烫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生见惯生死,铁石心肠,此刻却被这无声的悲恸触动。 良久,他苍凉一笑。 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你要学会示弱。”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时时彰显。” “必要时,要学会隐藏锋芒,甚至示敌以弱,就如同,朕刚成为秦王那般。” “示弱并非永远,只是暂时蛰伏。” “一次反击,就要让其万劫不复,让所有旁观者胆寒,要让所有人明白,触碰你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自保之力,绝不可假手于人,行事前,定要给自己留退路。” “莫要让任何情愫,任何人,成为束缚你利用你的枷锁。” “你首先是时苒,然后,才是其他任何身份。” “保护好你自己,安然于世,开心遂意。” 时苒眼泪流的更凶了,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都在这一刻流尽。 他真的教给了她很多,有指点,有引导,甚至很多时候处理政务,也会让她在一旁看,在一旁听。 每次自己提意见,他也会耐心听完,然后告诉她利弊。 如今临终前,还不忘再嘱咐。 他肯定猜到了什么,但最后,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 嬴政有无奈,有释然,还有慰藉。 至少,他这一生,不全是背叛。 至少,还有她说到做到。 “朕的陵寝,你知道的,在骊山。” 时苒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望向他。 “朕在那里,给你留了位置。” “墓室也修好了,在朕得陵寝旁,不至于到了最后,你还是孤身一人。” “莫哭……”嬴政看着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模样,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这世间,能真正与朕并肩,唯你时苒一人。” “生前,你助朕开创这亘古未有之局,” “死后,朕亦不愿你独对那万古长夜。” “时苒啊……” “我这一生,得遇你,得以与你并肩,幸也。” “陛下!” 嬴政看向窗外,眼神很长,很远。 他穿透了厚重的宫墙,越过了覆盖白雪的长安城,落入了时光的逆流之中。 寝殿内温暖的炭火、身边压抑的哭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他不再是大秦的皇帝,不再是横扫六合的秦王,只是一个在生命终点,回溯源头的老人。 他看见了邯郸那个在异样目光与欺凌中,紧紧攥着小拳头眼神凶狠如幼狼的孤单男孩。 看见了母亲赵姬。 看见了父亲异人。 看见了成嬌。 他还看见了吕不韦,看见了王翦、蒙恬等老将们征战沙场的英姿;看见了六国君王在他面前或恐惧、或倔强、或臣服的模样…… 无数张面孔,忠诚的、背叛的、敬畏的、憎恨的,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掠过,构成了他这波澜壮阔、又孤独彻骨的一生。 最终,所有的影像都模糊了,沉淀下来的是那最初的在邯郸里无人问津的孩童。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虚无的回忆,朝着那个被世界遗忘的幼小自己抬手。 “我是……政儿……” 这一声,褪去了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光环,只剩下一个生命最初也最本真的称谓。 带着寻求认同的迷茫,回归原点的释然。 时苒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痛彻心扉,却又涌起无边的温柔。 她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得如同最暖的春风,一遍遍回应着他。 “我在,政儿……” “政儿,不怕……” “政儿……” 她的呼唤,像是一道温柔的光,将他从漫长的回忆幻境中轻轻拉回。 嬴政收回了望向虚空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时苒布满泪痕却写满心疼的脸上。 他那双看透了人心鬼蜮洞穿了历史烟云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水光。 一滴浑浊的泪,终究是未能承载住那千钧的重量,从他深陷的眼角悄然滑落,迅速隐入鬓边如霜的白发之中,未曾留下痕迹,却仿佛洗去了些许征伐的尘埃。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时苒一眼。 那目光里,有终于被理解的慰藉,有卸下所有重担后的疲惫,或许,还有不舍与祝福。 他紧握着时苒的手,微微松动,最终完全失去了力道。 他的呼吸变得微不可闻,胸膛的起伏渐渐平息,仿佛一座支撑了天地太久的神山,终于温柔地融入了大地。 “陛下——!” 时苒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猛地扑倒在他已然失去温度的身躯上,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任由那巨大的悲伤将自己彻底吞噬。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皎洁的月光穿透了散去的乌云,清冷地洒落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宫殿飞檐上,将这片天地映照得一片澄澈银白。 纯净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永恒定格。 “陛下!”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窗棂外,肆虐了三天三夜的风雪,不知在何时已然停歇。 天地间一片纯白寂静,唯有东方天际的晨曦,正努力地撕开沉沉的夜幕。 一个时代,随着这位千古一帝的沉睡,悄然落幕。 第403章 大秦:番外1 殿门被推开。 扶苏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他跪扑到榻前,颤抖哭道:“大父!” 时苒抬起了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布满了血丝。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站起身。 “陛下……驾崩了。” 扶苏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陛下去得安详,遗诏,立公子扶苏为嗣。” “国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乱于仓促,陛下身后典礼,新帝继位章程,需立刻有条不紊进行,大秦,不能乱。” “即刻起,封锁宫禁。” 始皇帝嬴政殡天。 举国缜素,山河同悲。 灵柩以千年梓木为椁,绘日月星辰、山海神祇,内衬金玉。 移灵那日,万人空巷。 扶苏亲自执绋,披麻戴孝,走在灵柩最前方。 其后是宗室贵族、文武百官,队伍绵延十数里。 送葬队伍沿着驰道,缓缓向骊山行进。 沿途郡县早已奉命设祭,百姓自发跪于道旁,雪地中黑压压一片,哽咽之声不绝于野。 他们或许不懂太多朝堂之事,但他们知道,是这位皇帝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乱,给了他们相对安稳的生活。 此刻,那种混杂着恐惧感激与对未来茫然的情绪,化为最朴素的哀恸。 骊山在望,沉默地迎接它的主人。 复杂的下葬仪式在奉常主持下,一丝不苟地进行。 当那沉重的玄漆棺椁最终抬入幽深莫测的地宫时,扶苏率众跪倒,山呼陛下。 震动山野。 无数陪葬的陶俑、车马、器皿随之缓缓送入。 葬礼完毕,新帝扶苏需即刻回銮,处理政务,并准备正式的登基大典。 群臣陆续散去,骊山脚下渐渐恢复空旷冷寂,唯有寒风吹过的呜咽。 时苒却留了下来,屏退了所有人。 她独自立于嬴政的棺椁旁,袖袍下的手掐诀。 嬴政曾说:朕的陵寝,不容宵小亵渎。 历史的尘埃下,多少帝王陵冢难逃盗掘之厄。 在漫长的时间与人性贪婪面前,没有什么是绝对永恒的。 保险一点吧,好东西全在她的衣冠冢里,该出世的时候,自然会出世。 风急,云层低垂。 原本只是半白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颜色。 她拿出一枚鬼玺,放在了棺椁上。 还会再见的。 寒风拂过,时苒上了马车。 不少人认为仁厚的扶苏远比雄才大略的嬴政更容易对付。 朝堂之上,一些官员,也开始试探着权力的边界。 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时苒只是挥了挥手。 杀戮,在寂静中展开。 没有喧嚣的兵马,没有公开的审判。 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 血腥味如同无形的雾霭,悄然弥漫。 清洗持续了数月。 长安城的雪化了又下,将血迹一次次覆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肃。 扶苏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以沉稳仁厚的手腕辅以必要的雷霆之势,终于将新旧交替的波澜暂且抚平。 朝局初定,万象更新。 是夜,万籁俱寂。 是夜,万籁俱寂。 时苒坐在一方简素的蒲团上,未绾发髻,如霜如雪的长发流水般披泻于身后,身形清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扶苏坐在她的对面,眉宇间已具帝王威仪。 “丞相……” 时苒朝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如春水。 “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莫要再做小儿女情态,我本就……寿数到了。” “生老病死,天地常理,强求不得,也无需伤怀。” “我死后,不需陪葬珍宝,寻一口薄棺,收敛了,送回骊山我那小墓室便是。” “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想最后看一眼。” 她在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开始虚划。 “陛下,取笔墨,记。” 扶苏心神一凛,立刻正襟危坐,取过早已备好的墨笔。 “黑水西来,漫过金阶,非是兵戈,乃疫疠之形,当固关中,焚瘴疠之书,禁胡商三载……” “南疆有木,其心赤如血……三百年后,当出女酋,裂土称制,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因其无根……” “儒学将腐,化为枷锁,束民之思,锢国之变,当有猛士,自格物中出,倡实学,破桎梏,然新旧之争,必伴随血雨……” “银白之鸟,铁翼遮天,非人力可挡,然其根在格物,后世子孙,若忘此道,必受其制……” 她语速越来越快,扶苏运笔如飞,手腕酸麻也不敢稍停。 终于,时苒的语速慢了下来。 “陛下,记住没有万世的王朝,我今日所言,未必皆准。” “天道无常,人事可易,但其中警示,望你及后世子孙常怀敬畏,莫固步自封,莫畏惧变革,也莫失了底线。” 时苒指向身旁桌案上整齐摆放的三本以厚厚锦缎装裱的书册。 “治国如弈棋,需看十步之外。” “这三本书,你拿回去,仔细看,牢牢记住,非到万不得已,或时机成熟,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假手他人抄录。” “这一本,是《百年拓土安民策》。” 这本书,其中详述了未来百年年,帝国在农业、工械、商贸、律法、官制上的改良方向,以及如何利用格物院现有成果,逐步提升国力民生的具体步骤。 “记住,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发展需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透支民力。” 她又拿起第二本,更厚,也更显古朴。 “这一本,是《四海异族应对疏》,海外广袤,异族繁多,其心各异。” “切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怀柔需有度,刀兵不可忘,孔雀帝国之覆灭,便是前车之鉴。” 最后,时苒拿起第三本。 “这一本是《世风录》,我著的书。” “王朝之衰,多起于萧墙之内,权臣、外戚、宦官、土地兼并、流民、地方割据,有些……或许看起来不近人情,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你要有魄力,也要有决心。” “老师……” 扶苏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所有心力的时苒。 看着她那半头刺眼的白发,想起父皇临终的嘱托,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深深一揖。 “扶苏,定不负丞相厚望,不负大秦。” “还有几句要紧话,你需刻在心里。” “秦以武立国,铁血铸就根基,纵有四海升平,文治昌明之日,亦绝不可重文轻武,刀锋需常磨,武备不可弛,要让大秦的锐士,始终是悬在内外敌人头顶的利剑。” “无武,则无国,无国,何谈文治?” 扶苏凛然,郑重颔首:“武备乃立国之本,绝不敢忘。” 时苒继续道,“诸子百家,学说纷呈,绝不可让任何一家独大。” “学生明白,当兼容并蓄,以百家之长,滋养大秦,而非独尊一术。” “其三,对外之策,早已定下铁律,你需世代传承。” “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 ” “大秦的尊严,是用敌人的尸骨垒砌的,不是用女人的眼泪和国库的钱帛换来的,胆敢犯境者,虽远必诛,打到你灭国绝种,也不敢再生觊觎之心为止。” “是,大秦只有战死的魂,没有屈膝的人,此为国策,永世不改。” “最后,防异族,非仅防其刀兵,更要防其文化侵蚀,防其血脉混淆。” “可通商,可交流,可学习其长处,然主体不可动摇。” “华夷之辨,关乎国本,要让他们学我文字,习我礼仪,慕我风华,而非我大秦子民,去追捧胡风异俗,西洋都护府、海外领地,尤需注意此事。” “君王……要懂得制衡,也要懂得孤独,不可全信任何人,包括你未来的皇后、外戚,乃至你成年的子嗣。” “权力是毒药,能让人疯狂。” “守住你的心。” 至于传国玉玺和传国秦剑,本就不是凡物,时机到了,会重新现世的。 东方的天际,正泛起鱼肚白,一缕、两缕……越来越多的金光刺破云层,斩开了沉沉的夜幕。 时苒合上眼,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多年前那个夜晚。 “……要与王上并肩,比天崩地坼更惊天动地……” “……要让后世之人提起,只能感叹,唯有始皇遇此时苒,方见真正天翻地覆……” “你做到了,时苒。” 是啊,我做到了。 留给她的陵寝,她去过了。 她不需要陪葬品,她的陪葬,是留给后世的遗泽。 你看,天亮了。 大秦,正如这朝阳,会继续升起。 时苒最后看了眼初升的太阳,喃喃道: “当时并立天门险,袖底江河如线。” “云吞九鼎,风敲玉佩,日崩金钿。” “素手分星,玄圭量土,鬼神惊见。” “笑古今封禅,竹帛虚文,怎及这人间变。” “忽觉松涛卷雪,漫回头,青丝成练。” “今我归兮,魂随鹤影,遍巡疆甸。” “待月明沧海,有新船破浪,似旧时箭。” 《秦书·时苒本纪》 【丞相时苒,来历莫测,天授奇才,献寰宇图,拓土万里,功在社稷。】 【其人性情刚毅,智深如海,然终身未嫁。于秦历五十二年,绥昌元年春逝,遗命陪葬始皇帝陵侧,哀荣备至。】 【太史公曰:时苒之出,若长夜流星,其智近妖,其功盖世,然其身世成谜,后世莫能解。唯其与始皇帝风云际会,使得华夏国祚绵长,威加四海,光耀万邦。】 第404章 大秦:番外2 热搜爆了。 一连五个词条,后面都是红色的爆,牢牢霸占了头条。 #大秦丞相时苒衣冠冢发掘# #考古史上最大谜团或将揭晓# #始皇帝留给后世的信息# #我们真的读懂历史了吗?# #考古联合会紧急会议# 华夏历史长河中,最璀璨也最令人扼腕的星辰,无疑是大秦。 那是铁骑出函谷、黑龙旗插到印度河与波斯湾的开疆拓土;是百家争鸣思想与技术爆炸。 是女子可凭军功科考位列朝堂,工匠能因改良机械封爵。 在最大的短视频平台,相关话题下评论以每秒数万条刷新: 【时丞相YYDS!正史记载她献图、创格物院、改秦法,还生擒赵国名将庞煖,虽然庞煖当时已老,但也是战国名宿啊,这能文能武的全才挂,都不敢这么写!】——点赞三百万。 【李斯也很厉害好不好,助始皇统一文字律法,功在千秋,但他和时苒似乎一直不太对付,史料隐约有两人政见相左的记录。】 底下吵成一片,有说李斯和时苒是政敌,有说只是治国理念分歧。 【别忘了,大秦能延续四百多年,中间那三位女帝功不可没。】 【对对对,宣昭女帝嬴璎(扶苏玄孙女)在位三十年,开辟南洋诸岛航线,明昭女帝嬴玥改革税制,扶持工商,国库充盈的装不下,建了十八个国库,十八个啊!】 【嬴启……哎,生不逢时。】 这条评论下,无数人打出致敬和泪目表情。 【最意难平的是结局吧?那么辉煌的起点,那么波澜壮阔的过程,最后一位皇帝面对的是人民群众觉醒,要求权利的新兴市民,被格物思想启蒙又不满现状的知识分子,还有趁虚而入的异族联盟……】 【嬴启自焚,与其说是王朝末日,不如说是一个时代的壮烈殉道,君主立宪制,也是时代的进步,虽然最后还是被打倒了。】 这条长评被顶上热评第一,回复里充满了历史的沉重感。 【所以时苒这座衣冠冢,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们就不好奇时苒写的世风录吗,那可是历代帝王枕头底下的禁书。】 这条评论瞬间被顶成热评,下面跟了数千条追问: 【我做梦都想知道。】 【听说里面还有反腐秘籍和土地兼并破解法?】 【楼上醒醒,那是两千年前的书。】 【我苦时相久矣,到大学了,还是没摆脱时相的阴影。】 【点了,你知道我历史系的痛么。】 【苦时相久矣。】 【可惜传国玉玺失传了,还有始皇剑。】 【传国玉玺和始皇剑会不会在里面?】 【正史记载其中一块传国玉玺随葬始皇。】 【始皇剑就更悬了,嬴启自焚后就没了下落。】 【所以时苒衣冠冢,会不会藏着这些备图纸,毕竟格物院是她管的。】 网友的想象力与考据齐飞,表情包与史籍截图共舞。 各大平台紧急加派服务器维护员,段子手连夜恶补秦史。 原本偏僻的骊山北麓,如今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警戒线围住。 线外,无人机嗡嗡作响,网红主播们举着自拍杆声嘶力竭。 “家人们,那就是考古队,虽然啥也看不见,但历史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 “据说地下空洞结构完美得不像天然形成,要不是今年渭水汛期异常,冲垮了一段老排水渠,引起地质雷达异常,这墓可能永远不见天日。” “关注主播不迷路,第一时间带你云探墓。” 更有狂热的历史爱好者,穿着自制秦式服饰,在#我在骊山守时苒# 的话题下,打卡照片层出不穷。 考古现场,气氛远没有外界那么欢脱。 墓门打开后,并非坦途。 一条不足十米两侧墙壁光滑如镜的短甬道后,竟接连触发了三道机关。 团队退回墓门外,紧急商议,毕竟机关不是闹着玩的。 一片沉寂中,那个痴迷大秦的年轻队员周维,小声嘟囔:“史料说时苒临终前著叩天录,观星推演,几近通神,她既然能预见到大秦百年后的危机,会不会也算到有朝一日,我们来到这里?” 见众人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周维硬着头皮继续:“我的意思是,她设下衣冠冢,可能不是为了永远封闭,毕竟,如果她想让里面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大可以直接把墓建在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或者干脆弄个彻底的死局。” “所以你的建议是?”项目总负责人,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呃……我们要不要也试试古老的沟通方式?”周维声音越来越小,“比如,按秦时祭礼,在墓门前……” “胡闹。”立刻有人反驳,“我们是科学考古。” 众人嘴上这么说着,但行为却很诚实。 等到了夜晚,就在墓门前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摆上清水、黍米,然后对着墓门三揖及地。 仪式完毕,周维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正准备收拾东西。 咔哒。 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见墓门前周维刚刚行礼站立的位置,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砖下,露出一个方寸大小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长约一尺宽半尺、高约三寸的金丝楠木盒。 木盒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圆形图案,似云似鸟,古朴神秘。 没有毒烟,没有暗器,就这么安静地出现了。 全体考古队员:!!! “我艹!!!!真出来了!!!” “时相显灵了?!!” “科学尽头是玄学?” 周维在教授示意下,戴着手套,颤抖着捧出那个木盒。 金丝楠木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特制防护箱,一群人就风风火火开始研究。 做好防护措施,盒子被打开,里面是图纸。 墓室的图纸! 拍照,将图纸封存放好,上传电脑,专家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墓室结构、甬道长度、墙壁厚度、通风水脉走向一目了然。 还有机关。 “设计太精妙了,利用力学、光学、甚至简单的化学原理,尤其是这个幻光壁制造恐慌,引导入侵者触发真正的坠石机关……心理战都用上了。” “由此推断,始皇主陵的防护恐怕比这里复杂精密何止百倍,若无正确指引,闯入者绝无生还得可能。” 兴奋过后,一股寒意爬上众人脊背。 时苒留下自己衣冠冢的图纸,是算到这一天了? 就在考古队连夜研究图纸时,有人拍下了考古队祭拜的照片。 【实锤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网络狂欢与深度解读齐飞,时苒的形象在网友心中愈发神秘。 第405章 大秦:番外3 三天后,在充分研究图纸做好万全准备,包括定制防护服、防弹背心、非触发式探测设备等,考古队决定正式进入。 周维因为之前的特殊贡献,被允许作为辅助人员跟随第二梯队。 按照图纸标示的安全路径,他们顺利通过了之前危机四伏的前段。 当考古队按照图纸指引,穿过最后一道隐蔽的旋转石门,真正的核心墓室豁然展现时。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所有人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久久失语。 墓室异常宽敞,高约五丈,长宽不下二十丈,竟是一个规整的矩形空间。 没有预想中的金玉满堂珠光宝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恢弘而肃穆。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用防潮防虫的香柏木制成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整齐有序地陈列着数以万计的竹简、木牍、帛书。 有些以丝绳系紧,有些盛放在特制的函套中。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草药和旧纸的特有气息,得益于墓室卓越的恒温恒湿与密闭设计,这些脆弱的载体竟大多保存完好。 墓室中央,并非棺床,而是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石砌平台。 平台上,静静安置着一具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棺盖并未封死,虚掩其上。 平台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余件造型古朴庄重的青铜鼎、簋、敦等礼器。 但里面盛放的并非祭肉酒水,而是一卷卷格外玉轴或象牙轴装裱的绢帛与皮纸,显然是最重要的文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正前方,立着一尊与真人等高栩栩如生的陶俑。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秦朝时期的朝服,头发以一根簪固定。 眉目清朗,唇角微扬,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既具文臣的儒雅,又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从容气度。 无需任何标签,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蓦然响起一个名字——时苒。 “这……这简直是……文明宝库!” 说话的人激动得声音发颤,他几乎扑到最近的书架前,隔着防护罩,贪婪地辨认着竹简上的字迹。 “看!这是甘石星经失传的篇章,还有这个,疑似墨子机关术,这卷……天,是秦统一前后各郡县的详细舆志与物产录。” 其他专家也纷纷发现了惊人之物: 完整的商君书,百家的学说,甚至还有关于早期航海、异域风物、天文测算的专著…… 许多都是外界早已失传,或仅存残篇断简的瑰宝。 金丝楠木棺椁里,没有遗骸,只有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十二章纹丞相朝服,一顶相配的头冠,以及常用的私人印章玉佩等物。 棺内空间的大部分,都被用来存放数十个密封的铜匣…… #时苒衣冠冢实为秦代国家图书馆# #时苒真容俑像曝光# #失传典籍重见天日# #史上最硬核陪葬:知识# 热搜榜彻底被秦代话题屠榜。 官方发布的九宫格图片中,那张时苒陶俑的正面特写被疯狂转发。 摄像师捕捉的角度极佳,灯光下,陶俑的面容柔和而清晰,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穿越两千年时光,在与当下对视。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时丞相好漂亮,这气质,这眼神,沉静智慧又带点看透一切的洒脱,姐姐杀我!】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风采,不是娇弱,不是艳丽,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胸有丘壑定乾坤的大气美。】 【对比一下旁边官方放的秦始皇陵出土的将军俑和官员俑复原像……时相这俑的制作工艺和神情刻画,绝对是顶格待遇,始皇帝他真的……我哭死!】 【我磕CP!!!】 紧接着,官方又放出了一组更为惊人的图片:几幅显然是墓中发现的绘制在细绢上的画像。 嬴政冕旒帝服,只有侧脸,人物神态捕捉得极为传神。 【图片】【图片】【图片】 【啊啊啊啊,我那迷人的老祖宗,秦始皇原来这么帅的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这气场两米八!】 【嬴政:指点江山。】 【时苒:嗯,你指哪儿我打哪儿顺便把后勤和发展规划都做了。】 【莫名好哭。】 讨论热度呈几何级数爆炸,历史圈、艺术圈、文化圈都陷入狂欢。 除了嬴政,还有那个时代众多风云人物的身影。 李斯立于殿中奏对或伏案疾书的侧影,蒙恬常是顶盔掼甲,蒙毅则更多是文官装束。 扶苏从稚嫩孩童到翩翩公子,画像中仁厚温润的气质逐渐显现,尤其一幅他与嬴政对坐习字的画,嬴政神色略显严厉,扶苏则恭谨中带着孺慕。 冯去疾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还有吕不韦,画像中的他气度雍容,眼神深邃难测。 不再是文字,而是如此鲜活如此具象地历史人物。 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是伴随画像一同整理出的,时苒以个人视角记录嬴政言行起居,展现了一个有血有肉更为立体的秦始皇。 【秦王亲临邯郸旧馆,立于院中,良久无言,彼时欺辱,童年孤寂、至亲复杂,经年难愈……】 【邯郸既下,夜宴于赵宫,降臣郭开献活宝,言其提神益寿,乐而忘忧。】 【苒闻之,疑为成瘾毒物,王色变,怒而离席,苒随王出,深以为戒,谏于王前,及至城门,见郭开所献马车,方悟其活宝者,美人也,苒之谏言,谬之千里矣,王臊怒交加,斥之,马车乃去。】 【王新制玄端深衣,广袖博带,着于镜前,左右顾盼,神色矜持,待苒入,王忽背身而立,状若观舆图……】 当这些片段经专家谨慎释读、局部公开后,全网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汹涌的声浪: 【救命!!!这是嬴政??这是我那鞭笞天下、威振四海的始皇帝?】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这种全天下我只对你特殊的相处模式,我是CP粉。】 【不管是秦始皇还是时苒,都是一心搞事业,CP粉滚出去。】 【呜呜呜……少年政儿太让人心疼了!】 【时相的画工和文笔我吹爆。】 【原来始皇私下这么可爱?怕苦药、偷吃糖,形象瞬间立体了。】 【那个邯郸旧馆的记载……破防了。其影孤直,寥寥数语,虐得我心肝疼。】 【误会活宝是毒物结果发现是美人那里,笑吐了。】 【时相:警惕性极高。始皇:臊怒交加。郭开: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美人:???】 【所以时苒墓里陪葬最珍贵的,不是金银,是她们共同经历的时代啊……这比任何宝藏都动人。】 第406章 大秦:番外4 【骊山北麓时苒衣冠冢重要文物进展,近日,于墓室核心区特制铜匣内,发现保存完好的玄色帛书一幅,全文如下。】 九张图片以极其专业的打光和角度,完整呈现了这卷帛书的每一个细节。 【山河永在,薪火相传。】 【大秦始皇帝嬴政,寰始三十年。】 而最引人疯狂的是,在落款下方,赫然钤着一方传国玉玺印文。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服务器在坚持了不到三十秒后,再次宣告瘫痪。 修复后,转发、评论、点赞数以每秒数万的速度飙升。 【传国玉玺!!!活的?我看到了什么!!!】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这印,‘山河永在,薪火相传’……这是始皇帝的亲笔,盖了传国玉玺,在时苒墓里!】 【破案了,时苒墓里果然有玉玺相关的东西,虽然不是玉玺本身,但这帛书加印文,分量不比实体玉玺轻。】 【科普君,快出来,传国玉玺真的像传说里那样,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还能看到天然云霞纹理?】 【求问矿物学大佬,古代所谓的仙玉,从地质学上最可能是什么材质?】 【还有始皇剑,史料记载,威服四海,出鞘有龙吟之声,这龙吟是剑身特殊结构产生的空气共振,还是文学夸张?】 网络论战瞬间分为数派: 科学考据派引经据典,从《录异记》、《西京杂记》等古籍中梳理关于玉玺和始皇剑的记载,对比已知战国秦汉玉器、剑器实物,进行理性分析。 浪漫传说派则坚持认为,承载了如此重大象征意义和无数传奇故事的器物,必定有其非凡之处,或许运用了某些失传的技艺或材料。 吃瓜联动派则疯狂玩梗。 “传国玉玺:听说有人怀疑我的材质,盖个印给你看看!” 【热潮之下的思考】 狂欢之余,一些冷静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比起纠结玉玺是不是仙玉、剑会不会龙吟,这八个字‘山河永在,薪火相传’和这份跨越两千年的郑重托付,不是更值得深思吗?】 网络上的喧嚣仍在继续,表情包、同人图、考据长文层出不穷。 考古研究室内,灯光聚焦在刚刚完成初步释读的几卷时苒手稿上,那上面记载的内容,让见惯了大场面的专家们也不禁面面相觑。 【太后居雍城,宠假寺人嫪毐,日益骄纵,毐尝酒后狂言,自称秦王假父,闻者骇然,至太后有妊,称疾避居离宫……】 【此事于王心口留刃,于秦宫律法留隙,后令修订律令,于内闱宦侍之制尤苛,盖源于此。】 第二部分,便是那卷令历代帝王又爱又惧的《世风录》。 只是初步浏览目录和少数章节纲要,已让众人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治国方略,这是社会各阶层运行规律,在古代帝王看来,这确实是屠龙之术,既能用来治理国家,也能被用来颠覆国家。难怪被禁,又被偷偷研读。” ... “……所以,同学们,” 陈教授的声音平和,“秦始皇嬴政,其野心远不止于统一已知的天下,格物院的设立、火器等早期技术的系统性研发、大规模的海陆远征……为后续数百年的秦帝国奠定了底色,但也埋下了内部张力与治理难题。” “然而,任何制度都有其生命周期。” “技术的进步,在提升国力的同时,也加速了思想传播和阶层流动。” “到了末帝嬴启时代,帝国内部面临的是觉醒的意识,要求政治权利的工商业阶层群体。” “秦朝的终结,并非简单的昏君误国,它是内部民主诉求萌芽与外部生存压力多重因素交织下的复杂崩溃,充满了悲剧性的史诗感。” “嬴启的自焚,象征着一个旧时代的壮烈殉葬,也宣告了帝制绝对权威在华夏大地上面临的根本性质疑。” “秦亡之后,继起的朝代,虽然继承了秦的诸多制度遗产和部分疆域成果,但矫枉过正。” “他们有意抑制了技术发展,加强了思想管控,塑造了君主立宪制模式,这也是历史一个重要转折点。” “同学们,我们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重新梳理这段被不断发现和重构的秦史,是想告诉大家,历史从未真正断代。” “秦的基因,无论是其大一统的雄心,技术探索的勇气,还是其最终暴露的社会治理难题,都以某种形式流淌在我们文明的血液中。” “每一次考古发现,每一次史学争论,都是我们与祖先的对话,也是对自身文明的再审视。” “如今是2648年,世界历年,皆以秦历为准,这便是文明的话语权。” 陈教授将电脑的日期打开。 【秦历2648年,公元2648年3月22日】 “秦历成为全球通行的纪年体系,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计量工具的改变。” “它渗透到了文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我们的春节,便是秦历的元日,中秋对应着特定的望日,节气不仅仅是文化遗产,还有绵延两千多年对这片土地风霜雨雪。” 一位来自北美区的交换生举手提问:“教授,这种全球性的历法统一,是否被视为一种文化上的秦化或华夏化,它是否削弱了其他文明的独特性?” “很好的问题。” 陈教授颔首,“这并非简单的文化替代,推动历法统一的,并非单一国家强权,秦历因其悠久、系统、且与农业文明深度绑定。” “当我们说如今是秦历2648年时,我们不仅仅在陈述一个年份,这是起源于东亚腹地历经数千年演变的时空观,已经成为了全人类共同的认知。” “从大秦开始,华夏虽有过叛乱,天灾人祸,但两千多年来,一直在世界之巅……”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陈教授收拾着讲稿,校园里,银杏树新叶初绽,嫩绿怡人。 历史的长河奔腾不息,每一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过去,定义现在,想象未来。 山河永在,薪火相传。 第407章 大秦:观影体1 公元前219年,秦历三年,孟夏。 泰山之巅,祭坛高筑,玄旗蔽空。 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间狂风翻涌,豆大的雨点转瞬便成了瓢泼大雨,更将君臣百官淋得狼狈不堪。 “快,护驾,避雨。” 郎中令蒙毅反应极快,高声呼喊,甲士们迅速聚拢,以身为屏,护着嬴政冲向最近的一棵高大松树下。 玄色冕服下摆已浸透泥水,嬴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谁都能感觉到,这位刚刚一统天下志得意满的帝王,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果然,几名被淋得瑟瑟发抖却依旧不忘职责的儒家博士,仿佛抓住了千载难逢的谏言机会,开始说难听话了。 “陛下,天降骤雨,此乃天意示警啊。” 老博士声音悲悯,“春秋有云,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今陛下扫灭六国,仍有不仁之政,触怒上天,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望陛下反省己身,施仁政,恤民力,或可挽回天心……” “臣附议。” 另一名中年儒生急忙跟上,引经据典,“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暴雨虐民,岂非上天藉此警示陛下,需重民心缓刑苛乎?昔日周武王……” “够了!” 一声断喝,并非来自嬴政,而是来自脸色铁青的丞相李斯。 “封禅大典,乃陛下敬天法祖之盛事,偶遇风雨,不过天地常理,何来妖孽示警之说,尔等不思为君分忧,反以虚言惑众,扰乱大典,该当何罪。” 嬴政袖袍下的手,早已攥紧成拳。 怒火在他胸中焚烧,这些儒生,平日常以古非今,议论朝政,如今竟敢借天雨发难,暗指他失德。 正欲开口,异变陡生。 “那、那是什么?” “天上,快看天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天空撕裂开一道缺口,一块巨大无比天幕悬浮在九天之上。 “天……天裂了?” “鬼神,定是鬼神显灵。” “不,是天罚,是天谴降临!” 刚才还在引经据典的儒生们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指着黑幕语无伦次,“陛下,定是陛下触怒上天,降此异象啊……” “妖言惑众。” 蒙毅厉声呵斥,但他的手也不自觉按上了剑柄,甲士们更是如临大敌,下意识地将嬴政围得更紧,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天上的东西。 嬴政死死盯住那块巨大的黑幕。 他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冷峻。 嗡…… 那巨大的黑色天幕,闪烁了一下,光芒大盛。 光影流转,一个少女出现在天上。 她看起来极为年轻,身着样式奇特的衣衫,眉眼弯弯,笑容明亮,背后隐约可见整齐的书架。 “神仙,是仙女下凡?” 有人失声惊呼,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连刚才叫嚷天罚的儒生都瞪大了眼睛,忘记了言语。 只见那天幕中的女子挥了挥手。 【大家好呀!我是你们的主播时雨,欢迎来到时雨说历史直播间。】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查看什么,然后笑容更盛。 【我看弹幕说好多地方在下雨,哈哈,不管啦,反正我这里是晴天,今天我们要讲的主题,我也期待很久了。】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与此同时,天幕上的画面一变。 殷红如血的篆字,带着磅礴的气势,占据整个天幕。 【秦】 这个字出现的瞬间,泰山之巅,万籁俱寂,连暴雨声似乎都远去。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 旌旗玄甲,无数秦军士卒,列成森严军阵。 “风!” “风!” “风!” “大风!大风!大风!!!” 这画面,这声音,对于泰山之巅的秦人而言,太过熟悉,又在此情此景下,被放大到极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是……是我大秦锐士。” “风!大风!” 甚至有几名甲士,在震撼中下意识地跟着低吼出声,随即立刻捂住嘴,但眼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李斯、蒙毅等重臣,也是心神剧震,死死盯着天幕。 嬴政的胸膛微微起伏,紧攥的拳头松开了一丝。 这画面展示的是他大秦的军威,虽然不知从何而来,但至少,并非全然恶意。 那震耳欲聋的大风之声缓缓平息,重新切回了那个自称时雨的明媚女子。 她似乎对刚才播放的片段很满意,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没错,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大秦,一个影响了华夏两千多年的传奇朝代。】 随着她的话语,天幕一侧,浮现出一幅舆图,甚至延伸到了大海的更远方,标注着陌生的地名。 嬴政眼睛大亮,猛地踏前半步,几乎要冲入雨中。 “快,记下,一丝不差地画下来,快。” 而天幕中的时雨,已经托着下巴,进入了正题。 【说到秦,想必大家脑海中最先蹦出来的,就是我们那位千古一帝迷人老祖宗吧?】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天幕下方,突然飘过几行速度极快的文字。 【政哥!我政哥排面】 【前排表白我那身高一米九、气场两米八的迷人老祖宗】 【秦人前来报道,风,大风】 【啊啊啊终于讲到秦了,期待】 嬴政眉头紧锁,竭力辨认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文字。 政哥、老祖宗、秦人,还有那些表白、排面等全然不解的词汇……但结合那女子所言,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在他心头。 这莫非是后世之人在言语? 这女子是后世之人,她在讲述秦的历史?朕的历史? 那丞相时苒又是谁,他朝中如今并无此人,莫非是未来才会出现的臣子,能被后世如此提及…… 不容他细思,时雨已经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好了好了,弹幕收一收,我们知道老祖宗很迷人啦!今日我们要讲的,就是秦始皇嬴政,以及他的……】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强调,一字一句道: 【丞相,时苒。】 嬴政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说到我们这位老祖宗波澜壮阔的一生,就不得不从他并不那么愉快的童年说起来。】 【邯郸为质,备受欺凌,父亲异人早逝,母亲赵姬……嗯,关系复杂,九岁归秦,十三岁继任秦王,大权却旁落于相邦吕不韦之手,后宫还有华阳太后、夏太后等势力摄政,那时候的始皇,说白了,就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少年。】 【我们都知道,战国末年,生产力低下,普通人连吃饱饭都不容易,主要吃的是粗糙的粟,也就是小米……】 【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我们丞相的出现。】 时雨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激昂起来,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与此同时,天幕上的弹幕也瞬间爆炸,如同潮水般疯狂滚动起来。 【前方高能预警!!!】 【全体起立,恭迎时相】 【让我又爱又恨的女人来了,九年,你知道我这九年是怎么过的吗】 【历史课本梦魇,格物院女神】 【没有她就没有后面的三位女帝吧】 【政苒君臣粉,头顶青天!!!】 第408章 大秦:观影体2 嬴政死死盯着那些飞速滚过的弹幕,心脏的鼓噪声几乎要压过雨声。 时丞相、格物院、女帝,每一个词都超出理解。 【没错!就是我们的时苒,时丞相,也可以说,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权柄极重影响深远的女丞相。】 【关于她的功绩,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学都学不完,主播也是一把泪啊、】 泰山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着头,望着天幕中那个笑吟吟的后世女子。 【当年,我们的政哥才十八岁,也就是秦王政五年,我们的时相,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了咸阳城,记住这个时间点哦,这是重点,要考的。】 秦王政五年、十八岁、咸阳城,嬴政眉头微蹙,那时何来时苒。 【时苒去了冯去疾府上,她抱着一个盒子,说里面乃是强秦之法,定要呈于王上亲览……】 【也就是这一天,历史性的时刻来了。】 【君臣相遇,传奇开幕~】 【丞相献的三物,但盒中当时只放了两物,一为纸,让我们告别竹简时代的伟大发明,二为玻璃,可以用来做窗户器皿,甚至早期望远镜的镜片,总之用处多多。】 【至于第三物嘛,据说是时苒贴身存放的一卷舆图,那可是当时的世界地图。】 “世界地图?” 嬴政直接看向冯去疾,冯去疾也一脸懵,忙解释道:“陛下,臣府中从未来有这位时相拜访过。” 【君臣相遇的具体细节,史料记载不多,但可以想象,我们十八岁的政哥,虽然年轻,但眼光绝对毒辣,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两件实物背后代表的无限可能,还有那幅地图的价值,据说当时在殿内,政哥就问时苒:汝献此物,欲求何赏?】 【你们猜时苒怎么回答,我们的时相,只说了四个字。】 【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不为高官厚禄,不为金银财帛,这是何等的心气与志向。 与那些汲汲营营于眼前利益的臣子,截然不同。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激赏,甚至一丝共鸣。 他自己,所求难道不也是超越三皇五帝的万世之名吗。 【这一段君臣初遇,堪称佳话,它充分展现了我们政哥不拘一格降人才慧眼识珠的胸襟与魄力,也展现了时苒纯粹的理想主义,正是这样的相遇,才奠定了后来大秦一系列变革的基础。】” 听到后世之人如此称赞自己胸襟魄力慧眼识珠,嬴政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心中那股郁气消散了不少。 他有些傲骄地瞥了眼那些儒生博士。 看吧,后世赞誉朕之胸襟,岂是尔等迂腐之辈所能理解。 如此人才,如此君臣际遇……可朕的丞相呢? 朕的时苒呢,她现在何处? 【之后,时苒便被任命为客卿,主要负责督造纸和玻璃,不过,史书还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说是某个夜晚,政哥竟然微服出宫,亲自去了时苒的府邸,两人闭门夜谈,直到天明,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天起,时苒才真正开始被委以重任。】 【不管怎样,这次夜谈,绝对是关键一夜。】 【时苒后来负责在渭河边上建造大型工坊,亲自与工匠黔首同吃,这种实干作风,在当时可是非常罕见的,毕竟礼不下庶人,但我们时相可不是那些庸碌只知道礼法之辈。】 这话一出,那些个儒生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雍城之变。】 所有知晓内情的大臣,包括李斯、蒙毅等人,脸色都变了。 【关于太后赵姬的隐秘,正史讳莫如深,野史却多有提及,主播在这里引用一些后来被考古证实的说法,赵姬太后给她的男宠,也就是当时权势煊赫的长信侯嫪毐,生下了一个儿子,而且,当时她腹中,还怀有另一个,已经六个月了。】 嬴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抿得毫无血色,一阵强烈的气闷与眩晕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蒙毅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臂膀。 而那些刚才还引经据典大谈君仁的儒生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太后私通,孽生子嗣,他们哪还敢再惹恼嬴政。 【后来的事情,大家多少都知道,嫪毐叛乱,被平定,那一夜,雍城死了很多人,时苒也参与了平叛,但在此事之后不久,她便被正式任命为内史。】 【而也正是在担任内史那天,朝臣不同意,时苒舌辩四方,喊出了一句响彻千古至今仍让我们心潮澎湃的话,也是我们读书人,心中至高理想的凝聚。】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儒家博士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战栗。 这四句话……这四句话…… 直指儒家终极理想,气魄之宏大,立意之高远,境界之恢弘,简直……简直如同圣人亲口所述。 他们只觉得一股浩然之气从胸中喷发,直冲顶门,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李斯等法家代表亦是心神剧震,这四句虽饱含儒家理想色彩,但其立心、立命、开太平,同样令人心折。 嬴政怔怔地听着这四句话,胸中那翻腾的羞愤与刺痛,仿佛被一股清流冲刷抚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他的丞相呢。 暴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但时相的功绩,可远不止于此哦,接下来,就是见证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高光时刻了。】 嬴政将所有的情绪瞬间压下,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他要听,他要知道,这个他的丞相,究竟做了什么。 【首先,是军事上的惊艳首秀。】 【在赵国的战役中,当时赵国有位老将,名叫庞煖,想必熟悉战国史的朋友都知道,这可是位名将,经验丰富,很不好对付。】 庞煖?听到这个名字,李斯、尉缭等知兵事者皆神色一凝。 此人确为赵国宿将。 【我们的时丞相,在那场战役中,出奇谋,或设伏,或攻心,或利用火药攻心,竟然生擒了老将庞煖。】 “生擒庞煖?” 泰山上一片哗然,生擒敌军主帅,尤其是庞煖这种级别的老将,是何等大功。 第409章 大秦:观影体3 嬴政眼中异彩连连,生擒敌军名将,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能实现的。 那时苒竟有如此军略,他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时苒愈发渴求。 【此战之后,时苒的军事才能初步展现,但她的主要舞台,还是在朝堂与治国上,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政策了,主播总结几个关键点,大家记笔记哦。】 【第一,发展技术,大力扶持格物院,改进农具,推广良种,研究火药,冶铁,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重视第一生产力。】 【第二,制度创新,在时苒影响下,秦法虽依然严厉,但也放宽了许多,尤其是对于黔首的,很多都改了,这里还有一个重点,就是时苒主张废除隶臣妾,让他们成为庶民。】 【第三,也是影响深远的一点,人才开放与思想碰撞,时苒主张百家争鸣,只要有利于强国富民,都会派上用场,甚至本人就经常和各家学者吵架。】 【当然,所有这些政策,都离不开一个人的鼎力支持,那就是我们雄才大略的政哥。】 【没有他的绝对信任和魄力,时苒的很多想法根本不可能落地。】 【始皇嬴政的一大过人之处,就在于他能跳出时代局限,识别并坚决支持真正有价值,哪怕看起来离经叛道的方略,这种君主的眼光和决断力,千古罕见。】 【时苒的官职也一路攀升,从客卿到内史,再到后来实际掌管许多关键事务,虽然丞相之名可能是在始皇帝登基后才正式获得,但她的权责和影响力,早已是丞相级别,她和政哥的配合,也愈发默契。】 【咱们的政哥在时相等一干能臣猛将的辅佐下,终于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完成了千古一统。】 【寰始元年,也就是秦历元年,嬴政及冠,在雍州举行了登基大典,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而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有两件象征着至高权力与天命所归的宝物,首次正式亮相。】 【传国玉玺,据说是用时苒献上的仙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授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 【“还有这把传国之剑,又名始皇剑,这两样东西,后来就成了华夏最重要的传承信物,可惜后世都失传了,留下无数传说。】 【统一之后,大秦并没有立刻开启新一轮的大规模征伐,而是进入了休养生息,这里就又要提到我们时相的深谋远虑了。】 【红薯、玉米、土豆、南瓜开始普及,这些作物耐旱耐贫瘠,产量比传统的粟米高出好几倍甚至十几倍。】 【我的妈呀,想象一下,原本可能闹饥荒的地方,种上这些,瞬间变粮仓,也是大秦后来能支撑起庞大工程和远征的重要基础。】 【据说推广这些作物时,时相还编了通俗易懂的种植口诀,派人到乡里传唱,真是操碎了心。】 “红薯?玉米?土豆?”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作为帝王,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若真有如此神物,那么大秦的根基将牢固到难以想象。 他立刻对身旁的治粟内史道:“记下,详记此等作物形貌特性,回咸阳后,立刻命人寻访天下,看是否有类似之物。” 【国内稳住之后,第三年,大秦的目光,开始投向海外。】 【当然,扩张的路上总有阻力。那些被灭掉的六国贵族,总有些不甘心,暗地里搞小动作,对此,我们的时相可一点没手软,处置起来毫不留情。】 听到这里,李斯深以为然。 对待复辟势力,就该如此。 【对外扩张,除了获取资源,有时也会带回人。】 【从海外那些尚未开化之地带回的战俘,他们不服王化,语言不通,习性野蛮,处理起来很麻烦,但我们政哥和时相呢,展现出了某种……嗯,务实的仁慈。】 【没有大规模屠杀,而是将他们编户管理,主要是阉割后成为寺人,发配去修长城、修宫殿等大型工程。】 【这在当时,算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同时也利用了劳动力,当然,以现代眼光看很残酷,但在两千多年前,这或许已经是基于现实考虑的最优解之一了。】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着。 在他看来,不杀而降服之敌,使其劳作至死,既是惩罚,也是废物利用,并无不妥。 总比放任他们在海外继续滋扰,或者养在境内消耗粮食要强。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有趣的小故事,也牵扯到之前提到的两位名将,庞煖和李牧。】 【这两位,在赵国灭亡后,因为名气太大,又不愿意为秦国效力,成了让朝廷有点头疼的人物。】 【杀了吧,可惜,也怕寒了其他降臣的心,养着吧,又怕他们暗中搞事。】 【结果你猜怎么着,时相想了个法子,派他们出海。】 泰山之上,众人闻言,表情各异。 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既显得宽宏大量,又实际解决了隐患,还可能真有收获。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庞煖和李牧,不愧是牛人,硬是在海上漂了不知多久,据说抵达了非洲东海岸,还带回了一群皮肤黝黑如炭、容貌奇特、被当时秦人称为罗刹鬼的土著。】 天幕上出现了更加夸张的、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土著形象绘画,引起一片低呼。 【这群罗刹鬼的到来,在咸阳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也第一次,真正把华夷之辨的问题,摆在了朝堂之上。】 【有人说他们形同鬼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驱逐或灭杀,也有人说,其地亦有人烟,当探究其风俗。】 【最终的处理方式嘛,似乎和之前对待其他海外俘虏差不多,但稍微宽松一点,总之,庞煖和李牧因为这趟出海,反而在航海和对外事务上积累了一些经验,而这个罗刹鬼事件,也成了后来大秦处理极端异族问题的参考案例之一。】 【好了,今天关于大秦统一后初期的海外拓展和内部治理,就聊到这里,下次,我们可以讲讲更刺激的。】 【比如,南征百越时,时相是怎么用攻心为上的策略,减少流血冲突的,或者,大秦的格物院到底发明了多少黑科技。】 时雨俏皮地眨眨眼,【感兴趣的朋友,别忘了点关注,我们下期再见。】 天幕光芒渐收,最终隐去。 雨后的泰山,空气清新,阳光普照。 但每个人的心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灼热。 嬴政握紧了袖中的手。 必须找到她。 “回銮,加快行程。” 他要立刻回到咸阳,将天幕所见所闻,都要思量一番。 还有他的那个丞相,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这么一想,嬴政就心急如焚。 第410章 大秦:观影体4 嬴政一刻未停,率众疾驰下山。 “传朕旨意,泰山天象,乃祥瑞之兆,非妖非孽,着各郡县安抚黔首,勿使谣言流窜,凡有借天象蛊惑人心,诽谤朝政者,严惩不贷。” “并令各郡守县尉暗中查访,凡天下女郎,有奇能异术、通晓格物、擅绘舆图、胸怀韬略者,无论出身贵贱国籍旧属,即刻详录上报,不得有误,尤需注意名时苒或音近者。” “李斯、冯去疾、蒙毅,回咸阳后,即刻会同治粟内史、少府、将作监等,详议天幕所示纸、玻璃、火药、良种等物,集思广益,寻访能工巧匠与方士,务必探其究竟,哪怕只得皮毛,亦需尝试。” “此乃强秦之本,望诸卿竭尽全力。”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心头沉甸甸,又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激荡。 天幕所言,若真能实现一二,足以翻天覆地。 车驾辚辚,驶向咸阳。 宽大的帝王銮舆内,嬴政独坐,闭目养神。 最让他心头火热的,还是那几种高产作物。 民以食为天,有了充足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人口,支撑更庞大的军队和工程。 还有那废除隶臣妾之议,虽显激进,但若能解放大量劳力,转化为编户齐民的税基和兵源,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触动甚大,需慎之又慎。 而所有这些奇思妙想强国之策,都指向时苒。 他的丞相此刻究竟在何方,是否已遭不测,还是隐于市野,等待明主? 一想到可能存在的变故或错失,嬴政便觉得心头如有蚁噬,难以安宁。 一连数日,车马兼程,天幕再未出现。 仿佛那日的奇景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但嬴政心中那团火并未熄灭,反而因等待而愈发炽烈。 沿途官吏迎接,他问询最多的,除了地方治安粮秣,便是可有奇人异士的消息,尤其是女郎。 回答往往令他失望。 就在他踏入咸阳宫,那片熟悉的天幕终于出现在天际。 “又来了,天幕。” 宫人惊呼,随即慌忙掩口。 但整个咸阳宫,乃至半个咸阳城,只要抬头之人,皆能看到。 嬴政从御座上站起,几步走到殿外高台,仰头望去。 李斯、冯去疾、蒙毅等重臣紧随其后,皆屏息凝神。 天幕中,时雨换了件更利落的衣衫,笑容依旧明媚。 【大家好呀,我是时雨,话接上回,上期我们聊到了大秦的海外扩张和华夷之辩,今天呢,我们要深入聊聊,支撑起这样一个庞大帝国高效运转的另一个政策——人才选拔,也就是影响了华夏的科举制度。】 “科举?” 嬴政眉头微蹙。 【我们都知道,秦国以军功爵制立国,这保证了军队的战斗力,但在和平建设与复杂治理时期,需要更多样化的人才。】 【科举制度的出现,可以说是在军功爵之外,开辟了一条上升通道,让更多有学识、有想法的人,有机会为国效力。】 【秦朝的科举,那叫一个全面。】 【第一级,叫童试,考什么呢,经义、策论、算数、律法。】 【看,从小吏就要懂法会算,还要能写公文,分析问题,基础要求就不低。】 台阶下,一些以刀笔吏出身,凭借熟悉律令和计算而跻身朝堂的官员,忍不住挺了挺胸。 看来后世也认可他们的专业价值。 【童试考中了,恭喜你,成为经笈生,算是有了功名起点,可以享受一些优待,也有资格参加下一级考试了。】 【第二级,乡试,难度飙升。】 【除了童试的内容更深更广,还增加了三门新课,史学、财赋、货殖。】 【这不是故意出难题,而是因为一旦选中为官,这些知识都大概率用得上,秦朝要求官吏要懂经济,会管理,知往来。】 治国确需通才,尤其基层官吏,若只知律法而不懂经济民生,如何有效治理? 嬴政点头,此策,眼光长远。 【乡试考中,便是策论生,这已经是精英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参加第三级,也是最具特色的府试,又称百家考核。】 “百家考核?” 众人精神一振。 【策论生可依据自身兴趣和禀赋,从诸子百家中选择一门作为主攻方向,比如,你可以选法家,专攻律令狱讼,可以选墨家,钻研机关城防,可以选农家,研究稼穑水利,可以选医家,精进医术病理……甚至,如果你天赋异禀,经审核你乡试成绩和提交的陈述后,允许你选择至多三种学说进行修习,目标是培养复合型顶尖人才。】 允许选修多家,培养复合人才,殿前一片低声哗然。 这打破了学一派、忠一派的传统门户之见,旨在造就真正能解决复杂问题的干才。 嬴政觉得此法甚合他实用至上。 【最厉害的是这里,若有学子所学,无法归入现有的任何一家,比如他有一些非常新奇独特的想法,那么他可以在报名时提交一份学说纲要,这份纲要,将由皇帝和丞相亲自进行审核。】 “皇帝与丞相亲审?” 这一次,连李斯都动容了。 这意味着新思想给予最高级别的重视,何等的气魄与胸怀。 【如果审核后,认为该学说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于国于民有利,那么这名学子,就可以依据他自己提出的这门学说,成为新一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思想被彻底打开,只要你的想法有价值,就有可能直达天听,一展抱负。】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又令人心潮澎湃的制度设计震撼了。 皇帝亲审新学,认可自创学说,一些年轻而富有想法的郎官、博士,眼中已经燃起了火。 嬴政负手而立,仰望着天幕,心绪翻腾如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迥异于单纯以法为教更加生机勃勃也更具风险的治国路。 【百家考核的成绩,分为上、中、下三等,考中者,便是贡士,已经是预备官员中的佼佼者了。】 【“最后,就是终极考验,殿试。】 【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考核,决定最终名次和官职授予,到了这一步,就不只是考学问了,更是考胆识、气度、临场应对,以及对皇帝治国理念的理解。】 【但不得不说,这套科举制度,是真难啊。】 【从童试的基础文武全才,到乡试的经世致用,再到府试的学术专精或创新突破,最后殿试的直面天颜,每一关都淘汰无数人。】 【能走完全程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惊才绝艳之辈,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秦朝时期,从帝王到小吏,那真是卷王中的卷王,实干家的天下。】 “卷王?” 嬴政虽不解其确切含义,但结合上下文,也能猜到是形容极度勤奋。 他对此并无反感,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大争之世,强国之路,岂容懈怠。 【说到这诸子百家,就不得不提一句,秦朝曾组织编纂了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典。】 【那可真是网罗天下学问,包举宇内典籍,诸子学说、农工技艺、医卜星象、山川风物、海外奇谈……但凡有所载,有所传,有所创,皆在收录、整理、辨析之列,堪称我华夏文明早期的一次最全面最系统的知识大总结与大荟萃,是真正的文明瑰宝。】 编纂囊括一切知识的大典? 众人听得心神摇曳,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需要调动多少资源,汇聚多少学者。 嬴政深吸一口气,胸膛中充满了豪情与向往。 书同文之后,再行此旷世之举,方能真正一统思想文化之江山。 【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加上这部大典,两者结合,让秦朝在统一后的治理、科技、文化、外交等各个领域,都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第411章 大秦:观影体5 【南征百越,不止为疆土,更为稻种航道,大军过处,立碑为界,上书秦土二字,随军不仅有将士,更有科举选出的农官、医士、匠人,他们教越人筑渠、种粟、治疫,三年,百越成粮仓。】 嬴政眼神锐利:“记下百越河道与山隘。” 【可惜啊,我们都爱说再给始皇几十年,必能一统寰宇,但打下江山需治理,扩张太快反成负累,不过孔雀帝国倒真成了大秦的另一个粮仓。】 一幅舆图展开,嬴政疾呼:“摹下来。” 【说到这里,必须提另一位丞相,李斯。】 殿前,李斯脊背猛然挺直。 【他是法家巨擘,小篆创立者,时苒衣冠冢中遗留竹简曾写:李斯之才,堪托国事,唯其太能,须以制衡。】 李斯袖中手微颤,不知是荣是惕。 【始皇、时苒、李斯,实为互相成就,无帝王眼界,英才亦难展抱负,他们铸就了君臣相得的典范。】 时雨又开始放图片。 科举女官立于殿中陈策。 扶苏继位后,吕雉,时苒亲授弟子主持农政改革。 赢阴嫚率众修山河志。 新都长安,万家灯火…… 【始皇立文武二庙,迁都长安,可惜,不到一年,便驾崩了。】 【时苒血洗朝堂,扶苏即位,等坐稳后,时苒叩天录于新帝。】 【有人说她窥天机反噬,有人说她心气随先帝而逝。】 【她终生未嫁,收养孤女,亲授诗书政略,其中一女,名时雨。】 天幕中的时雨轻笑。 【我很喜欢时相,说不定,我真是她养大的那个时雨呢。】 画面再次一变。 时苒画的朝臣画像,李斯蹙眉疾书,蒙恬横刀立马,王绾捋须而笑…… 还有嬴政的画像,灭六国、封泰山、观沧海、阅兵、批奏牍、白发倚案……从少年意气风发,到后来,老态龙钟。 最后一张,是一尊俑。 女子含笑,眉目从容,衣袂生风。 【当时并立天门险,袖底江河如线。】 【云吞九鼎,风敲玉佩,日崩金钿。】 【素手分星,玄圭量土,鬼神惊见。】 【笑古今封禅,竹帛虚文,怎及这人间变。】 【忽觉松涛卷雪,漫回头,青丝成练。】 【今我归兮,魂随鹤影,遍巡疆甸。】 【待月明沧海,有新船破浪,似旧时箭。】 【这是时相临终作的诗,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历史之魅,在于可见千年前祖宗如何生活治世,那是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最后定格一图。 【山河永在,薪火相传。】 下落传国玉玺朱印。 时雨声渐缓,如吟如叹。 【渭水东流,不竭如斯。】 【明月照阶,千古如昔。】 【故人长策,已化春风万里。】 【今我来思,犹见星火不息。】 天幕黯去,再不重现。 章台宫。 嬴政独坐良久。 案头竹简如山,衬得身影孤寂。 “庄周梦蝶,此世彼世,孰真孰幻?” 他惆怅一笑,还是提起笔,继续批阅政务。 至三更,嬴政才处理完,揉了揉眉心,恍惚间,看见自己在沙丘,临终之际让扶苏回咸阳举办丧仪。 赵高矫诏,说服李斯,胡亥即位,鲍鱼梓棺,六国复辟,咸阳火海。 “逆贼!” 他怒吼,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竟立于骊山地宫深处。 幽暗广阔,寂然无声,唯中央高台上玄棺肃穆,其上那一方玉玺,莹莹流转光华。 嬴政怔住,下意识向前一步,顷刻间,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生为蝼蚁,当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亦有不屈之心。” 她力谏废隶臣妾。 她与李斯争辩律条。 她鬓已微霜…… 时苒! “陛下。” 一道虚影浮现,是时苒,仍是初见模样。 嬴政眼眶骤红:“时苒,你……”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竟一时无言,只喃喃道:“时卿,你去哪了,我十八岁,没有见到你。” 时苒笑的很温柔:“大秦不可再走老路,方才陛下所见,本就是未来会发生之事。” “莫求长生,莫负黔首。” 嬴政没有发现自己声音哽咽,他疾步来到时苒面前,却发现手穿过了虚影。 “时卿......你,政曾唤过你一声先生,如今,政需先生辅佐……” 时苒叹了一声:“您教会臣帝王之心,当装得下万里疆土,亦装得下蝼蚁悲欢。” “你是空前绝后的君王,只是被时代局限。” “臣的存在,不过是增添了一缕水花,是让您提前看见了一些未来。” “即便没有臣,您同样会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或许坎坷不同,风景略异,但您一样会做得很好,一样会在青史中,被人铭记。” “时代或有局限,但您的心,从未被真正局限。” 话音落下,嬴政只觉得胸口一紧,闷滞的痛楚缓慢扩散。 他想反驳,想说不一样,想告诉她,那缕水花,如何照亮了原本漫长的黑暗。 可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化作更汹涌的酸楚。 原来,最深的憾痛并非源于得不到,而是知道,却无法同行。 “臣此生幸甚,得遇明主,见山河一新,见文明不灭。” “足矣。” 时苒笑中带泪,轻声吟出了那首诗。 “君如嘉树,生我心隅。” “不祈华芳,不望实濡。” “唯守葱茏,岁晏如初。” “风过枝柔,月照影舒。” “此心寄彼,无减无殊。” 一滴泪砸在手背,嬴政猛然惊醒。 烛火摇曳,案前竟多一乌木箱。 他起身开箱,里面是秦律、农器图谱、良种、世界地图…… 嬴政的手停在箱中那卷秦律新注上,熟悉的篆字,朱砂批注,如红梅落雪,点点缀于墨字之侧。 那些批注,所言皆是律法施行中的细弊、黔首易触之冤、官吏可钻之隙,更在后几章,提出了恤老弱、减徭役、平讼赋等十余条增补。 这不是他的字。 也不是李斯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静又悲悯的气息。 除了律注,还有代田法、区种法,配以简易图示,如何轮耕。 最底下,是一卷名为风物略的厚册,以工笔描画了山川海外的奇兽异植矿藏…… 嬴政一样样拿起,又一样样放下。 每看一物,都仿佛看见那道虚影,是如何在灯下蹙眉书写,如何对图沉思。 她真的存在过。 她以这种方式,来到了他的面前。 “时苒……” 生离死别并非未历,背叛屈辱,更伴随他的半生。 但那些悲恸,都不足以让他倒下。 可此刻这种痛,不同。 他得到了她的全部心血,却怅然若失。 君臣,知己。 最下,置一帛书。 “愿大秦之路,宽于旧史,亮于长夜。” 嬴政默然抚过,良久,低笑一声,似悲似傲,长叹一声。 “半生风雨,与吾同履。” “一肩社稷,寸心难抵。” “吾如嘉树,卿亦苍壁。” “此生难在,知己唯一。” 话音落处,天光彻底大亮。 万丈金光刺破云层,山河永在,晨曦依旧。 只是那本该并肩而立的身影,终究化作了遗憾的留白,藏于帝王功业的一场梦里。 岁月长,青史重。 此心寄彼。 无减,无殊。 第411章 回到空间 回到时空管理局,时苒迎面就被一片金灿灿暖洋洋的光海给淹没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只觉得无数温暖又纯净功德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灵魂。 那种感觉,像是泡在温泉里,又像是被最和煦的阳光包裹。 灵魂原本有些黯淡的色泽,在这金色光海的冲刷浸润下,肉眼可见地变得凝实明亮,最后甚至由内而外地透出一种温润又璀璨的金色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功德才吸收完毕。 时苒睁开眼,抬手看了看自己仿佛自带柔光滤镜的金色魂体,有点懵。 “时光,这功德也太多了吧。” 时光声音响起:【欢迎归来,任务者时苒,这些功德主要除了改变大秦历史轨迹,还有三生世界和长月烬明世界的功德。】 时光总结道:【您避免了许多生灵涂炭,这些,都是给予的正面反馈。】 时苒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岁月,殚精竭虑的筹谋,欢笑与泪水、争执与并肩…… 她轻轻吐了口气,从空间取出了嬴政最后写给她的。 山河不老,你我同功。 她看了很久,才极其小心地将其重新卷好,放入盒中。 看着盒子,她拿出电脑,里面有很多她拍下的东西。 有嬴政,有李斯,有蒙恬,有那些秦墨,有工匠,有黔首,有很多很多…… 她一张张慢慢地翻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眼眶却微微发热。 “君臣相得,亘古未有……” 她低声喃喃,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晚年嬴政,眺望远方夕阳的背影。 何止是君臣啊。 是知己,是战友,是共享过最辉煌梦想也直面过最深沉黑暗的同行者。 嬴政的雄心,他的胸怀,他的坚韧,年迈时偶尔犯傻与及时止损…… 那般人物,恐怕真是绝无仅有了。 良久,她叹息一声,将电脑也小心收好,放回了空间。 “时光,以后要是局里有涉及到幼年嬴政时间点的任务,你帮我多留心一下。” 【明白。】 “老规矩,收集情感吧,这次应该挺多的。” 这一次的情感,是无比浓郁而沉静的金色。 这金色并非功德那种璀璨,更像秋日阳光下成熟的麦浪,厚重温暖。 而在那金色深处,还隐隐流动着明亮的红,如同生命最炽热的搏动。 金色是厚重的信任,是并肩的豪情,是智慧,是岁月沉淀。 而那抹红…… 记忆被压缩,时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灵魂都轻快了许多。 “有点累了,我睡一觉。” 时苒放松心神,任由自己陷入能量云团温暖的包裹中。 没有梦,只有最深沉的安宁与修复。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许久。 直到某一刻,她自然而然地醒来,恢复了原本清澈明亮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灵动有神。 “还得找找状态。” 时苒兴致勃勃刷剧看综艺,被逗得哈哈大笑。 看了好一阵子,她心满意足地关掉平板。 状态极佳! 热情重启! 这次获得了五百积分,已经突破一千积分大关了。 她打开任务者交易平台,嗯,很好,买得起的,要么有,要么看不上。 看上的,依旧买不起。 “时光,选任务吧。” 第412章 暗河传:雨夜 北离江湖波澜壮阔,南城雪月,东城无双,和一众名门大派,共同维护江湖。 可在这光明之下,却潜藏着暗河。 暗河不是一条河,是江湖第一刺客组织,由苏、慕、谢三家组成。 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能灭豪门大派,行事好坏不论,行走于黑暗中。 不渡城,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时苒关好窗,甩甩手,转身去拨弄桌上的灯芯。 灯亮了些,映得满屋影影绰绰。 等这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想干嘛就干嘛。 正想着,院门哐当一声。 踉跄的脚步声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直冲她这屋来了。 门被推开时,挟进来一股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 时苒抬眼。 门口站着个男人,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 脸上有水,有血,头发黏在额角,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瘆人。 他手里拿着把短剑,剑尖还在滴水。 四目相对。 时苒穿一身素青衫子,松松挽着发,就插了根木簪。 灯影从侧面打过来,照见她半边脸,眉是眉,眼是眼,像浸了水的桃花。 暗河养了不少美人,魅姬个个绝色。 可跟眼前这位比,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美得太锋利,尤其那双眼睛,像隔着云雾。 苏昌河喉结滚了滚,一步跨进来,反手带上门。 剑抬起来,冰凉的刃贴上了时苒的脖子。 “别出声。”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喘,“会治伤吗?” 时苒垂眼看了看脖子边的剑,又抬眼看他:“不会。” 苏昌河笑了,嘴角扯起来,有点痞,又因为失血显得苍白。 “那药柜是摆着看的?” “晒干了泡茶喝。” 时苒声音清凌凌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推开脖子边的剑,“剑拿开,我讨厌被威胁。” 苏昌河眯了眯眼,没松手,但剑刃离远了些。 “不怕?” “怕脏了地方。” 苏昌河盯着她,三息,突然低笑一声。 “有意思,能不能治?” 时苒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纱布,剪刀,几个瓷瓶。 “坐。” 苏昌河迟疑一瞬,还是坐下了。 时苒示意他撩开衣服,左腹一道伤口,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已经有些溃烂。 毫不怀疑,这伤再深一点,就能看见内脏了。 “几天了?” “三天。”他额角有汗,“路上处理过,没用。” “毒没清干净。”她起身去端了盆热水,又拎了壶酒,让人躺榻上。 酒淋上去的时候,苏昌河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但没吭声。 时苒抬眼瞥他,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移近,她俯身查看伤口。 距离一下子拉近,苏昌河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像春深的栀子花香,又像初春的冷冽绿意,很特别。 她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皮肤白得像瓷,近看连毛孔都看不见。 “看够了?”时苒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苏昌河挑眉,半点不尴尬。 “美人当前,不看是傻子。” “那看吧。”时苒取了银针,“待会儿疼起来,也有东西分分神。” 话音没落,针已刺入他肋下穴位。 苏昌河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姑娘好手法。” 时苒面不改色,开始清理伤口,“刀口带毒,腐肉得挖掉,忍着。” 苏昌河盯着她侧脸,勾起嘴角,“要是疼狠了,能借姑娘的手握握吗?” “握可以,但伤就没人能治了。” 挖腐肉的过程极疼。 刀刃贴着骨头刮过去,但每一下都刻意在伤口里多停留一瞬。 不深,刚好够让人疼到骨子里。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苏昌河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愣是没出声。 时苒声音含笑:“疼?” 废话。 “你、故、意、的。” 让你刚才把刀架脖子上威胁人,疼不死你。 苏昌河突然笑了,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竟有几分风流相。 “这么记仇啊?” “没有。” 时苒终于刮干净最后一点腐肉,把刀搁回盘子,“但疼一疼,你记得牢。” 她拿起药瓶,拔开塞子。 浓烈的药味冲出来,辛辣刺鼻。 男人一看那药粉的颜色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药……”他话没说完。 时苒已经药粉洒在伤口上。 “嘶!” 剧烈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一弹。 那感觉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烙按进了肉里。 “记得更牢了。”时苒笑出声,拿起绷带开始缠。 勉强能这剧烈刺激的疼痛过去,苏昌河喘着粗气,盯着时苒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她睫毛上跳动,美得惊心动魄。 “你平时都这么治伤?” “看人。” 时苒打好结,在他绷带上轻轻拍了拍,刚好拍在最疼的位置。 “对你,特别照顾。” 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那疼一阵一阵的,逼得人清醒。 有意思。 真他娘的有意思。 “你叫什么?” “问这个干嘛,治完伤,你走你的。” “总得有个称呼。”苏昌河戏谑道:“不然怎么谢你?” 时苒笑了,抬眼看他:“谢我,拿剑架我脖子上的谢法?” 苏昌河也笑,“特殊情况,姑娘不是不渡城的人吧?” “怎么说?” “口音,还有这气度。” “公子也不是普通伤患。” 苏昌河脸上的笑越来越大:“知道太多,死得越快。” “在我这儿,威胁大夫才死得快。” 她微微一笑,那笑像冰湖上突然开了朵莲花,美得惊心。 “诊金,诚惠一百两。” 第413章 暗河传:你很喜欢逗人玩 苏昌河往后一靠,敞开的衣襟下绷带缠得整齐,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拿得出一百两的人?”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怎么不像,杀手接单,那可都价钱不菲啊。” 苏昌河笑得更深,甚至往前倾了倾身, “这么清楚?” “我还知道,你不是一般的杀手,你是暗河的人,对吧。” 时苒好整以暇的看了苏昌河一眼,往前凑了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 药香里,她身上那股香气更清晰了,丝丝缕缕往人骨子里钻。 “我还知道,”她声音压得低,像说情话,“你现在心跳得很快,可是伤口疼了?” 苏昌河盯着她,那张脸很美,那姿态。 像猫戏弄爪下的老鼠,游刃有余,又兴致盎然。 他眉眼含笑,握住她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皮肤细腻,脉搏平稳,一丝慌乱都没有。 “你这样的女人,不该在这。” “那我该在哪?” “该被人锁在金屋里,用最好的绫罗绸缎裹着,用最贵的胭脂水粉养着。” 苏昌河说,手指慢慢上移,拂过她小臂。 “而不是在这儿,算一百两的账。” 时苒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儿。 她任由他的手在她手臂上游走,微微偏头,一缕碎发滑下来,落在锁骨上。 “这话是在夸我好看,还是意有所指?” “夸你。”苏昌河的手指停在她肘弯,那里皮肤最薄,能感觉到血管跳动。 “也提醒你,跟我这样的人纠缠,容易惹祸上身。” 时苒歪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股子妩媚风情就从眼角眉梢漫出来。 像春日里最撩人的那缕风,明知带着倒刺,还是让人想伸手去接。 苏昌河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根分明,能闻到她呼吸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甜。 勾得人心痒。 “可我没想和你纠缠呀。” “我看病,你付钱,不就是最寻常么?” 她说着,指尖点了点他胸口缠着的绷带。 苏昌河闷哼一声,不是疼,是那股酥麻顺着她指尖窜上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寻常?” 他低笑,扣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 “你这儿要是寻常,天下就没有寻常事了。” “哪儿不寻常了?” “哪儿都不寻常。” “药材是顶尖的,手法是独一份的,连大夫,都美得不像话。” 这话说得轻佻,时苒笑出了声音。 “这位杀手。” 她抽回手,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女子太过貌美,确实不太平,可要是没这点本事护着自己,早被人拆吃入腹了,哪儿还能站在这儿跟你算账?” 苏昌河仰头看她。 她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明明是最素净的打扮,却生生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艳。 那种艳不是浮在皮相上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刺,带着毒,偏又让人挪不开眼。 他直起身,指尖勾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发丝很软,从他指缝间滑过。 “很多人欺负你吗?” 时苒反而笑得更开了些,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你是想帮我报仇吗?” 苏昌河看着那双含着笑的眼睛,恶劣地勾起嘴角。 “可以,但拿什么来换?” “你想用什么来换,一百两,还是其他东西。” 苏昌河闷笑出声,说:“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可以教你啊。” 屋里静了一瞬。 那句轻飘飘的教你,像把钩子,直往人心里最痒的地方挠。 苏昌河伸手,这次不是勾她发丝,是直接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轻一带。 两人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分。 他声音压得低,有种危险的暧昧:“你教我。” 时苒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疤。 是旧伤,已经淡了,但还在。 也能看清他眼里那点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她另一只手抬起,落在他唇角,轻轻点了点。 “杀手不杀人,准备改行了?” 苏昌河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他觉得喉咙有点干。 “这位姑娘。” “嗯?” “你很喜欢这么逗人玩吗?” “喜欢啊。” 苏昌河脊背一僵。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指尖挠了下他掌心。 很轻,像猫爪子挠,却痒得人心头发麻。 “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时苒抽回手,有些兴致缺缺:“猜不到呀,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伤也包扎好了,你是不是该离开了?” “怎么,不想要钱了?” “想啊,毕竟一百两呢,可没办法,谁叫你穷呢。” 檐下那盏风灯,还在晃。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真狠心啊。” 苏昌河往后靠了靠,衬得那笑意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就忍心赶我走?” 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绵绵密密。 时苒听着他的话,乐了。 “你又不是我的谁,”她语气闲闲的,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所以,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要是,我想当你的谁呢?” 时苒喝水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眉眼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美得不真切。 “当我的谁?” “债主吗,那倒是可以。” “除了债主。”苏昌河说,手肘撑在榻边,慢慢坐直了些。 “比如,朋友?” “朋友?”时苒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杀手也有朋友?” “杀手不是人?” 时苒语气认真,“是人,但杀手的朋友,通常也活不长。” “那可不一定。”他歪了歪头,发梢垂下来,在颊边晃了晃。 “说不定你命硬,能活得久一点。” 第414章 暗河传:但我不高兴 时苒走到桌边坐下,托着下巴。 “不管我命硬不硬,”她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困倦的懒意,“可我现在困了,麻烦你,走人。” 苏昌河有点不想走了。 但他还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绷带缠得整齐,掩在深色衣料下。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怕被人欺负?” “你是在担心我吗?” 苏昌河没答话,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俯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一下子离她很近。 近到烛火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跳跃的烛火,和烛火深处那点深不见底的黑。 “是啊,担心你。” “告诉我谁欺负你,我帮你杀了他,当诊金,如何?” 时苒就这么倚着头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她就在这晃动的光影里,轻轻笑了。 “欺负我的,是你啊。” 时苒抬起手,食指点在他下巴,骨子里的警惕,让他全身都绷紧。 “你把剑架我脖子上,威胁我。” 她指尖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他唇角。 “这难道不叫欺负么?” 苏昌河觉得被她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星子燎了,烫得惊人。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反问:“这也叫欺负?” “那不然呢,你以为什么才叫欺负?” 苏昌河没答,只是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得那双眼深邃得不像话。 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松,反而又往前倾了倾身。 “所以,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时苒眨了眨眼,“和你有关系么?” 苏昌河笑的有些邪气,他说:“没有,但我不高兴。” 时苒看着他,笑意漾进眼底,漾得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波光潋滟,像春水骤破冰面。 “你不高兴,与我何干?” “是与你无关。” “但我这人,不太讲道理。” 时苒溢出轻笑,“然后呢?” 苏昌河看了她良久,才直起身,恢复了脸上惯有的吊儿郎当。 “钱我欠着,等我办完这趟活,双倍奉还。” “空口白条,我凭什么信你?” “我舍不得死。” “那就用你的剑来抵。”时苒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短剑上。 “我的剑,跟了我很久。” “所以?” “所以。”苏昌河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剑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要我的剑,就是要我的命。” 他抬眼,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淡了,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黑。 “要我命的人,最后都是自己丢了命。” 他往前倾了倾身,气息拂过她额发。 “姑娘,想丢命么?”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时苒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整张脸瞬间鲜活得像春夜里猝然盛开的桃花。 “是么,那让我看看,你这个杀手,本事有多大。” 苏昌河盯着她,半晌,也笑了。 他伸手勾起了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发丝很软,绕在他指尖。 “怎么办。”他低头,凑近她耳边。 “我好像舍不得。” 时苒偏了偏头,没躲,反而侧过脸,对上他的眼睛。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美人啊,真要动手,这么漂亮的脸,可惜了。” “原来杀手是个浪荡的,不过皮相倒是不错。” 苏昌河挑眉:“多谢夸奖?” 上药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屋子里的东西,无一不精,这人穿的衣服,也是价值千金的烟罗纱。 不简单呐。 “钱我会还,连本带利。” 时苒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淡淡的:“最好如此。” 苏昌河转身,推开房门。 夜风裹着湿漉漉的雨气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我这人记仇,下次,可别再要我的剑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模糊。 说完,他没等时苒回应,转身走进雨里。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时苒伸了个懒腰,抬手一挥,门就被关上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 她走到床边,脱下外衫,烟罗纱的料子滑下去,几乎没什么声音。 这个世界她的任务是修复地脉,否则地气一旦泄露,天灾不断。 世界规则在这摆着,她修复了五次,再有一次,任务就完成喽。 不渡城窝了快一年了,终于能松口气。 方才那个杀手,应当就是暗河的人了。 暗河啊。 据说世上有一条河是常人无法看到的,只有在最深的深夜顺着月光才能依稀看见,沿着河流往上走就能找到他们。 他们是黑夜里的利刃,最凶狠的刺客,这便是暗河。 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可灭江湖大派,据说给的银子够多连皇帝也能杀。 当年北离开国皇帝萧毅在乱世之中揭竿而起,跟着他的十七个功臣被封为五柱国十二将。 但其实一开始萧毅想封的是六柱国,不过有一人甘愿退了下来,这个人叫易水寒。 萧毅最初起兵数次面临险境,但往往这时敌方将领都会遭到暗杀,这便是易水寒和他麾下的影子团所为。 北离建国后做惯了影子的易水寒不想走到阳光下,于是创建影宗守卫天启皇城 既然皇城有了影子守卫,那偌大的江湖更需要一个影子。 所以易水寒麾下最顶尖的三个刺客,带领他们手下之人入了江湖。 这三人分成三家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家族,也就是暗河中的苏家、谢家、慕家。 三家都有各自的家主,影宗为了控制暗河又设立提魂殿,提魂殿地位立于三家之上。 他们执掌暗河赏善罚恶和分配三家杀手任务,同时也掌控着暗河所有财富。 三大家也会选出最强者持有眠龙剑,而且提魂殿只认眠龙剑,这个手握眠龙剑的人被称为暗河大家长。 百年来影宗就是靠这种环环相扣的机制把控暗河。 不过影宗主管天启,暗河主管江湖。 多年来暗河势力不断壮大,诞生了一批又一批绝顶杀手,成了公认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后来更是启动无名者计划。 从三家之外的外姓人中,寻到根骨绝佳的孩童予以培养,最后被三家收入麾下,分别冠以三家之姓。 后来无名者中出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苏暮雨一个叫苏昌河。 苏暮雨绰号执伞鬼,执行一百多次天字任务无一失手,也就是蛛影十二肖的老大傀。 所谓傀便是人中之鬼。 傀仍属于暗河却不属于任何三家,一般都是下任大家长的继承者。 苏昌河绰号送葬师,他是苏家甚至整个暗河最恐怖的杀手。 所以,刚才逍遥天境的杀手,是暗河的谁呢。 雨还在下,敲着屋顶的瓦片,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踏过积水的声音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苏昌河几个起落,身形没入夜色,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 院子荒得厉害,门板早不知被谁拆了,只剩个黑洞洞的门洞。 里头杂草长到半人高,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他进到屋里,靠墙坐下,隔着衣料按了按腹部。 绷带缠得紧实,药效还在,那股火烧火燎的疼已经转为一种温热的麻痒,是伤口在愈合的迹象。 那女人的药,确实厉害。 人也神秘,还挺危险。 像暗夜里突然撞见的一丛磷火,明知靠近可能被灼伤,还是忍不住想看清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苏昌河皱了皱眉,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绮念。 眼下更紧要的,是这次任务。 苏喆那边已经动身往南方,他耽误了三天,伤势未愈,形势对他不利。 追杀他的人,虽然暂时被他甩脱,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 不能久留。 也不知明日这雨会不会停。 第415章 暗河传:任务完成 翌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不渡城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一朝放晴,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风倒是清爽,贴着街面卷过来,不冷不热,舒服的紧。 苏昌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低头检查了一下绷带,没渗血,也没松动。 不能再耽搁了。 大家长中毒,苏谢暮三家蠢蠢欲动。 天官更是许下承诺,谁能带回眠龙剑,谁便是下一任的大家长。 他这次是奉命和苏喆去杀掉一位能为大家长解毒的人。 苏昌河几个纵跃翻出荒院,朝着不渡城外掠去。 三月,春雨绵绵。 官道旁的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马蹄踏上去,溅起浑浊的泥点。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在雨幕中勒停在一处清幽的宅院前。 宅院白墙黑瓦,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蓊蓊郁郁的。 苏昌河翻身下马,动作比前几日利索多了。 他抬头看了眼匾额,上面写着白鹤药府,又看了看身侧的苏喆。 两人对视一眼,苏昌河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片刻,门吱呀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衫,外头罩了件素色褙子。 她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了支木簪,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带着点疑惑和警惕,看着门外的两个不速之客。 苏昌河挑了挑眉。 苏喆也愣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请问,辛百草辛老先生可在?” 那女子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二位找家师啊,真是不巧,家师前日出门看诊去了,归期未定呢。” 苏喆皱眉:“何时能回?” “这可说不准。”女子摇头,一脸为难,“家师行医,向来随性,有时三五日,有时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苏昌河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像个普通医女。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二位若是急事,不如留下口信,等家师回来,我转告他?” 苏喆没接话,只转头看了苏昌河一眼。 苏昌河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他个子高,这么一靠近,压迫感顿时强了许多。 白鹤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手仍稳稳扶着门。 “白姑娘,我们确实有急事,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们辛老先生可能去了哪里,我们自己去寻。” 白鹤淮面露难色:“这家师行踪,我一个小徒,实在不知。” “是么。”苏昌河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右手垂在身侧,转了转寸指剑。 “这样吧,我帮二位找找他。” 她说着,就要侧身从门里出来。 “那就有麻烦姑娘了。” 白鹤淮明显松了口气,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快步走出门。 苏喆说完,握住那柄佛杖,轻轻一晃,一枚金环飞出,擦过了少女脸颊,随后又飞回苏喆手中。 “你做什么!”女子捂着脸,怒道。 苏喆将金环重新扣回去,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扔给女子。 “抱歉抱歉,一时手滑,这是香凝膏,姑娘擦在脸上 ,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 “有毛病。”女子看了眼手里药品,骂骂咧咧离开了。 等人走后,苏昌河转头问道:“喆叔,确定此人不是那辛百草的小师叔?” “辛百草自己都年过半百,他的小师叔,怎么会是一个小姑娘。” “会不会戴了人皮面具?” “不会。”苏喆拂过佛杖的金环,“世上没有人皮面具能瞒过我的眼睛,包括慕家的千面鬼。” 苏昌河笑道:“我发现了,只要一遇到貌美女子,喆叔你得官话就会说的格外好。” 苏喆笑了一下:“恁个胡说,你遇见了,也会说话好听。” 苏昌河抱臂,摇了摇头:“那可未必。” “怎么,你遇见过。” 与此同时,不渡城。 时苒狼狈地躺在一片狼藉的岩石上,浑身都是土,发髻散了,脸上也沾了泥。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看着夜空。 “总算……”她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搞定了。” 地脉最后那处破损,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 不能用超越这个世界规则的力量,她只能靠这具身体本身的修为,加上一点取巧的法子,硬扛着地气反噬,一点点修补。 过程堪称惨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震裂了,渗着血,掌心也被岩石碎屑划得乱七八糟。 身上衣服更是没法看,好几处都破了。 “亏大了。”她嘟囔,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一颗回春丹吞下去。 清凉的药力化开,顺着经脉游走,身上的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又摸出灵泉,灌了几口。 力气恢复了些,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拍不干净,索性不拍了。 时光的声音适时响起:【恭喜宿主,地脉修补任务完成,宿主可随时选择脱离本世界,或继续停留。】 时苒没犹豫:【停留。】 【祝宿主旅途愉快。】 愉快个鬼。 时苒翻了个白眼,拖着疲惫的身子,朝自家走。 夜色很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 月光洒下来,照着她一身狼狈,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人。 回到小院,她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洗澡。 热水氤氲,她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浴桶里,温热的水流包裹住酸痛的四肢百骸,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洗掉一身泥土和血污,又换了三次水,才觉得清爽了,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是把一些东西拿出来,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金银细软,还有几瓶常用的丹药。 她摊开一张地图,就着烛光看。 不渡城靠近北离边境,往南走,大概三四日的路程,就是九霄城。 九霄城,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城。 虽然这些年有些没落,但底蕴还在,据说城里剑馆林立,常有剑客比试。 她擅长刀,但剑术也不差。 这个世界,就用剑吧。 第416章 暗河传:九霄城 时苒是骑马去的九霄城。 马是在不渡城马市挑的,一匹通体雪白的北地骏马,性子温顺,脚程却快。 第三日午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垒砌,最醒目的是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 九霄城。 城门前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削尽不平事,与君上九霄。 字迹透着一股子洒脱,碑身被摸得光滑,显然常有游人驻足。 时苒牵着马走进城,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两旁店铺林立,几乎每隔几家铺子,就有一间是卖剑的。 大的有气派的剑阁,小的就是街边支个摊子。 她正看着,旁边忽然凑过来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肩上搭着条汗巾。 他搓着手,笑嘻嘻地问:“姑娘是第一次来九霄城吧?” 时苒转头看他:“是啊。” “我叫阿青,不知姑娘可需要人带路,我在城里长了十六年,哪儿都熟,姑娘是想买剑,还是想寻人,或是找住处,都能帮上忙。” 时苒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先带我找个好些的客栈,要最好的。” 阿青接过银子,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好嘞,姑娘随我来。” 他接过马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姑娘瞧见没,咱们九霄城,别的不多,就剑多,北离人习剑,南诀人挥刀,这传统啊,得从开国时期的诗剑仙说起。” 他说得眉飞色舞:“当年诗剑仙,诗酒风流,剑术通神,那时候江湖上的儿女,九成都想做第二个诗剑仙,剩下一成啊,想嫁给他。” 阿青嘿嘿一笑,指了指街道两旁:“所以天下剑客,但凡有点心气的,都想来咱九霄城走一遭,就为了感受感受当年诗剑仙一剑劈开九霄诗雨漫天的剑意。” 时苒听得有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两旁有些墙壁上,果然能看到一些深深浅浅的剑痕,年代久远,已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 阿青一边介绍九霄城,一边带时苒朝最大最好的客栈走。 等介绍完,也到了地方。 明月楼。 还有不少题的诗。 字是好字,诗也是好诗,透着一股子醉卧明月剑挑清风的狂放。 明月楼的小二见时苒穿戴不凡,就知道是个不差钱的主,赶忙介绍,“这可是当年诗剑仙在咱们明月楼醉酒后,用剑气刻下的,掌柜的当成镇店之宝,百年来都没换过。” 正说着,楼里走出个中年文士,青衫长须,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他显然听到了阿青的话,转向时苒,微微一愣。 许是少见如此貌美又气质独特的女子独行。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含笑问:“姑娘要住店?” “嗯,要一间上房。” “巧了,今日正好还剩一间天字房,在三楼,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半座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来,车帘掀开,先跳下来的是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正是白鹤淮。 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亮,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才转身扶下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色苍白的老者。 两人便朝着明月楼旁一条小巷走去,身影很快消失。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又有辆马车缓缓行来。 马上两人,正是苏昌河与苏喆。 苏昌河原本正低头想着什么,突然,他耳朵动了动,撩开车帘看了过去。 时苒正背对着他,跟那中年人说话。 她今日束了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鸦青色的劲装衬得她腰身纤细,背脊挺直。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是她。 苏喆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饿了。” 苏昌河放下车帘,还能听见外面遗憾惋惜的声音。 “可惜咱们这代,再难出诗剑仙那样的人物了。” “谁说不是呢……” 时苒听见这话,手搭在腰间的剑上,笑的肆意。 “那可未必。” 那笑容在日光下明艳得晃眼,几个汉子都愣了一下。 剑仙,她未必不能是。 几人顺着时苒的动作,看向她腰间的剑。 “姑娘这把剑,瞧着便不凡啊。” “我剑青冥。” 明月楼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临街的窗户支开着,能看见底下熙攘的街市和远处连绵的灰瓦屋顶。 她将青冥剑解下,抬手叫了酒菜。 不差钱,自然要好的。 不多时,小二端着托盘上来。 八样菜,一壶酒。 酒是九霄城有名的烧春,据说烈得很,入喉如火烧,后劲绵长。 时苒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澄澈,香气扑鼻。 她抿了一口,确实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回味甘醇。 她托着下巴,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江湖,少不了装逼。 装逼这种事,来都来了,她不装一下,对不起这身修为。 要不直接去天启城,挑战李长生? 据说那位是北离武道第一人,被称作陆地神仙,神游天境。 她也是神游天境。 要是打赢了,绝对扬名天下。 就算打不赢,能跟这种级别的高手过招,也不亏。 都混江湖了,不留个传说,说不过去啊。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了几分,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 正思忖间,房门被敲响了。 小二刚送过饭,掌柜的也不会打扰,谁会来? 她放下酒杯,打开门,呦呵,熟人啊。 苏昌河半倚在门框上,头发束着,额前碎发落下来几缕,显得眉眼柔和了些。 “伤好了?” 苏昌河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托你的福,死不了,又见面了。” 时苒挑眉:“这是打算付诊金了?” 苏昌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二百两,说好的双倍。 时苒接过来,只瞥了一眼:“没想到杀手信用不错。” “答应你的,怎么会忘,还有,我有名字。” 苏昌河嗔怪的看了一眼时苒,笑的无辜:“别一口一个杀手。” 第417章 暗河传:送葬师 时苒好笑道:“你又没告诉我你名字,我不叫你杀手,叫什么,喂,那个欠债的,还是穷鬼?” 苏昌河磨了磨后槽牙,偏生脸上笑意更深,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你也太没礼貌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稀奇。” 时苒侧身让开,“杀手还讲礼貌啊?” 苏昌河从善如流地闪身进去,扫过桌上那壶酒,抬手拎起,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香气烈而醇,扑鼻而来。 他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酒液如一道火线滚入喉肠,却在胸腹间炸开暖意。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是苏昌河。”他看着时苒,说道。 时苒坐下,托着腮,闻言,哦了一声。 苏昌河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不禁有些意外。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人都叫我,送葬师。” 这三个字,在北离江湖,尤其是稍微有点见识的江湖人耳中,绝不是什么好词。 送葬之名,定人生死于无言。 传言甚至说,被他盯上的人,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烛火跳动了一下,时苒抬起眼,看向苏昌河。 是他啊。 苏昌河在她眼中寻找着恐惧、警惕、厌恶,或者至少是一点点的忌惮。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只是噙着笑意。 “知道,送葬师。” “所以呢?” 苏昌河一愣。 “你是苏昌河,是送葬师,然后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昌河抱着臂,歪头看她:“你不怕我?” “难不成你大晚上跑来,是为了给我送葬?” “你舍得么,送葬师?” 最后三个字,被她念得又慢又软,像带着小钩子。 苏昌河被彻底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预想中的场景一个都没出现。 她就这么看着他,问你舍得么。 苏昌河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不是风尘俗艳,是那种清冷又秾丽,让人不敢亵渎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绝色。 他突然觉得这酒确实烈。 后劲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像暗潮,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发麻。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点恶劣的笑意化开后,剩下一种更幽深难辨的光。 “是啊,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时苒笑意不减,就这么倚着头看他。 “是不是舍不得我死?” “你说呢?” 苏昌河把问题抛回去,“你这么聪明,会猜不到?” “我猜啊,你就是舍不得我。” 苏昌河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房间有点热,或许是酒意,或许是别的什么。 “如果我说是呢,毕竟你真的很会勾人。” 时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笑出声,宛如玉珠落盘。 “隔着这么远,”她目光落在他心口,又移回他眼睛。 “我都听见你心跳的很快,是心病吗?” 苏昌河看着她,眼神很深。 他都怀疑这人是不是会魅术了。 “相思病啊。”苏昌河俯身,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 “见过了你这样的美人,再看旁人,怕是都成了庸脂俗粉,可不就是心病。” 她看着他,眼波流转间,慵懒又妩媚,像一只餍足的猫。 可她的眼神却清凌凌的,不带半分情欲,反倒像在逗弄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一种相思,两处闲仇。” 她声音轻轻的,念得婉转,像羽毛搔过耳廓。 苏昌河被她那清冷又勾魂的眼神晃得失了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我觉得,你该走了,再待下去,我怕你真舍不得走了。” 苏昌河心重重跳了一下,他一会儿还有事要做。 她说的对,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我告诉你的我的名字,你呢。” “时苒。” “时苒……”他笑得散漫不羁,“苒苒年华,好名字。” 苏昌河笑的散漫,他凑在时苒耳畔,道:“九霄城这几天不太平,可别乱跑。” 说完,他没从门走,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时苒靠在椅背上,看着只余缝隙的窗户,嗤笑一声。 这杀手有点意思啊,翻窗户还记得关。 翌日。 时苒刚踏出明月楼的门槛,与一个迎面走来的男子擦肩而过。 那男子面容冷峻如覆寒霜,眉眼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时苒眼神微动,目光顺势滑向旁边巷子。 巷子深处,苏昌河懒洋洋地倚着墙,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草穗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双臂抱在胸前,玄色衣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熠熠生辉。 见她望过来,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甚至抬起夹着狗尾巴草的那只手,朝她随意挥了挥,做了个口型。 “又见面了。” 时苒收回视线,朝长街另一端走去。 苏昌河也不恼,吐出嘴里的草茎,看着那抹窈窕的白影融入人流,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也消失在巷子深处。 时苒走进一家尚且热闹的酒肆。 听闻九霄城有一种本地特酿的醉霄红,颇有名气,她来尝尝。 寻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刚坐下,对面椅子便被拉开。 苏昌河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一手支着下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流畅,偏生那双眼里总是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冲淡了五官带来的锐利感,却添了种更难以捉摸的危险。 时苒只当没看见,招手叫来伙计:“一壶醉霄红。” 伙计应声去了,酒肆里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落在时苒身上。 她今日未戴帷帽,一张清冷秾丽的脸在略显嘈杂的酒肆里,实在扎眼。 苏昌河慢悠悠开口,调侃道:“其实你出来,该戴顶帷帽。” 时苒这才抬眼,伸出手。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碰到了苏昌河搁在桌沿的手指。 她能感觉到,就在触碰的瞬间,苏昌河全身的肌肉绷紧了。 时苒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沿着他指尖,缓缓下滑,滑过凸起的骨节,落到他的手背上。 第418章 暗河传:硌到我了呢 苏昌河只觉得那只被她触碰过的手,乃至半边身体,都突然变得异常沉重,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让他有一刹那几乎喘不上气。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 看着他微变的脸色,时苒唇角弯起,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满是无辜:“那你保护我,好不好?” 苏昌河喉结重重一滚,立刻反手,将她作乱的手紧紧攥在了掌心。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掌心温热,力道不轻。 “好啊,只要你付得起钱。” 时苒任他攥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嗔道:“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杀手怎么解风情?”苏昌河反问,目光扫过酒肆里那些或惊艳或探究的视线,眼底的笑意未变,却染上一层阴鸷。 “我只会杀人。” 被他视线扫到的人,纷纷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移开眼,不敢再看。 时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着他:“你听。” 苏昌河挑眉。 “起风了。” 苏昌河不解其意,示意她继续。 时苒望进他眼底,尾音微微上挑。 “是春风啊。” 苏昌河面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绽得更开。 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 火光冲天,映亮林间一角。 唐怜月与卯兔的纠缠已近尾声。 苏昌河隐匿在更深的黑暗里,嘴里叼着根草叶,兴致缺缺地看着那边的打斗。 唐怜月终究还是心软了,苏暮雨来得及时,没出大事。 他懒洋洋地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顿住。 不远处一棵粗壮古树的横枝上,时苒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悠闲地晃着腿,裙摆随风轻扬,正托着腮,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没看出来,”她声音带着笑,“送葬师喜欢偷窥啊。” “是看他们打来打去,还是看人家小情人打情骂俏呀?” 苏昌河眯了眯眼,下一瞬,已轻飘飘落在她身边的枝干上,挨着她坐下。 “所以,”他侧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你是来看我的?” 时苒偏过头,迎上他的视线,眼波流转间,像有细密的丝线缠绕上来,勾勾缠缠。 “是啊,我想看你。” 苏昌河低笑一声,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带着凉意,动作却有些重。 “看我?” 他凑近,呼吸几乎喷在她唇畔,“是不是想我了,嗯?” 时苒不退反进,也往前凑了凑。 “是啊是啊。” 她学着他的腔调,拖长了调子,“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不能让你的野草烧得太干净呀。” 苏昌河没忍住,笑出声,他抚着她脸颊的手移到她耳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垂下方那块细腻的皮肤。 “所以我很好奇,你这般轻车熟路,是有过多少缕春风?” 时苒眨了眨眼:“想知道啊?” 她声音更软,带着蛊惑,“求我啊,说不定我大发慈悲,会告诉你。” “好啊。”苏昌河答应得毫不犹豫,眼神却更加危险,“那我求你。” 时苒看着他那双不依不饶的眼睛,轻轻说道: “此世间,只有你。” “只有你一个人。” 苏昌河瞳孔微缩,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审视着她。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我不信。” 时苒立刻蹙起眉头,嘴唇微抿着,一副泫然欲泣心碎难忍的模样。 那变化之快,神情之真切,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觉得是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伤透了美人心。 “你这么说,我好难过,心好痛,怎么办?” 苏昌河盯着她这副楚楚可怜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冲头顶。 他牙关紧了紧,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 “……你还真是……” 恶劣啊。 这人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把他搅得心神不宁,又拿她毫无办法。 林间的风更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散了远处最后一点火光余烬。 苏昌河突然将人按进怀里,俯身,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啧,真是舍不得啊。” 时苒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舍不得什么?” 她明知故问,气息拂过他下巴,“舍不得……咬重一点?” 苏昌河喉结滚动,眼神暗得吓人,锢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勒得她轻轻抽了口气。 “舍不得杀你。” 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但可以干点别的。” “比如?”时苒不怕死地追问,指尖悄悄爬上他胸口,隔着衣料,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送葬师除了杀人,还会干点什么别的,我很好奇。” “你想试试?”苏昌河低下头,呼吸交错,灼热又危险,“代价可能有点大。” “有多大?” 苏昌河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翻涌的暗潮。 “有些买卖,开了头,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付得起?” “付不付得起,总得验验货才知道。” 时苒眼神勾着他,指尖从他胸口滑到他紧实的腰侧,轻轻一戳。 “光说不练假把式,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 他拇指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肌肤,语气缠绵:“我的风格是,看上的猎物,要么一口吞了,要么连皮带骨,拆吃入腹,一点渣都不剩。” 他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喷洒:“你现在,是在邀请我开餐吗?” 时苒迎着他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目光,舔了下唇。 “我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眼里却燃着火焰。 “只是在想,是猎人吞了猎物,还是猎物反咬了猎人,这场面,一定很有趣。”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却慵懒又随意。 “不过今晚风大,林子冷,送葬师火气这么旺,一冷一热,当心染了风寒。” 苏昌河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松开手,愉悦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林间荡开,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更多被彻底挑起兴味的疯狂。 时苒从他怀里挣开,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她跳下树枝,稳稳落地,回头朝他嫣然一笑。 “下次,记得把你腰上的短剑收起来。” “硌到我了呢。” 说完,白衣身影翩然没入更深的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苏昌河独自留在树上,看着空荡荡的枝头,舔了舔嘴角,仿佛还能尝到她呼吸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甜。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不争气,三言两语,就被弄得手足无措。 拍了拍脸,等热意散去,隐于黑暗朝约好的地方去。 “你不对劲。” 刚到约定地点,阴影里传来苏喆的声音。 苏昌河侧身靠上冰冷的砖墙,扯了扯嘴角:“哪不对劲?” 苏喆从暗处走出来,灰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上下打量着苏昌河,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停顿片刻,又移回他脸上。 “不对劲。” 苏喆重复,语气平平,“眼里有火,见谁了?” 苏昌河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脖颈。 “行了,别琢磨了,走吧,干活了。” 苏喆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 烛火如豆,映着床上人苍白如纸的面容。 白鹤淮刚结束一轮施针,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离魂大法风险太大,她只能以金针渡穴,辅以温和药力,先稳住心脉,再图后计。 但时间……她不确定还有多少。 收拾好药箱,白鹤淮走到院中。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和心头的压抑。 她抬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 月色确实美好,清辉洒满寂静的小院,给青石板和墙角那丛夜来香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极轻的声响,自身后骤然袭来。 第419章 暗河传:刺杀 白鹤淮不仅医术通神,身手亦是不凡。 几乎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她腰肢一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滑步,险险避开。 刺客一击不中,身形如影随形般再次扑上。 白鹤淮临危不乱,指尖银光一闪,银针直取刺客面门与手腕要。 刺客招式更是诡异,又一道黑影出现。 剑光,清冷如九天月华后发先至,挡开了刺客再次刺向白鹤淮的短刃。 白鹤淮趁机挣脱钳制,踉跄后退数步,惊魂未定地看向来人。 苏暮雨。 他不知何时归来,此刻正持剑挡在她身前。 月色照亮他半边侧脸,刺客见势不妙,欲借夜色遁走。 苏暮雨手腕一振,一挑一拨,剑气吞吐间,竟精准地将刺客头上那顶遮蔽面容的斗笠击飞。 斗笠翻滚着落在地上。 月光再无阻隔,清晰地照亮了刺客的脸。 剑眉,星目,即使蒙着下半张脸,那熟悉的轮廓和那双此刻写满冷冽杀意的眼睛。 苏昌河。 苏暮雨持剑的手顿了一下。 蛛巢位置隐秘,守卫皆是蛛影精锐,外人绝难无声潜入。 苏昌河能出现在此,只有一个可能。 内部有鬼。 苏昌河站在原地,面巾之下,嘴角似扯动了一下。 “你来了。” 苏暮雨问:“谁带你进来的。” 苏昌河扯下面巾,看了眼白鹤淮:“蛛影中每个人都是你亲自挑选的,你不相信他们?” 苏暮雨没说话,苏昌河继续道:“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忠诚于你,但不代表他们忠诚大家长,若他们觉得你的选择错了,应该也会想办法,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吧。” 说完,他再无丝毫留恋,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院落,只余下那顶被打落的斗笠,孤零零地躺在清冷的月光下。 苏暮雨没有去追。 他缓缓收剑归鞘,转身,看向白鹤淮。 “你没事吧?” 白鹤淮摇头,望着苏昌河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不是说蛛巢严丝无缝么,那他为何会闯进来。” 丑牛。 这个名字反复在他脑海中沉浮。 丑牛负责把守要道,以他的身手与警觉,断不该毫无察觉。 背叛,在暗河并非鲜见,但当它可能发生在追随自己多年的蛛影旧部身上时,那滋味依旧苦涩难当。 “让丑牛来见我。”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丑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廊柱阴影下,他垂着头,没有直视苏暮雨。 “昨夜,东侧甬道。是你值守。” “是。” “为何放人进来?” “因为大家长中的毒,无药可解,属下查过古籍,问过懂行的人,即便是药王亲至,最多也是苟延残喘。” “您应该成为新的大家长!” “暗河需要的是能带领我们走下去的强者,眠龙剑就在眼前,那是天官亲许的继位之证,只要您拿到它,名正言顺,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苏昌河那边毫无进展,苏喆心思难测,慕家态度暧昧……只要您动手,属下定誓死追随。” 苏暮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苏暮雨,此生,绝不背叛。” 他抬手,指向巢穴出口的方向:“念在你跟随我多年,今夜之事,我不杀你,从此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丑牛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苏暮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头。 脚步声远去,廊下重归寂静。 “妇人之仁。”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克文不知何时出现,拄着乌木手杖,一步步走到苏暮雨身侧,与他一同望向丑牛消失的方向。 “暗河的规矩,背叛者,死。” “你放他走,便是坏了规矩,其他人看在眼里,会如何想?” 苏暮雨没有回应。 慕克文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并无多少温度:“我看得出,暮雨,你心里还存着善念,想做个好人,可在暗河,在这不见天日的行当里,这份善念,或许会成为要你命的弱点。”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与此同时,九霄城另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内。 苏家家主苏烬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苏昌河,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只是嘴角惯常的笑意淡了许多。 “毫无进展?”苏烬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怒意,“我给了你调动苏家精锐的便利,不是让你在九霄城游山玩水的。” “眠龙剑下落不明,白鹤淮身边有苏暮雨,硬抢不易。” “借口。”苏烬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又落下。 “苏喆已经数次接触白鹤淮,虽未得手,至少掌握动向,你呢,你还干了什么?” “我会处理。” 苏烬灰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最好如此,别忘了,你是苏家倾力培养的刀,刀若钝了,或是有了自己的心思,苏家,不缺一把刀。” 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苏烬灰拂袖离去,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室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桌上那杯冷透的茶。 苏昌河在椅子上静坐了片刻,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苏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家主动了真怒。” “嗯,让他怒着吧。”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入他们所在的客栈。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气质清冷出尘,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苏昌河看清来人,玩味一笑。 唐怜月,唐门大弟子。 而他怀中抱着的,是慕雨墨,蛛影十二生肖中的卯兔。 有意思。 苏昌河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慢悠悠喝起来。 苏喆看着他这般镇定自若,心中了然。 他定是在暗中布局。 苏昌河慢悠悠喝完杯中最后一点水,随即起身,推开房门,像饭后散步般晃悠到了唐怜月的房间。 他没敲门,也没强行闯入,只是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的廊柱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第420章 暗河传:很好笑吗 不多时,房门从内拉开。 唐怜月走了出来,便对上了苏昌河似笑非笑的目光。 “唐公子,深夜未眠,照顾病人?”苏昌河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寒暄,目光却越过唐怜月的肩头,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唐怜月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苏昌河笑着,猛然一动。 寸指剑不在破门,而在门后之人。 唐怜月瞬息便和苏昌河数余下。 苏昌河退后半步,寸尺剑收回。 唐怜月也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慕雨墨瞪着苏昌河:“你疯了?” 苏昌河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唐公子对我们暗河第一美女,倒真是有几分怜惜之意。” 唐怜月神色不变,只淡淡看着他:“你在试探我。” “哪里。” 苏昌河摊手,笑容无辜,“我只是想试试,看是我的寸指剑快,还是唐门的指尖刃利。” 他视线转向慕雨墨,那眼神瞬间褪去所有玩笑。 “雨墨,看来,你是选择站在苏暮雨那边了?” 慕雨墨道:“我谁也不站。” “是么?”苏昌河不置可否,目光在她和唐怜月之间又巡梭片刻,意味不明地低叹一声。 试探已毕,答案有了。 “好好养伤。”他最后看了慕雨墨一眼,如来时一般,晃悠悠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明月楼三楼,天字房。 时苒正垂眸看着脚下地上瘫软如泥的两个黑衣男子。 两人皆是蒙面,此刻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正欲手起刀落,彻底解决麻烦,耳朵动了一下。 啧。 又来了。 时苒眼中闪过不耐,她手腕一翻,短刀无声归鞘。 半掩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一道身影如游鱼般滑入,落地时几乎无声。 然后,那身影晃了晃,噗通一声,直接软倒在地,连挣扎都无。 时苒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的男人。 蹲下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呦,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送葬师么,怎么,现在业务拓展了,不送葬,改行当采花贼了?” 苏昌河躺在地上,全身肌肉僵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内力更是一丝一毫都提不起来。 只有眼珠子能转动,直直瞪着上方那张巧笑嫣然美得惊心却也恶劣得挠心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想你了么,白天债还清了,心里空落落的,舍不得走,又回来了。” “想到半夜翻窗,这习惯可不好。” “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买药,上次治伤的那种药,还有没有,我买。” 时苒盯着他看了几秒,抬手随意一挥。 苏昌河只觉得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瞬间消失,麻痹感潮水般退去,内力重新在经脉中流转。 他一个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时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还真是深藏不露,这药我竟半点都没察觉。”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定格在时苒身后不远。 那里,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苏昌河脸上的玩味和探究瞬间褪去,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时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奈地耸耸肩。 “怪我花容月貌,这不,刚来就被盯上了,九霄城看来不怎么样。” 苏昌河站起身,走到那两个黑衣人跟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脸。 “没事,交给我。” “这么好心啊?”时苒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星光。 苏昌河已将那两个黑衣人像扔垃圾般丢在墙角。 他转身走回桌边,却并未坐下,而是停在时苒面前,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距离一下子近得危险。 “可不是好心。” 他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勾着惯常那抹懒散的笑。 “我是在想,你是不是会什么魅术?” 时苒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出来。 “魅术?” 她看向苏昌河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送葬师,这么会开玩笑?” 苏昌河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近距离看着她盛满笑意的眼睛。 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勾人的冷香,更加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无孔不入。 “很好笑么?”他问,声音低了些。 “当然了,明明是自己心动了,却要赖给什么魅术。” “喜欢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启齿么?” 上个世界兢兢业业一辈子,这个世界,就当给自己放松消遣了。 而且她还挺好奇,这个苏昌河,野心勃勃,皮囊下还有副狠毒心肠。 这样的人,最是值得玩味。 苏昌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随即,更加剧烈、更加失控在胸腔里撞击起来。 咚、咚、咚。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根和脸颊,带来陌生的灼热感。 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坚硬的木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用更轻佻更锋利的话回击。 可没等他开口,时苒却突然动了。 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 脖颈,对于杀手而言,是绝对的弱点。 苏昌河的身体是本能地条件反射,肌肉僵硬,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强行压下所有防御和攻击的本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甚至,在时苒的手臂完全环住他脖颈的瞬间,他原本撑在扶手上的手滑落,顺势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微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带了起来,更紧地拥入自己怀中。 温香软玉,顷刻满怀。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柔软,那股似栀子初绽、又似春日新绿的香气,此刻再无任何阻隔,彻底将他笼罩。 渗透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心口,炸开一片混乱而滚烫的麻痒。 他甚至有些头晕目眩的迟钝感。 这是他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洒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霜,也朦胧地勾勒着两人相拥的轮廓。 第421章 暗河传:你吃醋了 时苒被他抱着,脚尖几乎离地,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手臂却依旧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 她仰着脸,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借着月光,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眉眼。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而有力。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七分冷的眼,此刻在月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底翻涌着她浓重而晦暗的情绪,像暴风雨前酝酿的深海。 她笑着,凑近他。 苏昌河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等待着,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偏头,做出了迎接的姿势。 柔软的唇贴上他的耳垂。 然后,不轻不重地,用牙齿叼住那一小块软肉,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 很痒。 那痒意尖锐又绵长,从耳垂窜开,瞬间麻了半边头颅,紧接着脊柱发软,全身都酥了一下。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闷痛与悸动。 “还你。” 她温热的吐息紧跟着灌入耳蜗,与那未散的痒意交织,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轰地在他体内燎原。 饶是苏昌河自小经受严苛训练,意志如铁,在这一刻,心神也无可避免地晃荡。 还他。 还他鬼使神差,在她耳垂上留下的那一记轻咬。 这女人……睚眦必报,半点不肯吃亏。 苏昌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翻涌起深暗的浪潮。 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感滑腻,细腻得像最上等的暖玉,却带着活生生的温热。 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颊边柔嫩的肌肤。 一下,又一下。 他盯着她依旧平静含笑的眼睛,哑声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他离得太近,气息灼热,几乎要将她笼罩。 时苒却笑了,眼波盈盈,仿佛听了个有趣的笑话。 “不觉得呀。” 她答得轻巧,甚至微微歪头,让自己的脸贴在他灼热的掌心。 “比起送葬师的名号,我这点小把戏,算什么危险?” 她笑得毫无防备,眉眼弯弯,那慵懒的媚色从眉梢眼角流泻出来,像沾满了清晨露水的芍药。 花瓣柔软,色泽秾艳,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易折。 可苏昌河知道,她不是芍药。 她是淬了毒的罂粟。 明知道有毒,却让人心甘情愿沉溺。 那股莫名躁郁的憋闷感再次涌上心头,比刚才更甚。 他盯着她笑得戏谑,有种想将她这层游刃有余的假面狠狠撕碎的冲动。 拇指的摩挲停了下来,改为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所以,”他眯起眼,目光幽深,像要把她吸进去,“你这般对过多少野男人?”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 时苒乐不可支,笑得眼波流转,春水荡漾,连肩膀都微微颤动。 “苏昌河……” 她笑喘着,好不容易止住笑,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促狭。 “你吃醋了?” 吃醋? 为了这个没心没肺、撩拨人于无形的女人? 荒谬。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和躁动,又分明在叫嚣着,印证着什么。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笑得妩媚生姿,眼尾染着淡淡的绯红,那慵懒的媚色几乎要化为实质,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捆住他的理智。 他不再说话,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那张还在上扬,可恶又诱人的唇。 吻得又凶又急,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游刃有余,所有的漫不经心,都吞吃入腹,碾碎成灰。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和彼此心跳如擂鼓的轰鸣。 吻落下的瞬间,时苒的手按在了苏昌河的肩膀上。 他肩胛的肌肉绷得极紧,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出灼人的热度,和一种近乎凶猛的侵略性。 苏昌河的吻又急又凶,带着一种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狠劲。 唇齿交缠间,是霸道的掠夺,是不容置疑的占有,还有慌乱般的用力。 时苒偏头退开。 苏昌河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胸膛起伏,气息灼热紊乱。 低头看她,眼底是未散的浓重暗色。 时苒就坐在他怀里,唇色被他吮得嫣红,泛着水光。 可她的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点玩味。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旖旎。 他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将滚烫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时苒被他抱得太紧,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却依旧在笑。 “不是说了么,还你。” 说完,她就准备起身,腰上的手臂将她重新重重按回他怀里。 苏昌河从她颈窝抬起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双眼睛里再无半点玩笑或掩饰,只剩下赤裸裸,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侵略性。 “招惹了我,就想这么转身走?” 时苒抬眸,迎上他逼视的目光,游刃有余。 “那你要怎样,想玩,也不是不可以。” “玩?”苏昌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更深的晦暗。 “就只是玩玩?” “不然呢?” “苏昌河,你肚子里都是坏水,哪还装得下别的?” “大家心知肚明,玩玩而已,何必说得那么认真?” 苏昌河被她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那股无名火混杂着更尖锐的刺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 可面上,他笑得开怀,甚至带着点癫狂的意味。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连我的一肚子坏水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了啊。” “苏昌河,你的眼睛里,装着的都是野心。” 苏昌河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时苒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凉薄得刺骨。 “还说我坏?” 苏昌河露出笑意底下真实的戾气,他凉凉看着她。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撩拨人心,玩弄情绪,转身又能抽身得干干净净。” “我又没说我是好人。”时苒坦然承认,甚至有些愉悦地眯了眯眼。 “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的呀。” 两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紧紧相拥,姿态亲密如恋人。 说出的话,却火药味十足。 第422章 暗河传:老子玩得起 空气凝滞,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深夜的打更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不早了。” 时苒漫不经心地指了指窗户。 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可以走了。 苏昌河心口猛地一堵。 他盯着她的脸,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 玩火的是她,点火的是她,现在云淡风轻要熄火的,还是她。 凭什么。 他倏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这是想赶我走?” “难不成,留你过夜?” 苏昌河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心头发梗。 “也不是不行。” 时苒笑的明媚,靠在他的臂弯里,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瞧你这点出息。”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苏昌河混乱的心上。 “苏昌河,想玩,就别摆出这副被负心的样子,你这样,看起来真的很玩不起。” “老子玩得起。” 苏昌河被她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激得血气上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就怕你玩不起!”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然发力,将她从自己臂弯里往上一托,另一只手已穿过她膝弯,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时苒反而顺势又环住了他的脖颈,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笑意更深,毫不掩饰看好戏的意味。 苏昌河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间内侧那张宽敞的雕花木床。 步子又沉又急,像是要把所有无处宣泄的烦躁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都踩进地里。 走到床边,他还是没用大力气,将人轻放在被子上。 时苒陷进被褥里,鸦青色的发丝铺散开来,衬得她脸庞越发白皙如玉,红唇嫣然。 她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他。 苏昌河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阴影笼罩下来,他的气息灼热,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一只微凉的手,却抵在了他的唇上。 苏昌河动作顿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溢出来,狠狠瞪着她。 时苒眨了眨眼,语气无辜。 “急什么呀?” “地上还躺着两个人呢,你不管了吗?” 苏昌河:“……” 他僵了几秒,随即一股更猛烈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低头,避开她抵着的手指,报复性地她唇上咬了一口。 时苒轻哼一声,勾住他的后颈,更用力地咬了回去后,才满意松开。 “嘶——!” 苏昌河倒抽一口冷气,唇上刺痛,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 他猛地抬头,指尖抹过下唇,指腹上果然染了一点鲜红。 “你属狗的?” 时苒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唇上可能沾染的血迹,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魅惑,眼神却清亮得可恶。 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不,我属你的。” 苏昌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句话的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她此刻慵懒又带着攻击性的姿态。 一股隐秘的狂喜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被狠狠按下。 她只是在玩。 像猫玩老鼠,兴致盎然,却随时可以抽身,毫发无伤。 煎熬。 从未有过的煎熬。 苏昌河闭了闭眼,将情绪都压下。 “等我。” 他不再看那张让他心神俱乱的脸,一手一个,像拎死狗一样拎起地上那两个依旧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动作粗暴,泄愤似的。 走到窗边,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 时苒已经侧过身,背对着他,甚至还悠闲地蹬掉了脚上的鞋,仿佛真的要准备入睡,对他离去毫无留恋。 苏昌河胸口那股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拎着两人,纵身跃出窗外,融入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阵带着怒意的风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 熟悉的落地声,再次从窗外传来。 时苒并未睡着,分辨出来人后,眼睛都没睁开。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沉睡。 苏昌河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在黑暗中静静伫立。 月光被云层遮蔽,房间里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床上人起伏的轮廓。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看她散在枕上的乌发,单薄的肩线,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腰背。 方才处理那两人时,他下手格外狠戾,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烦躁和那该死的悸动都发泄出去。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的睡颜,变成了更沉甸甸地东西。 最终,他脱掉外衫和靴子,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床铺微微下陷。 他从背后将那个温软的身子整个揽入怀中。 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清冽的冷香。 苏昌河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睡觉,杀手没有睡眠,只有休憩。 这是他刀头舔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后背永远靠着墙或坚实之物,四肢在看似放松的姿势下维持着瞬间爆发的张力,任何超过三尺的陌生气息靠近,都足以让他从这种假寐中暴起,血光乍现。 可今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似乎漏进了一缕月光,柔软,清冷,带着若有若无的栀子与初春绿意交织的气息。 他想起那双手,点在他唇上的触感。 想起她环住他脖颈时,仿佛他只是一棵可供攀附可随时弃之的树木。 想起她咬破他嘴唇时,眼中那抹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这感觉糟糕透了。 像最顶尖的杀手在执行任务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背叛了自己。 长夜将尽,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缕思绪都轻飘飘,抓不住重点,却又无处不在。 直到感觉身侧的人动了,同一时间,他睁开眼。 天光大亮。 他竟然睡着了。 时苒伸了个懒腰,毫不客气地用踢了踢他搁在被子外的小腿。 “喂,醒了就别装死。” 苏昌河依旧躺在原处,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时苒都有些不耐烦地蹙起了眉,转眸瞥了他一眼。 苏昌河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捡起昨夜随意扔在地上的外衫,套在身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的小二道:“天字房,要热水。” 小二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应下:“好的客官,马上就来。” 第423章 暗河传:我闻到了 热水送来了,搁在屏风外的木架上,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 时苒慢条斯理地洗漱,水声淅淅沥沥。 苏昌河已经穿戴整齐,走到窗边,背对着屏风方向。 他眯了眯眼,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 那里结了个小小的血痂,刺痛感传来,扎在他心口某个痒处。 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 没多久,时苒转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黑衣,料子是极好的云锦,腰间束着一条极正的红腰带,勒出细窄一把腰身。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苏昌河转身,踱步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影子将她笼住。 镜面映出两人的轮廓。 时苒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梳着发尾。 苏昌河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梳子。 梳齿没入浓密的发间,缓缓往下梳通。 “方才换衣服,不怕我偷看?” 时苒对着镜子,慢悠悠地勾了勾唇。 “你不是在看窗外风景么,如何?” 苏昌河梳头的手没停,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结痂的伤口被牵动,带来一丝鲜明的存在感。 “不如何,还是你好看。” 铜镜里,两人的距离近得暧昧。 时苒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当然了。” 苏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梳着她的长发,动作慢了些。 “一会儿准备去哪?” “先去看看那位剑仙留下的剑意,然后去车马行,买辆马车。” “马车?”苏昌河挑眉,“要去哪儿?” “雪月城,没去过,去看看。” 苏昌河梳头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镜中她平静的侧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倒像是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真狠心啊,时姑娘,就这么丢下我,自己走了?” “丢下你?” 她眨眨眼,眼神无辜极了,“你不是在暗戳戳搞事么?”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将她最后一缕发丝梳顺。 “你知道些什么?” “我闻到了。” 时苒对着镜子,随意地将长发挽起,用簪子固定。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闻到什么?”苏昌河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妆台边缘,将她半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对镜理妆的后颈。 “野心。”时苒从镜子里回望他,红唇弯起。 “你的野心,它在告诉我,你在搞事,味道冲得很,想忽略都难。” 她的眼睛清亮,映着窗边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他微微怔住的脸。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有点被戳穿的兴奋。 他俯身,温热的唇落在她唇角,很轻地印了一下,又顺着发丝滑到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灼热。 “鼻子真灵。” 时苒耳根被他气息拂得有些痒,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 “也还好啦,毕竟,同类相嗅嘛。” 时苒也站起来,转身面对他。 黑衣红腰,明明是一身极素极暗的打扮,偏生被她穿出了一种明艳逼人恣意张扬的味道。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唇上的伤口停留一瞬,笑意加深:“伤口还疼么?” 苏昌河舔了舔那血痂,眼神幽暗:“你说呢?” “活该。”时苒毫不客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宠物。 “谁让你先咬人。” “彼此彼此。”苏昌河抓住她作乱的手,攥在掌心。 “你咬回来的时候,可也没留情。” “我这是教你规矩。”时苒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却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颈侧动脉。 “玩,可以,但得按我的节奏来。” 她的指尖冰凉,落在那致命的温热脉搏上,带来一阵战栗。 苏昌河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清醒地沉沦,明知道是毒药,却甘之如饴。 至少,这毒药够烈,够特别,足以让他这潭死水,掀起惊涛骇浪。 “好,去看剑意,买马车,然后独自去雪月城?” “不然呢?”时苒整理了一下袖口,“你难道要跟我一起?” “巧了。” 苏昌河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点无赖,又有点志在必得。 “我接下来,正好也顺路。” “顺路?” “千真万确。” 苏昌河摊手,表情诚恳得近乎虚伪,“暗河的生意,遍布北离嘛,说不定,同路一程,肯定顺路。” “行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明月楼。 不远处,那座被一剑劈开的断塔,在日光下显得愈发突兀嶙峋。 苏昌河慢悠悠道:“你也想当个剑仙玩玩?” “试试看,未尝不可,就当玩了。” “你玩心可真不小,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玩的?” 时苒终于将视线从断塔收回,落在他脸上。 晨光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了层浅金,眼眸却看不透底。 “不玩的东西啊,当然有,不过,你给得起么?” 苏昌河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挑了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说来听听,没准心情好,就给你了。” “你自己猜呀。” 苏昌河舌尖抵了抵腮帮,这女人,永远是这样,抛出一点诱饵,又不给钩子,钓得人心浮气躁。 他想给,也得她要啊。 几息间,两人已走到断塔近前。 时苒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剑柄上。 “削尽不平事,与君上九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侧方传来。 “剑破九霄,断纷扰,斩离愁。” 苏昌河循声望去。 来人一身素白劲装,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清冽如寒潭映月,目光平静,却自有凛然剑气萦绕。 她手中提着一把连鞘长剑,剑未出,寒意已生。 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她目光先落在断塔上,随即才转向塔前的两人。 在看到苏昌河时,她眸光微凝,显然认出了这位暗河杀星,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苏昌河在李寒衣目光扫来时,已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抬手,不甚正经地挥了挥。 “这不是雪月城的雪月剑仙么,巧啊,也来观摩剑意?” “暗河之人,也配论剑意?” 第424章 暗河传:试剑 “哎,这话说的。”苏昌河摊手,一脸无辜。 “我不懂剑,但我懂杀人啊,杀人和斩东西,有时候,不是差不多么,反正都是了断。” 李寒衣收回视线,冷冷道:“所以你永远成不了剑仙,你只是个杀手。” 时苒若有所思转过头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 “剑能斩物,亦能杀人,杀,有时意味着止杀,而杀人,有时也未必是为了杀人。” “这位便是雪月剑仙李寒衣吧,久仰。” 李寒衣的注意力落在时苒身上,她能感觉到,她身上并无暗河那种阴郁血腥的气息,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 但偏偏,她又和暗河的苏昌河站在一起,姿态熟稔暧昧。 “你不是暗河的人。” 李寒衣肯定道,视线落在时苒腰间的剑上。 那剑乍看寻常,剑鞘古朴,但以她的眼力,却能察觉到剑身内敛的锋锐与灵性。 “你的剑,很不凡。” 时苒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剑。 “我剑青冥,不曾出鞘。” 她抬眼,看向李寒衣,眼神多了点跃跃欲试。 “我有三剑,久闻雪月剑仙剑道通神,不知可否请剑仙试之?” 请剑仙试剑。 在时苒说出试剑的瞬间,周身的气息变了。 方才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气质一收,一股极其纯粹的意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那并非凌厉的剑气,更像是一种包容万象又超脱其上的势,隐隐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那把名为青冥的剑,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仿佛久睡的巨龙,掀开了一丝眼帘。 李寒衣身为当世顶尖剑客,感觉到了悸动与兴奋。 这把剑,很强。 这个持剑的人,更深不可测。 “好。”李寒衣几乎没有犹豫,清冷的眼眸中燃起一丝属于剑者的灼热。 她已很久没有这种遇到对手的感觉了,哪怕对方看起来年轻得过分,姿态也随意得过分。 “城外三里,有一处断崖,人迹罕至。” “甚好。”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比试,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 他看着时苒熠熠生辉的模样,舔了舔下唇的伤口。 这样的她,耀眼,神秘,不可捉摸。 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千万倍。 也更让他,想要牢牢抓住,陪他一起沉沦。 城外三里,断崖。 此处地势险峻,崖壁如刀削斧劈,直落深涧,云雾在山腰缭绕不散。 崖顶却颇为开阔,怪石嶙峋,地面是经年累月风化的粗砺岩石,寸草不生。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漏下几缕,投在崖顶,明明灭灭,更添肃杀。 李寒衣已立于崖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白衣胜雪,与灰黑的崖石形成鲜明对比。 她手中长剑仍未出鞘,但人已与周遭凛冽山风融为一体,仿佛她便是这险峻天地间自然生出的一抹寒锋,静,却蓄着惊天动地的势。 苏昌河靠在一块大石旁,双臂环胸,姿态看似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场中两人。 山风吹动他额前碎发和衣袍下摆,他却像扎根石中,纹丝不动。 时苒走到崖顶中央,站定。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也不在意对面是名震天下的剑仙。 她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看被云层遮蔽的天空,又环顾四周苍茫山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握住了青冥剑的剑柄。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又似从九幽之下响起,刹那间压过了呼啸的山风,响彻整座断崖。 剑出鞘的瞬间,并无寻常利剑的寒光四射。 青冥剑的剑身是一种极其深邃的玄青色,非铁非玉,材质难辨,剑锋处流转着一层宛若晨曦初露时天边最淡那一抹青意。 剑鸣声久久不绝,空气中无形的势开始疯狂朝时苒汇聚。 时苒手腕微转,青冥剑斜指身侧地面。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洒脱与傲然。 “腰间三尺青冥锋,踏破云山几万重。” 诗句落下的刹那,她周身气质骤变。 方才的闲散随意尽数褪去。 “第一剑。” 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唯有那漩涡中心漏下的一道天光,以及青冥剑上越来越盛的青光,成为这昏沉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磅礴无匹的天地之气,肉眼可见地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气流,如同百川归海。 “云墟!” 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青色剑光,从青冥剑尖迸发而出。 那剑光初始只有手臂粗细,离开剑尖三尺后,骤然膨胀,化为一道横亘数十丈接天连地的青色光柱。 这一剑,已非人间之剑。 它带着裁断天穹划分清浊的霸道与漠然,朝着李寒衣,堂堂正正,碾压而下。 剑未至,那恐怖的剑压已让李寒衣脚下的青石寸寸龟裂。 李寒衣眼中再无丝毫轻慢,只有全然的凝重与沸腾的战意。 雪月剑出鞘的瞬间,清冷的月光仿佛提前降临崖顶,皎洁的剑气如月华流淌,带着孤高绝世的凄清与决绝,在她身前布下一道屏障。 李寒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逆冲而上的皎洁流光,主动迎向了那毁天灭地的青色剑光。 一青一白,两股截然不同却都强大到极致的剑意,于断崖之上,轰然对撞! 轰!!! 崖顶石块被掀飞震碎,靠近崖边的岩石整块整块地崩塌,坠入深渊。 李寒衣立于原地,脚下是一个深深的凹陷。 “雪月剑仙,名不虚传。” “那么……第二剑。” 时苒手腕翻转,青冥剑由下劈转为平举,剑尖遥指李寒衣。 “风霆。” 风停了。 快,无法形容的快。 李寒衣清啸一声,“止水!” 剑域消散,李寒衣踉跄后退一步。 “还有最后一剑。” 时苒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那被第一剑搅动的云层漩涡已然散去,但天色依旧晦暗。 “裁天!” 李寒衣瞳孔骤缩。 她感觉到了,这一剑,与前两剑截然不同。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全部剑意、真气、乃至精神,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长剑。 “月夕花晨!” 雪月剑光华大盛,映照出了月夜的静谧,夕照的绚烂,繁花的盛放与晨露的清辉。 无数种极致的美好与易逝的哀伤交织,化作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凄美到令人心碎的浩瀚剑河。 时苒的剑势铺开,青冥化为万千剑影,如天河倒悬倾泻而出下,剑招落下,云海崩裂。 剑影携吞山填海之势,任你神通盖世,亦要被一剑压弯。 月夕花晨那浩瀚凄美的剑河,瞬息溃散。 第425章 暗河传:对我胃口 李寒衣向后连退七八步,以剑强撑,才没有倒下。 而时苒,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青冥剑,玄衣如墨,凛然而立。 三剑已过。 崖顶一片死寂。 李寒衣朝着时苒,郑重地拱手。 “李寒衣今日领教了,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时苒收剑还鞘,亦拱手还礼,笑容明媚:“时苒。” 李寒衣眼眸亮得惊人:“时姑娘剑道通神,已非寻常剑仙可比,他日若有暇,望能来雪月城,寒衣扫榻,愿与姑娘坐而论剑,煮茶听雪。” “好啊,雪月城风光,我向往已久,届时定去叨扰。” 李寒衣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转向一直站在远处的苏昌河。 那目光中的欣赏与热切瞬间褪去,重新变得清冷。 “时姑娘,这位暗河之人,心思狠辣,若要同行,不可掉以轻心。” 苏昌河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三剑对决中,心潮澎湃难平,此刻被李寒衣这毫不客气的贬斥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气笑了。 “李剑仙这话说的,我怎么就心思狠辣了。” 李寒衣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只对时苒道:“时姑娘,江湖路远,人心险恶,还望珍重,雪月城,随时恭候。” 说罢,她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消失在茫茫山色之中。 崖顶,只剩下时苒与苏昌河两人,以及满地狼藉。 时苒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好奇的促狭:“喂,苏昌河。” “嗯?” “你很坏么?” 苏昌常啼笑皆非。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 “没有啊,我这么老实一个人,被你耍的团团转,哪里坏了,明明是她对我有偏见。” “是么,可我觉得李剑仙说的,好像也没错呢。” 苏昌河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 “那又怎样,我坏,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半斤八两。” “胡说,我才不坏。” 苏昌河被她这副理直气壮耍无赖的样子气笑了,胸腔震动,低哑的笑声带着热气喷在她额际。 “咬我,玩我,撩完就跑,这还不叫坏?” “咬你是真的,”时苒眨眨眼,承认得痛快,“但玩你,这不是还没玩呢。” 苏昌河闷笑出声,低下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带着蛊惑和挑衅:“那你现在玩。” 说着,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嘴角,“我让你玩。” 时苒却轻轻笑了起来:“玩了你,然后你转头就算计我?” 苏昌河笑容却加深了,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无奈,低头去啄吻她白皙的脖颈。 “我能算计你什么,嗯,你武功比我高,来历成谜,心思比我深,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吻沿着脖颈往上,最后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轻轻厮磨,声音模糊地灌入她耳中。 “无非是你这颗捉摸不透的心,让我神魂颠倒。” 情话裹着欲望,真假难辨。 时苒偏头,避开了他进一步的侵袭。 “那可不一定,比如你们暗河的那位大家长,好像中了什么了不得的毒,命不久矣?” 苏昌河更紧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嗯,中毒了。” 苏昌河继续,语气甚至带着点欣赏:“昨夜,慕家与谢家,倾巢而出,围杀大家长。” “当然,大家长重伤垂危,奄奄一息。” 时苒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将这几句话串联起来。 暗河三大家族——苏、慕、谢。 大家长中毒垂危,两大家族趁机发难……她眼珠一转,突然明白了什么,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苏昌河,你想当那个大家长,让慕家和谢家先斗个你死我活,消耗实力,顺便把不听话的,也借他们的手清理掉,最后,你再站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还能赢得一批忠心?” 她每说一句,苏昌河眼底的光就亮一分。 那不是被揭穿的惊慌,而是一种找到知己的狂喜。 他忍不住又去亲她,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你看,你总能说中我的心思,我们果然是同类。” “不止吧?” 她歪着头,像是想到了更有趣的部分,“暗河大家长中毒,两大家族联手,这么大的事,提魂殿的天官,能坐视不管,还是说……” “这根本就是三大天官精心布下的局,三大家族势力日益壮大,不听话了,天官们便想借此机会,找一个更听话的,同时让三大家族互相争斗,削弱彼此,好让他们继续高枕无忧地掌控暗河?” 苏昌河看着她,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天官是螳螂。”他叹息般地说,手指眷恋地抚过她的脸颊。 “他们想当执棋的人,而我我想当那个,最后掀翻棋盘的人。” 时苒看着他,啧了一声。 一肚子坏水啊。 坏得透彻,坏得清醒,坏得让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所以,你现在是假装不知道天官的局,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当那个听话的棋子,同时暗中推动慕谢两家斗得更狠,也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待最后反噬其主的那一刻?” 苏昌河笑了,畅快极了。 “差不多。” “时苒,你看,我把我的野心,我的算计,我可能万劫不复的计划,都告诉你了。” 他低头,深深望进她眼底:“现在,你还觉得,我会算计你吗?” “这可说不准呢。” “不过,你坏起来的样子……”她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 “特别对我的胃口。” 苏昌河不再忍耐,猛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将她方才所有的游刃有余,所有的恶劣逗弄都吞吃下去。 时苒手攀上他的后颈,陷入他的发根。 良久,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要耗尽,苏昌河才退开。 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狠戾和疯狂。 “你知不知道,对什么有胃口,最后都是要吃下去的。” “那也要看,是谁吃谁。” “试试?” 他仰着脸,笑容邪气四溢,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和浓得化不开的欲念。 “看看最后,是谁把谁拆骨入腹,吃得渣都不剩。” “好啊,不过苏昌河,别怪我没提醒你,玩火,当心自焚。” “我要是自焚,也得拉着你一起。” 第426章 暗河传:下手真快 黄昏时分,苏昌河踩着被拉长的影子,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刚穿过的回廊,迎面就撞见了倚在柱子旁的苏喆。 苏喆正抱臂看着他,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我说那日怎么看你眼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原来是出去一趟,被人给吃了。” 苏昌河脚步一顿,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的上,嘴角勾起压不住的笑意。 “喆叔,你可别打趣我了。” “我打趣你?”苏喆挑眉,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眼瞎能看上你这号人物。”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喆叔,你这话……过分了啊。” “过分吗?”苏喆一脸认真,“你是不是对自己认识还不够清楚。” 苏昌河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最后两手一摊:“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是个东西了?” 苏喆郑重点头:“不是个东西。” 苏昌河:“……” 得,这天聊不下去了。 他摇摇头,敛去那点因私情而起的轻松。 “行了喆叔,不扯这些,时机差不多了,立刻跟我走。” 与此同时,在密道中。 白鹤淮正紧紧跟在苏暮雨身后,压低的声音带着焦急。 “你当真一点苏喆前辈的消息都没有,大家长这次情况实在蹊跷。” 苏暮雨声音也听不出情绪:“白姑娘,暗河的旧事,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谢繁花浑身浴血,脚步踉跄,刚从蛛巢那九死一生的绞杀中逃出,气息微弱,眼神却带着死里逃生的狠绝。 他必须立刻回到谢家,禀报蛛巢的异常和可能存在的陷阱。 然而,他未曾料到,致命的危险并非来自追击的敌人,而是来自他认为的自家人。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树影中蹿出,剑光冰冷,直刺后心。 谢繁花瞳孔骤缩,拼尽最后力气扭身格挡,却已是强弩之末。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谢繁花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半截染血剑尖,又艰难地回头,看向那张隐在兜帽阴影下、却无比熟悉的脸。 “为……什么……”他口中溢出鲜血。 黑影没有回答,谢繁花的身体软软倒下。 这一切,恰好被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苏昌河看也没看脚下的,目光直接越过血迹,锁定了山石后的慕子蛰。 “慕家主,好巧。”苏昌河脸上挂着惯有的邪气笑容,仿佛刚才偷袭杀人的不是他。 “苏昌河,你下手倒是快。” “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苏昌河摊摊手,一步步走近。 “谢家已乱,慕家主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大家长之位空悬,三大天官需要的是听话又能稳住局面的人,你我联手,扫平谢家残余,这暗河未来的大家长未必不能姓慕。” 慕子蛰静静地听着,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波澜。 “苏昌河,你觉得,我慕子蛰是那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就甘愿与你这种背信弃义连自家人都能背后捅刀子的疯子合作的人吗?”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 只见自己左胸心脏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昌河。 苏昌河依旧站在那里,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的笑。 “我的剑,就是用来杀人的,不一定非要握在手里,对吧?” 慕子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砰地一声,尸体沉重倒地,就倒在谢繁花旁边。 “啧啧,你可真阴啊,还下毒。” 时苒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腿悠闲地晃荡着。 手里还拿着酒囊,正津津有味地抿了一口。 苏昌河看着她那副置身事外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他甩了甩手走到树下,仰头看她。 “阴?毒不是你给我的么。” 时苒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 “大家长的宝座,好像又近了一步哦。” 苏昌河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 “是么,那不得好好庆祝一番。” 他不是好东西,她也坏的很,这个认知,让他感觉灵魂都在颤栗。 这感觉,该死地让人上瘾。 时苒掐在他腰侧的手指用了点力:“行了,血腥味闻久了,腻。”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时苒刚置办的。 苏昌河自然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拿起马鞭。 马车刚驶出不远,前方岔路口,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是苏暮雨和白鹤淮。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面色冷峻,看到马车和苏昌河,点了点头。 “来了。” 白鹤淮站在他身侧,原本正低声说着什么,一抬眼看见驾车的是苏昌河,眼皮子就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就在这时,马车的门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白鹤淮下意识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后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乌发雪肤,眸若点漆,红唇嫣然。 明明是一身暗色劲装,却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明艳。 她唇角带着浅笑,便仿佛将这片荒郊野外的暮色都点亮了几分。 时苒笑容加深了些:“这位公子,你们认识?” 苏昌河握着马鞭的手顿了一下,眉头挑得老高,一回头,就对上时苒眼里的促狭。 苏昌河读懂了,配合她,换上一副助人为乐的热心面孔。 “是啊,我们之前走散了,没想到在这遇见。” “方才那边林子有点不太平,这位姑娘的车夫胆小,跑没影了,正好我路过,见姑娘孤身一人,便护她一程。” 白鹤淮:“……” 她看着苏昌河那副正直的样子,又看看帘后那位美得惊人的落难姑娘,有些堵心。 再想想苏昌河平日的作风,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让她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苏暮雨坐上了车辕,与苏昌河并肩。 白鹤淮则被时苒招呼着,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晃晃悠悠地行驶起来。 第427章 暗河传:十指紧扣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 白鹤淮看着身旁姿态放松甚至有点好奇打量窗外景色的时苒,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我叫白鹤淮,是个大夫,姑娘怎么称呼?” “时苒。”时苒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笑容干净又明亮。 “白姑娘是大夫,真厉害。” “时姑娘谬赞了。”白鹤淮摆摆手,“你以前常不出门吗?” 时苒托着腮,点头:“第一次出门,以前一直就在家里待着。” “时姑娘家住何方?”白鹤淮问。 “不渡城。” 白鹤淮心中感慨,这恐怕是第一次见识外面世界,结果刚出门就遇上了苏昌河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人心难测,切记不能随便轻信他人。”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塞到时苒手里。 “这些你拿着,绿色的是迷药,捏碎洒出去能让人暂时晕眩,白色的是伤药,止血化瘀效果很好,红色这个是解毒散,寻常毒物都能缓解一二,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时苒接过那几个还带着白鹤淮体温的瓷瓶,放在掌心,眼神有些奇异。 “白姑娘,那我能信你么?” 白鹤淮一愣,随即郑重点头。 “我虽与苏……与外面赶车的那位相识,但我是医者,绝不会害你。” 她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但你千万不能信那个人,总之,千万别跟他有什么牵扯。” 她话音刚落,苏昌河带着笑意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白神医,背后说人坏话,我可是能听见的。” 白鹤淮身体一僵,脸上窘迫,有些尴尬地看向时苒,讪讪一笑。 “我又没说错。” 时苒看着她这副模样,玩心大起。 “可我觉得,外面那位公子人挺好的呀,不仅帮我赶车,还不问我要银钱呢。” 车辕上,苏暮雨侧目看了一眼身边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肩膀都在抖的苏昌河。 “你嘴怎么了?” 苏昌河抬手蹭了蹭,笑的意味深长:“上火。” 马车晃晃悠悠,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停在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岸边,准备稍作休整,饮马。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夜寒。 苏暮雨和白鹤淮去溪边取水。 苏昌河走到篝火旁时苒身边,挨着她坐下。 “现在都开始装不认识了,嗯?” 时苒侧过脸,火光在她眸中跳跃。 “你不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更刺激么?” “别人都以为我们不认识,清清白白,规规矩矩。” “其实,嘴都亲烂了。” 她说得又轻又慢,将苏昌河本就翻腾的心火彻底点燃。 苏昌河将人整个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他吮咬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刚才那句挑衅又得意的话,连同她这个人,一起吞吃入腹,拆解干净。 篝火在他们身侧噼啪作响,光影跳跃,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投在地上。 “时、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叫她的名字,气息喷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你还真他妈……会玩啊。” 把人撩拨到这种地步,却又该死的勾魂摄魄。 时苒被他吻得唇色嫣红欲滴,眼尾也染上了动人的薄红,呼吸同样不稳,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她舔了舔微肿的唇,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一般一般,也就……比你擅长一点点?” 苏昌河被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笑,正想再教训她一下,远处却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当苏暮雨和白鹤淮的身影出现在篝火光晕边缘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时苒安静地坐在火边,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 而苏昌河则靠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拎着个酒囊,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亮,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未散的笑意,眉宇间那股惯有的阴郁散了不少,甚至显得有些眉飞色舞。 白鹤淮看着酒囊上,暗红色的皮质,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苏暮雨没什么表情,只道:“周围查过了,安全,明天一早赶路,尽量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嗯。” 苏昌河应了一声,状似无意地扫过时苒。 时苒正低头拨弄着篝火里的一根枯枝,仿佛对他们的对话漠不关心,侧脸在火光下安静美好。 苏暮雨拨弄了一下火堆,声音没什么起伏:“今晚我守夜。” 苏昌河从鼻子里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时苒用溪水浸湿的帕子擦了擦脸,清凉的水汽驱散了几分白日的尘土和车厢里的闷热。 她回去时,白鹤淮已经裹紧了外衣,靠在苏暮雨身侧,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意上涌,不多时便呼吸匀长地睡着了。 苏昌河独自靠坐在不远处另一棵树下,阴影掩去了他大半身形,只能隐约看见他交叠的长腿和抱在胸前的胳膊。 时苒脚步顿了顿,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一件厚实披风,走向苏昌河那棵树。 在苏昌河身边坐下,她抖开披风,很大,足以覆盖两个人。 苏昌河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时苒顺势靠进他胸膛,用披风将两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仰起脸,在几乎贴着他下巴的距离,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很轻,很快,像蝴蝶点水。 苏昌河几乎是立刻就要低头回吻过来,时苒却狡猾地一偏头,拉开了那点微不足道却足以让欲念落空的距离。 苏昌河的呼吸重了一瞬,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 “玩心这么大?” “好玩啊,偷偷摸摸的,多刺激。” “刺激?待会儿把人招来,看你还刺不刺激。” “你会让人被招来么?”时苒毫不畏惧,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指尖轻轻挠着他粗粝的掌心。 “送葬师不是最擅长无声无息么?” 她说这话时,仰着脸看他,披风缝隙里漏进的一线微光恰好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也恶劣得透顶。 苏昌河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心头那把火烧得噼啪作响。 他低头,这次没吻她的唇,而是吻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吮吸啃咬,留下一个鲜明又刺目的痕迹。 “就这么喜欢玩火?”他咬着牙问。 “不喜欢玩火,怎么能点燃你的心火?” 苏昌河动作一顿,深深吻住她,这次没再给她躲开的机会。 唇舌纠缠,激烈得几乎要吞噬掉彼此的呼吸。 披风下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 吻越来越失控,她喘着气,唇瓣嫣红水润,眼里蒙着一层情动的雾气,却又清醒地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 “够了……”她小声说,呼吸不稳,“再闹下去……真要被发现了。” 苏昌河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潋滟的唇和迷蒙的眼,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他扣着她的后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灼热地交织。 “撩完就跑?”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情欲和不满。 “时苒,你真是……” “急什么,来日方长。” 第428章 暗河传:特别有成就感 一夜无话,至少表面如此。 次日清晨,简单用过干粮,四人再次上路。 苏昌河刚在车辕上坐稳,就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揉了揉额角,对旁边的苏暮雨道:“暮雨,昨晚没睡好,困得厉害,你赶一会儿,我进去眯瞪片刻。”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了马鞭。 苏昌河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白鹤淮正和时苒低声说着话,介绍沿途的风物。 见苏昌河进来,白鹤淮立刻收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明晃晃地写着不欢迎。 苏昌河浑不在意,甚至对她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坐在离时苒一掌的距离。 白鹤淮眉头皱得更紧了,苏昌河却像没看见,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抵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打算补觉。 马车行进,微微颠簸。 白鹤淮见苏昌河似乎真的睡着了,松了口气,重新转向时苒,放轻声音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雪月城四季景色都不错,尤其是秋冬之际,别有一番风味……” 时苒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问,态度温软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完全是一个初次远行的模样。 然而,在衣摆遮掩下,手却不安分。 苏昌河闭着的眼皮颤动,呼吸依旧平稳。 指尖先是勾住他的小指,然后缓缓下滑,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紧扣之后,开始在他温热的手掌心画着圈。 一下,又一下。 细腻的指腹摩擦过他掌心薄茧,却像带着电流,顺着相扣的手指,一路窜上苏昌河的手臂,脊椎,直冲后脑。 苏昌河依旧闭着眼,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时苒面上依旧认真地听着白鹤淮说话,甚至还对白鹤淮露出了一个感激纯良的笑,夸赞雪月城听起来真美。 白鹤淮被她笑得心头发软,更觉得这姑娘单纯可欺,忍不住又低声提醒。 “时姑娘,到了雪月城,若有难处,可以去找一家叫百草堂的医馆,报我的名字,掌柜的会帮你。” “多谢。” 而她的另一只手,在衣摆下,却变本加厉。 指尖不再满足于画圈,开始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游走,时而轻轻搔刮,时而用指甲极轻地掐一下他指根柔软的肉,时而又整个掌心贴上去,缓慢地摩挲。 每一种触碰,都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鼓槌,一下下敲在苏昌河最敏感的神经上。 撩拨。 赤裸裸的,恶劣的,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撩拨。 苏昌河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窜起,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血液都在血管里喧嚣奔腾。 闭着的眼前不是黑暗,全是她此刻明明一本正经和别人聊天、私下却做着如此放肆的模样。 那种强烈的反差,那种只有彼此知晓的隐秘纠缠,那种在人眼皮底下的刺激感。 简直要命。 他终于忍不住,倏地睁开了眼。 偏过头,目光炽热,看身旁看似无辜的时苒。 时苒恰好也在这时侧头,仿佛只是随意地换个坐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她看到了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欲念、压抑的躁动,和那种恨不得立刻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 时苒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隐秘的wink。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用那副温软的语气对白鹤淮说:“你懂得真多。” 她与他十指相扣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交握了一下,指尖甚至恶意地在他掌心最敏感处,轻轻挠了挠。 苏昌河呼吸骤停,一股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几乎是瞬间抽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白鹤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昌河已经站起身,脸上挂着惯常那种略带敷衍的笑:“吵死了。” 白鹤淮:??? 时苒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捻了捻指尖。 真是个虚张声势的杀手。 晚上,几人在一处荒废的道观落脚。 残破的神像在阴影里沉默,蛛网在梁间摇曳,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鹤淮捡了些相对干燥的柴火,苏暮雨默默生起火。 火光跳动,勉强驱散道观内的阴冷和黑暗。 时苒抱着手臂,看着跳跃的火苗,说去马车找东西。 几乎是前脚刚离开,后脚,一道影子也跟了上去。 白鹤淮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看了看对面沉默添柴的苏暮雨。 “你有没有觉得,苏昌河怪怪的?” 苏暮雨折断一根稍粗的枯枝,扔进火堆,嗯了一声。 “他心情很好。” “不是这个。” 白鹤淮组织语言,“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吗,就好像,发春了似的。” 苏暮雨抬起头,火光映着他冷峻的脸,眼神里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没有。” 白鹤淮:“……”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咬牙道:“你没发现吗,他这一路上,眼神都快黏在时姑娘身上了,眼珠子都不错一下的。” 苏暮雨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昌河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或许是在观察时姑娘。” 白鹤淮:“……” 她彻底放弃了跟这块木头沟通,心里只剩下对那位单纯的时姑娘感到担忧。 苏昌河那眼神,哪是观察,分明是饿狼盯上了鲜肉。 而此时,马车内。 苏昌河一手撑在车壁上,细细密密的吻落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深渊。 “好玩吗?” 时苒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后背是冷的,身前是烫的。 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撩人。 “好玩啊。”她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歪了歪头。 “你不觉得么,看你想发作又不能发作的样子,特别有意思。” “你玩开心了……” 他喘息着,热气全喷在她唇上,“老子憋了一路,不开心。”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纯然的疑惑,指尖却滑进他的领口。 苏昌河喉结剧烈滚动,被她这火上浇油的动作激得几乎要爆炸。 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那张总是在说气人话的红唇。 唇舌交缠间,是无声的厮杀与征服。 苏昌河被她热烈的回应激得浑身颤抖,吻得更深,更重,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近乎粗暴地抚上她的腰侧,隔着衣料重重揉捏,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 呼吸交错,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狭小的空间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声,唇舌交缠的水渍声,交织成一片暧昧到极致的糜音。 “时苒……” 他哑声叫她名字,气息不稳,“满意了?” 时苒微微喘息,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的欲望,心里那点恶劣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满意了,苏昌河,你这副被不上不下,想发疯又不得不忍着的模样。” “特别……让人有成就感。” 苏昌河看着她写满了恶劣与享受的脸,混杂着愤怒、屈辱、痴迷和毁灭欲的情绪狠狠撞向他的心脏。 他想征服她,想让她在他身下哭泣求饶,想撕碎她这副永远游刃有余的面具。 可心底更深处,却又隐秘地渴望,渴望她更坏一点,渴望她彻底摧毁他的冷静与自制,渴望她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车壁上,低头,再次狠狠吻住她。 第429章 暗河传:看谁先玩死谁 这一次,吻得更凶,更绝望,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时苒在他狂风暴雨般的吻里轻笑出声,那笑声被吞没在唇齿间,却无比清晰地传达到了苏昌河的耳中,心上。 她反客为主,学着他的样子,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下唇,舌尖舔舐过他唇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与酥麻。 声音在吻的间隙溢出,断断续续: “时苒……你是又坏又无情。” “是啊,我就是坏,你喜欢么?” 苏昌河退开些许,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嘴角却勾起近乎邪气的笑。 “你知不知道,我苏昌河也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我的心,早就不干净了。” “你坏?” 他低笑,“巧了,我就喜欢坏的,你越坏我越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狠劲。 “老子这辈子就没指望过什么,有你这么个黑心肝的陪着,一起在泥潭里打滚。” “想想,好像更带劲。” “你这副坏模样,我瞧着,喜欢得紧。” “咱们就这样,看谁先玩死谁。” “你说,这样是不是更有意思?” 时苒看着他,听着他这番比她更离经叛道的话,也笑了起来,甚至带着点疯狂。 “苏昌河,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彼此彼此。”苏昌河低笑,再次吻住她。 月色朦胧的夜里,终于彻底撕开了那层伪装。 未来是深渊还是烈火,似乎都不再重要。 唇舌交缠间,苏昌河感到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 他妈的。 他们本就是一类人,互相吸引,像两条在污浊泥沼里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偎的毒蛇。 看啊,苏昌河,你他妈终于不装了。 你就是想要她,什么大家长,什么宏图霸业,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他妈就是栽了,栽在一个比自己还混蛋的女人手里。 好啊,那就一起烂。 烂透了,烂到骨头缝里都冒着黑水,谁也别嫌弃谁。 他动作时而凶狠,像要摧毁什么。 时而缠绵,又像在绝望地挽留什么。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坠入她的眼睫,听到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烫在她的耳廓: “看清楚了,跟你纠缠到死的,是我苏昌河……” 月色悄然偏移,清辉流转。 有诗云:鬓云乱惹春风醉,一晌贪欢月下来。 道观里,篝火噼啪。 白鹤淮忧心忡忡地不时看向外面。 “都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苏暮雨原本靠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闻言起身。 “我去看看。” 道观坐落于半山腰,马车停在山脚下避风处。 苏暮雨身法极快,不多时便到了山下。 月光不甚明亮,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河边一块大石上的苏昌河。 苏昌河正掬起冰冷的河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 他闭着眼,呼吸似乎比平时要沉一些。 “怎么这么久?” 苏昌河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 他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的情绪,但看向苏暮雨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没什么。” 他随意抹了把脸,站起身,“洗把脸,醒醒神,这荒山野岭的,总得留点神。” “时姑娘呢?” 苏昌河顿了一下,才道:“马车里。” 时苒这时也推开车门,换了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同色软烟罗的轻薄披风,乌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月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月白竟被她穿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清艳。 苏昌河看到她这身打扮,眼神骤然深暗下去,几步上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时苒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待得更舒服些。 “苏公子见笑了,方才下山时不小心崴了脚,实在走不动了。” 苏昌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抱着她,转身就往山道上走。 到了道观门口,时苒挣了一下。“放我下来吧。” 苏昌河脚步顿住,低头看她。 火光从破旧的门扉和窗棂缝隙漏出,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眼神幽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动作堪称轻柔地将她放了下来。 三人走进道观,白鹤淮立马就看出不对劲。 苏昌河太不对劲了,看时苒的眼神毫不掩饰。 而且,时姑娘换了衣服。 白鹤淮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苏昌河紧挨着时苒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 白鹤淮看过去时,苏昌河正巧抬眼,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一瞥,但白鹤淮却觉得脊背一凉。 总觉得像是什么野兽似的,看向领地外的一切。 她在领地之外,而时苒,在他的领地之内。 时苒看向苏昌河腰间那对从不离身的寸指剑上,似乎觉得有趣,伸手就拿了过来。 苏昌河由着她拿,甚至微微侧身,方便她把玩。 这短剑造型奇特,一看就是饮过无数鲜血的凶器。 她在掌心转了几圈,玩了几下,她似乎觉得无趣了,随手将寸指剑递还给苏昌河。 苏昌河接过来,随手插回腰间,身体却借着这个动作,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不玩了?” 时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 苏昌河将自己身上外衫脱了下来,铺在身侧干燥一些的地面上,然后伸手,轻轻揽过时苒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躺下睡。” 时苒也没扭捏,顺从躺了下去,脑袋直接枕在了苏昌河的大腿上。 她甚至还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篝火,脸朝着苏昌河腰腹的方向,蜷缩起来,像一只找到窝的猫,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苏昌河低头看着她,她月白的衣裙铺陈在深色的外衫上,乌发散开,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将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开,然后就将手虚虚地搭在了她身侧。 白鹤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安然枕在苏昌河腿上入睡的时苒,又看看垂眸注视时苒的苏昌河。 她向苏暮雨,用口型无声地问:这……这还没什么??? 苏暮雨平静地解释道:“时姑娘脚崴了,不方便。” 白鹤淮:“……”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看着苏暮雨那张一本正经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木头! 好一块实心的大木头! 第430章 暗河传:没想过利用你 翌日清晨出发时,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苏昌河堂而皇之地坐进了马车车厢,将车夫的位置留给了苏暮雨。 白鹤淮看着挤进这不算宽敞空间的苏昌河,再看看一脸平静仿佛理所当然的时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路上,白鹤淮几次想找机会和时苒说说话,可每每刚准备说话,就会先对上苏昌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并不凶戾,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玩味,却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临近晌午,马车驶入寥落城。 这座边城比九霄城多了几分粗犷和苍凉,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停下。 白鹤淮刚准备下马车,就看见苏昌河在时苒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时苒神色不耐。 苏昌河也不恼,反而抿了抿唇,对苏暮雨和白鹤淮道:“走吧,先去据点。” 白鹤淮只能道:“时姑娘小心。” 时苒驾着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并未耽搁,径直找到了寥落城最好的客栈云来居,要了一间位置清静的上房。 关好门窗,确认无人窥探后,她身影一闪,便从房中消失,进入空间,洗去一身风尘。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红裙,乌发依旧用那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的靡丽。 下午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时苒眉拉开了门,果然是苏昌河。 他已换了一身暗纹锦袍,少了些杀手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俊逸。 他一步跨入房中,反手闩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同时,低头便吻了下来。 时苒被他吻得气息微乱,稍稍退开些许。 “眠龙剑送到了?” 苏昌河呼吸仍有些重,干脆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手臂依旧牢牢圈着她的腰,将人锁在怀里。 “送是送到了,可惜,是假的,真正的眠龙剑,还在那位大家长自己手里握着呢。” 时苒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胸前的一缕黑发,闻言啧了一声。 “还真是麻烦。” 苏昌河低头看她漫不经心的侧脸,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 “麻烦也得做,暗河这潭死水,想要有新生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我也得去争,绝不放弃。” 时苒哦了一声,依旧把玩着他的头发,兴趣缺缺。 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他说什么都激不起她半点波澜的样子,终于让苏昌河心头那股邪火蹿了上来。 他咬牙道:“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真的死了。”苏昌河笑的散漫:“暗河夺权,步步杀机,与虎谋皮,三大天官,慕谢残余,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你就不怕我真回不来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在向她索要关心,还是试探她的在意? 时苒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笑容无辜又残忍。 “你不是说你舍不得死么?” 苏昌河胸口那股郁气更盛,笑的也愈发开怀。 “是啊,舍不得死,可也不怕死” “不过,我要是死,也一定会拉着你一起。” “黄泉路上,也得有你作伴。” 这话说得极其阴狠偏执,换做旁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时苒却只是偏头,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昌河浑身血液都冷了一瞬。 “你说这么多,该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吧?” 苏昌河浑身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受伤。 “你……”他声音沙哑,胸口起伏,“为什么这么想?” 时苒歪头看他,笑容残酷:“谁知道呢,你这人,心眼比蜂窝还多,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又藏着什么别的打算。” 苏昌河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气得快吐血,心中却更多是翻江倒海的苦涩。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老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没想过要利用你。” 是真的。 哪怕知道她武功高绝,甚至能与李寒衣一战,哪怕知道若得她相助,会顺畅无数倍,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将她拉入这滩浑水。 他最初只是被她吸引,像飞蛾扑火,明知危险却无法自拔。 后来是沉沦,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心甘情愿。 再后来……是贪心,想要更多,想要她的人,她的心,她的全部注意力。 哪怕她知道他坏,他烂,他满手血腥。 她不信他,觉得他处处算计,他认了。 她玩世不恭,对什么都好像不在乎,他也知道。 可真当她如此直白地将利用二字扣在他头上,用那种了然又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时,他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闷闷的疼。 时苒当然看出他说的是真的。 他眼中的愤怒做不了假,那瞬间的受伤和苦涩更不是能演出来的。 这个满腹阴谋、心狠手辣的暗河杀星,此刻竟因为她一句话,露出了近乎狼狈的真心。 有意思。 时苒眼睛一转,忽然又凑近他,方才的疏离冷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诱惑和煽动性。 “喂,苏昌河,你是只想当上暗河的大家长,还是真的想彻底脱离这摊烂泥,换种活法?” 苏昌河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但他还是回答了,声音低沉,带着自嘲。 “脱离谈何容易,生是暗河人,死是暗河鬼,大家长,不过是从一条比较凶的狗,变成一群狗的头领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想起了久远的过往。 “我从小在这滩泥里打滚,见过的脏事做过的恶事,数都数不清,早就出不去了。” “出不去?”时苒挑眉,像恶魔在耳边低语,“那就不出去,把暗河变成你的,不好么?” 第431章 暗河传:我要暗河 时苒继续,语气轻快。 “当上大家长,然后清理掉所有不听话的,谢家、慕家,还有那些倚老卖老的,统统扫除,还有那个什么影宗,听着就碍眼,灭掉它,把暗河做大,做强,到时候,规则由你定,生死由你掌,多好。” 苏昌河看着她闪烁着兴奋与恶趣味的眼睛,明白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 “时苒,你是想把我骨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彻底勾出来,看着它能烧到什么程度,对不对?” “是啊,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我就喜欢看你这副野心勃勃的样子。” 她抬眼,与他对视,笑容靡丽又坦荡,“做坏人,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难道不爽吗?” 苏昌河看着她,看着这个仿佛从地狱岩浆里开出极致美丽又危险的花。 她不是在救赎他,她是在引诱他堕入更深的深渊。 他引火烧身了。 从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 可这火,烧得他灵魂颤栗,烧得他死水般的人生有了沸腾的温度。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 “怎么办……老子好像彻底没救了。” 他看着她染上情欲水光的眼眸,认命般低语,“行,你赢了,我这条烂命,这颗黑心,随你怎么玩,你要看野心燃烧,我就烧给你看,你要暗河翻天,我就去掀了这天。” 时苒痴痴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几声轻笑,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某种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真有意思啊,她感觉到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苏昌河,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她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尾染上嫣红,媚色如丝,缠绕流转。 她笑着,伸手,在苏昌河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推。 苏昌河顺着那力道向后倒去,跌进柔软的被褥间。 他还未及反应,身上便是一沉。 时苒跨坐了上来,就压在他腰腹之间。 裙摆铺散开,更衬得那袭红裙灼眼夺目。 她双手撑在他头侧,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几缕扫过他的脸颊,带来酥麻的痒意。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才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我帮你成为大家长,但,我也要暗河。” 苏昌河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他身上、用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的女人。 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坏和致命的吸引力。 苏昌河猛地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几乎要冲破胸膛兴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却死死锁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时苒啊时苒,你的野心……可一点也不比老子小啊!” 他甚至笑得抬起手,指尖划过她垂落在他颈侧的发丝,动作亲昵。 “暗河你想要,能拿得稳,坐得住么?” “当然。” 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你以为暗河是什么,只是一个江湖上拿钱杀人的组织?” “暗河杀江湖人,也杀朝臣,杀不该死的人,也杀该死的人,影宗在背后操控暗河,那影宗之上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她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 “是皇室。” “你们暗河,是皇室藏在阴影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清除异己平衡势力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刀。” “一把刀,用久了,会钝,会生锈,也会伤到握刀的手。” “皇室不会永远放心一把不受完全控制的刀,三大天官,他们也不过是更高层意志的传声筒和执行者罢了。” 这一刻,时苒身上那种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表象彻底剥落,露出了内里理智甚至漠然的本质。 她坦荡,清醒,令人心悸。 苏昌河看着这个女人。 她如此危险,如此……与他同频共振。 他完蛋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也比任何蜜糖都更甘甜。 一股近乎毁灭般的冲动从心底最深处咆哮而起,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为她心动,疯狂地心动。 不是因为她可能带来的助力,不是因为她惊人的美貌,而是因为她本身。 这个肆无忌惮的灵魂。 “所以呢,暗河是皇室的刀,然后呢,你要这把刀?” 时苒看着他眼中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火焰,笑了。 那笑容重新染上温度,却是属于灼人的温度。 “刀,为什么一定要握在别人手里?” 她轻声反问,指尖从他的胸口缓缓上移,划过他的喉结。 “我们把刀柄抢过来,不好么?” “杀掉那些碍事的人,不听话的三大家族,控制暗河的影宗,还有那些想把暗河永远当刀使高高在上的主人。”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纯粹而邪恶的兴奋。 “苏昌河,我们一起来,把这片天捅个窟窿,好不好?” “把暗河变成我们的暗河,把规则变成我们的规则。” “让那些自诩正义掌控权力的,都看看——”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呢喃出来,带着无尽的诱惑与共赴深渊的邀请。 “恶贯满盈的我们,能走到哪一步,好不好?” 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的,是他同样燃烧着野火与痴狂的倒影。 他猛地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用一个几乎窒息的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唇舌交缠间,血腥与欲望的气息弥漫。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看着她被吻得愈发嫣红的唇,和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的兴奋与期待,从喉咙深处发出笑意的叹息 仿佛终于认清了宿命,又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好。” 苏昌河答应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都押上的疯狂。 “我们一起。” 苏昌河依旧躺在那里,时苒仍跨坐在他身上,两人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呼吸可闻。 但他的眼神却像是穿透了眼前,投向了更深、更黑暗的虚空,那里翻涌着他从未向任何人,甚至向自己彻底袒露过的滔天巨浪。 第432章 暗河传:我们天造地设 “你知道暗河是什么吗?” 他问,却不是要时苒回答,目光虚无地投向床顶的帷幔,仿佛在看那些早已腐烂在记忆里的过去。 “它不止是杀手组织,它是个会呼吸的怪物。” “我们这些人,从被带进来那天起,就不再是人,是这怪物身上长出来的毒瘤,或者说是它用来撕咬的牙齿。” “我和一百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关在一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每天的食物只够三十个人吃,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比他们更早学会把磨尖的骨头捅进别人的脖子,更早学会为了半块馊掉的饼埋伏三天。” “可那只是开始。” “暗河的训练,是把人最后一点像人的东西都碾碎,碾成粉末,然后告诉你,这就是你,你生来就是暗河的影子。”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眼底燃起幽暗的火。 “他们让我们去杀人,我们手上沾的血,有多少,只是为了满足那些高高在上者肮脏的权欲和见不得光的算计?” “我们活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见不得光,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背着一身永远洗不掉的杀孽和骂名,凭什么?” 他猛地抬眸,看向时苒,那双总是带着玩味或欲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与不甘,烧得他眼眶发红。 “就因为我们生来命贱,就因为我们被这该死的暗河选中,就因为我们只是一把好用的刀?” “我不甘心!”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他骨子里的东西,此刻,彻底被时苒勾了出来。 “老子不甘心永远做一把刀,不甘心我的命、我的路,要由那些手指都不必沾血的人来决定。” “不甘心暗河世世代代,就活该是这副鬼样子,被人用完了就扔,或者哪天觉得不顺手了,就随便找个由头清理掉。”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却越来越亮。 “影宗,三大天官,皇室,呵……他们把我们当刀,当狗,当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好啊,那就看看,这把刀最后会割了谁的喉咙。” “这条狗,会不会反咬死它的主人。” “这颗棋子,能不能掀翻了这盘棋!” 他重新看向时苒,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欲望,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找到了方向的疯狂共鸣。 “你说得对,这把刀,老子要定了,不但要,还要把它磨得更快,更利,利到能斩断一切捆着它的锁链,利到让那些曾经握着刀柄的人,再也不敢伸手。” “什么狗屁皇室,什么平衡掣肘,去他妈的。”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着狠绝。 “我要暗河彻底脱离掌控,我要它变成连皇室都忌惮的庞然巨物,我要这江湖,这朝堂,都记住苏昌河这个名字。” “我有一个愿望,那便是跨过暗河到达彼岸,彼岸之处不再是长夜而应有光明。” “我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想再做黑暗中的影子。” 时苒漫不经心的看着苏昌河,看他眼中的不甘和恨意。 “那为什么现在才反抗呢?” “暗河惧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势力,而是国丈易卜手里的卷宗。” “暗河百年来都归属于影宗,每个人的所有信息都藏于国丈府万卷楼,只要有人叛离这些信息就会曝光,叛离之人必会引来仇敌追杀。” “所以加入暗河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 他猛地伸手,紧紧攥住时苒撑在他身侧的手腕,声音却带上了某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所以,一起。” “你要看野心,好,我的野心,烧起来了。” “你要暗河翻天,行,这破天,我陪你一起。” 他仰视着她,这个坐在他身上,如同上位者般聆听他所有阴暗与疯狂的女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属于苏昌河的笑。 混合着无边的戾气,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种找到了归处的扭曲安心。 “时苒,这条路,注定尸山血海,恶名昭彰,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眼神锁死她,“你敢不敢,真的陪我走到最后?” 时苒看着他眼中那烧尽一切的火,听着他将骨血里深埋的东西尽数剖开,摊在她面前。 她感到战栗的满足感。 那不是简单的愉悦,而是一种灵魂深处被精准搔到痒处产生极致共鸣的兴奋。 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情话,笑得眼尾嫣红。 “恶名昭著?万劫不复?” 她声音因大笑而带着勾人的颤音,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深渊里燃起的鬼火。 “那是什么?” 苏昌河仰视着她因兴奋而愈发明艳灼人的脸庞,喉结滚动。 “是江湖共弃,十恶不赦。” “十恶不赦……” 时苒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尝最醇厚的美酒。 然后,她倾身,伸出食指,抵在了苏昌河唇上。 “我们不是十恶不赦。” “我们,是天造地设。” 苏昌河浑身剧震,瞳孔深处像是炸开了最绚烂也最黑暗的烟花。 “天造地设……” 他含着她的指尖,含糊地重复,声音闷哑,带着破釜沉舟后的狂热与安心。 “对,天造地设。” 除了彼此,这世间还有谁能接纳如此不堪的他们。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猛地一个翻身,形势逆转,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时苒,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天造地设,至死方休。” “若是将来,你后悔了,想逃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狠戾,声音却低柔得可怕。 “我就算追到十八层地狱,也会把你抓回来,绑在我身边,一起烂透,一起万劫不复。” “好啊,那就一起,杀了什么国丈,除了影宗,我们至死方休。” 他吻了下来。 时苒的回应同样凶狠。 衣物成了最碍事的东西。 没有光,如同黑暗中纠缠不休的恶鬼。 苏昌河觉得自己在碎裂。 从灵魂最深处开始,被她的吻、她的触摸、她无所不在的气息,一寸寸剥离。 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阴鸷、算计、麻木的杀意,像陈旧斑驳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更原始更滚烫也更脆弱的东西。 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灵魂悬浮在半空。 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换着彼此的罪孽、野心、黑暗,以及那扭曲的依恋。 快感堆积到了顶峰,像不断加压的火山。 毁灭与创造的临界点。 (已修改) 灵魂在半空发出无声的尖啸。 然后。 轰然坍塌。 剧烈的白光在颅内炸开,不是圣洁的光,是深渊最底部极致的黑所迸发出灼伤灵魂的逆光。 意识虚无,又重重摔回。(已修改) 意乱情迷。 唇间私语融星夜,骨上温存醉月光。 锦袂缠腰春暗度,玉肌交颈意悠长。 何须更觅巫山梦,枕畔温柔是故乡。 枕底风情皆入怀,人间风月此间收。 (已修改) 喘息中,像两个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终于找到同类的怪物,在短暂的疯狂撕咬后,舔舐着彼此身上新添的伤口,也分享着那罪恶深渊里,唯一一点属于彼此滚烫的温度。 第433章 暗河传:老子提前练 月上中天,清辉泠泠。 时苒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轻轻晃荡。 她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早知道这么无聊,还得又来一趟九霄城,不如在客栈睡觉。” 苏昌河坐在旁边,让她靠着自己胸膛,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一会儿有好戏看。” 时苒半阖着眼,靠在苏昌河怀里,突然耳朵一动。 “来了。”她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树下,正是苏暮雨。 他抬头,看见树影间紧密依偎的两人,月光勾勒出他们亲昵无间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什么也没问。 “昌河,你当真要走这条路?” 苏昌河看了眼怀里的人,说:“是。” “暗河这潭水,也绝非你我二人能轻易掌控,慕谢两家残余,三大天官背后势力,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苏昌河抱着时苒,低头把玩着她一缕头发。 “暮雨,我们走的哪条路不难不险,暗河从来就不是安逸窝,放心,我自有把握。” 话音落下,庄子深处突然传来金铁交鸣声。 苏昌河抱着时苒从树上一跃而下,苏暮雨紧随其后。 庄内庭院中,灯火通明,人影交错。 打斗却已在他们赶到时停了手。 场中人,是一个身着墨绿劲装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忧郁疏离气的年轻男子。 正是唐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唐怜月。 “唐怜月?” 时苒的目光落在唐怜月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对精巧的弯刀和腰间鼓鼓囊囊的暗器囊上,眼中闪过兴味。 苏昌河察觉到了,侧头在她耳边低声问:“对唐门暗器感兴趣?” 时苒毫不掩饰地点头。 “想要什么?”苏昌河问得直接,仿佛唐门暗器是街边大白菜。 时苒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想要梨花暴雨针,要那种能藏在发簪里一击致命的,还要鞋底能弹出来的薄刃小刀……” 她越说越兴奋,全然不顾旁边唐怜月略显古怪的眼神和苏暮雨沉默的注视。 苏昌河听得忍俊不禁,凑到她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带着调笑。 “还总说我阴险,你这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可一点不比我善良,行,回去就给你弄。”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低语,自然引起了庭院深处那位被搀扶出来面色灰败的暗河大家长注意。 苏昌河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时苒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唐怜月见此间事了,也不再停留,消失在夜色中。 “昌河,这位是?” 时苒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刚想说看戏的,苏昌河已抢先一步,手臂占有性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彻底带进怀里。 “我的人。” 时苒:“……” 行吧,你说了算。她索性把脸埋在他肩窝,装死。 大家长眼神深了深,却没再多问。 他已知自己时日无多,将苏暮雨与苏昌河叫了进去。 摇曳的烛光下,大家长的面容更显枯槁。 “昌河,暮雨,你们究竟是何打算,解散暗河,谈何容易,千百年的根基,无数人的性命牵绊,执掌暗河,更难,三大天官,影宗,还有那背后的……绝不会容许一个不受控制的暗河出现。” 苏昌河与苏暮雨对视一眼。 苏昌河开口:“暗河不该只是一把刀,它的命运,该由身处其中的人自己决定。” 大家长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取出一把古朴的长剑。 正是眠龙剑。 “罢了……或许,你们才是对的。” “暗河的未来,交给你们了,我房间床下,有一条密道,里面藏着一些关于暗河真正来历,或许对你们有用。”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哈哈哈,大家长,临终托付,真是感人啊。” 笑声划破夜空,两道身影出现在庭院之上。 一人身着水蓝色官服,面容阴柔,正是三大天官之一的水官。 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大、扛着一柄夸张陌刀,满脸狂放不羁,乃是慕家顶尖高手,慕词陵。 苏昌河和苏暮雨反应极快,在水官笑声响起的瞬间已闪身出了屋子。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一触即发。 时苒抱着她的青冥剑,慵懒地靠着柱子,看着他们打来打去。 嗯,这招不错,有空研究研究。 这招也不错…… 水官身形飘忽,掌影翻飞,带着阴寒潮湿的劲气。 慕词陵则狂笑着挥动那柄沉重的陌刀,刀风呼啸,刚猛无匹,直劈苏昌河。 苏暮雨剑出如雨,瞬间布下十八剑阵,凌厉的剑气交织成网,困向水官。 苏昌河则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掌心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隐隐有狰狞鬼面浮现,带着灼热暴戾的气息,悍然迎向慕词陵。 “阎魔掌?” 慕词陵刀势一顿,眼中爆出精光,“你小子,竟然偷练成了。” “偷练?” 苏昌河嗤笑,掌风更烈,气浪翻卷,“老子这叫提前练!” 他桀骜不驯的样子反而激起了慕词陵更大的兴趣,放声大笑,刀势越发狂猛:“好小子,够劲。” 两人战作一团,苏暮雨亦与水官斗得难解难分。 剑气纵横,掌影刀光,将半边庭院照得亮如白昼,轰鸣声不绝于耳。 时苒在廊下看得津津有味,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轻敲击,分析着双方的招式路数和破绽。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之际,时苒叹息一声,抱着剑的手臂放松,似乎准备换个姿势。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激战中的苏昌河心领神会。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后飘退的同时,低喝一声:“暮雨,退!” 苏暮雨虽不明所以,但对苏昌河有着绝对的信任,剑势一收,身如游鱼,瞬间脱离了战圈,退至苏昌河身侧。 水官和慕词陵见状,攻势稍缓,不明所以。 廊下那个一直被他们忽略抱着剑看戏的红裙女子,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松开了抱剑的手臂,握着剑柄,看似随意地一摁。 第434章 暗河传:我将继位大家长 下一刻,地动山摇。 脚下坚实的土地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翻涌拱起,铺设整齐的青石地砖寸寸碎裂,向上翻飞。 房屋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梁柱扭曲,瓦片如同暴雨般落下。 不过眨眼之间,整座庭院,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断木四处飞溅。 慕词陵和水官猝不及防,虽功力深厚及时运功护体,仍被这恐怖到不讲道理的拆迁方式震得气血翻腾,狼狈地在一片废墟烟尘中腾挪闪避,才避免被活埋。 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一道苍老的身影在房屋倒塌的最后一刻,被苏暮雨抢了出来。 正是大家长。 他剧烈地咳嗽着,灰头土脸。 时苒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怎么沾上灰尘。 “哎呀,不好意思,没控制好力道。” 水官深深看了时苒一眼,又看了看苏昌河和苏暮雨,心知今日事不可为,当机立断,瞬息远去。 慕词陵却没走。 他扛着陌刀,双眼放光:“好强的剑意,不,不止是剑意,那是引动了地脉之势?” 时苒挑了挑眉,看向旁边的大家长。 大家长咳嗽两声:“慕词陵是个武痴,见到高手就走不动道,姑娘见谅。” 时苒恍然大悟,苏昌河脸色顿时黑了黑,一步跨到她身边,酸溜溜道:“怎么,又觉得好玩了?” 时苒没理他的醋意,目光落在慕词陵那柄夸张的陌刀上,点评道:“刀法不错,刚猛有余,变化稍欠,但气势很足。” 慕词陵大笑:“你剑法更不错,来来来,与我打过一场。” 时苒却看向了苏昌河,苏昌河与她目光一碰,瞬间了然。 他转向慕词陵,笑的天真无邪:“慕子蛰死了。” 慕词陵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 “死了,可惜啊,可惜,还想亲手宰了他。” 时苒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样子,感应了一下他周身气息。 “你中蛊了。” “我能解。” 慕词陵眼神锐利地看向她:“条件。” 时苒拍了拍身旁苏昌河的肩膀。 苏昌河会意,举起手中的眠龙剑。 “暗河大家长之位,将由我苏昌河继任。” ... 夜已深,万籁俱寂。 窗纸上,映出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 屋内,苏昌河正坐在桌边,就着跳动的烛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眠龙剑。 龙身蜿蜒,龙首微昂,却无睛,透着一种沉睡般的沉寂。 他尝试着注入一丝内力,剑身隐隐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巨龙被惊动,却并无更多反应。 他又试着旋转剑柄、按压剑鞘上的纹路,皆无所得。 “暗河大家长代代相传的信物,若只有这点能耐,也未免太名不副实了。”苏昌河摩挲着剑柄,眉头微蹙。 时苒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素白中衣,乌发披散,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水汽蒸腾出的淡淡绯色。 她挨着苏昌河坐下,目光也落在那把剑上。 “研究出什么了?”她问,声音带着点慵懒。 苏昌河将剑递给她:“你看,除了质地特殊,内力激发有反应,但我总觉得,不该这么简单。” 时苒接过眠龙剑,入手微沉,那股温润感更明显,仿佛有生命般贴合着掌心。 她没有立刻注入内力,而是先将剑横放在膝上,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从剑鞘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 苏昌河侧头看着她,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般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红唇微抿,这副认真探究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和恶劣趣味,显出一种近乎纯净的魅力。 他心中微动,伸手将她一缕垂落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时苒动作不停,摸索到剑柄与剑身连接处那浮雕龙首下方约一寸的位置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调动了一丝内息,探入那一点。 咔。 苏昌河猛地坐直了身体。 只见那原本无睛的浮雕龙首,两颗眼窝处,轻微移动,张开了双眼。 苏昌河接过剑,用寸尺剑挑开夹层,从里面取出黄泉花纹的青铜钥匙。 苏昌河收起寸尺剑,冷笑道:“这是黄泉当铺的信物,暗河的半数家底都锁在那里,有了它,三官令牌也该乖乖交出来了。” 时苒看着他这样子,突然笑了出来。 “暗河的半数家底再多,杀手穷啊,某些人半夜闯进医馆,连个铜板都没有。” 苏昌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翻旧账噎得一时语塞,方才那指点江山算计三官令牌的冷厉气势瞬间破功,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回场子:“……我那是钱袋掉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得可笑。 一个顶尖杀手,执行任务时能把钱袋掉了。 果然,时苒一听,笑得更厉害了。 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知道了……杀手嘛……理解,业务不熟练的时候,丢三落四,正常,正常……” 苏昌河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的样子,那点窘迫和被她揭短的恼怒,不知怎的,就化成了心头一片温软又无奈的涟漪。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里,防止她笑得滑到地上去,没好气地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笑得发烫的额头。 “笑,接着笑。”他磨了磨后槽牙,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眼底却带着纵容。 “等老子拿到黄泉当铺里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把之前说的那些暗器都打出来,梨花暴雨针,发簪里的,鞋底藏的,一样不落,都用最好的玄铁。” “还有,给你买全北离最好看的首饰,东海的珍珠,南疆的红宝,西域的猫眼石,只要你喜欢,都镶上,绫罗绸缎算什么,云锦、火浣布,你想要什么料子,就穿什么料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描摹着她笑的鲜活的眉眼。 他知道她可能不在乎这些,但他在乎。 他想把一切他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仿佛这样,就能填补一些他出身黑暗两手血腥带来的卑劣感,就能让她留得更久一点。 时苒渐渐止了笑,仰头看他。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算计或狠戾,只有一片近乎笨拙的认真,和一种深藏,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渴望。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他一边脸颊,向外扯了扯。 “说好了啊,我可不好糊弄,不光要贵的,还得是好看的,丑了我可不要。” “暗器也是,做得丑了影响我发挥。” 苏昌河被她捏着脸,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眼中却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都给你。” 他任由她作怪的手在自己脸上肆虐,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最好的,最好看的,都给你。” “老子这条烂命,以后挣来的所有好东西,都先紧着你挑,挑剩下的,再拿去养暗河那帮杀才,行不行?” 虽然她不缺钱,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叫人高兴呢。 时苒松开捏着他脸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这还差不多。” 苏昌河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无尽的愉悦和认命般的纵容。 他不再说话,直接用吻封住了她那总是能轻易搅乱他心湖的唇。 万般缘由抵不过他乐意。 第435章 暗河传:张口就来 次日清晨,时苒已穿戴整齐,站在房间中央,迎着光,轻轻转了个圈。 她今日换了青纱广袖长衫,衣袂飘飘,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清透的羊脂玉佩。 一头乌发并未像往常那般束起高马尾或随意挽就,而是绾了一个松散又不失精致的随云髻,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固定,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肩头与颊边。 这一身打扮,冲淡了她眉眼间惯有的秾艳与恣意,多了几分清冷疏离的书卷气。 仿佛画中走出的谪仙,又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 她在苏昌河面前站定,青丝随着动作轻晃。 “好看么?” 苏昌河正倚在桌边擦拭他的寸指剑,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晨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形,那身素净到极致的白衣青衫,非但没有掩去她的光彩,反而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那股清冷感与她骨子里透出的,与藏不住的鲜活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致命的吸引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深暗,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 “好看。”他收起剑,走过来,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耳廓。 “怎么穿都好看。” 时苒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目光在他身上那万年不变的玄黑色劲装上扫过,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 “你也别总穿一身黑,跟个移动的影子似的,换个颜色穿穿?” 苏昌河无奈地笑了笑:“我这个杀手,穿黑的都习惯了,方便。” “而且一会儿还得去找暮雨商量事情,得尽快去一趟黄泉当铺。” 时苒拍了下他的脑门:“刚回九霄城,屁股还没坐热呢,又得走,你比杀手还忙。” 苏昌河被她拍得一愣,随即失笑,握住她拍过来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没办法,得抓紧时间。”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早点把暗河这堆烂摊子理顺了,才好早点给你买首饰去啊。” 时苒佯装叹气,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攘的街景,状似随意地道:“那好吧,既然你忙,那就兵分两路,你去黄泉当铺办你的事,我嘛,想去雪月城看看。”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眉头微蹙:“怎么要去雪月城?” “去看看呗,好歹是江湖第一武城,名声在外,我去看看人家的风景,看看雪月城到底是怎么样的,凭什么就能当这第一。” 如果那地方规划得不错,风景也好,她不介意借鉴。 苏昌河涌起不舍,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等我把暗河的事都处理好了,就去找你,很快。” “好啊。” 苏昌河沉默片刻,手臂收紧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得答应我,去了雪月城,不许再像招惹我一样,去逗弄旁人。” 时苒从他怀里抬起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怎么,难不成天底下只准逗你一个?” 苏昌河眼神一暗,扣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语气带上了一丝阴恻恻的狠劲。 “你招惹谁,我杀谁。” 时苒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自恋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哎,怪我,长得太好看,我不去逗人家,万一人家不长眼,非要来招惹我呢?” 苏昌河神色果然微变,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别去了,真想去,等我把事情了了,我陪你去。” 时苒从他怀里挣出来,没好气地拍开他搂着自己的手:“去你的吧,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少管我。” 苏昌河被她推开也不恼,刚想再说点什么,时苒却突然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然后左右晃了晃他的脸,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稀罕物。 时苒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别说,仔细瞧瞧,你这张脸,还真有点……邪魅狂狷的感觉。” 苏昌河被她捏着下巴,被迫仰着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邪魅狂狷?” 这词儿安在他头上,怎么听怎么滑稽。 时苒却玩上了瘾,捏着他下巴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本王的人,谁敢动?小东西,听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苏昌河:“……” 他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笑,笑得肩膀直抖。 好不容易止住笑,苏昌河直起身,眼中还残留着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点促狭和好奇。 “你喜欢这样儿的?” 时苒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拉低一些,在他眼尾印下一个吻。 “说出来笑笑罢了。”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因她的吻而瞬间深邃专注起来的眼眸,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 “谁喜欢那样儿啊。” “我喜欢你这样的。”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慢慢、慢慢地收了起来。 不是消失,而是沉淀下去。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砰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胸腔发麻,耳膜轰鸣。 她难得正经的样子,没有戏谑,没有玩味,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说着喜欢。 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却又被近乎灭顶的欢喜淹没。 “……喜欢我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渴望。 时苒看着他瞬间紧绷又隐含期待的神情,眼中笑意更深,那笑意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依旧捧着他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声音轻缓,像是在念一首独一无二的情诗。 “其实你的眼睛很好看,褪去了杀意的时候,很黑,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干干净净的。” “你一肚子坏水,满手血腥,却偏偏生了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 “我喜欢你野心勃勃的样子,像是在最恶劣的泥沼里,硬生生挣扎长出来的荆棘,浑身是刺,见不得光,却有种不屈不挠非要往上爬的韧性。” “很坏,但也很带劲。” “我还喜欢你,一见我就笑的样子。” “不管之前在算计什么,在谋划什么,手上沾没沾血,只要看见我,你眼睛里就像突然点了灯,一下子亮起来,光全在里面,好像我就是你的星星似的。” 这些话,她说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可每个字,都穿透苏昌河层层叠叠的防备和伪装,直直钉入他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心脏。 苏昌河脸上没有笑,没有阴鸷,没有惯常的玩世不恭。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震动。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夸他。 清澈的眼睛?泥沼里的荆棘?他的星星? 每一个形容,都与他的人生认知背道而驰。 她不仅看见了,还说……喜欢。 他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时苒,眼神近乎执着,甚至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控诉。 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撩拨我。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时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她又踮起脚,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又亲了亲,满是了然又温柔的纵容。 “好啦,”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哄孩子的语气,“不哭。” 苏昌河眼眶确实红了。 不是想哭,是情绪激荡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那快要失控的心跳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炽热情感。 他忽然低下头,将脸近乎依赖地埋进了时苒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点真实感和安全感。 时苒被他这近乎撒娇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脸上笑意深了些。 哎呀,她这张死嘴,也是张口就来。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感慨,这些情话,她甚至都不用想,嘴巴一张一合,就能编出一套又一套,还总能戳到人心坎上。 这难道就是天赋异禀? 苏昌河压根不知道怀中人心中所想,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心口发烫,甚至生出一股荒谬又强烈的冲动。 想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让她看看,这颗又黑又烂的心,因为她这几句话,此刻正为她跳动得多么鲜活,多么不顾一切。 第436章 暗河传:你是坏人吗 妙手回春馆内,药香与酒气奇异交织。 李寒衣一身白衣,眼神却有些游离,不复往日纯粹的清冷剑意。 她原本听闻苏暮雨在九霄城,又想起之前见过苏昌河,加上昨晚的动静,便想过来看看,却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谢宣。 谢宣,儒剑仙,此刻正摇着一柄题了字的折扇,坐在李寒衣对面,笑吟吟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气氛算不上融洽,倒像是互相挤兑的老友。 李寒衣放下酒杯,似乎被谢宣的话惹得有些不耐,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对方,声音清冷如旧。 “我本以为是苏暮雨会接任大家长,没想到竟是苏昌河。” 她 “谢宣之前也与我说过,苏昌河此人,虽未必是这世上最恶之人,但绝对是世上最讨人嫌之人,脸皮之厚,世所罕见,千古绝唱。”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医馆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 两道身影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女子一袭青衣,明艳照人,后面的男子一身玄黑,眉眼带笑,正是时苒与苏昌河。 好巧不巧,李寒衣那番评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两人耳中。 时苒笑了出来,苏昌河啧了一声,抬手掏了掏耳朵,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笑。 “哟,我说今儿怎么耳朵发热,原来堂堂雪月剑仙,竟然背后说我坏话。” 他目光转向谢宣,笑容加深:“更糟糕的是,另一个说我坏话的,好像也在这儿呢?” 谢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儒雅俊逸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寒衣闪过一瞬极快的不自在,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目光越过苏昌河,落在时苒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时姑娘,想必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苏昌河此人,行事狠绝,心机深沉,绝非良善之辈,你……小心被骗。” 时苒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苏昌河,语气天真地问道: “苏昌河,你是坏人吗?” 苏昌河立刻换上一副比她还无辜还委屈的表情,耷拉着眉眼,声音都软了几分:“我不是啊。” 他反问,眼神纯良,“那你是吗?” 时苒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理直气壮:“我更不可能是啊,我这么好看,心地这么善良。” 李寒衣:“……” 谢宣:“……” 苏暮雨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李寒衣要是还看不出这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一唱一和的亲密关系,她这些年也算白活了。 她重新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谢宣见李寒衣吃瘪,差点乐出声,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他轻咳一声,目光转向时苒,儒雅从容:“想必这位便是寒衣之前提过的时姑娘,听寒衣说,姑娘曾与她试剑,三剑惊世,一剑云墟,一剑风霆,一剑裁天。” 时苒笑眯眯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空位坐下了。 苏昌河则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跟过去,站在时苒身后,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谢宣。 “是啊是啊。” 时苒托着腮:“我刚出江湖嘛,随便玩玩,不知这位是?” 苏昌河在她身后冷笑一声,代为回答,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儒剑仙,谢宣,学问大,剑术高,就是好像不太爱说人好话。” 时苒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状,长长地哦了一声,看向谢宣,眼神清澈,语气却带着点软绵绵的扎人。 “君子勿意,勿必,勿固,勿我,儒剑仙竟然也在背后说人坏话呀……” 她回头,瞥了苏昌河一眼,煞有其事地点头,“昌河,看来你是真的挺坏,坏到连君子都忍不住要破戒说道你了。” 苏昌河立刻配合地垮下脸,唉声叹气,声音那叫一个委屈:“哎,可不是嘛,他们都欺负我,我这么老实一个人……” 谢宣:“……” 他脸上的儒雅笑容再次僵住,端着酒杯的手都顿了顿,只觉得这杯酒今天格外烫手,尴尬得脚趾抠地。 李寒衣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眼中闪过笑意。 你谢宣也有今天。 就在这时,装醉的白鹤淮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骗我!” 时苒被她吓了一跳(装的),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我没有啊。” “没有?” 白鹤淮指苏昌河,“那几日我就觉得你们俩不对劲,眼神拉丝,举止暧昧,原来你们早就认识,还装不认识,把我当傻子哄呢?” 时苒看向苏昌河:“有吗?” 苏昌河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表情比她还无辜。 “没有啊,我们不是萍水相逢、助人为乐吗?” 两人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神态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被冤枉了。 白鹤淮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屁股坐了回去,对着身边的苏暮雨咬牙切齿道:“看见了吧,看见了吧,我就说他们不对劲,你还不信。” 苏暮雨平静地点点头,给她倒了杯茶顺气:“昨夜就知道了。” 白鹤淮:“……” 她瞪着苏暮雨,合着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时苒被她这模样逗得直笑,苏昌河看着她笑,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但随即收敛,转向苏暮雨,谈起了正事。 “暮雨,黄泉当铺那边,我已经拿到了信物。” 事关暗河,苏暮雨神色一肃,刚想点头,却听旁边传来时苒慢悠悠的声音。 “急什么呀,明日再走也不迟,风尘仆仆的,好歹歇一晚,养足精神,黄泉当铺又不会长腿跑了。” 苏昌河看向她,挑了挑眉。 按照他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时苒开口了,他沉吟一瞬,想到她或许另有打算,或是单纯想多留他一晚…… 可能是舍不得他,毕竟她去雪月城,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嘴角勾起,从善如流地改了主意:“行,听你的,那就明日再走。” 时苒不知道苏昌河心中所想,不然非得狠狠嘲笑他脑补。 她这是准备搞事情了。 第437章 暗河传:没有退路 李寒衣与谢宣相继离去,妙手回春馆内便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苏昌河在时苒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侧过头,低声问她:“饿不饿?” 时苒歪头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苏大家长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苏昌河眉眼舒展,笑得露出了整齐的白牙,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纯粹欢喜。 “好啊,我学,学会了做给你吃。” 白鹤淮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还做饭……杀人放火的手拿锅铲?” 苏暮雨倒是看着苏昌河脸上那难得真切的笑,也是觉得欣慰。 从前的苏昌河,满身是刺,笑容也总带着嘲弄。 如今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危险,但那双眼睛里,有了活气。 “昌河,阎魔掌威力虽大,但功法本身过于霸道阴邪,极易反噬,尤其易侵蚀心智,放大杀意与执念,你初练不久,日后运用,还需万分小心,切不可贪功冒进。” 提及正事,苏昌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这条路,既然选了,我就会走下去,我知道你想离开暗河,过另一种生活,但我不一样,暗河,我要把它彻底握在手里。” 时苒伸出手,点了点苏昌河的手腕。 “把你的阎魔掌,给我看看。” 苏昌河:???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什么,掌法?” “笨。” 时苒翻了个白眼,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运行阎魔掌的心法,不用全力,一丝内力游走即可。” 苏昌河虽不解其意,但也依言,调动阎魔掌的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时苒阖上眼,感知着他腕间脉搏的变化,同时,一股精纯柔和的内息,从她指尖渡入苏昌河的经脉。 苏昌河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抗拒这外来内息的侵入。 这是习武者的本能。 “不要抗拒,放松,跟着我的气息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她那道温凉奇异的内息引导着自己的内力运行。 片刻后,时苒睁开眼,松开了手。 她微微蹙眉,点评道:“这功法的确霸道,走的也是剑走偏锋的路子,以极端情绪催动,爆发力强,但缺陷也很明显,对经脉负荷大,长期修炼,戾气侵染心神,容易让人变得偏激易怒,嗜杀成性。” “心智不坚者,极易走火入魔。” “不过……” 时苒话锋一转,手指又在苏昌河手腕几处穴位轻轻一点。 “方才我引导你内力时,稍微改动了几处运行路径,避开了几处容易淤塞和刺激心神的关窍,你按我改过的路线试试,感受一下。” 苏昌河闻言,立刻再次凝神,小心翼翼地按照记忆中方才被时苒引导过的新路线,运转起阎魔掌内力。 这一试,他眼中亮了。 内力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变得顺畅柔和了许多,掌力凝聚的威势并未减弱,反而有种蓄势待发,更为凝练的感觉。 “这……!” 苏昌河猛地看向时苒,眼中的震惊很快化为炽热的惊喜。 “你怎么做到的,竟然有如此奇效。” 时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也不看看我是谁。” 好歹她也是正儿八经修过仙的人,改良一下这种低武世界的偏门功法,还不是小菜一碟。 一旁的白鹤淮早已震惊得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时苒面前。 “你懂医术,而且不是普通的医术,光是切脉就能探知功法运行,找出缺陷甚至加以改良,这需要对人体经脉、内力运行乃至功法原理有极其精深的理解才行。” 她身为医者,深知这其中的难度,看向时苒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求知若渴。 “我能和你探讨一二吗,关于经脉与内力关联,还有功法气机辨证……” 时苒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好笑,摆摆手:“有时间再说吧,马上要搞事情了,没空坐下来研讨医理。” “搞事情?搞什么事情?” 白鹤淮下意识问。 “明日不是要去黄泉当铺么,取了东西,正好顺路去趟天启城。” “去天启做什么,我记得你说要去雪月城,怎么不去了。” “杀人啊,杀那个什么……国丈易卜,影宗的宗主。” 时苒瞥了眼笑着的苏昌河,本来是打算去雪月城的,但谁叫有人往她面前掉了块肥肉。 暗河再怎么说,这么多年,底蕴不差。 白鹤淮倒吸一口凉气:“影宗宗主,你说杀就杀,影宗势力盘根错节……” 她看着时苒那副不就是杀个人嘛的不以为然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一国国丈,而是砍瓜切菜。 苏暮雨看向苏昌河,苏昌河挑了挑眉,语气甚至带着点兴奋。 “是啊,暮雨,不光杀人,还得顺便把影宗的万卷楼烧了。” 一听这话,苏暮雨也蠢蠢欲动:“你们有几分把握?” 她摇了摇头,“没有退路。” “所以,只能进,不能退。” 语气依旧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那就杀呗。” “影宗也好,皇室也罢。” 时苒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谁挡路,就杀谁。” 苏昌河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液直冲头顶,心脏狂跳,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大笑出声:“好,说得好。” “那就杀,剁了那些伸得太长的爪子,挖了那些盯着暗河的眼睛,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怕。” 时苒笑吟吟看他:“昌河,你真坏。” 四目相对,苏昌河咧嘴一笑,语气亲昵。 “彼此彼此。” 时苒眼睛转了转,说:“不过去天启前……” 苏昌河拉住时苒的手,连眉梢都染着笑意。 “谢家和慕家已经打起来了,等去了黄泉当铺,再去提魂殿。” 白鹤淮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对笑语嫣然的男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这是两个恶人,不知怎的,就在这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彼此,然后凑成一对了啊。 一个敢说谁挡杀谁,一个就敢应杀到他们胆寒。 还有之前,两人什么也没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祸害。 第438章 暗河传:不一样的路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四人聚在医馆门口,即将分道扬镳。 白鹤淮站在台阶上,看着整装待发的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苏暮雨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和欲言又止。 时苒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又瞥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面色平静的苏暮雨,忍不住撇了撇嘴。 “昌河,你看看你这个好兄弟,怎么一副活人勿近死人勿扰的木头样子,人家白神医那心思,就差拿笔写在脸上了,他都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眼神不好使?” 话音落下,台阶上的白鹤淮脸红了,又羞又窘,头垂得更低。 苏暮雨眼神略显尴尬地飘向一旁,干咳一声,耳根似乎也有些泛红。 时苒用手肘撞了苏昌河一下,眼神斜睨着他,带着调侃:“你看看你,跟人家学学,都不知道什么叫害羞,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 苏昌河被她撞得晃了晃,非但不恼,反而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害羞,你蒙住我眼睛的时候,我就害羞了。” 时苒瞪了他一眼:“下次不光蒙你眼睛,还得堵住你的嘴。” 苏昌河低笑,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紧,眼中光芒灼人:“求之不得。” 没听清楚这两个人最后说了什么悄悄话,但这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和亲昵姿态,让一旁的苏暮雨和白鹤淮更觉无所适从。 苏暮雨干脆转过身,假装检查马匹。 白鹤淮也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不多时,三人便出发了,白鹤淮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医馆。 赶路到了晚上,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燃起篝火,稍作休整。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山林夜间的寒意,也映亮了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时苒望着噼啪作响的火焰,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关于暗河,我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些规划。” 苏昌河立刻抬起头,眼神专注地看向她:“什么规划?” 时苒站起身来,红衣张扬,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比火还耀眼。 “找一个地方,建一座城。” 她没有避讳苏暮雨,眉眼间,俱是游刃有余。 “就像雪月城那样,但不同于雪月城的武城之名,我们的城,要成为北离乃至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暗河里,那些不想再杀人,或者厌倦了刀头舔血日子的杀手,可以转做别的,他们身手好,擅长隐匿、追踪、刺探,这些都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天赋。” “让他们分散出去,渗透到朝堂、江湖、市井、商路……每一个角落,把听到的、看到的、有价值的消息,汇总回来。” “然后,将这些情报,分门别类,明码标价。” “江湖恩怨,朝廷党争,边关军情,奇珍异宝……只要有人需要,只要付得起价钱,就能买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暗河,不再仅仅是拿钱杀人的刀,而要成为通晓天下事的耳目与喉舌。” “至于城内管理,可以设三司分权,不再沿用谢、慕、苏三家的旧制,一司掌情报搜集与鉴别,一司掌武力护卫与特殊任务,一司掌资源调配与对外交易,三司互相制衡。” 她侃侃而谈,从情报的构建,到城池的选址与自治法规,再到如何利用暗河现有的资源和人员完成转型,甚至提到了商业模式。 情报不只是卖给江湖人和朝廷,也可以与某些大商会合作,提供商业情报和保护。 她说的这些,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听得苏昌河眼睛越来越亮,苏暮雨眼中也充满了惊异。 好歹她当过丞相,真真切切卷了一辈子,暗河,不过是结合此世规则调整一下策略的事情。 苏昌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她此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兴奋崇拜和更深的迷恋的情绪。 “姑娘是想加入暗河?” 看见苏暮雨诧异的神色,时苒悠悠一笑,毫不掩饰的自己的野心。 “难道昌河没告诉你么,我出手,要的,就是暗河。” “暗河想要真正摆脱控制,光靠杀人这门生意,不会有更大的发展,也永远洗不掉身上的血腥味,只能永远躲在阴影里。” 她看着苏昌河,目光灼灼。 “而在我手里,他会走上不一样的路,江湖上各大家族门派算什么,要做,就要做到比他们更强。” 她走向苏昌河,弯腰,抬起他的下巴,笑意深深。 “所以,苏昌河,你若是现在想反悔,迟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杀你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狠绝,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 看着她如同一个最顶尖的棋手,轻描淡写间就为暗河勾勒出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通天之路。 此刻的她,就像一场绵延千里嚣张无比的燎原大火。 焰光冲天,仿佛要把这沉寂的夜空都烧红、烧透。 是她,把他骨子里那些阴暗不甘想要焚毁一切的野心彻底勾了出来。 而现在,她又如此坦荡地告诉他。 如果他敢反悔,她会在他反悔之前,就杀了他。 疯了。 都疯了。 在听到她说杀了他时,比理智更先反应的,是他骤然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声,和更灼热的爱意与隐秘的臣服感。 苏昌河覆上抬起他下巴的手,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畅快与疯狂。 他一点点靠过去,无视了旁边苏暮雨略显无奈移开的目光,目光灼灼地锁定时苒,火光在他眼中燃烧。 “反悔?” 他眉眼间俱是笑意,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了?” “你说过的,至死,方休。” 旁边的苏暮雨默默地仰起了头,看向夜空。 此情此景,他总觉自己有些多余。 眼前这两人,一个似燎原烈火,张狂恣意,光焰灼人。 一个如深渊。 凑在一起,竟奇异地般配。 也许,对于注定深陷泥沼与黑暗共生的昌河而言,时苒这样的存在,未尝不是他的新生之路。 她目光所及,远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遥远。 甚至,连昌河骨子里那份躁动不安的暴戾与锋芒,在她面前,都会不自觉地收敛驯服。 她能压制住他。 星光无声洒落,篝火旁,那对身影依旧挨得极近,低语与笑声被夜风裹挟,消散在旷野之中。 第439章 暗河传:黄泉当铺 到了黄泉渡口,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朽木搭建的简易码头。 苏昌河脸上惯常的散漫笑容收敛了,沉声喝道: “鬼差何在?” 话音落处,河水无风自动,几道穿着暗红色面色苍白如纸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现身。 上了摆渡船,时苒看向那红衣女子,那女子朝时苒一笑:“姑娘为何瞧我?” 时苒摸了摸下巴:“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女子一笑,随即还了张冷脸:“这样呢?” 时苒眼睛一亮,大赞:“厉害啊。” 那女子又换了张男人的脸,说话声音也成了粗犷的男音。 “这样呢?” “妙啊,妙啊。” 苏昌河察觉到了她的兴趣,侧头低声道:“感兴趣?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处理干净,暗河里这些偏门手艺,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找人教你。” 说罢,他看向这人:“你叫什么?” “奴家红缨。” 河水无声,只有船篙入水的轻响,气氛诡谲而压抑。 不多时,船靠岸。 雾气略散,露出前方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滩上的三层木楼,牌匾歪斜,上书四个褪色的大字,黄泉当铺。 楼前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门楣上的雕花鬼面狰狞扭曲。 推门而入,大堂空旷,只有几排高大的木架,上面零星摆着些蒙尘的物件。 正对门的柜台后,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对进来的三人恍若未闻。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堂角落里,竟有两个穿着惨白丧服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做着诡异僵直动作的人影。 苏昌河一见这情景,没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语气满是嘲讽 “一个是执伞傀,一个是送葬师,竟有人在我们面前装神弄鬼,实在是有趣,有趣。” 柜台后的王掌柜依旧没抬头,算盘打得飞快,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账目世界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暴起,抓起手边的紫檀木算盘,狠狠掼在地上。 “吵死了,没看见老子在算账吗?” “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剁了喂鱼。” 他吼得凶狠,眼神却自始至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刚刚进门的苏昌河与苏暮雨。 这番做派,显然是刻意怠慢,甚至是一种下马威。 时苒原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当铺内部的陈设,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隔空朝着王掌柜的方向,轻轻一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结结实实地响起。 王掌柜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时苒。 时苒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手。 “开个玩笑。” 她抬眼,看向王掌柜,眼中却没什么笑意,“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就别整这些虚的了,带路。” 开玩笑,暗河的钱,已经被她打上标记了。 对着我的钱,磨磨蹭蹭什么。 虽然她不缺钱,空间里囤的都数不过来,但谁会嫌钱多呢。 苏昌河把玩着眠龙剑的那把钥匙,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说你惹她干嘛,连我都不敢随便惹呢。” 时苒不冷不热地瞥了苏昌河一眼。 苏昌河立刻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无比真诚。 “当然,我们阿苒最是心善不过了,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定是你这老家伙算账算昏了头,惹她生气了。” 王掌柜:“……” “三位……请随我来。” 时苒跟在后面,心里也是感慨。 做坏人是真的爽啊。 只要你是坏人,除了骂名外,还可以忘恩负义、横行霸道、没有道德。 不管做出多离谱的事,大家接受起来都特别良好,顶多骂的更难听了。 就像苏昌河,恶名远扬,也没有什么实力不行但不长眼的跳出来,来一场道德审判。 无形中,就避免了许多糟心事。 王掌柜带着他们来到当铺深处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门前。 门上一把巨大的铜锁,锁孔形状奇特。 “就是这里了。” 苏暮雨打量着这扇门和周围的墙壁,心中暗自思忖:这宝库看起来防守并不严密,若没有钥匙,凭借武力,是否也能强行破入。 王掌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肿着的脸上挤出一个讥诮的笑。 “别白费心思了,这宝库的墙壁是用掺杂了玄铁和特殊涂料的巨石砌成,厚达三尺,门更是百炼精钢外包朽木伪装,没有这把钥匙,就算是暗河的大家长亲至,想硬闯……嘿嘿,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被炸成碎片的觉悟。” 他说着,得意地笑了两声,仿佛找回了些许场子。 时苒的目光却在那锁孔和周围的墙壁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苏昌河手中那把奇特的钥匙,还上手摸了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门打开,三人随着王掌柜步入第一个宝库。 入目所及,是堆叠如山的金砖,几乎填满了整个库房。 这般庞大的财富,若是流入江湖,足以让无数门派疯狂,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动摇国本。 接着是第二个地库,陈列着数种赫赫有名的兵器。 第三个宝库门前,王掌柜压低声音警告:“这里面全是霹雳子和配置好的火药,分量足以把整个黄泉当铺,连同外面那片河滩,都炸上天,稍有不慎,我们全都得完蛋。” 时苒透过门缝瞥了一眼里面堆积如山的黑色坛子和各种引线,也是感慨。 囤了这么多炸药,就没想过造反么。 第四个宝库更加诡异,门一开,一股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有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 巨蟒察觉到有人,猛地昂起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门口众人。 “这是眠蛇王,全身剧毒,沾上一滴,逍遥天境以下的高手,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苏暮雨看向王掌柜,道:“黄泉当铺是生意场,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你将这些东西示于我们,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暗河之前接的许多任务,有一半都是老夫这里发布出去的,暗河与当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440章 暗河传:三官 “只不过想要带走……” 他话音刚落,宝库外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三道穿着暗紫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宝库门口,恰好堵住了退路。 来人正是提魂殿的三大天官——天官、地官、水官! 苏昌河似乎毫不意外,甚至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脸上带着那副让人看了就来气的笑容。 “哟,可算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时苒问:“这就是提魂殿的三官,影宗的狗?” “放肆!” 地官脾气最为暴烈,闻言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 天官更是眼神一寒,与地官同时出手。 两道凌厉阴寒的掌风,一左一右,直取时苒周身要害。 配合默契,显然是想一击毙命,震慑全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时苒甚至没挪动脚步。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双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天官和地官疾冲的身形猛地一滞,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时苒掌心传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朝她飞去。 时苒一手一个,掐住他们的脖子,动作优雅,但偏偏让两名逍遥天境的高手连反应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咔嚓!” “咔嚓!” 天官和地官圆睁着充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睛,头一歪,气息瞬间断绝。 时苒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将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随意丢在地上。 整个宝库,死一般寂静。 王掌柜想说黄河当铺不得打斗的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水官站在原地,没有动。 时苒擦抬眼,看向唯一还站着的水官,语气平淡。 “怎么,你也有意见?” “我真是是越来越欣赏你们了。” “天官、地官冥顽不灵,不识时务,死有余辜。” 时苒无语一瞬,这反水速度,比翻书还快。 “哦,听你这意思,是打算背叛影宗了?” “影宗早已腐朽,只知用那些陈年旧规束缚暗河,却看不到暗河的实力早已远超他们控制,我并非那两个蠢货,只知愚忠,只选择追随真正的强者。” 时苒呵了一声:“倒是……挺识趣。” “接着说,怎么才能把这些属于暗河的东西,安安稳稳地搬走?”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体。 “要取走宝库里的东西,除了大家长手中的钥匙打开大门,还需要提魂殿三位天官手中的令牌,并且需要三位天官同意。” “这是当年立下的规矩,以防有人擅动暗河根基。” “三官同意?” 时苒语气玩味,她抬手指了指地上。 “喏,这两位同意了。” 又指向水官,“这位也同意了。” 苏暮雨已经从天官和地官尸身上搜出了两枚令牌。 水官也十分识时务,立刻将自己那枚令牌扔给了苏暮雨。 “这下,可以了吗?” 王掌柜:“……” “姑娘也是我暗河之人,倒不知名讳。” 时苒抱着手臂,笑了笑:“现在暂时还不是。” “至于我的名字,名声不显。” “不过很快,就会显了,而且,会非常显。” 苏昌河则看向水官,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所以,你们三位天官急吼吼地跑来,就是为了阻止我取东西?” “影宗那边不久前递来了消息,给了请柬,说是让你们去一趟天启城,见一个人,见到了,自然就会明白所有的事。” “天启城?见一个人?” 苏昌河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影宗倒是会挑时候,我刚拿到眠龙剑,他们就送请柬来了。” 时苒伸手拍了拍苏昌河的胳膊,眼中满是跃跃欲试:“你看,扬名的机会,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苏昌河看向她,挑眉:“不怕是恶名?” 时苒歪头,笑容明媚又恶劣。 “恶名,难道就不是名了吗?” 等出去,时苒经过第一个堆满黄金的宝库门口时,随手拿了两把金饼,抛给王掌柜。 “红缨我带走了,这钱你拿着。” “当然,主要是补偿你挨打。” 说罢,她看向苏昌河:“我是不是很善良。” 苏昌河忍着笑点头:“是啊,菩萨心肠。” 王掌柜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心情复杂至极。 “姑娘,恕老夫冒昧,您究竟是何境界?” 才能那般轻描淡写将两名逍遥天境的提魂殿天官如同掐死小鸡般掐死。 “身纵九霄邀日月,神游万里任逍遥。” 身纵九霄……神游万里…… 神游天境。 凌驾于逍遥天境之上,武道巅峰,可与天地共鸣神游物外的神游天境。 外间的雾气似乎散了些,浑浊的河水依旧沉默流淌。 离开渡口,苏昌河停下脚步,对时苒道:“我和暮雨先去一趟城西的暗桩,你带着红缨先回客栈歇息,晚些时候我来找你。” 时苒点点头,并无异议。 于是,时苒便带着红缨回到客栈,又让伙计送了一桌酒菜到房里。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时苒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红缨似乎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依言坐下。 时苒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推了一杯到红缨面前,这才撑着下巴,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 “我对你这变脸换声的本事,很感兴趣。” “我想学。” 红缨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姑娘武学通天,何必学这些微末伎俩,若姑娘需要改换形貌,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微末伎俩?” 时苒笑了,摇摇头,“能于万千人中隐匿自身,能化身他人搅动风云,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这可不是微末伎俩,这是艺术。” 她晃着酒杯,眼神有些悠远:“力量是工具,技巧也是工具,多掌握一种好用的工具,总是没错的,况且我觉得它很有趣。” “姑娘想学,属下自当倾囊相授,过程可能有些枯燥繁琐。” “无妨。” 时苒摆摆手,兴致勃勃,“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有什么想要的,说出来,作为交换。” 第441章 暗河传:天启城 苏昌河回来时,已是月上柳梢。 “接到个大单。” 他走到床边,挨着时苒坐下。 “多大的单?能让你露出这副表情。” 苏昌河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杀琅琊王。” “琅琊王,萧若风?” “就是他,经由影宗下到了暗河,指名要他的命。” 时苒眨了眨眼,问得直接:“那你准备杀么?” “不是现在,也不是真杀。” “影宗这时候递来这么个烫手山芋,无非几种可能,一是试探,看我这个新上位的大家长够不够听话,二是或许琅琊王本身,已经是某些人想要除掉的障碍。” “我们先把影宗,尤其是那个国丈易卜杀了,再把万卷楼烧了,把事情闹大,闹到天翻地覆。” “到时候,看看谁最先跳出来。” “看影宗背后的主子坐不坐得住,再看看那位琅琊王殿下,自己有什么反应。”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苏暮雨身上。 “他手底下那个蛛影,挺有意思。” “培养这样的精锐,很费心思吧,他若是真想离开暗河,这些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会跟他走吗?” 苏昌河翻身上床,勾住她的一缕发丝。 “你怎么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组织和人这么感兴趣,先是红缨的变脸,现在是暮雨的蛛影。” “好玩啊。” 苏昌河被她这回答逗笑,亲了亲她的唇角:“行,你觉得好玩就行。” “至于蛛影,暮雨确实花了大力气培养,那些人对他也是忠心耿耿,不过,暮雨离开暗河,蛛影不会。” “嗯?” “因为啊,” 苏昌河凑到她耳边,“在暮雨亲自去挑选培养那些人之前,他们中的大部分,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看不出来啊,小昌河。” 时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眼中却没有责怪,但满是揶揄。 “你那么早就开始一肚子坏水了,连自己好兄弟都算计?” 苏昌河任由她捏着,一遍遍地亲吻她的眼睛,她的眉骨,她的鼻梁。 “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很久了。” 久到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布下属于自己的棋。 而现在,这条路上,多了一个她。 ... 天启城,北离都城,天下中枢。 其繁华,远非九霄城可比。 宽阔平整的青石主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卖什么的都有。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丝竹管弦声、酒肆茶楼里的谈笑声…… 三人来到暗河在天启城的据点,院中还有一方小小池塘,几尾锦鲤悠游,假山修竹点缀,颇为风雅。 时苒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苏昌河则给她烘头发,然后用木梳给她梳头。 时苒手里却闲不住,拿起苏昌河的寸指剑把玩。 “喜欢这个,给你弄几把,镶宝石嵌美玉都行。” “杀人的东西,好用就行。” 等绾好头发,时苒就兴致勃勃:“走,出去转转,熟悉一下路况。” 苏暮雨很识趣地表示要在院落打坐调息,毕竟这两人 一路上想一出是一出,他觉得有些麻木了。 天启城最热闹的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灯笼,卖糖人的、吹面人的、耍猴戏的、演傀儡戏的……引来阵阵喝彩。 各色小吃摊子烟雾缭绕,时苒拉着苏昌河,这里尝尝糖画,那里买包蜜饯。 “昌河,你看那个。” 时苒忽然指着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的鬼面,有娇媚的狐面,还有华丽夸张的傩戏面具。 她拿起一个半边哭脸半边笑脸的诡异面具,在自己脸上比了比,然后转向苏昌河,透过面具的眼孔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像不像我们,一面是恶,一面……也是恶?” 苏昌河失笑,伸手拿过那个面具,看了看,摇头:“不像。”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通体漆黑只在眼角描了一抹猩红看起来邪气又妖异的面具。 “这个更像。” 时苒拿起那个黑色面具,对着苏昌河的脸比划了一下,点点头:“嗯,是有点像你,看着就坏。” 她放下面具,却又凑近他。 “不过我就喜欢坏的。” 苏昌河看她笑颜,含笑的眼眸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也点燃了他心底的火苗。 “巧了,我也喜欢坏的。” “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坏?” “是杀人不见血的那种……还是专会在夜里的那种坏?” 苏昌河失笑,带着点磨牙的意味。 “都喜欢,尤其是你这种,让人抓心挠肝的坏。” “抓心挠肝?这么严重呀……” 她故作惊讶,勾着他的手:“那怎么办,要不我给你挠挠?” 她将那个挠字,咬得格外暧昧缠绵。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大街,将那只作乱的手握的更紧。 “等着。” 时苒给他戴上面具,在他的喉结上,飞快的亲了一下。 “好好看路,晚上还有要紧事要干呢。” 苏昌河喉结不受控的滚动,他觉得自己这个杀手是不是有些不称职,在她凑过来的瞬间,竟然不愿意反抗。 啧,苏昌河啊苏昌河,你算是栽了。 深夜。 苏暮雨独自站在檐下阴影中,戴上面具。 “走吧。” 万卷楼,国丈府深处。 飞檐斗拱,重楼叠嶂,楼内所藏,并非经史子集,而是暗河数百年来所有杀手的详细记录。 从出身来历、训练过程、武功路数、惯用手段,到性格弱点、隐秘过往,事无巨细,悉数在册。 楼外,明哨暗桩交错,巡逻队伍步伐整齐,更隐秘处,还有以奇门遁甲布下的孤虚之阵,寻常高手闯入,顷刻间便会迷失方向,触发机关。 整座国丈府,因这座楼的存在,堪称龙潭虎穴,戒备森严到连一只飞鸟掠过都会引起警觉。 然而,今夜闯入的,并非寻常高手。 为首的红衣女子甚至没有隐匿身形的意思,身至剑出,自九天垂落的凛然剑意落下。 剑气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那些巡逻的人甚至没看清来人,便觉周身一寒,缓缓倒下。 第442章 暗河传:悬于宫门 暗处的桩子同样未能幸免,连同他们埋伏的机关陷阱,在剑气下,无声湮灭。 仅仅一剑,清场。 苏暮雨与苏昌河紧随其后,甚至无需出手补刀。 三人步伐不停,进了万卷楼。 楼内更高处的瞭望者终于反应过来,一道赤红色的焰火信号尖啸着冲上夜空,映亮了大半个天启城。 苏暮雨很快找到了属于苏暮雨和执伞鬼的厚厚卷宗,苏昌河也找到了自己的。 那卷宗比其他人的更厚,他拿起卷宗,却没有翻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记载的是什么。 第一次杀人的颤抖,被当做棋子利用的每一次任务,那是他烂到根里的过去。 “不想看就别看。” 时苒出现在他身后,抱着臂,神色淡淡:“我可以替你保管,放心,我也不会看。” 苏昌河无奈一笑,将自己的卷宗,给了时苒。 “归你管。” 三人很快出了万卷楼, 时苒抬起手中的青冥剑,剑身之上,那抹玄青色光华再次流转。 “霆落惊鸿。” 声音落下的刹那,恐怖剑意冲天而起。 轰隆——! 一道雷霆自九天而下,直直劈入楼中。 雷火瞬间点燃这座楼,时苒朝里弹进去一个弹丸。 “撤。” 苏昌河与苏暮雨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下一刻。 轰隆隆隆——!!!! 恐怖爆炸,如同怒放的死亡之花,瞬间席卷了整座国丈府。 精心布置的园林、亭台楼阁、重重院落,瞬间成了废墟。 一朵夹杂着烈焰与浓烟的滔天火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天启城冉冉升起,照亮了半座都城,也惊醒了无数沉睡中的人。 当影宗的大批高手惊怒交加地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片仍在熊熊燃烧彻底化为焦土瓦砾的废墟。 易卜,那位权势滔天的国丈,影宗宗主,此刻就站在废墟边缘,脸色铁青。 就在他心神剧震厉声喝令手下追查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将他锁定。 易卜身为逍遥天境半步神游的高手,反应不可谓不快,护体罡气瞬间提升到极致,身形急闪。 然而,还是太慢了。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身形,只觉脖颈处一凉,视野便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 在空中翻滚的最后一瞥,一个拎着滴血长剑的身影,正淡漠地收回剑锋。 苏昌河与苏暮雨从阴影中现身,刀光剑影再起,扑向了那些因主子突然毙命而陷入短暂混乱的影宗高手与护卫。 不过片刻,场中再无站立的敌人。 青冥剑归剑入鞘,她弯腰,拎起易卜那颗头颅。 “解决了。” 她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巍峨的宫墙,唇角勾起恶劣的笑。 “就悬于宫门吧。” “也算回礼,不是么。” ... 影宗宗主,国丈易卜的头颅被悬于宫门的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天启城,乃至北离朝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窃窃私语。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北离皇室的脸上。 苏昌河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指尖灵活地转动着他那对从不离身的寸指剑。 “浊清要见我。” “浊清?那个守着皇陵不甘寂寞跳出来给大皇子当打手的老太监?” “嗯,先帝留下的五大监之一,逍遥天境巅峰,甚至可能半步神游。” 苏昌河道,“估计是易卜死了,影宗乱了,大皇子那边坐不住了,想探探底,或者谈笔新买卖。” “不是说要翻天么,见见呗,看看这位硬茬子老太监,和他的大皇子,能开出什么价码。” 夜色如期降临。 时苒与苏昌河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浊气别院。 厅堂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阴森的寒意。 浊清眉眼细长,气质阴冷,主位上的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郁与焦虑,正是大皇子萧永。 浊清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在两人进门的瞬间便冷冷地扫了过来。 “见到殿下,为何不行礼?”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时苒抱着青冥剑,直接嗤笑出声。 “行礼,是想让我跪下磕头么?” “放肆!” 浊清眼神一寒,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厅堂内的烛火都为之一暗。 时苒却像没感觉到那迫人的压力,径自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黄花梨木椅前,一撩衣摆,直接坐了下去。 “我这人,跪过父母。” “跪过一位引路之人,还是在他的葬礼上。” “除此之外,我连头顶这片天,都没屈过膝。” “你一个皇子,让我跪?” “你算什么东西。” 萧永的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怒火。 “好胆,看来是来本王这找死来了。” 苏昌河坐在时苒旁边了,看向浊清。 “浊清公公,你说,如果我此刻想一掌拍死这位大皇子,你拦不拦得住?” 萧永浑脸色一变,不敢再言。 能杀掉易卜,焚毁万卷楼,悬首宫门的人,绝非易与之辈。 他压下心头火气,知道今晚的下马威失败,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 浊清阴笑一声:“二位今夜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斗嘴,谈正事吧。” “暗河杀了易卜,毁了影宗根基,与皇室已然对立,但殿下仁慈,念在暗河以往功劳,愿意给暗河,也给苏大家长你,一个机会。” 萧永此时也勉强镇定下来,接过话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本王可以承诺,只要暗河助我成事,过往之事,一概不究,非但如此,待本王登基,暗河将在江湖一家独大,享有朝廷明面的庇护与资源倾斜,届时,暗河便是江湖之首,朝廷也绝不会行围剿之事。” 他开出的条件,听起来颇为诱人。 洗白身份,官方背书,江湖独尊,永绝后患。 苏昌河没有说话,时苒敲了敲剑鞘。 她依旧靠着椅背,姿态慵懒。 “苏昌河是暗河的大家长,但暗河,很快就不是以前的暗河了。” “到那个时候,暗河我说了算。” 苏昌河低低笑了起来,没有反驳。 “是啊,暗河,到时候我说了不算。” 时冉上下打量了这位大皇子一番。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萧永感到不适。 半晌,时苒叹了口气。 她见过真正的帝王。 眼前这位大皇子,心胸狭隘,色厉内荏,倚仗宦官,急于求成,甚至连最基本的势都撑不起来。 画虎不成反类犬。 第443章 暗河传:浊清 大皇子那场谈话不欢而散,萧永憋了一肚子邪火。 人一走,他立马摔了杯子,脸色铁青:“浊清,给本王杀了那个女人,苏昌河算什么东西,他带的贱人也敢对本王不敬,杀了她,正好给苏昌河这新任大家长紧紧皮子。” 浊清眼底阴霾一闪,没多话,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时苒和苏昌河刚走出别院不远,突然,时苒就拔出了青冥剑。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阴寒刺骨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指风,直袭时苒后心。 苏昌河瞳孔骤缩,厉喝:“小心!” 清越剑鸣响彻夜空,一抹玄青剑罡如同有生命般自动浮现。 一声闷响,指风溃散,剑罡亦微微波动。 浊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十丈外显现,眼中终于露出震惊之色。 时苒慢悠悠地转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太监,偷袭,玩不起啊。” 浊清脸色阴沉:“牙尖嘴利,今日便让你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他不再保留,半步神游的恐怖气息完全爆发,周身黑气缭绕,仿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冥沼泽,五指成爪,撕裂空气,带着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朝着时苒当头罩下。 这一击,已然动用了全力。 “天高地厚?” 时苒轻笑一声,青冥剑一出,天地仿佛为之一静。 以剑尖为原点,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声音,乃至天地间游离的元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浊清那气势汹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冥鬼爪,在进入这片领域的瞬间,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速度骤降,威力锐减,那凄厉的鬼嚎声也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推动一座大山。 浊清骇然色变,想退,却发现连后退都变得无比艰难,仿佛置身泥潭。 时苒向前踏出了一步,手中的青冥剑随着这一步,由静转动。 浊清周身的护体黑气幽冥鬼爪的幻影乃至他半步神游的磅礴气势,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瞬间消融。 他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能完全做出,胸口便传来一阵冰凉,紧接着是撕裂肺腑的剧痛。 “噗——!” 浊清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塌了一堵墙壁,尘土飞扬。 他躺在废墟里,胸前一道贯穿性的剑伤触目惊心,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仅仅……一剑? 苏昌河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戾气极重。 他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浊清,抬起脚,狠狠踩在后者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浊清,二十多年,我等的,就是今天。” 浊清奄奄一息,闻言,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后一点惊疑,咳着血沫,嘶声道:“二、二十多年了,我道是谁,南疆圣火村?不过……为取一株火龙芝……你们……敬酒不吃……” “敬酒?” 苏昌河笑了,笑声阴森可怖,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全村三百二十七口……就我一个,活了下来。” “如今,你还敢偷袭。” 他俯身,寸指剑抵住浊清的咽喉。 “今日,送你轮回。” 剑光一闪,鲜血迸溅。 这位曾经权倾一时半步神游的太监,瞪大着不甘的眼睛,彻底没了气息。 苏昌河甩了甩剑上的血,一抬手,凌空一抓。 不远处躲在残垣后瑟瑟发抖试图逃跑的大皇子萧永,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脖子,惨叫着被吸了过来,重重摔在苏昌河脚边。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璀璨如月华的剑气破空而来,直斩苏昌河。 天启四守护之一,雷梦杀之妻,李寒衣之母——李心月赶到。 她一眼就认出了苏昌河。 “我女儿告诉我,见到你苏昌河,直接动手,果然是你这恶贼在此行凶。” 剑气已至眼前,苏昌河刚杀浊清,气机未平,就在寸指剑即将与剑气相撞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了苏昌河的后背上。 是时苒。 一股温凉平和却沛然莫御的气劲瞬间灌入苏昌河体内,不仅抚平了他翻腾的气血,更推着他,硬生生往前踏了半步。 轰! 李心月那道凌厉的剑气,炸开一圈狂暴的气浪。 尘土飞扬。 李心月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连退一步,持剑的手微微发麻,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苏昌河身后刚刚收回手的红衣女子。 时苒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正在迅速消失的白痕。 是刚才瞬间捏碎那道剑气余波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白痕,慢慢说道:“真憋屈啊。” “别人杀人放火,就是十恶不赦的恶贼,你们杀人放火,就是替天行道,光明磊落。” 她嗤笑一声,“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运气好点,都投了个好胎,便真以为自己是裁量正邪的尺子了?” 李心月胸脯起伏,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柳眉倒竖,厉声驳斥:“至少,我李心月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手中之剑,只斩该斩之人,绝不滥杀无辜。” “你的道?” 时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笑声格外渗人。 “与我何干?” 她反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对方在说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甚至不值一提的事情。 “你们划下的那条线,左边叫正,右边叫邪,这边是善,那边是恶。” “然后指着我们这边说:看,他们是坏人。” “然后呢?” 她突然侧过身,剑尖随意地指了指瘫在血泊边缘,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大皇子萧永。 那姿态,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指点一块待割的肉。 “来,我教你,什么叫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冥剑随意一挥。 大皇子萧永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大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便沿着一条笔直的线,从头顶到胯下,整整齐齐,光滑无比地分成了左右两半。 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混合着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死状之凄惨,令人头皮发麻。 李心月目睹此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目眦欲裂。 “你——!!!” 她手中长剑因愤怒而嗡鸣不止,剑气不受控制地外溢。 第444章 暗河传:嘲讽 “我什么?” 时苒收回剑,甚至还有闲心甩了甩并不存在的血珠,语气平静得可怕。 “杀了个该死之人而已,如此激动,莫非是觉得这位殿下,杀不得?” “还是说,只有你们动手,才叫斩妖除魔,我们动手,就是滥杀无辜?” 苏昌河在一旁嗤笑,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气得发抖的李心月,火上浇油的话张口就来。 “哟,天启四守护之一的李心月。” “您方才口口声声说绝不滥杀无辜,指的,莫非就是地上这位,先是暗中指使浊清这老阉狗谋划刺杀琅琊王,后又与影宗勾结企图拿我暗河当刀使的萧永殿下?”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啧啧,你们天启四守护评判无辜的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是不是只要披着皇子的皮,哪怕内里烂透了,在你们眼里也是无辜,动不得?” “而我们暗河之人,哪怕只想活着,呼吸都是罪?” 时苒立刻接上,冷笑连连,话语专往对方面皮上扎。 “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自我感动的家伙罢了,就喜欢高高在上地站在那所谓道德制高点,指着在泥潭里打滚的我们,唾骂我们脏,嫌弃我们臭,好彰显他们多么洁白无瑕,多么正义凛然。” 苏昌河默契地点头:“是啊,我们暗河天生就见不得光,是阴沟里的老鼠,他们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肮脏、卑劣、不配同席,这不是很正常么?” 时苒接过话头,最后补上致命一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们这种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恶徒都懂。” “怎么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正义化身的大侠,反而好像,从来都不懂呢?” “真是……” “可笑,可笑啊。” 两人一唱一和,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李心月气得浑身发抖,剑化长虹,再次攻来。 时苒叹了口气,仿佛在嫌对方不懂事。 她抬剑。 第一剑,轻描淡写,劈碎了李心月煌煌如日的剑光。 第二剑,随手一削,精准地割断了李心月鬓边一缕发。 第三剑,直刺咽喉——快!准!狠!没有丝毫花哨,就是要取人性命。 李心月拼尽全力格挡,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在这简简单单的一刺面前,竟显得漏洞百出,仿佛全身气机都被锁定,避无可避。 剑尖,已触及她咽喉的皮肤,寒意刺骨。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悠长清越仿佛晨钟暮鼓般的轻响,不知从何处传来。 柔和却坚韧的气墙,出现在李心月身前,恰恰挡住了时苒那必杀的一剑。 一个身着朴素青衫面容清癯,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场中。 正是天启城真正的定海神针,江湖传说,李长生。 他看了看地上浊清和大皇子的尸体,又看了看持剑的时苒和抱臂冷笑的苏昌河,最后目光落在李心月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小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时苒握着青冥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偏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李长生,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饶她?” “那谁饶我?” “若不是她打不过我们,说不定此刻,躺在地上的,又得多两具尸体。” “李长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奈。 “得饶人处且饶人,心月虽有执念,却也不会下杀手,今夜杀戮已重,何不就此罢手?” 她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微,随即渐渐放大,带着一种肆意张狂的意味。 一张在火光与月光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 “若我不同意呢?” 苏昌河站在不远处,看她以一己之剑,挑战天启四守护之一。 那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霸气与张扬,让他心潮澎湃,目眩神迷。 可同时,更复杂的情绪,也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在今夜,潦草地画上了一个猩红的句点。 浊清死了,死在他脚下,那张脸被他碾进尘土,就像当年的血渗进村口的泥土。 大皇子也死了,像块烂肉被劈成两半,皇子的尊贵在剑下薄如纸片。 该杀的似乎都杀了,该偿的似乎都偿了。 可预想中那滔天的快意与解脱,并未如期而至。 当刀剑归鞘,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片空茫茫的冷。 像是拼死攀爬了半生,终于挪开了压在心口的巨石,却发现脚下依旧是万丈悬崖,四周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然后,那空茫里迅速滋生出另一种更黏稠,更让他手足无措的情绪。 恐慌。 这恐慌并非来自皇室可能的震怒,或围剿。 那些他早已习惯,甚至乐于与之周旋撕咬。 这恐慌,来源于这个刚刚为他斩出惊世一剑的女子。 时苒。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硝烟与血的余温,也带着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瑰丽与危险。 她像九天之上最恣意燃烧的烈焰,不问缘由,不管对错,只是纯粹地张扬地烧着,照亮了他那片死水般漆黑泥泞的世界。 她又像最深邃无底的万丈深渊,吸引着他坠落,并在坠落中让他看见从未想象过属于黑暗本身的璀璨星辰。 她本该是自由的。 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一朵随时会飘走的云,一场兴之所至随时可以散场的游戏。 无拘无束,玩世不恭,俯瞰着这人间百态,偶尔才肯垂下目光,施舍一点兴致。 是他。 是他苏昌河,这个从阴沟里爬出来满身污泥和血腥的疯子,用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和近乎偏执的贪恋,硬生生拽住了她的衣角。 是他,将她从云端或深渊的边缘,拉进了暗河这滩污浊腥臭的浑水。 是他,让她也染上了和他一样洗刷不掉的腥红。 是他,让她为了他这摊烂事与人兵戈相向。 他苏昌河是什么东西? 一个杀手,一个满手鲜血心肠早就黑透烂透的恶徒。 他的名字提起来,能让小儿止啼,能让人唾骂不屑。 他早就习惯了在骂声中行走,在鄙夷的目光里算计。 恶名那算什么。 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遗臭万年也好,人人得而诛之也罢,这条命,这身恶骨,他早就押上了赌桌。 输赢皆可,死活由天。 第445章 暗河传:舍不得 可是时苒…… 光是想到她的名字可能会和他并列,被冠以妖女、祸害这样的字眼。 想到她明媚张扬的笑,会被描绘成蛇蝎的蛊惑。 想到她那双眼睛,会被解读成纯粹的邪恶…… 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舍不得。 这三个字,如同最柔软的荆棘,缠绕上他冷硬了二十多年的心脏,刺出血珠,也开出从未有过的名为珍惜的花。 他也曾有过最阴暗的念头。 在情动深处,在痴迷沦陷时,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底叫嚣过最卑劣的渴望。 拉她下来吧,彻底拉下来。 和他一起沉沦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锁死在这罪恶的深渊中。 让她的光芒只为他一人照耀,让她的翅膀为他一人折断。 至死方休,本就该是双双坠落的诅咒,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谁也别想……离开。 那不仅是誓言,更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念 哪怕是地狱,他也要拉着她一起,永生永世。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她的剑因他而染血,当她的名可能因他而蒙尘。 那点自私想要独占的恶念,竟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感击得粉碎。 他看着她背影挺直如剑,仿佛能劈开一切桎梏。 那样耀眼,那样……不该被玷污。 他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让这世间最鲜活最肆意也最懂得他的灵魂,因为他这摊甩不掉的污泥,而染上永远洗不掉的污名。 怎么舍得让她那双本该看尽山河美景,品评风月无边的眼睛,从此只映照世人的唾骂与追杀的刀光。 他被骂了这么多年,早就炼成了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可时苒不是。 她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是沼泽里长出的毒草,生于污秽,以污秽为食,开出狰狞的花。 而她,是误入沼泽的星火,是掠过深渊的飞鸟,本不属于这里。 她可以停留,可以嬉戏,甚至可以点燃这片沼泽。 但她的本质,是光,是风,是自由,是一切他渴望却注定无法真正拥有的东西。 他烂透了,无所谓。 可她……不该被拉下来,和他一起烂掉。 这份舍不得,比恨更绵长,比爱更疼痛,像一根淬了蜜糖的针,扎在他心尖最软的那处,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慌,也带来一种近乎献祭般扭曲的温柔。 他终于明白,原来极致的占有,并非拉着她共堕深渊。 而是……即便自己永世沉沦,也拼尽全力,想把她推向那片,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光明。 他几步走到时苒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 时苒剑势一滞,看他,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凛冽剑意与疑惑。 苏昌河看着她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剑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狼狈的脸。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阿苒,够了。” 他握紧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我的仇……报了。” 他艰难地说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拖你下水,暗河的烂摊子,还有这满手的血腥和洗不掉的恶名……本都该是我的。”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卑微的恐慌。 “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让你也背上像我这样,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恶名。” 他苏昌河可以遗臭万年,可以人人得而诛之。 但他的时苒,他的星星,他的光,不该被钉在和他一样的耻辱柱上,受千夫所指。 时苒看着苏昌河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恐慌。 这个一贯阴狠狡诈,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疯癫的男人,此刻竟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像是一个紧紧攥着唯一糖果的孩子,突然害怕那糖会化掉,会消失,会被他自己不小心弄脏。 她其实隐约明白。 可她还是想听他说。 “为什么?” “为什么舍不得?” “苏昌河,我们不是早就绑在一起了么,不都该一起扛着?” 苏昌河张了张嘴,试图扯出个笑来,却发现嘴角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是啊,绑在一起,是我先绑住你的。” “可阿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绑住你的绳子,是我从最脏的泥潭里捞出来的,上面沾着我的血,我的恨,我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和算计,它配不上你。” “我烂透了,阿苒,从里到外,早就烂得发臭了。” “暗河是我的囚笼,我在这滩污水里打滚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人指着鼻子骂。” “可你不是。” “是我自私,是我贪心,想把你拉进我的黑暗里,我想哪怕下地狱,也要有你陪着。” 他猛地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片猩红更加明显。 “可现在,我后悔了。” “我后悔把你扯进来,后悔让你为我杀人,更后悔,可能要让你的名字,和我苏昌河这三个字绑在一起。” 他看着她,眼神近乎破碎 “你值得更好的。”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因为我,染上永远洗不掉的污名。” “我和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生于黑暗,长于污秽,黑暗是他的归宿。 可她不是。 她是他贫瘠荒芜的生命里,一场猝不及防盛大而危险的奇迹。 他可以拉着奇迹一起沉沦,却无法忍受奇迹因他而蒙尘。 时苒静静听着,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自厌、恐慌,以及那份深藏于所有阴暗算计之下,此刻却汹涌而出近乎卑微的珍惜。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苏昌河带着冰凉湿意的脸。 “苏昌河,你觉得我是在乎那些的人吗?” “那些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我若在乎旁人眼光,当初就不会任由你靠近。” “我若怕染污名,就不会跟你来天启。” “我时苒想做什么,从来只凭自己高兴。” “至于和你绑在一起,是我自己选的。” “每一步,都是我时苒,自己做的选择。” “没有人能强迫我,苏昌河,包括你。” 第446章 暗河传:风花雪月 时苒反握住苏昌河的手,转向李长生,也瞥了一眼李心月。 “听说雪月城那里风景独好,四时分明,最能看尽人间的风花雪月。” “我没有去过。” “方才心有所感,偶得一念,不知剑仙可愿试一次,我心中的风花雪月?” 李长生目光在时苒与苏昌河之间流转片刻。 时苒此刻提出再试剑意,而非继续追究李心月方才的冒犯,某种程度上,已是给出了一个台阶。 毕竟,浊清已死,大皇子伏诛。 “请。” 时苒牵住苏昌河的手,一起握上剑柄。 “昌河,看好了,这风花雪月,为你而创。” 一剑挥出。 剑光所过之处,时而春风拂面,时而夏花绚烂,时而秋雪静落,时而月光清冷……四种意境完美交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朝着李长生碾压而去。 李长生不敢有丝毫怠慢,周身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一股同样浩瀚却更加醇厚平和剑意升腾而起。 春风拂过山岗,唤醒第一缕生机。 夏花于最炽烈的阳光下,绽放到极致。 点点剑光如同万千花朵瞬间绽放,璀璨夺目,却又转瞬即逝,留下刹那芳华的余韵与凋零的寂美。 一片片仿佛真实飘落的雪花,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尘埃与血腥味似乎都被净化。 孤月高悬中天,看尽人间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却永远冷静,永远疏离,永远……遥不可及。 起风了。 这风无形无色,是早春第一缕消融冰雪的暖意,是盛夏树荫下拂去燥热的清凉,是秋日高天上推动云絮的悠然,更是深冬寒夜中,壁炉边那一丝令人心安的气流微旋。 它轻柔地拂过苏昌河的眼角,带走那未干的湿意与戾气。 它掠过李长生苍老的须发,抚平那深蹙的眉头。 它甚至环绕过李心月紧握剑柄的手指。 然后,这缕温柔的风,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掠过断壁残垣,拂过街巷屋瓦,直至覆盖了整个天启城。 城中每一个角落,无论是深宫内院,还是陋巷民居,都在这一刹那,感受到了能涤荡心神尘埃的微风拂面。 花开。 微风过处,异象再生。 时苒手中青冥剑上,玄青光华点点逸散,化作亿万肉眼难辨种子,随风洒落全城。 长街两侧,屋瓦缝隙,甚至方才激战留下的血泊边缘焦土之上,无数细微的莹绿嫩芽破土而出,旋即舒展成叶。 它们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兰花的幽雅,只是最普通最卑微却也是最坚韧的生。 整个天启城,仿佛在几个呼吸之间,被一层稀薄却无处不在的花意覆盖。 繁花乍现的绚烂尚未令人回神,第三重剑意已悄然降临。 那弥漫全城的温柔微风,带上了一丝清冽纯净的寒意。 天空中,并无半片真实的雪花飘落。 但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都仿佛看见了,正从九天之上,纷纷扬扬地洒落。 风温柔地吹着,第四重,也是最后一重剑意,终于降临。 天启城上空,那轮真实清冷的弦月,光芒似乎明亮了数倍。 它穿透了弥漫全城的温柔之风,照亮了每一朵倔强绽放的意之花,映照着每一片无声飘落的净之雪。 月光不再仅仅是照明。 它落在苏昌河身上。 那道月光,是如此的不同。 它并非均匀洒落,而是仿佛有生命般,凝聚成一道独属于他一人的光柱,将他整个人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在这月光下,苏昌河感受到的不再是清冷与疏离。 他感受到的,是穿透他二十多年血腥黑暗,是对他所有不堪与挣扎的理解,是对他那份恐慌的回应,是将他从泥沼中打捞起却并非嫌弃的温柔。 这月光,定住了他飘摇如浮萍的心魂。 这月光,是皈依。 是他苏昌河,这个无根无萍满身罪孽的恶徒,终于寻到的心甘情愿献上一切的神祇。 风、花、雪、月。 四种源于自然却又超脱自然的绝美意象,四种蕴含着深刻情感与规则领悟的无上剑意,在这一刻,完美交融,笼罩了整个天启城。 这不是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更令人震撼。 这不是幻术,却比任何幻术都更动人心魄。 这是剑意的极致,是道的显化。 李长生立于原地,仰头望着这笼罩全城的剑意异象,感受着其中精妙绝伦的掌控与情感流淌,久久无言。 最终,他闭上眼,深深一叹。 这一叹里,有对后辈才情的极致惊艳,有对天道无垠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对那抹独照一人的月光中,所蕴含的复杂感慨。 而苏昌河,沐浴在那独属于他的月光之下,看着眼前仿佛与整个天地韵律合一的红衣女子,看着这因她一剑而生笼罩全城的绝世风花雪月…… 他知道,此生此世,至死方休,他都再也无法离开这片……独属于他的,风花雪月了。 四剑结束,时苒很自然地牵起苏昌河的手。 “走了。” 两人身影相依,如同来时一样,毫不在意身后的一片狼藉与震惊的目光,转身,并肩,很快便融入到了天启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良久,李长生才缓缓收回望向他们消失方向的目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 “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啊。” “心月,回去吧,今日之事,暂且放下。” “这江湖,总归是年轻人的。” 第447章 暗河传:全都给你 回去后,时苒朝苏昌河扬了扬下巴。 “喜欢么?” 苏昌河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再一次紧紧抱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这一次,是全然失控的激动与无以复加的感动。 “……喜欢。”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肯定,无比虔诚。 “这辈子……最喜欢。” 时苒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她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收着点。” 她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调子,带着点戏谑 “鼻涕眼泪蹭我衣服上了,很贵的。” 苏昌河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甚至报复性地在她颈窝蹭了蹭。 他闷哼一声,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出熟悉的、属于他的无赖劲儿。 “赔你,十件,百件,要最好的料子,赔你。” 时苒被他蹭得痒,偏头躲了躲,却没真推开。 “德行。” “阿苒,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好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露出一个近乎惨淡又无比餍足的笑容。 “彻底没救了。” “从前那些恨,那些不甘,那些算计,好像突然就被你这一剑,给烧没了,填平了。” 他眼神近乎偏执,“现在这里,”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空荡荡的,又满得快要炸开,里面全是你。” “你的味道,你的眼睛,你笑起来的样子,你杀人时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狠劲,还有刚才那场只为我下的风花雪月。” 他呼吸加重,眼神里翻涌着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我好像比以前更贪心了。” “以前只想拉着你一起沉沦,一起下地狱。” “现在,我他妈连地狱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 “想把你藏起来,只有我能看见,只有我能碰,想让你的剑只为我出鞘,想让你的风花雪月永远只照着我一个人。”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念头疯狂到可笑,却又真实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属于恶徒的贪婪与患得患失。 “你说我是不是更坏了?” “苏昌河,你什么时候好过?” “这里空荡荡的,那不是正好?” “正好……全都装我啊。” “你的恨,你的贪,你的痴,你的妄……所有空出来的地方,所有黑透了的角落。”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留下一个细微的刺痛感,“我都要。” “填满它,占领它,变成我的。” 她退开些许,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陡然变得更加幽暗炙热的眼神,笑容明媚又恶劣。 “至于藏起来?只有你能看?只有你能碰?” “可以啊。” “前提是,你先把自己,从里到外,每一寸骨头,每一滴血,每一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都给我。” “彻彻底底,变成我的苏昌河。” “不然我哪天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可别哭。” “给。”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豁出一切的狂热。 “全都给你。” 怀抱是滚烫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他的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呼吸粗重滚烫,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如同火星溅入油池。 她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上颚,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手指从他发间滑落,抚上他紧绷的颈侧动脉。 那里脉搏狂跳,灼热烫人。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让苏昌河几乎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闷哼。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他又无可救药地沉溺于她给予的任何一丝反应。 他不再满足于唇齿的纠缠,滚烫的吻沿着她纤细的颈项一路向下,留下湿漉而炽热的痕迹。 苏昌河彻底失去了所有克制。 他一把扯开那碍事的衣服,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曳。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里上下翻飞。 时而冲上令人眩晕的云端,时而坠入绝望的深海。 “阿苒……”他唤她的名字,带着无尽的后怕和贪恋。 “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 “时苒……” 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字字带着狠意,又浸满了痛苦。 “我真想……弄碎你……” 他说着最刺人的话,身体却将她拥得更紧,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份即使虚幻的拥有。 “可我又……” “……又他妈的离不开你……别说离开,我只要一想,就快疯了……” 黑暗中,没有答案。 “我小时候……” 他喘着粗气,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烫在她颈窝。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第一个杀的,是抢我半块馊饼的人。” 话语破碎,颠三倒四。 枕上温香缠意重, 帘间软语动情赊。 一宵风月无人晓, 尽把相思付落花。 “暗河教我的……只有要,和抢……” 要活下去,就要抢。 抢食物,抢机会,抢活路。 抢不到,就死。 “你不一样……”他含住她耳垂,力道却放轻了,变成一种近乎迷茫的厮磨。 “……阿苒……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春潮带雨晚来急。 而潮水退去后,岸边的泥沙里,是否会长出新的柔软痕迹? 无人知晓。 只有相贴的肌肤上,未干的汗意渐渐变凉。 只有紧拥的臂弯,依旧固执地、不肯松开分毫。 直到精疲力尽,直到夜色最深。 第448章 暗河传:非天城 皇宫内,皇帝摔了第八个杯子。 “息怒,朕怎么息怒!”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大皇子死了,你们江湖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李长生慢悠悠地啜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才将茶盏轻轻搁在唯一完好的案几上。 “有。” 皇帝一哽。 李长生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 “陛下,她是神游玄境。” 皇帝嘴唇翕动,神游玄境,那已是传说中陆地神仙般的境界,超脱凡俗,一人可当一军,甚至……可倾一国。 “而且。”李长生仿佛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 “不在我之下。” 千里之外。 青冥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自动离地,飞回那只纤白的手中。 时苒握剑,剑身光华内敛,却自有凛冽寒意。 她抬手,剑尖直指苍穹。 下一刻,剑落。 不是一剑。 是十二剑。 第一剑劈下,大地轰鸣,一道深达数丈宽逾丈余的笔直沟壑骤然出现,延伸向远方。 尘土冲天而起,又被紧随其后的剑气绞散。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直至第十二剑。 它们硬生生切割出十二道规整的区块。 剑风呼啸过处,高耸的土丘被削平,低洼的坑洞被填实,多余的土石或被气浪推至边缘。 尘土漫天,遮天蔽日。 待得尘埃缓缓落定,一座城的骨架,被十二道剑气劈了出来。 时苒收剑,青冥剑归鞘。 “怎么样?” 苏昌河这才放下手臂,迈步走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深度,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映着光,亮得惊人。 “真厉害。” 时苒唇角微弯,“这地方,得有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 时苒仰起头。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刚才她那搅动风云的十二剑,顺带着把这片天空积郁的云气也涤荡一空。 “非天非人,自立为道。” “就叫非天城,怎么样?” 苏昌河低声重复了两遍:“非天城……非天之城。” 他咀嚼着其中的意味,笑了,那笑容里是他一贯的散漫不羁,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归天管,不属人间,好名字,也合你的性子。” 暗河的销声匿迹,起初并未在江湖上掀起太大波澜。 这个江湖太大,每日都有新的仇杀上演,新的恩怨纠缠,新的热闹可看。 暗河这种本就活在阴影最深处的组织,几个月没有大动静,实属正常。 但渐渐地,一些嗅觉格外敏锐的老江湖,回过味来了。 “上一次确切听到暗河接下哪家单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有大半年了,准确说,是天启之后,就再没听说过暗河接新的单子。” “大半年……苏昌河那个小疯子,转性吃斋念佛了?” “绝无可能。” 另一人断然否定,“苏昌河若能改性,除非江河倒流,就算苏昌河出事,暗河也不会沉寂得如此彻底。” “那暗河的生意怎么就停了?” “他们靠这个吃饭,停了生意,暗河上下喝西北风去?” 没人能给出答案。 种种猜测在私下流传,却无一得到证实。 暗河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 因为他们此刻,确实在喝风。 喝的是千里之外,非天城自由的风。 非天城,十二道剑劈开了十二坊,正在如火如荼的搞基建。 图是时苒画的,她之前去了一趟雪月城,当即就灵感爆棚,连夜设计十二坊,每一坊的景致都不同。 苏昌河看着她画了一堆,看的有些头大:“怎么这么麻烦?” “你懂什么审美,非天城十二坊,总不能全是光秃秃的石头房子吧,那多没劲。” “这一坊是主坊,得大气,肃穆点,以后议事核心机构都放这儿。” “这一坊挨着主河道,多建水榭楼台,种杨柳,引活水进来,弄个湖。” “这坊地势略高,背靠劈出来的那片石壁,就多栽竹子,要那种风一吹过,沙沙响的,房子也别太密,清幽点,竹竹幽幽恍如世外。” 时苒越说越来劲,“这坊将四季的花都种上,不同区域不同花季,要让人不管什么时候进去,都能看见花开。” “这一处热闹,吃喝玩乐的铺子将来都往这儿放,得有人气儿。” 她一口气说了下去,什么要种满红枫,秋天一片绚烂,什么要明亮通透…… 苏昌河听得忍不住笑:“你这哪是建城,这是搞园林大观园呢?” 时苒瞪他,“人活着,眼睛总得看点舒服的东西吧,以前暗河阴森森的,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我的地盘,就得照着舒服的来,再说了,各有特色,可不能比雪月城差。” 苏昌河笑着附和:“城主考虑得周全。” 非天城这一动工,那真是热闹得像炸了锅。 管你以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还是擅长潜伏刺探的探子,这会儿全得撸起袖子干活。 力气大的去扛石料挖地基,手巧的去砌墙雕木头,眼神好的去丈量土地拉线定位。 苏暮雨拿着图纸,天天在各处工地转悠,脸都快被风吹皴了,手里的尺子比以前的刀剑用得还勤。 光靠自己人不够,还得招揽普通百姓。 时苒让人把风声放出去:非天城新立,广纳百姓,开垦居住,赋税三十税一。 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飞快传遍周边城镇乡村。 三十税一,北离别的地方,十五税一都算良心了,三十税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 不少农户、小手艺人,开始拖家带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往非天城这边来。 来了就发现,不光税低,还能直接找到活干。 修城墙、铺路、建房子、挖水渠……到处都需要人手。 工钱一日一结,现钱,给得还比外边高。 这下更不得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举家搬迁打算长住的,也有趁农闲过来打短工挣一笔的。 工地附近,慢慢形成了热闹的临时集市,卖吃食的、卖简单工具的、甚至还有嗅到商机提前来摆摊的货郎。 时苒忙得脚不沾地。 农田要规划在哪儿,水渠怎么引,居民区怎么分布才不影响各坊的特色景观,工匠们天天拿着图纸来问她细节。 暗河那些年积攒下的金山银海,以前堆在库房里生灰,现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采购木石砖瓦、粮食种子、各类物资…… 花不完,真的花不完。 第449章 暗河传:中秋 非天城,终于建好了。 十二坊被无形的剑气壁垒温柔环抱,云雾成了天然的帷幔。 每一坊都照着时苒当年的图纸,活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青石铺地,松柏肃然,楼阁巍峨间自有沉静气度。 垂柳拂水,九曲回廊蜿蜒过大小湖面,夜里常有灯火倒映,碎成一片流淌的星河。 竹海在风中沙沙作响,掩映着白墙黛瓦的院落,清幽得不似人间。 四时花信被巧妙安排,无论何时踏入,目光所及总有烂漫色彩撞入怀中,香气缠人衣角。 酒楼茶肆招牌林立,来自天南地北的吃食香气混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从早响到晚。 每一坊各有各的妙处,一步一景,绝不重复。 最有趣的,还是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暗河杀手们,混在熙熙攘攘的百姓里,努力适应着正常人的生活。 可那股子经年累月淬炼出的煞气,偶尔还是会从眼神从站姿里漏出来一点,配上他们现在干的活计,反差极大。 几个模样生得格外俊俏的年轻杀手,比如苏夜,如今管着部分文书,没少被定居在非天城的热心大娘们拉住。 “小伙子多大了,家里还有谁,哎呀这手真好看,娶亲了没?” 苏夜被问得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哪还有半分杀手样。 更有意思的是慕家的一个小子。 嘴皮子利索,在最热闹的地段,盘下个小茶馆,兼职说书。 醒木一拍,折扇一摇,把江湖旧闻野史传奇说得绘声绘色,偶尔还夹带点暗河内部小道消息,吸引得茶客满座,叫好连连。 苏昌河有次溜达过去听了一耳朵,发现这小子正在编排自己,添油加醋,夸张得没边,偏偏底下人听得津津有味。 苏昌河笑骂一句小兔崽子,扔了块碎银子打赏,背着手走了。 最有意思的还属慕词陵。 一把陌刀下亡魂无数,气质阴郁冰冷,非天城建成后,他第一次从正门入城,扛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的陌刀,目不斜视。 结果刚进主街,就被一群热情过度的大妈大婶围住了。 “哎哟这小伙子,身板真结实。” “这刀……看着挺沉哈?练武的?” “模样是冷了点,但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多大了,家里给说亲没?” “看这通身的气派,还没成家吧,大娘我跟你说,东街李铁匠家的二闺女……” 慕词陵直接僵在原地,握着陌刀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显然在处理这种事情上毫无经验,最后只憋出一句:“……借过。”然后近乎狼狈地挤出人群,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时苒,笑得前俯后仰。 看看,杀手都扛不住的催婚啊。 转眼便是中秋。 十五的月亮像个光润的白玉盘,悬在非天城上空,清辉洒遍十二坊。 这一夜,全城灯火通明,各坊都挂起了特制的花灯,造型各异,映着坊间特色景致,美得如梦似幻。 主坊前的广场上,更是摆开了长长的宴席,时苒以城主名义,宴请全城。 酒是时苒亲自酿的。 她喝过百里东君的酒,念念不忘,自己捣鼓了好久,还往酒坛滴了几滴灵泉,酿出来的不比他差。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绵甜,清香四溢,但后劲极大。 酒过三巡,宴上气氛愈加热烈。 苏昌离喝得双眼有些迷离,举着杯子大声道:“城主,大伙儿都听说,当年在天启城,城主为我大哥创了四剑,名曰风花雪月,那可是惊天动地,可惜我们无缘得见,今夜月色这么好,不知我们有没有这个眼福,能一观这四剑真意?” 一提这个,旁边苏昌河的嘚瑟劲儿就压不住了,嘴角翘着,眼神往时苒那边飘。 时苒今夜也喝了不少,眼波流转间,比平日更添几分妩媚撩人。 她斜睨了苏昌河一眼,酒意有些上头。 “今夜大家又这么高兴,那就,给你们一观。” 她起身,来到广场开阔处,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时苒拔出剑,遥遥指向夜空。 没有剑气,只有剑意。 整座非天城,被拉入了一个玄妙的意境。 风起灯火微微摇曳,人们衣袂无风自动,仿佛有温柔而浩瀚的风,拂过每一片屋瓦,每一条街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吹散一切滞涩与烦忧。 花开,千百种花香同时绽放又和谐交融的幻象。 那些真实的花木仿佛呼应般,在月光下舒展着更莹润的光泽。 雪月,月色似乎更澄澈了,清辉如练,笼罩全城。 而那清辉之中,又有点点类似雪光又似星屑的微芒无声洒落,冰凉纯净的意味沁入肺腑。 明明是中秋,却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静谧无尘的琉璃雪月世界。 四道剑意同时弥漫。 风裹着花香,月映着雪色。 整座非天城,十二坊不同的灯火与景致,都在这绚烂到极致的剑意笼罩下,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美。 苏昌河就站在时苒身侧,微微偏头看她。 她专注地引导着剑意,侧脸在幻化的光晕中美得不真实。 他的心,如同这弥漫全城的剑意,汹涌澎湃,无处安放。 剑意缓缓消散,余韵却久久不散。 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赞叹。 时苒轻轻吐了口气,眼里的醉意似乎更深了。 “好看吗?”她问,气息带着酒香。 “好看。”苏昌河答得毫不犹豫,拇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下,全天下都知道,非天城有位城主,剑法通神。” 他闷笑,“以后麻烦怕是要更多了。” “什么麻烦?”时苒懒洋洋地问。 苏昌河收紧手臂,没有说出他的小心思。 时苒笑出声,月色下,她眼里水光潋滟。 “苏昌河。” “嗯?” “这座城。”她指了指脚下,“我的。” 又点了点他的心口:“你,也是我的。” 苏昌河捉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眼神幽深,映着她的影子。 “早就是了。” 或许更早。 早在他第一次翻进她的屋子,早在九霄城的相遇。 月色西斜,非天城的灯火渐次温柔。 江湖很远,传说会淡。 但城在这里。 他在这里。 她也在。 这就足够了。 第450章 暗河传:番外1 北离江湖,从来不缺传说。 老一辈人津津乐道的,是诗剑仙一剑劈开九霄诗雨漫天的风花雪月。 可近些年,茶馆酒肆里最热乎的谈资,却悄然换了主角。 “……要说当年那十二剑仙初入江湖,嘿,那才叫一个惊才绝艳!”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九霄城知道吧,诗剑仙留诗刻剑的那地儿,这位主儿去了,站在明月楼前,据说就笑了笑,说了一句——” 底下茶客伸长脖子:“说了啥?” 说书先生捋须眯眼,学着那想象中的腔调:“我未必不能是剑仙。” 满堂哗然。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然后她也劈开了一座城。” 他比划着,手舞足蹈:“不是一剑,是整整十二剑,那十二道剑气,没劈山,没断流。” 醒木再拍,声震屋瓦。 “硬生生,绞出了一座城。” 茶客们倒吸凉气:“绞出一座城?” “可不,十二剑,便是十二坊。”说书先生眼睛发亮。 “那城云遮雾绕的,城里亭台楼阁、市井街巷一样不缺,十二剑仙给那城起了个名儿,叫非天城。” “非天非人,自立为道,霸气不霸气?” “霸气。”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可惜啊……”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摇头晃脑,满脸遗憾。 “这等人物,偏偏刚出江湖不久,就遇上了命里的劫数。” “什么劫数?” “还能是谁?”说书先生啧啧两声,“暗河那位,送葬师,苏昌河。” 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 送葬师的名头,即便暗河沉寂多年,依旧在江湖阴影里流传。 “都说那送葬师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最会蛊惑人心,十二剑仙那般人物,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他给……唉,哄骗了去。” 有年轻侠客不服:“那暗河天启城一战之后,不也没影儿了?”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压得更低:“没影儿,嘿嘿,据可靠消息……暗河上下,从大家长到最底层的探子,如今啊,全在非天城里头。” “那城里啊,卧虎藏龙。” “看着普普通通一个卖豆腐的,指不定以前就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茶馆里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非天城,岂不是成了贼窝……啊不,杀手窝?” “话不能这么说。”说书先生眯起眼,望着窗外远天,仿佛能看见那座缥缈之城。 “自立为道,非天非人……你说,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十二剑仙囚禁了暗河,还是暗河困住了剑仙?”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剩茶香袅袅,和每个人心头翻涌的、关于那座神秘之城与那对传奇男女的无尽遐想。 非天城城主府的后院,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事。 一排大小不一的瓷罐,墙边立着几个绑满皮革的木人,桌上摊开的也不是琴谱剑谱,而是些纸张泛黄的旧册子。 苏昌河抱臂靠在门框上,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要懒散些,或者带点市井的油滑。” 时苒对着镜子龇牙笑了笑,玩心大起,顶着一张四十岁落魄货郎的脸,用那粗嘎嗓子道: “这位爷,行行好,赏口饭吃?” 苏昌河笑的不行:“赏,赏你一辈子饭,管饱。” 除了变脸变声,时苒对暗器也很感兴趣。 暗河的偏门,那简直是五花八门,还有训练蜘蛛的,更是让她摩拳擦掌。 有一阵子,时苒对寸指剑又开始感兴趣。 苏昌河听了,给她打了足足二十多把。 “试试手感,寸指剑不似长剑,重腕指寸劲,讲究一击必杀或贴身纠缠,你先挑把最顺手的。” 入夜,非天城华灯初上。 十二坊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云中城池朦胧而独特的轮廓。 比起白日的喧嚣,夜晚的非天城更添几分神秘。 某些白天不开放的坊市开始活跃,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阴影里悄然进行。 庭院里却是一片安宁。 檐下挂了盏素纱灯笼,光线柔和。 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时苒刚沐浴完,换了身柔软的素色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同色的长衫,正坐在桌边。 苏昌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酒杯。 他也换了身深色的家常袍子,领口微敞,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白日里的几分凌厉,多了些慵懒的意味。 他在时苒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尝尝。”他说,“从南诀带回来的,据说是当地土著用果子酿的,没什么名气,但味道特别。” 时苒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液呈琥珀色,香气馥郁奇异,带着果香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她抿了一口,口感醇厚,回味甘冽,后劲却隐隐有些灼烈。 “还行。” 苏昌河也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才道:“唐怜月那小子,表面上对雨墨爱搭不理,这种偏门东西倒记得给她捎。” 时苒没接这话茬,只问:“南边据点的事,处理干净了?” “嗯。”苏昌河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两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一个吃里扒外的暗桩,新补上去的人,底细都查过三遍,暂时没问题。” 她没多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果酿的灼烈感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突然开口。 “阿苒,你说要是当年,我要是没翻进你院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时苒看向苏昌河,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噙着点笑。 “没想过,我做事,很少想如果。” “我想过。” 苏昌河却接道,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睡在旁边,会突然想要是那时候没有进去,我们是不是遇不到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空茫。 “然后就会觉得,现在这样,真像做梦。” 时苒倚着头,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伤春悲秋了。” 苏昌河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藏着三分算计七分冷的桃花眼里,此刻映着灯笼暖黄的光,竟显得有些干净。 “不是伤春悲秋。”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淡了些,“就是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 “嗯。”苏昌河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太好的东西,总怕抓不住。” “尤其是你。” 这话说得轻,混在夜风里,几乎要散了。 一个习惯了掠夺、算计、用杀戮和鲜血铺路的人,有一天,握住了太过干净明亮的东西。 不是握不住,是不敢用力。 怕握碎了,怕染脏了,更怕这光亮本就不属于这双沾满污秽的手。 苏昌河垂眼,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根发簪。 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 花形不算多么精巧绝伦,甚至能看出雕琢时些许的生涩和犹豫,花瓣的弧度不够流畅,纹路也有些深浅不一。 但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极其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我做的,第一次弄这个,不太好看。” 时苒伸出手,拿起那根簪子。 “为什么是海棠?” “因为那个雨夜。” “我离开你的院子,雨很大,我回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你墙角那里,有一株海棠。” “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都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朵,要掉不掉地挂在枝头,湿漉漉的,颜色却特别艳,红得像要滴血。” “我当时就想,这花真顽强,都这样了,还不肯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苏昌河说,“但那几朵海棠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后来每次想起你,想起那个雨夜,还有那几朵湿透的海棠。” “但我手笨,只会杀人,不会雕花,弄了很久,也只能弄成这样,你不喜欢的话,扔了也行。” 时苒捏着那根簪子,笑了。 这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过来,给我戴上。” 苏昌河接过簪子,将那根簪子固定在她发间。 海棠花斜斜倚在鬓边,映着她乌黑的发,竟意外地和谐。 “好看么?”时苒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簪子。 “好看。” “苏昌河,”她叫他的名字,抓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现在,抓住了么?” 苏昌河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抓住了。”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吻了下去。 “我抓住了。” 从此,再不放手。 时苒退开些许,眼中满是笑意。 “那我给你拉首二胡吧。” 苏昌河:…… 檐下灯笼,光影摇曳。 发间海棠,沉默盛开。 第451章 暗河传:番外2 苏昌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爱上时苒的。 好像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爱了。 像中了某种无解的慢性毒,发作得无声无息,等察觉时,早已侵入肺腑,病入膏肓。 那晚的雨很大。 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滴下来的,是泼下来的,砸在人身上生疼。 他受了伤,左腹挨了一刀,刀口带毒。 任务完成了。 可路过不渡城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 雨幕里,隐约有一点昏黄的光。 很微弱,在漆黑的雨夜里却格外扎眼。 像溺水的人看见远处灯塔,明知可能只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想靠过去。 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哼的调子苏昌河从没听过,不像北离的戏曲,也不像南诀的山歌,清清冷冷的,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勾人。 像山涧里淌过的冰泉水,一下下敲在石头上,明明该是凉的。 听久了,心口却莫名发烫。 苏昌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循着光,跌跌撞撞走过去。 是个小院。 白墙青瓦,在雨夜里看不真切,只觉着比周遭那些农舍齐整些。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张纸,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收”、“药”几个字边旁。 是医馆。 可苏昌河这辈子,信不过大夫,更信不过陌生人。 暗河有自己处理伤口的法子,粗糙,但安全。 他应该离开,找个荒庙或者山洞,自己把腐肉挖掉,上点随身带的止血散,扛过去。 或者扛不过去,死在哪处阴沟里,烂了臭了,也没人知道。 这才是他的命。 可他翻了进去。 为什么?后来他想过很多次。 是因为伤太重,撑不住了,还是那歌声太勾人? 或者只是,雨太大,天太黑,那点光太暖和? 或许都有。 又或许,只是命运那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苏昌河进去了。 屋里点着盏油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可就是这方寸之地里,站着她。 她背对着门,正在关窗。 雨水从窗缝溅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子和半边侧脸。 她抬手去擦,手腕纤细白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然后她转过身。 苏昌河看见了她的脸。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像走在黑夜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光,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转角,迎面撞上了一轮明月。 不,月亮太冷。 她不是。 像在死人堆里滚爬了半生,浑身沾满血腥和污秽,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朵沾着晨露开得正好的花。 带着刺,却美得惊心动魄,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只一眼。 就那一眼。 苏昌河胸腔里的心狠狠地地颤了一下。 她太美了。 不是暗河那些训练有素、懂得利用美貌的魅那种美,也不是闺秀那种美。 她的美是锋利的,带着棱角,像藏在精美剑鞘里的绝世名剑,不出鞘时已光华内敛,一旦出鞘,便是寒光夺目,见血封喉。 尤其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看向他的时候,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看到一只误闯进来湿透的野狗,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然后,他说:“会治伤吗?” 她回答:“不会。” 他笑了,因为她这反应实在太有意思。 他指着药柜,问:“那这些是摆着看的?” 她说:“晒干了泡茶喝。” 声音清清凌凌的,像她刚才哼的那支不知名的调子。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女人不简单。 她还是处理了伤,下手又快又狠,刮腐肉的时候,疼得他牙关紧咬,冷汗直冒。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她问他:“看够了?” 他说:“美人当前,不看是傻子。” 疼是真疼。 可我心里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了。 这女人,太带劲了。 后来她要一百两诊金,他没钱,她骂他穷酸。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这是什么。 直到后来,在九霄城再遇见她,看见她明媚张扬地站在明月楼前。 她一次次撩拨,又漫不经心地抽身。 她像个……坏到骨子里的女人。 可他却移不开视线。 最要命的是,她会装作不认识他。 她说人前陌生人,人后嘴都亲烂,很刺激。 可偏偏,又该死的对。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在夜深人静,在只有他们两人,何止是亲烂。 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融进骨血里的疯狂占有。 是最不堪的欲望与痴缠。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在禁忌边缘游走的刺激,像最烈的毒药,让他明知危险,却愈发沉溺,无法自拔。 到后来,在天启城。 她说心念一动,为他创了四剑。 风、花、雪、月。 后来无数个夜里,他总是会问她,为什么。 “苏昌河。”她叫他的名字,说出的话,砸进了他灵魂。 “你是从很深的海底,游上来的人。” “你不能和在岸边的人比,谁先看到日出,谁先触摸到阳光。” “那不公平,也没意义。” “但你应该为你自己感到自豪。” “因为哪怕再次掉进深海,哪怕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出路……你也是能活下来的人。” “而风花雪月,一如你上岸后,应该看见的风景。” “不是醉卧明月剑挑清风的狂放。” “是你苏昌河,趟过了尸山血海,爬出了无底深渊,挣扎着,喘息着,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时,抬眼看到的,第一缕风,第一朵花,第一场雪,第一轮月。” “你做到了,苏昌河,你找到了你的彼岸。”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前彻底模糊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他想把那该死的泪意憋回去,可泪水却像决了堤,越涌越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很久很久没哭过了。 进了暗河,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暴露软弱,招致死亡。 可此刻,在她面前,他总哭。 她是看见了他这个人。 看见了那个从深海拼命游上来,浑身湿透冰冷,带着满身伤疤和泥泞的……苏昌河。 并且告诉他,他值得。 值得看见风,看见花,看见雪,看见月。 值得拥有这片,彼岸。 怎么办啊,阿苒。 他该怎么办。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又酸又胀,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滚烫的暖意包裹。 他真的…… 真的想和你…… 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沉重,太滚烫,也太苍白。 任何言语,在她刚刚那番话面前,都显得轻飘飘,配不上。 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或许,不是风花雪月。 或许,只是她。 只是这个叫时苒的女人,就是我的彼岸,我的风,我的花,我的雪,我的月。 是他苏昌河从深海里挣扎上岸后,看到的,第一眼风景。 第452章 陈情令:邪修就是快 脑子疼。 时苒睁开眼之前,先闻到的是味儿。 腐烂的、甜腻的、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 她撑着坐起来,手底下按到个硌人的东西。 低头一看,半截指骨。 白的,有点风化,挺干净。 时苒沉默两秒,把指骨轻轻放到一边,还顺手给它摆正了。 死者为大,要讲礼貌。 然后她才开始打量自己。 手很小,只有一块布披在身上。 呵呵,我谢谢你啊天道,还给我一块布。 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给。 而且,给她的身体为什么是个小孩。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呃,乱葬岗。 字面意思的乱葬岗。 放眼望去,东倒西歪的墓碑,半露的棺材板,散落的骨头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天是阴沉的铅灰色,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当然,拧出来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时光,任务是什么?】 【任务世界:陈情令,低魔修真背景,怨气丛生,修士为尊。】 【任务一、收集五块阴铁。】 【任务二、炼制冥王印。】 【任务三、开启冥界通道。】 时苒捏了捏额头,天道给的身体是十岁女童。 怎么才十岁啊。 她拍拍自己的脸,闭上眼,就看见了到处都是怨气,煞气,阴气。 黑色的,灰色的,絮状的,丝缕状的,密密麻麻充斥在空气里。 其中一些格外浓郁,聚在那些破损的坟冢和尸骨周围,像一层层粘稠的沥青。 不修魔都对不起自己啊。 修炼。 时苒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重新闭上眼,开始吸收那些游荡的怨煞之气。 一缕灰黑色的气流飘过来,触碰到她的皮肤。 冷,刺骨的冷,还带着种混乱的负面情绪。 不甘、怨恨、恐惧。 时苒没躲。 她尝试用意念去梳理这缕怨气。 很慢,那缕气流在她指尖缠绕,抵触,挣扎。 十分钟,也许更久。 那缕灰黑色的怨气,颜色忽然淡了一点。 虽然还是阴冷,但那股混乱的恶意消散了,变成一种相对平静的阴性能量。 时苒引导它顺着指尖流入手臂。 冰凉的感觉沿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微微颤抖。 两个小时后,时苒觉得耳清目明,她已经练气后期了。 别说,邪修就是快。 这个世界,仙门百家中修为最高的是温若寒,金丹境界。 抱山散人一直没露面,但看灵气,最高估计是元婴。 时苒看向四周散落的破布烂木,还有那些相对完整的骨头。 一个念头冒出来。 万魂幡。 当然,正版万魂幡那得炼生魂,摄怨灵,是顶邪门的东西。 她不需要那么狠的。 阉割版,青春版,乞丐版都行。 说干就干。 时苒开始在乱葬岗边缘转悠。 裹尸布不难找,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她挑了十来块相对完整,把布堆在一起,引动净化过的阴气和怨气,让它缠绕在两根布条边缘,然后小心地控制着编织。 很慢,非常耗神。 就像用头发丝绣花,还是闭着眼绣。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但半个时辰后,两块布条的边缘真的长在了一起。 有用。 时苒精神一振,如法炮制,又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把十几块大小不一的裹尸布拼成了一块歪歪扭扭颜色深浅不一的三角布。 旗面有了,缺个旗杆,正好之前世界她杀过不少凶兽,全都被收集起来。 这不,派上用场了。 时苒坏笑一声,从空间里拿出一根凶兽腿骨,骨头两端粗粝,那种暴戾凶煞的气息扑面而来。 轰隆! 头顶猛地劈下一道雷,精准地打在她脚前半尺的地面上。 天道警告。 “错了错了,拿错了。” 时苒赶紧把那根凶兽腿骨收回去,又拿出一根修为低的。 比刚才那根细了一圈,颜色是灰白色,质地更接近玉石。 天道没反应。 时苒松了口气。 行,这个可以。 又从空间拿出一截可以净化的菩提枝开始炼制。 旗面无风自动,泛起点点灰白色的微光。 周遭原本缓缓飘荡的怨气,似乎受到某种吸引,开始向着这面简陋的小旗缓缓汇聚。 但靠近旗面时,速度就慢了下来。 成了。 时苒攥着那面新鲜出炉的万魂幡,往乱葬岗更深处挪。 她朝着乱葬岗一处背风的夹角,挤进那个狭窄的缝隙,确定周围没人后,直接进了空间,二话没说就开始大吃大喝。 吃饱喝足后,喝了点灵泉洗了个澡,换了件法衣,就出去修炼了。 面前的万魂幡也在同步工作。 肢体有了力量感,皮肤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润泽。 最明显的是眼睛,越来越亮。 “嗡!” 丹田中,原本松散流动的阴性能量,骤然向内收缩、凝聚、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不仅将丹田内所有能量席卷进去,就连万魂幡反哺过来的精纯阴气,都被疯狂吸收。 压缩,再压缩。 旋转,加速旋转。 一瞬间,所有的吸力戛然而止。 丹田中心,一颗通体浑圆黑丹凝聚而成。 结丹了。 怎么没有雷劫。 也对,如果世界完整,就用不到任务者了。 “伙伴,你也升级了。”时苒笑伸手握住旗杆,同源的亲切感传来。 哎呀,是时候出去了。 城镇比她想象的热闹,时苒的出现立马引起注意。 毕竟身上的法衣,还有手里的幡,背的剑,一看就是修仙的,没有不长眼的跳出来。 “听说了吗?城东老王家昨晚又闹祟了……” “唉,这年头不太平啊。” “云梦江氏最近好像在招杂役……” “得了吧,哪轮得到咱们?” 信息很碎,但足够拼凑出大概。 这地方不太平,闹邪祟是常事。 仙门高高在上,普通人日子艰难。 时苒正琢磨着接下来去哪,就看见一个脏脏的小孩站在她面前。 那眼睛倒是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哪怕现在满是怯生生的讨好,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灵动劲儿。 小孩仰头看着她,声音小小的:“姐姐,需要带路吗,只要两个包子就好。” 第453章 陈情令:我叫魏婴 这个世界的女主外貌 时苒看着他身上的气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眨眨眼,笑的格外甜软:“我叫魏婴,姐姐,我给你带路吧,夷陵城我可熟了。” 魏婴。 魏无羡。 时苒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为了两个包子就能给人带路的小豆丁,沉默了几秒。 “好,带我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要清净点的,钱不是问题。” “知道知道,姐姐跟我来。” 时苒跟在他后面。 路过的人看到魏婴,大多皱眉避开,有摊主甚至在他跑过时把摆在外面的东西往里收了收。 魏婴像是习惯了,跑得飞快,只偶尔回头确保她没跟丢。 他带她去的最大最好的客栈,收拾得井井有条。 “给你的。” 魏婴看着那钱袋,用力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点僵硬但努力灿烂的笑。 “说好了只要两个包子的,我不能要。” “饿了没?” 魏婴小肩膀塌了一下,闷闷点头。 “走,请你吃饭。” 魏婴眼睛里像有星星炸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声说: “我身上脏,里面不让进的。” “跟着我就行,走吧。” 两人进了客栈,立马有小二过来,看见时苒笑的殷切。 “客官是想用饭还是住店?” “先吃饭。” 时苒坐在靠窗的的位置后,朝魏婴招了招手,这才道:“把你们招牌菜都上来,再熬点粥,开一间上房。” “好嘞。”小二接过二两银子,笑的见牙不见眼,立马去忙活去了。 等饭菜上来后,魏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喉结动了动。 时苒舀了碗粥给魏婴:“先喝点粥垫垫。” 魏婴一开始还拘谨,后来大概是饿极了,也放开了些,但始终只夹边角的。 “你几岁了?”时苒忽然问。 魏婴咽下饭后,朝时苒一笑:“过了年就八岁了。” “父母呢?” 魏婴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们去夜猎了。” 说完这话,又扬起笑脸,带着点这个年纪孩子不该有的熟练的讨好。 “姐姐,你也是仙人吗。” 时苒点了下图,又问:“你平时怎么过活?” “帮人跑腿呀,搬点小东西,有时候捡点柴火卖。” “刘婆婆有时候会让我帮忙扫院子,给我点吃的,城东酒馆的王大叔偶尔会给我剩菜……不过要帮他洗盘子。” 他说得轻松,但时苒注意到他挽起的袖口下,手臂上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疤。 “想学本事吗?”时苒放下筷子,看着他。 魏婴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 “学……学本事?” “嗯,学了本事,就不用只靠跑腿和剩菜过活了。” “至少,别人抢你东西的时候,你能揍回去。” 魏婴眨眨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姐姐,你要教我修仙吗?” “不一定。”时苒说,“看你能学什么,适合学什么。” “我在这里大概会住一段时间,你如果愿意,可以过来看,能看懂多少,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不收徒,也不保证教你什么,但管饭。” 魏婴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 他放下筷子,挺直了小身板,脸上那种刻意的讨好褪去了些,露出一点属于孩童的真切期待和紧张。 “我,我吃得不多。” 时苒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嗯。” “那……那我明天一早就来。”魏婴立刻说,随即又有点不安,“会不会打扰姐姐修炼?” “不会。” 吃过饭后,魏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时苒跟着小二回到客栈,顺口问了认不认识那个魏婴。 小二说:“一年前,小店也来了一对仙人,带着这孩子,后来两位仙人去乱葬岗夜猎,就再也没回来,这孩子便一直在街上,帮人干活,讨口吃的,仙子也是来夜猎的吗?” 先敬罗衣后敬人,时苒虽然现在也是个小娃娃,但小二却也不敢怠慢,将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 魏婴是气运子,日后会被江家带回去,然后温氏做大,屠仙门,魏婴刨丹给江澄,修炼诡道,等温氏凉了后,又被仙门围攻。 总得来说,仙门百家,都是家姓垄断,好东西没几个,和凡人混居,没有朝廷,轮回也关闭了…… 不过还是要抓紧时间把修为提到最高,再把阴铁收集起来,毕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魏无羡是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能修诡道。 既然如此,就别去什么江家了。 这么好的资质,不扒拉到自己麾下说不过去啊。 江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去处,那什么虞紫鸢,性格强势,何必去讨人白眼。 刀子嘴豆腐心,在出口伤人的那一刻,刀子嘴就是刀子心。 所谓的豆腐,不过是为捅出去的刀子做的借口。 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要接受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人,因为就是故意的。 时苒盘膝坐好,将万魂幡放在膝上。 旗面微光流转,开始吸收空气中稀薄的怨气,过滤,提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时苒是被轻轻的敲门声吵醒的。 神识一扫,门外是魏婴。 小家伙今天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了些,脸好像也认真洗过,头发虽然还是有点乱,但用一根草绳绑在了脑后。 他手里捧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正踮着脚,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时苒下床,打开门。 魏婴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小步,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姐姐早,我买了早点,菜包子,还热着。” 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时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让开了门:“进来吧。” 魏婴小心地走进来,把包子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昨天的饭是姐姐请的,这两个包子是我买的,请姐姐吃。” “你哪来的钱?” “我昨天帮李货郎搬货赚的,干净钱。” 时苒看着他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小脸,没说什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菜馅的,有点咸,面也不算很白,但是热的。 “你也吃。”她说。 魏婴想拒绝,嘴刚张开,时苒就直接将包子塞了进去。 魏婴:…… 吃完包子,时苒指了指万魂幡,“你看得见这旗子周围,有什么不同吗?” 魏婴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着小眉头,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点凉凉的,还有一点点灰色的,像烟一样的东西,很淡,在往旗子那里飘?” 他挠挠头,“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有时候感觉有,有时候没有。” 时苒点点头,能模糊感知到怨气的存在,不算太意外,毕竟是魏无羡。 “嗯,今天我先练这个,你在旁边看,别靠近旗子三尺以内,觉得无聊或者害怕,可以自己玩,或者回去。” “我不怕,也不无聊。”魏婴立刻站直,双手贴着裤缝,一副要认真观摩的样子。 时苒被他这样子逗乐了,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行了,放轻松,不用这么紧张,先吃饭。” 魏婴被摸了头,有点懵:“不是吃过包子了吗?” “一个包子谁能吃饱。” 时苒打开门,喊道:“弄点早饭来,两个人的份,清淡点就行。” 没多久,小二就提着食盒上来了,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切开的咸鸭蛋,一份炒鸡蛋,确实清淡得多。 时苒递给人一块碎银子:“麻烦烧桶温水送到我房里,顺便去成衣铺子给这孩子买两身合身的衣裳,再买双鞋,剩下的钱当跑腿费。” 小二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仙子客气了。” 她瞥了一眼魏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没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时苒坐回桌前,示意魏婴吃饭。 “长时间没沾油水,突然吃油腻的,肠胃受不了,先吃点清淡的,慢慢来,昨天回去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魏婴耳朵尖有点红,低下头扒拉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一个中年汉子提着两大桶热水进来,把屏风后的木桶倒满。 “水好了,去洗洗,把这身脏衣服换了。” 魏婴小脸腾地红了,脚趾头在破鞋里抠了抠,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时苒。 时苒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快点,屏风在后面隔着呢。” 而且她又不是变态。 魏婴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飞快跑到了屏风后。 屋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水声。 又过了一会儿,小二拿着包袱回来了。 “仙子,按您说的,买了两身衣裳,一双布鞋,您看看。” 时苒接过,打开看了看,料子普通,但厚实干净,尺寸看着也差不多。 “有劳。” 关上门,时苒走到屏风后,把衣服递过去。 一只带着水汽的手伸出来,飞快地把衣服抓了进去。 很快,穿戴整齐的魏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第454章 陈情令:我打算成立宗门 洗去污垢,换了干净衣服,小人儿立刻显得不一样了。 五官的精致更加凸显,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得像是会说话。 就是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脖颈上,让他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时苒隔空对着他的脑袋轻轻一弹。 魏婴只觉得头皮一凉,紧接着,头发就干了。 他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抬头看向时苒,眼睛里满是惊奇和藏不住的崇拜。 “姐姐,这是仙法吗?” “算是吧。” 魏婴摸着干爽的头发,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合身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又小心地踩了踩地,珍惜地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谢谢姐姐。”他抬起头,笑容真诚又灿烂。 时苒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的魏婴,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夷陵城多久了?” 魏婴正低头新奇地扯着自己新衣的袖口,闻言动作顿了顿。 抬头时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明朗。 “一年多了吧?记不太清了。” “我是跟爹娘一起来的,我娘她叫藏色散人,我爹叫魏长泽,是云梦江氏的人,听说是很厉害的夜猎高手。” “他们带我来夷陵附近夜猎,说很快就回来,让我在城里等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就没回来。” “有人找过吗?”时苒问。 魏婴摇摇头,有些伤感,不过又很快自我调节好了。 “哦对了,我娘给我取了字的,叫无羡,魏无羡。” 魏无羡。 “名字不错。” 她走到魏无羡面前,伸手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魏无羡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时苒探出阴气,顺着他的肩井穴探入,快速在他主要的经脉窍穴游走了一圈。 根骨极佳。 经脉宽阔,韧性十足,尤其对阴属性能量有种天然的亲和力。 心性也好。 现在看着是活泼跳脱,但骨子里有股韧劲和不肯低头的桀骜。 “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在一些特别阴冷或者死过人的地方,身体会有点不舒服,或者有点别的感觉?”时苒收回手,问道。 魏无羡仔细想了想:“有时候会觉得冷,心里有点毛毛的,别的感觉好像没有?” 他不太确定。 时苒心里有数了。 天赋是好,但现在还没觉醒,也没受过引导。 就是个比普通孩子敏感点的小屁孩。 “姐姐,”魏无羡仰着头,好奇地问,“你这么厉害,是哪个仙门的人呀?” 时苒抱起胳膊,抬了抬下巴,试图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一点。 “仙门,我不是任何仙门的人。” “不过,我打算自己成立一个宗门,什么仙门百家,我的宗门,自然是比仙门百家更强。。” 她说完,等了一下,没听到预想中的惊叹或追问。 低头一看,魏无羡正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张。 表情有点呆,好像觉得她在说什么孩子气的玩笑。 但出于礼貌又不好直接说:姐姐你别闹了。 时苒:…… 她酝酿的那点未来宗主霸气侧漏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你那是什么眼神?” 时苒没好气地伸手,屈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觉得我在说梦话?” “没有!” 魏无羡捂着额头,赶紧摇头,但眼里还是忍不住溢出笑意,亮晶晶的。 “就是,姐姐,成立宗门要好多人的,还要有山头,有功法,有钱……听说那些仙门都是好几百年传下来的……” “谁规定宗门非得是那样?” 时苒打断他,也懒得装深沉了,大手一挥。 “找几个人,定几条规矩,有地方修炼,慢慢发展就是。” “功法自己创,钱总能赚到,至于你说的山头。” 她指了指脚下,“夷陵这地方,怨气够浓,地盘够大,我看就挺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成立个宗门跟搭个茅草屋差不多。 “那姐姐你的宗门叫什么名字啊?”他忍不住问。 “还没想好。”时苒非常干脆,“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魏无羡:“……” 好吧,果然很像过家家。 时苒看出他的心思,也懒得解释,话锋一转,看着魏无羡:“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啊?”魏无羡没反应过来。 “加入我的宗门啊。”时苒说得理所当然,“虽然现在只有我一个光杆宗主,但跟着我,地盘会有的,钱财会有的,功法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魏无羡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指着自己鼻子:“我加入姐姐的宗门?” 他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小心地问,“那是要拜师吗?” “不拜师。”时苒摇头,“我不收徒。” 魏无羡愣住:“那怎么加入?” “就当是宗门的第一批成员。” “我是宗主,负责定方向,给功法,指导修炼,你们是元老,负责修炼,干活,壮大宗门,是上下级,但不是师徒。” 收徒因果太大,跟给自己找个亲儿子亲闺女差不多,麻烦。 她不想担那个责任。 “仙门百家,基本都是一家一姓,但宗门不一样,加入宗门学本事,给宗门干活,我给修炼资源,公平交易。” 魏无羡似懂非懂。 但他抓住了关键:不用拜师,能学本事,有饭吃,有地方待。 这对一个流浪了一年多,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担心被人赶的七岁孩子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姐姐,我加入。” “想好了,进了我的宗门,规矩可能没那些名门大派多,但我的要求也不会低,偷懒耍滑、背信弃义,我会出手,轻则废修为逐出师门,重则死翘翘。” “想好了!” 魏无羡立刻挺起小胸脯保证,眼睛亮得灼人,“姐姐教我本事,给我饭吃,我肯定听话,好好学,好好干活。” “行。” 时苒也不废话,“那从现在起,你就是长老了。” “那姐姐,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开始修炼吗,还是去找个山头?” “山头不急,我先教你修炼,不过我得先问一句,你想修仙,像仙门百家那样,还是想当魔修?” 第455章 陈情令:就叫归墟宗 魏无羡疑惑道:“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 “仙门百家走的是灵力路子,吸收天地灵气,淬炼自身。” “魔修,就是用怨气、煞气、阴气这些来修炼,本质上都是修炼强化己身,没高低贵贱之分。” 魏无羡听得似懂非懂:“那哪条路更厉害?” “看人。” “没有最厉害的路,只有最适合自己的路,和能把路走到极致的人。” “哦……”魏无羡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仙门的人,好像都很讨厌用怨气的人,我听说书先生讲过,那些都是邪魔歪道。” “问得好,简单来说,两点。” “第一,资源垄断。” “资源垄断?” “嗯,你想啊,灵气是资源,怨气也是资源,仙门把持了灵脉福地,垄断了灵气资源,用他们那套正统修炼方法,就能不断培养出高手,维持他们的地位。” “但如果有人发现,不用跟他们抢灵气,满地都是没人要的怨气也能修炼,甚至可能修炼得更快更猛,他们会怎么想?” 魏无羡眼睛转了转,试探着说:“会不高兴,怕别人抢了他们的风头?” “不止。” “他们会怕,怕这套新路子传开,怕自己垄断的地位被动摇,怕那些他们看不起的人,靠着怨气也能站起来,所以,他们必须把这条路污名化,打成邪魔歪道伤天害理,谁敢走,就是与天下为敌。” 魏无羡皱起小眉头,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清楚。 “第二点,就是道德资本。” “道德资本?”又是一个新词。 “对,把自己打扮成正义的光明的,替天行道的,占据道德高地,然后就可以用这个道德资本去绑架别人,指责别人不道德不正派。” 时苒看着魏无羡,“举个例子,你饿得快死了,有人给你了一个馒头,可这时来了一个人,看见你手里的馒头,说他也很饿,让你把馒头让给他。” “可你不吃这个馒头,就会饿死,那人看你不愿意,就指着你鼻子骂,说你没良心,是坏人,然后号召大家唾弃你,甚至打死你。” “这就是道德绑架。” 时苒总结,“仙门垄断了正道的解释权,他们说用灵气是正道,用怨气就是邪道。” “他们说除魔卫道是正义,但怎么除、除谁、会不会伤及无辜,解释权也在他们手里。” “我不是说所有仙门人都坏,里面肯定有正直善良的,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坏事做尽,抢资源、排除异己的,也绝对不少。” “而且往往这种人,地位还不低。”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魏无羡:“所以,走怨气修炼这条路,注定会被很多自诩正道的人敌视围攻,骂你是邪魔歪道。” “我就是魔修,你怕不怕?” 魏无羡抬起头,眼神起初有点迷茫,但很快,那点迷茫被一种属于孩童的执拗取代。 他想起这一年多看到的,那些仙门子弟高高在上的模样。 想起听说书人讲的那些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故事。 又想起眼前这个给他饭吃,说话虽然有时候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姐姐。 “我不怕。” “姐姐不是坏人。” 时苒有点意外地看着他,随即笑了。 “行,有胆子。” 她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这个世界,拳头……咳,实力才是硬道理,什么正道邪道,说到底,谁强,谁就有话语权,只要我们够强,做事问心无愧,他们骂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敢伸爪子,剁了就是。” “姐姐,我们宗门,是走怨气修炼的路子吗?”魏无羡问。 “嗯。”时苒点头。 “我就擅长这个,而且,夷陵这地方,怨气管够,不修可惜了,不过你不想当魔修,我也可以教你别的。” “我跟姐姐当魔修。” 魏无羡立刻表态,又好奇道,“那我们宗门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没名字吧?” 时苒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名字嘛……要贴合我们的路子。” “我们以阴气、怨力为基,求的是一条与死共生另辟蹊径的道……叫幽明宗,或者渡冥宗?不太好……” 她嘀咕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叫什么?”魏无羡期待地看着她。 “就叫……”时苒一字一顿,“归、墟、宗。” “归墟宗?” “嗯,传说归墟是众水汇聚之地,也是万物终结与归处。” “我们修怨气,掌阴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与终结归处打交道。” 而且归墟,这两个字听着就高端霸气上档次。 她越说越觉得合适,“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们就是归墟宗的。” 魏无羡虽然不太懂归墟的具体含义,但看时苒很满意的样子,也跟着高兴起来。 “好,归墟宗,我是归墟宗的长老。” “行了,名字有了,接下来,教你真正的入门东西。” 她起身,拿起万魂幡,神色认真起来。 “看好,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如何在不引气入体的情况下,让你能承受感知阴气的存在,这个过程叫锻体凝神,是走我们这条路的基础,比那些仙门的引气入体要简单,但也有危险,那就是要学会净化。” 魏无羡立刻站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期待:“姐姐,我不怕危险。” “就坐这儿。” 魏无羡立刻学着时苒之前的样子,盘膝坐下,努力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 时苒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他过于用力的肩膀,或者提醒他呼吸放慢。 她教他的,是她结合了基础吐纳和自己对阴气吸收理解后,简化出的入门法门。 安全性高,适合打基础。 魏无羡学得很认真,虽然一开始不得其法,呼吸乱了几次,但很快就能模仿得有模有样。 渐渐地,他周围的气息似乎真的沉静下来,虽然远达不到引气入体的程度,但那份专注,已经让时苒有点意外。 是个好苗子。 管他仙门魔道,先把人拐上自己的船再说。 第456章 陈情令:孩子就是好哄 “停一下。”她出声。 魏无羡立刻睁开眼,眼神清亮,带着点期待看向时苒。 “感觉怎么样?”时苒问。 “嗯,脑子里好像安静了一点,身体有点热,又有点凉。” 魏无羡歪着头描述,不太确定,“姐姐,这就是修炼吗,我感觉不到你说的气呀。” “急什么。”时苒指了指周围,“你现在闭眼,别想着吸收或,就只是看,不是用眼睛,是用你刚才那种安静的感觉,去看你周围。” 魏无羡依言闭眼,努力放空自己。 “感觉到了吗,有的地方凉飕飕的,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那是比较脏的怨气,里面混着死者的不甘和恐惧,别碰。” “有的地方,是冷,像针在扎,那是煞气,多半是战场上或者凶杀地留下来的,煞气重,伤人伤己,也别碰。” “还有一些比较沉静,不黏也不扎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凉,但干净,那是阴气,天地自然生成的,或者是怨气煞气沉淀净化后留下来的相对温和的部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隔空点着魏无羡周围几个不同的方位。 “试着区分它们,不用想着抓,就当是认路,认认这些邻居都是什么脾气。” 魏无羡眉头微皱,小脸上一片严肃,努力感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小声说:“好像左边肩膀这里,凉飕飕的,有点闷,右边胳膊这儿好像尖尖的,背后好像就是凉,没别的?” “差不多。” 时苒有点意外他的敏锐,“左边那是从巷子口飘过来的,那边昨天可能死了只野狗,怨气不重但杂,右边以前估计打过架见过血,留了点煞气,背后是阴面,积累的自然阴气。” 魏无羡睁开眼,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真的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一点点。”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去任何地方,先分清楚周围都有什么气。” “能吸收的,只有净化的阴气,或者你自己有本事处理干净的怨气煞气。” “乱吸,会把自己搞疯。” 魏无羡用力点头,记在心里。 “行了,起来吧,既然要正经修炼,住客栈也不是事儿,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买个院子,清净点的,你对城里熟,知道去哪儿找吗?” “知道!” 魏无羡立刻来了精神,“西市那边有专门做这个的牙人,我带姐姐去。” 两人出了客栈。 时苒依旧是极为显眼的法衣,万魂幡缩成短棍别在腰后。 魏无羡穿着新衣新鞋,走起路来都带着风,主动在前面带路,对七拐八绕的巷子熟得不能再熟。 到了牙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迎出来,看到是两个孩子,本有些不耐,但目光扫过时苒不凡的衣料,又堆起了笑容。 “二位……公子小姐,是想买几个下人吗?”陈牙人试探着问。 “买房,独门独院,要清净,地方宽敞些。” 陈牙人眼珠转了转:“有倒是有几处,就是这价钱……” “钱不是问题,先看房子。” 时苒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看得满意,另有酬谢。” 陈牙人眼睛一亮,态度更热络了:“好嘞,小姐爽快,正好有处院子,年前搬去外地了,独门独户,还带个小后院,离西市不远不近,采光也好……”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往外走。 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青砖灰瓦,推门进去,是个方正的院落,角落里还有口井。 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有些灰尘,但结构完好,门窗也都结实。 时苒里外看了一遍,点点头:“就这儿了。” 买房的速度快的惊人,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咋舌。 等陈牙人走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俩。 看着满院的灰尘和空荡荡的屋子,魏无羡挽起袖子:“姐姐,我去打水。” “不用那么麻烦。” 时苒说着,走到院子中央,手掐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法诀。 只见院中凭空卷起几股轻柔的气流,裹挟着空气中的水分,像无数只无形的小手,飞快地拂过地面窗棂梁柱。 所过之处,灰尘被卷起,聚拢成几个灰团。 不过一刻钟,整个院子连同几间屋子,里里外外变得干干净净,连井台上的青苔都被清理了。 魏无羡张大了嘴巴,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这……这……” 他看看纤尘不染的院子,又看看时苒,眼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一点小把戏,以后你学会了,打扫院子就方便了。” 时苒走到干净的石阶上坐下,对还处在震惊中的魏无羡招招手:“过来,坐,房子有了,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魏无羡赶紧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修炼不急。”时苒第一句话就让魏无羡愣住了。 “啊,不急?” 他以为买了院子就要开始闭关苦修了呢。 “嗯,第一件事,”时苒伸出一根手指,“你去读书认字。” 魏无羡:修炼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字都不认识,功法你看得懂,道理你听得明白,以后出门,被人坑了契约你都签不明白。”时苒瞥他一眼,“明天就去附近找个靠谱的私塾,或者请个先生回来。” 魏无羡蔫了一下,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小声应了。 “第二件事,” “每天打磨筋骨,练一套基础拳脚。” “修炼不是光坐着,身体是容器,容器不强,装多少能量都得漏,还容易撑坏。” 这个魏无羡能理解,用力点头。 “第三件事,学做饭。” 魏无羡这回是真的懵了,“魔修也要做饭?” “不管修什么,饭总得吃,更重要的是——” 她看着魏无羡,眼神认真起来:“你别小看切菜、生火、控温这些活计。” “切菜要讲究力道均匀厚薄一致,火候要把握得恰到好处,油盐酱醋要放得分毫不差,这本身就是在锻炼你的耐心和控制力。跟梳理怨气里的杂质……” 魏无羡听得一愣一愣的。 切菜……等于修炼? “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你跟我学。” “先从生火、淘米、洗菜开始,做坏了没关系,接着做,做到能吃为止。” “好吧,姐姐。我学。” 反正有饭吃,还能学本事,做饭就做饭吧。 时苒看着他接受良好的样子,心里还算满意。 孩子就是好哄啊,嘻嘻。 第457章 陈情令:行程满满当当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魏无羡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虽然他们没养鸡),他就被时苒拎起来,在院子里扎马步。 半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时苒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偶尔用一根竹竿点点他塌下去的腰,或者弯下去的膝盖。 马步之后是绕着院子跑圈。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架不住圈数多。 跑到后来,魏无羡觉得自己肺里像拉风箱,两条腿灌了铅。 时苒的要求很简单:“我不喊停,就一直跑。” 跑完步,时苒会丢给他一把木剑。 不是真剑,就是普通的硬木削成的,沉甸甸的。 时苒教他最基础的劈、刺、撩、挡。 动作要求极严,角度、力道、脚步配合,差一点就得重来。 魏无羡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结痂,又磨出新的。 他吭哧吭哧练,倒从不叫苦,只是偶尔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会可怜巴巴地看着时苒,喊一声:“姐姐,手酸……” 时苒通常面无表情:“酸就对了,换左手。” 锻炼之后,再去附近的私塾。 时苒给他交足了束脩,还另给了先生一份心意,只说家里弟弟顽劣,请先生严加管教。 魏无羡脑子灵光,以前流浪时也零星认得几个字,学起来飞快,没多久就能磕磕绊绊读些浅显的书了。 下了学,他得顺路去市集,按照时苒头天给的菜单和铜钱,把菜买回来。 午饭和晚饭,时苒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怎么生火省柴又旺,怎么淘米,怎么切菜厚薄均匀,怎么判断油温,怎么掌握盐量…… 魏无羡一开始不是切到手,就是把饭烧糊,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时苒也不骂,就让他自己吃自己做的成果。 几次之后,魏无羡痛定思痛,学得格外认真,小手拿着菜刀,眼神专注得像在雕花。 吃过晚饭,就是修炼时间。 时苒不再让他只是感知,开始教他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和意念,尝试引导那些相对温和的阴气一丝丝进入体内。 这个过程比干活累多了,耗神,经常练到脑袋发晕。 但魏无羡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次练完,身体里那股微弱的凉流会壮大一点点,精神也会好一些。 这让他动力十足。 等修炼完,时苒会检查他白天的功课,认的字,学的文章,偶尔也讲点东西。 一个月,两个月……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魏无羡像抽条的小树,蹿高了一截。 身上也有了肉,那双眼睛依旧灵动,笑起来时,灿烂又坦荡,热烈的很。 时苒也没闲着。 她的修炼从未停止,万魂幡日夜不休地转化着从夷陵各处汇聚而来的怨气。 金丹之后是元婴,那是一个更艰难的水磨工夫。 她没有急着冲击,而是不断夯实基础,拓宽经脉,凝练神识。 十岁女童的身形也渐渐长开,褪去些许稚气,五官清丽,皮肤莹白如玉,那双眸子沉静通透,让人不敢小觑。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朗俊秀,一个清冷灵透,倒真像是哪家仙门精心培养出来的一对仙童,与这夷陵城的灰扑扑格格不入。 这格格不入,自然也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日傍晚,魏无羡从私塾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和一把青菜,刚拐进巷子,就被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疤脸,盯着魏无羡手里的鱼和身上整洁的衣服,嘿嘿一笑:“小子,日子过得不错啊,听说你家就一个姐姐带着你,借点钱给哥哥们花花?” 魏无羡心里一紧,握紧了菜篮子的提手,脚步悄悄往后挪,脑子飞快转着怎么跑。 他不是没打过架,但一对三,对方还是大人,他这点刚练出来的三脚猫功夫肯定不够看。 “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去他家看看。”另一个瘦高个不耐烦道。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找我?” 三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在巷口,手里还把玩着一根挂着块灰布的短棍,正淡淡地看着他们。 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妈的,还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正好,一块带回去。” 他伸手就朝时苒抓去。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双脚离地,向后飞了出去。 “砰”一声撞在巷子的土墙上,又滑落下来,摔得七荤八素,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膝弯一麻,扑通扑通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魏无羡只看到时苒挥了挥手,三个大男人就躺的躺,跪的跪,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时苒走到痛得蜷缩的疤脸面前,用短棍戳了戳他的脸:“谁让你们来的?” 疤脸又痛又惊,心里直发毛。 “没、没人……就是我们自己……看你们两个孩子有钱……” “哦。”时苒点点头,然后做了件让魏无羡目瞪口呆的事。 她三两下把这三个汉子剥得精光,用他们的裤腰带和衣服拧成绳,把三人面对面捆成了个古怪的球状。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银子,对着巷子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几个闲汉招招手。 “劳驾,把这三位,请到最热闹的西市口,挂在那棵老槐树下,挂满两个时辰,这银子,算辛苦钱。” 那几个闲汉看看银子,再看看地上那三个光溜溜,羞愤欲死、挣扎不得的汉子,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个胆大的接过银子,嘿嘿一笑:“成,姑娘放心,保管挂得显眼。” 很快,夷陵城西市口就出现了奇景。 三个大男人被捆成一团,一丝不挂,晃晃悠悠吊在老槐树下,下面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哄笑声不断。 这比当街拉屎还丢人,简直成了未来几个月茶余饭后的笑料。 经此一事,魏无羡更加拼命地修炼。 终于,在某个寻常的下午,当他引导着那一丝阴气完成第九个周天循环时,丹田微微一震,一股比之前清晰凝实许多的凉意稳稳盘踞下来。 练气初期,成了。 魏无羡高兴得蹦起来,冲出房门,在院子里连着翻了几个跟头,然后跑到的时苒面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姐姐,姐姐,我成功了,我感觉到气了,它停在肚子里了。” 时苒收回手,感受了一下他周身微弱的气息,点点头:“嗯,入门了,继续巩固。” 魏无羡却不管,蹭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雀跃和撒娇。 “姐姐~我厉不厉害,我今天想吃你做的琥珀虾,想吃炸鸡,想吃云腿蒸玉笋,姐姐,你就答应阿羡好不好?” 时苒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你胃口还挺大,行,去买菜。” 魏无羡欢呼一声,抓起钱袋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着时苒露出一个大大的、甜得发腻的笑容。 “姐姐最好啦。” 时苒看着他像小豹子一样蹿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就吃准她吃这一套,撒起娇来一点都不含糊。 她闭上眼,内视丹田。 丹田内,那颗黑色的元婴,吞吐着精纯的阴冥之气。 第458章 陈情令:去暮溪山 入了冬,夷陵的湿冷像能钻进骨头缝里。 时苒修为精进,周身气机圆融,早已寒暑不侵。 魏无羡练气入了门,体内有股阴凉的能量流转,对寒冷的抵抗力也强了不少,顶多是在院子里练剑时,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时苒坐在正屋檐下,手里的万魂幡已经大变样。 旗面成了深邃的玄黑色,隐隐有暗银色的细纹流淌,中心那块焦黑木头完全融入旗面,只在特定光线下能看到繁复的天然纹路。 旗杆依旧是那根凶兽腿骨,但温润如墨玉,触手生凉,却又与她气息相连。 她元婴圆满,已是此界修为上限。 再往上,要么破碎虚空,要么就得完成她的任务。 该动身了。 “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晚饭时,时苒对正在努力把一块烧得恰到好处的排骨夹到她碗里的魏无羡说道。 “出发?我们去哪儿?” “岐山温氏。” 魏无羡眼睛一下子亮了:“温氏,那个最厉害的仙门,我们去干嘛?” 他如今对仙门百家有了认知,知道岐山温氏如今风头最盛。 时苒瞥他一眼:“去找点东西。” “你要跟我去,但一切听我指挥,我让你往东,你不准往西,我让你跑,你要头都不回地跑,不准逞强,不准多问,做不到,就留在这里看家。” 魏无羡立刻挺直腰板,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姐姐说什么我听什么,让我跑我绝对比兔子还快。” 时苒对他的保证持保留态度,但这半年多的相处,魏无羡虽然跳脱,大事上却还算听话。 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历练一下,也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轻装简行离开夷陵。 走了两日,进入温氏地界。 这里山势渐陡,林木却显得有些颓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燥热与阴冷交织的怪异感觉。 路上的行人稀少,即便有,也多是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这日傍晚,他们路过一个荒废的山神庙。 庙宇破败,神像倒塌了一半。 却见一个穿着破旧单衣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头,正颤巍巍地提着一个脏兮兮的木桶,将里面污秽不堪的东西,用力泼在那残存的神像。 “呸,狗屁的仙门,狗屁的仙人,护的什么苍生,杀的什么邪祟,老子儿子……老子儿子就是被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修士误杀的,连个说法都没有,畜生,都是畜生!” 老头一边泼,一边嘶声咒骂,老泪纵横。 魏无羡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时苒。 时苒脚步未停,走到庙前残破的石阶上,距离那老头几步远,坐了下来。 “骂得不错。”时苒声音平淡,“但伤身。” 老头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瞪着她,充满警惕和戾气:“你……你是谁家的娃娃,也来看笑话的?” “过路的,你儿子怎么死的?” 老头像是被戳中痛处,胸膛剧烈起伏,哑着嗓子吼道:“怎么死的,被仙门的人杀的,就在三年前,他们在镇上追一个什么人,我儿……我儿就在路边摆摊,被一道火咒擦到,当场就……就没了。” “我儿媳妇去找那些仙人,话都没说完,就被他们说是邪祟,只留下个刚满月不久的孙儿。” 他蹲下身,抱住头,“我去讨说法,他们说那是误伤,一条命啊,我赵铁骨当年也在射日之征里砍过邪祟,落了一身残疾回来,就得了这么个下场,哈哈……温氏……好一个仙门。” 魏无羡听得愣住了,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向时苒。 时苒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头情绪稍平,才缓缓道:“你恨的不是仙门。” 赵铁骨猛地抬头。 “你恨的是当年没能力保护儿子,也没能力报仇的自己。” “仙门势大,规矩是他们定的,你一个残废老卒,儿子死了,除了骂街泼粪,还能做什么?” 赵铁骨被她的话钉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流。 “给你两个选择。” 时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一,我教你一种法子,能让凡人短时间内拥有堪比低阶修士的力量,但代价是燃烧寿命,痛苦不堪,而且未必杀得了你想杀的人,更大的可能是你先把自己折腾死。” 赵铁骨眼睛猛地睁大。 “第二。” 时苒继续道,“你孙子,我可以带他走,入我宗门,我会教他本事,但他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给你儿子报仇,什么时候报,怎么报,我不能保证,也由他自己决定。” 她看着赵铁骨:“选一个,或者,继续在这里骂,骂到死。” 山风穿过破庙,呜呜作响。 赵铁骨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看残破的神像,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不像孩子的女孩,最后目光投向岐山方向, 那里是温氏,是仙门魁首,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庞然大物。 许久,他哑声开口。 “我……选第二个。” 他挣扎着站起来,老眼死死盯着时苒,“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跟着,我不要工钱,我还能干活,我要亲眼看着小虎修炼,我要看着他……看着他……” “看着他长大,变强,活得比你儿子好。”时苒替他说完,“三天后这个时候,带着你孙子,在这里等我,过期不候。” 说完,她转身就走。 魏无羡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赵铁骨还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姐姐。” 走远了,魏无羡小声问,“你是要帮他们报仇吗?” “宗门总要有人打理杂事,那老头有狠劲,残疾了还能活到现在,不是蠢人,宗门总不能就你和我两个人吧。” 时苒望向远处暮溪山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隐有赤红色的灵光流转。 温氏有两块阴铁,一块在温若寒手中,另一块,就在暮溪山。 那里煞气极重,时有诡异传闻,温氏也只是派弟子看守,并不深入。 正好,先去探探路。 顺便,看看这温氏地界,到底是什么光景。 第459章 陈情令:第一块阴铁 夜色如墨,暮溪山外围的密林深处,连虫鸣都显得小心翼翼。 时苒将魏无羡安置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缝里,外面用枯藤和幻术做了遮掩。 “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我不叫你,绝对不许出来。” “这里的阵法能隔绝气息,也能防御寻常攻击,食物和水够你吃三天。” 魏无羡抱着膝盖坐在岩缝里,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紧张又兴奋的光:“姐姐你小心。” 时苒没再多说,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 她运转功法,周身气息完美收敛,腰间的万魂幡传来细微的波动,为她指引着阴铁所在的方向。 那里传来血腥与怨毒的阴冷感,还有微弱的九幽回响。 地府的气息。 越靠近目标,空气中的煞气越重。 树木开始扭曲枯死,地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有黏腻感。 远处可见温氏弟子巡逻的火把光,但都远远绕开了这片区域,显然对这里颇为忌惮。 时苒避开巡逻路线,来到半掩的洞口。 洞口黑黢黢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白骨。 她凝聚一丝阴气,点在封印阵法的薄弱处。 阵法涟漪般荡漾开,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时苒闪身而入。 洞内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对时苒而言毫无影响。 洞壁潮湿,滴着暗红色的水,蜿蜒流淌,如同血泪。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地府那股特有的的气息越发明显,与阴铁本身的凶煞怨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力场。 洞窟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中央有一个浑浊的血潭,水面不断翻涌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血潭上方,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黝黑阴铁。 它缓缓旋转着,不断从血潭和洞窟四周吸收着煞气与亡魂的怨念。 而血潭之中,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形似巨龟,却生着狰狞的蛇颈龙头,龟甲上布满尖刺和诡异的符文,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红色煞气。 一双竖瞳猩红,正死死盯着悬浮的阴铁,不时伸出分叉的舌头舔舐血水。 屠戮玄武。 看这气息,被阴铁的煞气滋养,恐怕更为暴戾。 这玄武显然是阴铁的看守兽,温氏大概知道这里危险,又舍不得阴铁,才只是封锁。 要取阴铁,必斩玄武。 她没有丝毫犹豫。 心念一动,发间万魂幡迎风便长,化作一面玄黑大旗,悬浮在她身后。 旗面暗银纹路亮起,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开始疯狂吸纳洞窟内除阴铁核心煞气之外的所有怨气、煞气、阴气。 屠戮玄武立刻察觉到变化,猩红的竖瞳猛地转向时苒藏身之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血潭剧烈翻涌。 时苒不再隐藏,一步踏出阴影,周身气息不再收敛,元婴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玄武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嘶吼着从血潭中冲出,庞大的身躯带起腥风血雨,蛇颈如电,张口喷出一道腐蚀性的黑红色煞气洪流。 时苒不闪不避,抬手虚握。 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凭空凝成,一掌拍下。 轰——! 黑红煞气与巨掌碰撞,整个洞窟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煞气被巨掌轻易拍散,余势不减,重重拍在玄武的背甲上。 “咔嚓!” 坚若精铁的背甲竟出现裂纹。 玄武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眼中凶光更盛,四肢划动,带着恐怖巨力朝时苒冲撞而来。 同时蛇颈扭曲,从刁钻角度噬咬。 时苒身形一动,万魂幡的吸力越来越强,不断削弱着玄武周身的煞气护甲,一掌朝玄武蛇颈七寸之处拍了下去。 玄武庞大的身躯陡然僵直,猩红的竖瞳迅速黯淡,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砸回血潭,溅起漫天血浪,旋即不再动弹。 时苒凌空而立,气息略有些起伏。 她抬手一招,那块悬浮的阴铁挣扎了一下,但被万魂幡的吸力牵引,乖乖飞入她手中。 入手冰凉沉重,内里蕴含着庞大的怨煞之力和地府的气息。 时苒快速将其封入特制的玉盒,打上层层禁制,收进空间。 就在阴铁被取走的刹那,整个矿洞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 血潭翻涌,洞壁开裂。 时苒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原地。 就在她离开暮溪山不到半柱香时间,岐山温氏主殿,正在闭关的温若寒猛地睁开眼,眼中赤红光芒暴涨。 “阴铁!” 他感应到阴铁被人强行取走了。 不仅如此,他附在阴铁上的一缕神识也被瞬间抹除。 “谁,谁敢动我温若寒的东西!” 恐怖的威压席卷开来,整个岐山仙府都能感受到宗主的滔天怒火。 “封锁暮溪山,彻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温氏无数弟子被派出,阵法层层开启,通往各处的要道被严密封锁。 而此刻,时苒早就跑远了。 “姐姐!” 魏无羡一直紧绷着神经,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狠狠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刚才地好像震了,温氏那边动静好大。” “没事,东西拿到了。” “走吧。” 时苒才带着魏无羡悄然离开藏身地,三天后,赵铁骨来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瘦小皮肤黝黑的男孩,正是他孙子赵小虎。 两人都背着小小的破烂包袱,赵铁骨腰杆挺得笔直,尽管残疾的腿让他站立不稳。 看到时苒和魏无羡,赵铁骨明显松了口气,拉着孙子就要跪下。 “免了。”时苒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他们。 “跟上,路上少说话。” 一行四人,迅速离开温氏地界,专挑偏僻小路,往夷陵方向返回。 一路上,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紧张,偶尔遇到修士队伍,都是行色匆匆,盘查严厉。 即将离开前,时苒运起一丝元婴之力,给温若寒传音。 “温若寒,阴铁我拿了,屠戮玄武我宰了。” “你温氏纵容弟子残害凡人,视人命如草芥,山门前冤魂泣血而不顾,也配称仙门魁首,守着你那点霸权做春秋大梦吧,再不管束门下,他日必有报应,这阴铁真是个好东西啊,哈哈哈哈哈……” 第460章 陈情令:宗门建好 远在岐山,正因多日搜寻无果而脸色阴沉气压低得让侍从瑟瑟发抖的温若寒,听见这段传音,勃然大怒。 轰! 他身前的玉案瞬间化为齑粉。 “谁?到底是谁?” 温若寒须发皆张,赤红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将大殿内的摆设震得粉碎。 他疯狂搜寻神念来源,却如同石沉大海,只知传音的是女声,其它一概不知。 这种被当面打脸、抢了宝物,还被嘲讽一顿却连对手影子都摸不到的憋屈和暴怒,几乎让他走火入魔。 另一边,时苒回到夷陵的宅子,让魏无羡安顿赵铁骨爷孙。 “小虎,明天开始,上午跟无羡去私塾,下午回来,先练筋骨,再学识字。” “看好家,我出去一趟。” 没等魏无羡问去哪,她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院门外。 这次的目的地很明确,夷陵乱葬岗。 再次踏入这片地域,灰黑色的雾气依旧浓重,阴风呜咽,怨灵在废墟和尸骨间游荡,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混乱的负面情绪。 时苒站在乱葬岗边缘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俯瞰这片被死亡和怨气浸透的土地。 神识铺开,如潮水般扫过每一寸角落。 游魂的数量比她预想的还多,大多浑浑噩噩,被阴气和执念束缚,无法离去。 久而久之,要么消散,要么被更凶的厉鬼吞噬,要么积怨成祟。 她解下万魂幡,迎风一展。 旗面瞬间暴涨,化作数丈方圆,深邃的玄黑色旗面上,暗银纹路如星河般流转,中心处那融入的焦黑木纹散发出柔和而稳固的吸力。 游荡的怨灵们仿佛受到了召唤,又像是找到了归宿,纷纷被吸入幡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最后几缕残魂没入旗中,原本充斥耳边的窃窃私语和呜咽风声骤然消失,乱葬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些游魂,等通道一开就送去地府。 接下来,是选址。 她登上乱葬岗深处几座相连的相对较高的荒山。 站在主峰之巅,环顾四周。 此地煞气虽被万魂幡吸收大半,但地脉深处淤积的阴气依旧磅礴,且因地势奇特,形成天然聚阴之局。 对寻常仙门来说是大凶绝地。 对她和未来的归墟宗而言,却是绝佳的修炼宝地。 “就是这里了。”时苒选定主峰及旁边几座辅峰的范围,从空间里拿出些材料,开始勾连地脉,引动山势。 “起!” 大地微微震颤。 主峰之上,一座座宫殿的雏形拔地而起,黑瓦白墙(实际是某种深色石材和浅色灵玉),檐角如剑指天,整体风格厚重,古朴,霸气,有秦汉遗风。 建筑群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主殿位于最高处,俯瞰全局。 辅峰上也分别建起了演武场、藏书楼、炼器坊、炼丹房等,以及一片片未来可供弟子居住的院落。 蜿蜒而上的石阶,宽达数丈,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从山脚直通主殿广场,全部由整块青黑巨石铺就,古朴苍凉。 最后,在山脚下,时苒凌空刻下三个铁画银钩道意大字。 归!墟!宗! 宗门雏形已成,虽内部空空荡荡,缺乏装饰与细节,但那股磅礴气势已足以震慑宵小。 放眼望去,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绵延数座山峰,肃杀而神秘。 宗门建好,时苒开始最后的清理。 她将万魂幡插在主殿广场中央,全力催动,疯狂吞噬着乱葬岗的阴气煞气。 这些能量被吸入后,一部分存储于幡内,一部分反哺出来,缓缓改善着这片地域的环境。 同时,她召出数十团苍白色的冥火,落在那些暴露于野的尸骨棺木之上。 冥火无声燃烧,没有烟雾,只将一切秽物化为灰烬,滋养土地。 等将这些都处理干净,她结合山势地脉,布下了一座庞大的九幽归元大阵。 此阵对外可隐匿宗门气息,迷惑感知,防御外敌。 对内可汇聚转化阴冥之气,形成适合修炼的环境,同时具备一定的凝神静心之效。 做完这一切,饶是时苒元婴修为,也感到一阵疲惫。 但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群山和初具规模的宗门,心中颇有成就感。 要培养几个拿得出手的弟子,三五年时间,要将夷陵这片地彻底纳入自己麾下,然后重新建城。 等回到夷陵城中的小院时,已是第三天傍晚。 魏无羡正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指导赵小虎扎马步,赵铁骨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打磨着几件简单的木工工具,他闲不住。 见到时苒回来,魏无羡立刻跑过来:“姐姐,你回来啦,这次去了好久。” 三天也叫久么。 时苒捏了下魏无羡的脸蛋,看向好奇望过来的赵小虎,招招手,“过来。” 赵小虎有些紧张地走过来。 时苒伸手按在他头顶,一丝温和的阴气探入。 根骨中等偏上,不算顶尖,但胜在经脉通畅,心性质朴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尤其适合走稳扎稳打、偏重毅力与控制的修炼路子。 “还行。” 她收回手,对眼巴巴看着的魏无羡和赵铁骨道:“宗门我建好了,明天带你们过去,缺什么东西,到了再慢慢添置,以后就在宗门里修炼生活。” “宗……宗门建好了?” 魏无羡瞪大眼睛,才三天?建好了? “具体如何,明日便知。”时苒没多解释,“今晚早点休息。” 翌日清晨,时苒带着魏无羡、赵小虎和赵铁骨,出了夷陵城,直奔曾经的乱葬岗,如今的归墟宗地界。 当那片连绵的黑色山峦和其上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映入眼帘时,魏无羡直接哇地叫出了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赵小虎也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有气势的房子,还是建在山上。 只有赵铁骨,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年轻时在夷陵附近活动过,对这片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地有印象。 如今,绝地竟成了仙家洞府。 时苒指了指那蜿蜒而上的石阶,“顺着石阶走上去,这是入宗第一关,炼心路,可观心性,验毅力,能靠自己走上去,才有资格踏入山门。” “去吧。我在上面等你们。” 说完,她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极高处的石阶尽头,负手而立,俯瞰下方。 第461章 陈情令:炼心路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仿佛通往云端的漫长石阶,眼里燃起斗志。 “小虎,赵伯,我们走。” 他率先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赵小虎赶紧跟上。 赵铁骨咬了咬牙,拄着拐杖,也迈出了脚步。 就在他们踏上石阶的瞬间,周围景象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 魏无羡只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但并无异样,继续向上。 赵小虎则感觉脚步微微沉重,好像背了点什么。 赵铁骨眼前,却似乎闪过一些久远的画面。 炼心之路,已然开启。 时苒站在高处,看着三个大小不一的身影,开始在那漫长的青黑石阶上,一步步,坚定地向上攀登。 山风吹动她的衣袂,身后初具规模的归墟宗殿宇沉默肃立。 魏无羡只觉得眼前景象微微晃动,耳边忽然响起嘈杂的人声,有孩童的哭喊,有摊贩的吆喝,还有男人粗鲁的咒骂。 他仿佛又回到了流浪时最狼狈的时刻,被恶徒堵在肮脏的巷尾。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怀里的半个馒头被抢走。 恐惧、愤怒、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他心跳如鼓,几乎要拔腿就跑,或者转身反击。 但就在这时,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这是假的,姐姐在看着。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感让他清醒几分,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翻腾的情绪,抬脚,踏上了第二级台阶。 赵小虎的体验更直接些。 他眼前出现了铁匠铺熊熊的炉火,李铁匠那张因酗酒而通红的脸在火光下扭曲,一巴掌他抽来。 “懒骨头,这点活都干不好。” 他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抱头蹲下。 但另一个画面紧接着闪现。 爷爷赵铁骨在破庙前佝偻却挺直的背影。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埋头继续往上爬。 每一步,身上的重量似乎都在增加,像背着一筐越来越沉的矿石,汗水很快湿透了新衣裳。 最艰难的是赵铁骨。 他踏上石阶的瞬间,周遭的荒山乱石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喊杀震天的射日之征。 残肢断臂,温狗修士狰狞的面孔,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热血溅到脸上滚烫。 而他自己的左腿,正被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长剑刺穿,剧痛撕心裂肺。 “老赵!挺住!”同袍的嘶喊在耳边。 紧接着画面破碎,又变成了儿子血肉模糊躺在街边的景象。 自己拖着残腿跪在门外被驱赶的屈辱…… 绝望、仇恨、悲痛如同潮水要将他溺毙。 他呼吸急促,老眼赤红,拄着拐杖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放弃吧……太累了……太痛了…… 但就在这时,孙子小虎那稚嫩却倔强的侧脸,在奋力攀登的背影,隐隐约约在前方晃动。 赵铁骨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狠狠杵在上一级石阶上,拖着残腿,把自己“拽”了上去。 魏无羡第一个登顶。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踏入主殿前宽阔的广场时,身上所有的压力瞬间消失,幻象也彻底无踪。 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见时苒就站在前方,衣袂飘飘,似笑非笑看着他。 “姐姐!”他咧嘴想笑,却有点脱力。 “不错,一边调息。” 没多久,赵小虎也跌跌撞撞地爬了上来,小脸煞白,嘴唇咬出了血印,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他看了看时苒,又看了看旁边盘膝调息的魏无羡,学着样子也坐下喘气。 等待最久的是赵铁骨。 当那个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拐杖都几乎握不住的老人,终于拖着残腿,一步一踉跄地踏上广场时,他直接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哭出声。 那些深埋心底数十年的疮疤,在炼心路上被血淋淋地揭开。 时苒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一个水囊。 赵铁骨颤抖着手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挣扎着想要行礼。 “不用。”时苒阻止了他,“炼心路,照见的是你们内心最深处执念与恐惧,能靠自己走出来,心性便算过了第一关,日后,也需时时拂拭心尘。” “既入归墟宗,便传你们功法。” 她指尖分别点向三人眉心,将适合他们各自情况的入门功法传过去。 给魏无羡的,是她改良过的玄冥引气诀。 给赵小虎的,是更侧重稳扎稳打锤炼肉身与意志的厚土承山。 给赵铁骨的,则是一套配合药浴和特定呼吸法,能缓慢滋养残躯,强壮气血的养元功,以及一些粗浅的符文禁制知识。 他年纪太大,经脉定型,走正统修行路已无可能,但学些旁门手段,处理杂务管理低阶弟子或布置简单防御尚可。 功法传入,三人皆觉脑中一清,多了一些玄妙的文字与行气路线图,需要日后慢慢消化。 “宗门初立,百事待兴。” “那边屋舍院落,你们可自行挑选合眼的居住,需添置何物,自行商议列出清单。” 魏无羡最是兴奋,东张西望:“姐姐,我们真的可以随便挑房子住吗,这么大。” 他想象着以后在这么大的地方修炼玩耍,简直乐不可支。 “你与小虎,每日仍要去夷陵城私塾读书,下午回山修炼,上下山,走石阶,不得取巧。” 魏无羡的脸顿时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走就走!就当练腿功了。” 接着,时苒取出三个灰扑扑的布袋子,分给三人。 “这是储物袋,滴血认主即可用,里面还有些金银。” “添置物品,日常用度,明日我再安排,你们先去休息。” 魏无羡带着赵小虎,兴致勃勃地挑选了相邻的两处小院,赵铁骨则选了靠近山门的一处僻静小屋。 三人拿着清单,频繁往返夷陵城,采购床褥、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笔墨纸砚、甚至还有魏无羡强烈要求买的几包花种和菜籽。 几天下来,虽疲惫不堪,但眼神却越发有神采。 时苒则开始系统性地指导他们修炼。 纠正魏无羡引气时的细微偏差,督促赵小虎打磨筋骨,穴位经脉。 她讲得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让三人受益匪浅。 夷陵城内,关于城外乱葬岗大变样的风声渐渐传开。 有胆大的樵夫或猎户远远看到那片连绵山峰上突然出现的恢弘建筑,惊为天人,流言四起。 有说是隐世仙门出世,有说是邪魔歪道筑巢,更有将之前温氏大搜查和此地异变联系起来的猜测。 虽一时无人敢靠近查探,但各种目光已然聚焦于此。 第462章 陈情令:阴绣就不错 冬雪消融,草木萌发。 开春了。 这一日,时苒将魏无羡三人叫到跟前。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无羡,你需勤加修炼,小虎,功课不得懈怠,打好基础。” 魏无羡顿时急了:“姐姐,你要去哪,我能不能……” “不能,此行有我自己的事要办,带着你不便,守好宗门,好好修炼就行。” 她留下一些应急的丹药符箓,就消失在初春微寒的晨雾之中。 人手太少了。 光靠这三个,一个跳脱孩童,一个懵懂少年,一个残疾老人,撑不起一个宗门。 打扫卫生、日常采买、看守山门、处理杂务……这些尚且能应付。 但要招收弟子,得先拉起来一个像样的班底。 她这次出去除了收集温若寒手里的那块阴铁,还得再招几个弟子。 时苒一路向东南方向行去。 目标——大梵山。 一座在云梦与岐山交界地带的荒山。 据说山中时有鬼影出没,附近村落常受侵扰。 近年来,更有疫病伴随阴祟之说流传,仙门也曾派人查探,但似乎不了了之。 越靠近大梵山区域,气氛越是凝重。 沿途村落萧条,田地荒芜,行人面有菜色,眼神惊惶。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息和阴湿感,与夷陵不同。 这里的阴气更沉,更浊,带着病气。 时苒注意到,通往大梵山的主要道路和隘口,有温氏的人。 他们设下了关卡,盘查来往行人,尤其是身具修为或形迹可疑者,气氛紧张。 看来温若寒丢了第一块阴铁后,加强了对这里的监控。 关于归墟宗的传闻,她也零星听到一些。 茶馆酒肆里,有人压低声说夷陵城外乱葬岗一夜之间起了仙宫,又说怕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但更多的是当作奇谈,并未引起太大重视。 毕竟夷陵那地方本就邪性,冒出个宗门或邪道巢穴也不算太稀奇。 只要不招惹到自家头上,或是势头极猛,仙门百家暂时没多少心思去深究一个偏远之地的新势力。 至少是现在没心思。 数日后,时苒抵达大梵山山脚一处规模较大的村落。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皱眉。 村落死气沉沉,许多房屋门户紧闭,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村口歪斜的布幡上,用歪扭的字迹写着“疫病”、“勿近”。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与尸体腐败混合的臭味。 村落上空和房屋,萦绕着一种淡灰色的的病气,更易侵入生灵体内。 时苒神识扫过,发现村中青壮稀少,只有几个老弱妇孺,且大多面色灰败,气息奄奄,被那病气阴气侵蚀。 时苒身影出现在茅屋外。 门没锁,轻轻推开。 屋内昏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血腥气。 土炕上,躺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苍白消瘦,却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轮廓。 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痛苦地抽搐一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五指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似乎绣着什么。 女子周身萦绕着淡灰色的病气,但更深处,是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黑色阴气,正从她心口位置渗出,缠绕全身。 时苒能“看”到,这阴气的源头,有阴铁的气息。 执念引阴,反噬己身。 这女子应该是至亲遭厉鬼杀害,她悲痛欲绝,心中执念仇恨太深,无意间引动了周围环境中某种特殊的阴气,侵入体内,却又无法驾驭,反而成了催命符。 寻常祛邪手段,若不能化解其心中执念,怕是难有成效。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修士,谁会为了一个毫无修为即将死去的凡人村妇费心化解心魔。 时苒走到炕边,伸手虚按在女子额前。 一丝精纯平和的阴气渡入,如同清凉的泉水,缓缓浸润其干涸紊乱的经脉和魂魄,暂时稳住那不断流失的生机。 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瘦的快脱相,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布满了血丝,在看到时苒时,先是茫然,但很快又被痛苦和麻木覆盖。 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想活吗?” 女子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死死盯着时苒,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活……?” 她眼中闪过讥诮,又被巨大的悲恸淹没,泪水无声滑落。 “我夫君……被山里的恶鬼……拖走了……尸骨都没找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报仇呢?”时苒问。 女子身体猛地一颤,攥着红布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但那恨意之下,是更深的无力与绝望。 “报仇……我一个弱女子……拿什么报……仙师们……都说那厉鬼厉害……不肯深入……说我夫君命该如此……”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气的血沫。 “仇恨撑不了几年,尤其在你现在这样,仇没报,自己先死了,我给你第一条路。” 女子止住咳嗽,喘息着,死死看着时苒。 “我帮你拔除体内阴气中,你能活下来,用这股力量,你可以去尝试找你丈夫的尸骨,或者找那只厉鬼的麻烦,虽然以你的力量,大概率是送死。” “但至少,你有了选择的机会。” “是活下去,慢慢变强,等有能力时再去报仇,还是现在就拖着残躯进山找死。” “或者,干脆放弃,就此死去。” 时苒看着她,“甚至,等你将来有了余力,或许还能救一救这个村子里,和你一样被病气阴气折磨着的人。” 女子眼中的死寂被这番话搅动,活下去?报仇?救人? 她看着时苒那张稚嫩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我……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只会刺绣……” 她看着手里的红布,那是她给夫君绣的未完成的香囊。 时苒目光落在那红布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微弱却纯净的念力,与女子体内暴虐的怨念阴气形成鲜明对比,忽然心中一动。 “刺绣?”时苒眉梢微挑,“阴绣就不错。” 第463章 陈情令:温若寒交锋 “阴……阴绣?”女子茫然。 “以阴气为线,勾勒符文,刺绣成图,可护身,可扰敌,可封镇,亦可追踪索魂。” 时苒简单解释,“你既有刺绣功底,又有至深执念与阴气缠身,或许正适合此道,当然,这只是入门的一个方向,日后如何,看你自己。” 女子愣愣地听着,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刺绣……她唯一擅长的事,竟然也能成为报仇的力量? “我……我愿意!” 她用尽力气说道,挣扎着想坐起来,“仙子……请教我,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学,哪怕仙子要我的命。” 时苒伸手按住她肩膀,一股温和的力量让她重新躺下。 “别动,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等报了仇,加入我归墟宗即可。” 她小心地将女子体内那些与暴虐剥离,这个过程对苏月柔而言痛苦无比,如同刮骨抽髓,但她死死咬牙忍住,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单衣。 剔除暴虐部分后,剩余的阴气虽然依旧冰凉,却温顺了许多。 时苒便传授她一套极其基础的引阴诀,教她如何感知导引,存纳这股源于自身执念与外界的特殊阴气,并初步尝试将阴气与刺绣技艺结合。 哪怕最初只是在绣线上附着极其微弱的阴气。 慢慢来,不急。 接下来三天,时苒暂留在这,帮村子还活着的妇孺拔除了阴气。 这疫病,本就是阴气带来的。 “好了,只是你们身体太虚,赶快离开此地,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 那些人感激不尽,跪下要磕头,时苒摆摆手,就回了苏月柔的家。 这三天,苏月柔学得异常刻苦。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所有的悲痛与仇恨都化为了学习的动力。 本就心细手巧,又有执念,竟在短短三天内,初步掌握了引气法门,并能勉强在绣帕上留下一道阴气。 时苒看着手中那块苏月柔绣出的帕子,点了点头。 “我能教的,暂时就这些。” “继续修炼此法,可保你性命无虞,阴气不再反噬,至于阴绣之道,需你自行摸索,或日后有机会再得传承,我要离开此地,去办我的事,你在此等我回来。” 苏月柔挣扎着下炕,对时苒郑重行了一礼。 “苏月柔,谨遵仙子之命,在此恭候。” 时苒不再多言,给她留下一些干粮清水,嘱咐修炼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了茅屋。 第二块阴铁,就在大梵山深处。 也是那厉鬼出没,疫病源头之地。 山中毒瘴弥漫,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昏暗。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就在她接近一处疑似古祭坛遗迹的山谷时,一股极其隐晦的神识,猛地扫过这片区域。 正是温若寒。 他在亲自探查大梵山。 估计是上次她拿走一块阴铁,温若寒就在这守株待兔了。 山谷深处,古祭坛废墟在常年阴气浸染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 残存的石柱上刻满了模糊扭曲的图案,依稀是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 而在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尊高大而诡异的女神石像。 舞天女。 石像约三丈高,面容模糊,身姿扭曲,似在狂舞,又似在挣扎。 石像的胸口位置,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怨气,却被封印死死锁住。 正是温若寒的手笔。 神识扫过,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舞天女石像,原本或许是当地先民祭祀山川沟通某种自然灵媒介,曾寄托着祈愿或守护的意念。 但不知何时,阴铁碎片嵌入了石像。 阴铁的地府气息与石像本身的灵性、以及漫长岁月中积累的香火愿力产生了诡异的融合与扭曲,竟让这石像产生了某种活性。 它不再是守护神,反而成了散发阴气滋生邪祟的源头。 苏月柔丈夫遇到的厉鬼,村中蔓延的疫病阴气,恐怕都与此脱不了干系。 温若寒并未直接取走阴铁,而是选择了封印。 原因不难猜测。 一来,这块阴铁与舞天女结合太深,强行取出,或许会反噬。 二来,温若寒虽是元婴,恐怕刚入此境不久,对阴铁的掌控力有限,贸然接触有害无益。 三来……他或许存了慢慢蚕食炼化阴铁的心思。 封印,不过是暂时压制。 时苒瞬间出现在舞天女石像面前。 漆黑的阴气从她掌心涌出。 温若寒的封印固然强横霸道,但对于阴铁,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毕竟某个世界,她立了地府。 封印破碎,舞天女石像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尖啸。 浓郁的黑色怨气如爆发,石像扭曲的面容上,隐约浮现出痛苦与狰狞的表情。 它挥舞着石臂,带着恐怖的阴风砸向时苒。 时苒眼神一冷,幡面一卷,将那汹涌而出的怨气黑潮尽数吞纳。 黑色元婴双眸骤然睁开,意志悍然压出。 “散!” 混乱意念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溃散。 阴铁乖乖的飘到了她的掌心。 轰隆——! 舞天女石像瞬间僵直,随即从内部开始,寸寸龟裂,化为齑粉,轰然倒塌。 一道黑影仓皇想要逃窜,正是那只害了苏月柔丈夫的厉鬼, 它与舞天女气息相连,此刻根源被毁,自身也遭受重创。 时苒抬手,万魂幡一卷,任它如何挣扎,也被强行扯入幡中,与之前收容的游魂一起,暂时镇压起来,留待日后处理。 就在石像崩塌的瞬间,一股狂暴炽烈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大梵山而来。 温若寒。 几乎同时,大梵山外围各处,数十道赤红流光冲天而起,正是潜伏或巡逻的温氏弟子,朝着山谷合围而来。 时苒看也不看那倒塌的石像粉末,将阴铁封入玉盒收起,便遮掩了外貌身形。 一个人单枪匹马,暴露也就暴露了。 但如今,她身后有刚成立的归墟宗,有魏无羡、赵小虎、赵铁骨,还有刚刚给了承诺的苏月柔。 温若寒此人,霸道狠辣,眦睚必报。 若让他知道自己的基本盘在夷陵,以温氏的行事作风,找不到她,迁怒于夷陵城。 仙人能跑,凡人怎么办。 她虽不惧,却不想平添麻烦,更不想牵连无辜,背负无谓的因果孽力。 第464章 陈情令:搜查诡异黑幡者 以前,某个睥睨天下的男人告诫过。 “你要学会示弱,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时时彰显,必要时,要学会隐藏锋芒,甚至示敌以弱。” “示弱并非永远,只是暂时蛰伏,一次反击,就要让其万劫不复,让所有旁观者胆寒,要让所有人明白,触碰你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自保之力,绝不可假手于人,行事前,定要给自己留退路。” “莫要让任何情愫,任何人,成为束缚你利用你的枷锁,你首先是时苒,然后,才是其他任何身份。” 嬴政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不逞匹夫之勇,不争一时之气。 她一步踏出,整个人被一层雾气覆盖,连身形都微微拔高了些,显得更为修长成熟。 “贼子,安敢坏我封印,夺我宝物!” 温若寒的身影与恐怖威压,降临山谷上空。 他一身赤红袍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藏头露尾的鼠辈,今日必将你抽魂炼魄。” 数十名温氏精锐弟子也随后赶到,各持法器,结成阵势,将山谷出口和上空牢牢封锁,赤红色的灵力连成一片,杀气腾腾。 时苒抬起头,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的封印,你的宝物,温若寒,你这脸皮倒是比岐山的石头还厚。” “这阴铁本就是无主之物,天地生成,何时成了你温若寒的私产,你发现了,不取,反而用你那蹩脚封印镇着。” 时苒学着反派大魔王的作风,猖狂一笑。 “此等机缘你把握不住,阴铁不是你能染指的,本座也不白拿你的,看你在封印有功……” 话音一落,时苒就丢给温若寒一块金子。 金灿灿的。 温若寒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 尤其对方还是个藏头露尾修为不明的家伙。 “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他虽暴怒,却并未亲自立刻出手,而是挥手令弟子结阵攻击。 要先探探这神秘人的底细,同时暗中积蓄雷霆一击。 温氏弟子得令,齐声大喝,赤红灵力汇聚,朝着时苒笼罩而下。 阵法加持下,威力足以威胁元婴修士。 时苒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手中万魂幡展开。 “修仙不努力,万魂幡里做兄弟。” 万魂幡瞬间变大,遮天蔽日,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 “什么!” 温氏弟子大惊失色,阵法运转顿时一滞。 “结阵!变!”带队的一名金丹长老厉声喝道,试图重整阵型。 但时苒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幡一卷,如同黑色天幕压下,将那些因果孽力深重的温氏弟子尽数吸进万魂幡。 然后,温氏弟子就剩下小猫两三只。 温若寒终于出手,他看出这神秘人功法诡异,身法奇快,且对阴气环境如鱼得水,绝不能让其遁入深山。 他抬手一掌拍出,一只遮天蔽日的赤红火焰巨掌,携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压,朝着时苒遁走的方向狠狠拍下。 掌风所过,草木瞬间焦枯。 这一掌,含怒而发,已动用了他七八分实力。 “阴冥聚!” “轰——!!!” 视线瞬间被白茫茫一片遮蔽。 “找死!” 温若寒怒喝一声,周身赤红灵力澎湃,朝着时苒扑来的方向无差别打杀。 时苒不闪不避,将手中万魂幡向前猛地一掷。 幡面瞬间收缩,包裹住旗杆,射向温若寒的面门。 以时苒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光线骤然黯淡,温度急剧下降,空气中弥漫起灰黑色的薄雾。 温若寒心中警铃大作,只得左手疾挥。 仓促间,右肘带着炽热灵力,狠狠向后撞去。 时苒根本不给他调整的机会。 “破元!” 温若寒灵力溃散大半,元神差点被抽去那幡里,只得自断一臂头也不回的遁去。 “温若寒,阴铁之赠,来日方长。” 时苒啧了两声,修仙界别的不说,逃命一个比一个快。 她看了眼下面仅剩的小猫三两只,个个吓得不轻。 只一眼,时苒便收回视线,消失在原地。 温若寒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滔天怒火,化作一道略显踉跄的赤红流光,一路疾驰回岐山仙府。 沿途所过,巡逻弟子只见宗主去时威势滔天,归时气息紊乱面色铁青,不敢多看一眼。 一踏入大殿,温若寒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宗主!”留守的心腹长老和几名弟子惊惶上前。 “滚开!” 温若寒一挥袖,将靠近的人震开,他自己也晃了晃,脸色阴沉得可怕,杀意与屈辱几乎要化为实质。 多少年了。 自从他突破元婴,执掌温氏以来,何曾吃过如此大亏。 不仅阴铁被夺,派去的弟子折损大半,连自己亲自出手,竟也被那藏头露尾的鼠辈所伤。 此乃奇耻大辱! “传令……” “大梵山方圆五百里,给我彻底封锁,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扣押审问。” “通知各分舵,附属家族,全力追查近期所有行踪诡异修为不明之人,尤其是持有诡异黑幡者。” “是。”殿下众人噤若寒蝉,连忙领命而去,生怕慢了一步触怒宗主。 温若寒独自坐在大殿中,额上青筋暴起。 “不管你是谁……本座定要将你找出来……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另一边,时苒回被疫病和阴气折磨的村落。 推门进去,苏月柔正盘坐在土炕上调息。 脸色虽然依旧缺乏血色,但眉宇间的死气已然消散,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她看到时苒,连忙下炕行礼。 “仙子!” “你要找的厉鬼,我带回来了。” 时苒抬手一挥,黑色鬼影被释放出来。 厉鬼一出现,屋内温度骤降,阴风四起。 苏月柔浑身剧震,眼睛瞬间赤红,死死盯住那鬼影,身体因为仇恨发抖。 就是它,就是这张扭曲的面孔,将夫君拖入深山。 “仙子……” 时苒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递过去一张符箓。 “此乃冥火炼魂符。” 苏月柔双手接过符箓,一步一步走向厉鬼,将符箓按在了它胸口上。 冥火瞬间燃起,厉鬼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火焰仿佛直接灼烧在它的意识深处,将它生前死后的所有罪孽与怨毒都点燃,化为无尽的痛苦。 苏月柔就站在一旁,死死地看着,看着这害死夫君的元凶在冥火中一点点变得扭曲,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万魂幡彻底吸收,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大仇得报,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苏月柔愿追随仙子,做牛做马,报答仙子大恩。” “起来。” 时苒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苏月柔托起。 “我宗门不兴跪拜之礼,去收拾你要带的东西,一炷香后出发。” 苏月柔连忙点头,她本就没有多少家当。 快速将几件浆洗干净的旧衣,以及夫君生前送她的木簪,还有那块她一直攥在手里香囊带上。 “走了。” 时苒不再耽搁,万魂幡祭出,幡面展开,化作一团可供立足的黑色云气。 她率先踏了上去,苏月柔有些紧张地跟着站上。 黑色云气托着两人缓缓升起,离开村落,朝着夷陵方向疾驰而去。 苏月柔第一次飞行,紧紧抓住时苒的衣角,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第465章 陈情令:回归墟宗 数日后,夷陵城在望,更远处,那片曾经是乱葬岗如今已气象一新的群山映入眼帘。 黑色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蜿蜒的石阶如同天梯。 苏月柔看得呆了。 时苒控制着万魂幡,直接飞越山门,落在主殿前的广场上。 魏无羡正拿着一把木剑,有模有样地练习着一套基础剑法,赵小虎在一旁扎着马步,赵铁骨则在扫地。 听到动静,三人齐齐抬头。 “姐姐。” 魏无羡第一个扔下木剑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好奇地看向时苒身后陌生的女子。 时苒点头,对三人介绍道,“这是苏月柔。” 又对苏月柔道,“这是魏无羡、赵小虎、赵铁骨。” 苏月柔连忙行礼,有些拘谨。 魏无羡倒是自来熟,笑嘻嘻地喊了声苏姐姐。 赵小虎也跟着小声喊了句。 “阿羡,一会儿你带苏月柔去炼心路,通过的话,她以后也是我们宗门的一员了。” “苏姐姐,我现在带你过去。” 两人离开后,时苒又看向赵铁骨:“最近山下可有什么异常?” 赵铁骨摇头:“回宗主,夷陵城一切如常,关于咱们这里的传言虽有,但未见仙门的人特意来查,只是前几日有几个形迹可疑的散修在山脚附近转悠,被老朽借故驱走了。” 时苒点点头,转而看向山门。 苏月柔跟着魏无羡,忐忑不安地踏上那条传说中的炼心路。 魏无羡在前头领路,边走边絮叨:“苏姐姐你别怕,这石阶看着长,其实走上去也就那样,就是会有点……嗯,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或者害怕的事,你只要记住那都是假的,闷头往前走就行。” 他语气轻快,多少缓解了苏月柔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在魏无羡身后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幻象如期而至。 夫君惨死的画面、病榻上的绝望,仙门修士的鄙夷…… 种种痛苦记忆翻涌上来,但或许是因为大仇已报,或许是因为心中有了新的寄托和希望,苏月柔虽然面色发白,呼吸急促,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小包袱,支撑着她一步步向上。 魏无羡走在她前面几步,时不时回头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花了比魏无羡当初更长的时间,但终究都登上了山顶。 苏月柔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已是汗湿重衣,几乎虚脱。 “姐姐,苏姐姐也上来啦。”魏无羡朝着主殿方向喊道。 时苒看着勉强站稳的苏月柔,点了点头:“不错,你与阴气执念纠缠过深,炼心路对你的考验本该更重,能靠自己走出来,心性可塑。” “多谢仙子。”苏月柔感激道。 “既入宗门,日后称呼宗主即可。” 时苒道,“阿羡,带她去安顿,休息一日,明日开始,上午随你与小虎去夷陵城私塾识字,下午回山修炼。” “啊,苏姐姐也要去私塾啊?”魏无羡挠头。 “自然,不识字,如何看懂功法,明辨事理?” 时苒瞥他一眼,“你也别想偷懒。” 魏无羡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对苏月柔说:“苏姐姐,走吧,我带你去住处,小虎,过来帮忙拿东西。” 赵小虎应了一声,小跑过来,好奇又腼腆地看着苏月柔。 安顿好苏月柔,时苒又将魏无羡和赵小虎叫到跟前,检查他们这段时间的修炼进展。 魏无羡进展飞快,体内阴气流转顺畅。 他对阴气的感知和操控天赋极高,甚至能简单模拟出一些阴气拟态,比如凝出个会动的雾气兔子,虽然维持不了几息。 “你那套剑法,练得如何了?” “练得可熟了。”魏无羡立刻来了精神,拿起木剑就要当场演练。 “停。”时苒制止他,“你这是木剑练熟了,该换点有分量的。” 她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柄重剑。 “用这个练。” 魏无羡接过铁剑,入手极沉。 “好重。” “就是要重,左右手都要适应。” 赵小虎的进展则平稳许多,厚土承山诀本就是水磨工夫,他年纪小,性子又稳,一步一个脚印,将基础打得颇为扎实。 “不错。” 时苒难得赞了一句,“厚土之道,贵在坚持,继续按部就班,不可冒进。” 检查完功课,时苒照例指点他们修炼中遇到的问题。 魏无羡问题最多,想法也天马行空,时苒有时被他问得烦了,就屈指弹他脑门。 “贪多嚼不烂,先把基础打牢。” “哦……”魏无羡捂着额头,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拉着时苒的袖子晃啊晃。 “姐姐~我知道错啦~姐姐最厉害啦~姐姐再教我一遍那个凝气御物好不好嘛~我想学那个,学好了给姐姐编个头发。” 时苒被他晃得没脾气,又仔细讲解了一遍。 “……听明白了?” “明白啦,姐姐讲得最清楚了。” “姐姐,我听说山下王记新出了桂花糖糕,可甜了……我明天去买菜的时候,给姐姐带一份回来好不好?” 时苒看着他谄媚的小模样,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多吃点零嘴。 “练完三遍完整剑法,马步再加一刻钟,错一个动作,糖糕没收。” “啊——”魏无羡立刻垮了脸,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拿起铁剑去练了。 时苒懒得理他,转向另一边正努力按照她刚才指点调整呼吸的赵小虎。 修炼无岁月,尤其对于时苒这样已达此界瓶颈的修士而言。 元婴圆满之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地的压制,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垒在前,再难寸进。 不过她没躺平,除了日常指导修炼,还把更多精力放在其他方面。 她在宗门后山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下一些对阴气环境适应性较强的灵植,又尝试用阴气酿酒。 酿出的酒液呈浅墨色,入口冰凉,后劲却带着奇异的暖意,对修炼阴属性功法者略有裨益,她取名为“栖月酿”。 除此之外,她也会炼制阴属性的法器和丹药,适合门下弟子现阶段使用。 第466章 陈情令:新芜 偶尔,她也会隐匿身形,独自下山去夷陵城转转。 听听市井传闻,看看民生百态,偶尔顺手解决一两个在城里作祟的低阶邪物。 反正夷陵以后是她的地盘,她这叫提前布局。 日子便在这般规律又略显琐碎的流逝。 山下的夷陵城也渐渐习惯了远处山峦上那片宗门的存在。 只要不祸害人,便也相安无事。 直到这日傍晚,魏无羡风风火火地从山下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瑟缩的身影。 “姐姐,姐姐。” 魏无羡跑到正在药圃边查看灵植长势的时苒面前,脸上带着兴奋,又有点小心翼翼。 时苒抬眼看去。 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形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破烂衣衫,头发枯黄凌乱。 右眼角斜斜延伸到下颌,有一道狰狞扭曲的暗红色疤痕,像一条蜈蚣,几乎毁了半张脸。 小姑娘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沉默阴郁。 “怎么回事?”时苒问。 “我在街角看见的。”魏无羡语速飞快,“几个人贩子正打,说她丑成这样还跑,卖三次,晦气,我看不过去,就偷偷用了点小法术,吓跑了那些人,把她带回来了。”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姐姐,我看她怪可怜的,没地方去,就……” 时苒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感受到她的注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成一团。 “叫什么名字?”时苒声音放平缓了些。 小姑娘瑟缩了一下,“阿……阿丑。” “阿丑?”魏无羡皱起眉头,“这什么名字,谁起的?” 阿丑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时苒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阿丑。 尽管对方根本不敢抬头。 她伸出手,拂过阿丑枯黄的头发,一丝温和的阴气悄然探入。 这一探,时苒心中一动。 根骨极佳! 甚至……不输于魏无羡。 经脉宽阔坚韧,对天地灵气,尤其是偏阴寒属性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 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备受折磨,才显得如此孱弱阴郁。 时苒心中不由感慨一句:气运之子果然不一样,随手在街边捡一个,就是这般天资。 这小姑娘若是生在仙门世家,怕早被当作核心弟子培养了,哪会沦落至此。 “阿丑这名字,不好。” “小姑娘家,总该有个像样的名字。” 阿丑身体一僵,茫然地抬起头,露出那双被刘海和疤痕遮掩却意外却麻木的眼睛。 时苒看着她脸上那道疤,点在那疤痕之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小姑娘。 狰狞的暗红色疤痕,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阿丑只觉得脸上一阵清凉,下意识伸手去摸,触手的不再是凸起的狰狞,而是相对平滑的肌肤。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时苒。 魏无羡也哇了一声,凑过来看:“姐姐好厉害,疤不见了。” 时苒没理会魏无羡的惊叹,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芜,为新生草木之意,你便唤新芜吧,望你如江畔新生,洗去旧尘。” “新……芜?” 阿丑,不,新芜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却又被她强行忍住。 “新芜?好听。”魏无羡拍手笑道,又好奇地问,“姐姐,江州又是哪里,我怎么没听过?” 时苒瞥了他一眼,:“就你问题多”。 魏无羡立马抱住时苒的胳膊,脑袋在她胳膊上蹭啊蹭,声音又甜又软。 “姐姐,我就是好奇嘛,~姐姐起的名字最好听了,新芜,以后你就叫新芜啦。” 新芜这才回过神来,想要磕头,时苒摆摆手。 “老规矩,炼心路走一遭,阿羡,你带她去,通过,便留下。” “好嘞!”魏无羡立刻应下,对新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新芜,跟我来,别怕,我带你走。” 新芜看着魏无羡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了上去。 光阴荏苒,山中岁月倏忽而过。 岐山,温氏仙府深处,禁地闭关之所。 石门轰然洞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正是温若寒。 他面色比闭关前红润些许,周身气息依旧浩瀚霸道。 闭关五年,耗费无数灵材,才将伤养好,修为也进了一步。 “宗主。”守候在外的长老连忙躬身。 “大梵山之事,查得如何?” 负责此事的长老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上前:“回禀宗主,属下等无能,大梵山方圆五百里已反复筛查数遍,各分舵亦全力追查,那贼人如同人间蒸发,未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温若寒脸色沉了下去,闭关压下的怒火又有升腾之势。 耗费如此人力物力,竟一无所获。 他温若寒的脸面,温氏的威严,仿佛都被那藏头鼠辈踩在了脚下。 “废物!” 就在这时,另一名长老小心翼翼道:“宗主,还有一事,这几年夷陵成立了一个宗门,叫归墟宗,不与外界往来,也未曾参与任何仙门,行事也极为神秘,那片乱葬岗也被清理了。” “归墟宗?” 温若寒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 夷陵那鬼地方,怨气蔽日,灵气稀薄,正常仙门谁会选在那里开宗立派。 “夷陵乃我温氏地界,何人如此大胆,不声不响便在我眼皮底下立派,还清理了乱葬岗?” 他顿了顿,想起大梵山那贼人功法亦与阴气相关,心中疑窦再生。 不过,宁杀错,不放过。 “传令常氏,让他们派人去夷陵。” “是。” 归墟宗内,又是寻常一日。 比起几年前,时苒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是少女模样,但眉目间的稚气褪去许多。 忽然,她鼻翼微动,闻到极淡酒气。 时苒眉头一挑,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魏无羡正鬼鬼祟祟地蹲在树下,手里拎着小酒坛,琥珀色的酒飘着桂花香气。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满足地眯起,咂咂嘴。 “嘿嘿,桂花酿果然香,就是劲儿小了点儿……”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第467章 陈情令:常氏来试探 “哎哟!” 魏无羡吓得差点把碗扔了,回头一看,时苒正抱臂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姐、姐姐。” 魏无羡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我就尝尝……就一口,真的!” 时苒伸手,“拿来。” 魏无羡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把酒递过去。 时苒接过,闻了闻,确实是山下的桂花酿。 度数不高,但也不是他这个年纪该碰的。 “剑法练完了?” 魏无羡脑袋越垂越低:“还没……” “那还有闲心偷酒喝?” “去,把今日功课加三倍,完不成,明天别想下山。” “哦……”魏无羡捂着额头,蔫头耷脑地应了,转身往练功场走,一步三回头,眼神可怜巴巴。 时苒懒得理他,刚准备打道回府,感应到山脚下来了陌生的气息。 “呵,还真有不怕死的来试探。” 她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下山去。 山门处,正站着七八个身着统一青色服饰,胸口绣着“常”字的修士。 为首的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筑基中期修为,神色倨傲,正抬头打量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殿宇和那漫长的石阶。 “常师兄,这地方以前真是乱葬岗,这气象……不像啊。”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问。 “管它以前是什么。” 那常师兄哼道,“温宗主既然让我们来探底,那便是看得起我们常氏,这什么归墟宗,名不见经传,占了这块地,也不知会温氏一声,简直不识抬举,走,上去叫门。” 几人正要举步踏上石阶,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穿着玄色衣裙、面容精致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少女,出现在石阶前,挡住了去路。 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莫名心头一凛。 “哪来的野丫头,滚开。” 一个脾气暴躁的年轻弟子立刻呵斥,伸手就要去推搡。 他的手还未触及对方衣角,眼前便是一花。 紧接着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腾云驾雾般倒飞出去,“砰”地撞在路边一块山石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其余人皆是一愣,根本没看清那少女是如何出手的。 时苒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归墟宗地界,闲人免入,诸位请回。” 常师兄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少女出手快,力道惊人。 怒的是自己堂堂筑基修士,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当面打伤了手下。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是这归墟宗的人,叫你家长辈出来说话。” 常师兄色厉内荏地喝道,暗中已提聚灵力。 他看不出这少女修为深浅,但观其年纪,绝不可能太高,刚才那一手或许是某种法器所致。 “长辈?”时苒微微歪头,似乎觉得这说法很有趣。 “我便是归墟宗宗主,有话对我说即可。” “你?”常师兄和他身后的弟子们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黄口小儿,也敢自称一宗之主,笑死人了。” “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吧,快回家吃奶去!” “定是这邪门宗派无人,推个孩童出来装神弄鬼。” 嘲笑声中,常师兄也定了定神,心中那丝惊疑散去。 他脸色一沉:“小姑娘,莫要胡言乱语,速速让开,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 说着,身上筑基中期的威压散发开来,试图震慑对方。 然而,那威压落在时苒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时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眼神更冷了些:“看来,诸位是听不懂人话了。” 她懒得再废话,身影消失在原地。 常师兄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祭出法器防御,但已经晚了。 “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只见那七八个常氏弟子,包括那筑基中期的常师兄在内,一个个惨叫着飞了出去,以各种狼狈的姿势摔倒在石阶下的空地上。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血,头晕目眩,半天爬不起来。 时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石阶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常师兄捂着脸,又惊又惧地看着时苒。 至少是金丹修为。 甚至更高。 一个如此年轻的金丹,这归墟宗到底是什么来头。 山上传来一阵喧哗。 魏无羡、赵小虎、苏月柔,新芜都气势汹汹地跑了下来。 魏无羡手里还拎着他那柄黑铁剑,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常氏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时苒。 “姐姐,这些是什么人,敢来我们山门撒野?” 时苒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温氏派来探路的狗,修为不高,正好给你们练练手。”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常氏弟子,“去打吧。” 魏无羡眼睛立刻亮了,摩拳擦掌:“好嘞,姐姐你就瞧好吧。” 他看向其余三人,“小虎,你和我对付左边那几个,苏姐姐,新芜,右边那四个交给你们了。” 常氏弟子们看着这几个人竟然要拿他们练手,又羞又怒。 “你们别过来!” 魏无羡才不管,嘿然一笑,黑铁剑直取对手。 赵小虎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一拳轰出。 苏月柔如丝线般的阴气不断交织,勾勒出一张网。 新芜则在后面输出,配合默契。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揍人,瞬间爆发。 时苒站在原地,目光主要落在那常师兄身上。 常师兄被她看得心底发毛,想要逃跑,却感觉周身气机已被锁定,动弹不得。 “回去告诉温若寒,夷陵归墟宗,不惹事,也不怕事,若再敢派人来扰,来的,就不用回去了。” 话音落,她抬手虚虚一按。 常师兄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当头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而那边,魏无羡几人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各自的对手。 虽然有些手忙脚乱,配合也生疏,但凭借平日的严格训练,以及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将那几个炼气期的常氏弟子揍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 “好了。”时苒出声,“把这些人丢远。” 几个少年少女齐声应道,常氏弟子们如同死狗般被丢了出去。 第468章 陈情令:随便 回到宗门,时苒看着他们。 “打完了,说说吧,方才哪里做得不好?” 魏无羡挠挠头,率先开口:“姐姐,我觉得我出手还是有点急。” “嗯。”时苒点头,“还有呢?” 赵小虎想了想,小声说:“我……我出拳的时候,下盘有点不稳。” “苏月柔,你的阴气丝缠绕时机慢了半拍,且不够隐蔽,对手已有警觉。” 苏月柔脸一红,低头应道:“是,宗主,我紧张了。” “新芜,你攻势够快,但只攻不守,若非对手已被苏月柔牵制,你左肋空门已露。” 新芜抿了抿唇,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初次对敌,慌乱失误在所难免,能意识到不足,便是进步,记住今日感觉,日后勤加练习配合,临敌时需胆大心细,既不可畏首畏尾,亦不可鲁莽冒进。” 时苒开始逐一纠正,从配合到预判,攻防节奏,一一剖析。 四人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新芜,眼睛一眨不眨。 魏无羡修为最高,已稳稳踏入筑基初期。 赵小虎和苏月柔都已至练气后期,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新芜入门最晚,但天赋异禀,加上心无旁骛、修炼刻苦,也已到了练气中期,进境可谓神速。 “阿羡。”时苒看向魏无羡。 “姐姐。” “你如今已至筑基,体内阴气可初步外放附物,算是真正踏入了修行门槛。” 时苒道,“按宗门惯例,筑基弟子可获赐一件与自身功法相合的基础灵器,你想要什么样的灵器?” 魏无羡眼睛唰地亮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重剑,几乎没有犹豫。 “姐姐,我想要一把剑,比这个更厉害。” 时苒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她又看向赵小虎、苏月柔和新芜:“你们三人也需努力,待筑基之日,同样会为你们炼制合适的灵器,今日我为阿羡炼剑,你们可在旁观摩,好生看着,对你们日后炼器乃至理解自身与法器之关联,皆有益处。” “是,多谢宗主!” 时苒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众人退开些。 她走到广场中央空旷处,心念一动,一尊半人高三足炼器炉便凭空出现。 炉身古朴,隐隐有热气散发。 接着,她又取出数样材料。 “炼器首重材料相性,火候掌控。” 时苒一边将材料依序投入炉中,双手掐诀,点向炼器炉底部。 炉内并非燃起明火,而是升腾起阴火。 整个过程,时苒全神贯注,神识高度集中。 她偶尔会出声,让站在一旁的魏无羡按照特定节奏,将自身精纯的阴气渡入炉,辅助材料融合与灵性激发。 魏无羡依言照做,他的阴气一进入,便如同水滴入海,被那团液体迅速吸收,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感隐隐传来,让他又惊又喜。 赵小虎、苏月柔、新芜三人则屏息凝神地看着。 炉内那团液体已彻底融合、淬炼完毕,化作一团拳头大小深邃如夜空内里星光点点的液态。 时苒眼神一凝,双手印诀加快。 “凝!” 在时苒神识操控下,剑格、剑柄、剑身、剑尖……一柄长剑的雏形飞快显现。 剑身长约三尺三寸,比魏无羡现在用的黑铁剑略窄,但线条更加流畅修长,唯有剑脊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如同夜空中流淌的星河。 “阿羡,心血!” 魏无羡毫不犹豫拍了胸口一下,一滴殷红蕴含着他精纯阴气的心头血,落在即将彻底成型的剑身之上。 嗡——!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光华内敛,那道纹路亮了一瞬,长剑彻底成型,缓缓落下,被时苒伸手接住。 剑入手,触感冰凉,却又奇异地与魏无羡的气息隐隐呼应,重量适中,重心完美。 时苒将剑递给魏无羡。 魏无羡双手接过,入手瞬间,便感到一股契合感。 剑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体内阴气无需刻意催动,便自然而然地涌入剑身,流转顺畅无比,甚至能感觉到剑身对他阴气的轻微增幅。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锋划过空气,锋锐无比。 “好剑!” 魏无羡爱不释手,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谢谢姐姐,这剑太棒了。” 时苒看着他欢喜的样子,眼中也有一丝满意。 “此剑融寒星砂、阴雷藤芯、玄阴凝露,又以你自身阴气与心血为引,与你功法完美契合,日后伴随你成长,不断以自身阴气与神魂温养,或有晋阶之机。” “嗯嗯!”魏无羡猛点头,抱着剑舍不得松手。 “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时苒问。 魏无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光华内敛的长剑,想了想,忽然抬头问:“姐姐,我记得你也有把剑,叫什么名字啊?” 他指的是时苒偶尔会拿出来擦拭,却从未见其使用过的那柄长剑。 时苒顿了顿,坦然道:“没取。” “啊,没取?” 魏无羡眨眨眼,随即笑嘻嘻地说,“那我的剑……就叫随便吧。” “随便?”时苒挑眉。 “对啊,听着多潇洒,多自在。” 时苒看着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有道理,你的剑叫随便,那我的剑……就叫且慢吧。” 魏无羡:……? 赵小虎、苏月柔、新芜也是一愣,没明白这名字有什么深意。 时苒慢悠悠地解释:“你想啊,日后对敌,我若唤一声且慢,对方说不定真以为我要讲和或投降,稍一愣神……嘿嘿。” “搞偷袭是一把好手。” 魏无羡:“…………” 另外三人:“…………” 恍然大悟。 还能这样。 魏无羡张了张嘴,最终把吐槽咽了回去,抱着他的随便,嘟囔了一句:“……姐姐你高兴就好。” 时苒挥挥手:“行了,剑也炼了,名也取了,该干嘛干嘛去,阿羡,熟悉新剑,小虎,月柔,新芜,继续修炼。” “是!” 几人连忙应声,各自散去。 魏无羡抱着随便,屁颠屁颠地找地方试剑去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第469章 陈情令:温氏出动 常氏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弟子,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家宗门,哭诉在夷陵归墟宗所受的奇耻大辱。 常氏家主常慈安听完,再看到手下这般狼狈模样,顿时气得铁青。 他常氏虽只是依附温氏的小家族,但在自家地界附近被人如此打脸,还是被一群半大孩子给收拾了,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废物,一群废物!” 常慈安将茶盏摔得粉碎,指着那几个弟子怒骂。 “连个黄毛丫头都对付不了,还让人把你们像死狗一样扔下山,我常氏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骂归骂,他心里也直打鼓。 那归墟宗宗主看着年幼,手段却诡异莫测,至少是金丹修为,功法路数邪门。 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背后靠着温氏这棵大树,这状必须告,还得添油加醋地告。 他立刻亲自前往岐山,求见温若寒,将事情润色一番禀报上去。 归墟宗如何嚣张跋扈,占据夷陵要地,修炼邪术,占据乱葬岗恐有不可告人之秘。 其宗主年纪虽小却心狠手辣,修为深不可测,手下弟子亦非善类。 公然挑衅温氏威严,打伤常氏弟子,言语间对温宗主多有不敬…… 温若寒听着常慈安声情并茂的控诉,当听到功法诡异,心念一动。 功法诡异,与阴气相关。 这些特征,与那个神秘贼人,何其相似。 当日贼人遮掩自身,不确定是不是归墟宗宗主。 但无论如何,这归墟宗,已有取死之道。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温若寒眼中杀意凛然。 大梵山之事让他颜面尽失,心头这口恶气正无处发泄。 这归墟宗既然自己跳出来,正好拿它开刀,一雪前耻。 让天下人知道,触怒温氏的下场。 “常家主辛苦了,此事,本座已知晓,夷陵确实该清理一下了。” 常慈安心中一喜,连忙道:“温宗主英明,那归墟宗盘踞夷陵,实乃我仙门之患,温氏辖地之耻。” 温若寒摆了摆手:“你且回去。” 打发了感恩戴德的常慈安,温若寒立刻召来心腹长老与得力战将。 “点齐三百温氏弟子,三十金丹修士,三日后,踏平归墟宗。” 温若寒冷声下令,“记住,我要活的,是那个宗主,夷陵城封锁起来,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此战,务必扬我温氏声威,让天下看看,忤逆我温若寒的下场。” “是。”殿下众人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温氏要攻打夷陵归墟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仙门百家中传开。 大小势力反应不一,但大多抱着看热闹或是幸灾乐祸的心态。 “归墟宗,没听过,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 “听说占了夷陵乱葬岗,清理了怨气,倒是有点本事,可惜不懂韬光养晦,惹上了温氏。” “温若寒前阵子在大梵山吃了暗亏,正憋着火呢,这归墟宗算是撞枪口上了。” “夷陵那地方,穷山恶水,也就温氏有兴趣去争,不过温氏如此大张旗鼓,怕是这归墟宗真有点东西?” “再有东西,能扛得住温氏?” “听说光金丹修士出动三十个,那归墟宗这下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自不量力,在温氏地盘上逞能,合该有此一劫。” 几乎没有人看好归墟宗,都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势力,即将成为温氏立威的牺牲品。 归墟宗内,气氛却并不如何紧张。 时苒站在主殿前,眺望着远方天际。 “姐姐,温家真要打过来了?”魏无羡擦完剑,凑到时苒身边。 “嗯,怕了?” “我才不怕。”魏无羡挺起胸膛,“正好试试我的随便锋不锋利,还有姐姐教的剑阵。” 时苒看着他们,眼中闪过赞许。 这几个月的严苛训练,成效显著。 魏无羡筑基稳固,剑法已得精髓。 赵小虎厚土诀即将圆满,防御惊人。 苏月柔阴绣之道初入门径,控场能力独特。 新芜更是进步神速,阵杀之术颇具威胁。 四人联手袭杀金丹,未必没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温氏会来,她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是她有意促成了这个局面。 先前对常氏弟子出手,既是为了立威,也是给温若寒递上一个不得不接的借口。 归墟宗需要一场大战来扬名,一直躲躲藏藏,低调发展,固然安全,却不符合她建立势力。 现在,基本盘有了。 虽然人少,但个个心性天赋,都经过考验,是可造之材。 干活也都是一把好手。 宗门驻地有了,阵法初步完善。 是时候,该让归墟宗这个名字,响彻仙门了。 “温若寒想拿我们立威,我们便借他温氏的赫赫凶名,扬我归墟宗之威,此战过后,我要仙门皆知,夷陵归墟,不可轻侮。” “此战,我会亲自出手对付那些金丹和温若寒,至于其余温氏修士,便交给你们。” “记住,保全自身为首要,杀敌次之,利用一切地形阵法,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归墟宗虽人少,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之辈。” “是。” 除此之外,夷陵,也该彻底成为她的了。 温氏压境的消息,笼罩了整个夷陵城。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他们不懂什么仙门争斗,只知道温氏凶名在外,所过之处往往生灵涂炭。 如今这煞星要打上门来,战场就在城外不远的归墟宗,谁能保证战火不会波及他们。 稍有家财的富户,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准备携家带口逃离这是非之地。 市集萧条,店铺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人人面带愁苦与恐惧。 就在这恐慌蔓延之际,一层流动着淡淡玄奥符文的光罩,像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池连同周边农田都笼罩在内。 “怎么回事?” “出不去,有结界。” “是温氏的人吗,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恐慌瞬间升级,哭喊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城池上空响起。 “夷陵百姓,莫要惊慌。” 众人下意识抬头,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玄色衣裙的少女。 正是时苒。 第470章 陈情令:温若寒到了 “此乃我归墟宗所布护城结界,结界之内,仙门修士不得入,温氏来袭,乃我归墟宗与温氏之争,与尔等无涉,此结界,可保尔等在此战之中无虞。” “安心待在家中,不必外逃,战后,夷陵依旧是夷陵,只会更好。”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散在半空。 城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震惊、疑惑、不敢置信,最终化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绪。 “是……是山上的仙长。” “她说是为了保护我们?” “仙门不得入……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归墟宗他们真的能挡住温氏吗?” 温氏也远远看到了那笼罩夷陵城的结界,以及结界上空曾一闪而逝的少女身影。消息迅速传了回去。 “雕虫小技,故弄玄虚,一个结界,就想阻我温氏?” “传令,抵达夷陵后,先破此结界,再踏平归墟宗,让那黄口小儿知道温氏不是谁都能惹得。”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压压一片温氏修士,悬浮在夷陵城外的半空中,杀气冲天。 三十名金丹客卿散布四周,气息连成一片,威压让下方山林都瑟瑟发抖。 结界内,城中百姓紧张仰望,却没有一个修士敢于靠近结界边缘,似乎真的被挡在了外面。 这结界有点门道。 但他不信邪,更不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能布下多厉害的阵法。 “归墟宗鼠辈,藏头露尾,设此结界,以为就能阻我温氏天兵吗?” “速速撤去结界,跪地投降,或可留你全宗一条生路,否则,今日便是你归墟宗灭门之时。” 夷陵城百姓们脸色更白,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归墟宗所在的山峦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空而来。 时苒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玄色衣裙,仿佛只是出来散步。 她来到结界之外,与温氏遥遥相对。 “废话真多,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温氏一个长老被这态度气得一滞,怒极反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既然你找死,便成全你。给我破开这龟壳。” 他一声令下,数十名温氏金丹齐齐出手。 各色法宝、法术光华骤然亮起,轰向结界。 轰! 轰轰轰——! 灵力冲击波四散,大地都在震颤。 那层看似脆弱的光罩,只是剧烈地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吸收。 “什么?” 温氏长老瞳孔一缩,数十金丹联手一击,竟未能撼动这结界分毫。 这到底是什么阵法。 不等他下令再次攻击,时苒动了。 她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股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以她为中心,向着温氏席卷而去。 修为稍弱者直接口喷鲜血,昏迷过去,修为高些的也如同被山岳压顶,浑身骨骼咯吱作响,死死趴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三十名金丹修士也是脸色剧变,一个个面色涨红,咬紧了牙关,拼命运转功法,催动护身法宝,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跪下去。 仅仅一步,一个眼神,威压一放,三十金丹摇摇欲坠。 这绝不是金丹。 甚至不是元婴。 这是什么诡异的功法,什么恐怖的境界? “好!好!好!” 温若寒,到了。 他长发无风自动,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杀意,周身散发的威压爆发,与时苒的威压狠狠撞在一起。 下方勉强支撑的金丹客卿们闷哼一声,压力骤增。 “果然是你。” 温若寒死死盯着时苒,尽管对方依旧是少女模样,气息却丝毫没有隐藏,让他瞬间确定,这就是大梵山那个神秘贼人。 “藏头露尾,变幻形貌,夺我阴铁,伤我门人,今日本座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时苒看着气势汹汹的温若寒,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阴铁,什么阴铁,温宗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们温氏兴师动众,打上我家山门,这不太好吧?” “牙尖嘴利!” 温若寒懒得再废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右手一抬,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给本座死!” 长剑朝着时苒当头劈下。 剑未至,剑意已经将下方的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焦黑沟壑。 时苒手中玄光一闪,轻飘飘将一道攻击化解。 温若寒心中更惊,刀势一变,化作漫天赤红剑影,再次向时苒攻去。 两人身影在空中急速交错,刀光剑影纵横,恐怖的灵力余波不断四散,将下方山林摧残得一片狼藉。 温氏长老和那些金丹修士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远远避开,心惊胆战地观战。 夷陵城内的百姓,则透过结界,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看似年幼的归墟宗宗主,竟与凶名赫赫的温氏宗主打得难解难分。 甚至还压了一头。 “你就这点本事吗?” 温若寒久攻不下,越发焦躁,“裂空斩!” 长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百丈长的赤红剑罡,仿佛要将天空都劈成两半,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时苒狠狠斩落。 这一刀,已动用了他的本源之力,威力远超之前。 时苒心念一动,万魂幡迎风便长,遮天蔽日。 “万魂,聚!” 幡面剧烈招展,阴风怒号,无数道或清晰或模糊的魂影从幡中呼啸而出。 下方观战的所有人,无论是温氏修士还是结界内的夷陵百姓,都被这末日般的景象震撼得心神失守! “且慢。” 温若寒动作下意识地一顿,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一抹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虚空刺出,直取要害。 “无耻,” 温若寒仓促间只能疯狂扭转身形,堪堪避开这一剑,但剑气斩下了他的发冠。 “我的剑,就叫且慢。” 时苒召回飞剑,持剑而立,看着狼狈的温若寒,耸了耸肩。 “其实我更擅长用刀,不过打你,剑也绰绰有余。” “热身结束。”时苒拎着剑,挽了个剑花。 “温若寒,接好了。” 她身形一动,一剑劈下,宛如开天之势,力道沉雄,变化莫测。 “不可能,你才多大。” 第471章 陈情令:身陨 温若寒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旧伤被引动,新伤不断增添,气息开始紊乱。 下方,魏无羡四人按照计划,对上了那些被威压所慑阵型散乱的温氏修士。 “结小四象阵!” 魏无羡飞快说完,与赵小虎、苏月柔、新芜迅速站定方位。 他手持随便,剑气纵横。 赵小虎双拳泛起土黄色光芒,稳守阵眼。 苏月柔指尖阴气丝线如同活物,缠绕干扰。 新芜身影鬼魅,启动阵法。 四人虽然修为最高不过筑基,但配合默契,功法互补,又占着阵法地利与先手,竟将七八名心神未定的温氏金丹客卿和数十名温氏筑基修为的人拖入阵法内,短时间内不落下风。 温氏长老本想出手先解决这几个小虫子,但头顶元婴大战的余波和那万魂幡的诡异让他不敢大意分心,只能指挥剩余的金丹修士。 战场一时间陷入混乱。 刀光剑影,法术轰鸣,惨叫怒吼不绝于耳。 夷陵城内的百姓,从一开始的恐惧颤抖,到后来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仙门修士真的被结界挡在外面。 胆子大的便扒在窗边,爬上屋顶,紧张又兴奋地看着那场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仙人大战。 当他们看到归墟宗那四个半大孩子,竟能和凶名在外的温氏修士打得有来有回时,更是忍不住发出惊呼,心中对归墟宗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高空之上,时苒已经和温若寒打了数千招。 温若寒的路数,时苒已经摸清了,这下能结束了。 “一剑断云渡。” 时苒一剑斩出,仿佛斩断了时光,冻结了空间。 剑锋所向,万物归寂。 “不——!”温若寒目眦欲裂。 时苒手腕一抖,剑势未尽,剑气恢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温若寒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寸寸断裂,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他张了张嘴,连话都没说一句,便向着下方坠落。 岐山温氏宗主,元婴大修士温若寒,陨!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正在交战的温氏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斗志瞬间崩溃。 温若寒的尸体坠地,消散在风中。 连元婴都没能逃出,形神俱灭。 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数息,随即被各种声音打破。 “宗、宗主……死了?” “温宗主……陨落了!” “逃!快逃啊!” 温若寒死了! 那个压得无数人喘不过气凶名传遍仙门的温氏宗主,竟然真的被归墟宗那位年轻的宗主斩杀了。 夷陵城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更有甚者跪地叩拜,将时苒奉若神明。 而此刻,远在岐山、姑苏、兰陵、清河、云梦等地的仙门世家,几乎在温若寒陨落的同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温若寒死了,死在夷陵,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归墟宗宗主所杀?” “消息属实。” “归墟宗……是那个占了夷陵乱葬岗的宗门,这怎么可能。” “温若寒元婴修为,纵横多年,竟陨落于此……那归墟宗宗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快,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探查夷陵,探查归墟宗所有情报。” “……要变天了!” 震惊、骇然、猜疑、警惕、算计……种种情绪在不同的仙门高层心中翻滚。 温若寒之死,无疑将打破仙门维持已久的平衡。 一个能斩杀元婴的势力横空出世,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几乎所有势力,都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夷陵,投向了那个神秘的归墟宗。 战场上空,时苒扫过下方那些温氏修士。 双眸之中,金芒一闪而过。 在她的视野里,下方那数百名温氏修士身上,顿时显现出不同的光晕。 大部分人身上缠绕着或浓或淡色泽污浊猩红的因果孽力,那是残杀无辜、欺凌弱小、为恶一方留下的业力。 有些人身上的孽力甚至浓郁得如同实质的血雾,令人作呕。 只有少数十几人,身上孽力极淡。 “果然……温氏上下,早已烂到根子里。” 修仙界,弱肉强食,杀人夺宝,都是常事。 就算如此,顶多有因果,一般不会有孽力。 这东西,只有肆无忌惮的屠戮凡人,才会留下。 这也是天道的制衡,毕竟力量的绝对压制下,也要寻求平衡。 不然凡人别活了,光是修士打斗的余波,随便灭杀一城池的人。 她不再犹豫,抬手一招。 “万魂,噬!” 万魂幡迎风暴涨,旗面迅速扩张。 不过几个呼吸,一面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幡便横亘在天上。 幡面笼罩之下,光线骤然消失,仿佛黑夜提前降临,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阴寒死寂、吞噬万物的气息弥漫开来。 “天……天怎么黑了?” “那是什么?” “好冷……我的灵力在流失!” 温氏修士只觉得浑身冰冷,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更可怕的是,魂魄都仿佛要被那黑幡吸走。 那些身上因果孽力浓郁的修士,首当其冲。 “不——!” “饶命!宗主饶命啊。” “我愿降!我愿降!啊——!” 一道道挣扎着的魂影,如同百川归海,被那遮天黑幡强行吸扯而去。 短短十数息,遮天黑幡缓缓收缩,恢复原状,飞回时苒手中。 天空重现光明。 而下方,原本黑压压一片的温氏修士,此刻只剩下区区十几人。 他们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若筛糠。 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场地和同门消失的位置,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黑暗里,数百名同门,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甚至长老,全都死了。 噗通! 噗通! 幸存下来的这十几名温氏弟子,纷纷扔下手中法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向着空中的时苒拼命磕头。 “饶命,宗主饶命啊。” “我们愿降,我们愿为宗主做牛做马。” “求宗主开恩,留我们一条贱命。” 魏无羡、赵小虎、苏月柔、新芜四人此刻也收了阵法,聚拢过来。 第472章 陈情令:不夜天 魏无羡看着空中手持黑幡,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时苒,眼中几乎要冒出星星来,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骄傲,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 看,这就是我姐姐。 归墟宗宗主。 时苒收起万魂幡,缓缓落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十几个磕头如捣蒜的温氏弟子,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灵器、法器和储物袋。 “温若寒已死,自今日起,岐山温氏原有地界,尽归我归墟宗管辖。” “你们,带路。” 那十几人闻言,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忙磕头应道: “我等愿为宗主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姐姐,我也要去。”魏无羡立刻跳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时苒。 时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带你见识见识。” 她又对赵小虎三人道:“小虎,月柔,新芜,你们三人留守宗门,将地上这些灵器法器、储物袋,全部收拢整理,带回宗门库房,仔细清点,不得有误。” “是,宗主。”赵小虎三人齐声应道。 时苒不再多言,将魏无羡还有带路的弟子全都捞在幡上。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抬手一挥,如同春风般拂过大地。 所过之处,那些散落的血迹尸体,竟如同冰雪消融,反哺天地。 做完这些,时苒不再停留,化作流光,朝着岐山方向疾驰而去。 赵小虎三人则开始麻利地打扫战场,将一件件灵光闪烁的法器、一个个样式各异的储物袋收集起来。 夷陵城外,重归宁静。 ... 不夜天城。 曾经象征着温氏的不夜仙都,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时苒带着魏无羡和那十几个战战兢兢的温氏弟子,落在不夜天城。 留守在不夜天的温氏弟子、杂役、仆从都有些战战兢兢。 魏无羡站在时苒身侧半步之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仙府。 他如今已是十二岁的少年,穿着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着随便。 常年修炼和充足的营养让他褪去了幼时的瘦弱,身形挺拔如小白杨,面容俊朗,那双桃花眼依旧灵动飞扬。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时苒,只觉得姐姐愈发深不可测。 真厉害。 魏无羡心里美滋滋地想,温若寒那么凶名赫赫,在姐姐手下也没走太久。 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了? 他有点兴奋,又有点不真实感。 几年前他还是夷陵街头一个为两个包子就能给人带路的流浪儿,如今却跟着姐姐,站在了仙门魁首的大本营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姐姐。 他下意识地往时苒身边又靠近了些,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 这五年,是姐姐给他饭吃,教他本事,给他剑,带他见识这个世界,在他练功偷懒时敲他脑门,在他受伤时给他上药。 对他来说,时苒不仅是宗主,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那种全心全意的信赖,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崇拜姐姐强大的实力,珍惜姐姐给予的温暖和归属。 时苒神识铺展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不夜天城。 每一座殿宇,每一条回廊,每一个角落,都在她神识的洞察之下。 何处灵力波动异常,何处设有隐蔽禁制,何处聚集着较多生灵气息,皆了然于心。 “等我。” 下一瞬,已消失在原地。 魏无羡只感觉身旁气流微漾,姐姐就不见了。 时苒直接到了后山一出洞穴,峭壁上的幻阵无声消散,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内别有洞天,是一个被阵法加固的天然岩洞。 里面分门别类堆放着无数东西。 成箱的稀有矿材,被封存在玉盒中的千年灵药,悬浮在空中的各式法宝胚胎,还有一排排书架,上面放着温氏收集的功法典籍、秘术玉简、乃至一些上古残卷。 时苒扫了一眼,没有细看,抬手一挥。 整个岩洞内所有物品,连同那些承载物品的架子、玉台,尽数被她收入了空间。 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干净得能跑老鼠的洞穴。 不夜天主殿的地下,是温若寒的私库。 不过三息,结界无声消弭,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下面是一个比后山洞穴小一些,但物品更加珍贵。 这里存放的,才是温若寒真正的心头好和压箱底的宝贝。 几块气息古老强大的传承玉璧,一瓶瓶标注着恐怖名称的禁忌丹药或毒物,数件古宝残片,甚至还有两具被封印的的遗骸…… 同样,一扫而空。 接着,她又去了几处对外的库房。 如同秋风扫落叶,雁过拔毛。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魏无羡还在大眼瞪小眼,就感觉身边气流又是一动,时苒已经回来了,依旧站在他身旁,仿佛从未离开过。 “姐姐?”魏无羡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时苒淡淡应了一声,对着投降的温氏弟子道:“你们,去将不夜天内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身份,全部带到这炎阳殿前,一炷香时间。” 那十几人如蒙大赦,飞快地分散跑开去传达命令。 留在这里面对这位煞神,压力实在太大。 炎阳殿前很快只剩下时苒和魏无羡两人。 魏无羡立刻活跃起来,绕着时苒转了两圈。 “姐姐,你刚才那是好快,我都没看清。” 他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完全收起了在外面那点稳重架子。 两人进了大殿,时苒坐在主位上,偶尔应几句魏无羡这个话痨。 刚收入空间温氏的底蕴,以后是她归墟宗的底蕴了。 一夜暴富啊。 也不知道有没有不长眼的宗门来挑衅她。 金氏就不错,听说祖上还是皇室,富庶的很。 不到一炷香,炎阳殿陆陆续续汇聚起人群。 最先被带来的是一些杂役、仆从和低阶弟子。 他们大多面带恐惧,低着头不敢看时苒和魏无羡。 随后是一些修为稍高穿着也精致些的内门弟子、执事,他们脸色同样不好看,眼神躲闪。 接着是一些女眷,看样子是温若寒的姬妾或侍女,一个个花容失色,低声啜泣。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足有几百人。 第473章 陈情令:你觉得如何处理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骂骂咧咧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温若寒,岐山温氏的宗主,你们敢碰我,等我爹回来,把你们全都炼成活尸。” 人群分开一条道,只见两个温氏降卒一脸为难地半拉半劝着一个锦衣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和魏无羡年纪相仿,眉眼间充满了戾气与骄横,此刻正奋力挣扎,对着拉扯他的降卒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华美但同样脸色煞白的年轻女子,想劝又不敢上前,只是默默垂泪。 那锦衣少年被带到队列前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时苒。 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戾气更盛。 “你们是什么人,敢坐在我温氏大殿主位,我爹呢,让你们主事的人出来!” 温晁梗着脖子喊道,试图维持他温氏少主的威风。 时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魏无羡则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叫嚣的少年,心里撇了撇嘴。 温若寒的儿子,就这德行? 带领众人前来的降卒中,为首的那个硬着头皮上前,对时苒躬身道:“启、启禀前辈,不夜天内现存人员基本都在此处了,除了……除了少数在外的巡查弟子和驻守偏远据点的,皆已带到,这位……是温宗主的公子,温晁,还有这几位,是温宗主的内眷。” “我记得,温若寒不是两个儿子么,还有一个呢?” “大公子温旭,还有温氏的几个长老,都不见了。” 时苒点了点头,目光从温晁和他身后那几个姬妾身上扫过,又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数人。 岐山温氏,这个曾经压得仙门百家喘不过气的庞然大物,如今就这样聚集在此,等待着裁决。 时苒眸中金光闪过,这些人身上的孽力,有的几近于无,手上未见血。 有的则浓如实质。 还有极少数,竟然还有功德。 她的视线在其中几个孽力最为深重的人身上。 隔空虚虚一抓。 “啊——!” 那几人只觉脖颈仿佛被铁钳扼住,惨叫声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瞬间,便化为齑粉,簌簌飘落在地。 落针可闻。 这些人显然没想到,时苒会这般狠辣,惊恐地向后缩去,如同在看执掌生死的阎罗。 温晁的骂声早就停了。 他脸上的戾气与骄横僵住,只剩下惨白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再想想自己刚才的嚣张……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全靠身后一名姬妾下意识地搀扶才没瘫下去。 时苒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温晁身上。 温晁浑身一抖,惊恐万状的看着时苒。 “阿羡。” 魏无羡立刻应声:“姐姐?” “你觉得,他该怎么处理?” 时苒指了指脸色惨白如纸的温晁。 魏无羡一愣,看向温晁。 那少年锦衣华服,但此刻抖得像个鹌鹑,眼神里满是恐惧和。 温若寒的儿子……温晁。 听说在温氏地界跋扈得很,仗着他爹的势,没少干欺男霸女欺凌弱小的事。 留着他? 魏无羡下意识皱眉。 他从小流浪,见多了恃强凌弱,最恨的就是温晁这种仗着出身胡作非为的纨绔。 留着他,就是个隐患。 姐姐刚杀了温若寒,这仇结大了。 温晁现在怕,以后但凡有点机会,肯定会想办法报复。 而且不是还跑了些温氏长老和温旭么。 可是……他看起来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 魏无羡心里有些复杂,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这不是街头打架,这是你死我活。 姐姐教过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更何况是血海深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姐姐,我觉得……。” 时苒看了他一眼。 他有他的赤子之心,心里有数该怎么做便好。 但该做的决断,她来做。 “修仙界,弱肉强食。”时苒给他传音。 “今日我胜,温氏亡,若他日温晁有机会,必不会对我,对归墟宗有丝毫留情。” 她话音落下,右手已轻轻抬起,对着温晁的方向,虚虚一拍。 “不——!救我!” 温晁终于崩溃,转身想往身后姬妾怀里躲。 但一切已经太迟。 温晁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转身一半的姿势,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整个身体,连同身上的锦衣、佩饰,寸寸碎裂。 他身后的年轻姬妾,双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 其他姬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坐一片,连哭都不敢大声。 时苒心中毫无波澜。 任何时候,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再说其他。 她可以因为剥夺一个少年的生命而产生愧疚,但她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给未来的自己,给归墟宗留下致命的隐患。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与天斗,与人争。 温情可以有,威胁就不必有。 别怪她心狠。 那些事该做,那些事不该做,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于温晁,时苒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连串的可能。 所以,他得死。 像园丁剪掉生病的树枝,免得传染整棵树。 房子坏了,要修,就得先拆掉腐烂的木头,哪怕那木头本身也没有大错。 个人的那点不忍,必须给更大的责任让路。 温旭……温若寒的长子,据说天赋心性都比温晁强得多,也更得温若寒看重。 这人跑了,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不过,温若寒已死,温旭就算侥幸逃脱,也不过是丧家之犬,短时间内难以掀起风浪。 不急,先把温氏这些烂摊子处理了。 她收敛心神,重新看向下方面无人色的数百温氏残众。 “温若寒,温晁,已伏诛。” “自今日起,岐山,及原温氏所辖之地,尽归我归墟宗。” 时苒看向身具功德一行人。 在这满是污浊孽力的温氏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们也是温氏之人?” 第474章 陈情令:建新城 那十几人明显紧张,互相对视一眼,为首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者颤巍巍上前一步。 “回前辈,小老儿温悯,乃温氏旁支,我们这一支世代行医,鲜少参与宗族征伐之事,这些都是小老儿的族人。” 行医救人,功德加身,难怪气息如此干净。 “你们留下,入我归墟宗,可愿?” 温悯先是一愣,:“能为前辈效力,是我等福分,定当尽心竭力。” 他们这一支在温氏内地位不高,常被轻视,如今能凭医术安身,已是意外之喜。 “余下之人,各自散去,自谋生路。” “限尔等三日之内,离开岐山千里之外,若再以温氏之名行恶,别怪本座杀人不眨眼。”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松了口气的,有面露不甘的,也有惶然无措的。 但无人敢质疑,三三两两迅速退去,生怕走慢了被这位杀神改了主意。 最后剩下的,是那些毫无修为的仆从杂役,以及温若寒留下的那些姬妾。 他们大多面如死灰,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命运。 时苒朝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魏无羡招了招手。 魏无羡立刻凑近,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姐姐?” 时苒附耳,低声嘱咐了几句。 魏无羡边听边点头。 “明白了?”时苒问。 “明白啦,姐姐放心。” 魏无羡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转身,走向那群惶恐不安的普通人。 “诸位,听我说,宗主有令,你们不必害怕,愿意留下的,稍后登记,可在新城谋个差事,或领些田地自耕自食,我归墟宗庇护尔等,但需守规矩,想回家的,发放路费盘缠,送你们离去,自己选,不强迫。” 时苒看了一眼,身形一晃,消失在大殿。 她给赵小虎、苏月柔、新芜三人传了信,让他们带些人手前来岐山协助。 等三天一到,整个原温氏地界就开始大动作。 首先是岐山不夜城。 赵小虎三人很快赶到,加上温悯一支的医者协助,开始清点接收药园、灵田等。 同时,如同雪花般飞来的拜帖,从兰陵金氏、姑苏蓝氏、云梦江氏、清河聂氏等大小仙门传来。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恭贺归墟宗平定岐山,邀请时苒共商仙门大事,或请求拜访交流。 时苒一概拒了,回复只有简单一句:“归墟宗初立,事务繁忙,不便接待。” 她没空跟这些人虚与委蛇。 趁着如今威势最盛之时,彻底清理温氏遗留的麻烦。 温氏地界极大,她神识全开,找了两天,才找到那些随温旭一起消失的长老。 温旭是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被找到的,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两位温氏长老。 当看到时苒出现时,温旭英俊的脸上瞬间爬满了仇恨和绝望。 “妖女,你灭我温氏,杀我父弟,此仇不共戴天。” 他怒吼着,悍然发动了禁术,竟有几分元婴初期的威势。 可惜,不过是螳臂当车。 时苒只是抬了抬手,温旭显出身形,七窍流血,萎顿在地。 他死死瞪着时苒,眼中仇恨滔天,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咒骂。 时苒没给他机会。 干脆利落,斩草除根。 接下来就是那些依附温氏的宗门了。 孽力深重的全杀,剩下的那些不好不坏的半吊子,都滚蛋。 时苒这番雷厉风行毫不留情的大清洗,自然在仙门百家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魔头,绝对是魔头,比温若寒更狠。” “如此屠戮,与邪道何异,仙门当共讨之。” “可她确实清理了温氏那些为恶之徒……” “你怎知她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说不定是排除异己。” “慎言,她能杀温若寒,实力深不可测,如今又整合了温氏资源……不可轻动。” 争论归争论,愤怒归愤怒,但没有哪个势力愿意当出头鸟,去硬碰这个刚刚屠灭温氏、杀气正盛的归墟宗。 时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趁着威慑力最强的时候,她迅速处理完威胁隐患,就着手正事。 她先是以归墟宗的名义下达通告,要求城内及周边所有百姓,暂时迁往指定地方安置。 理由很直接:仙门施法,改造城池,恐有波及。 百姓们自然惶恐不安,但见识过时苒保护城池、斩杀温若寒的手段,又得了新城建成后可返还更好居所的承诺,加上归墟宗弟子有序组织,大部分人都半信半疑地配合了搬迁。 时苒飞至高空,元婴期的庞大神识与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她双手虚抬,如同执掌乾坤。 “起!” 大地轰鸣。 夷陵城那些或好或坏的房屋、街道、城墙,全都被剥离,砖石木料纷纷悬浮而起。 城外更远处,几座荒芜石山被切割成规整的条石,开始沉降。 城墙地基、主干道路、沟渠河道…… 附近一条河流被改道,清澈的活水通过沟渠引入城内。 一座座坊市、一片片住宅区、市集、学堂、医馆……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建筑风格并非此界常见,而是更加大气规整。 坊墙方正,街道笔直宽阔,排水沟渠暗藏地下。 整体布局庄严肃穆,却不失美感。 正是时苒参考上一世的长安城坊市布局,结合此地实际情况改动后所建。 城墙高厚,城门巍峨。 城内分区明确,甚至在城外规划出了大片的被法术改良过的农田,沟渠引水灌溉,一应俱全。 移山倒海,挥斥方遒。 元婴修士的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魏无羡、赵小虎等人,以及那些被暂时安置的百姓,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恍如见证神迹。 不过短短数日,一座规模远超旧夷陵城,规整,坚固,大气且充满生机的新城,已然建好。 阳光洒在青灰色的整齐屋瓦和宽敞洁净的街道上,护城河水光潋滟,城内外新栽的树木舒展着嫩芽。 时苒落下云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如此大规模高精度的连续施法,即使是她,消耗也极大。 但她眼中却带着满意。 如果上个世界能修炼,别说一座长安城,整个华夏,直接都起飞。 哎,如果政哥要是在……如此江山,还能修炼,那不得美死了。 第475章 陈情令:广开山门 “登记造册,按之前承诺,分配房屋田地,原住民优先,温氏那边迁来的无恶行者次之,所有入住者,需领取归墟宗身份令牌,遵守新城城规。” 魏无羡一行人忙的那叫一个脚打后脑勺,还要维持秩序。 城规很多:不得随地便溺,乱扔杂物;不得在主要街道纵马疾驰;不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发生纠纷可报巡城弟子调解;定时定点倾倒垃圾……等等。 百姓们怀着忐忑期待的复杂心情,迁入了新城。 当他们触摸到坚固的墙壁,走在平整干净的青石路上,看到清澈的渠水从门前流过,分配到属于自己肥沃的田地时,许多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真是给他们的房子? 这路,这水,这地……仙人不仅不杀他们,还给他们建更好的房子,分地? “好仙人……真是好仙人啊。” “时宗主是好仙人呐。” “这房子,比俺原来那破窝棚强太多了,俺做梦都不敢想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以后娃儿能在这么干净的地方跑,那边还有医馆呢……” 感激庆幸,乃至一丝对未来的希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自发前归墟宗山脚下焚香叩拜。 时苒没有露面接受这些朝拜。 她看着炊烟袅袅升起,听着人间烟火的嘈杂声。 一座城,只是一个开始。 但至少,在这里,在她的麾下,这些挣扎求存的凡人,可以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不必终日惶恐,能有片瓦遮头,有地可耕,有条活路。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纷至沓来、想要拜见或打探的各方势力代表? 时苒瞥了一眼案头又堆积起来的拜帖,随手将它们扫到一边。 新城初立,百废待兴。 她没空应付那些试探与算计。 先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经营好,让该有的秩序运转起来,才是正经。 新城街道有了人气,市集有了吆喝,农田里有了弯腰劳作的身影。 那份最初的惶恐被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慢慢熨平,化作对归墟宗日益深厚的信赖。 这日,所有人都听见一道女声。 “吾乃归墟宗宗主,时苒。” “自即日起,归墟宗广开山门,招收弟子。” “凡心性尚可者,无论出身,皆可于三月后,至夷陵试心路前接受考验,通过者,可入归墟宗。” “百姓若想入归墟宗,可先验证资质。” “另,凡愿迁居我归墟宗辖下新城之良善百姓,经查验无恶迹后,依例分配房屋田地,受我宗庇护。” 声音清越,传遍了山川湖海,城池村落。 无视距离,无视阻隔,传到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仙门百家的反应暂且按下不表。 这道诏令,首先在凡俗人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散修抬起了头。 他们或是因为资质所限卡在低阶,或是得罪了人无处容身,或是厌倦了宗门内斗只想寻个清净地修行。 归墟宗,这个能斩杀温若寒的新势力,竟如此大开山门。 不看出身,不论过往,只验心性? 许多不得志的小家族子弟,宗门里备受排挤的外门弟子,甚至散修,心中都燃起了一簇火苗。 或许……那里真的不一样? 而更多的,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凡俗百姓。 仙人的争斗他们不懂,但分房分地、受庇护这几个字,却像是最香甜的蜜糖,狠狠砸中了他们干涸的心田。 活不下去了,遭了灾、闹了匪……听说夷陵那边,仙人建的城又大又好,路平整,水干净,分了田,还不用怕被随意打杀? “孩儿他娘,收拾东西。” “爹,咱真去啊?那么远……” “去,留在这儿也是饿死,仙人说了,分地,有地种,就有活路。” “听说路上不太平……” “那么多人都去,搭个伴,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行囊,怀着微茫的希望,一股股人流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夷陵方向汇聚。 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面黄肌瘦的手艺人,有失去土地的流民…… 夷陵的那座城,时苒取名望归。 望,是希望的望。 归,是她不忘自己的来时路。 刚刚才把新城安置理顺,还没喘口气,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就把他们淹没了。 登记处排起了看不到头的长龙,维持秩序的弟子喊哑了嗓子。 心性初定的百姓需要引导,新来的流民需要安置甄别分配,还要防止冲突。 魏无羡、赵小虎、苏月柔、新芜,连同后来加入的温氏医修旁支,全都忙得团团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魏师兄,东区临时粥棚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小虎,新开垦的田地划分图出来了,你快带人去带人登记。” “月柔姐,新来这批人的初步筛查名册……” “温老先生,医馆那边又送来几个中暑的,还有孩子发热……” 魏无羡穿梭在嘈杂的人群和简陋的临时棚户区间,汗水浸湿了额发,手中拿着玉简,不断记录,分派任务,协调着各方,偶尔还要亲自出手制止一些小纠纷。 虽然累,但他却觉得很高兴。 这让他想起当年在夷陵街头,姐姐问他愿不愿跟她。 而时苒,同样没有闲着。 她的身影便如同不知疲倦的出现在原温氏广袤的地界上空。 看山川地势,河流走向,人口分布,以及那些零星的小势力据点。 “此处地势平坦,水脉丰沛,可建一城,连通东西。” “这片山区阻隔,凡人通行不易,当削平部分,开辟坦途。” “此河常泛滥,改道,加固堤岸,设分流渠。” 既然决定将这片土地纳入治下,便要让它真正焕发生机。 原温氏地界上,相继又有四座规模不小于望归,同样规整坚固的新城拔地而起。 它们分别被命名为“栖宁”、“月榭”、“兰渚”、“清宴”。 时苒移山填谷,改易水道,使得五座新城之间道路平坦,水系连通。 五座城,如同五枚棋子,它们的位置,说巧不巧,距离如今仙门之首的几家——兰陵金氏、云梦江氏、清河聂氏、姑苏蓝氏都不算太远。 当然也绝对不算近。 刚好卡在一个让这几家都觉得有些膈应,却又难以立刻发作的距离上。 第476章 陈情令:仙门百家 毕竟,这些城确实都建在原来温氏的地盘内,归墟宗接手后建设自己的辖地,天经地义。 可看着原本属于温氏,如今换了主人,还在自己眼皮底下迅速崛起,建立起的城池和似乎很得民心。 那种感觉……就像饭里吃出了一颗没剥壳的花生,谈不上多疼,但就是硌得慌,不舒服。 尤其对于向来以财富和影响力自傲的兰陵金氏,这种邻居作风强硬的感觉,尤为明显。 “爹,那归墟宗如此大张旗鼓,广纳流民,所图非小啊。” 金光善听着儿子的汇报,眯着眼睛,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哼,跳梁小丑,不过是得了温氏些许资源,便不知天高地厚,且看她能蹦跶几时。”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 能杀温若寒,能半年建五城,这女人不好对付。 “那我们……” “派人递帖,就说恭贺归墟宗开山收徒,我金氏愿遣几名子弟交流学习。”金光善淡淡道,“先看看虚实。” 直接冲突,暂时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但派人以恭贺、交流之名前去打探虚实,摸摸底细,却是共识。 就在仙门各家心思浮动之际,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的男孩,望着不远处那座在夕阳下的城池,眼圈蓦地红了。 她叫春娘,本是邻郡一个织户的妻子。 丈夫病逝,家产被族人侵占,她带着儿子被赶了出来,一路乞讨。 听说夷陵这边有仙人建城分地,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了几个月。 路上差点被流匪所害,儿子生了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 此刻,看着那平整的道路,城门口井然有序排队等待查验入城的人群,以及隐约飘来的饭香……她紧紧攥着儿子的小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娘,我们能进去吗,有饭吃吗?”男孩仰着头,小声问。 “能,一定能。” 春娘用力抹了把脸,把泪意逼回去。 “仙人说了,良善百姓,能给地种,给房住,娘有力气,能织布,能种地,我们娘俩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仙人不会不要我们的。” 她拉着儿子,走向排队的人群。 周围的人大多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面带风霜。 城门口的年轻人在登记询问,发放令牌,没有丝毫鄙夷或不耐。 终于轮到了春娘。 登记的青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的男孩,问了籍贯来处,有无恶疾等简单问题,又让她按了一块玉牌,便递给她两块令牌。 “丙区七排三号,凭此牌每日可领两人份口粮,三日内,会有执事核查具体情况,若无问题,便安排房屋和分配田地,进城后,那边有城规,务必遵守。” 春娘颤抖着手接过令牌,紧紧捂在胸口,对着那青年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谢谢……谢谢仙师……” 青年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进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春娘拉着儿子,踏进了城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干净宽阔的街道上,路旁新栽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这一刻,一路的艰辛恐惧,似乎都被这气息冲淡了些许。 她和儿子,有了一片可以落脚的地方,还能分地。 而像春娘这样的故事,正在归墟宗新建的五座城池内外,悄然上演着成千上万次。 也就在这样的时间,仙门使者抵达了归墟宗。 殿内,时苒端坐于上首主位。 正所谓衣冠震小人,她全身上下,随便一件都是让人趋之若鹜的灵器。 下方,左右两侧客位,分别坐着数拨人马,服饰各异,气息也各不相同。 但无一例外,皆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时宗主,众人心中更是各有想法。 年轻。 太年轻了。 即便早听闻其形貌年轻,可亲眼所见,这分明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归墟宗初立,俗务缠身,有劳诸位远道而来。” 时苒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诸位所为何事?”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右侧首位身着金线云纹华服,面容富态的老者率先笑道:“老夫兰陵金氏长老,金禄,久闻时宗主风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金氏宗主特命老夫前来,恭贺归墟宗开山立派,广纳贤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身后随从捧上一个锦盒,盒盖微启,宝光隐隐,显然价值不菲。 左侧一位穿着江氏九瓣莲纹服饰的中年男子也道:“云梦江氏江宏,奉江宗主之命,特来祝贺。” “江氏与夷陵毗邻,日后还望与时宗主多多往来,共护一方安宁。” 随后,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以及其他几个较大宗门的使者,也表达了类似的恭贺之意,并奉上贺礼。 时苒神色未变,只颔首道:“多谢诸位美意。” 那位金氏长老金禄轻咳一声,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减:“时宗主年轻有为,短短时日便平定岐山,建城安民,实乃我仙门后起之秀,令人钦佩,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时宗主解惑。” “请讲。” “归墟宗功法,似乎与我等正统仙门灵力修行之法,颇有不同?”金 “老夫观气,隐隐有阴寒流转,听闻贵宗亦不忌怨煞之气,不知时宗主对此有何见解?” “毕竟,仙门正道,向来以清灵正气为基,方能涤荡妖邪,护佑苍生。”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请教,实则暗指归墟宗修炼之法偏离正道,隐有质询之意。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时苒身上。 “金长老所言,亦是我等疑惑,仙魔之别,在于心法根本,若功法根基偏斜,恐易滋生心魔,乃至为祸世间。” 时苒靠向了椅背,姿态放松了些许,笑了一声。 “诸位张口闭口正统仙魔,却不知这正统二字,由谁而定?是天生地养,还是由嘴而定?” “我归墟宗功法,源于天地至理,炼化阴冥,梳理怨煞,使其不为害,反哺天地,滋养生灵,这半年来,五座新城矗立,数十万流民得以安置,有屋可住,有田可耕,有路可行,有病可医。” 第477章 陈情令:什么叫邪魔歪道 “此乃为善,还是为恶?” “反观某些自诩正道之辈,占灵山,据福地,视凡俗如草芥,动辄灭门绝户,视门下弟子为仆役工具,此等行径,又算哪门子的正道?” “我之道,不问出身,只验心性,不争虚名,只务实绩。” “能护一方安宁,能予人活路,便是善道,若只空谈清灵正气,却对脚下哀嚎视而不见,那这正道,不过是一块遮羞的破布。” “正邪不两立,修炼阴邪之力,迟早堕入魔道,时宗主如今看似安稳,不过是未曾遇到心魔反噬之时,届时祸及自身是小,殃及池鱼是大,我仙门百家,绝不能坐视此等邪道坐大。”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时苒将目光落在了那年轻修士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被这目光注视着,那年轻修士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气势不由得一滞。 “邪道,魔头?”时苒嘴角轻勾了,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既然你口口声声魔头……” 她忽然抬起右手,对着那年轻修士,一掌拍下。 那年轻修士却如同被一座无形大山当头砸下,噗通一声,连人带椅子,直接被压得趴伏在地,动弹不得。 他周身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脸色涨红如血,猛地吐出口血。 元婴期的威压,以时苒为中心,铺天盖地的释放。 在场所有人,呼吸凝滞,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迟滞起来。 元婴圆满,不,甚至更强。 那种压制,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时苒缓缓收回手,那股针对性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那年轻修士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再不敢抬头看一眼。 “规矩”? “正道?” “邪魔歪道?”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不过是你们用来自我粉饰打压异己的工具罢了。” “谁强,谁就是规矩。” “谁赢了,谁就是正道。” “修仙界,实力为尊,这道理,你们比谁都懂,却偏要披上一层虚伪的道德外衣。” “如今,我比你们强,那么,该由谁来定规矩,该由谁来解释什么是正道……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时苒看着一众人难看的脸色,恣意的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 时苒笑着,“邪魔歪道,这就叫邪魔歪道了?” “那你们岂不是连邪魔歪道都不如?” “兰陵金氏,富甲仙门,金玉满堂,可你家矿山之下,累死的凡夫骸骨,填平了几条沟壑?” “你家用灵丹法宝堆出来的天才,又有几个是干干净净、没夺过他人机缘,没踩过同门血肉?” 金禄喉头一哽,刚想辩驳两句,时苒却看向另一边。 “云梦江氏,九瓣莲花,清誉满天下,可你江氏辖地内,每年有多少意外身亡家产尽归宗族的可怜人?” “你们那套家仆家生子的规矩,把多少有修行天赋的人,生生世世锁在仆役的身份里?” “还有你们——” “清河聂氏刀下亡魂,说是斩杀真正该死的大奸大恶,刀下可有无辜?” “姑苏蓝氏三千家规,规束的究竟是弟子心性,还是方便上层掌控,泯灭异见?” “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 “私下里,争夺资源,排除异己,盘剥凡人,苛待门徒……哪一件少做了?” “如今,倒有脸来质问我归墟宗的道是正是邪?” 她嗤笑一声,“因为我没有按你们那套虚伪的规矩行事?” “我建城安民,分田到户,予人活路,我宗弟子,凭本事晋升,守规矩行事,我杀人也好,立威也罢,摆明了车马,从不找什么替天行道的借口。” “比起你们那些遮遮掩掩、吃人不吐骨头的正道,我这邪魔歪道,是不是反而干净得多,坦荡得多?” 一番话,将仙门百家那层光鲜亮丽的油彩,连皮带肉,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或黑或红不堪入目的真实底色。 殿内众人,脸色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点。 反驳,拿什么反驳。 对方说的,桩桩件件,即便细节有出入,大体却是仙门中人心照不宣。 更可怕的是,对方不仅知道,而且毫不在意地将它们抖落出来,毫不在乎与整个仙门正统为敌。 最关键的是——实力。 那刚才威压,那轻描淡写便将一名金丹修士镇压得吐血趴伏的手段,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眼前这个少女,实力强劲,打不过。 敢怒,不敢言。 因为言出,可能即死。 时苒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 见人下菜碟,她太熟了。 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再清楚不过。 对这些骨子里信奉弱肉强食,却又非要套一层道德皮囊的所谓正道人士,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强势,更蛮横,更疯。 “话,我说完了,贺礼,归墟宗收下。” “至于诸位是留下来看看我归墟宗如何广收弟子,还是立刻回去商议如何除魔卫道。” “请便。” “只是记住,再入我归墟宗地界,需守我归墟宗的规矩,本座今日心情不错,若再有今日这般质疑挑衅。”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邪魔歪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禄脸色变幻数次,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时宗主言重了,今日叨扰,我等告辞。” 他实在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草草行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归墟宗。 看你广收弟子,呵。 全然不将仙门规矩放在眼里。 魔头。 只是目前招惹不起这个魔头。 且让她猖狂些时日。 时苒独自坐在空旷下来的大殿中,敲击着扶手。 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接下来,就看他们是选择暂时隐忍,还是忍不住要跳出来了。 她不在乎。 她不介意,让这所谓的仙门正道,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雷霆手段。 掀桌子,不是第一次了。 第478章 陈情令:去炒几个菜 归墟宗灯火通明。 魏无羡、赵小虎、苏月柔、新芜几人处理完事务,就听说了白日仙门使者来访,自家宗主大发神威的事迹。 “姐姐,听说你把那些仙门派来的人怼得哑口无言,还一巴掌拍趴下一个?” 魏无羡第一个冲进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完全看不出疲态。 时苒正靠在一张软榻上喝酒,也哈哈一笑。 “是啊,你是没看见,那些仙门的人脸色多难看。” “具体怎么回事啊,他们是不是特嚣张,姐姐你怎么说的,快给我讲讲吧。” 魏无羡凑到榻边,像只围着主人打转的大狗。 赵小虎、苏月柔和新芜也走了进来,没像魏无羡那么咋呼。 时苒简单将白天殿内对话复述了一遍,略去了自己猖狂大笑。 即便如此,也听得魏无羡乐不可支,拍着大腿笑道: “哈哈哈,活该,让他们端着架子来指手画脚,就该这么治他们。” 他完全没觉得时苒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解气极了。 在他心里,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那些仙门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时苒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问道:“如今外界皆视我归墟宗功法为邪魔歪道,你们可曾后悔选择此道,若现在有机会转修正统灵力功法,你们可愿?” 四人闻言,都是一愣。 魏无羡第一个跳起来,梗着脖子:“后悔,才不,姐姐教的功法多厉害,又适合我,什么正统不正统,能变强,能做想做的事,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是好道。” “那些人的功法,白送我都不要!” 赵小虎挠挠头,瓮声瓮气道:“宗主,我娘以前说,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功法也一样。” 苏月柔柔柔一笑:“若无宗主,月柔早已是荒冢枯骨,更遑论为亡夫讨回公道,此道于我,乃是新生,是正是邪,不在功法,而在用功法之人。” 新芜见人都表态了,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只能绞尽脑汁,干巴巴道:“道无正邪,人有,宗主予我新生,传我技艺,归墟宗便是我的道。” “那些人的话,无关紧要,不听也罢,若他们狂吠,打一顿不行,打三顿,一直打。” 很好,很新芜的做派,能动手就不逼逼。 “记住你们今日所言,我归墟宗之道,不求人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脚踏实地。” “外界毁誉,虽无关紧要,也不能让他们随意诋毁。” 时苒眯了眯眼,舆论战嘛,又不是没搞过。 “阿羡,你明日留意看有没有擅长说书写话本,品行不错的人,我有用。” 魏无羡忙不迭点头,说保证完成任务,然后笑嘻嘻凑过来。 “姐姐,你喝的是什么酒,好香啊,能不能给阿羡尝一口?” 时苒斜睨了他一眼,这死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就馋酒,要不是有修为在身,她早就把人吊起来打一顿了。 虽然也小惩大诫的揍过几次,但显然偷喝酒更鬼鬼祟祟了。 不过看在这几天都忙的脚不沾地,修炼也勤勤恳恳的份上,时苒一挥手,面前多了几个玉盏。 “一人一杯,这酒后劲大,阴气浓郁,喝多了,喝完回去修炼。” 四个人忙不迭点头,时苒一人给倒了一杯,看了眼喝酒幸福的冒泡泡的魏无羡,毫不留情,把泡泡给戳破了。 “阿羡啊,姐姐有点饿了,你一会儿去给我炒几个菜。” 魏无羡:…… 他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做饭。 想到之前时苒骗他说做饭切菜能控制阴气,他就觉得自己傻。 不过算了,谁叫他现在出师,成了魏大名厨呢。 ... 兰陵,金麟台。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从夷陵归来的金禄长老,正躬身站在下首,将归墟宗内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时苒那番毫不留情的诛心言论和随手镇压金丹修士的恐怖手段,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上首的金光善。 “……那魔头,猖狂至极,视我仙门百家如无物,不仅公然诋毁我金氏,污蔑各家清誉,更是摆明了要以邪魔之道立世,与天下正道为敌。” “宗主,此魔头不除,必成我仙门心腹大患,她今日能杀温若寒,明日就敢对我等下手。” 金光善坐在铺着柔软灵兽皮毛的宽大座椅上,手中惯常把玩的玉扳指早已停下。 他面色阴沉,一双精明的眼睛眯起。 诋毁金氏? 他金光善在乎的不是几句骂名,而是那魔头的修为。 一个不受控,不按规矩出牌的势力崛起,是金光善最不愿看到的。 “元婴圆满……甚至更强?” “能轻易镇压金丹,这份修为,倒是不假。” 金禄一愣,没想到宗主先问这个,忙道:“确实如此,修为深不可测。” “其他几家,反应如何?”他问。 “云梦江氏的江宏,脸色也很难看,聂氏和蓝氏的人,倒是没多说什么。”金禄回答。 金光善心中快速盘算,云梦江氏与夷陵接壤,感受威胁最直接。 虞紫鸢那女人脾气火爆,若是运作一二,定然忍不下这口气。 聂明玦刚直,或许看不惯仙门做派,但聂氏与温氏有旧怨,对归墟宗灭温必定喜闻乐见。 蓝启仁古板守礼,最重规矩正统,对归墟宗的做派恐怕深恶痛绝,但蓝氏向来谨慎…… “单凭我金氏,或江氏一家,难以压下此獠。” 金光善缓缓道,“但她如此狂妄,公然挑衅仙门共尊之序,正是取祸之道。” “温若寒虽死,但其暴虐余威尚在,仙门正需勠力同心,涤荡妖氛,重定乾坤。” “这归墟宗,修炼邪法,蛊惑民心,其宗主更是狂悖无礼,视我仙门正道如无物,长此以往,焉知不会成为第二个温氏?” “甚至因其功法诡谲,危害更甚!” “你立刻修书,以我金氏名义,分送云梦江氏、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以及青州姚氏、巴陵欧阳氏这些家族,陈明夷陵之行的见闻,尤其要点出那魔头对各家清誉的污蔑,以及其野心勃勃欲效温氏。” 第479章 陈情令:考核 金光善眼中精光闪烁:“就说,为防微杜渐,为天下苍生计,我金氏倡议,召集仙门百家,于兰陵举办清谈盛会。” 金禄精神一振,躬身道:“宗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金光善将人叫住,想了想问道:“归墟宗是不是有个弟子叫魏无羡?” “是,名魏婴,字无羡,乃是藏色散人和魏长泽之子,此事在夷陵不是秘密。” 金光善轻笑:“既如此,将此事也一道传于江宗主,故人之后,总得照拂一二。” 云梦,莲花坞。 正厅内,一只珍贵的雨过天青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虞紫鸢面罩寒霜,她刚刚听完江宏的回报,简直气炸了肺。 江氏家风,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置喙? “三娘,息怒。” 江枫眠坐在主位,眉头紧锁。 “此女实力深不可测,言辞更是犀利,如今她坐拥温氏旧地,建城安民,势头正盛,我江氏与其毗邻,不可不慎。” “慎什么慎!” 虞紫鸢柳眉倒竖,“难道就任由她骑在我江氏头上撒野,还污我江氏门风,你这般说,是不是因为那个魏无羡?” 江枫眠叹了口气:“三娘,那孩子也是长泽的孩子。” 虞紫鸢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样子气的怒上心头,大骂:“我看你就是为了藏色吧,这么多年,也难怪你念念不忘,若不是温氏出动围攻归墟宗,你怕早就飞到夷陵了吧。” “金氏那边不是来信要搞什么大会吗,正好!我江氏定要参加。” 江枫眠沉默片刻,他同样不喜归墟宗的做派和时苒的狂言,但作为宗主,他考虑更多。 与一个能斩杀温若寒的强者为邻,硬碰绝非上策。 金氏牵头……怕是也没安好心,想拿各家当枪使。 “参加可以。”江枫眠最终道,“但需见机行事,不可贸然出头,先看看其他几家,尤其是蓝氏和聂氏的态度。” 清河,不净世。 聂明玦听完使者的回报,猛地一拍桌案,厚重的铁木桌案都震了震。 “哼,伶牙俐齿,心思诡谲。” “修炼阴邪之气,终非正道,此等宗门,纵使其灭了温氏,也难称善类。” 他对时苒点出聂氏刀下亡魂之事倒不甚在意,聂氏行事光明磊落,斩的都是该斩之人。 但他极度厌恶那种模糊正邪界限的理念。 “大哥,金氏来信,说要举办清谈会。”聂怀桑小心地递上信件。 聂明玦扫了一眼,冷哼一声:“金光善,老狐狸一个,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或从中渔利。” 姑苏,云深不知处。 雅室之内,檀香袅袅。 蓝启仁与蓝曦臣对坐。 听完蓝氏使者的详细陈述,蓝启仁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铁青。 “荒谬,荒谬绝伦。”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不辨正邪,只验心性,心性如何能完全凭一时考验断定,此乃本末倒置,更遑论其功法,竟以阴煞怨气为基,此乃取祸之道,极易迷失心性,堕入魔道,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他对时苒指责蓝氏家规,泯灭异见尤为愤怒,蓝氏家规乃先祖心血,旨在导人向善,修身明德,岂容污蔑? “此女,狂悖无礼,离经叛道,实乃仙门之害。”蓝启仁断然道。 蓝曦臣神色平静温和:“叔父息怒,此言行虽显狂傲,但其建城安民,亦是事实。” “侄儿确实未曾听闻此类能以阴气正道修行之法,或许确有特异之处,未可一概而论。” 一时间,因夷陵之行,仙门暗流汹涌,夷陵却是极为热闹。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归墟宗山门之外,已是人山人海。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千之众。 他们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均。 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衣着朴素面带忐忑的凡俗青年,也有少数几个衣着尚可小家族或破落宗门的子弟。 更有大量拖家带口站在外围区域张望的普通百姓,也有想让孩子试试仙缘的。 辰时正,山门处云气翻涌,数道玄色身影凌空落下,为首一人,正是魏无羡。 今日的魏无羡,难得收起了平日跳脱的模样。 他穿着玄色广袖袍,长发高束,衣摆被风掀起,玄红交叠间,连眉梢都透着肆意。 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魏无羡清了清嗓子,“肃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数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吾乃归墟宗长老,魏无羡,奉宗主之命,主持今日入门考核。” “归墟宗收徒,首重心性,次重资质,今日考验,共分三步。” “第一步,验业障。” 他指向山门左侧,那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面高达三丈的石镜,镜面光滑,却映不出人影。 “此乃照业镜,可观业力,凡业力深重血孽缠身者,镜面将显猩红,不予通过。”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面露不安,有人则挺直了腰杆。 “第二步,验资质。” “手触晶石,我归墟宗功法特殊,兼容并蓄,尤重心性契合,资质并非唯一标准。” 这倒让不少自知资质普通的人松了口气。 “第三步,走炼心路。” 魏无羡回身,指向身后那漫长的青黑石阶,“此路考验毅力与心志,途中自有幻象丛生,能坚持登顶者,方算通过全部考验,可入我归墟宗。” “考验之中,不得舞弊,不得喧哗,不得干扰他人,违者,取消资格,逐出夷陵地界。” “现在,开始,按抵达先后顺序,排队上前,接受照业镜查验。” 山脚下排起了长龙,人群挨个上前走向那面照业镜。 第一个是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壮汉散修,他带着几分不信邪的倨傲走到镜前。 镜面如水波荡漾,几息之后,一片刺目的猩红血光骤然亮起,甚至隐隐有扭曲的哀嚎虚影在血光中挣扎。 壮汉脸色瞬间惨白,倒退两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唾弃声。 不用魏无羡开口,旁边维持秩序的赵小虎已经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他请出了队伍。 第480章 陈情令:宗门规矩 第二个是个面容憔悴衣着简朴的年轻妇人,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她忐忑地走到镜前,镜面微光一闪,泛起的是极淡的乳白色,甚至还有几丝微弱的金色光泽。 妇人松了口气,紧紧抱住女儿。 通过。 第三个是个油头粉面穿着锦缎的公子哥,看样子是个小家族子弟。 镜面亮起浑浊的灰红色,虽不似第一个那般血腥,但也绝不清白。 公子哥脸色难看,还想争辩,被新芜眼神一盯,讪讪退下。 人群的反应各异。 有业力轻微或身具功德的,昂首挺胸。 有镜面显出不祥之色的,或灰溜溜离开。 或强作镇定试图解释;也有极少数的,镜面毫无反应,这一雷多是凡人百姓。 主峰后山,灵药圃旁。 时苒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啃着鸡爪子,时不时抬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山脚下的热闹。 鸡爪子是魏无羡卤的,深得她的真传,骨头都入味了。 啃完一只鸡爪,把骨头随手往旁边新挖的小坑里一丢,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酒,舒坦地眯了眯眼。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被照业镜照出深重业力的中年修士,恼羞成怒,试图煽动周围同样被刷下的人闹事。 “什么狗屁考验,我看你们这归墟宗就是故弄玄虚,凭什么说老子业力重,老子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们这镜子肯定是假的。” 魏无羡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赵小虎已经挡在了那闹事者面前。 赵小虎如今已是个半大少年,身材比同龄人壮实,他什么废话也没说,只是往前踏了一步,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气势陡然压下。 那闹事者不过是筑基初期,被赵小虎这练气后期但根基扎实、气势凝练的一逼,竟觉得呼吸一滞,后退了半步。 “归墟宗地界,守归墟宗的规矩。” “淘汰,便是淘汰,再喧哗,便不是请你出去那么简单了。” 几个蠢蠢欲动的人顿时蔫了,呐呐不敢再言,灰头土脸地被离开了。 小插曲很快平息,考验继续。 青黑色的石阶漫长望不到头。 第一个踏上的人,是个心志颇为坚定的散修,但只走了不到百级,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幻象丛生,最终咬牙坚持了三百级后,踉跄退下,宣布放弃。 有个之前资质不错的少年,心高气傲,一路猛冲,结果在四百级左右被幻象所困,差点滚落石阶。 也有令人意外的。 那个五行缺四行的小孩,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小脸憋得通红,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眼中只有前方,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爬上去,就能改变命运。 还有个之前镜面显功德的年轻妇人,她不是为了自己,是想给女儿挣个前程。 幻象中尽是女儿可能遭遇的苦难,她泪流满面,却凭借着强大的母爱执念,一步步向上,竟也登上了七百余级。 时苒看得差不多了,顺手捏了个法诀,丢了个净尘术在身上,油渍酒气瞬间消散。 瞬间,那个蹲在药圃边啃鸡爪、喝小酒的模样换成了沉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威严。 她背着手,缓步走出药圃,玄色衣摆拂过新嫩的药草叶片,身影融入主殿方向的云雾之中。 嗯,偶尔装个逼,那不叫装逼。 那叫维持宗主应有的逼格。 等考核结束,时苒的身影在主殿前的广场。 数百名通过考核的弟子大多形容狼狈,汗透衣衫,甚至有人身上带着擦伤。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气息强弱不均。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人群边缘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打,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正低着头,乖顺地站在人群中。 吸引时苒注意的,是这少年身上带了一块阴铁。 应该就是薛洋了。 这孩子身上没什么业力,眼下还未真正造下无可挽回的大孽。 时苒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阴铁既然主动送上门,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不过不急在这一时。 “恭喜诸位,通过考验,入我归墟宗。” “归墟宗初立,规矩不多,但有几条,需谨记于心。” “一,不得同门相残,恃强凌弱,有争端,可调解,或上宗门擂台解决。” “二,不得背叛宗门,泄露机密。” “三,不得恃宗门之势,为非作歹,欺凌凡俗,若仗着修为作恶,宗门自会清理门户。” “四,努力修炼,完成宗门任务,以贡献换取资源,我归墟宗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为宗门付出之人。” “入我归墟宗,过往种种,只要不是奸恶之辈,宗门不予追究,但从今往后,你们的言行,便与归墟宗荣辱相连,望诸位好自为之,莫负今日登顶之心。” “苏月柔,你负责登记他们的详细来历,有何擅长。” “新芜,一会儿你和赵总管安排居所。” “男女弟子居所,分隔于不同山头,以避嫌。” “三日后辰时,于此地集结,届时会正式分配修炼资源基础功法,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重新变得空旷。 “姐姐。” 魏无羡几步就蹿到了时苒身边,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怎么样,我今天表现还不错吧,有没有长老的派头?” 他身上的玄色广袖袍在跑动间扬起,衬得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灵动与意气,少年风流。 时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架子端得挺稳。” 魏无羡顿时眉开眼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姐姐,我跟你说,我最近琢磨出点新东西。” “说来听听。” “咱们平时画符,都是用朱砂、灵墨,但我试了试,直接用阴气在符纸上勾勒符文,也能成符,而且因为是自身阴气所绘……” “不错,思路很活,继续琢磨,或许能走出一条独特的符道来。” 魏无羡得了夸奖,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浑身洋溢着我超厉害快夸我的气息。 第481章 陈情令:跟我来,有活干 时苒看着他这嘚瑟样,嘴角弯了弯:“正好,你最近符道有悟,需要打磨打磨,跟我来,有活干。”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一僵:“……啊,又干活?” 他以为考验结束能休息会儿呢。 “库房里的东西,还有从温氏搬回来的那些书籍玉简,虽然大致分类了,但还没详细登记造册。” “我负责清点归类,你负责用详细记录,不正好符合你画符。” 魏无羡:…… 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写到抽筋的悲惨命运。 但姐姐发话,他敢不从吗? 不敢。 魏无羡只好蔫头耷脑地跟了上去,嘴里小声嘟囔:“姐姐,我手会酸的……” “修炼之人,这点耐力都没有,不过他们几个做饭都没你好吃……”时苒头也不回。 “有,我就当正好练字了。”魏无羡认命。 他做饭,做的不是一个人的饭好不好,那是做一群人,个个都是大胃口。 尤其是还有个促狭专门爱点菜的时苒。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宗门库房,这里阵法重重。 时苒挥手打开一道道禁制,露出里面分门别类堆积如山的物资:灵石、矿材、灵药、成品丹药、法器法宝胚胎、炼器炼丹材料、各式玉简书籍卷轴……琳琅满目,宝光隐隐,几乎晃花人眼。 旁边还有几个专门的房间,堆满了从温氏藏书阁和密室搬回来的典籍,竹简、玉简、帛书、兽皮卷……浩如烟海。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时苒搬空了温氏宝库,但亲眼看到这规模,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这得登记到什么时候? 时苒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神识强大,分心多用,同时操控数十件物品悬浮而起,快速扫过,判断类别、品级,然后分门别类归置到不同的特定区域。 动作行云流水,效率高得吓人。 “愣着干什么,开始记录。”时苒瞥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魏无羡。 魏无羡一个激灵,连忙掏出空白玉简,开始苦哈哈地跟着时苒的动作,一件件记录。 “上品灵石,一千二百块。” “寒铁精石,三品炼器材料,七十八斤。” “凝碧草,五十年份,炼丹辅材,二十三株。” “《炎阳心法》残卷,温氏核心功法之一……” “防御玉佩,下品,仅存三成威力……” 时苒报得飞快,魏无羡拼命跟上,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后来渐渐也找到了节奏,但额头还是冒出了细汗。 一个时辰后,魏无羡觉得自己的手腕和神识都在抗议。 看着眼前依旧堆积如山的物资和书籍,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几天暗无天日的伏案生涯。 “姐姐能不能歇会儿?”他可怜巴巴地抬头。 时苒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有点累了,便道:“歇一刻钟” 魏无羡如蒙大赦,甩了甩手,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姐姐,我手真的快断了,你看,都在抖。” 时苒拍开他爪子:“少来,修士这点耐力,写几个字就抖,平时抡锅铲怎么不见抖,我看你是想偷懒。” “嘿嘿,被看穿了。”魏无羡嬉皮笑脸,“不过姐姐,仙门那些老古板会不会来挑事啊?” 时苒也毫无形象的坐下:“正等着他们呢。” 魏无羡眼睛一亮:“姐姐有主意了?” “先让他们自己吵起来,你想啊,仙门百家现在最怕什么?” “怕咱们坐大?” “对,也不全对。” “所以咱们得帮他们找点别的事吵。” 时苒坏笑,“我准备放几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我和温若寒打起来,其实就因为一本功法,乃是上古留下的残卷,我这么厉害,就是因为他,只不过温若寒死前把东西藏了起来。” “这有人信吗?” “放心吧,到时候我编纂编撰,绝对会信。” “然后我再搞一搞事情,其实另外一半残卷,就在某个世家里。” “这不是更容易露馅么?” “我又不会说是哪个世家,让他们自己猜呗,而且人往往对自己查到的,坚信不疑。” “反正他们藏书阁这些地方又不对外人开放,谁知道有没有?” “可这也太缺德了……” “缺德但有用啊。” 时苒拍拍他肩膀,“等他们互相猜忌,自查自证,吵成一锅粥的时候,你们也都该独当一面了。” “就算他们发现自己被耍了,反应过来是咱们搞的鬼,也不用担心,这些我都心里有数,到时候给他们再来个大的。” 魏无羡半天才竖起大拇指:“姐姐,你这心真是蜂窝做的,全是眼儿。” 时苒拍他后脑勺:“这叫策略,要不是我是个宗主,得维持点形象,早就搞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行了,休息够了吧。”时苒起身,“赶紧清点,早点弄完,晚上给你加鸡腿。” 魏无羡哀嚎:“又是画饼。”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上动作却利索起来,一边记录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时苒看着他背影,眼里闪过笑意。 这小子。 这小子。 年纪轻轻就能筑基,放在哪个世家都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 但她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看中的是他骨子里那股劲。 像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给点阳光就疯长,给点风雨就扎根。 机灵,但不滑头。 重情,但不滥情。 时苒有时会想,若是按原本轨迹,这孩子现在该在云梦江氏,看人眼色,藏着天赋,最后走上那条孤独的鬼道。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是归墟宗的人,是夷陵人人皆知的小魏师兄。 挺好的。 她收了魏无羡,收了赵铁骨爷孙,收了苏月柔和新芜…… 归墟宗不是仙门。 仙门讲出身,讲血脉,讲规矩。 归墟宗只讲三件事:本事、本心、底线。 “阿羡。”时苒突然开口。 “啊?”少年转头。 “你回去好生研究阴气画符,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放心大胆去做,有我给你兜底。” 他们不守那些陈腐规矩,不拜那些泥塑神像,不惧那些世家威压。 他们要走的,是一条新路。 至于能走多远,就看他自己的了。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子。 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越咧越大,笑得又灿烂又有点傻气。 “好!” 他看着时苒,眼睛弯成了月牙。 有姐姐在,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怕。 不怕仙门刁难,不怕功法难修,不怕前路未知。 因为他知道,无论捅出多大篓子,无论遇到多难的坎,回头总能看见时苒站在那里。 可能嫌弃地骂他笨,可能拍他后脑勺,但最后总会帮他兜住。 “那我可要好好折腾了。” 魏无羡笑嘻嘻地说,“到时候别嫌我烦就成。” “烦了就把你扔去灶房做一个月饭。”时苒睨他一眼。 “那还是别了。”魏无羡缩缩脖子,又忍不住笑。 像棵终于找到扎根之地的小树,挺拔又舒展。 那就先研究阴气护身符,明天试试攻击类的……对了,还得给赵小虎那憨憨画张土遁符,免得他总被新芜偷袭得手。 第482章 陈情令:传授功法 三日后,清晨。 归墟宗大殿外,新入门的弟子排成两列,个个穿着崭新的弟子服。 腰间都挂了块青玉牌,正面刻归墟二字,背面则是各自的名字。 玉牌触手温润,还能挡一次金丹期的全力攻击。 “都进来吧。”魏无羡站在殿门口招手,少年一身同样的弟子服,却因束得高高的马尾和嘴角的笑意,显得格外精神。 弟子们鱼贯而入。 大殿不算宏伟,但极高敞。 正前方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悬着一块黑底银字的匾额,上书“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时苒坐在坐在主位,示意为首的上前。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 时苒神识一扫:“李石头,以前是矿工?” “是、是的宗主。”少年紧张得声音发颤。 “伸手。” 少年赶紧伸出右手,时苒指尖在他腕脉一探,点了点头。 “你力气不小,耐力也好。” 她说完,从身旁一堆玉简中抽出一枚,抛过去:“这是锻体诀,先打基础,三个月后若能引气入体,再来领后续功法,平日去后山跟赵小虎一起搬石头。” 李石头捧着玉简,懵懵懂懂:“搬石头?” “对,搬石头,垒墙,挖沟,什么时候能单手举起五百斤的巨石,什么时候算入门。” “是。” 接下来是个瘦弱的女孩,十二三岁模样,眼神怯生生的。 “周小草,以前在绣坊做工?” “是。” 时苒探过脉,沉吟片刻:“这是《青木养元诀》,温和,先养身子,每日去药圃帮忙,跟着苏月柔学辨识灵草。” 女孩细声应了,抱着玉简退到一旁,眼里有泪光闪了闪。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病弱身子,也能有修行的机会。 一个接一个。 时苒看得极快,问话简短,给出的功法却都极有针对性。 有个二十出头的铁匠之子,被安排去炼器。 农家出身的中年汉子,拿了《百草经》,负责照料新辟的灵田药植,适合炼丹。 甚至有个四十多岁的人,时苒却给了他一本《五行蕴灵术》。 长期修习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安排他协助赵铁骨管理库房账目。 “宗门不养闲人,但也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肯出力的人,功法给了,路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弟子们握紧手中玉简,神情各异,却都燃着一簇火。 轮到薛洋时,少年上前几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摆。 他今年不过十一岁,身形瘦小,脸上还带着流浪时留下的旧伤疤。 穿上了新衣服,却仍显得拘谨,像只误入华堂的野猫。 时苒打量他片刻,没立刻说话。 薛洋更紧张了,指尖掐得发白。 “伸手。” 薛洋伸出右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棍棒石头留下的。 时苒指尖落在他腕间。 灵力探入的瞬间,她眉梢动了一下。 资质几乎不输魏无羡。 但和魏无羡那种光明正大与阴气天然共鸣的体质不同,薛洋的根骨深处,藏着一股极隐晦的戾气与偏执。 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稍有不慎,就能燃起来。 她收回手,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年。 “薛洋,一会儿留下,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是。”少年声音干涩,攥紧衣摆的手指更用力了。 魏无羡站在一旁,见状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薛洋的肩膀,咧嘴一笑,示意他没事。 薛洋愣愣地看着他,看见魏无羡眼里安抚,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全部弟子查看完毕,已是日上三竿。 时苒起身,扫视一圈:“功法已授,去处已定,修炼有疑,可问魏无羡,若他不懂,便来寻我,杂事不懂,可寻赵铁骨……” “今天就到这,散了吧,每日训练或授课,不可缺席迟到。” 人群渐渐散去,互相低声交谈着,脸上多是兴奋与期待。 那几个年纪较大、资质普通的中年人,也被赵铁骨领走,去熟悉日后要负责的洒扫、膳食、巡守等事务。 大殿内很快空旷下来。 只剩下时苒,以及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薛洋。 “上前来。” 薛洋僵硬走上前,头越垂越低。 “灵力中正平和,循序渐进,阴气霸道,凌厉,但对心性要求高。” “你想修哪条路?” 薛洋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声音很轻。 “宗主修的是什么?” “阴气。” 薛洋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我也修阴气。” 时苒没立刻应声,只是看着他。 “伸手。” 薛洋愣了愣,下意识伸出右手。 “左手。”时苒道。 少年身体僵了一瞬,抬起左手,手臂有些发抖,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骨明显扭曲变形,指节处有陈年淤青未散的暗色,小指的位置空空荡荡。 不是整齐的断口,而是生生被碾碎后的残缺。 “常慈安干的?”她拉住那只手,问道。 薛洋猛地缩了下,像被烫到。 他咬着牙,没说话,但低垂躲闪的眼睛里,翻涌出浓烈的恨意。 “常氏已经灭了,常慈安,也死了。” “我杀的。” “我知道。”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当初在破庙里听流浪汉说起夷陵新立了个归墟宗,宗主是个女的,抬手就灭了常家,连常慈安那老狗都被一刀剁了时,他正缩在墙角啃半块发霉的干粮。 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他愣了很久,然后抓起行囊就往夷陵方向跑。 跑丢了鞋,磨破了脚,路上差点被野狗咬死,但他还是跌跌撞撞到了夷陵。 又在山脚下徘徊了好几天,才等到归墟宗招收弟子的消息。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那宗主只是随手为之,或许她根本不知道常慈安曾经碾碎过一个乞儿的手指。 或许她只是因为温氏才随手将常氏这条狗处理干净。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想看一眼杀了常慈安的人长什么样,想进归墟宗,不再流浪,不再别人欺负。 他也不想再挨饿了。 第483章 陈情令:修复左手 “恨没有错。” 时苒的声音让薛洋回过神来。 “但恨,不应该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阴气最认情绪,你的恨,你的不甘,你的执念,都会成为养料,但你要记住,是你用它,不是它用你。” 她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薛洋心口:“这里,得有个拴马的桩子,不然跑疯了,就回不来了。” 薛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酥酥麻麻的,像是有虫子在皮肉下游走,紧接着便是密集的疼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截空荡荡的位置,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展。 骨节生长,血肉填充。 一根完整的小指,在他眼前长了出来。 和他记忆里七岁那年的手指一模一样。 薛洋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根手指,眼眶迅速泛红,血丝一点点爬满眼白。 呼吸停滞了,心跳也好像停了,世界只剩下那只正在愈合的手。 那只左手,看不出任何曾经残缺的痕迹。 “你的左手手骨全碎,现在虽然修复了,但还需要温养。” 时苒松开薛洋的手,继续道:“经脉也得重新疏通,这只手不能用力,每日酉时来寻我,用阴气温养,七天可恢复如初。” 薛洋没动。 他还看着那只手,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哽得他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 滚烫。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时苒。 日光从大殿的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变得模糊起来。 她像一尊突然降临的神像,不是庙里那些慈眉善目香火缭绕的泥塑,而是能低下头来的神像。 这只手,这根手指,是他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噩梦的源头。 是他蜷缩在街头时死死藏在袖子里不敢让人看见的耻辱。 而现在,它回来了。 被这个杀了常慈安的人,随手还了回来。 “……为什么?”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什么为什么?”时苒挑眉。 “为什么帮我?”薛洋的声音在抖,“因为我根骨好,因为我有用?” 时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想多了,帮你,是因为你现在是我归墟宗的弟子。” “至于修炼先不急,你识字吗?” 薛洋怔了怔,摇头。 “那就先识字,读书。” “每日去听课,无聊就看书,手养好之前,不准引气,不准修炼任何功法。” “还有,阴铁在你身上吧?” 薛洋浑身一僵。 刚才还翻涌着复杂情绪瞬间冷了下来。 警惕、怀疑、甚至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迅速覆盖了先前的脆弱。 他盯着时苒,嘴唇抿成一条线。 果然。 还是为了这个。 他就知道,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 修复手指,收他入门,不过是为了他怀里那东西。 像是刚燃起的火苗被冷水当头浇灭,只剩下湿冷的灰烬。 他只觉得鼻子很酸,却咬住舌头,疼痛提醒他不要哭。 “宗主是因为阴铁,才让我进归墟宗的?”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讽意。 时苒看着他瞬间竖起尖刺的模样,没生气。 “阴铁我有用,你进归墟宗,是因为你通过了三道考核。” 薛洋不信。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惨淡。 然后伸手,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旧得发白的香囊。 香囊布料粗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系口处的绳子打了死结。 他默默把香囊递向时苒。 时苒看着那个香囊,又抬头看看薛洋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倔强,觉得一阵头疼。 这死孩子。 真想拎起来打一顿。 “薛洋。”她叹了口气,“我收集阴铁,是有关乎天下的大用,日后你自然会知晓。” “你脑子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时苒哼了一声,“若我真想要,需要绕这么大圈子?” 话音落下,那香囊的系口自动松开。 阴铁像是受到了召唤,径直飞向时苒,悬浮在她面前。 薛洋睁大了眼睛。 他明明……明明打了死结,明明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明明…… “看见了?” 时苒瞥他,“我若想要,随时可以取,让你进门,给你治手,不是因为这阴铁。” 她说着,动作却是没有犹豫,直接将阴铁收了起来。 “别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进归墟宗又不是一个,从明日开始,每日酉时来寻我,修复经脉。” 薛洋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恨意、猜疑、感激、茫然、不敢置信……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最终,他伸出手,慢慢把香囊拿回来,攥紧。 然后深深看了时苒一眼,转身,踉跄着跑出了大殿。 时苒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小兔崽子。”她低声骂了句,“心思比筛子眼还多。” 殿外阳光刺眼。 薛洋一路跑到一片竹林里,才终于停下来,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大口大口喘气。 左手紧紧攥着香囊,右手却颤抖着抬起,一点一点抚摸那根新生的手指。 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 他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汹涌地浸湿了崭新的弟子服。 薛洋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 香囊塞回怀里,左手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他转身,朝住所走去。 步伐还有些虚浮,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暴雨打折了腰、又挣扎着重新站起来的野草。 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把泪痕刺得发疼。 不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因为你是归墟宗弟子,什么通过考核。 骗鬼呢。 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他见过施舍半块馒头的善人转头就把偷东西的乞儿腿打断,见过笑眯眯递给他糖葫芦的老头下一刻就想把他拐进暗巷卖掉。 好都是有价的。 时苒的价码,就是阴铁。 薛洋攥紧了手里的香囊。 她为什么不直接抢。 为什么要治好他的手。 因为他还有用。 这个念头一生起,就盘踞不去。 是了,一定是这样。 第484章 陈情令:我想吃糖 薛洋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有用就好。 就怕没用。 真厉害啊。 抬手间就能让断肢重生,这种手段,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怪不得能杀了温若寒。 这样的强者,要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可她没杀。 为什么? 还是说,先给你希望,再当着你的面碾碎,就像常慈安当年碾碎他那根手指一样。 他不知道。 他需要一个新的理由。 变强。 变得比那些视他如草芥的仙门子弟还强,比……时苒还强。 虽然这念头现在看起来可笑至极。 但万一呢。 薛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飞快朝住所走去。 没关系。 陷阱也好,算计也罢,只要能让他抓住变强的机会,他都可以往里跳。 如果时苒想要阴铁,他就给,反正他现在也守不住。 如果时苒想利用他,他就让她利用。 只要她能教他真本事。 等有一天,他足够强了…… 薛洋眼神暗了暗,没再往下想。 推开房门,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放着崭新的被褥,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大概是那个赵总管。 薛洋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端起那碗粥,就着馒头,一口一口喝下去。 粥很稠,加了肉末和青菜,咸淡适中,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喝完粥,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桌上。 那就赌一把。 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时苒看着薛洋跑远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这死孩子,戒心重得像只被烫过八百回的野猪。 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她若真图他那块阴铁,直接杀人取宝不就完了,还费这劲给他治手。 “姐姐。” 魏无羡颠颠地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烤饼,尝尝?” 时苒瞥他一眼。 嗯,还是自己养的这个省心。 虽然傻了点。 时苒接过来,咬了一口:“对了,刘灵带着孩子住下了?” “住下了,就是那孩子瘦得可怜,我看要不要买头母羊,好歹有奶喝。” 时苒点头:“买吧,顺便鸡鸭鹅都买些,养在后山,没事下下蛋,也能加餐。” 魏无羡扶额:“姐,咱们宗门怎么什么都养啊,又要修炼又要种地还要养牲口,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开农庄呢。” “不然呢,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收的是弟子,不是祖宗,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这才是长久之计。” 魏无羡立马凑过来,抱着她胳膊晃:“知道知道,姐姐最英明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嘛~你看我最近多乖,让画符就画符,让清点就清点,让教新弟子认字就教……” “去去去。” 时苒没好气地抽回手,“少在这儿卖乖,修炼去,昨天教你的练熟了没?” “练了练了。”魏无羡嘿嘿笑,“我还自己琢磨着画了几个小纸人,能用阴气驱动,虽然只能走几步……” “哦?”时苒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在房里呢,我这就去拿。”魏无羡转身就跑,束起的头发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时苒看着他背影,摇头失笑。 第二日酉时,薛洋准时来了。 他犹豫了片刻,就听见时苒声音传来。 “进来。” 推门进去,时苒正坐在写字。 今日她罕见地穿了身红衣,衬得肤色愈白。 没有之前宗主的架子。 薛洋脚步顿了顿。 “发什么呆,过来。” 薛洋默默走到她对面,伸出左手。 时苒放下笔,伸手握住他手腕。 阴气缓缓渡入,顺着经脉游走,疏通那些因旧伤而滞涩的地方。 酥麻感再次传来,但这次温和许多。 薛洋垂着眼,视线却忍不住往时苒脸上飘。 她睫毛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蔻丹,也没有任何装饰。 和常慈安肥腻腥臭的手截然不同。 他正出神,脑门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别胡思乱想,经脉通了三成,明日继续。” 她从旁边碟子里拿了块糕点递过去:“魏无羡做的,就剩一块了。” 薛洋接过来,是桂花糕,甜香扑鼻。 他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说:“我想吃糖。” 时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爱吃糖啊你?” 她拿出一包饴糖,推过去: “给,别吃太多,当心蛀牙。” 薛洋盯着油纸包,没动。 “不要?”时苒作势要收回去。 “要。” 时苒轻笑一声,挥挥手:“行了,回去吧。” 薛洋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时苒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了。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几日后,薛洋再去主殿时,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是魏无羡的声音,又亮又欢快:“姐姐你看,这个纸人会翻跟头了。” 他推门进去,看见魏无羡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其中一个正摇摇晃晃地原地翻了个跟头。 时苒盘腿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个纸人。 朝着纸人一点,纸人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走了几步,甚至还抬手挥了挥。 “阴气控制得不够精细,重心没把握好,你看,脚底要加重一点阴气附着,不然容易飘。” “哦哦。” 魏无羡凑过去看,两人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薛洋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时苒抬眼看见他,招招手:“来了,过来坐。” 魏无羡也抬头,笑嘻嘻地打招呼:“薛洋,来来来,看我新研究的小玩意儿。” 薛洋走过去坐下,时苒顺手推过来一碟糖。 是奶白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奶香和甜味。 “奶糖,尝尝。” 薛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比饴糖温和,奶香浓郁,化在舌尖暖融融的。 魏无羡在旁边怪叫:“偏心,姐姐你怎么不给我糖吃。” 时苒睨他:“你昨天偷吃了我的灵蜜,当我不知道?” “我那是研究新糕点。” 魏无羡理直气壮,“酿的酒是不是好了,我闻到酒香了,我要一坛。” “要不要姐姐给你个大逼兜?”时苒皮笑肉不笑。 第485章 陈情令:学做饭 魏无羡立刻跳起来,掰着手指开始算账:“我昨天教新弟子认字教了三个时辰,今天又去后山搬石头垒墙,我还帮赵爷爷喂鸡喂鸭,我还……” “停停停,”时苒被他嚎得头疼,“就一坛,但条件是你得给我做一桌子好吃的,八菜一汤,少一个菜扣半坛。” 魏无羡眼睛一亮:“成交。” 时苒这才转头看向薛洋,示意他伸手。 今日经脉疏通进展顺利,薛洋能清晰感觉到左手的力量在一点点恢复。 结束时,时苒又塞给他两颗奶糖:“每天两颗,不能多。” 魏无羡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薛洋往外走:“走走走,帮我摘菜去,今晚我要大展身手。” 两人出了主殿,走出一段距离后,魏无羡还搭着薛洋的肩膀,哼着不成调的歌。 薛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怎么和宗主认识的?” “我啊?”魏无羡咧嘴笑,“当年我在夷陵城流浪,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街角数蚂蚁,就看见姐姐进城了,问她要不要带路,只要两个包子就好……” 魏无羡絮絮叨叨说着,从初遇到如今,眼睛里全是光。 薛洋安静听着,垂下了眼眸。 姐姐。 他们都叫宗主,只有魏无羡叫姐姐。 他们认识很久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酸涩涩的,堵在喉咙口。 等魏无羡说完,薛洋问:“姐姐喜欢吃你做的饭吗?” 魏无羡压根没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只苦大仇深地叹气:“谁叫我深得真传做饭好吃呢,而且姐姐就是故意的,知道我乐意给她做,就可劲儿使唤我。” 薛洋抿了抿唇:“魏师兄,能不能教我做饭?” 魏无羡脚步一顿,扭头看他,眼睛唰地亮了:“你想学?” “嗯。” “没问题,包教包会。” 魏无羡大喜过望,用力拍他肩膀,“说好了啊,不能反悔,明天就开始。” 薛洋被他拍得晃了晃,却没躲。 他看着魏无羡灿烂的笑容,又回头看了眼主殿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上了。 他砸了咂嘴,奶糖的甜味还在嘴里。 经脉彻底疏通那日,薛洋站在主殿里,左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感受着完整的力道。 时苒没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枚墨玉色的玉简。 “先练着,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薛洋接过玉简,他抬头看时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着唇,嗯了一声。 修炼自此正式开始。 白天他学认字,打坐练功,还有和魏无羡学做饭。 魏无羡教得尽心尽力,从切菜的火候到调味的分寸,甚至还有如何把素菜做出肉味这种奇怪技巧。 魏无羡一边颠锅一边说,“你只要用心做,好好学,赵小虎和新芜的厨艺,也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七天后,薛洋拎着个朴素的食盒,就去找了时苒。 时苒正在练剑,看见薛洋拎着食盒,问:“你做的?” “嗯。”薛洋把食盒放在桌上,将菜拿了出来。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时苒朝自己丢了个净尘术,很捧场的坐下吃。 她如今的修为,早就辟谷了。 但没办法,嘴馋,想吃。 “火候掌握得好,没想到你还有做饭的天赋。” 薛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又被他强行压住,只小声说:“魏师兄教的。” “他这是不想做饭。”时苒轻笑,指了指对面,“坐下,一起吃。” 薛洋愣了愣,才慢慢坐下,却只盛了半碗饭,小口小口吃着,视线时不时往时苒脸上瞟。 见她确实吃得香,心里那点忐忑才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轻飘飘的暖意。 “姐姐,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做饭?” 时苒抬眼看他:“偶尔做做就行了,哪有天天做的,你还得修炼。” “我喜欢做饭。”薛洋垂着眼,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以前我当乞儿,经常饿肚子,姐姐放心,不会耽误修炼的。” 时苒看了他片刻,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行吧,不过说好,别耽误修炼。” “嗯。”薛洋应得很快,嘴角又翘了起来。 那之后,每日,薛洋便会拎着食盒给时苒做饭。 有时是简单的家常菜,有时是他自己琢磨的新花样。 时苒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吃得高兴了还会夸两句有进步。 薛洋便像得了糖的孩子,下次更用心。 魏无羡最先注意到,私下跟时苒嘀咕:“姐姐,薛洋是不是胖了点,脸上有肉了。” 时苒正在研究新得的阵法图,头也不抬:“嗯,你教的。” 魏无羡:“……?” 这天中午,薛洋照例拎着食盒去主殿。 今天他做了红烧鱼、油焖大虾,佛跳墙和菌菇汤。 两人刚坐下,殿门砰地被推开。 魏无羡风风火火冲进来,鼻子用力吸了吸:“好香,你们吃好的不叫我。” 说着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就去拿筷子。 薛洋下意识看向时苒。 时苒已经习以为常:“自己去盛饭。” “嘿嘿,还是姐姐疼我。” 魏无羡笑嘻嘻地起身,熟门熟路从储物袋拿出碗筷,一屁股坐下,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 “唔,薛洋你这手艺见长啊,比我做的都不差了。” 薛洋抿了抿唇,没说话,只默默把佛跳墙往时苒那边推了推。 魏无羡眼疾手快舀了一大勺:“这个鲜,姐姐尝尝……薛洋你瞪我干嘛?” 薛洋:“那是给姐姐的。” 心里有点闷,像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但他没资格说什么。 魏无羡和时苒认识得更久,关系更亲近,他才是那个后来的。 正想着,碗里忽然多了块挑好刺的鱼肉。 他抬头,看见时苒收回筷子,神色自然地对魏无羡说:“你最近是不是又偷懒了,天天往外跑。” 魏无羡立刻苦了脸:“姐姐,吃饭呢,不说这个了……” 时苒无情道,“吃完饭和我练练,也不知道剑术有没有精进。” “啊~” 薛洋听着魏无羡的哀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嘴角悄悄弯了弯。 他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鲜嫩的,温暖的。 第486章 陈情令:下半卷在仙门百家 金麟台,清谈会。 大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各色华服的仙门修士分席而坐,面上都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侍女往来斟酒,灵果珍馐流水般呈上,一派祥和景象。 金光善坐在主位,金袍玉冠,笑容和煦,举杯道:“诸位远道而来,金某不胜荣幸,近日仙门安宁,实乃幸事,请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应和,客套寒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金宗主,听闻夷陵那边新立的归墟宗,近来动作不小啊?” 殿内安静了一瞬。 金光善放下酒杯,笑容不变:“确有此事,归墟宗宗主时苒,数月前于夷陵开宗立派,近来又接管了温氏旧地。” “接管?”下首一位中年修士冷哼,“分明是强占,温若寒虽死,温氏尚有旁支血脉,何时轮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鸠占鹊巢?” “此言差矣。” 另一人慢悠悠道,“温氏作恶多端,覆灭乃天理循环,这时苒能斩杀温若寒,也算为民除害,何况温氏有一脉也入了归墟宗。” “为民除害,我看是狼子野心。” 又有人拍案,“她所用功法阴邪诡异,麾下弟子竟有修习阴气者,分明是邪魔歪道。” “就是,还有她那个首徒魏无羡,据说才十二三岁,便已筑基,修的也是阴气路子,这等邪功,岂能容于世间?” 议论声渐起,有义愤填膺的,有冷眼旁观的,有暗中揣测的。 金光善端着酒杯,目光在席间扫过。 聂明玦坐在左侧,面色冷硬,一言不发,只顾饮酒。 江枫眠神色平静,虞紫鸢坐在他身侧,脸色却已有些难看。 “说到那魏无羡。” 金光善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江宗主,听闻此子乃是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子?” 唰! 无数道目光投向江枫眠。 虞紫鸢握紧了手中酒杯,江枫眠放下筷子,抬眼看金光善,语气平稳。 “金宗主消息灵通,不错,确是故人之子。” “既是江氏故人之子,又曾是云梦家仆之后。” 有人接话,“如今流落在外,修习邪功,岂不有损江氏声名,江宗主何不将人带回云梦,好生管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江枫眠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说起时宗主,江某近来倒是探听到一些有趣的旧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金光善眼底掠过一丝暗光,笑容更深:“哦,江宗主请讲。” “上古时期,有一叫九幽玄冥录的功法,分上下两卷。” “此功法霸道至极,修至大成可通幽冥掌生死,但因其过于逆天,早在千年前便已失传。” “据江某所知,温若寒穷极一生寻找的,正是此功法,而时苒宗主所修习的似乎便是上卷。” 席间一片低哗。 “难怪,难怪她能斩杀温若寒。” “九幽玄冥录据说修习者需以阴气为基,确实与那归墟宗的路径吻合。” “所以温若寒与归墟宗结仇,是为争夺功法残卷?” 金光善深深看了眼江枫眠,举杯抿了口酒,才缓缓道:“江宗主所言,金某也略有耳闻。不过……” 他放下酒杯,笑容愈发和煦:“据金某所知,那九幽玄冥录的下卷残篇,早已流落仙门,被某家所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无数道目光在席间隐秘交错,怀疑、警惕、贪婪……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 聂明玦终于抬起眼,冷声道:“金宗主此言可有依据?” “自然。” 金光善从容道,“金某不才,这些年也翻阅了不少古籍秘录,三百年前,曾有记载说下卷残篇现世,引起一番争夺,最后……下落不明。” “如今上卷在时宗主手中,下卷却不知所踪,诸位说,若是上下两卷合一……”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温若寒是什么实力? 元婴中期,横行仙门数十年,无人能敌。 而时苒,杀了温若寒。 半部残卷便能强横至此,若是上下两卷合一,又该是何等光景? 席间一片死寂。 方才还义愤填膺声讨邪魔歪道的人,此刻都闭了嘴,眼神闪烁。 虞紫鸢忽然冷笑一声:“金宗主倒是打得好算盘,三言两语,便将矛头从归墟宗转向了仙门内部,怎么,是想让各家互相猜忌,你好坐收渔利?” 金光善面色不变:“虞夫人言重了,金某只是陈述所知,绝无他意。” “没有他意?”虞紫鸢寸步不让,“那你倒说说,这下卷残篇在谁家?” “这……”金光善苦笑,“金某确不知晓,只是古籍记载如此,金某不敢隐瞒诸位。” 蓝启仁忽然开口:“古籍记载未必为真,即便为真,三百年过去,残篇是否完好也未可知。” 方才众人同仇敌忾,此刻却各怀心思。 立刻有人反驳,“此等邪术,修习者实力强横,难道要等归墟宗坐大,凌驾我仙门百家头上不成?” “坐大?”另一人嗤笑,“人家现在就能杀温若寒,还需要坐大?” “你——!” 席间渐渐吵成一团。 金光善端着酒杯,垂眼掩去眸中笑意。 江枫眠坐在席间,神色平静地饮酒,仿佛方才扔下惊雷的不是他。 虞紫鸢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江枫眠给她夹了筷菜,淡淡道:“总得有人把水搅浑。” “那功法残篇……” “是真的。”江枫眠声音几不可闻,“但下卷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金光善想知道归墟宗的底细,又不想金家当出头鸟,那我就帮他一把。” 虞紫鸢愣了愣,哼了一声:“老狐狸。” 大殿另一侧,几个中小家族的宗主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们说,下卷残篇会不会在蓝家,他们藏书最多。” “聂家也有可能,刀法刚猛,或许需要霸道功法弥补缺陷……” “金家呢,金光善那老狐狸,藏得最深。” “江家也不无可能……” 猜忌一旦种下,便如野草疯长。 清谈会虎头蛇尾的结束,但每个人心里都多了杆秤。 归墟宗是邪是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九幽玄冥录的下卷,到底在谁手里? 而手握上卷的时苒,又到底知道多少? 归墟宗目前风头正盛,实力强劲,这个时宗主修为多高,谁也不知道。 若没有下卷,如何对付。 第487章 陈情令:柳三变 一场清谈会虎头蛇尾,仙门百家各怀心思的离去。 而归墟宗下的望归城却是一派祥和。 听风楼里,此刻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柳三变一袭青衫,手执折扇,正说到精彩处: “……说那那时一剑斩下,水火相撞,天地变色!” “好——!”满堂喝彩。 有人高声问:“柳先生,那九幽玄冥录真那么厉害?” 柳三变笑眯眯道:“上古功法,岂是凡品,据说修至大成,可通幽冥,掌生死,温若寒穷尽一生寻那下卷残篇,却不知上卷早已在时宗主手中,这就叫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又有人问:“那下卷到底在哪儿?” “这嘛……”柳三变捋了捋胡须,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只能说,仙门水深,诸位细品。”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折扇啪地一拍桌案:“今日就说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明日请早。” 在一片惋惜声中,听众渐渐散去。 有熟客摇头笑道:“这柳先生,每次都在关键处断章,真是吊人胃口。” 柳三变笑呵呵地拱手送客,等堂中空了大半,才拎起茶壶,慢悠悠上了二楼。 最里的雅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脸上那副江湖说书人的油滑神色瞬间褪去,变得平静从容。 窗边坐着个蓝衣少女,正支着下巴看楼下街景。 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只随手抛过来一锭银子。 “讲得不错。” 柳三变接住银子,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二十两。 他笑了笑,揣进怀里:“还要多谢时宗主提供的故事。” 时苒这才转过头。 “坐。” 柳三变也不客气,撩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如今你那套上下残卷的戏码应该已经传开了,仙门百家现在都在互相猜忌那下卷在谁手里呢。”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时苒:“时宗主,戏我已经唱了,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时苒没立刻回答,只是打量着柳三变。 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像个落魄书生。 但时苒知道,他曾经有个更显赫的身份。 柳知微。 三年前,柳三变的道侣在执行任务时,被温氏所害,魂魄受创,几近消散。 柳三变自损生机报了仇,带着道侣的残魂四处寻访救治之法。 时苒救下了那道即将消散的魂魄。 “你也可以入我归墟宗。” 柳三变摇头,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倦意:“柳某倦了,仙门世家,宗门派系,无非是名利场,生死局,如今只想寻个清净地,陪着阿音,了此残生。” “闲云野鹤?”时苒挑眉,“那你还在我这望归城说书?” “说书有趣。”柳三变笑,“看世人听故事时的痴态,看仙门被几句流言搅得鸡飞狗跳,比修炼有意思。” “行吧,人各有志。” 她取出万魂幡,指尖在旗面一点。 一道淡青色的虚影缓缓飘出,落在雅间中央,凝实成一名女子的模样。 她闭着眼,面容清丽,神色安宁。 柳三变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却又不敢靠近,只痴痴望着那道虚影,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哑声唤出: “阿音……” 女子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未醒来。 “她的魂魄已温养得七七八八,但离完全苏醒还差些火候,毕竟伤得太重,能保下魂体已是侥幸。” 她又拿出一把油纸伞,伞面素白,伞骨漆黑,看起来平平无奇。 “白日可让她寄居伞中,免受阳气侵蚀,夜间若有阴气充沛之地,可放她出来自行吸纳温养。” 柳三变双手接过伞,退后两步,朝时苒深深一揖。 “时宗主救命之恩,柳某没齿难忘。” 时苒摆手,“交易而已,你帮我搅浑水,我帮你救道侣,两清。” 柳三变直起身,郑重道:“对时宗主是交易,对柳某却是再造之恩,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柳某绝不推辞。” 时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过有言在先,她这魂魄,最多再温养五年,最少三年,就必须送去投胎转世,强留人间,对她对你都没好处。” 柳三变点头:“柳某明白。” “还有,自己多留心,别让你道侣被人打杀了。” 时苒没再说下去,只站起身:“好了,交易完成,如果想加入归墟宗,给你留一个长老之位。” 门轻轻关上。 雅间内安静下来。 柳三变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养魂伞,又抬头看向那道静静虚影。 女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眸子,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茫。 她看向柳三变,怔了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柳三变眼眶骤然红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虚虚抚过女子的脸颊。 触不到实体,只有冰凉的阴气。 “阿音……”他声音哽住,“我找到救你的法子了。” 女子静静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水光。 她抬起虚幻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虽无实质,却仿佛有温度传来。 柳三变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 他维持着那个虚抚的姿势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撑开养魂伞。 素白的伞面在雅间暖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晕芒。 阿音的魂魄似有所感,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飘入伞中。 柳三变将伞抱在怀中,像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 他走到窗边,望着望归城阑珊的灯火,眼神复杂。 十二岁那年,他在逃荒路上差点饿死,被一个游方道士捡了回去。 道士自称闲云子,无门无派。 “小子,这世道啊,仙门争名,世家夺利,看着光鲜,内里都烂透了。” 闲云子啃着烧鸡,含糊不清地教导他,“咱们这种人,就别往里头凑了,知道得越多,活得越久,但也越没意思。” 柳三变跟着闲云子走南闯北十年,学了一身杂学。 二十二岁那年,闲云子把他扔在姑苏城外:“为师要去北边看个老朋友,你自个儿闯荡去吧,记住,别入仙门,别信世家,实在混不下去,就去蓝家找个抄书的活儿,他们那儿书多,饿不死。” 柳三变就这么去了蓝氏。 凭着一手好字和过目不忘的本事,他真在外门典籍阁谋了个执事的闲差。 不修仙法,不沾纷争,每日就是整理古籍、修补残卷,闲时泡壶茶,看窗外云卷云舒。 然后,他遇见了阿音。 阿音姓白,白芷音,出身中等仙门白氏。 直到那次。 白氏接到仙门调令,协助围剿一伙流窜的邪修。 白芷音主动请缨,临行前来找他:“等我回来,我就跟师父说我要嫁给你。” 可她再也没回来。 他只来得及用闲云子教他的秘术,勉强锁住她最后一缕残魂。 他带着阿音的残魂四处求医问药。 散尽积蓄,踏遍险地。 最后是蓝氏一位与他相熟的长老看不下去,私下告诉他:“岐山附近有处阴气汇聚之地,或可暂缓魂魄消散。” 他带着阿音去了岐山。 然后在夷陵遇见了刚立派不久的时苒。 于是有了望归城的说书先生柳三变。 “阿音,我想开间书铺,你爱看的那些话本,我都给你收着……” 伞面微光流转,似在回应。 柳三变笑了笑。 明日还要说书呢。 第488章 陈情令:还会鸟语 一年后,归墟宗。 后山演武场上剑气纵横。 赵小虎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手中重剑舞得虎虎生风。 他如今十五岁,个头蹿了一大截,肩膀宽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孩童。 “小虎师兄,左边,左边有破绽。”场边围观的少年高声提醒。 赵小虎咧嘴一笑,重剑陡然变向,带起一片尘土。 “看好了,这招叫山崩!” 对面和他对练的正是当年第一个入门的李石头,如今他也壮实了不少,手持一柄黑铁大锤,嘿然笑道:“来!” 两件重兵器轰然相撞,气浪掀飞了场边几个小弟子。 “停停停。” 魏无羡蹲在旁边的树上,嘴里叼着根草,含糊不清地喊,“再打下去演武场又要修了,上个月刚补好的地砖。” 赵小虎和李石头同时收势,嘿嘿笑着挠头。 魏无羡跳下树,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少年又长高了些,眉眼愈发俊朗,束发的红绸带随风扬起,衬得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走到场边几个年纪较小的弟子面前,蹲下身:“刚才小虎师兄那一剑,看清了没?”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脆生生道:“看清了,重心下沉,借力打力。” “聪明!”魏无羡揉了揉她脑袋,又转向另一个怯生生的男孩,“你呢?看出什么了?” 男孩低头揪着衣角:“……好像……剑到一半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 “对!”魏无羡眼睛一亮,“这叫藏锋,看着是直劈,其实暗藏变化,来,我给你们演示……” 他随手折了根树枝,正要比划,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魏无羡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一只通体乌黑眼珠赤红的乌鸦正从主殿方向飞来,翅膀扑棱棱的,落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 围观的弟子们顿时笑起来。 “大师兄,玄羽又来催饭啦。” “不对不对,肯定是来找宗主的。” 魏无羡没好气地拍开乌鸦的喙:“去去去,找你主子去,我这儿没吃的。” 乌鸦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两圈,又朝他“嘎”了一声,才转身飞走。 方向正是后山菜地。 菜地里,时苒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在种灵药。 她今日没穿宗主袍,只套了件半旧不新的青布衫,袖口挽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长发随意绾成个髻,用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哪个杂役弟子在侍弄菜地。 乌鸦扑棱棱落在地头,蹦跳着凑过来,用脑袋蹭她小腿。 时苒头也不抬:“玄羽,别闹,忙着呢。” 玄羽不依不饶,干脆跳到她肩膀上,用喙轻轻啄她耳垂。 “……”时苒终于放下铲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晶莹的灵米,“给给给,吃完在旁边等我。” 玄羽欢快地啄食,吃完还不肯走,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蹭,一副还要的赖皮样。 时苒无奈,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个玉瓶,倒了点灵泉水在掌心。 这只乌鸦是半年前魏无羡捣鼓诡道时,无意间召唤来的。 当时召来十几只,别的都飞走了,唯独这只死活赖着不走,还特别黏时苒。 时苒起初嫌麻烦,但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 她给它喂灵泉,喂灵米,偶尔还喂点灵果。 如今这只乌鸦比寻常同类大了一圈,羽毛油光水滑,灵性十足。 更神奇的是,它似乎能听懂人话。 时苒试过让它送信,从未出错。 也让它盯梢,谁进了主殿,待了多久,出来时什么表情,它都能用不同的叫声汇报。 “你说,要是哪天我修为没了,还能使唤你吗?” 玄羽歪头:“嘎?” 时苒叹口气,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演武场走。 乌鸦立刻跟上,一会儿飞到她前面带路,一会儿又落回她肩膀,亲昵地蹭她脸颊。 魏无羡正和薛洋凑在一起说话。 薛洋这一年变化最大。 原本瘦小的身量抽条了不少,也不再是那种警惕的刺猬状。他如今修为已至筑基中期,阴气操控精细得惊人,连时苒都暗自点头。 更重要的是,他做饭的手艺,已经青出于蓝了。 “姐姐!”魏无羡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你快来看这个,我新研究的符。” 时苒走过去,看了眼符纸。 墨迹蜿蜒,阴气内蕴,结构比一年前复杂了数倍。 “不错,没有堕了我归墟宗长老的名头。” 魏无羡更兴奋了,他道,“而且我发现,如果用特定的阴气,甚至能让乌鸦简单传递消息,虽然只能用简单的。” 时苒挑眉:“你会鸟语了?” 魏无羡一噎:“……那倒没有。” “啧。” 时苒摇头,“业务不精。” “你行你上啊!”魏无羡不服。 时苒还真认真想了想:“改天我试试。” “不过在此之前,我的离开些时日。” 魏无羡和薛洋同时看向她。 金光善还在找那根本不存在的下卷残篇,聂家和蓝家互相猜忌,江家,江枫眠前阵子亲自来了一趟夷陵,没进城,在山外转了圈就走了。 魏无羡愣住:“他来干嘛?” “谁知道。”时苒耸肩,“可能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又拉不下面子。” 魏无羡沉默片刻,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时苒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离开这几天,你多留心点就行。” 薛洋敏锐道:“阴铁?” 时苒看了眼薛洋,也没否认。 “其中一块在蓝氏的寒潭下。” 魏无羡立刻坐直:“你要去偷?” “什么叫偷。”时苒白他一眼,“那是他们的么。” “可蓝氏寒潭洞……”薛洋皱眉,“那是蓝家禁地,守卫森严。” “所以得偷偷去。” “大张旗鼓去要,得扯皮多久,他们肯给?还不如直接拿了,等他们发现,东西早在我手里了。” 魏无羡扶额:“姐姐,你这土匪作风真是……” “有效就行。”时苒起身,“今晚出发,你俩跟我一起。” “我也去?”薛洋愣了。 “不然呢?”时苒瞥他,“你阴气操控最好,寒潭洞阴气重,正好用上。” 魏无羡顿时兴奋起来:“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蓝家看看了。” “别打歪主意,” 时苒拍他后脑勺,“我们是去拿东西,不是去观光。” “知道知道。” 第489章 陈情令:这是求偶 三人修为都不低,御风而行,不到两个时辰便抵达姑苏地界。 蓝氏云深不知处隐在夜色中,月光下的建筑群雅致清幽,山门处有弟子值夜,巡逻队伍规律往来。 时苒带着两人绕到后山,寻了处结界薄弱处,指尖阴气凝聚,无声无息地切开一道缝隙。 “走。” 三人鱼贯而入。 薛洋跟在最后,看着时苒熟练地破解结界,避开巡逻,甚至还能顺手抹去他们留下的气息,心里那点宗主的滤镜又碎了一层。 他压低声音问魏无羡:“宗主以前常干这个?” 魏无羡憋笑:“习惯就好,有时候坦荡只会把事情搞砸。” 薛洋默然。 前方时苒忽然停下,蹲在一丛竹林后,打了个手势。 两人立刻屏息。 只见不远处,寒潭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白雾氤氲,寒气逼人。 寒潭中央,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泡在冰冷的潭水里。 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肩背。 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蝴蝶骨和脊柱沟,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脊线滑落,没入深色的潭水中。 那人似乎正在调息运功,周身有淡淡的蓝色灵力流转,与寒潭的阴冷气息奇异地交融。 时苒蹲在暗处,眯眼看了片刻,忽然点点头:“身材不错。” 魏无羡:“……” 薛洋:“……” 魏无羡凑过去,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姐姐,我身材也很好啊,薛洋的也不差。” 时苒被逗笑了,回头瞥他一眼,眼神促狭:“是么,可我光记得你以前干瘪的小身板了,肋骨一根根都能数清楚。” 魏无羡脸一红:“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嗯嗯,不一样了。” 薛洋默默移开视线。 他虽流浪多年,但也知非礼勿视。 更何况偷看人洗澡,也太不讲究了。 玄羽蹲在时苒肩膀上,歪头看着潭中身影,赤红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嘎了一声。 潭中人动作一滞。 时苒暗叫不好,立刻掐诀,一层薄薄的阴气屏障迅速笼罩三人,将气息彻底隔绝。 几乎是同时,潭中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 肤色冷白,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浅琉璃色的瞳孔,眼底映着寒潭的波光和月色。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气质清冷出尘,哪怕此刻赤着上身泡在潭水里,也没有半分狼狈,反而有种不染尘埃的疏离感。 蓝忘机。 蓝氏双璧之一,泽芜君蓝曦臣的胞弟,仙门百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蓝忘机警惕地扫视四周,灵力已在掌心凝聚。 但他什么也没发现。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缓缓从潭中站起。 水声哗啦。 时苒看的津津有味,下一秒,就被玄羽挡住了视线。 玄羽这只乌鸦,不知何时从她肩头飞到了正前方,双翅展开,像道屏风似的把她和寒潭隔开。 魏无羡和薛洋一左一右,扭着头,直勾勾看她,脸上明晃晃写着。 原来你是这样的宗主。 时苒面不改色,将碍事的玄羽拔开,潭中人已经穿戴整齐了。 “好你个玄羽,有点心思都用我身上了是吧。” 玄羽被推开,不满地“嘎”了一声,又落到她肩膀上,用喙轻轻啄她耳垂,像是在抗议。 时苒没理它,转头看左右两个少年:“还有你们两个,那是什么表情?” 魏无羡憋着笑:“姐姐,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我那是欣赏美学,你们小孩子懂什么。” “真的吗?”魏无羡促狭地眨眨眼,故意挺了挺胸脯,“姐姐,我可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中你就是小屁孩。”时苒抬手揉乱他头发。 正说笑间,肩膀上的玄羽忽然动了动。 它歪头看了看时苒,又扭头看了看自己乌黑油亮的尾羽,张嘴一啄。 一根长长的尾羽被它叼了下来。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将羽毛递到时苒面前,赤红的眼珠亮晶晶地望着她。 时苒一愣:“……送我?” 玄羽用力点头:“嘎!” 魏无羡笑出声,肩膀直抖:“姐姐,这是鸟类求偶的表示。” 时苒:“……” 她接过那根羽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魅力已经这么大了,连跨物种都无法阻挡?” 她低头看看手里漂亮得过分的尾羽,又抬头看看正眼巴巴盯着她的玄羽,伸手撸了撸它脑袋。 “玄羽啊,我知道,爱上我,跟呼吸一样简单。” 玄羽期待地仰头。 “但是,我们品种不同,你是乌鸦,我是人,这属于跨物种,懂吗?” 玄羽僵住了。 它那双赤红的眼珠直勾勾看着时苒,半晌,忽然蔫了下去,整个鸟都耷拉了。 翅膀垂着,脑袋低着,连羽毛都好像没那么油亮了。 魏无羡凑近观察了一会儿,惊奇道:“姐姐,它好像听懂了,而且很伤心。”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玄羽低低地呜了一声,把小脑袋埋进翅膀里,点了点头。 时苒:…… 薛洋也忍不住开口:“它确实很有灵性。” “这有灵性的鸟儿就是不一样哈,”时苒叹了口气,把玄羽从肩膀上捧下来,放在掌心,“还会为情所困。” 玄羽在她掌心缩成一团黑色毛球,只露出一双委屈巴巴的红眼睛。 时苒戳了戳它:“别难过了,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我可以给你找只漂亮的母乌鸦,我帮你下聘礼。” 玄羽猛摇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要怎样?”时苒哭笑不得,“总不能真跟我过一辈子吧?” 玄羽抬头,眼睛唰地亮了,拼命点头。 魏无羡在旁边笑得快岔气:“姐姐,你就从了吧,你看玄羽多痴情。” “从什么从,再起哄今晚没饭吃。” 她把玄羽重新放回肩上,那乌鸦立刻黏糊糊地靠过来,用脑袋蹭她脖颈,虽然还是一副委屈样,但好歹不蔫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意了。” 第490章 陈情令:蓝家阴铁 时苒无奈地顺了顺它的羽毛,“但现在咱们得干正事,阴铁到手,赶紧撤,等回去给你加餐,灵米管够,行了吧?” 玄羽这才“嘎”了一声,勉强满意。 魏无羡看着那根尾羽,若有所思:“姐姐,玄羽的羽毛,好像阴气特别重。” 时苒脚步一顿。 她肩上的玄羽得意地挺了挺胸,又啄下一根小点的绒毛,递给她。 “……你还来?”时苒扶额。 玄羽摇头,用喙把绒毛往她手里推了推,又指指寒潭方向,再指指自己,最后做了个藏起来的动作。 时苒看懂了:“你是说用你的羽毛,可以遮掩阴铁的气息?” 玄羽用力点头。 魏无羡也反应过来:“对啊,玄羽是阴气蕴养的灵鸟,遮掩阴铁气息也能说得过去。” “好家伙。”时苒拍了拍玄羽,“你还真是个宝。” 玄羽骄傲地昂起头,又趁机蹭了蹭她脸颊。 魏无羡还在逗玄羽:“玄羽啊,要不你考虑化形?” 玄羽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 时苒拍魏无羡后脑勺:“少出馊主意。” “我说真的。”魏无羡躲开,“玄羽这么有灵性,万一真能修炼成妖呢,姐姐你不考虑收个妖修弟子?” “等它能化形再说。”时苒随口道,没当真。 玄羽却听进去了。 它站在时苒肩上,赤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 化形。 它要化形。 然后…… 它悄悄又往时苒颈窝蹭了蹭。 就能一直陪着这个人了。 蓝忘机白衣严整,抹额端正,连袖口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他立在寒潭周围又环视了一圈,眉头微蹙,似乎仍觉得哪里不对,但最终没发现异常,御剑离开了。 等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三人才从暗处出来。 时苒走向潭中央取阴铁,魏无羡凑过来,撞了撞她肩膀:“姐姐,这寒潭好像不错啊。” 时苒赞赏的看了魏无羡一眼,“那回头咱们也在后山挖一个?” “要挖就挖个大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薛洋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姐姐,你该不会是想……” “此等机缘,蓝氏怕把握不住啊,还是让归墟宗来吧。” 魏无羡猛点头:“对对对!” 薛洋:“……” 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寒潭。 潭水冰冷刺骨,但对他们这种修为的修士来说不算什么。 越往下潜,光线越暗,阴气却愈发浓郁。 约莫下潜了二十丈,潭底出现一层淡蓝色的光膜。 是结界。 时苒停在结界前,伸手虚按上去。 掌心阴气流转,与结界上的灵力产生微妙共鸣。 她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笑了:“这结界至少三百年没加固过了,蓝氏后人估计不知道寒潭底下还有这层东西。” 魏无羡好奇:“能破开吗?” “能。” 时苒抬手,结界自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缝隙中劈出,直取时苒面门。 “小心!”魏无羡和薛洋同时惊呼。 玄羽惊得飞起,在她头顶盘旋,“嘎嘎”急叫。 时苒偏头,剑气擦过耳边,一道身影从结界裂缝中缓缓浮现。 那是个女子。 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蓝氏制式的白色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清丽,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泛着淡淡的微光。 不是实体,而是魂体。 “何人擅闯蓝氏禁地?” 时苒没立刻回答,反而眯眼打量了她片刻。 “你魂体快散了。” 女子一怔。 魏无羡和薛洋这才注意到,那女子的魂体边缘正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 “你守在这里,是为了看守这块阴铁?” “是。”女子终于开口,“此物不祥,当年蓝氏先祖将其封印于此,命后世族人世代看守,不得让其现世。” 时苒简明扼要,“放心吧,此物不该出现在这,我这是让它回归本该出现的地方。” 女子盯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也没别的选择,再磋磨下去,等你的只能是魂飞魄散了。” 时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算了,懒得废话。” 话音未落,她身后万魂幡虚展开。 “你——!”女子惊怒,想挥剑反抗,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魂体被拉扯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幡中。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魏无羡和薛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姐姐你就这么把她收了?”魏无羡咽了口唾沫。 “不然呢?” “干净还有功德的灵魂,魂飞魄散太可惜了,先养在幡里,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她去投胎,总比在这儿耗到灰飞烟灭强。” 三人一鸦迅速上浮,悄无声息地离开寒潭。 临走前,时苒顺手把潭边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月色下,寒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半柱香后。 一道白色身影御剑落在寒潭边。 蓝忘机去而复返。 他立在潭边,潭水平静,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蓝忘机缓步走到潭边,蹲下身,指尖轻触潭水。 冰凉刺骨,与往日无异。 他闭目凝神,将灵力探入潭底,什么气息都没有。 蓝忘机站在原地许久,这才转身离开寒潭。 得去和兄长知会一声,或许是有什么地方他没发现。 百里外的山道上。 魏无羡还在念叨:“姐姐,你就这么把人家先祖的魂收了,蓝家要是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时苒啃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苹果,“我又没伤她,还救了她一命,等她魂体养好了,我亲自送她去投胎,蓝家该谢我才对。” 薛洋迟疑道:“可那位蓝公子好像察觉到了。” “察觉就察觉呗,他又没证据。” 魏无羡凑近玄羽,调侃道:“玄羽啊,你以后真打算化形?” 玄羽认真点头。 “化形了想干嘛?”魏无羡促狭地问,“天天黏着姐姐?” 玄羽继续点头,还亲昵地蹭了蹭时苒的脸颊。 时苒被蹭得痒,笑着推开它:“行了行了,等你真能化形再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化形了,就不能蹲我肩膀上了。” 玄羽一愣,随即急得扑腾翅膀,嘎嘎直叫,像是在抗议。 “你看,所以还是当只鸟好,省心。” 玄羽蔫了,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 魏无羡和薛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491章 陈情令:潭州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山谷,从储物袋里掏出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个小烤架,就地开始野餐。 薛洋默默蹲下来帮忙串肉串。 “那接下来去哪儿,回宗门吗?” “不回。”时苒往汤锅里撒了把香料,“去潭州。” “潭州?”魏无羡一愣,“去那儿干嘛?” “找最后一块阴铁。” 时苒搅了搅汤,“潭州有个莳花女,擅长以阴气养花,最后一块阴铁应该在她手里。” 薛洋串肉的动作顿了顿,抬头问:“姐姐收集多阴铁,到底要做什么?” 时苒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同样好奇的魏无羡,笑了笑:“等集齐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魏无羡瘪嘴。 “这叫保持神秘感,赶紧的,肉要糊了。” 三人一鸦在山谷里饱餐一顿,收拾妥当后,才不紧不慢地朝潭州方向出发。 这一路,时苒充分展现了什么叫旅游式赶路。 路过城镇,必去最热闹的酒楼吃饭。 遇见特色小吃,必排队买来尝鲜。 偶尔尝到味道极好的菜,甚至还会扒人家屋顶偷师。 魏无羡第一次被时苒拉着蹲在人家厨房屋顶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姐姐,我们可是修士,修士,扒凡人家的屋顶像话吗?” “修士怎么了,你看底下那大娘做的红烧肉,色泽油亮,肥而不腻这火候,这调味,肯定有秘方。” 魏无羡还想说什么,底下大娘一锅红烧肉出锅,浓郁的肉香顺着瓦缝飘上来。 他鼻子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真香。” 时苒瞥他一眼:“刚才谁说不像话来着?” 魏无羡讪笑,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近瓦缝,认真观察大娘翻炒的动作:“姐姐你看,她最后撒的那把香料,好像是几种草药混的……” 薛洋默默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笔记。 等大娘做完饭,三人已经把那道红烧肉的工序、火候、用料比例摸了个七七八八。 离开时,时苒还顺手往人家灶台块金子,就当学费。 几次下来,魏无羡从最初的这太丢人了变成了快看那家也不错。 薛洋已经记了大半本,从东街王记红烧肉到清水镇李家祖传药酒十八味药材,分门别类。 玄羽也跟着沾光,时苒每尝到好吃的,都会喂它一口。 一路吃吃喝喝,七天后,三人抵达潭州地界。 潭州是座水城,河道纵横,桥梁密布,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但时苒一进城就察觉到了不对。 “阴气好重。” 她眯眼看向城西方向,“比寻常水城该有的阴气浓了至少三倍。” 街道上,偶尔能看到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走过,神色匆匆,似乎都在寻找什么。 时苒找了家最豪华的客栈,要了间三间上房。 掌柜见她气度不凡,又带着两个少年和一只乌鸦,殷勤道:“仙师也是为莳花会来的?” “莳花会?”时苒挑眉。 “哎哟,您不知道?” 掌柜压低声音,“城西的莳花女,每三年办一次赏花会,展出她培育的奇花异草,据说今年有一株幽冥莲要现世,吸引了不少仙门高人呢。” 幽冥莲。 时苒和魏无羡对视一眼,这名字,一听就和阴铁有关。 “多谢掌柜,给我们准备些招牌菜,送到房里。” “好嘞。” 进了房间,时苒往榻上一靠:“听见了,幽冥莲八成是阴铁催生出来的东西,莳花女用它做噱头,吸引修士前来,恐怕另有所图。” 魏无羡跃跃欲试:“姐姐,我去打听打听?” “去吧,”时苒摆摆手,“注意安全,别暴露身份。” “放心!” 魏无羡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把修为压制到练气期,溜溜达达出了门。 时苒掏出一堆瓶瓶罐罐,递给薛洋:“帮我分装丹药,这潭州阴气重,肯定有人需要驱阴丹,咱们趁机赚一笔。” 薛洋:“……” 您真是时刻不忘搞钱。 一个时辰后,魏无羡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打听到了,莳花女住在城西的百花坞,三日后举办赏花会,想参加得先通过考验,要么献上珍稀花种,要么解答她出的三道题。” “还有呢?” “仙门来了好几拨人,金家的人最多,带头的是个叫金子轩的年轻修士,蓝家也来了,是蓝曦臣带队,聂家、江家都有人,还有一些小宗门和散修。” “而且我听说,不止是为了花,不少人是冲着功法来的。” 时苒笑了:“看来仙门嘴上骂修炼阴气是邪魔歪道,盯上的人不少啊。” “姐姐,咱们怎么搞?”魏无羡眼睛发亮,“硬抢还是智取?” “先看看情况,莳花女既然敢大张旗鼓办赏花会,肯定有底牌,而且……” “这潭州的阴气,浓得有点不正常,恐怕不止阴铁那么简单。” 玄羽在她肩上不安地扑腾了一下。 时苒安抚地摸摸它:“别急,该是我们的,跑不了。” 她转头对薛洋道:“把驱阴丹分装好,你们去卖,顺便会会那些仙门的人。” 薛洋点头,手上动作更快了。 次日清晨,魏无羡和薛洋带着分装好的丹药出了门。 潭州城东的修士集市早已人声鼎沸。 各色摊位上摆着符箓、法器、丹药,往来修士络绎不绝。 两人找了个角落支起摊子,白布上简单写着驱阴丹,专治阴气侵体”,旁边还摆了几盆草做点缀。 魏无羡天生会来事儿,不一会儿就吆喝起来:“各位道友看一看啊,潭州阴气重,修炼易走岔,驱阴丹一颗清气爽,走过路过别错过!” 薛洋沉默地坐在旁边收钱、递药,偶尔抬眼观察往来人群。 很快就有修士被吸引过来。 “你这驱阴丹真有用?” “童叟无欺,金丹以下修为,一颗见效。” 那散修咬牙买了一颗,当场服下。 片刻后,脸上青气肉眼可见地褪去几分,他眼睛一亮:“真有用,再来三颗。” 这一下引来更多人围观。 “给我也来两颗。” “怎么卖?” “小兄弟,你们是仙门哪家的?” 魏无羡一边收钱一边打哈哈:“家师隐居多年,名号不便透露,不过这丹药嘛,好用就行。” 第492章 陈情令:地府 买药的大多是散修和小宗门弟子,而那些穿着金家、蓝家服饰的修士,只是远远瞥一眼,并不上前。 显然,大宗门自有准备,看不上这种路边摊。 趁着一个散修买药的间隙,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友也是为莳花会来的?” “是啊,听说幽冥莲能助筑基修士突破瓶颈,想来碰碰运气,可百花坞的考验太难了,我连第一关都没过。” “考验?”魏无羡好奇,“都考些什么?” “莳花女出了三道题,”散修压低声音,“第一题是辨认十种阴属性灵草的习性;第二题是如何在阴气极重之地培育阳属性花卉;第三题……”他苦笑,“第三题是何为生死轮回之序——这谁答得上来?” 魏无羡眼神微动,记在心里。 另一边,薛洋也从一个买养魂散的女修口中套出话:百花坞这几日阴气波动异常,时常有幽蓝色光晕在夜间闪现,甚至有人隐约听到女子的哭泣声。 “有人说是那些培育失败的花草成了精。”女修神神秘秘地说。 魏无羡和薛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与此同时,时苒已易容成个十六七岁的采买丫鬟模样。 她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布裙,头发梳成双丫髻,挎着个竹篮,在潭州的大街小巷转悠。 专挑卖花的摊位、花圃、甚至人家院墙外探出的花枝看。 “大娘,这茉莉怎么卖?”她停在一个摊位前。 卖花的老妇人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热情道:“三文钱一束,新鲜着呢,今早刚摘的。” 时苒付了钱,接过花束,指尖不经意拂过花瓣。 触感冰凉,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灰气。 “大娘,这花是在哪儿种的呀,看着不太精神。” 老妇人叹气:“城西百花坞下游的花田,唉,说来也怪,往年那儿的花开得最好,今年却蔫蔫的,怎么施肥浇水都不行,怕是地气坏咯。” “地气?” “可不,听老人说,百花坞那块地,早年就有传言,说半夜能看见鬼影飘飘。” 时苒付完钱,拎着花篮继续走,每经过一处花摊都买几枝。 越靠近城西,花朵上的灰气越重。 有些甚至已经彻底枯萎。 时苒走到城西边缘,在一处荒废的河埠头停下。 这里已近百花坞地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还有一种亡者的阴冷。 这气息,她不要太熟。 某个世界,地府都是她弄出来的。 神识顺着地脉向下延伸。 地底深处,有一条裂缝。 是空间裂缝。 裂缝边缘泛着幽光,丝丝缕缕的阴气正从中渗出。 混杂着魂力、未散的执念。 裂缝下方,隐约能感应到滞留在夹缝中不得往生的亡魂…… 时苒猛地收回神识,脸色微白。 这不是简单的阴气泄露。 这是冥界与人间的交界处出现了破损。 难怪。 时苒站起身,望向百花坞方向。 事情比她想的更复杂。 莳花女知道这条裂缝的存在吗,她是无意中利用,还是刻意为之? 正思索间,她忽然感应到一丝极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来自裂缝深处。 她咬破指尖,滴血在河水中,时苒分出一缕神识。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昏暗的天空,破碎的道路,远处有残缺的牌坊,上书“黄泉路”三字,却已断裂倾斜。 路上游荡着模糊的魂影,有的茫然徘徊,有的凄厉哭嚎。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桥的虚影,但桥身断裂,河水干涸。 时苒的神识继续深入,在忘川河畔,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阴差,魂体黯淡,正徒劳地试图用锁链将几个亡魂串在一起。 但他锁链刚套上,亡魂就四散飘离。 阴差颓然坐地,喃喃自语:“通道破损,轮回停滞撑不住了……” 时苒的神识靠近。 阴差猛地抬头:“谁?” “人间修士,”时苒传音,“此处裂缝,已影响到阳世。” 阴差愣了愣,随即苦笑:“何止阳世,冥界如今也是一团乱,轮回井破损,转世机制混乱,本该投胎的亡魂滞留于此,新生魂魄无法归位怨气堆积,秩序将崩。” “可有修补之法?” “需集齐五方镇物,重塑轮回通道。” 阴差叹气,“但镇物散落人间千年,早已不知去向,更何况,冥界如今无人主事,十殿阎罗沉睡的沉睡,失踪的失踪……” 他忽然看向时苒:“你身上有那位的气息。” 时苒心中一动:“谁?” “不可说,不可说。” 阴差摇头,“你快走吧,若真有心,便寻齐五方镇物,或许,还能挽回。” “五方镇物是什么?” “东青龙印,镇轮回井。” “西白虎令,南朱雀羽,北玄武甲,固黄泉路,中央麒麟,还有冥王印,方能重启生死轮回之序。” 时苒:……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这是还打算让她弄四极神兽不成? 有病吧。 【时光,这个世界压根没有四极神兽,我跑哪弄啊,总不能等我掏家底吧?】 时光的声音好久才响起。 【宿主,你只需要完成任务委托即可。】 时苒思绪飞转:【其他东西是不是在天道手里?】 【是的。】 时苒长长松了口气,不用她贴补就好。 她就怕任务完成一半,被天道摆一道。 冥界秩序崩坏,轮回停滞,怨气堆积。 莳花女利用阴铁培育幽冥莲,恐怕就是在无意识中利用了逸散的冥界能量。 时苒站在河埠头,望着幽深的河水,纵身一跃。 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与水草,于寻常人而言或是障碍,于她却如入无物之境。 周身阴气屏障自然流转,排开污浊,辟出一方清净。 她循着方才神识的指引,径直朝着河床深处那道隐秘的波动而去。 越往下,光阴仿佛被吞噬。 水温骤降,刺骨冰寒,并非寻常河水之冷,而是浸透了九幽气息的阴冷。 光线彻底消失,视野沉入一片绝对的墨色。 修士五感非凡,在她眼中,周遭并非黑暗,而是另一重意义上的清晰。 一些混沌模糊的影子开始在更深的暗处飘荡,是溺毙于此,或因冥界逸散能量的残魂。 它们本能地逡巡哀嚎,却在感应到时苒周身气息时,如同遇到天敌,惊恐瑟缩着退避开去。 第493章 陈情令:阴铁集齐 时苒周身阴气转为土遁之术的波动,身形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没入河床之下,沿着地脉继续深入。 直至,抵达那处异常的源头。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淤泥与岩层在此处被无形的力量排开,丝丝缕缕阴气弥散。 裂缝边缘,空间规则在此处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紊乱。 像一面被打碎后胡乱拼接的镜子,映照出的景象支离破碎。 参悟空间之秘的绝佳道场。 危险,却也蕴含着莫大机缘。 她阖上双眸,摒弃所有外缘杂念,将全部心神凝为一束,沉入那混乱而原始的空间法则之中。 神魂绑定的空间碎片,不再是死物,也渴求着空间之力。 心神沉凝,万象内观。 空间规则,玄奥晦涩,乃构筑世界根基的经纬之一。 稍有不慎,神识便会被那混乱狂暴的法则反噬,轻则神魂受创,重则被卷入空间乱流,万劫不复。 时苒心神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贪功冒进。 她将神识化作最轻柔的触须,屏息凝神,一点点地靠近,感知,辨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历数个岁月。 蓦地,时苒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眸底深处,法则一闪而逝。 她右手抬起,五指对着身前幽暗,缓缓虚握。 光线在那片区域扭曲,景象变得怪异。 仅仅维持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便如同耗尽弹性的皮筋,缓缓恢复平整。 她成功地、哪怕只是最初阶地,干涉并运用了一丝空间规则。 成功了。 不单单是空间,还有关乎轮回、秩序、阴阳平衡。 以她如今这具元婴大圆满的肉身,再强行深入参悟,无异于稚子撼山,蜉蝣窥天。 稍有不慎,神识便会被那法则冲垮,身死道消都算轻的,更可能永世沉沦于那无序的法则乱流之中,连真灵都不得解脱。 “欲速则不达,火候未到啊。” 时苒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沿着来路悄然后退,迅速上浮。 没办法,她灵魂连肉身都没凝聚起来,真灵不在,就是凉凉。 她惜命,也不想死。 时苒跃出水面,轻盈落在岸边青石上。 令人惊异的是,她周身竟无半点水渍,发丝干爽,衣袂飘逸,仿佛从未入水。 日头与她潜入时竟相差无几。 方才参悟,于外界而言,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空间裂缝周围的法则紊乱,果然也影响了时间的感知与流速。 她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消散在河畔。 下一瞬,客栈房间内空间微微波动,她的身影已凭空出现,甚至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 玄羽原本恹恹地蹲在窗棂上,见她归来,立刻精神一振,嘎地一声欢鸣,扑棱着翅膀飞到她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赤红的眼珠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时苒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顺手喂了它一颗阴气温养过的灵果。 约莫是下午申时,魏无羡和薛洋回来了,一进门就咋咋呼呼。 “姐姐,今日打听到不少消息。” “说来听听。” “百花坞的考验细节摸清了,第一关考阴属性灵草,第二关阴地养阳花,有点门道。” “第三关最玄乎,何为生死轮回之序,我套了几个修士的话,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估计得靠姐姐你发挥了。” “还有还有,莳花女最近闭门谢客,但百花坞夜里常有异动,鬼哭隐约,有胆大的散修想摸进去,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城外,记忆全失……” 时苒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姐姐,咱们怎么搞?” 魏无羡摩拳擦掌,“是正儿八经去闯关,还是……嘿嘿,老办法?” “急什么。”她慢悠悠地喝完杯中茶,将空杯往桌上一放。 “吃好,喝好,睡好。” “明日,我去会会莳花女。” 次日,晨雾未散。 “你们按计划,去走流程报名闯关,不必强求通过,主要是看看都有哪些势力掺和进来。” “我去见见那位闭门谢客的莳花女。” 话音落,她身形已如轻烟般融入雾气,朝城西百花坞深处掠去。 百花坞外围设有迷障阵法,对寻常修士或能阻拦一二,于时苒而言却形同虚设。 她甚至未曾停留,周身阴气流转,便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穿过阵法屏障。 甫一踏入百花坞地界,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阴气与花香混杂着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皆是奇花异草。 这些本该生机勃勃的植物,此刻却都笼罩着丝丝黑气。 时苒脚步未停,朝阴气最浓郁处走去。 穿过一片凋零的牡丹花丛,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方被奇异花木环绕的玉石平台。 平台中央,一株巨大墨蓝与月白交织的牡丹正在缓缓摇曳,花心处,隐约可见一块幽光流转的黑色铁块。 正是最后一块阴铁。 花旁,立着一位身着七彩霓裳容颜绝丽的女子。 正是莳花女。 她显然早已察觉有人闯入,霍然转身。 “何人擅闯百花坞?” 她手一挥,平台周围那些妖异的花草骤然暴动。 墨蓝色的藤蔓如毒蛇般弹射而出,花瓣漫天飞旋,更有浓郁的花粉毒雾弥漫开来,蚀骨销魂。 时苒眼神未变,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 “镇。” 莳花女脸色剧变,闷哼一声,周身妖力紊乱,难以置信地看着时苒,眼中惊骇交加。 时苒却好整以暇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她目光扫过那株巨大的诡异牡丹,轻轻啧了一声,竟随口吟道: “本是瑶台无双色,何故幽冥染墨痕。” “汲尽九泉魂下泪,空留艳骨悼晨昏。” 诗句清冷,却道破了这株牡丹因阴铁之力异化。 吟罢,她看向莳花女,语气平淡地问:“这诗,配你这花,如何?” 莳花女脸色一阵青白,羞愤交加,动弹不得,更无法回答。 时苒也不等她回答,抬手对着那牡丹花心处虚虚一抓。 那块阴铁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嗖地一声脱离花心,化作一道流光,乖巧地落入时苒掌心。 五块阴铁,终于集齐。 第494章 陈情令:愿入归墟宗 阴铁离体的瞬间,周围的奇花异草也仿佛被抽走了支撑,纷纷蔫败。 莳花女更是惨叫一声,身形摇晃,妖力大损,七彩霓裳都黯淡了几分。 她捂着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时苒手中那块阴铁,又看看枯萎的牡丹,眼中闪过痛惜茫然,最终化为深深的恐惧。 “草木成精,本就劫难重重,修行不易,你借阴铁与冥界之力催生奇花,提升修为,本已是取巧,更不该纵容这些异化花草,暗中吸食误入者的精魄元气,今日若非我取走阴铁,断了根源,他日必遭天谴,魂飞魄散。” 莳花女闻言,脸上血色尽褪。 她挣扎着站稳,朝着时苒盈盈一拜,声音带着颤抖与哀求:“仙师明鉴,小妖……小妖也是一时贪念,被这阴铁之力迷惑,求上仙饶我一命,小妖愿散去修为,重归山林,再不敢为恶。” 时苒看着她,这花妖身上虽尚未到业力缠身的地步。 阴铁离体,异化之源已断,修为大损,难再兴风作浪。 “这块阴铁,你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学会操控其中阴气?” 莳花女不敢隐瞒:“约是八十年前,小妖初开灵智不久,在此地深处一条地缝中偶然拾得。” “那地缝时有阴冷气息溢出,小妖靠近,便觉这铁块与之呼应,后来摸索多年,才勉强能引动其中一丝阴气,灌注于花草之中,使它们产生异变。” “那地缝在何处,除了阴气,可还有其他异状?” “就在这百花坞最深处,一处干涸的旧井之下,异状……”莳花女仔细回想,脸上露出些许惧色。 “有时夜深,能听到井中传来模糊的哭泣与锁链拖曳之声,偶尔井口会有虚幻的影子飘出,但很快又缩回去,小妖不敢靠近,只敢在外围借用逸散出的气息。” “近些年,那地缝的气息,是否有所变化?” “有。”莳花女肯定道。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溢出的阴气越发浓郁精纯,小妖操控阴铁培育花草,也变得比以前容易许多,但花草异化的程度和速度也更快。” 时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冥界裂缝的破损在加剧,逸散出的能量越来越强,也越来越紊乱。 “近日,可有修士暗中探查此地?” 莳花女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有,约半月前,曾有几个气息隐蔽的修士,在百花坞外围窥探过,似乎对那旧井很感兴趣,但并未深入。” 时苒点了点头。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日后吟诗作对也好,还是潜行修炼也罢,多留意自身业力,莫要业障罪孽缠身,此乃阴气修炼之法,好生参悟,若觉外界不妥,可去归墟宗。” 花妖有些颤抖的问:“先生可是归墟宗弟子?” 时苒笑了笑:“是宗主。” 时苒留下这句话,不再看那惶恐伏地的花妖,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消失在重重花木之间。 百花坞深处,只余一地残花,一个心有余悸的花妖。 ... 时苒离开百花坞深处,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如闲庭信步般,绕到了考核之地。 果然,远远就听见魏无羡那清亮的嗓音,正对着几盆半死不活、阴气缭绕的灵草,摇头晃脑地吟着什么:“啊,这草它黑又亮,保准笑断肠……” 旁边几个同样在应试的修士,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薛洋默默站在一旁,仰头望天,假装不认识他。 时苒以手扶额,简直没眼看。 她传音过去:“事情办妥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速回客栈。” 魏无羡声音戛然而止,脖子一缩,朝薛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溜之大吉,留下身后一众茫然的修士。 客栈房间内,魏无羡一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时苒面前:“姐姐姐姐,怎么样,阴铁拿到了吗,打起来没有?” 时苒瞥了魏无羡一眼:“聒噪,少说两句,等人。” “等人?”魏无羡一愣,“等谁?”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百花坞莳花,冒昧前来,求见时宗主。” 房间内顿时一静。 魏无羡和薛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莳花女。 她怎么找来了?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莳花女一袭月白衣裙,容色依旧绝丽,却透着苍白与虚弱,周身那浓郁的妖异气息也消散了大半。 她进门后,向时苒盈盈拜下: “多谢时宗主先前不杀之恩,更蒙赐下阴气修炼之法,指点迷津。” 时苒受了这一礼,才抬了抬手:“起来吧,寻来何事?” 牡丹花妖站起身,却未敢落座,只垂首恭敬道:“小妖斗胆,想恳请时宗主,允我入归墟宗门墙。” “小妖因一时贪念,误用阴铁,损了根基,如今修为倒退,仅余筑基初期,百花坞因阴铁异变之事,早已引起多方注意,今日阴铁被宗主取走,异象消散,那些暗中窥伺之人,尤其是仙门……恐怕不会放过。” “小妖孑然一身,修为低微,实在……没有自保之力。” “宗主大恩,我无以为报,唯愿投入归墟宗,哪怕为杂役,为花仆,只求一处容身之地,一道庇护之障,潜心修炼,绝不再行差踏错!”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归墟宗入门,需过炼心路,不问出身,不问修为,只问本心,你可能受得住?” “小妖愿试。” “好,既如此,现在便动身回归墟宗。” “啊?现在?”魏无羡诧异。 “阴铁已齐,留下无益。” 她行事向来果决,既然决定收人,便不再拖延。 当下退了客房,带着三人一鸦离开了潭州城,御风直奔宗门。 归墟宗,山门前。 “魏无羡,薛洋,你们带她进去,按规矩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 魏无羡朝人咧嘴一笑:“姑娘,请吧,这炼心路可有意思了。” 薛洋则沉默地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跟上。 莳花女深吸一口气,向时苒再次行礼,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石阶。 第495章 陈情令:建立巡查使 约莫两个时辰后,云雾波动,三道身影走了出来。 花妖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衣裙上沾了些尘土,发丝微乱,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悸与恍惚。 魏无羡和薛洋倒还好,只是消耗了些心神。 牡丹花妖走到时苒面前,郑重下拜:“弟子牡丹,拜见宗主,炼心路中,弟子已明了自身过往迷障,日后定当时时勤拂拭,不负宗主收录之恩。” “起来吧,既入我门,便是我归墟宗弟子,你本体为牡丹,又曾误触阴气,对草木阴灵之气的感知与操控,算是有独特天赋。” “我这有一部青冥草木诀,乃木属阴气调和之道,正适合你目前状况修复根基重塑道途,你且拿去,好生参悟,有不懂之处,可来寻我。” 她将一枚青色玉简递给牡丹花妖。 牡丹花妖双手接过,感受到玉简中传来的温和又精妙的道韵,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多谢宗主,牡丹,定不负所望。” 时苒又看向魏无羡和薛洋:“你们两个,带她去执事堂登记,安排住所,熟悉宗门规矩和日常,牡丹初来,许多事情你们多照应些。” “好嘞。”魏无羡爽快应下。 随即,她召来赵铁骨和苏月柔,将宗门近期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我要闭关,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期间宗门一应事务可寻魏无羡商议,外客一律不见,仙门若有异动,便用此令告知我。” “是,宗主,定不负所托。” ... “砰!” 精致的白玉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金光善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怒意。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花妖都看不住,潭州那么大动静,最后就告诉本座人不见了,阴铁呢?幽冥莲呢?” 下方跪着的金氏弟子战战兢兢:“宗主息怒,那莳花女确实凭空消失了,百花坞一夜之间花草尽枯,阴气散尽,仿佛从未有过异宝……属下怀疑,是有人抢先一步……” “抢先一步?” 金光善眯起眼,眼底闪过厉色,“谁,蓝家,聂家,还是那个归墟宗?” 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贪婪与算计在眼中交织。 金光善此人,外表风度翩翩,言谈和煦,惯以仙门楷模自居。 实则内里早已烂透。 好色成性,后院姬妾不知凡几,连下属的道侣都曾暗中沾染。 贪婪无度,敛财手段层出不穷,仙门中过半的灰色交易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更兼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表面大度,背地里阴毒手段使尽。 他原本对潭州的幽冥莲和那块阴铁志在必得,打算借赏花会之名暗中谋划,甚至已派心腹长老潜伏。 岂料计划还未展开,目标却不见了。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归墟宗……” 金光善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晦暗不明。 定然是归墟宗的手笔。 “邪魔歪道,祸乱仙门,看来,是时候让仙门同道们,认清某些势力的真面目了。” 他挥手让属下退下,独自走入内室。 看似奢华雅致的卧房内,金光善走到博古架前,看似随意地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玉貔貅。 书架悄然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幽暗阶梯。 阶梯尽头,并非什么藏宝密室,而是一间阴森的地牢。 墙壁上挂着沾染暗沉血迹的刑具,地面刻着诡异的符文阵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人影蜷缩着,身上隐约有灵力波动,却微弱不堪。 这里关押的,多是得罪了金家或被金光善看上的修士,以及一些有特殊血脉或体质的人。 “驾驭阴魂,乃至操控生死,薛重亥能做到,我金光善,为何不能?” “既然找不到阴铁,那就自己造,薛重亥的后人一定要找到!” 数月后,仙门百家再次齐聚清河聂氏,名义上是共商邪祟清剿事宜。 大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金光善坐在上首,叹气道:“近日各地阴气异动频发,邪祟滋生,百姓苦不堪言,我仙门正道,当携手应对,只是……” “有些势力,非但不思除恶,反倒接纳阴邪,修习诡道,恐非仙门之福啊。” 立刻有人接话:“金宗主所指,莫非是夷陵归墟宗?” “听闻那归墟宗宗主常年闭关,宗门事务交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打理,成何体统。” “何止,他们竟公然收容妖修,那牡丹花妖,原在潭州莳花,如今却成了归墟宗弟子,谁知是不是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金光善笑容不变,他看向蓝曦臣,“听闻贵派寒潭似有异动?” 蓝曦臣抬眸,平静道:“多谢金宗主关心,些许地气波动,自有蓝氏处理,不劳费心。” 蓝氏确实发现了寒潭底的异常。 更让他在意的是,在整理古籍时,他发现了一些关于阴铁的记载。 那晚忘机感觉没有错,确实有人潜入了蓝氏禁地,还进到了寒潭底下的结界中。 一丝气息也没曾漏过。 不出意外,怕就是归墟宗的人了。 金光善见蓝曦臣滴水不漏,也不纠缠,转而与其他家主商讨起组建仙门巡察使,监察各地异常的提议。 仙门百家的商议持续了整整三日。 金光善不愧是斡旋各方的老手,一番慷慨陈词,包装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诸位道友,近年来,自温氏覆灭后,仙门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涌动。” “各地阴气异动频发,邪祟滋生,此乃天象示警。” “更令人忧心者,乃是一些新兴势力,行事诡秘,不尊礼法,甚至与阴邪之物牵扯不清,长此以往,恐损我仙门正道清誉,更危及天下苍生!” “故,金某提议,由各家共同出力,组建仙门巡查使。” “巡查使不隶属任何一家,专司监察各地异常,邪祟作乱,一为保境安民,二为肃清风气,三为防患未然,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金宗主忧心仙门,其情可悯,然巡查使之权责、人选、行事章程,需有明确约束,且需各家共同议定,以免有失偏颇。” 第496章 陈情令:冥王印 金光善早有准备:“聂宗主、江宗主所虑极是,巡查使之职权,自然限于监察与上报,无权擅自处置任何宗门事务,人选由各家推举德高望重修为精深之士共同担任,所有监察所得,需有确凿证据,并通报各家共议,绝无独断专行之理。” 蓝曦臣抬眸,温润的眸光平静无波。 “金宗主思虑周全,蓝氏赞同组建巡查使,以安天下,不过,蓝氏近年来忙于整理古籍,人手略有不足,推举人选一事,恐难担重任,还望金宗主与诸位见谅。” 金光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面上笑容不变:“人选,各家量力而行即可。” 会议散去,各怀心思。 金光善回到金麟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蓝曦臣倒是谨慎,不过无妨,只要巡查使成立,第一步就是夷陵,归墟宗,还有那阴铁……” 他眼中野心燃烧,“迟早都是我的。”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加派人手,两个方向,一是继续秘密搜寻薛重亥后人的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是仔细探查归墟宗的一切动向,还有那个代管宗门的魏无羡……” 云深不知处,寒室。 蓝曦臣屏退左右,只留蓝忘机。 “忘机,寒潭之事,你怎么看?”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有人潜入,取走阴铁,手段高明。” 蓝曦臣颔首:“果然,归墟宗时苒,她收集阴铁目的绝不简单,金光善组建巡查使,明为监察,实为针对归墟宗,此人野心勃勃,对阴铁恐怕也早有觊觎。” 他看向弟弟:“忘机,你带一队可靠弟子去吧。” “是。” “小心行事。” 蓝曦臣叮嘱,“此事牵扯甚广,恐涉及上古秘辛,在查明真相前,勿要让蓝氏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 仙门巡查使虽未公然踏入归墟宗划定的山门禁地,但其踪迹已频繁出现在归墟宗外围的城镇山林。 他们穿着各色宗门服饰,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打着巡查地气,清剿游散邪祟的旗号,行事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 归墟宗年轻弟子难免愤慨,几次险些与巡查使发生冲突。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魏无羡脸上惯有的跳脱笑容收敛了许多。 “慌什么,姐姐闭关前交代过,外面风吹草动,只要没打上门,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试探,就让他们试探,护山大阵是姐姐亲手布置的,就凭这些人,再给他们十年也摸不透。” “阵法按计划轮转,日常警戒维持即可。” “苏姐姐,弟子们的情绪多安抚,修炼课业照旧,别被外事分了心,告诉底下人,见了那些巡查使,不必搭理,敢伸爪子,也不必顾及,直接剁了就是。” “五城的秩序更要稳住,谁敢在城内生事,直接动手。” 等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魏无羡和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薛洋。 魏无羡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薛洋。 “薛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重亥的人?” 薛洋抬起头,看向魏无羡。 “是我先祖。” 魏无羡只点了点头:“果然,外面现在风声很紧,各路人马,尤其是金家,在秘密搜寻薛重亥的后人。” “别紧张,在归墟宗,你就是薛洋,是我们的小师弟,外面的事,有姐姐,有我,有大家。” 薛洋阴鸷问道:“他们找薛重亥的后人做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多半也是为了阴铁。” 外面的纷扰,影响不到闭关的人。 时苒盘坐于半空。 她面前,五块缠绕着世间驳杂气息的阴铁,此刻悬浮成一个完美的环形,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有玄冥之气从时苒涌出,剥离净化着其他气息。 碎屑如黑色簌簌落下,又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为虚无。 阴铁的本相逐渐显露。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漆黑,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五块碎片之间,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与吸引力,边缘甚至开始缓缓弥合,隐隐勾勒出一枚方正古印的雏形。 冥王印。 对于冥界本源的气息,她极为熟悉。 万魂幡在她身后无声鼓荡,幡面上的万魂虚影不再躁动,反而呈现出一种朝拜般的肃穆姿态。 阴铁表面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血煞、怨念、贪婪等驳杂气息,在玄冥之气的冲刷下,彻底湮灭。 嗡嗡嗡——! 共鸣声中,碎片开始向着中心交融。 裂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一枚古朴方正的玺印轮廓,正在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模样。 时苒的神识完全沉浸在法则之中。 无数关于生死、轮回、秩序、惩戒、赦免的轮回规则,让她感悟极深。 “归位。” 她红唇轻启,吐出的两个字却蕴含着无形的法则之力。 轰——! 天地变色。 天空骤然暗沉如墨,大地之下,传来隆隆闷响。 草木低伏,万籁俱寂。 飞鸟惊惶坠地,走兽瑟缩巢穴。 所有生灵,无论有无灵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源自灵魂本能的颤栗与敬畏。 金光善正狂热地盯着一个刚刚被他以秘法抽干精血魂魄的试验品。 就在冥王印重聚天地法则撼动的同一刹那。。 “噗——!” 反噬之力汹涌而来,金光善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肉体上的损伤微不足道,真正让他心身俱震的是,自己多年来费尽心机,可以操纵阴魂的力量,在消散。 源自修士最敏锐灵觉,让他心惊肉跳。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金光善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平日半分从容。 他猛地冲出密室,就看见了诡异天象。 金光善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 仙门震动,舆论汹汹。 天地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渐渐消散,但那股令人心悸的余韵却久久不散。 整个修真界都被惊动了。 就在人心惶惶、猜测四起之时,金麟台率先发出了正义的诏令。 金光善以仙门名义,紧急召集各家家主,当众展示了几份确凿证据。 归墟宗暗中修炼噬魂邪术、有弟子被归墟宗阴气侵蚀而变得疯癫…… 第497章 陈情令:时苒出关 他站在高台之上,一改平日温和,面容沉痛而凛然:“诸位道友,天地异象,有目共睹,那是何等阴邪滔天的气息,归墟宗宗主时苒,闭关不出,其门下弟子行事诡秘,如今看来,其所图非小。” “本座早已察觉其不轨,暗中查探,今日方得确凿证据。” “此宗非但修习邪法,更在炼制某种惊天动地的阴邪至宝,妄图颠倒阴阳,祸乱苍生,今日异象,便是那魔器将成的征兆。” “若让其得逞,仙门将覆,人间将沦为鬼域,我辈修士,守正辟邪,护佑苍生,岂能坐视?” “值此存亡之际,我仙门正道,必须团结一心,铲除邪佞,金某不才,愿为先锋,凡有迟疑观望、甚或与归墟宗暗通款曲者,本座绝不留手。” 有人愿意,自然有人不愿意。 好几个小宗门,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山门化作焦土。 消息传出,仙门震撼。 金光善在随后的集议上,痛心疾首:“看,这便是那归墟宗魔头的报复,何其毒辣,此獠已丧心病狂,凡不从我者,皆视为敌,诸位,还要犹豫吗?” 铁血手腕加上铺天盖地的舆论宣传,归墟宗是邪魔歪道,炼制魔器,意图灭世,并已开始清除异己的论调,迅速成为共识。 归墟宗内 魏无羡等人自然也看到了那天地异象,感应到了那令他们功法都为之欢欣鼓舞又凛然敬畏的磅礴气息。 “是姐姐,她成功了。”魏无羡惊喜交加。 但很快,山下传来的消息就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金麟台的宣言,被灭门的小宗门,讨伐之声、以及山下百姓的恐惧与疏离…… “外界舆论对我们极为不利,山下人心浮动,巡查使活动越发猖獗,仙门要对归墟宗出手了。” 魏无羡站在主殿前,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来得好。” 他转身,对薛洋、牡丹,以及闻讯赶来的赵铁骨、苏月柔等人,清晰下令: “所有弟子归山,护山大阵运转,山下五城管制,愿意留下的百姓集中庇护,心存疑虑者……送他们离开夷陵地界。” “各堂口清点丹药、符箓、法器、阵法材料……” 魏无羡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时苒闭关结束。 抬起眼,眸中幽深一片。 “跳梁小丑……” 时苒出关,踏入大殿的那一刻,魏无羡猛地转过头。 少年眼底瞬间迸发出的光亮,如同在漫长寒夜中终于望见了启明星。 那是一种混合了依赖委屈,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变调。 “姐姐,你终于出关了。” 时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少年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些许,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却也掩不住连日操劳留下的淡淡倦色。 她抬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嗯,出来了。” 只这一句话,魏无羡就委屈的告状。 “姐姐,外面金家牵头,联合了仙门百家,正在集结,讨伐我们修炼邪法,炼制魔器,意图灭世,还把几个小宗门的灭门惨案栽到我们头上。” “归墟宗五城的百姓,因为那些谣言,怕我们怕得厉害,好多人都搬走了,留下的,看我们的眼神也……”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和不解。 归墟宗为那些城镇付出了多少心血,可如今,只因为几句谣言,那些曾经的感激就变成了恐惧和疏离。 时苒走到主位坐下,等魏无羡说完,她才朝人安抚道: “阿羡,归墟宗护的,是众生的生,而不是寻求认同的同。” 魏无羡怔住。 “众生相,本就纷繁复杂,有因你庇护而感恩的,自然也有因蒙昧无知或因他人挑唆而恐惧怨恨的,这才是众生。” 时苒继续道:“归墟宗要做的,不是求谁的感恩戴德,也不是非要谁的理解认同,我们只是在这里,给了那些愿意抓住机会的人——无论人、妖、鬼、怪,一条或许能活下去,或许能活得更好的路。” “他们抓住了,是他们的机缘。” 她看着魏无羡有些迷茫的眼睛,轻轻笑了笑:“觉得委屈?觉得不值?那是因为你将自己放在了施恩者的位置,期待回报。” “可我最初,只是为了给像你、像薛洋、像赵铁骨他们这样的人,一个能站着活下去的地方。” “至于后来建立城镇、接纳流民,不过是顺势而为,而非目的本身。” 魏无羡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姐姐,如果我们给了路,他们却用这条路来害我们呢?” “就像那些听了谣言就怨恨我们的百姓,如果将来他们在仙门攻打时,反过来捅我们一刀呢?我们还要护着这样的众生吗?” “这难道不是傻吗?” 时苒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良久,她摇了摇头。 “用慈悲看世间,众生皆苦,全是可怜人。” “用因果看世间,万般皆业,无一可怜人。” “这两者之间,该如何看,如何想,如何做……我也不知道。” “我,也在摸索。” 魏无羡愕然:“姐姐你这么厉害,也摸索不出来吗?” “厉害?” 时苒失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有些洒脱。 “若按你说的那么容易就能堪破,得道岂不是太简单了?” “你姐姐我啊,不过是比你们多走了几步路,先做自己,等强大了,然后试着给人指一条或许能走的路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魏无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那么伟大,也没想当圣人,护该护的人,杀该杀的人,在这狗日的世道里,尽量让自己和跟着自己的人活得痛快些,这就是我现在想的。” “至于你刚刚说的,那是道。” “我还在找,或许找到了,或许永远找不到,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第498章 陈情令:三掌 “人性复杂,善恶交织,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世间,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简单道理。” “我建城池,纳流民,庇护一方安宁,对无法修炼朝不保夕的凡人而言,这是恩,是善。” “我做了,问心无愧。” “但这恩,这善,不是我必须背负的责任,更不是可以反过来要挟伤害的理由。” “修士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我们比凡人强大,庇护他们是选择,而不是必须,若因庇护而滋生蛀虫,若因善念而招来毒蛇,那么……” 她停顿了一瞬,眸中寒光乍现: “拔除蛀虫,斩断毒蛇,同样是选择。” “仁慈,是给尚有良知尚存底线之人的。” “善心,是给懂得珍惜知道进退之人的。” “当善意成为被利用的弱点,当庇护成为刺向自己的刀,那就不再是仁慈,而是愚蠢。” 她看向魏无羡,眼神锐利如鹰。 “阿羡,记住,归墟宗不是善堂,我也不是圣人。” “所以,仁慈,可以有,善心,可以有,但如果威胁到我的路。” “杀。” 魏无羡望着她,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时间去消化。 是啊,姐姐从来都是清醒理智的人。 她的仁慈,没有任何代价,这份给予本身,纯粹而坦然。 但正是这份仁慈之下,潜藏着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底色。 狠。 对自己狠,所有情绪,都不会影响她对一件事的判断,不会影响她要做的事。 对别人更狠。 这种狠,源于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 她看得太清。 清世道之恶,清人性之私,清善意被辜负的必然,清生存残酷。 魏无羡忽然意识到,或许正是这种矛盾,才适合在这吃人世界里带着一群人,占据一席之地。 既有仁慈之心,又有雷霆手段。 总能审视一切,然后又如此平和。 他想起幼时流浪街头,为一个馒头能与人打得头破血流,也记得曾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悄悄多塞给他半个饼子时的温暖。 想起在归墟宗这些年,师姐师弟们嬉笑打闹的日常,也记得被邪祟祸害得家破人亡的村落惨状。 世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心也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与坏。 姐姐只是将这个他隐约感知却从未深思的道理,摊开在他面前。 魏无羡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 是啊,想护住点什么,想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光有善心和热血怎么够? 还得有斩断一切绊脚石,碾碎一切恶意的决绝与力量。 姐姐的道,他或许无法完全复刻。 但这条路的方向,他看清楚了。 七日后。 归墟宗上空,风云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无数道流光溢彩的剑光、法宝辉光所遮蔽。 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迁徙的蝗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仙门百家,到了。 其声势之浩大,远超当年温氏。 粗略看去,怕是不下十万之众。 修士结成的战阵灵光连成一片,中高阶修士御空而立,气机勾连,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归墟宗的护山大阵。 联军最前方,金光善一身耀眼金袍,头戴高冠,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 他面容肃穆,眼神悲悯,声传百里。 “归墟宗时苒,及其门下妖邪,听真。” “尔等不修正道,专研阴邪诡术,收纳妖孽,更炼制阴毒魔器,意图颠倒阴阳,祸乱苍生。” “前有潭州莳花女蛊惑人心,后有数个小宗门因不与尔等同流合污而惨遭灭门,天理昭昭,尔等罪行罄竹难书。” 他越说越是激愤,手指遥指被阵法灵光笼罩的归墟宗山门。 “今日,我仙门正道齐聚于此,便要替天行道,铲除尔等邪魔歪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时苒,你若尚有半分良知,便立刻自缚出阵,解散妖宗,交出魔器,或可免去满门涂炭之祸,否则……” 他身后数十万修士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杀!杀!杀!” 时苒独自一人负手而立,玄色衣衫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她抬眼看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联军,听着金光善那冠冕堂皇的讨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地间只剩下联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时。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抬起了一只手。 对着天空,虚虚一按。 轰隆隆——!!! 天地灵气瞬间暴动! 苍穹之上,风云倒卷。 一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漆黑巨手,凭空浮现。 那巨手遮天蔽日,五指清晰,掌纹如同沟壑深渊,散发着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 巨手出现的刹那,联军那滔天的杀气和呐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无数修士脸色煞白,惊恐地望着那只仿佛代表天罚的巨手。 时苒清凌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响彻天地。 “金光善。” “你虚伪败德,贪色敛财,构陷同僚,残害无辜,以仙门之名,行魔道之事。” “我这一掌,打你满口仁义,实为豺狼。” 话音落,那遮天巨手拍下。 噗——! 被无数护身法宝和亲卫修士重重保护的金光善,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周身金光爆碎,护身法宝接连炸裂,胸口如遭太古神山撞击,猛地凹陷下去,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砸进了后方的联军阵列,引起一片混乱。 “宗主!!!”金家修士惊骇欲绝。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我这一掌,打你心术不正,暗行邪祭,以生灵炼法,罪孽滔天。” 第二掌拍下。 咔嚓嚓——!!! 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的金光善,全身经脉骨骼,在这一掌之下,寸寸断裂。 “我这一掌,打你……不配为人。” 第三掌,落下。 联军阵前,那一点曾经耀眼无比,代表着兰陵金氏权柄与野心的金色,连同其主人的躯壳。 形神俱灭,点滴不存。 天地死寂。 风停了,云凝了,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数十万双眼睛,呆呆地望着金光善消失的地方,又僵硬地转向归墟宗,那个依旧只是抬着一只手的玄衣女子。 三掌。 仅仅三掌。 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尘埃。 第499章 陈情令:冥帝 仙门魁首之一,兰陵金氏宗主,元婴中期修士金光善……陨落。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是什么实力?这是什么境界? 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每一个修士的后颈,让他们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时苒缓缓放下了手。 天空中的漆黑巨手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如同生出无形的阶梯。 她凌空而立,站在归墟宗护山大阵之上,玄衣黑发,身影孤峭,却仿佛比身后巍峨的山峦更加高大,比脚下数十万联军更加磅礴。 时苒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惊骇、恐惧、茫然、绝望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清浅。 红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杀。” “杀——!!!” 归墟宗内,早已蓄势待发,护山大阵主动裂开数道通道。 魏无羡一马当先,薛洋紧随其后。 所过之处,阴气森森,剑出无回。 苏月柔各率一队弟子,结成战阵。 大战,瞬间爆发。 但这场原本看似实力悬殊的围剿战,从一开始,就彻底倒向了归墟宗。 因为,有一个人,悬于高空,宛若杀神临世。 时苒只是信步游走在战场,眼风都不懂,便带走一条条性命。 万魂幡在高悬头顶,每一道陨落的灵魂,都被幡面悄无声息地吸收。 “魔头,她是魔头。” “逃,快逃啊。” “金光善死了,我们打不过的。” 兵败如山倒。 数十万联军,在金光善被瞬杀,时苒展现出碾压性恐怖实力,归墟宗弟子又悍勇无比的反击下,士气彻底崩溃。 无数修士开始不顾一切地转身逃窜,互相践踏,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现在想走?”时苒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下方溃不成军的联军,眼中寒光一闪。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古朴漆黑的方印,缓缓浮现。 冥王印! 印玺出现的刹那,天地再次变色。 比之前巨手出现时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不容抗拒的威压,轰然降临。 那是属于冥界主宰的权柄,是执掌生死轮回的法则显化。 逃窜的联军修士们,只觉得灵魂深处传来无可抵御的恐惧与臣服感,身体僵硬,灵力凝滞,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时苒托着冥王印,对着下方溃逃的数十万联军,轻轻一按。 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无数正在逃窜的修士,眼神瞬间失去光彩,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了躯体,软软地栽倒在地。 还站着的,只有那些心志极其坚定,或有特殊法宝的修士,但也个个面色惨白,七窍渗血,惊恐万状地望着空中那尊手持黑色印玺的身影。 一击。 仅仅一击。 近乎清场。 阳光穿透渐渐散去的烟尘,照亮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也照亮了凌空而立玄衣不染的时苒。 她悬浮于归墟宗山门之上,手腕一翻,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冥王印脱手而出,滴溜溜旋转着升上半空。 起初只有巴掌大小,但随着升高,它迎风便长,瞬息间便化作一枚房屋般巨大宏伟方印。 印钮上的独角鬼首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仰天长啸。 印底那玄奥莫测的纹路更是光芒大放,投射出无数虚幻的符文光影,笼罩四野。 嗡——!!! 冥王印悬停于战场正上空,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整个山脉,乃至更远处的山河大地,都随之轻轻震动。 天空之中,风起云涌,白日迅速暗淡。 “轰!” “轰!” “轰!” “轰!” 五道颜色各异古老磅礴的光柱,自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轰然降临。 东方,一道青色光柱落下,化作一枚盘绕着青龙虚影的玉质大印——青龙印。 西方,一道白色光柱落下,一枚铭刻着咆哮白虎的令牌。 白虎令。 南方,一道赤红光柱落下,燃成一枚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华美翎羽。 朱雀羽。 北方,黑色光柱落下,结为一面烙印着玄武图腾的厚重甲壳。 玄武甲。 而中央,麒麟角。 五方镇物,重现于世。 它们按照方位悬浮,彼此气机相连,浩瀚的威压让下方修士们几乎窒息,连归墟宗弟子们都感到一阵阵心悸。 时苒立于五方镇物中央的阵眼之位,冥王印正悬浮于她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双手于身前飞速结出一个个复杂到极致的古老印诀。 每一个印诀打出,都引动一方镇物光芒暴涨,与之共鸣。 “以冥王印为引,五方镇物为基……” “今日,重开冥界通道,梳理阴阳,再定轮回。” “开——!!!” 轰隆隆隆——!!! 五方镇物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五色光柱冲天而起,在极高处交汇。 天空如同脆弱的琉璃,被这股汇聚了五方本源之力的伟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无比裂缝。 裂缝之中,不再是普通的空间乱流,而是涌出了浓郁到化不开的九幽气息,以及无数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魂哭嚎,业力浊流。 通道,开了! 隐约间,一片无比宏伟,无比苍凉,无比神秘的世界的虚影,透过那稳固下来的通道,倒映在天空之上,让下方所有生灵都得以窥见一角。 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鬼门关、阎罗殿…… 冥界重开。 一道身影,缓步从中走出。 那是一个身着玄黑色冕服头戴平天冠的身影。 平天冠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遮掩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完美的下颌,与一双深邃如万古星空仿佛能洞彻一切生死轮回的眼眸。 他周身并无迫人威压,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天地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冥帝。 他踏出通道,目光先是扫过下方疮痍却又隐含生机的战场,扫过那悬浮的五方镇物,最后,落在了时苒身上。 冥帝颔首:“多谢道友,重启通道,再续阴阳。” 他的出现,他的话语,无疑彻底证实了时苒所做一切。 非但不是毁灭世界的魔头,反而是修复天地秩序有大功德于世的人物。 那些之前听信金光善蛊惑前来讨伐的修士,此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后怕。 时苒还礼,刚想说什么…… “嘎!” 一道熟悉的鸟鸣声响起。 正是玄羽。 第500章 陈情令:冥界 这只平日里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时苒身上的乌鸦,此刻落在冥帝的肩头。 时苒:“…………” 妈的。 不是。 老娘养了这么久,喂了那么多灵泉灵米,天天撒娇耍赖要贴贴的宠物…… 转头就成别人家的了??? 不是,她这是又给人做嫁衣了? 冥帝抬起一只手,拂过玄羽油光水滑的羽毛。 “这些时日,多谢道友代为照料。” 时苒:“……”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面无表情的一句: “哦。” “不客气,不是免费的,回头我给你列个清单。” 冥帝顿了一下,说好。 玄羽赤红的眼珠偷偷瞄向时苒,带着点心虚和讨好,小小地嘎了一声。 时苒连眼风都没动,更别提正眼瞅它了。 冥帝给了时苒一块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持此令,可自由往返冥界。” “汝之幡中生灵可入轮回。” 时苒也不客气,一把抓过那枚冥字令牌,掂了掂。 “知道了,回头联系。” 说完,她竟是看也不看冥帝和那只叛徒乌鸦,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回了归墟宗。 冥帝:“……” 他站在原地,看着时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肩膀上的玄羽又小声嘎了一下,冥帝抬手,再次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冥界。 下方幸存的仙门修士们,直到此刻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个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地疯狂逃离夷陵地界。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生怕晚走一步,把命丢下。 归墟宗大殿。 时苒脸色黑如锅底。 早已焦急等待的魏无羡、薛洋、牡丹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姐姐,你没事吧,刚才那是……”魏无羡话没说完。 “没事。” 时苒打断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不知道谁倒的茶一口灌下,然后重重把茶杯顿在桌上,开始骂骂咧咧。 “魏无羡。” “在!”魏无羡一个激灵。 “去,给我抓一百只……不,两百只乌鸦回来,老娘今天要煲汤,煲一大锅乌鸦汤,请全宗上下喝。” 魏无羡:“……” 姐姐,你认真的吗? 而且那明显不是普通乌鸦啊。 底下弟子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憋着。 魏无羡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得要命,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刚才那位是冥帝,冥界真的重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这一问,所有弟子全都竖起了耳朵,眼巴巴地看着时苒。 时苒揉了揉眉心,扫了一眼满殿好奇宝宝,言简意赅地解释。 “嗯,冥帝,冥界之前出了点岔子,轮回通道破损关闭,导致生灵死后无法正常投胎,魂魄滞留阳世或夹缝,怨气堆积,厉鬼横行,间接也影响了阳世气运和修炼环境。” “阴铁,就是原本冥王印碎片,收集齐了,才能重开通道,梳理阴阳。” “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别问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宗主收集阴铁,背后竟关乎着整个世界的阴阳秩序。 这格局……哼,谁才是邪魔歪道,还用说么。 解释完,时苒不再理会众人,拿了纸笔就开始写了起来。 魏无羡凑过去偷瞄了一眼,就看见一堆账单。 “这是?” “哦,给玄羽花的钱,得要回来。” 魏无羡嘴角抽搐:“姐姐,你还真列清单啊?” 时苒头也不抬,理直气壮:“不然呢,我看起来像做慈善的,吃了我的喝了我的,蹭了我的修炼福地,最后拍拍翅膀跟别人跑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必须加倍要回来。” 众人:“……” 宗主,您这睚眦必报且精于算计的性格,真是始终如一。 数日后,时苒准备动身前往冥界,处理万魂幡中收纳的庞大魂魄。 她想了想,带上了魏无羡。 “姐姐,我也能去么?”魏无羡有些不解,又有些兴奋。 “你气运特殊,跟冥界牵扯不浅,去看看,没坏处,而且,说不定有惊喜。” 她取出冥帝给的令牌,注入灵力。 令牌幽光一闪,在两人面前打开阴气森森的门。 两人踏入。 冥界并非想象中的阴森恐怖,而是比较昏暗的世界。 远处,黄泉路延伸向迷雾深处,忘川河水缓缓流淌,奈何桥影影绰绰,更远方,巍峨的鬼门关与连绵的殿宇轮廓隐现。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阴气,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二人而言,竟感到十分舒适。 冥帝也适时出现,身后还跟着一堆鬼差。 说实话,她真的看见鬼差脸上的生无可恋。 有种淡淡的死感。 看来谁也不想上班啊,时苒好笑之余,没有耽搁,祭出万魂幡,心念一动。 “出。” 幡面展开,无穷无尽的魂魄光点,如同决堤的星河,从幡中汹涌而出。 起初是先前大战中陨落的修士魂魄,接着是更早之前温氏之战、乃至归墟宗建立前后,时苒沿途收拢的各类游魂、残魂、冤魂……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魏无羡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我的天,姐姐,你这万魂幡里到底装了多少?” 时苒忍不住想卖弄一下,得意道:“没仔细数过,百万总是有的。” 大部分都是顺手收的,或者净化地脉清理邪祟时吸纳的。 日积月累,竟如此可观。 无数魂魄在冥界规则引导下,开始本能地朝着黄泉路方向飘去,原本有些混沌的神智,在精纯冥气的滋养下,也渐渐恢复清明,脸上露出解脱或茫然之色。 时苒忽然伸手,拍了拍正看得入神的魏无羡的肩膀。 “阿羡,”她的声音罕见的温和了一些,“看那边。” 魏无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那里,有两道魂魄光影。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坚毅,女子窈窕清丽,笑容温柔。 他们气息干净,显然并未受过太多磨难,魂魄保存得相当完好。 此刻,他们正齐齐望着魏无羡的方向,眼中含着激动的水光,尤其是那女子,早已泪流满面。 魏无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张只在童年模糊记忆的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涩、疼痛、狂喜、难以置信……无数情绪爆炸般涌上,冲得他眼眶瞬间通红,视线迅速模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藏色散人含着泪,上上下下,贪婪地看着已经长成俊朗少年的儿子,嘴唇颤抖着,好半晌,才哽咽着吐出几个字: “长大了……我的阿羡,长这么大了……” 她身旁,魏长泽的魂魄也红了眼眶,用力握紧了道侣的手,望着儿子的目光充满了欣慰骄傲,以及深深的歉疚。 藏色散人忽然拉着魏长泽,朝着时苒的方向,郑重地拜了下去。 “时宗主,大恩大德,藏色/魏长泽没齿难忘,多谢您救下阿婴,将他抚养成人,授他大道,此恩,百世难报。” 时苒受了这一礼,淡淡颔首:“机缘巧合,也是他自己争气。” 她看向已经彻底傻掉泪流满面的魏无羡,轻轻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过去啊,冥界重开,他们很快就要去轮回了,有什么话,抓紧时间说。” 魏无羡被她一推,才像是猛然惊醒。 “爹……娘……”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带着浓重的哭腔。 时苒静走向不远处负责引导魂魄的冥帝,开始交涉清单。 至于身后那重逢的悲喜与絮语,就留给魏无羡吧。 第501章 陈情令:番外1 自从夷陵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以及冥界通道重开后,整个天下的画风都变得有点清奇。 首先是天地灵气。 原本因轮回停滞怨气淤积而日渐沉滞稀薄的灵气,如同疏通了的河道,开始明显回升。 低阶修士突破变得容易了些,灵草长得更水灵了,连寻常百姓都觉得今年地里的庄稼格外精神,空气吸着都舒坦。 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从归墟宗邪魔歪道迅速转变为时宗主真是活神仙,一巴掌拍死金大魔头。 民间甚至开始自发流传起时苒的神迹,版本繁多,一个比一个夸张。 有说她身高百丈眼如日月的,有说她其实是上古女战神转世的……听得偶尔下山采买的归墟宗弟子嘴角直抽抽。 至于仙门百家? 噤若寒蝉。 金光善被当众三巴掌拍成飞灰……这一连串操作下来,幸存的各家宗主长老们,梦里都是那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手。 别说露头了,他们恨不得把山门封死,生怕被归墟宗想起秋后算账。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归墟宗上下,但凡是筑基以上的弟子,都去要赔偿去了。 魏无羡带着薛洋等人拜访金麟台时,那场面叫一个和谐。 金家残存的长老们脸白得像纸,还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开宝库,任凭归墟宗弟子清点。 薛洋对阴气敏感,专往密室暗格这些地下挖,真让他翻出不少金光善私藏的阴邪之物,顺便又刮了一层。 谁叫金氏富庶呢。 金家长老差点当场心梗。 其他家族也没好到哪里去。 聂家赔了一半的稀有矿藏和炼器材料,蓝家自愿献出了大量古籍拓本和灵石丹药。 江家……虞夫人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在江枫眠的安抚和压力下,拿出了云梦特产的大量灵药、水产和灵石。 经此一劫,仙门百家可谓伤筋动骨,实力威望跌至谷底。 而归墟宗,则是赚得盆满钵满,库房堆得快要溢出来。 民间遂有歌谣曰:归墟宗过处,地皮矮三寸,宗主算盘响,仙门泪两行。 与此同时,另一个行业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各地兴起。 那就是丧葬业。 冥界重开,轮回有望,百姓们猛然惊觉,人死后要去地府,那这身后事,可不能马虎了。 最离谱的是,有些精明的商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归墟宗在冥界有关系,竟敢偷偷仿制归墟宗的宗门标记,或者宣称自家商品是归墟宗所出,气得赵小虎派人下山整顿了好几回。 时苒对此倒是无所谓,她忙着研究哭丧棒呢。 冥帝依旧那身玄黑冕服,坐在书案后。 时苒:“再给我几个哭丧棒,这玩意不错。” 冥帝放下卷宗,看向时苒,很是无奈。 “此物有定数。” 时苒环顾四周:“玄羽呢,我还要和它算点小账呢。” “玄羽并非生灵。” 时苒:“嗯,我看着它活蹦乱跳的,你把它开除鸟籍了?” 冥帝沉默了一瞬,道:“它是吾分出的一道神念。” 时苒:“……?” 她眨了眨眼,脑子飞快转了一下。 神念,冥帝的神念。 所以那只天天蹲她肩膀,蹭她脸,撒娇耍赖……是冥帝本尊的一缕意念化身。 不是,这对吗? 时苒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从错愕到荒谬,从荒谬到憋屈。 怪不得那乌鸦灵性高得离谱。 怪不得它对阴气那么敏感。 怪不得它最后毫不犹豫跟着冥帝跑了。 一切都有了解释。 “所以,我就是个冤大头?” 冥帝纠正道:“通道关闭,吾亦受困,神念散落,因缘际会,它虽源自吾,但在人间游荡已久,沾染尘俗,自有其懵懂灵识,于道友处所受照料,确为真实。” 意思就是:这缕神念当时自己也不太清醒,跟个普通灵鸟差不多,在你那儿确实是被当宠物养了。 时苒扶额。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反而更别扭了。 想想自己那些年对着玄羽的种种亲密举动,甚至偶尔心情好时抱着嘀咕些有的没的……简直能抠出三室一厅。 她当即决定立刻终止这个话题,并且永远不再想起。 “既然账也收了,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且慢。” “还有事?” 冥帝自书案后站起身,给了时苒一个玉简。 “此功法对你或许有助益。” “多谢。” “人间诸事,道友自便,若有闲暇,也可来冥界坐坐。” “好说好。!” 时苒打了个哈哈,扬了扬手里的哭丧棒,“那我先回去了,宗门还有一堆事儿呢,回见。” 冥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倒是跑得快。” 回到归墟宗,屁股还没坐热,魏无羡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姐姐,蓝家送来的帖子,下个月听学,邀请各家年轻子弟前往云深不知处交流学习,也给咱们发了。” 魏无羡一脸大事不妙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帖子。 时苒扫了一眼,果然是蓝氏雅正端方的风格。 “去呗。” 她随口道,“你带队,挑筑基的师弟师妹一起去,蓝家藏书多,规矩虽然烦人,但基础扎实,去听听没坏处。” 魏无羡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去我不去,姐姐你饶了我吧,蓝家三千多条家规,不能疾行不能喧哗不能这个不能那个……去了那不是听学,那是坐牢,我会疯的。” 他扑过来抱着时苒的胳膊就开始假嚎:“姐姐你忍心让你最可爱的弟弟去受那种折磨吗,我会被那些条条框框憋死的。” 时苒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抽回胳膊:“不想去就不去,你送他们到蓝氏,等安顿好就自己滚回来。” 魏无羡瞬间变脸,喜笑颜开:“好嘞,姐姐最好了,我保证把师弟师妹们安全送到,然后立刻回来给姐姐分忧。” 看着魏无羡欢天喜地跑走的背影,时苒无奈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归墟宗忙着消化战果,整合资源,安排弟子前往蓝氏听学。 时苒则一边处理宗门事务,一边研究冥帝给的功法。 她虽然收集了许多,但每个世界规则不同,有些功法,并不是完全符合另一个世界。 冥帝给的,妙哉。 这晚,冥帝依旧是一身冕服来找时苒。 “西北三阴交汇之地,即将形成阴煞,恐波及数城。” “我需坐镇冥界梳理新生魂潮,不便直接插手过多人间,道友可愿前往处置?” 时苒挑眉:“报酬?” 冥帝似乎早已习惯她这作风,平静道:“那处古战场深处,应有一块玄阴玉魄,于你温养阴属法宝大有裨益。” “成交!” 冥帝没有走的意思,而是坐在了时苒对面。 “还有事?” 冥帝抬眸看她,“无他,此地尚可。” “吾处缺些生气。” “此物,予你。” 他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小葫芦,用一根同色的细绳系着。 “养魂葫。” “可滋养神魂,镇定心神。” 她抬头看向冥帝,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平静之下,似有暗流。 “这份锦上添花,我收下了。” 冥帝轻笑一声,眼中似乎有极淡的星光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冥雾茶生于忘川畔,千年一熟,清心凝神之效尤胜寻常,道友可愿品鉴?” “冥帝盛情,却之不恭。” 山风拂过檐角,惊起几只飞鸟。 未来如何,且行且看。 第502章 陈情令:番外2 归墟宗首徒魏无羡的名号,算是彻底在修真界打响了。 不是因为他修习阴气,而是因为,他大概是仙门百家里,最能折腾,最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偏偏让人无可奈何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 金光善死后,金家一蹶不振,仙门格局洗牌。 而魏无羡,作为归墟宗长老之一,其跳脱的性子,让他成了各家又爱又恨,各家年轻子弟又羡又妒的对象。 爱的是他天资聪颖,恨的是他规矩全无,嬉笑怒骂随心,经常把一些古板长辈噎得说不出话,还带歪了不少别人家的孩子。 薛洋的变化,是归墟宗内部都感到惊讶的。 当年那个阴郁警惕满身是刺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身姿挺拔、沉默寡言却行动利落的青年。 他修为进境极快,远超同辈,是归墟宗当之无愧的翘楚。 但他身上那股阴鸷偏执的戾气,却在日渐消退。 修炼之余,最爱做饭。 是的,薛洋点亮了厨艺技能,并且专精甜点。 据说是当年为了讨好时苒而跟魏无羡学的,后来竟青出于蓝,成了归墟宗一绝。 他做的桂花糕清甜不腻,杏仁酪细腻滑润,酒酿圆子香甜暖胃…… 某次,魏无羡边啃着玫瑰酥边含糊问他:“薛洋,你现在还恨常家吗。” 薛洋正在熬一锅冰糖雪梨,闻言,手中汤勺顿了顿。 蒸汽氤氲,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 “常慈安死了,常氏灭了。” “恨不该是活着的唯一理由。” “呦,还学会说深沉的了?” 魏无羡凑近,学着薛洋的样,薛洋冷冷瞥了他一眼,将一勺滚烫的糖水作势要泼过去。 魏无羡跳开大笑。 薛洋低下头,继续看着锅中咕嘟冒泡的糖水,热气后的嘴角,弯了一下。 恨意未曾完全消散,或许永远都会是心底一道疤。 但如今,他的世界里,不止有那道疤了。 赵小虎已长成铁塔般的壮实青年,常与李石头搭档,一个主防,一个主攻,是山下城镇百姓心中最可靠的守护神组合。 牡丹彻底褪去花妖戾气,修为稳步恢复,气质越发温婉清雅。 她还带出了一批擅长照料灵植调制简单灵药的弟子。 与苏月柔情同姐妹,一个主内辅,一个主外疗,配合无间。 苏月柔依旧是那个温柔坚韧的姐姐形象,将阴绣之道发展出更多实用分支,如辅助疗伤的回春绣,稳固心神的定魂绣,甚至尝试将简单阵法刺绣在弟子服上增加防护。 她是众多年轻弟子,尤其是女弟子最信赖的倾诉对象。 新芜专精暗杀与隐匿之术,是薛洋最默契的搭档之一。 无他,两人都狠。 又是一个晴朗的清晨。 魏无羡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等着薛洋新一炉的灵蜜枣糕出炉,嘴里叨叨着:“薛洋你快点儿,一会儿姐姐要找我问山下新城规划的事了,我得揣两块糕去。” 薛洋懒得理他,专心控制着火候。 魏无羡如愿以偿地揣着两块刚出炉还烫手的灵蜜枣糕,屁颠屁颠地跑到主殿。 枣糕金黄软糯,嵌着晶莹的蜜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刚迈进殿门,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的笑,就见时苒正站在窗前。 “姐姐,刚出炉的,薛洋那小子手艺又精进了,你快尝尝,热乎着最好吃,吃完咱们再说山下新城……” 时苒转过身,道:“阿羡,你来得正好。” 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不对劲啊。 “归墟宗如今,算是站稳了脚跟,外无大患,内务也有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魏无羡点头,心里却有点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打算出去走走,游历一番。” 魏无羡:“……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游历?姐姐你要去哪儿,去多久,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儿还没定,走到哪儿算哪儿。” “至于你——” 看着魏无羡瞬间亮起来、写满“带我带我”的眼睛,无情地泼下冷水。 “你留下。”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垮了下来:“为什么,姐姐,我现在修为也不差了,能帮上忙,我可以跑腿打杂解闷啊,你一个人出去多无聊,带我一个怎么了嘛。” 他开始使出惯用的撒娇耍赖大法。 “姐姐~好姐姐~你最好了,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不惹麻烦,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路上还能给你做饭呢……” 时苒任由他拽着袖子晃,脸上没什么波澜,等他嚎得差不多了,才抽回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羡,你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走了,宗门里这一大摊子事,总要有人看着。” “你脑子活,手段多,跟各家打交道也有经验,这担子,你得挑起来。” “可是我……”魏无羡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怎么,当年嚷嚷着要帮我分担,现在真让你当家作主了,怂了?” “谁怂了。”魏无羡立刻挺直腰板,“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姐姐你一个人出去。” 她看着魏无羡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脸,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我回来,换你出去潇洒,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玩多久玩多久,宗门我替你看着,我们交替着来,怎么样,公平吧。” “不行,我也要出去,我不管,你不带我,我就偷偷跟着你。” 时苒定定看了会儿魏无羡,魏无羡梗着脖子,一副我非要去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拿出了二胡拉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命运呐,为什么这样折磨着我~” 魏无羡绝望的闭上眼,捂住耳朵,跑了。 时苒这一走,便是经年。 她真的如她所说,四处游历,走走停停。 有时出现在南海之滨,观摩渔民捕捞;有时深入北境雪原。 她学东西极快,看见有趣的功法会研究一二,遇到独特的技艺也会虚心请教,兴致来了,甚至会找个地方摆个摊看病,或者卖些自己随手炼制的小玩意儿。 还混进一个凡间戏班学了半个月唱腔…… 只是,偶尔。 在月明星稀的荒野客栈屋顶独酌时,身边会无声无息多出一个玄黑身影,安静地陪她看一夜星河。 那道身影并不总是出现,出现时也往往沉默居多。 时苒从不追问,也不点破。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自有一种流淌的静谧与熟稔。 这一日,时苒站在东海之滨,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她忽然心有所感,回头。 看着他,时苒突然笑了。 “这人间烟火,四海风光,可还入眼?” 良久,他缓缓迈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海潮声声,鸥鸟翔集。 游历的人还在路上。 而他们的故事,在这方被悄然改变的世界里,依旧以各自的方式,热烈而绵长地继续。 (番外完) 第503章 系统空间 时苒的意识回归,她便感到功德洪流,自冥冥中奔涌而来,将她灵魂彻底包裹。 金光璀璨,几乎凝成实质。 【恭喜宿主这次收获颇丰。】 时苒先看向自己,好家伙,灵魂体金光闪闪,简直像个24K纯金打造的小人儿。 功德金光浓郁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积分呢?”时苒迫不及待地问。 【累计积分:2876点。】 接近三千积分,时苒眼睛亮了亮。 总算不是赤贫阶段了。 就在她准备看一下任务者交易平台时,又一团团大小不一的金色功德向她飘来。 功德光团靠近后便自动融入她的灵魂金身,让那金光更加凝实耀眼。 这些功德是之前世界的,虽迟但到,还有信仰之力。 有人在供奉她。 时苒将功德吸收,那些银白色的信仰之力环绕着她飞舞,并未主动融入。 心念一动,一个半透明的玉净瓶出现在她手中,将那些银白色的信仰之力全部收了进去。 信仰香火之道,因果太重,束缚太多。 不到山穷水尽别无他法之时,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能靠自身修行精进,最为上乘。 “时光,我距离凝聚出肉身是不是快了?” 时光沉默了几秒:【还不够。】 “我都快成小金人了,这还不够?” 【宿主,凝聚肉身为超脱型先天道体,不依托任何小世界法则,先天亲近万道,资质潜力无上限,仅与天道存在基础因果联系,豁免绝大多数中小世界因果业力纠缠。】 【凝聚此类肉身,所需功德是海量,宿主功德很多,灵魂强度也高,但还不够。】 时苒:“……” 好嘛,还是菜。 菜,就多练。 她瞬间将那点郁闷抛到脑后,斗志重新燃烧起来,开始看任务者交易平台。 【随身灵泉空间,小千世界级,含十亩灵田,泉眼每日产一升低等灵泉:200积分。】 【锦鲤好运,一次性,低等世界有效,小幅提升指定事件幸运值:50积分。】 【初级剑道天赋灌注:13积分。】 【十年精纯内力,无属性,可兼容大多数低武世界:5积分。】 时苒快速浏览着,几个积分几十积分的,对她没有任何帮助,自己就能弄。 她现在积分接近三千,算是个小有家底了,像那些动辄数千甚至上万的法则碎片、破损小世界,她现在也只能看看。 翻找了一会儿,她眼睛一亮: 【混元养魂池:1200积分,不是世界产物,用于任务者灵魂,池水具有温和滋养修复凝练灵魂之效,长期浸泡可缓慢提升灵魂强度与纯净度。】 就是它了。 虽然贵,但最适合她。 而且看描述,在养魂池里吸收功德金光,效率可能更高。 一咬牙,买! 按照说明,她将其安置在自己的空间,心念一动,自身精纯的魂力混合着少许功德金光注入其中。 池子迅速放大,化作一个直径约两米深一米左右的池子,内里自动生满了半池氤氲着淡金色雾气的乳白色液体。 时苒毫不犹豫,灵魂体直接沉入池中。 “唔……” 养魂池水仿佛拥有生命般,轻柔地按摩渗透着她的灵魂每一处。 之前因为吸收大量功德而略有饱胀感的灵魂,在这池水的滋养下,变得越发凝实通透。 池水中蕴含的某种温和力量,还在帮助她更高效地炼化尚未完全消化的功德。 果然是好东西啊。 而且灵魂传来的舒适感,让她几乎想就这样一直泡下去。 当感觉自己的灵魂状态达到一个饱和而完美的平衡点时,她才意犹未尽地从池中起身。 此时的她,灵魂金身的光芒内敛了许多,不再那么刺眼,却更显厚重。 精神饱满,状态绝佳! 【时光,开始任务吧。】 第504章 莲花楼:输了叫姐姐 月色泼洒下来,把半片竹林染成银白。 时苒收剑时,听见了风里那点不寻常的动静。 有人来,轻功极好,踏叶无声,但剑气藏不住,凛冽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她没回头,手腕一转,剑尖挑起地上三片竹叶。 竹叶悬在空中,排成一线。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清亮里压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姑娘这剑法,看着平平无奇,怎么引动的风?” 时苒转过身。 竹林那头站着个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衣在月光下亮得扎眼,马尾高束,眉眼英气得近乎锋利。 他抱剑而立,肆意不羁。 李相夷。 气运之子,十五岁成名,十七岁天下第一,扬州慢心法独步江湖。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刚挑战完七位高手,正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不过如此。 也挺好。 少年人不狂,那还叫少年人么。 她没答话,只是手指一弹。 三片竹叶破空而去。 不是朝着李相夷,是朝着他身后三丈外那棵老竹。 竹叶擦着竹身划过,留下三道浅痕。 不深,但每一道的间距深浅,分毫不差。 李相夷挑了挑眉,他不是没见识的人。 江湖上用暗器的高手多了去,摘叶飞花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三片叶子飞出去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的气被牵动了。 竹叶过处,风声自起。 时苒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想知道,求我啊,说不定我心情好,会教你。” 李相夷挑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我李相夷行走江湖,还没遇到过需要向别人学剑的时候。” 哦,开始自报家门了。 时苒心里好笑,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李相夷,没听过。” 这是实话。 按照人设,她本人确实“没听过”。 少年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名号被人轻飘飘一句没听过打回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红衣在月光下荡开。 “不若切磋一二?” 时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握剑的姿势稳而不僵,眼神亮得灼人,是块好料子。 就是太傲了。 “你接我三招吧,接住了,我教你方才那招,接不住……” 她顿了顿,笑得有点坏:“接不住,你得叫我姐姐。” 李相夷的不自在的移开眼。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情绪。 这姑娘长得……他刚才光顾着看剑,没仔细看脸。 现在她一笑,月色衬着那张脸,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那就试试。”他咬牙,剑已出鞘。 剑名少师,出鞘时龙吟清越。 时苒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手里的剑还是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剑。 剑鞘灰扑扑的,剑柄缠的布都旧了。 李相夷第一剑刺来时,她侧身,剑鞘轻轻一拨。 “第一招。” 李相夷心里一惊。 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这姑娘拨得那么轻巧,像拂开一片落叶。 他不信邪,剑势一转,第二式跟上。 这次是扬州慢的内力催动,剑气凝成,直取她手腕,想卸她的剑。 时苒手腕一翻,剑鞘在空中画了个圆。 那圈不大,却恰好把李相夷的剑气兜了进去。 “第二招,李小友,最后一招了,用全力。” 李相夷来了兴趣,少师剑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剑出时,整片竹林的风都停了。 所有竹叶齐齐指向一个方向:剑尖所指。 剑光如晨曦破云,直劈而下。 时苒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到李相夷能看清剑身一寸寸离开剑鞘。 那是把很普通的铁剑,剑身甚至有些黯淡。 可就在剑完全出鞘的瞬间,李相夷的少师剑停在了半空。 时苒的剑尖点在他的剑脊上,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剑气最盛也最脆弱的那一点。 风又动了。 竹叶哗啦啦落下来,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时苒收剑,挽了个剑花,把剑插回鞘里。 她拍了拍肩上的竹叶,抬眼看向还在发愣的李相夷:“三招,你输了。” 李相夷还在想刚才那一剑。 “你那是什么剑法?” “没有名字。”时苒转身往竹林外走,“随手点的。” “没名字?”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觉得非要有名有式的才叫剑法?” 李相夷十五岁成名,自己也创了几式,每一式都有名头,有来历,有讲究。 可这姑娘说,随手点的。 “愿赌服输。”时苒已经走到竹林边上了,声音飘过来,“叫姐姐。” 李相夷的脸又红了。 这次全是臊的。 他握紧剑柄,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姐姐。”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听见。”时苒的声音里带着笑。 “姐姐!” 李相夷豁出去了,大喊出声。 他就是听见有人在这练剑,过来看一眼,没想到还输了。 今日不宜出门。 一定是。 时苒看李相夷那副憋屈的样,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鲜活得像四月枝头绽开的花。 “乖。” 时苒笑够了,才冲他招招手,“过来,姐姐教你。” 李相夷磨磨蹭蹭走过去。 时苒已经捡了根竹枝,在地上画起来:“方才那招精髓不在引,在感,你得先感觉到风是怎么流的,气是怎么走的,然后剑随气动,不是气随剑动。” “你们这些练内功的,总想着用内力催动一切,偶尔换着来,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效果。”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枝演示,就是几个简单的起承转合,竹枝划过时,周围的空气真的开始流动。 “感觉到了吗?”时苒问。 李相夷凝神去看,他天赋极高,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嘴上不肯服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你还是输了。” 李相夷:…… “我方才是一时疏忽。” 时苒把竹枝扔给他,“所以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相夷这才想起正事:“黑风寨掳了七个孩子,我要去救人。” “巧了。”时苒拍拍手上的灰,“我也去救人,不过我不是为了行侠仗义,黑风寨主手里有本剑谱,我挺感兴趣。” 她说得坦荡,坦荡到李相夷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般人去剿匪,总要说些为民除害的漂亮话,这姑娘倒好,直接说为了剑谱。 “那……一起?”李相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句。 时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行啊,不过话说前头,剑谱归我,孩子归你。” “……好。” 第505章 莲花楼:好个装逼的小子 两人前一后走出竹林。 李相夷跟在时苒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一身简单的青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走路的姿态很放松,不像江湖人,倒像山间闲逛的隐士。 “喂。”李相夷忍不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时苒没回头:“时苒。” “时苒。”李相夷在心里念了一遍,又问,“你师承何派?” “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你刚才那手剑法——” “李少侠,江湖很大,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有来历的。” 李相夷一噎,时苒脚步不停,一个呼吸间便将人甩出一截距离。 这人天赋确实惊人,就是性子太傲。 至于那本剑谱…… 她确实想要。 那不是什么绝世秘籍,但里面记载的运劲法门,很适合用来改良这个世界的武学基础。 这次她的任务是推动世界晋升,总得多了解这世界的功法运行。 世界规则不同,路数自然也是有偏差的。 黑风寨依山而建,寨门高耸,瞭望台上隐约有火光晃动。 时苒在山道拐角处停下,抬手指了指寨子西侧:“那儿是水牢,孩子应该关在里面,守备四个,两明两暗。” 又指向东侧:“寨主卧房在那儿,剑谱大概率在床榻暗格里。” 李相夷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眉头微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下午来踩过点,倒是李少侠,救人计划如何?” “杀进去便是,几个山匪,何须计策?” 时苒瞥他一眼,唇角弯了弯:“行,你从前门杀进去吸引注意,我从后山绕进水牢救人,半柱香后,寨门处汇合。” “为何是我吸引注意?”李相夷不服。 “因为你显眼。”时苒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红衣上,“夜里穿这么亮,不拿来当靶子可惜了。” 李相夷:“……” 他竟无法反驳。 “记住,别下死手,这些人留着,官府要审。” “知道。”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李相夷如一道红色闪电,少师剑出鞘,瞭望台上的山匪刚喊出敌袭二字,剑光已至,挑飞了他们手中的长刀。 时苒悄无声息地绕向后山。 她没走山路,而是直接攀上峭壁,手指扣着岩缝,几个起落便翻过寨墙,落地时连片叶子都没惊动。 寨前已乱成一片。 李相夷的剑太快,红衣在火光里翻飞,所过之处山匪们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他没伤人性命,专挑手腕脚踝这些地方下手,既要让人失去战力,又要留活口。 “哪个不长眼的敢闯黑风寨。” 寨主提着九环大刀冲出来,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李相夷一剑挑飞最后一个拦路的山匪,转身看向寨主,下巴微抬:“你掳的那些孩子,在哪儿?” “找死。”寨主挥刀便砍。 刀风刚猛,李相夷却不退反进,少师剑贴着刀身滑过去,剑尖轻点寨主腕骨。 这一下要是点实了,刀就得脱手。 寨主一惊,急忙撤刀。 他这才看清来的是个红衣少年,年纪轻得过分,可剑法老辣得吓人。 而此时,时苒已摸进水牢。 牢里潮湿阴暗,七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个个脸上挂着泪痕。 看守的四个山匪正在喝酒赌钱,完全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 时苒屈指弹了几下,四缕指风悄无声息地没入山匪后颈。 几人身子一软,趴在桌上不动了。 “别怕。”时苒走到牢门前,声音放轻了些,“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打量了一下铁锁,从发间拔下那根木簪,插进锁孔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动。 时苒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 “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们出去。” 最大的那个男孩犹豫着接过糖糕,小声问:“姐姐,你真的是救我们出去的吗?” “是啊,不光是我,还有个穿红衣服的哥哥在前面打架,我们趁机从后面走。” 她领着孩子们出了水牢,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后山撤。 路过寨主卧房时,脚步一顿。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小会儿。”她把孩子们安顿在暗处,自己闪身进了屋。 房间布置粗犷,床榻宽大。 时苒走到床边,伸手在床板下摸索,果然有个暗格。 拉开,里面除了金银,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 破风剑诀。 她将剑谱收进怀里,那些金银收到空间,做完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 刚要走,却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暴喝。 “小子猖狂。” 还有李相夷的声音:“你就这点本事?” 时苒过去的时候,李相夷已经将黑风寨的寨主捆了起来。 李相夷盯着她看了两秒:“人救出来了?” “嗯,七个。”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寨门,身后是绑成一串的山匪,以及被救出来的七个孩子。 刚走到山道半途,天边忽然响起闷雷。 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打湿了山林。 李相夷脚步一顿,周身内力自然流转。 一股无形的气劲荡开,将落向他的雨滴悉数震飞。 红衣依旧干燥,雨水在离他寸许之处便化作白雾。 时苒:…… 好个装逼的小子。 “少年人,别光顾着耍帅了,这还有孩子呢。” 李相夷:“…………” 他周身的白雾僵了一瞬。 李相夷耳根泛红,却还强撑着那点骄傲:“内力护体,寒暑不侵。” “哦,那李少侠慢慢不侵,我们先下山了。” 她牵着孩子,内力将孩子都护住,领着一群人往山下走。 李相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周身还在蒸腾的白雾,觉得这样好像是有点傻。 他抿了抿唇,内力一收。 雨水哗地淋了他满头满脸。 红衣瞬间湿透,马尾也耷拉下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反而笑了,抬手抹了把脸,大步追上去。 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 时苒走得稳,孩子们却有些踉跄。 李相夷走到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将内力缓缓外放,孩子们脚下的路顿时干爽许多。 时苒偏头看他。 少年浑身湿透,红衣颜色深了好几度。 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却没什么狼狈之色,反而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不寒暑不侵了?”她问。 李相夷别开视线,耳根又红了些,嘴上却硬气:“内力多得没处用,不行吗?” “行,李大善人,功德无量。” 第506章 莲花楼:赌坊 山路很窄,两个人并肩站,难免挨得近。 雨声哗哗,山道蜿蜒。 走到山下镇口时,雨势渐小。 官府的人早就在那等着,见到人来,一个衙役上前。 “时姑娘,多谢了。” “无妨,先把孩子都安顿好吧,黑风寨的人都在这。” 几个衙役忙去过清点那些匪徒。 李相夷凑到时苒跟前问:“你还和官府的人挺熟啊。” “没办法,一些事官府不方便出面,江湖人就没那么多顾及了。” 这时,最大的那个男孩朝时苒和李相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哥哥姐姐。” 其他孩子也笨拙地跟着鞠躬。 李相夷摆手:“不用客气。” 等这边事情处理好了,时苒转身就走。 李相夷忙不迭跟上:“你准备去哪儿?” “睡觉啊,熬夜对皮肤不好,有黑眼圈不说,还容易猝死。” 李相夷:…… 客栈就在镇子东头,不大,但干净。 李相夷豪气得把时苒的房钱也付了。 “不错,上道,李少侠果然是个爽快人。” “房钱不算什么,时姑娘,明日能否与我认真比试一场?” “我想看看,若你我皆尽全力,究竟如何。” “看你表现。” 李相夷一愣,下意识追问:“如何表现?” 他对时苒,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自然想好生切磋一番。 时苒慢悠悠道:“首先么,得叫姐姐。” 李相夷的脸瞬间又有些发热,他咬牙:“你就这么喜欢让人叫你姐姐?” “还好吧,不过看你叫姐姐时那副不情不愿憋憋屈屈的小模样,我就觉得特别高兴。” “你!”李相夷气结,瞪着那个施施然转身上楼的青色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 半晌,才低声恨恨道,“幼稚!” 回到房间,时苒闩好门,将怀中那本破风剑诀取出,又从空间拿出新旧各异的册子。 青松劲、游鱼身法、烈阳掌……都是她行走江湖时,偶然所得或切磋赢来的。 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确实独特,内力运行与天地之气的感应隐约存在,但极其粗浅模糊,大多武者仍停留在锤炼自身以内力催动招式的阶段。 李相夷的内功心法,是此界顶尖,竹林交手,已显露出不凡的根基。 直接讨要绝学乃江湖大忌,也会引人疑窦。 徐徐图之,方是正理。 不急,慢慢来,迟早把扬州慢搞到手。 翌日清晨。 李相夷难得睡得有些沉,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他迅速起身,洗漱完毕,第一件事便是给单孤刀写信,寥寥数语写明自己在此处耽搁几日,一切安好。 看着雪白的鸽子扑棱棱飞走,他才整理衣襟去敲隔壁房门。 笃笃笃。 无人应答。 “时姑娘?”他又唤了一声。 仍旧寂静。 正疑惑间,店小二端着水盆路过,见状笑道:“少侠找时姑娘,她天刚亮就走了。” 李相夷一怔:“走了,去哪儿了?” 小二挠头:“这我可说不准,不过时姑娘这半个月在咱们这儿,时常往来镇上和城里,少侠若要寻人,不妨去城里瞧瞧,酒楼、江边,或者赌坊,兴许能碰上。” 李相夷:“赌坊?” 一刻钟后,李相夷已站在了繁华街道上。 此处比小镇热闹数倍,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红衣醒目,容貌俊朗,气质不凡,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赌坊并不难找,最大的那家千金坊招牌显眼,门口人来人往,喧哗声隐约传出。 李相夷皱了皱眉,他生平最不喜这等投机取巧乌烟瘴气之地。 一进门,浑浊的空气与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赌徒们围着一张张赌桌,面红耳赤,呼喝叫骂。 李相夷忍着不适,很快,他就在最里面一张掷骰子的赌桌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苒斜倚在桌边,姿态闲适,面前堆着不少银钱。 她对面的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此刻额头冒汗。 “买定离手。”庄家声音有些干涩。 时苒随手将筹码押在小上。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一片欢呼与哀叹声中,庄家脸色更白。 时苒却没什么喜色,只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看着那庄家,语气平淡:“这位兄台,手腕抖得这么厉害,是昨晚没睡好,还是这骰子分量不太对劲?” 那庄家瞳孔一缩,强笑道:“姑娘说笑了……” “说笑?”时苒猛地探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扣住庄家欲往袖中缩的手腕,用力一抖。 叮当几声轻响,几枚灌了水银的骰子从庄家袖中滚落在地。 “出千!” “好家伙,怪不得老子连输十几把。” 赌徒们顿时炸了锅,群情激愤。 那庄家面如土色,挣扎着想跑,却被时苒扣得死死的。 这时,时苒也看到了门口那抹醒目的红色。 她转过头,冲李相夷眨了眨眼,然后拎起那瘫软的庄家后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般,轻松拨开人群,朝赌坊后门走去。 李相夷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立刻跟上。 时苒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偏僻的荒废宅院。 她将手中那人往地上一扔。 那庄家摔得七荤八素,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磕头:“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银子都还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时苒抱臂而立,俯视着他:“放过你,可以啊。” 老千一愣,惊喜抬头。 却听时苒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把你那套藏骰子、换牌、听音辨点的本事,都给我教明白了,教得好,我不仅放了你,还给你十两银子做酬劳,教不好,或者敢耍花样……” 她脚尖轻轻点地,一块青砖悄无声息地裂成数块,“你的爪子,就别想要了。” 老千:…… 连跟进来的李相夷都一时无言。 他预想过很多种时苒处理此事的方式,扭送官府、废去武功、小惩大诫,却万万没想到,她是要学千术。 时苒挑眉,看向李相夷,理所当然道:“技多不压身嘛,这手艺,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李相夷一时有些复杂。 初见月下竹林,她剑气引风,高深莫测,恍若隐世高人。 黑风寨又显出道义担当。 而此刻,赌坊抓千,她身上那点高人气度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不吝的江湖气。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者,这些矛盾的特质,本就统一于她一身。 第507章 莲花楼:切磋 李相夷压下心绪,走到时苒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千,又看向时苒,问道:“你当真要学这个?” “怎么,李少侠觉得,沾了赌字,便是下九流,不屑一顾?” 时苒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轻轻笑了笑。 “江湖险恶,人心诡谲,有时候,光明正大的剑,未必能斩尽所有魑魅魍魉,多懂一点旁门左道,未必都是坏处。” “可以不用,但不能不懂。” “当然,最主要的是,我觉得这挺有意思,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 李相夷被她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抱着剑,靠在了身后的断墙边。 时苒当真跟着那战战兢兢的老千学起了手艺。 她学得极快,手法眼力本就远超常人,不过半个时辰,那些藏牌换骰听音辨位的门道便已摸清七八分。 她也不白学,丢给那老千十两银子,警告他若再出千害人,必有重惩。 老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时苒转头看向一直抱剑倚墙的李相夷,灿然一笑:“走,李少侠,忙活一早上,饿了吧,姐姐请你吃好的。” 李相夷嘴角微抽:“谁要你请,还有,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真以为自己是姐姐。” “你这是翻脸不认人啊,昨日不是还叫我姐姐了么。” “我那是愿赌服输。” “所以你叫了。” “你……” 时苒所谓的吃好的,并非什么高雅酒楼,而是穿街过巷,寻到一处热闹的早市摊子。 油锅滋滋响,炸着金黄的油条和麻团。 时苒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扬声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笼肉包,外加两份淋了辣油的豆腐脑。 “尝尝,这家味道最正。” 李相夷撩起衣摆坐下了,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内软,竟意外地不错。 “怎么样?” “不错。” “江湖不止有高山流水,还有这市井百态、人间烟火。” 李相夷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晨光透过早点摊的棚子缝隙洒在她脸上,懒散带笑,他心头微动,却哼了一声。 “歪理倒多,吃完了,总该履行承诺,与我认真比试一场了吧?” “急什么。” 时苒又夹了个包子,“刚吃饱不宜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等吃完带你去个好地方消消食。” 于是,红衣少年又被牵着鼻子,听街头卖艺人的杂耍吆喝,甚被塞了一串冰糖葫芦。 李相夷拿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看时苒啃得欢快。 “时!苒!” 李相夷终于忍不住了,额角青筋微跳,“你到底比不比?” 时苒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随手一抛,笑眯眯地看向快要炸毛的少年。 “这就急了,行吧,看在你今天还算乖的份上,走,城外半山腰,那儿清净。” 两人施展轻功,不多时便来到城外一座清幽的半山腰。 此处地势开阔,背靠山崖,面朝云海,是个比武的好地方。 李相夷早已按捺不住,少师剑出鞘,周身气息一变,只剩下属于少年天才的灼灼锋芒。 “李相夷,请指教。” 时苒也敛了玩笑之色,抽出那柄灰扑扑的铁剑。 剑身无光,甚至有些黯淡,但在她手中,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静如山岳的感觉。 “请。” 红衣如火,剑气如虹。 少师剑未开刃,但一剑既出,宛若晨曦破晓,光耀四方,带着一往无前睥睨天下的气势。 时苒足尖一点,身形如青烟般向后飘退,看似轻盈随意,却恰好避过剑锋最盛之处。 一道灰色剑气自铁剑挥出,没有李相夷剑气的华丽炫目,却更加厚重。 李相夷只觉剑上一股奇异力道传来,竟让他志在必得的一剑偏了方向。 他心中更加兴奋,剑招随势而变,少师剑化作漫天光影,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春风化雨,将扬州慢内力运转到极致,每一剑都带着独特的韵律,试图引动更庞大的天地之势。 时苒始终以那柄灰扑扑的铁剑应对。 她的剑招看起来平平无奇,远不如李相夷的剑法精妙多变。 但偏偏每一次都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或格、或挡、或引、或卸。 她的剑气不显山露水,却稳如磐石,任李相夷的剑气如何汹涌澎湃,都无法撼动其根本。 两人身影在山腰上急速交错,剑气纵横。 红衣如烈焰奔腾,青衫似流云舒卷。 李相夷的剑越来越快,内力鼓荡,周身隐约有淡淡金芒流转,出剑间已能隐隐引动山风呼啸,云气翻涌,确已触摸到此界武学巅峰的门槛,气象恢宏。 时苒却似闲庭信步,她的身法越发飘忽,剑势越发圆融。 到了后来,她甚至闭上了眼睛,仅凭气机感应应对。 铁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死物,而是她肢体与意念的延伸,与周围的山风、流云、甚至脚下大地隐隐呼应。 “好,痛快!”李相夷胸中豪气干云。 他从未打得如此酣畅淋漓,对手的剑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任他如何施展,总能包容化解,却又深不可测。 这激起了他全部的好胜心与潜力。 他将内力催至十成,少师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剑直刺,毫无花巧,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气神与对剑道的理解。 这一剑,仿佛要将这山、这云、这天都刺破。 时苒举起了铁剑,剑尖对剑尖。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交鸣,响彻山野。 下一刻,李相夷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对方剑尖传来。 那力量并非刚猛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浩大绵密生生不息的意蕴,仿佛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又仿佛潮起潮落,自然而然。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退数丈,方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一阵翻腾。 时苒收剑而立,铁剑依旧灰扑扑的,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与它无关。 山风吹拂她的发丝与衣角,她看着李相夷,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承让。” 李相夷握着剑,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却没有半分挫败,反而燃烧着更炽热的光。 这一战,他虽败,却打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你的剑,到底是什么路数?” “路数?”时苒歪头想了想,笑道,“大概就是该出剑时出剑,该收剑时收剑的路数?” 又是这种看似回答、实则什么都没说的答案。 但这次,李相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亮耀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 他郑重地叫她的名字,收起少师剑,抱拳一礼。 “今日一战,受益匪浅,李相夷,交你这个朋友。” 时苒也抱拳,回了一礼。 “时苒,幸会。” 山风拂过,吹散方才激斗的残余剑气。 云海在脚下翻腾,远方城池炊烟袅袅。 初相逢,剑试高低。 江湖路远,此间意气,恰如这穿透云层的晨曦,明亮而滚烫。 第508章 莲花楼:平平无奇小天才 城中最好的酒楼醉仙居临湖而建,三层飞檐,气派非凡。 推开雕花木窗,一湖碧波尽收眼底,清风徐来,带着水汽与荷香。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李相夷将少师剑往桌边一靠,红衣拂过椅背,姿态潇洒落座,端的是一掷千金的做派。 时苒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窗外风景,侧脸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莹润生辉。 李相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她。 长发用一根剔透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肤色极白,不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玉质般的润泽。 眉不画而黛,眼若秋水含星。 不笑时,有种清冷疏离高不可攀的感觉,仿佛月宫仙娥。 一笑起来,却又眉眼弯弯,那股子鲜活狡黠的江湖气便扑面而来。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李相夷看着,竟有些失神。 “酒来了!” 小二嘹亮的吆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相夷轻咳一声,连忙移开视线,顺手拍开一坛醉仙酿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他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时苒面前。 “时姑娘的剑意,当真不凡,那般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的境界,李某行走江湖至今,未曾得见。” 时苒端起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眉眼舒展,显然对这酒很满意。 她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相夷,眼中带着点戏谑。 “谁叫我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呢。” 李相夷已经有点习惯她说话的方式了,只道:“若你这般都是平平无奇,那这江湖上九成九的人都该羞愧自尽了。”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洒在时苒举杯的手和半边脸颊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美得不似真人。 李相夷呼吸又是一滞,赶紧借着喝酒掩饰,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好吧,不开玩笑。” 时苒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淡了些。 “我确实无门无派,是个孤女,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小时候有些奇遇,后来就自己瞎琢磨,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到什么学什么。” 她说的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李相夷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紧。 原来如此。 想必她自幼漂泊,无人庇护,才不得不学会在这险恶江湖中用各种方式生存下去,才养成了这般看似肆意实则可能处处谨慎的性子。 那身莫测的武功,或许也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练出来的。 她表现得越洒脱,越无所谓,可能曾经经历的孤苦就越多。 “抱歉,”李相夷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有些笨拙的真诚,“我并非有意探听……” 时苒转过头,正好捕捉到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怜惜。 她愣了一下,随即挑眉,露出一个古怪又好笑的表情。 “李少侠,你脑子里到底脑补了什么凄风苦雨的故事?” “我说孑然一身,是字面意思,没有师父管着,没有门派拘着,天大地大,任我逍遥,没有卖惨的意思。” 李相夷被她直白的反问弄得有些尴尬,脸上微热,强自镇定道: “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独自在江湖行走,想必不易。” “女子怎么了?”时苒重新靠回椅背,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虾仁。 “江湖论的是武功高低,是拳头硬不硬,是脑子清不清楚,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不易,可我觉得快活得很。” “想喝酒就喝酒,累了就找个地方晒太阳睡大觉。” “你说得对。” 半晌,李相夷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朗,驱散了方才那点尴尬。 “来,喝酒,不说这些了,说说你,除了打架喝酒学千术,还喜欢什么?” “多了去了。”时苒见他恢复如常,也笑了,与他碰杯。 “听说书,看杂耍,尝各地美食,研究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说说你吧,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我也喜欢喝酒,喜欢跟朋友切磋,喜欢骑着我的宝马,喜欢……嗯,喜欢看热闹。”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看热闹?”时苒乐了,“这爱好不错。” 两人就着美酒佳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李相夷说起自己十五岁初出茅庐便连挑七位高手,说起与师兄单孤刀,说起江湖上遇到的奇闻异事。 他神采飞扬,言辞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自信,那种鲜衣怒马桀骜不驯的少年意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湖光山色,酒香氤氲。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给室内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李相夷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女子,心中那份好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浓。 高深莫测的剑客,促狭爱玩的姑娘,见识广博的旅人,甚至带着点痞气的江湖客……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都是。 酒意微醺,气氛正好。 李相夷想,这朋友,交得值。 酒足饭饱,两人并肩走出醉仙居。 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与绛紫,余晖给青石板路铺上一层碎金。 炊烟袅袅,正是人间烟火最盛时。 李相夷步履间仍带着三分酒意,更显意气风发。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时苒,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一个卖糖画的老人,侧脸在暮色中柔和了许多。 “时苒。” 他唤了一声,语气自然熟稔了许多,“你之后打算去哪儿,继续四处游历?” 时苒收回目光,想了想,摇摇头:“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我正打算与师兄一起,正式成立一个门派,意在监察江湖,匡扶正道。” “你身手见识皆不凡,可愿加入我们?” 第509章 莲花楼:黑衣人 这个世界的女主外貌 时苒脚步未停,闻言只是笑了笑。 “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这人散漫惯了,最不喜拘束,加入别人的门下,听别人的规矩,我不喜欢。” 李相夷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你若加入,绝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不愿之事,来去自由。” “届时我们一同锄强扶弱,整肃江湖风气,岂不快哉?” 时苒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暮色中,她眼中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通透。 “李相夷,你的抱负很好,但我喜欢自己当家做主。” 自己当家做主 李相夷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是说开宗立派?” “有何不可?”时苒挑眉,带着点恣意的笑。 李相夷被她这份理所当然弄得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欣赏。 他想起什么,略带疑惑地问:“以你的身手,若想扬名立万,早该名动江湖才对,为何至今名声不显?” 除了他这般偶遇,江湖上似乎从未听过时苒这号人物。 时苒看着熙攘渐歇的长街,语气随意却透着看透世情的淡漠。 “名声,那都是虚的,人人吹捧,前呼后拥,未必是好事,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想拉你下来的人也就越多。” 她目光重新落回李相夷身上。 少年一身红衣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醒目,眉眼飞扬,顾盼神飞,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 像一轮初升的旭日,光芒万丈,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可后来,他成了李莲花,隐于市井,身中剧毒。 眼前这骄傲耀眼仿佛能点燃整个江湖的少年,与那个江湖游医,哪里有半分相似?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最后会那样寂寥,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向死亡。 李相夷正等着她的下文,却见她望着自己,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他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异样的感觉。 “你看什么?” 时苒扬起一个笑,伸手拍了拍李相夷的肩膀。 “看你长得帅啊。” 她语气轻快,说完便收回手,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李相夷愣在原地,耳根“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这人说话总是这般不着调。 “喂!” 他反应过来,看着那道身影,也不知是恼还是急,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驱使,立刻抬脚追了上去。 红衣掠过晚风,带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你干嘛走的这么快。”他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嘴上抱怨着。 时苒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还想让我等你?” 两人走在华灯初上的长街上,身影被拉长又缩短。 一个红衣张扬,一个青衫洒脱。 一个意气风发,憧憬着建立不世功业。 一个随性自在,笑看着人间烟火万丈。 笑声散在晚风里,轻松而惬意。 一轮明月渐至中天,清辉透过窗纸,在客房地面投下疏淡的光斑。 万籁俱寂中,客栈外的夜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啼。 李相夷霍然睁眼,眸中睡意尽褪,无声翻身下榻,移至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缝隙。 几乎是同一瞬间,旁边房间的窗户也被推开。 月光流淌而入,照亮了隔窗相望的两人。 时苒站在她那侧的窗后,青衫未乱,发丝如墨,面上毫无被惊扰的倦意,唯有眼中一片清明冷静。 她对着李相夷,极轻地点了下头。 无须多言。 李相夷轻盈迅疾地翻过窗棂,跃进时苒房内,落地无声。 “有人。” “嗯,应该是黑风寨的幕后之人。” “黑风寨,究竟怎么回事?” “朝廷里的事,黑风寨背后有人,所以官府不便直接出手清剿。” “至于为何专绑孩童,有人怕死,就有人不得不死。” 李相夷默然片刻,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今夜这些人也是那怕死之人派来的?” “是啊,位高权重,自然不愿意死。” “你知道是谁么?” 时苒只摆了摆手,不再多解释,青色身影毫无预兆地纵身跃出窗外。 李相夷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翻窗而出。 夜色之下,数道身影正在屋顶上无声疾驰,偶尔在月光照亮的瓦片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轻功不俗,行动诡秘,显然训练有素。 时苒速度极快,似是对城中地形了如指掌,几个起落便将其余人甩在身后,径直掠向城外。 李相夷全力施展轻功,如影随形。 一出城,踏上荒草蔓生的官道,时苒便止步停下。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四周。 她前方、后方、无声无息地现出十数道黑影,皆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或冰冷的眼睛。 站位成合围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动作利落整齐,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江湖匪类。 李相夷紧随其后落下,少师剑已悄然出鞘半寸,红衣在月光下愈发醒目,脸上不见惧色。 淬毒的暗器从不同角度袭来,直取两人周身要害,角度刁钻狠辣,配合默契。 李相夷冷哼一声,少师剑彻底出鞘,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所有射向他的暗器悉数被剑气搅碎或击飞。 他身随剑走,主动向前踏出一步,剑气勃发,竟隐隐以一己之势,反压向正面数名黑衣人。 “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东西,也配拦路?” 时苒衣袖一拂,一股柔韧却强劲的力道涌出,将射至身前的几枚暗器原路拂回,速度更快。 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杀!”沙哑的指令从某个方向传来。 黑衣人不再试探,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淹没。 他们武功路数各异,有刚猛霸道的刀法,有阴柔诡谲的剑招,更有专攻下盘的奇门兵器,彼此间配合无间。 李相夷剑气如虹,少师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一人独对七八名好手,竟不落下风,剑光过处,黑衣人纷纷被迫退避,偶尔有兵器相交,必是黑衣人虎口崩裂,兵器险些脱手。 他越战越勇,红衣在刀光剑影中翻飞,如同燎原之火,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张扬霸气。 时苒仍游走在数名黑衣人的围攻之中,身法飘忽如烟。 第510章 莲花楼:同行 两人虽未言语交流,却渐渐形成了背靠背的默契防御圈,彼此照应,压力顿减。 黑衣人死伤渐增,却依旧悍不畏死,攻势如潮。 那为首之人见状,眼中狠色一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剩余的七八名黑衣人攻势骤然一变,如同疯虎般扑上,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死死缠住两人。 同时,暗处弓弦响动,数支劲弩从刁钻角度射向两人空门。 “小心弩箭。” 李相夷提醒的同时,剑光暴涨,将面前两名黑衣人连人带剑劈飞。 “铛!” 剑身精准地拍在弩箭侧面,将其击偏。 同时,时苒手腕一抖,剑尖颤出三点寒星,分取三名黑衣人咽喉,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左上屋檐,领头的。” 李相夷与她背脊相抵,闻言毫不迟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直扑左上方屋檐阴影处。 少师剑携着风雷之势,一剑刺出,剑气锁定那发出唿哨后一直隐在暗处指挥的黑衣首领。 “锵——!”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首领闷哼一声,被李相夷精纯澎湃的内力震得向后滑出丈余,脚下瓦片碎裂无数。 而下方,时苒招式再变,不再留手。 剑光骤然绵密,如春蚕吐丝,又如水银泻地,将剩余几名试图纠缠的黑衣人尽数笼罩。 李相夷一剑逼退首领,也不追击,翻身落回时苒身侧,少师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嗡鸣。 他看向时苒,见她气息平稳,青衫上连一丝褶皱都无,唯有那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冰冷的锐意。 黑衣人首领见状,知道任务已难完成,再纠缠下去恐怕全军覆没。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红青两道身影,欲逃走,一道凌厉的剑风从后背袭来。 时苒手里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穿心而过。 荒道上,只留下尸体,以及弥漫的血腥气。 明月依旧清冷地照耀着。 时苒飞到屋顶,抽回铁剑,一脚将首领的尸体踹飞下来。 “绑孩子是为了取童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做药引,练那邪门的续命金丹,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官府自然不敢轻动。” 李相夷心中的正义之火熊熊燃烧,“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 “江湖自古如此,庙堂也未必干净。” 时苒还剑入鞘,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李少侠,你现在还觉得,匡扶正道,是件容易的事吗?” 李相夷迎上她的目光,少年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 “正因不易,才更要做,魑魅魍魉,见一个,杀一个,正道不彰,我李相夷便做那第一个擎火之人。” 月色下,红衣少年身姿挺拔如剑,誓言铮铮,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与赤诚。 时苒静静看着他,半晌,轻轻扯了下嘴角。 “那你可要注意些,包括身边人,日后,怕是麻烦不断。” “麻烦?” “我李相夷,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何况还有你这位,见多识广剑法超群的朋友么?” 时苒失笑,摇摇头:“我可没说要一直跟你凑热闹。” “江湖路远,既然同路,何必急着分道扬镳?” “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李相夷追问,下意识地靠近半步。 “或许我可以帮忙。” “一些私事。” 李相夷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梗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时苒已转身,走向那些黑衣人的尸首。 两人默然无语,在清冷月光下,寻了处僻静荒地,掩埋了这些无名的死者。 埋下最后一捧土,李相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走到正在溪边净手的时苒身旁。 “你要做什么事,我不多问,但若有事,我李相夷,定义不容辞。” 水声潺潺,映着细碎的月华。 时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他。 “好,此地不宜久留,我打算即刻离开。” “去哪儿?” “京城。” 李相夷眼睛一亮,毫不犹豫:“正好,不如同行?” 时苒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此去京城,幕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你没必要往浑水里蹚。” “那又如何,黑风寨之事,绑孩童炼药,此等丧尽天良之举,岂能因凶手藏于京城势大遮天便就此罢休,他们既敢伸手,我便敢斩,这浑水,我蹚定了。” “随你吧。” 两人不再多言,月色之下,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没有丝毫停留,便进了山野中。 前往京城的官道蜿蜒向北,穿过山川野岭,连接着零星散布的城镇。 时苒与李相夷并未刻意疾行,倒有了几分结伴游历的闲适。 白日赶路,时苒多半懒洋洋的,能骑马便骑马,马歇脚时,她便寻个荫凉处,不拘是树墩还是巨石,倚靠着便能闭目养神。 李相夷每每回头,看见那时苒睡颜,总会不自觉放轻动作,默默去捡拾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驱散林间湿寒,也挡一挡可能存在的蛇虫。 火光跳跃,映着她细腻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李相夷抱着剑坐在对面,偶尔添一根柴,目光却总忍不住飘过去。 他觉得时苒睡着时,身上那股时而高深、时而促狭、时而疏离的气质会淡去许多。 真是个矛盾至极的人。 若是经过开阔地或景色佳处,两人兴致来了,也会切磋几招。 这日傍晚,他们寻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 时苒眼睛一亮,就说要洗澡。 李相夷别开眼,耳根微热,自觉地去拾柴生火。 待他生好火,时苒已经洗去风尘,正用内力蒸干湿发。 水汽氤氲中,她面容愈发显得朦胧美丽。 李相夷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时苒随手折了涧边一根细竹,手指翻飞,不多时便制成一管简陋却匀称的竹笛。 就着渐起的暮色与潺潺水声,她将笛子凑到唇边。 一缕清越空灵的笛音流淌出来,曲调悠扬婉转,又带着旷远与苍茫,仿佛穿过岁月长河,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故事。 笛声在林间涧边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倦鸟,连篝火噼啪声都显得安静了。 李相夷听得入神,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悄然泛起。 第511章 莲花楼:哥哥 他下意识摘下一片坚韧的草叶,拭净,抵在唇间。 另一道清亮声加入进来,竟奇异地与时苒的竹笛声相和,一高一低,一苍凉一飞扬,在这山野暮色中共鸣。 笛声渐歇,时苒看向他手中的叶片。 “你这叶子吹得不错,怎么弄的,教我。” 李相夷心性里那点促狭和莫名的好胜心冒了出来。 他扬起下巴,模仿着她之前的语气。 “教你,行啊,叫哥哥就教。” 他本以为会看到时苒挑眉、瞪眼,或是干脆甩袖不理。 毕竟这她看起来可不是会轻易低头喊人的主。 谁知,时苒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红唇轻启,无半分扭捏。 “哥哥。” 两个字,平平常常,甚至因为太过干脆而显得有些敷衍。 可李相夷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红透,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跳动起来,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明明被叫哥哥的是他,明明是他先起的头想看她不好意思。 为什么现在面红耳赤、心跳如雷、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时苒。 她喊完那声哥哥后,便好整以暇地等着,眼神戏谑,仿佛在说:叫了,然后呢? “……你、你……”李相夷张口结舌,手里的叶片都快捏碎了,那句你怎么叫得这么顺口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问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胡乱将叶片塞进她手里,粗声粗气地开始讲解指法气息。 眼神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只盯着跳跃的火光,感觉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 时苒接过叶片,学着试了试,初时不成调,但她悟性极高,很快便掌握了窍门,吹出几个清亮的单音。 她玩得兴起,瞥了眼旁边那个兀自脸红心跳的少年,自顾自地练习起来。 篝火噼啪,涧水潺潺,叶笛声断断续续。 李相夷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她。 她的侧脸被火光镀上温暖的颜色,长睫微垂,神情是难得的纯然趣味。 那样坦然,那样自在,仿佛刚才那声哥哥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清风,不留痕迹。 李相夷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枝,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光另一侧的身影。 他的心脏,还在不争气地,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耳根处的热意稍退,但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与慌乱,久久不散。 为什么会这样。 李相夷有些恼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是他先起的头,想看她为难,看她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可结果呢,她喊得那般坦然,那般漫不经心。 反而是他自己,像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瞬间溃不成军,脸红心跳,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太不像他了。 他是李相夷,十五岁成名,十七岁天下第一,剑挑江湖未曾怯场,面对千军万马亦敢孤身闯入。 何时会因为一个女子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方寸大乱。 可偏偏,时苒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像一阵自由来去的风,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刻她会吹向何方。 是带来竹林清啸般的剑意。 还是市井烟火气的嬉笑。 是月下杀伐时的冰冷锐利,还是此刻篝火旁的纯然恬静。 她爱憎分明,从不掩饰。 活得那般肆意张扬,仿佛世间规矩礼法于她皆是浮云。 李相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心里有些闷闷的,像揣了块吸饱了水的棉花。 算了。 李相夷对自己说。 想不明白便不想,左右他现在也不想与她分道扬镳。 至少此刻,他还是很欢喜的。 篝火噼啪,映着少年通红未褪的耳根,也映着女子悠然自得的侧影。 断断续续的叶笛声终于连贯成调,虽不似李相夷那般清亮不羁,却别有一种生涩认真的趣味。 时苒吹完一小段,将叶片从唇边移开,抬眼,正对上李相夷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的目光。 四目相对,李相夷心头又是一跳,却强自镇定,甚至带着点找回场子的意味,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道: “光吹叶子有什么意思,我舞剑给你看,如何?” 话说出口,才觉有些突兀。 可话已出口,他挺直了背,微扬下颌,努力摆出平日里的模样,只是闪烁的目光和微抿的唇泄露了紧张。 时苒眼中闪过笑意,拿起那管自制的竹笛,在指尖转了转,姿态闲适。 “好啊,正愁这笛声单调,缺个相和的。” 李相夷霍然起身,少师剑锵然出鞘。 他没有立刻舞动,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将方才心中那些纷乱的热切,尽数沉淀,化为纯粹的剑意。 时苒的笛音也恰在此时响起。 剑随音动。 李相夷的身影骤然腾挪展开,少师剑时而如惊鸿掠水,轻盈迅疾,时而如游龙穿云,身姿矫健。 剑气激得篝火明灭不定,衣袂翻飞间尽显少年人的蓬勃生命力与潇洒不羁。 他的剑法本就极美,此刻心无旁骛,只为舞与一人看,更是将那份天赋的灵动与精妙发挥到了极致。 红衣似火,剑光如雪,仿佛汇聚了所有的光华。 最后一式,李相夷身形疾旋而上,少师剑朝天一指,剑气冲霄,仿佛要刺破那轮渐明的弯月。 随即他翩然落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篝火旁的时苒。 笛声袅袅,最后一个余音散入夜风。 时苒放下竹笛,静静看了他片刻。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李相夷先是一怔,随即,滚烫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 那喜悦来得如此迅猛而纯粹,瞬间冲垮了他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整张脸都因此而生动明亮起来。 李相夷收剑归鞘,走回火边坐下,离她更近了些。 山野寂静,星河低垂。 篝火旁,笛声又起,少了苍凉,多了几分宁静悠远。 红衣少年抱剑而坐,笑容未褪,目光始终流连在那抹青影之上。 此间风月,此人剑舞,此情此景,连同今夜的所有光影声色,好像都恰到好处。 第512章 莲花楼:赵启元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显露出森严轮廓,车马粼粼,朱门绣户间流动着无形的威仪与压抑。 时苒直接去了最豪奢的客栈,一进门,时苒便褪下沾了尘的外衫,露出里面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细棉裙裾,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越发显得腰肢纤细。 连日赶路的风尘,竟丝毫未折损她的容光,反而添了几分慵懒随性的韵味。 “伙计,备热水,再把你们拿手的酒菜送上来。” 李相夷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她身上。 “今晚先好生歇着,不急。”时苒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坦荡,仿佛真的只是来游玩。 李相夷喉结微动,想问她计划,想提醒她谨慎,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 时苒沐浴后,便早早熄灯安寝,睡得极为踏实。 隔壁的李相夷却有些辗转。 直到天将破晓,他才勉强阖眼。 次日清晨,李相夷眼下带着淡青,却早早起身,去楼下买了膳食,用食盒仔细装了,来到时苒房门外。 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时苒已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白衣,眉眼清冽如秋水洗过的寒星,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早,进来吧。” 两人在房中圆桌旁坐下。 李相夷沉默地摆好碗筷,时苒也不客气,执箸用膳。 吃得差不多了,李相夷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那个藏在黑风寨背后炼药的,究竟是谁?” 时苒也慢条斯理地放下粥碗,拿起素帕拭了拭嘴角。 她抬眸,目光与李相夷相接。 “惠王,赵元启。” 李相夷瞳孔微缩。 宗室王爷,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可能动摇皇室颜面,引发朝局动荡。 时苒继续道:“赵元启,年过七旬,体弱多病,却贪生畏死到了极致,他手中无权,空有尊位,但多年经营,暗地里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专为他搜寻续命延年之法,那续命金丹的邪方,便是他手下搜罗来的。” “炼制此丹,需以特定生辰的童男童女心头精血为引,一年一对,至少连续九年,所以他专挑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下手。” “地方官府要么被他的人买通,要么忌惮他身份,即便知道些蛛丝马迹,谁敢深究,那些孩子死了也是白死。” 李相夷拳头骤然握紧,宗室皇亲,竟行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惠王虽无实权,但身份特殊,若他暴毙,朝廷必会严查,我们若直接动手,无论成败,都会引来滔天巨浪,后患无穷。” “直接杀上门,自然是最蠢的办法。” “所以,我们不用刀剑。” “不用刀剑?” 时苒莞尔一笑,笑的明媚:“下毒。” 李相夷心头一震:“下毒?” “对。” “赵元启本就风烛残年,一副破败身子骨全靠名贵药材吊着,我们只需帮他一把,让他走得自然一些。” “无色无味,入体即化,症状与年老体衰脏腑枯竭无异,便是宫中太医齐聚,也查不出半分端倪,一个七十多岁久病缠身的老王爷寿终正寝,再合理不过,不是吗?” 时苒说的漫不经心,噙着笑,却显得有些妖冶。 迤逦的脸,此刻显得更加惊心动魄,仿佛淬了毒的绝色名花。 李相夷看着她,一时失语。 他该感到不适,该出言反对这种不够侠义的方式。 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震惊,他挪不开眼,有种被牢牢吸引的感觉。 她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也不是只知仗剑直行的莽夫。 她聪明、果决、手段凌厉,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最有效的路径。 这种时候,反而让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 美得惊心,也狠得夺魄。 李相夷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微哑:“你如何确保万无一失,又如何能接近他?” “毒药的事,我自有把握。” “赵元启虽深居简出,但他有个怪癖,每月十五,必会去京郊皇家寺院大相国寺后山的别院静养一日,美其名曰祈福净心。” “明日,便是十五。” 时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开始喧嚣的街道,声音飘回来。 “李相夷,你若觉得此法阴损,有违你正道之心,此刻退出,我绝不怪你,此事,我一人足矣。” 李相夷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背影。 他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我说过,这件事我管定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赵启元再如何,也是皇室宗亲,若是被人随意杀了,不管如何,朝野震动,必定彻查,下毒反而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侧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周全。” 时苒转过头,轻笑了一声。 “好,那便,一起送这位惠王殿下……寿终正寝。” 十五的月亮,圆满如银盘,清辉泼洒下来,将大相国寺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照得轮廓分明,庄严中透着一丝月夜的冷寂。 时苒与李相夷俱是一身夜行衣,隐在寺院后山茂密的古树枝影间,如同夜行的灵猫。 下方不远处的别院灯火通明,护卫来回巡逻。 比王府疏松,但也绝非可轻易闯入之地。 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看见一个身着常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跪在巨大的鎏金佛像前,双手合十,姿态竟是无比的虔诚。 烛火摇曳,映着他布满老年斑的脸,每一条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与恐惧。 惠王,赵元启。 李相夷看着那副虔诚跪拜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就是这个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续命,让多少孩童惨死,此刻却在这里祈求神佛庇佑。 何其讽刺,何其可恨。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时苒,眼睛清澈冰冷。 时苒似乎察觉到他目光,极轻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打了个手势。 李相夷会意,收敛所有气息,将身形藏得更深。 只见时苒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轻烟自她袖中无声飘出,顺着夜风,精准地袅袅钻入那敞开的殿门。 烟气淡得连烛火都未曾晃动,悄然弥散在跪拜的老者周身。 第513章 莲花楼:集市 不过片刻,佛像前那道虔诚的身影晃了晃,合十的双手无力垂下,眼神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仿佛困倦到了极致。 但他并未立刻倒下,只是维持着跪姿,神智却已陷入一片混沌模糊。 时机已到。 时苒身形一闪,借着月光与廊柱的阴影,瞬息间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殿内,行动之快,连李相夷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一枚红色的丹丸弹出,落入赵启元因神志迷糊而张开的嘴里,指尖在他喉间某处一按,丹丸便顺喉而下。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时苒毫不停留,身形再闪,已退出殿外,与李相夷汇合。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施展轻功,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很快便消失在大相国寺。 直到远离寺庙,回到城中一处僻静的巷弄,两人才停下脚步,换下夜行衣。 时苒随手将黑衣团起塞进背囊,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月白素绫长裙。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身上,那衣料质地极佳,流动着清冷莹润的光泽,愈发衬得她身姿窈窕,乌发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其余垂落肩头。 她立在清辉之中,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当真恍若月宫降临的神女,清冷绝俗,不染尘埃。 李相夷此刻看着她月光下的模样,竟一时有些不敢直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就这么简单?” 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不然呢,那迷烟能让人神智涣散事后记忆不在,那丹药更是好东西,引动他本就衰竭的脏腑旧疾,三日内,必会自然而亡,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李相夷甩开那些思绪,目光落在她清冷的背影上,不知怎的,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今日十五,听闻城西有夜市,很是热闹,要不要去逛逛?” 时苒整理发丝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月光下,少年红衣依旧张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她了然,露出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融化了些许月华般的清冷,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好啊,正好有些饿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融入熙攘的人群。 十五的夜市果然热闹非凡,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河。 时苒一袭白衣走在其中,容貌气度太过出众,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尤其是不少年轻男子的目光更是黏着不放。 李相夷走在她身侧,觉那些目光刺眼得很,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悦。 他眉头微蹙,脚步加快了些,恰好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 目光扫过那些或狰狞或滑稽的面具,他快速挑了两个。 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羽纹面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 他将那个精致的银色面具递给时苒,自己拿起了那个青面獠牙的。 “戴上。”他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目光却飘向别处,耳根在灯笼光下有些发红。 “免得麻烦。” 时苒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凉细腻的银色面具,又抬眼看了看李相夷脸上那夸张的鬼怪面具,眼底笑意却深了些,将面具戴上。 李相夷自己也戴上了那狰狞的鬼面,透过眼孔,看向戴上面具的时苒。 “走吧。” 两人混入人流,时苒买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吃得满足。 李相夷跟在她身边,手里不知何时被她塞了一串裹满糖霜的冰糖葫芦。 他不太爱吃甜,却还是举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灯火阑珊,人影憧憧。 他们看杂耍,猜灯谜,时苒甚至在一个投壶的摊子前小试身手,五支箭矢全中壶心,赢得摊主苦着脸送上一盏精致的莲花灯。 她将花灯递给李相夷拿着,自己又兴致勃勃地去看皮影戏。 李相夷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提着莲花灯,跟在她身后。 隔着面具,他肆无忌惮地看着她轻盈的背影。 一种陌生而炙热的情愫,如同这满街的灯火,悄然炽盛,几乎要冲破胸膛。 行至一处相对安静的河畔,远处灯火与喧嚣渐渐模糊。 时苒摘下面具,晚风拂起她颊边碎发,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侧脸在月光与远处灯河映照下,美得不似凡人。 李相夷也摘下了那滑稽的鬼面,露出俊朗却微红的脸。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看着她,心跳如擂鼓,无数话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时苒……” “嗯?”时苒回过头,眸光清澈,映着月光与灯火,还有他清晰的身影。 李相夷对上她的目光,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忽然都卡住了,只剩下更加剧烈的心跳和一片空白的脑海。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笨拙地举了举手里那串几乎没动的糖葫芦,和那盏精巧的莲花灯。 “灯挺亮的。”他干巴巴地说。 时苒看着他窘迫又努力镇定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如春水漾开涟漪。 她伸手接过那盏莲花灯,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指。 微凉的触感,却让李相夷如同被火燎到,瞬间缩回手,耳根红透。 “是啊,很亮。” 时苒提着灯,转身沿着河岸慢慢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走吧,该回去了。” 李相夷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悸动,快步跟了上去。 夜风一吹,脸上的热意稍退,可心底那份陌生滚烫的悸动,却如同野草般疯长,不受控制。 李相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乱的线团。 他一会儿想着她戴上面具后那双更加明亮的眼睛,一会儿想着她吃糖水时满足眯起眼的模样,一会儿又反复回味她指尖擦过他手背那一瞬间的战栗。 胸腔里那颗心,像个不听话的蹴鞠,咚咚咚地撞着,声音大得他几乎怀疑她能听见。 从小到大,他何曾这样过 面对再强的对手,他的心也是稳的,剑也是稳的。 可现在,不过是走在她身后,看着她提灯的背影,闻着风中传来她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冷香,他就方寸大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他想靠近些,再近些,想和她并肩而行。 可他又不敢。 怕唐突,怕她嫌他烦。 少年人的心事,初初萌动时便是这般,充满了甜蜜的煎熬与笨拙的试探。 他一会儿觉得月光下的她美得不真实,像一场易碎的梦。 一会儿又觉得,能这样跟在她身后,也不错。 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露出傻气的笑。 他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看她的背影,看风吹起她的发丝,看灯火在她肩头流淌。 每一眼,都让那份悸动更深一分。 走在前面的时苒,看似随意,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当然看出来了。 少年人那点初开的情窦,纯粹热烈,又笨拙得可爱,像春日里第一枝迫不及待探出墙头的桃花,根本藏不住。 李相夷这人,确实很有意思。 武功高,天赋好,心性赤诚,骄傲却不令人讨厌,偶尔流露出的笨拙和纯情,与他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形成反差。 想到这里,时苒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相夷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差点撞上她,慌忙刹住脚步,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 “到了。” 时苒将手中的莲花灯递给他,眼眸在客栈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这灯,送你吧,算是今夜陪我逛夜市的谢礼。” 李相夷愣愣地接过那盏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花灯,时苒已经转身朝客栈里走去。 “早点休息,李少侠。” 李相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栈楼梯转角,又低头看看手中精巧温暖的莲花灯,灯面上绘着的莲瓣似乎都在对他微笑。 心底那股炙热的情愫,非但没有因她的离去而冷却,反而因为这一盏灯,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迈步走进客栈。 只是那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今夜月色真好。 风也温柔。 少年怀揣着滚烫的心事和一盏温暖的灯,走上了楼梯。 第514章 莲花楼:展云飞 三日后,惠王赵元启于王府寿终正寝的消息,很快便淹没在繁华喧嚣之中。 宗室按制发丧,一切井然有序。 “就这么了结了?”李相夷吃了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心中却仍有种不真实感。 “不然呢?”时苒抬眸,眼中带着了然,“罪魁伏诛,且未牵连无辜,引起动荡,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几日,他们并未急于离开京城,时苒似乎对京城风貌颇感兴趣,拉着他逛了不少地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鸣镝声。 李相夷神色一动,走到窗边,只见一只熟悉的灰隼盘旋落下,脚上系着小小的竹管。 他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看之下,眉头微挑,眼中却露出真切的笑意。 “找你的?”时苒问道。 “展云飞。” 李相夷转身,将纸条递给她看,“他说听闻我在京城,正好他追踪联海帮的线索也到了附近,约我在城西三十里的落枫坡一见。” “展云飞?”时苒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李相夷的挚友之一,豪爽重义。 “嗯,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联海帮盘踞水道,近来行事越发嚣张,我与云飞早有铲除之意,他既然到了,正好商议。” 他看向时苒,眼神亮晶晶的。 “你要一起去吗,落枫坡景色不错,这个时节,枫叶正红。” “好啊,去看看。” 落枫坡如其名,深秋时节,漫山枫叶如火如荼,映照着天高云淡。 李相夷与时苒赶到时,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已立在一株最大的枫树下等候。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深蓝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佩刀,面容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江湖儿女的磊落豪气,正是展云飞。 “相夷!” 展云飞看见李相夷,朗声大笑,快步迎上。 寒暄两句,展云飞的目光便自然落在了李相夷身侧的时苒身上。 只见这女子一袭青衣,立于漫天红叶之中,容颜之盛,竟让这绚烂秋色都成了陪衬。 她气质独特,既有出尘之姿,又带着随性洒脱,与李相夷并肩而立,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展云飞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看向李相夷,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个促狭又了然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李相夷一下。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 李相夷被他这么一撞一问,耳根倏地就红了,脸上却强作镇定,瞪了展云飞一眼。 “胡说什么,这是我的朋友,剑法很是了得。” 展云飞何等精明,见好友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更是了然,哈哈一笑,不再打趣,转向时苒,抱拳一礼,姿态爽朗。 “在下展云飞,是相夷的兄弟,这小子傲得很,能得他一句了得,姑娘必是真高人,幸会幸会。” 时苒亦微笑还礼:“展大侠,久仰。” 三人简单叙话,很快切入正题。 展云飞面色微肃,道:“联海帮近日与一伙来历不明的海寇勾结,劫掠商船越发猖獗,还扣押了一批货与人质,藏于黑水坞的据点,我摸清了他们换防的规律,今夜子时,防守最弱。” 李相夷眼中锐光一闪:“既如此,那就尽快端了这黑水坞,救人,缴货。” 展云飞点头:“正合我意,老规矩,我负责清理外围,吸引正面火力,你轻功好,趁机潜入坞内核心,救人寻物。” 两人配合默契,三言两语便定下计划。 李相夷下意识地看向时苒,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又像是一种自然的习惯。 时苒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李相夷看来,便道:“听起来不错,需要我做什么?” 李相夷还未开口,展云飞已笑道:“时姑娘既然是相夷的朋友,又是高人,不如就与我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黑水坞地形复杂,多一个人多一份把握。” 李相夷也看向时苒,眼中带着询问。 时苒无所谓地点点头:“可以。” 事情敲定,三人便动身出发。 展云飞拿出随身带的酒囊,与李相夷分饮,谈起各自近来见闻,笑声不断。 驾马疾驰,似有豪情万丈。 李相夷转向时苒,下巴微扬。 “今夜行动,我们打个赌如何?” “哦?”时苒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赌什么?” 李相夷眼中闪着灼灼的光,一字一句道:“就赌我今夜潜入黑水坞,救人寻物,来去之间,一滴血都不会沾身。” 展云飞在一旁听得直乐,他知道李相夷有这个本事,更知道这小子多半是想在人家姑娘面前显摆一番。 时苒看着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了然一笑。 她当然知道李相夷能做到,少年人这点争强好胜孔雀开屏般的心思,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好啊,赌注呢?” 李相夷被她问得一怔,他刚才只顾着放豪言,还真没想赌注。 目光触及她含笑的眼睛,心头一跳,脱口而出:“我若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时苒问。 “现在还没想好,反正不会是伤天害理违背道义的事。” “行,你若赢了,我便应你一件事,若你输了……” “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一言为定。” 展云飞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眼中满是戏谑。 他这兄弟,看来是真的栽了,还栽得挺心甘情愿。 第515章 莲花楼:连海帮蒋大肥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黑水坞临水而建,木制寨墙高耸,水面上停靠着大小船只,影影绰绰,唯有几处瞭望塔和坞内核心区域亮着昏暗灯火,宛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独眼。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中更显杀机暗伏。 李相夷、时苒、展云飞三人如同暗夜中的三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潜至黑水坞外围。 展云飞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按计划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李相夷与时苒对视一眼,彼此点头,身形一展,如同两只夜枭,借着岸边嶙峋怪石与茂密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坞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后方。 “敌袭——!正面有人攻寨!” 几乎在展云飞于正门故意弄出动静、挥刀砍翻两名哨卫的同时。 刹那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呼喝叫骂声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大批连海帮众涌向正门。 混乱,正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李相夷眼神锐利如鹰,抓住守卫被正面吸引的瞬间空档,低喝一声:“走!” 红衣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竟是不走寨墙,而是直接施展轻功,足尖在水面漂浮的碎木上借力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 时苒紧随其后,两人一明一暗,一快一诡,配合竟异常默契。 李相夷目标明确,直扑主仓。 仓外尚有七八名守卫,听到外面动静有些惊疑不定。 李相夷身形一至,少师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听数声轻响,剑鞘连点,打在那些守卫的昏睡穴上。 几人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他动作行云流水,闪身入仓,仓内灯火昏暗,弥漫着潮湿霉味与血腥气。 十余名被掳的商贾与水手被捆缚在地,惊恐地望着他。 角落堆放着不少箱笼,应是劫掠的货物。 “别怕,来救你们的。”李相夷低声道,剑光一闪,绳索尽断。 他目光快速扫过,确认人质无性命之忧,心中稍定。 赌约,已完成大半。 就在他准备带领人质悄然撤离时,仓外忽然传来一声阴冷的嗤笑。 “李相夷,果然是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一个身着锦缎袍子身材肥胖如球面目阴鸷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手持强弓劲弩帮众簇拥下,堵住了仓门。 正是连海帮帮主,笑面阎罗蒋大肥。 “蒋大肥!”李相夷将人质护在身后,少师剑铿然出鞘,剑气凛然。 “就凭你?” 蒋大肥小眼睛眯起,一挥手,“放箭,格杀勿论。” 弓弦暴响,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覆盖了整个仓门区域。 李相夷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少师剑在他手中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剑风呼啸,磅礴的扬州慢内力激荡而出,形成一股无形的气墙。 叮叮当当之声密如急雨,所有射向他和身后人质的毒箭竟被这剑光气墙尽数搅碎。 他一袭红衣,在箭雨中屹立不倒,剑光越来越盛,竟有反压之势。 “给我上,砍死他。”蒋大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帮众嚎叫着扑上,李相夷剑光暴涨,如虎入羊群。 扑上来的人一个个震飞出去,撞在墙上、箱笼上,惨叫连连,却始终未曾让一滴血沾身,那身红衣在混乱中依旧醒目干净。 蒋大肥见久攻不下,眼中凶光一闪,悄然后退半步,手腕一翻,三枚乌黑透亮、细如牛毛的透骨针已扣在指间,伺机欲发。 这是他的成名暗器,剧毒无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蒋帮主,看这边。” 一道清越的女声,在蒋大肥身后响起。 蒋大肥骇然变色,猛地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那个青衣女子竟出现在他身侧三尺之内。 她是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外围那些暗哨都是死人吗。 时苒手中那柄灰扑扑的铁剑,已然出鞘,剑尖遥指蒋大肥咽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冽如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让蒋大肥这等刀头舔血的人物瞬间汗毛倒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 “拦住她。” 蒋大肥尖声大叫,同时手腕急抖,那三枚透骨针不再射向李相夷,而是转向时苒面门、咽喉、心口三大要害。 去势比射向李相夷的箭矢更快更毒。 时苒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她手腕一颤。 “叮、叮、叮。”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那三枚快得肉眼难辨的毒针,钉入了后面的木柱,针尾犹自颤动不已。 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这一手让正在激战中的李相夷都忍不住心头喝彩,更让蒋大肥亡魂大冒。 时苒拍飞毒针,脚下步伐却丝毫未停,瞬间便贴近了蒋大肥。 蒋大肥惊骇欲绝,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不符合体型的速度,抽刀猛劈。 刀风狠辣,势大力沉。 时苒不闪不避,铁剑斜斜向上递出,剑尖看似随意地点在蒋大肥刀身发力最薄弱之处。 “铛。” 他半边身子发麻,大刀差点脱手。 踉跄后退,时苒如影随形,逼得他手忙脚乱,空有一身蛮横内力与狠辣刀法,却根本施展不开,憋屈得想要吐血。 “帮主!”几名心腹见势不妙,怒吼着扑上来救援。 趁此时机,时苒铁剑招式一变,骤然加速。 剑光如惊鸿一瞥,掠过蒋大肥手腕。 “啊!” 蒋大肥惨嚎一声,大刀哐当落地,手腕经脉已被剑气割伤,内力瞬间滞涩。 他还想挣扎,时苒的剑尖已稳稳点在了他咽喉,冰冷刺骨。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 蒋大肥面如死灰,终于颤抖着嘶声道:“住、住手,都放下兵器。” 帮主被擒,剩下的人或是被李相夷击溃,或被时苒打倒,剩余帮众眼见大势已去,又听得正门方向喊杀声越来越近,顿时士气崩溃,叮叮当当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 李相夷见状,立刻指挥被救人质互相扶持,快速撤出主仓,与正面攻入的展云飞部下汇合。 展云飞浑身浴血,多是敌人的,提着滴血的长刀大步走来,看到面无人色的蒋大肥,又看看红衣依旧洁净如初的李相夷,豪爽大笑。 “好,干得漂亮,相夷,你这赌看来是赢了,时姑娘,好身手,展某佩服。” “蒋大肥,勾结海寇,劫掠商旅,残害人命,罪证确凿。” “今日,便为那些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蒋大肥瘫软在地,再无半分笑面阎罗的气焰。 黑水坞连海帮捉,人质获救,货物追回大半。 展云飞指挥捆绑俘虏、清点物资,忙得不可开交。 李相夷则走到正在一处干净水缸边,慢条斯理擦拭铁剑的时苒身旁。 月光穿透逐渐散去的烟尘,洒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 李相夷看着她,心跳在激烈的战斗后依然有些快。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赢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一滴血,都没沾。” 时苒擦剑的动作停下,抬眸看向他。 少年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微红,眼神灼热坦荡,那身红衣在火光与月光下,耀眼得如同胜利的旗帜。 她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浅柔和。 “嗯,看见了。” 她将擦拭干净的铁剑归鞘,“李少侠,剑法通神,说到做到。” 李相夷得了她的肯定,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 “愿赌服输,不过,我现在饿了,不如先吃饭?” 李相夷一愣,随即失笑,心头那点紧张也消散不少。 他看着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重重点头: “好,先吃饭。” 第516章 莲花楼:庆功宴 黑水坞一战大获全胜,连海帮主力覆灭,帮主蒋大肥被擒,人质悉数获救,缴获的赃物堆积如山。 展云飞行事雷厉风行,一边安排可靠之人将蒋大肥及其核心党羽押送官府,并附上详细罪证。 一边就在坞内相对完好的空地上,命人架起大锅,搬出连海帮私藏的好酒,就地举行了一场简单却热闹非凡的庆功宴。 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映红了每一张带着疲惫与兴奋的脸。 一些闻讯赶来助拳的江湖朋友,加上被救的商贾中豪爽之人,围坐几圈,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高声谈笑,将连日来的紧张与厮杀尽数宣泄。 李相夷自然是宴席的中心。 少年红衣未换,眉宇间的飞扬意气比篝火更炽。 他被众人簇拥着,讲述方才潜入主仓剑扫群敌的英姿,引得阵阵喝彩。 李相夷本就酒量不错,心情又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来者不拒,几大碗烈酒下肚,白玉般的脸庞渐渐染上绯红,眸光却越发清亮灼人,顾盼间神采流转。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向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时苒并未融入那喧嚣的中心。 她独自一人坐在稍远些的一截倒木上,背靠着一株老树,望着跳跃的篝火,听着周围的喧哗。 火光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安静得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李相夷看着看着,就觉得手里的酒碗空了,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些。 他心里像是被那簇安静的火焰撩了一下,痒痒的,热热的。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拿起一坛还未开封的烈酒,排开围着他敬酒的人群,朝时苒走去。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李相夷在她身边的空处坐下,将酒坛往地上一顿,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 他侧头看她,因酒意而分外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敢不敢跟我拼酒?” 时苒从火光中收回视线,转而落在他因酒意微醺而更显生动的脸上。 少年眉眼英挺,鼻梁高直,因为靠得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眼底那簇毫不掩饰的的火苗。 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粗瓷碗,眼底泛起一丝兴味:“拼酒,好啊。” 时苒将自己碗中残酒饮尽,然后将碗递到他面前。 “满上。” 李相夷立刻抱起酒坛,为她斟了满满一碗,自己也拿过一个空碗倒满。 “怎么个拼法?”时苒问。 “简单,谁先喝不动,或者先趴下,就算输。”李相夷豪气干云。 “好。”时苒举碗,与他轻轻一碰,“输的人呢?” 李相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脑中一热,脱口而出。 “你想怎么样?” 时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内里那颗怦怦乱跳的少男心。 “好啊,说好了,我想怎么样都行。” 她仰头,碗中烈酒如同清泉般顺畅地流入喉中,一滴未洒。 喝罢,将空碗倒扣,示意了一下。 干脆,利落。 李相夷看得一愣,随即不甘示弱,也仰头将自己那碗酒灌下。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起一片更旺的火。 拼酒,正式开始。 两人一碗接一碗,速度不快,却稳得很。 周围的喧闹似乎渐渐模糊,远处的笑谈声都成了背景。 李相夷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对面这个喝酒如饮水的女子,和她那双映着火光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清澈眼眸。 酒意一阵阵上涌,李相夷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不受控制地黏在时苒脸上。 看她微微仰头时脖颈,看她吞咽时喉间细微的滚动,看她被酒液润泽后越发红艳欲滴的唇,看她偶尔抬眼时,那长睫下流转似笑非笑的光。 真好看。 怎么有人喝酒也能喝得这么好看。 他心里模糊地想着,目光愈发直白,带着微醺后不加掩饰的痴迷与热度。 手里的碗不知不觉空了,他也忘了去倒,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时苒放下又一次空了的碗,转过头,正对上他怔怔的目光。 少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少了平日里的锐利与骄傲,多了几分纯然的懵懂与专注,像只盯住了心爱之物的大型犬,憨直得有些可爱。 “看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因饮酒,更添撩人。 李相夷被她一问,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却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手忙脚乱地去抱酒坛,想给自己倒酒掩饰,却发现酒坛不知何时已空了大半。 “我没看什么!” 他矢口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胡乱地给自己碗里倒酒,酒液却因为手不稳洒出来不少,弄湿了衣襟。 时苒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自己的碗,示意他继续。 拼酒还在继续,但李相夷的心思早已不在酒上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输了。 意识还算清醒,但身体里仿佛有另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只想一直一直这样看着她。 终于,在不知第几碗酒下肚后,李相夷觉得眼前有些发花,时苒的身影在篝火的光晕里似乎有些重影。 他晃了晃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身体却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歪了歪,手臂蹭到了她的衣袖。 像过电一般,李相夷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那一点点接触的面积,仿佛带着惊人的热度,烫得他整个手臂都麻了。 他屏住呼吸,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时苒。 展云飞不知何时看了过来,瞧见李相夷那副魂不守舍只顾盯着时苒侧脸发愣的傻样,忍不住摇头失笑,对旁边人低语:“这小子,没救了。” 李相夷的世界里,此刻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身边这个人清浅的呼吸。 他想,这酒真好。 这夜色,真好。 他还能这样看着她,真好。 此刻,少年微醺,心意朦胧,月光与火光交织,情愫在无声处悄然滋长。 甜而不腻,暧昧丛生,恰是最好年华。 第517章 莲花楼:阿苒,我心悦你 篝火的暖光在时苒眼中摇曳,烈酒的后劲如同晚潮,终于漫过了清醒。 她斜倚着背后粗糙的树干,眼眸半阖,往日清澈的眼底此刻氤氲着一层迷离的水光。 眼尾自然上挑,晕开淡淡的红,仿佛桃花瓣。 月光与火光交织,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涂抹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风情。 既纯且欲,散发出慵懒又致命的吸引力。 李相夷本就看得失神,此刻更像是被摄走了魂魄,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微微翕动的长睫,被酒液润泽得饱满嫣红的唇,以及那似笑非笑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眼神。 时苒看着他呆愣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抬起一只纤白的手,朝着他,勾了勾。 李相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流轰然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往前凑近了些。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模糊而痴迷的倒影。 口干舌燥,心跳如惊雷。 “……阿苒。”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时苒依旧那样看着他,迷离的眼波流转,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的失态。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勾魂摄魄的笑意更深了。 酒意混杂着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炽热情愫,瞬间冲垮了少年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李相夷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头脑一片滚烫的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唇齿间反复烧灼,最终不受控制地吐露出来。 “我……我心悦你。”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可看着她依旧含笑的眼睛,那份慌乱又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滚烫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腑。 “阿苒,我心悦你。” 赤诚,灼热,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真心。 时苒眼底的迷离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些许,她抬起手,落在了李相夷的眉骨。 指尖所过之处,如同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苗,烫得李相夷浑身一颤,呼吸骤停。 手指并未停留,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的唇角。 李相夷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她触碰的地方,烧得他神志昏沉,只能怔怔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亮的眼眸。 然后,那只手离开了他的唇角,滑落到他因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短暂的停留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下一刻,时苒的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他的衣领,不轻不重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李相夷完全没有反抗,或者说,他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他顺从着那股牵引的力道,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温软带着酒香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印了上来。 李相夷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化作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无法形容柔软滚烫的触感。 他僵在原地,像个笨拙的木偶,连眼睛都忘了闭上。 一股陌生汹涌的悸动席卷全身,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几乎是本能地,生涩又急切地开始回应。 他笨拙地吮吸,试探着探入。 酒意、爱意、以及少年初尝情欲的慌乱与狂热,尽数融化在这个突如其来又仿佛期待已久的吻里。 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篝火噼啪,晚风也似乎变得缠绵。 不远处正拎着酒坛走来的展云飞,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 下一秒,青影一闪,仿佛融入了夜色与火光交织的阴影里,倏然消失不见。 只余下空荡荡的倒木和摇曳的篝火。 展云飞:……!!!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角落。 半晌,才低低爆了句粗口,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月光不再是清辉,而是流淌温凉的银河,悄然漫过相贴的肌肤,在起伏的线条上镀上颤动的银边。 晚风穿林而过,不再带寒,只卷着篝火残余的暖意,草木的清苦,还有彼此滚烫的气息,缠绕难分。 指尖划过紧实的肌理,如同抚过被烈日灼烤过的岩石,蕴藏着蓬勃的力量与惊人的热度。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寂静深潭投下石子,漾开一圈圈酥麻的涟漪,扩散至四肢百骸。 呼吸是乱的,烫的,将两人笼在其中。 唇瓣分离又胶着,衣衫不知何时变得轻薄碍事,凌乱地半褪,堆叠在臂弯。 月光趁机溜入。 发丝纠缠,分不清彼此。 在朦胧的月色下,融化成一片暧昧的深黛。 她的指尖如同带着火星,在他紧绷的脊背,点燃一簇簇无声的烈焰。 他闷哼着,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那力道带着少年人毫无章法的急切与占有。 真正的星辰在头顶的墨蓝天幕次第亮起,明明灭灭,如同见证者眨动的眼睛。 夜露悄然凝结在草叶尖端,映着星光。 当最汹涌的浪潮暂时平息,喘息未定,体温犹烫。 时苒撑起身,垂眸看着身下眼神迷离涣散脸颊潮红额发汗湿的少年。 她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 “我喜欢你叫我姐姐。” 李相夷涣散的眼神因这句话凝聚了一瞬,失焦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的绝美面容。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那声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称呼,带着全然的驯服与未褪的情潮。 “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新一轮的浪潮骤起。 月光倾泻,星辰流转。 夜风低吟,花草微颤。 次日,晨光微熹 李相夷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房梁,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昨夜混乱而炽热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 月光下交缠的身影,肌肤相贴的滚烫,耳边沙哑的姐姐…… 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他脸红心跳,身体某处仿佛还残留着那种极致欢愉后的酥麻与悸动。 第518章 莲花楼:姐姐 ‘腾’地一下,李相夷从脸颊到脖颈,甚至全身的皮肤,都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慌忙拉过被子盖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 雀跃。 难以言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雀跃,充盈了他的整个胸膛。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底眉梢都流淌着明亮的光彩。 昨夜……是真的? 阿苒她……她也是喜欢他的吧? 不然怎么会……那个吻,还有之后…… 巨大的喜悦和羞涩交织,让他像个第一次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手足无措,又欢喜得想要大叫。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绪,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阿苒呢? 李相夷连忙起身,看见床边放着一套新衣服,动作因为急切和羞涩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整理好自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时苒已经起来了,甚至已经梳洗完毕。 她换了蓝色衣裙,颜色清雅柔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长发依旧简单挽起,只用一根同色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风轻拂。 昨夜的妩媚与风情仿佛一场幻梦。 李相夷看着她,心跳依然很快,但那份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绵长更柔软的暖意。 他脸上又有些发烫,昨夜种种细节不受控制地回放,尤其是她在他耳边低语,和他那声顺从的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颊,转身下楼。 走到后院,时苒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很自然,甚至对他笑了笑。 “醒了?” 李相夷却因为她这个再平常不过的笑容和问候,耳根又红透了。他走到她身边,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飘向那丛秋菊,讷讷地应了一声:“嗯。” 他想问她昨夜……想确认她的心意……想告诉她他有多欢喜……可话到了嘴边,却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和满心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甜得发胀的欢喜。 时苒看着他这副害羞又雀跃、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饿了吧,我叫人送了早膳过来,在房里,一起吃。” “好啊。” 李相夷连忙点头,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心底那点忐忑悄悄散去,只剩下裹着蜜糖般的喜悦。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怀揣着不敢言说的秘密和满心欢喜,跟在那抹蓝色身影后,一步一步,走得轻快又坚定。 前路如何,他尚未去想,只知道此刻阳光明媚,她在身旁。 而这,便足以让他的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 回到房间,桌上果然摆着早膳,冒着丝丝热气。 直到这时,昨夜被旖旎情潮冲散的诸多疑窦,才如同水底气泡般,一个个咕嘟咕嘟地浮上心头。 不对。 他猛地清醒了几分。 这是哪。 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已经安然在桌边坐下的时苒。 她乌发清爽,衣裙崭新整洁,哪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咳,宿醉晚起的人? 李相夷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隐隐有回涌之势,他指了指房间,又看向时苒,语气带着迟来的茫然和委屈。 “这是哪里,我的衣服……还有,你怎么……” 后面的话他不好意思问出口,但那眼神里的困惑和一点点控诉,却明明白白。 难道他不行么。 时苒夹起一块水晶糕,闻言抬眸看向他。 阳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她清澈的眼底,将那抹了然映得分明。 “这是我之前途经此地时,随手置办的一处小宅,一直托人看顾打扫,离黑水坞不算远,昨夜便直接过来了。” “衣服是宅子里常备的,你的尺寸不难估量,早膳是看顾宅子的老仆一早送来的。” 李相夷听明白了,心头却更乱了。 时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思绪,唇角弯了一下。 “至于我为何起得早……” “我一夜未眠。” 李相夷彻底愣住了。 一夜……未眠? 为什么? “为、为什么不睡?”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太过鲁莽。 昨夜种种,难道只是酒意驱使下的一场错误。 这个念头让他脸色微微发白。 她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站在那里,红衣依旧张扬,却因那份显而易见的慌乱而显得有几分可怜。 那双向来盛满骄傲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只盛着她一人。 时苒笑了一声。 “你说呢?” 你说呢。 原因,你难道不明白吗。 李相夷被她这三个字问得头脑再次嗡鸣,脸颊“轰”地一下爆红,这一次连脖颈都染上了艳色。 昨夜那些被他强行按下火热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还有最后相拥而眠时,天光好似已经快亮了。 李相夷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晨光满室,寂静无声。 只有两人之间无形的气流在无声涌动。 李相夷站在那片明亮的光晕里,看着逆光而坐的她,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她这三个字搅成了一团甜蜜又混乱的丝线。 理不清,剪不断,只想就这样沉溺下去。 时苒被他那副呆愣愣红着脸说不出话的模样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气闷,说不清是恼他还是恼自己。 她干脆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快吃,吃完我还得补觉。” 李相夷从那种晕眩的狂喜中稍稍清醒,却又坠入另一种更踏实的慌乱里。 “哦、哦!好!” 李相夷忙不迭地应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桌边,在她旁边坐下。 不敢再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目光只落在面前的碗碟上,耳根的红霞却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拿起筷子,先是夹了一筷子嫩绿的菜心,小心翼翼地放进时苒面前的碟子里。 “你多吃点。” 他声音低低的,又透着笨拙生涩的温柔。 李相夷见她没有拒绝,胆子似乎大了些,又默默起身,拿过她手边空了一半的粥碗,为她重新盛满。 第519章 莲花楼:看你表现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又暗潮涌动。 李相夷吃得心不在焉,时苒倒是吃得从容。 用完膳,时苒掀开锦被一角,就这么直接躺了上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面朝里侧,闭上了眼睛。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坦荡得仿佛只是独自一人回房休息,全然无视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刚刚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此刻正心跳如鼓的少年。 李相夷在床沿坐下。 目光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的一小截白皙后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上。 昨夜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闪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伸出手,落在了她薄被覆盖的腰侧。 昨夜……他依稀记得,自己力道或许失了分寸…… 他掌心运起一丝温热的内力,开始一下一下为她揉按。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和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李相夷一边揉着,一边忍不住去看她的睡颜。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长睫如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褪去了清醒时的疏离、促狭或妩媚,此刻的她,无比真实地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心里,像是被塞满了初春阳光下最蓬松温暖的棉絮,又像是盛着一汪被风吹皱荡漾着柔光的春水。 他想,阿苒真好看。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少了几分捉摸不定,多了几分让人心尖发软的恬静。 他还想,以后……以后要对她更好才行。 要变得更厉害,保护她。 要学着更体贴,照顾她。 少年的爱意,初初明朗,便如此纯粹而滚烫,带着一股子要将所有最好的都捧给对方的傻气与执着。 揉按了不知多久,感觉到手下的身躯彻底放松,呼吸也变得悠长绵软,显然是沉入了睡梦。 李相夷这才缓缓收回手。 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阳光移动,有一缕悄悄爬上她的枕边,照亮了她耳边细小的绒毛。 绒绒的,软软的。 李相夷也轻轻脱了鞋袜,他动作极轻,如同猫儿一般,掀开锦被的另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尽量不惊动她。 他侧躺着,面对着她的背影。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阳光与锦被干净的气息。 昨夜激烈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身体微微发紧,脸颊发烫。 他连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旖旎的念头。 此刻,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感受着这满室安宁的阳光,便已是人间至美,岁月静好。 窗外,天光正好,白云悠悠。 屋内,光影静谧,呼吸相闻。 少年悄悄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背影,心中被一种饱胀的幸福与安宁填满。 时苒这一觉睡得极沉,体内精纯内力自行流转,将昨夜放纵与疲乏带来的些微不适悄然化去。 当她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亮灼人的眼眸。 李相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根本就没怎么睡熟。 他就侧躺在她对面,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腰侧的锦被上,维持着一个守护般的姿势。 见她醒来,那双盛满了星子般光芒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几分。 “阿苒,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时苒刚醒,对上他这般专注而热烈的视线,一时有些无言。 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沉默在晨光里蔓延了几息。 李相夷被她看得有些心慌,耳根又开始发烫,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饿了。” “好,我这就去。” 李相夷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指令,立刻弹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床边的矮凳。 他匆匆穿上外袍,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脸颊微红,“你再躺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房门,还不忘轻轻将门带上。 时苒坐在床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起身下床,看见小几上,多了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支显然是新折的的桂花,嫩黄的花蕊簇簇拥拥,散发出清甜悠远的香气,盈满一室。 时苒的目光在那瓶桂花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她走到屏风后,那里果然备好了干净的浴桶和温水,旁边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月白衣裙,料子柔软舒适。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等沐浴完,走出屏风时,外间的圆桌上已然摆好了丰盛的午膳。 皆是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李相夷正站在桌边,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洗好了,快坐下吃饭。” 他引她到桌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 看她微湿的发梢,看她被热水熏得微粉的脸颊,看她身上那套他特意挑选的衣裙,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心口满满涨涨的,全是欢喜。 时苒执起竹筷,安静地用膳。 李相夷一边吃,一边为她夹菜盛汤,动作越来越自然。 饭至半饱,李相夷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安静用餐的时苒,清了清嗓子。 “阿苒,等这边事情了了,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师兄,他叫单孤刀,是我最亲近的兄长。” “然后,我想带你去云隐山,见我师父和师娘,他们是抚养我长大传授我武功的至亲,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他说着,脸上泛起更深的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想让他们都见见你,让他们知道,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时苒抬眸,看向对面那个眼眸灿亮的红衣少年。 他眼中的热忱如此纯粹,如此滚烫,像一团毫无杂质的火焰,轻易就能灼伤试图靠近的人,也温暖愿意接纳的人。 “好啊。”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件大事,而且,也要看你表现。” 看他表现。 第520章 莲花楼:且行且看吧 李相夷先是一愣,他唰地一下起身,几乎是瞬间就挪到了时苒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挨得极近。 “看我表现?” 李相夷侧过身,眼睛亮晶晶地锁住她。 “阿苒,我李相夷认定的人和事,就绝不会改变,你想看我如何表现,你说,我定能做到。” “还有,你要做什么大事,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大事么,你忘了,我说过,时机到了,要自己当家做主,开山立派。” “我记得,需要我做什么,选址,召集人手,筹集银钱,还是需要镇场子,我都可以,你若需要,尽管开口。” 他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帮她将门派的山门立起来。 时苒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模样,好笑道:“需要你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 “你有你的抱负,我呢,也有我想做的事,咱们啊,还是各搞各的事业。” “不过呢,人心易变,水满则溢,路要一步步走,人要仔细看,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人也未必如表面那般。” 她的话有些晦涩,李相夷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头莫名沉了沉,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 “阿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其他的,有我。” “阿苒……” 心口像是被温水和蜜糖交替浸泡着,又甜又涨。 他要变得更强,更有能力,成为她的依靠,而非拖累。 少年默默握紧了拳,眼中燃烧起比星辰更坚定的光芒。 少年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孩子,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人心或许依旧难测。 但至少在此刻,这份少年赤诚捧出的心意,她接下了。 至于未来如何…… 时苒抬眸,瞥了一眼窗外明净高远的秋日天空。 且行,且看吧。 次日午后,展云飞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坛好酒,说是庆功宴未尽兴,再来找李相夷喝过。 一进小院,就看到李相夷正在插花,时苒则坐在廊下的竹椅里,阳光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静谧美好得不像话。 展云飞脚步一顿,在李相夷那副殷勤到没眼看的模样之间转了转,脸上顿时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啧啧两声。 “哟,这是改行当花匠了。” 他大步走过去,将酒坛往石桌上一放,揶揄道。 李相夷瞪了展云飞一眼:“胡说什么。” “展大侠。” “时姑娘。” 李相夷和展云飞坐下,展云飞道:“连海帮后续事宜基本处理完毕,蒋大肥及其党羽已移交官府,赃物清点造册,部分发还苦主。剩下一些琐事,下面的人会处理干净。” “你这边呢,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相夷下意识看向时苒,时苒合站起身,开口道:“我打算明日启程,往南边去,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李相夷心头一紧:“明日就走,这么快?” 他刚刚才觉得这样的日子如同蜜里调油,恨不得天长地久。 “嗯,选址是第一步,宜早不宜迟。” 李相夷眼中满是不舍,上前一步:“我陪你一起去,寻址也好有个照应。” 展云飞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时苒却摇了摇头:“你有你的事要做,寻址又不是其他,我一人足矣。” “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可以给我写信,若我寻到了合适的地方,自然会告诉你。” 展云飞见气氛有些凝滞,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相夷的肩膀:“行了,相夷,时姑娘是做大事的人,岂能天天跟你腻在一块儿,来日方长嘛,正好,北边有点动静,我也得赶回去,不如明日一起启程,咱们三路并进,岂不痛快。” 话虽如此,李相夷这一整日都有些魂不守舍。 帮着时苒简单收拾行装时,总忍不住多看她几眼,把觉得她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她行囊里塞,直到时苒无奈地按住他的手,说了句够了,他才讪讪停手。 夜色如浓稠的墨,将小院温柔包裹。 月光似乎也知离别在即,格外慷慨地倾泻下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没有多余的言语。 所有的眷恋不舍与对未来不确定的淡淡惶恐,都化作了最原始直接的触碰与索求。 衣衫如同褪去的蝉翼,委落在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 肌肤相贴,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如同干涸的旅人遇见清泉,恨不得将对方的气息温度乃至灵魂都融入自己的骨血。 李相夷的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力道,却又在时苒低低的吸气声中,化为更绵密的温柔。 他吻过她的眉,她的眼,辗转吸吮,攻城掠地。 “阿苒……阿苒……” 次日,时苒已换上一身便于远行的青色劲装,长发高束,背负行囊,那柄灰扑扑的铁剑悬在腰间。 李相夷也收拾停当,红衣依旧醒目,只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与浓浓的不舍。 展云飞牵着三匹骏马等在一旁,识趣地没有多嘴。 “路上小心。” 李相夷走到时苒面前,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 “记得给我写信,无论找到找不到,都要告诉我。” “嗯。” 李相夷重重点头,上前一步,不顾展云飞还在旁边看着,紧紧抱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 “等我安顿好,就去找你。” 展云飞实在看不下去这黏糊劲儿,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江湖儿女,洒脱点,走了。” 时苒翻身上马,骏马轻嘶一声,扬起前蹄。 李相夷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展云飞走过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戏谑道:“哟,咱们天下第一的李相夷,这是魂儿都被勾走了,回神啦。” 李相夷这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走!” 两匹骏马朝着北方驰去,扬起一路烟尘。 江湖路远,南北殊途。 但心若相连,山海皆可平。 至少,此刻的少年是如此坚信着。 第521章 莲花楼:雾川渡拂晓宗 时苒一人一马,离了喧嚣,专往人迹罕至山川灵秀处行去。 寻常风水师观山看水,寻龙点穴,不过察其形胜。 时苒所观,却是更深层的地气与灵机。 她行过云雾缭绕的深谷,淌过清澈见底的寒潭,攀过奇峰突起的绝壁。 最终,她在一片名为雾川渡停下了脚步。 此处地势奇特,三面环山,形成天然屏障,山势走势如龙蟠虎踞,怀抱中间一片开阔谷地。 谷中有一湖,湖水幽深碧蓝,宛如镶嵌的翡翠,溪流从山间注入,又蜿蜒流出,生生不息。 更关键的是,此地地气浑厚平和中正,隐约有丝丝缕缕极淡的天地灵气自山川湖泊中自然生发。 虽远不及真正的修真界,但在此高武世界,已属绝佳的福地了。 “就是这里了。” 时苒立于最高的山巅,俯瞰下方如画卷般的谷地。 买山并非易事,此地虽看似无主,实则牵扯到附近几个村落的樵采渔猎之利。 时苒没有以势压人,而是带着足够的金银,承诺不妨碍村民原有的生计,并愿意支付一笔丰厚的补偿。 且日后宗门建立,亦可优先雇佣村民做些杂役,或平价收购山货。 她气质清绝,谈吐不俗,出手阔绰又讲道理,并未以江湖人身份强买强卖。 一番交涉下来,村民见既能得实利,又似乎并无坏处,便陆续应允,签下地契文书,并报备了当地县衙。 至此,方圆数十里的这片灵秀山川,便正式落在了时苒名下。 宗门之地既定,接下来便是人。 她并未大张旗鼓地招收门徒,而是如同之前游历一般,继续在周边州府行走。 只是这次,她多了一份留意。 在平州城,她于一场暴雨中,遇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浑身湿透却死死护着怀里几本残破医书的少年。 少年蹲在破庙屋檐下,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医书,对身外风雨浑然不觉。 时苒观察了他三日,发现他每日去药铺帮忙换些微薄钱粮,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研读医书,甚至偷偷观摩坐堂大夫诊治,眼中是对医术纯粹的渴求与专注。 更难得的是,他虽贫寒,却曾将辛苦攒下的几枚铜板给了饿晕在路边的更小的乞儿。 时苒现身,问了几个医理问题,少年虽紧张,却对答如流,见解虽稚嫩,却颇有灵气。 她道:“我有一处地方,可让你安心学医,兼修强身健体之法,免受饥寒之苦,你可愿随我去?” 少年名唤林涧,愣愣地看着眼前恍若神仙般的女子,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 “弟子愿意。” 在凌江畔,她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剑客,因经脉受损,内力尽失,被往日称兄道弟之人嘲讽奚落,夺了佩剑,赶出师门。 剑客名唤沈诺,于江边枯坐三日,眼中死寂一片,却最终没有投江,而是挣扎着起身,捡了根树枝,一遍遍比划着最基础的剑招,眼神却倔强得惊人。 时苒看出他经脉之伤并非无救,更难得的是心志坚韧,败而不馁,辱而不屈。 “若给你一个机会,重续武路,但前路或许比现在更苦,更险,你可还敢握剑?” 沈诺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暖流,看着眼前神秘女子。 “若有机会,万死无悔。” 又在某处小镇,她听闻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因不愿遵从家里安排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为妾,被打得遍体鳞伤锁在家中。 当夜,少女竟自己撬锁逃出,身无分文,却凭着过人的机敏和一股狠劲,躲过了家人的追捕,混入商队远离了家乡。 时苒找到她时,她正躲在货舱里啃着干硬的饼子,脸上脏污,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 少女名唤荆渺。 时苒对她说:“跟我走,给你一条靠自己本事活下去,不用依附任何人的路,但这条路,可能需要流血,流汗,甚至直面生死。” 荆渺抹了把脸,盯着时苒:“只要能自己做主,我不怕。” 短短一月有余,时苒身边便多了三个身份年龄经历各异的弟子。 她并未立刻传授高深武功,而是带着他们一起返回云梦泽山谷。 在李相夷那边,快马加鞭赶回的他,几乎每日都要抽出时间,伏案写信。 【阿苒,见字如面,我已与师兄汇合,四顾门筹建诸事繁杂,但师兄帮衬,进展顺利。】 【昨日与师兄饮酒,我向他提起了你……师兄很是为我高兴,说有机会定要见见你,只是他近日似有些心事,问之不语。】 【今日选址定在小青峰,视野开阔,气象不凡,你所成立宗门不知可有眉目,若遇难处,定要告诉我,随信附上南珠一串,偶然得之,觉得衬你。】 【门中陆续有人来投,乔家小姐婉娩也来了,她心思细腻,帮衬良多,还有肖紫衿、石水、云彼丘等人……阿苒,你若在,定能与他们相处甚欢。近日练剑,总觉少了什么,原是少了你在旁看着……】 信件或长或短,有时是正经事分享,有时是琐碎念叨,有时是直白的思念,夹杂着各种或珍贵或精巧的小礼物,穿越千山万水,送往时苒手中。 时苒的回信往往要隔几日甚至更久才能收到,且简洁得多。 【信已收,南珠甚美,选址已定,名拂晓,取破暗向明之意,诸事顺利,勿念。】 【紫玉簪收到,简洁合意,弟子已收三人,资质尚可,心性待磨,人心繁杂,谨言慎行,同门之故,亦需留神。】 字迹清逸,语气平淡,几乎从不言及自身辛苦或情感,却总在寥寥数语中,点出关键,暗含关切。 每每收到她的回信,李相夷都要反复看上好些遍,从那些冷静的字句中努力品味一丝牵挂,然后更加珍重地将信收好,继续投入四顾门如火如荼的筹建中。 只是心底那份思念与想要早日与她并肩的渴望,日益炽盛。 李相夷与单孤刀联手,凭借李相夷天下第一的声望,四顾门的筹建速度惊人。 选址、修建、广发英雄帖、接纳各方豪杰来投……一切都按着李相夷构想中监察江湖、匡扶正道推进。 乔婉娩处理诸多内务,井井有条。 肖紫衿等人亦各展所长。 第522章 莲花楼:四顾门成立 门内一片欣欣向荣,李相夷每日忙碌,却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看到师兄单孤刀独自对月饮酒、眉间隐有郁色时,会想起时苒那些关于人心易变的提醒。 但他看着师兄为四顾门殚精竭虑,只觉是自己多心,阿苒或许只是江湖经验之谈。 这一日,四顾门筹建已近尾声,不日将正式举行开派大典。 李相夷与单孤刀在新建的议事厅内最后核对宾客名单与典礼仪程。 “相夷。” 单孤刀放下名册,看着眼前神采飞扬如旭日初升般的师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四顾门能有今日,全赖你之威望与剑法,师兄替你高兴。” 李相夷朗笑:“师兄说哪里话,若无师兄里外操持,相夷一人焉能成事,四顾门是我们的。” 他想起什么,眼中光华更盛,“师兄,待大典之后,诸事稳定,我想南下一趟,阿苒她宗门初立,我想去看看,也带她来见见你和师父师娘。” 单孤刀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点头道:“自然应该,那位时姑娘,让你如此挂心,必是奇女子,师兄也想见见。” “只是不知,时姑娘宗门立于何处,名称为何,他日也好互通声气。” 李相夷不疑有他,欣然答道:“离小青峰快马不过三日路程,雾川渡,拂晓宗。” “拂晓宗……好名字。”单孤刀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神色莫辨。 窗外,夕阳正好,将四顾门崭新的屋宇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色。 少年门主意气风发,憧憬着与心上人的重逢,以及四顾门光明的未来。 南北两处,新的宗门都在孕育生长。 一个在明,万众瞩目。 一个不显山不露水。 时苒买下山谷后,并未大张旗鼓。 她画了图纸,先是请了附近州县最有名的营造匠人前来。 主殿、传功堂、藏书阁、弟子居所、药圃、演武场、甚至考虑了未来的扩展区域,格局开阔,暗合风水,又兼具实用与防御。 图纸一出,连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也啧啧称奇,直言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又大气的设计。 只是这规模,所需木石砖瓦人工钱粮皆是天文数字。 没个一年半载,绝难完工。 时苒神色不变,只将一匣子黄澄澄的金锭推了过去。 “钱不是问题,材料务必用最好的,工钱按市价双倍给付,但要快,要稳,要隐秘,我不希望有太多无关人等知晓此地正在兴建什么。” 匠人捧着金锭,手都有些抖,连连保证必定尽心尽力。 很快,第一批工匠与材料便陆续进场,沉寂的山谷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劳作声。 工匠们口风甚紧,外界只知雾川渡深处有富户在修建避暑山庄,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宗门建设非一日之功,时苒与三位新收的弟子,便暂时落脚在湖畔一处临时搭建的茅草屋里。 茅屋三间,时苒独居一间,林涧与沈诺合住一间,荆渺单独一间。 时苒并未因条件艰苦而有丝毫松懈,每日天未亮,她便起身,督促三人练功。 对林涧,她先授一套基础的养气健体口诀,让他打好根基,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几本医药典籍给他,并亲自带他入山辨识草药,讲解药性。 “医道亦是大道,救人亦需先能自保,内力是根基,医药是枝叶,二者相辅相成,你需并重。” 林涧捧着那些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珍贵医书,激动得手指发颤,学得异常刻苦。 每日除了完成时苒布置的吐纳功课,几乎所有时间都扑在了辨识草药、背诵典籍上,眼中是对知识纯粹的饥渴。 说实话,这样的弟子,真正是老师的心头宝。 且不说天赋高不高,就这股子钻研劲,就没有不欣慰的。 对沈诺,时苒的要求最为严苛。 修复受损经脉是水磨功夫,不能急,却丝毫错不得。 她亲自为他调配药浴方子,所用药材皆是珍品,许多连林涧这个初涉医药的人都听得咂舌。 百年份的赤血参、天山雪莲芯、地脉紫灵芝……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这些药材……”林涧看着时苒面不改色地将大把银钱换成这些稀有之物,忍不住小声提醒,“师父,是否太过耗费?” 时苒瞥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钱财身外物,若能重塑一块良材,便是值得,记住这方子,日后或许用得上。” 她几个世界攒的家当不用说,尤其是仙侠世界,金子跟石头一样,那些神仙正眼都不带看的,可不是便宜她了么。 还便宜大发了。 更别说那时候她还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没曾想有朝一日,她也成了视黄金为粪土的逼样。 哎,有时候也不是她目下无尘。 实在是,太多了。 她将药材处理手法、投放顺序火候掌控一一教给林涧,让他负责每日为沈诺准备药浴。 药浴过程痛苦无比,药力如同千万根细针,钻入沈诺受损萎缩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胀痛与麻痒。 沈诺咬牙硬撑,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从未发出一声痛哼,只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时苒有时会守在一旁,指尖偶尔凌空点向他周身大穴,以精纯内力引导药力,助他疏通淤塞。 每一次引导,都让沈诺感觉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但结束后,那久违的气感,又让他欣喜若狂,觉得一切苦楚都值得。 除了药浴,时苒还传了他一套极其缓慢却对温养经脉有奇效的柔水剑诀。 招式绵软无力,与沈诺之前所学刚猛剑法截然相反,要求他将内息以最柔和的方式,随着剑招缓缓运转于特定脉络。 沈诺练得吃力,却一丝不苟。 对荆渺,时苒则从最基础的扎马步练拳脚开始,打磨她的筋骨与耐力。 “你心气高,机敏有余,但根基太浮,武学之道,没有捷径。” 荆渺最初有些心急,她满脑子都是要变得强大,觉得这些基础功夫进度 太慢,直到她被时苒打了一顿,才真正沉下心来。 除了武功,时苒还丢给荆渺几本启蒙字帖和史书杂记。 “不识字,不明理,终是莽夫,每日需认二十个字,我会考校。” 荆渺握着笔杆,比握匕首还别扭,却也只能苦着脸,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练习。 第523章 莲花楼:前往小青峰 白日里,时苒或指导三人练功,或带着林涧采药、教授医理,或监督荆渺认字,或检查沈诺的剑招与内息运转。 傍晚,她会检查工地进度,与匠头沟通细节。 三个弟子年龄、经历各异,起初相处难免生疏隔阂。 林涧沉静专注,沈诺沉默坚韧,荆渺机敏锐利。 但在时苒不着痕迹的引导和这同吃同住共同艰苦创业的环境中,少年人之间很快便有了默契。 这一日,时苒正在指点沈诺柔水剑诀中的一个转折关窍,天际忽然传来熟悉的振翅声。 一只神骏的乌鸦划破山谷薄雾,落在茅屋外的木桩上,脚上系着小小的竹管。 李相夷的信又到了。 这乌鸦是她上个世界学会驯养的,可比信鸽聪明多了。 少年飞扬的字迹跃然纸上,絮絮叨叨说着四顾门筹备的琐事,对几位新同伴的评价,练剑时的新感悟,还有毫不掩饰的思念,信末照例附上一件小礼物。 这次是一枚触手生温的暖玉玉佩,雕工简洁,玉质却极好。 她看完,将信仔细折好收起,玉佩在指尖摩挲了一下,也放入怀中。 沉吟片刻,她转身走向正在各自用功的三名弟子。 “林涧,沈诺,荆渺。” “我有事需离开几日,你们三人不可懈怠。” 她看向沈诺:“沈诺,你伤势未愈,但基础已固,我离开期间,每日药浴不可中断,柔水剑诀需练满两个时辰,此外,由你监督林涧的吐纳功课与荆渺的基础拳脚,她们若有懈怠,我回来唯你是问。” “林涧,沈诺的药浴由你全权负责,方子、火候、时辰,务必精确,不得有误,另外,马匹喂养也由你暂管,闲暇时,多读医书,若有疑难,记录下来,等我回来解答。” 最后,她看向荆渺:“荆渺,你心思活络,我不在时,工地的监工之责交给你,每日需巡视两次,注意物料堆放、工匠安全,若有异常或匠头寻你,需冷静处理,拿不定主意的,可与你两位师兄商议,每日二十个大字,一篇大字,我会检查。” 荆渺因认字任务垮了下脸,但还是挺起胸膛:“是,我保证看好工地,字……字也一定写完。” 时苒颔首,取出一个准备好的钱袋递给她。 “这里是日常用度与应急的银钱,仔细收好,我此去七八日便回。” 交代完毕,时苒不再多言,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牵出马来。 小青峰,四顾门。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今日更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齐聚一堂,共贺四顾门开派之喜。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端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单孤刀作为副门主,周旋于各色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应对得体,将场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四顾门的年轻弟子们更是意气风发,穿梭往来,接待引路,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而所有人的目光中心,自然是那位一袭红衣立于主位之前的少年门主——李相夷。 十七岁的年纪,已是天下第一剑,开宗立派,领袖群伦。 他正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交谈,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神采飞扬,顾盼生辉,仿佛一轮骄阳,将满堂华彩都映衬得黯然失色。 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在灯火下灼灼如焰,衬得他面如冠玉,越发显得英姿勃发,耀眼夺目。 就在这喧闹鼎沸的时刻,门口通传的弟子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慌乱:“拂晓宗宗主到——!” “拂晓宗?” 不少宾客露出疑惑之色,这是个陌生的名号。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疑惑交谈、甚至丝竹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一道身影,自大门外逆着光,缓缓步入。 时苒也穿着一身红衣。 张扬如火意气风发的红,裙摆如水波般漾开,在满堂灯火下,折射出内敛而华贵的微芒。 她乌发如云,仅用一根通体无暇的血玉长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鬓边。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容忽视的气场,将满堂的喧嚣与浮华都压了下去。 红衣如火,人却似冰,冰与火在她身上奇异地交融,形成一种独一无二令人屏息的魅力。 全场侧目,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惊艳的,探究的,好奇的,忌惮的,尽数聚焦于这一抹突然闯入烈烈如焚却又沉静如渊的红色身影上。 李相夷在听到通传的瞬间,便已霍然转身。 当那道熟悉的、却又因一身红衣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所有的矜持与门主仪态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苒。” 下一刻,众人只见红影一闪,李相夷竟已施展轻功,落在了时苒面前。 少年门主脸上是纯粹的灿烂笑容,眼睛里只映着她一人。 “你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语气亲昵,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满溢的欢喜。 时苒抬眸,揶揄道:“李门主开宗立派,广邀天下英雄,如此盛事,我岂能不来,恭贺李门主。” “你也打趣我。” 李相夷被她一声李门主叫得耳根微热,却笑得越发开心,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一身红衣上,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几时到的,路上辛苦吗?” “几日路程而已,算不得辛苦。” 时苒将紫檀木长匣递到他面前。 “贺礼。” 木匣约三尺余长,入手沉甸甸的。 李相夷语气诚挚:“你能来,便是最好的贺礼。” 话虽如此,他还是珍而重之地接过了木匣。 这时,单孤刀已调整好神色,带着得体的笑容走了过来,朗声道:“相夷,这位便是你时常提起的时苒姑娘吧,果然风姿绝世,与众不同。” 他目光在时苒身上一扫,又落在李相夷手中的木匣上,笑道: “相夷自从回来,可是心心念念,连做梦都喊着阿苒呢,时姑娘远道而来,还备了厚礼,不知是何等珍品,也好让我们开开眼,沾沾喜气。” 他这话带着长辈般的调侃,引得周围不少与李相夷相熟之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第524章 莲花楼:非卿不可 李相夷被打趣得脸颊泛红,下意识看向时苒,眼神询问。 时苒只对他点了点头。 李相夷得了她的首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好奇,当众打开了紫檀木匣。 匣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亦是暗红色,与剑匣同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 李相夷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剑吟,响彻大厅。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剑身完全展露的刹那,即便是在这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也仿佛有一道炽烈的红芒一闪而逝。 众人定睛看去,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剑身长约三尺三寸,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赤红色,并非染就,光华内蕴,流转不息。 剑身线条流畅优美,脊线笔直,刃口在灯光下冰冷锐利,与那炽烈的红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添神秘。 最为奇特的是,长剑出鞘后,剑身周围竟自然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暖雾。 “好剑!” “这是赤血玄铁,还是地心炎晶?” “光华内蕴,锋锐自生,更有异象相伴,当世神兵!” 在场不乏识货的武林名宿与铸剑大家,此刻无不面露惊容,低声议论。 这等品相的神兵利器,莫说亲眼得见,便是听都未曾听过,绝对是可遇不可求,足以作为镇派之宝流传后世的绝世珍宝。 李相夷自己也愣住了。 他爱剑成痴,手中少师已是难得的名剑,可与眼前这柄赤红长剑相比,少师似乎都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炽烈灵韵。 他握住剑柄,只觉得入手温润适中,重量分寸恰到好处,仿佛为他量身打造。 稍一运劲,剑身微颤,那缕暖雾似乎更明显了些,一股沛然却温顺的奇异力量隐隐与他体内的扬州慢内力产生共鸣。 他忍不住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 没有灌注内力,剑锋过处,空气都仿佛被微微灼热。 李相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那是一种遇到真正心爱之物的狂喜与痴迷。 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看看手中的剑,又看看身侧一袭红衣的时苒,只觉得满腔情意与喜悦快要炸开来。 “阿苒,这剑……太贵重了!” 时苒迎着他灼热的目光,朝他笑道: “无妨,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空间堆积如山的刀剑多的是,挑出这把属性与李相夷功法气质最相合的,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却无疑是情深义重倾尽所有的证明。 一时间,厅内众人看向时苒的目光愈发复杂,羡慕、惊叹、探究、甚至忌惮,不一而足。 能随手拿出此等神兵赠与李相夷,这位神秘的拂晓宗宗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单孤刀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他盯着李相夷手中那柄赤红长剑,又看了看并肩而立红衣相映恍如璧人的李相夷与时苒,眼底的晦暗更深了些。 李相夷却已顾不得许多,他珍而重之地还剑入鞘,仿佛抱着稀世奇珍。 面向满堂宾客,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身旁的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少年门主扬起那张俊美夺目因喜悦而愈发神采飞扬的脸,声音清越朗澈。 “诸位。” “今日借此良辰,李相夷再向诸位介绍一人。” 他侧头,看向身旁红衣烈烈的女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骄傲。 “这位,是时苒,拂晓宗宗主。” “亦是我李相夷,认定此生,非卿不可之人。” 话音落下,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道贺与喧哗声。恭喜声、赞叹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时苒任他握着,平静地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只是那被李相夷紧紧握住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时苒被李相夷拉着,坐在了他主位之旁特意空出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的意义不言而喻,几乎是将她放在了与门主同等位置上。 乔婉娩端着酒杯款款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温婉秀丽,举止得体。 她先向李相夷道贺,随后目光落在时苒身上,带着善意的好奇。 “时宗主,久仰,拂晓宗之名,今日之前尚未听闻,不过门主总是常常提起你。” 时苒举杯示意:“乔姑娘客气,拂晓宗不过初立,偏居雾川渡一隅,眼下也不成气候。” 有了方才那柄惊世骇俗的赤红长剑在前,这话听在众人耳中,无异于谦逊过头。 不成气候? 不成气候能随手拿出这等神兵,不成气候能让眼高于顶的李相夷如此倾心,当众宣告非卿不可。 乔婉娩亦是聪慧之人,闻言微笑:“时宗主过谦了,能得李门主如此看重,拂晓宗定有不凡之处,他日若有闲暇,婉娩定当登门拜访,叨扰一二。” “乔姑娘言重,随时欢迎。” 接着是肖紫衿,他举杯道:“时宗主好气魄,好手笔,肖某敬你一杯。” “肖大侠,请。” 时苒举杯,一饮而尽。 石水、云彼丘等人也陆续上前寒暄,时苒皆是不卑不亢,言简意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更觉她深不可测。 单孤刀也过来敬了酒,笑容满面地说着弟妹、佳偶天成之类的吉祥话。 李相夷起初还陪在一旁,与众人应酬,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身侧之人身上。 他看着她应对自如的侧影,心中既骄傲又悸动。 他的阿苒,无论在哪里,都是这般耀眼,这般与众不同。 酒过三巡,宾客交谈愈加热烈,李相夷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寻了个间隙,轻轻拉了拉时苒的袖子,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撒娇意味。 “阿苒,我们出去透透气,这里闷得慌。” 时苒侧眸看他一眼,见他眼底写满了快走快走,唇角微勾,点了点头。 李相夷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对众人朗声道:“诸位尽兴,相夷暂离片刻。”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便极其自然地牵起时苒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她从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第525章 莲花楼:那你喜欢吗 一出大厅,远离了喧嚣与灯火,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李相夷并未停下,反而牵着时苒,脚下生风,朝着后山他专属的院落疾步走去。 “阿苒,阿苒……” 一路上,李相夷的嘴就没停过。 “你突然就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拂晓宗那边安排好了吗,弟子他们可还听话,我今日真是高兴坏了。” 他絮絮叨叨,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微微出汗,却丝毫不肯松开。 时苒任他牵着,听着他雀跃的话语,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是么,想不到那个别别扭扭叫我姐姐的人,如今成了门主喽。” “阿苒,你总爱打趣我。” “我这人最是爱反着来,你越不让打趣,我就偏打趣。” “我就知道,你坏的很。” 时苒停下脚步,笑吟吟看着李相夷。 婉转之际,美艳不可方物。 “那你喜欢么?” 李相夷看着她,目光慢慢灼热起来。 “喜欢。” “很喜欢。” 时苒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也喜欢你。” 直到进了李相夷独居的院落,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嘈杂。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 少年红衣未换,脸上因酒意和激动而染着薄红,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阿苒,我好想你,分开这些日子,我每日都在想,练剑时想,处理门中事务时想,夜里……更想。” “今日你能来,还送我那样的礼物,我……我真是……”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是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赤诚滚烫的爱意与感激。 时苒抬眸,迎上他炽热的目光。 月光下,她容颜绝美,红衣烈烈,比在宴会上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她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拂过他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慵懒又宠溺的意味。 “嗯,我知道。” “我也看到了,四顾门很好,你做得很好,李门主。” “真的吗?” 李相夷眼睛更亮了,“阿苒,你觉得我真的做得好?” “自然。”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江湖皆知李相夷剑法第一,如今看来,统领一门,亦有大将之风,我的眼光,向来不差。” 李相夷几乎要飘起来,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阿苒……”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冷的淡香,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般的欢喜,“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强。” 抱了许久,李相夷不舍得松开。 “阿苒,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里间的多宝阁前,像个献宝的孩子,从各个抽屉、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样东西,在桌上一一摆开。 有南海东珠串成的项链,有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丝缠绕臂钏,有冰种翡翠雕成的玉兰花簪,甚至还有他搜罗来的一些稀奇古怪但的小玩意儿…… 林林总总,几乎堆满了半张桌子。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或意义特殊,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集齐的。 “这些都是我这些日子搜集的,觉得你会喜欢,或者觉得适合你,本来想托乌鸦带给你,可有的太沉,有的怕路上损坏……我就都留着,想着总有一天要亲手交给你。” 他拿起那支玉兰花簪,小心地递到时苒面前。 “阿苒,你看看,喜欢吗?” 时苒接过了那支玉兰花簪。笑的明媚。 “喜欢,很漂亮,你送的,我都喜欢。” 这话如同最醇的美酒,瞬间让李相夷醉意上涌,头晕目眩。 他看着她罕有的明媚笑颜,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涨得发疼,又甜得发慌。 时苒将玉簪放在一旁,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 “相夷,你可知,我为何穿红衣而来?” 李相夷喉结剧烈滚动,被她骤然靠近的气息和这直白的问题搅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摇头。 时苒轻笑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滚烫的耳廓,一路下滑,若有似无地抚过他因紧张而绷紧的喉结。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最耀眼的红衣,不止你李相夷一人。” “我想让他们看着,是谁站在你身边。” “我想让他们明白,你李相夷认定的,是何等模样。”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独见你是青山。” 李相夷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矜持,都在她这番话下,溃不成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洪流从脊椎直冲头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唇舌交缠,气息灼热。 衣物不知何时变得松散碍事。 意乱情迷间,李相夷将她打横抱起,几步便跌入里间宽大的床榻。 锦被柔软,承托住两人交叠的身影。 帐幔被急切地扯落,遮住了满室旖旎春光,只隐约透出晃动的人影与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最初是星火,被话语触碰点燃,在他眼底,在她唇畔。 然后成了燎原的烈焰,从相贴的唇齿间蔓延,烧过紧绷的神经,灼烫了每一寸相贴的肌肤。 他的吻是火,急切地,带着少年毫无保留的炽热,试图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的回应是风,游刃有余地撩拨,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汹涌而绵长,顺着脊柱攀爬。 喘息是火焰燃烧的声音,缠裹着分不清彼此,在密闭的帐幔间回荡,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最终化为压抑不住的呜咽与满足的喟叹。 月光透过窗纱与帐幔的缝隙,吝啬地洒入几缕清辉。 火,燃烧了整整一夜。 从最初的星火,到后来的烈焰焚身,再到最后余烬般温存缱绻的细细舔舐。 直到天光将明未明,火焰才渐渐平息,化为温暖的灰烬,包裹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李相夷沉沉睡着,嘴角犹自带着餍足而傻气的笑意,手臂紧紧环着怀中的人,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时苒静静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心跳,感受着他肌肤传来的温热。 她轻轻合上眼。 这一夜的火,烧尽了离别相思,也烧融了某些隔阂。 第526章 莲花楼: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次日清晨。 时苒是在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视线中醒来的。 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李相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只披了件松垮的外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正侧卧着。 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散落在枕边的乌发,嘴角还噙着傻乎乎的笑意。 时苒刚醒,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想也没想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凑得过近的脸上。 “李相夷,你知不知道,大清早这么盯着人看,像个变态。”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拂。 李相夷被打非但不恼,反而就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我瞧我自己媳妇儿,天经地义,再说了,阿苒这么漂亮,怎么看都看不够,睡着了好看,醒着更好看,怎么看都是天下第一好看。”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溜,时苒被他这番歪理弄得一时语塞,有些想笑。 “油嘴滑舌,起开,我要洗漱。” 李相夷立刻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去准备热水毛巾,殷勤备至。 等她收拾停当,李相夷也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张扬的红衣,只是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整个人像一只餍足又雀跃的大型猫科动物,围着她转来转去。 “阿苒,早膳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山下的张记馄饨是一绝,还有王婆婆的桂花糖藕粥……” “李大门主,你不用去处理门中事务,四顾门刚立,应该忙得很吧?” “那些事有师兄他们看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相夷凑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蹭了蹭。 “我想多陪陪你。” “你说你堂堂天下第一剑,四顾门主,怎么私底下这么黏人?” 李相夷却不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也只黏你,别人求我黏我还不乐意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语气又软下来。 “阿苒,你就多留几日嘛,我带你去后山看日出,去山下吃遍所有好吃的,去……” “停。”时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抬手,指尖挑起少年的下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李大门主,你这副模样,要是被你那帮手下看见了,怕不是要惊掉下巴,嗯?” 李相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调弄得心跳加速,眼神都有些飘忽,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时苒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带着点宠溺的轻佻:“不过嘛,我倒是挺喜欢的,我们李大门主,人前威风凛凛,人后这么可爱。” 可爱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别样的亲昵与调侃,李相夷心头却像被蜜糖灌满,甜得发晕。 他下意识抓住她收回的手,握在掌心,眼睛亮得惊人:“阿苒,你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时苒挑眉,故意装不懂。 “说喜欢。”李相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赧与执着。 时苒看着他这副又害羞又想要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故作沉吟,然后凑近他,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喜欢啊,喜欢你红衣耀眼,剑光照九州的样子。” “喜欢你意气风发,眼中盛着整个江湖的模样。” “也喜欢你现在这副,只在我面前,会脸红,会撒娇,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傻样子。” “你像人间一两清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我追寻了半生的春天,你一笑,便是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轻柔的羽毛,搔刮在李相夷最敏感的心尖上。 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整个人都酥麻了半边。 “阿苒……”他张口结舌,俊脸涨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又是欢喜又是无措。 “你嘴巴怎么这么会说话?” 时苒退开些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被撩拨得晕头转向的模样。 “你猜?” 李相夷被她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拉回些许神智,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抓住她的手也紧了些,语气带上酸意。 “你是不是也给旁人说过?” 如此动听的情话,若她也对旁人说过…… 时苒看着他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心底那点戏谑渐渐散去。 “李相夷,你听好了。” “在此世间,这般话语,我只对你说过。” 李相夷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所有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更加汹涌澎湃的喜悦与感动。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阿苒。”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说好,此生就只对我一个人说,不许反悔。” 时苒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可以啊,不过你要是惹我生气,哼哼。” “我会表现得很好,特别好。” 李相夷立刻抬头,信誓旦旦,“比所有人都好,阿苒,你等着看。” 少年眼中的爱意炽热纯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灼伤人。 时苒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愈发耀眼,鸟鸣清脆。 她抬手,拂开他额前微乱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 “所以,李大掌门,先松开,我饿了。” 李相夷心中仍有不安,但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那点不安又被巨大的甜蜜冲淡。 他松开手,却依旧紧紧牵着人,咧开嘴笑道:“好,我们去吃饭。” 两人刚整理好,准备出门用早膳,院外便传来了单孤刀带着笑意的声音:“相夷,醒了没,师兄方便进来吗。” 李相夷与时苒对视一眼,私底下的亲昵与随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李相夷扬声道:“师兄请进。” 单孤刀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温厚持重的模样,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在时苒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露出愈发和蔼的笑容,对着时苒便亲热地唤道: “弟妹昨夜休息得可好,相夷这小子,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师兄,师兄替你教训他。” “一切皆好。” 第527章 莲花楼:一品坟的消息 单孤刀又转向李相夷,关切道:“相夷,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时姑娘去云隐山拜见师父师娘吗,打算何时启程,我也好提前准备些礼物。” 李相夷看向时苒,眼神询问。时苒淡声道:“近日宗门初建,杂务缠身,恐需些时日,待得空时,再议不迟。” 李相夷虽有些失望,但也理解,点头道:“也好,等阿苒忙完,师兄不必费心准备,届时我与阿苒自会安排。” 单孤刀笑道:“也好,也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对了,相夷,师兄近日需外出访一位旧友,处理些私事,门中事务,你要多费心了。” 李相夷不疑有他,爽快应道:“师兄放心去便是,门中有我。” 单孤刀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临走前还特意对时苒笑道:“弟妹有空常来。” 待房门关上,她眼底那点笑意瞬间消散。 见旧友,怕是去见那些所谓的南胤旧臣吧。 李相夷既已是她的人,她自然不会让他再沦落到那般众叛亲离身中剧毒的凄惨境地。 单孤刀这条线,她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提前给他掐了。 “阿苒?” 时苒收回思绪,看向他,道:“我明日要走了。” “明日?” 李相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不舍,“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待几日吗,宗门那边很急吗?” “嗯,有些事需要处理。”时苒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你这四顾门刚立,千头万绪,我也不能总在这里耽搁,况且,我就像那话本里的纨绔公子,风流债欠了一身,总得回去看看,免得后院起火,你说是不是?” 李相夷被她这比喻噎了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不舍。 “阿苒,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巴不得你一直在这里,什么后院起火,以后你不许再说这些话。” “不是你昨晚说我像个风流浪荡子……” “阿苒!”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失言,我这次急着回去,除了宗门琐事,还因得了条线索。” “什么线索?” “一品坟。” 李相夷眉头微蹙:“一品坟,那个传说中前朝皇室秘藏机关重重的古墓?” “不错。” 时苒点头,“据说里面不仅有前朝珍宝,还有两样特别的东西,业火痋,以及观音垂泪。” “业火痋?观音垂泪?”李相夷疑惑。 “我对业火痋很感兴趣,至于观音垂泪……” 时苒看向他,“传闻是天地灵粹所凝,有洗经伐髓提升功力的奇效,尤其对你修炼的扬州慢这类中正平和的内功,大有裨益。” 李相夷眼睛一亮:“阿苒,你是想……” “嗯,我打算去探一探这一品坟,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当然去。”李相夷毫不犹豫,随即又想到方才单孤刀说要外出,“不过,师兄刚说要外出访友,门中……” “不急。” “等你师兄访友归来,四顾门诸事安排妥当,我们再去不迟,寻墓探宝,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得准备周全。” “好,那就等师兄回来,安排妥当后,我们一起去。” 想到能和她并肩探险,他心中不舍稍减,又生出无限期待。 只是这期待,终究抵不过离别在即的怅惘。 这一整日,李相夷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处理事务时频频走神,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时苒的身影。 时苒倒是该干嘛干嘛,甚至去四顾门的演武场转了转。 夜里自然又是一番抵死缠绵,少年将满腔不舍与爱恋尽数化为行动,缠磨得时苒最后都有些招架不住,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才换来片刻安眠。 次日,四顾门山门前。 晨雾未散,时苒已收拾妥当。 李相夷送她出来,红衣在晨风中拂动,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离愁。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处理好你的事,等我消息。” “阿苒……” 李相夷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小心,记得给我写信。” “知道了。” 时苒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马前的少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我的李大门主,等我消息。。” 我的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李相夷耳朵一麻,心底却像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 “嗯,我等你。” 时苒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白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雾霭与山林之间。 李相夷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魂魄也随着那一骑飞走了。 “啧啧,咱们李大门主这魂儿啊,怕是也跟着时宗主跑咯。” 肖紫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李相夷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打趣。 乔婉娩也在一旁,掩唇轻笑:“相夷,时宗主才刚走,你这模样,倒像是要望穿秋水了。” 李相夷被两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十七年积攒的所有热情与赤诚,都在遇到她之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汹涌澎湃,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她的出现,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让他见识了剑道之上更广阔的天地,更让他品尝了情爱销魂蚀骨的甜蜜与煎熬。 可是…… 可是,他抓不住她。 不是抓不住她的人。 她就在那里,会回应他的吻,会接受他的礼物,会对他笑,甚至会说那些让他头晕目眩的情话。 而是抓不住她的心。 时苒像一阵自由来去的风。 她可以因他一句话一场赌约而停留,可以为他远赴千里赠剑贺喜,可以与他缠绵缱绻,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但她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她像是一个站在岸边,看着在名为情爱河流中奋力游向她的人。 她会伸手拉他一把,会在他快要溺水时渡一口气,甚至会跳下来与他共游一段,体验激流的快意。 但她似乎随时可以抽身上岸,衣袂飘飘,不染尘埃,回头看他时,眼中或许有遗憾,有不舍,却绝不会是与他同沉沦的决绝。 这种认知,让李相夷在品尝极致甜蜜的同时,总伴随着一丝如影随形的惶恐。 “相夷?”乔婉娩见他久久不语,神色怔忡,不由轻声唤道。 李相夷猛地回神,将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 脸上已重新扬起惯有的笑。 “无事,只是阿苒才走,这四顾门……好像一下子空了不少。” 远去的时苒,并不知道少年这番曲折心事。 马蹄声急,踏碎一地晨光。 第528章 莲花楼:把消息放出去 时苒快马加鞭回到了正在兴建中的宗门。 林涧正蹲在临时辟出的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刚移栽的稀有药苗浇水,神情专注得连她走到身后都未察觉。 沈诺在湖畔空地上练习柔水剑诀,额上布满细汗,脸色却不再苍白。 荆渺像只灵巧的燕子般跑过来,手里还拿着账本。 “宗主,您可回来了,这几日工匠那边用了三车青砖,木料也到了第二批,钱款结清,就是后山运石料的路上塌了一小块,我已让匠头派人去修了,没耽误工期。” 时苒接过账本扫了一眼。 “做得不错。” 她将账本递回,顺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丢过去,“奖你的,城东徐记的杏仁酥。” 荆渺接过,闻到甜香,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还不忘问:“宗主,沈师兄和林师兄有吗?” “少不了他们的。”时苒摆摆手,走向茅屋,“一炷香后,让你们师兄妹三人到我院里来。” 一炷香后,简陋却整洁的院落中,林涧、沈诺、荆渺都到了。 时苒负手立在三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到了。” “林涧,药圃打理得用心,医书读到第几卷了?” 林涧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宗主,读到《百草精要》下卷,其中关于经脉温养与毒性相克的部分,尚有七处疑问已记下。” 他递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时苒接过,快速浏览,淡淡道:“疑问不错,能看出你是真读进去了,今晚为你解答前三处,剩下的,需你自行从这本残卷中寻佐证,三日后告诉我答案。” 林涧眼睛一亮:“是。” “沈诺。”时苒看向沉默的青年。 沈诺抱拳:“宗主。” “柔水剑诀第一重润物无声,你已摸到门槛,但内力运转至手少阳三焦经时仍有凝滞,可是每日子时药浴后,右肩井穴会隐有酸胀?” 沈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异与佩服:“宗主明察,正是如此。” “那是旧伤淤血未彻底化开,药力冲击所致,。从今日起,药浴前先以金针刺该穴三分,留针半柱香,泻法,林涧,我教你针法。” “是。”林涧与沈诺同时应道。 “荆渺。”时苒最后看向最小的弟子。 荆渺立刻站得笔直:“宗主。” “账目清晰,处置突发事宜也算果断,你监工时,是否与那运石料的王匠头有过争执,关于石料堆放的位置。” 荆渺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梗着脖子道:“是他非要堆在规划的药圃预留地上,说那边近便,我按师父给的图纸据理力争,他才不情愿地挪开了。” “据理力争?”时苒挑眉,“我怎听说,你是直接抽了人家拉石料骡子的缰绳,差点让车翻了?” 荆渺脸一红,低下头:“我……我一时情急。” “机敏果敢是好事,但过刚易折,下次遇到此类事,若对方仍蛮横,便去找匠头总管,言明利害,而非自己硬碰硬,记住,我们在此立派,并非与所有人为敌,规矩立下,便要让人心服口服地守,而非靠武力威慑。” 荆渺若有所思,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好了。”时苒神色稍霁,“各自去忙吧,沈诺留下。” “一品坟之事,我已有进一步线索。” “宗主需要弟子做什么?” “你的经脉恢复超出预期,但武力尚未足恃,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雾川渡往西三百里,有一处黑市,每半月一开,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我要你以游历武者身份潜入,留意两件事。” “一,暗中观察,是否有身份隐秘行事诡谲,疑似与南胤旧事有关联的人出现,不必打探,只需看,只需记。” “二、若是打探到可疑人选,将前朝秘宝业火痋和观音垂泪的消息放出去。” 沈诺几乎没有犹豫,抱拳沉声道:“弟子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托。” “三日后出发,林涧会为你准备好路上所需的药物和盘缠,此行重在观察与自保,遇事宁可退,不可进。” 时苒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他,“若遇危急,或觉被人盯上难以脱身,摔碎此瓶,我会知晓。” 沈诺郑重接过,入手冰凉,却让他心头一热:“多谢宗主。” ... 小青峰往东五十里,一处早已荒废的破败后院。 残垣断壁间,野草蔓生。 单孤刀独自一人,只穿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戴着兜帽,将面容遮的严严实实。 屋内已有三人等候。 上首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气质阴柔,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胆。 左侧立着一位身形矮壮肤色黝黑的老者,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一串奇特的乌黑铃铛,却寂然无声。 “让诸位久等。” “南胤复兴大业,若成,诸位皆是功臣,但此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主上的意思是?” “万圣道如今刚成立,人手不足,我们可以借力。”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许可以暂时利用,分散注意力。” 四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确定了下一步各自的任务与联络方式。 回小青峰的路上,单孤刀步伐沉稳,他抬头望了望四顾门方向隐约的灯火,是他野心中必须跨越或者……摧毁的高山。 师弟,别怪师兄。 要怪,就怪你生来就拥有太多,挡了太多人的路,也包括我的路。 李相夷将最后一份需要门主印鉴的文书处理完毕,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思念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而比思念更磨人的,是那种抓不住的空茫感。 她的昨日才来过信,寥寥数语,报了平安,说宗门事务顺利,让他勿念,看不出半分缠绵情意。 仿佛那几日耳鬓厮磨,只是他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他知道她非寻常女子,知道她有她的天地和必须要做的事。 他亦骄傲,不愿做那等纠缠不休徒惹厌烦的痴缠之人。 可这份爱意太过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只能将所有的热情与不安,倾注到更刻苦地练剑,更努力地经营四顾门上。 第529章 莲花楼:李相夷来了 “相夷。”单孤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李相夷的思绪。 李相夷收敛心神,扬声道:“师兄请进。” 单孤刀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手里提着一壶酒:“还在忙,天色已晚,歇息片刻吧,师兄刚从外面回来,带了壶好酒,你我兄弟好久没单独喝一杯了。” 李相夷起身相迎,笑道:“师兄回来了,访友可还顺利?”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叙叙旧罢了。” 单孤刀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看来时姑娘赠的剑,你真是爱不释手,怎么,还在想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 李相夷被他说中心事,耳根微热,却也不掩饰,叹道:“也不知阿苒在雾川渡如何了,宗门初建,定是千头万绪。” 单孤刀斟满两杯酒,递给他一杯,状似随意道:“时姑娘非池中之物,想必能应付自如,不过,相夷,你既认定了她,有些事也该早做打算,师父师娘那边,总该正式见一见,还有,时姑娘的拂晓宗……与你四顾门,日后是互为犄角,还是……” 他顿了顿,饮了口酒,笑道,“师兄只是随口一提,你们年轻人自有主张。” 李相夷握着酒杯,沉吟道:“阿苒说过,待她宗门稳定,便同我去云隐山,四顾门监察江湖,拂晓宗偏居一隅,未必不能相辅相成。” “你心里有数便好。”单孤刀笑了笑,转而说起门中一些琐事,将话题岔开。 某某分坛的弟子比武得了头彩,某某门派送了份厚礼需要回礼,仿佛真的只是兄弟闲谈。 李相夷也渐渐放松下来,陪着师兄饮酒,听他说话,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气氛似乎回到了四顾门初创前,师兄弟二人携手闯荡无话不谈的时光。 酒过三巡,壶已见底。 次日,李相夷就准备外出一趟。 单孤刀回来了,他离开几日无大碍。 李相夷迅速收拾了行囊,朝着雾川渡策马而去。 雾川渡,拂晓宗。 时苒收到短笺时,刚指点完林涧一套基础的针灸手法。 “去告诉你沈师兄和林师兄,今日功课照旧,另外,让林涧把他新配的那味清心露多备一份,有客将至。” 荆渺眼睛一亮:“客,是李门主吗?” 时苒瞥她一眼:“多事,快去。” 荆渺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两日后,黄昏。 李相夷风尘仆仆地出现,地基初具规模,茅草屋立在湖畔,三个年轻人正在练功。 而那道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就负手立在茅屋前的篱笆旁,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正静静望着他。 “阿苒。” 他唤她,“我来了。” 那身影太过醒目,气息也未曾刻意隐藏,沈诺剑势骤停。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与那身标志性的红衣,沈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窒了一瞬。 李相夷。 是李相夷,那个十五岁成名、十七岁天下第一、剑挑域外天魔、力挫剑魔,如今声震江湖的四顾门主,李相夷。 对沈诺这样的剑客而言,李相夷这三个字,早已不仅仅是高手或门主,更是快意恩仇,是他曾经仰望甚至追寻过的目标。 哪怕如今经脉受损改投他门,骤然见到这位活生生的传说的人,也是格外激动。 李相夷却全然没注意到沈诺灼热的目光,他满心满眼只有时苒。 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红云飘落,稳稳停在时苒面前。 时苒抬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发梢微乱,红衣下摆沾了些尘土,但精神极好。 “李大门主驾临我这山野小宗,真是蓬荜生辉,看把我这门下弟子激动的,剑都忘了怎么摆了。” 她说着,还故意朝沈诺那边抬了抬下巴。 李相夷这才看去,他虽不认识沈诺,但看其年纪和方才练剑的架势,立刻明白了身份。 他扬起笑,冲着沈诺点了点头:“你便是沈诺吧,阿苒提起过你,说你心志坚韧,是可造之材。” 被天下第一点名夸奖,沈诺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李门主谬赞,不敢当。” 林涧和荆渺也早已围了过来,好奇又兴奋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红衣少年。 耀眼如旭日的少年,和宗主站在一起时,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相夷一一打过招呼,目光却很快又黏回了时苒身上,在看见那几间茅草屋,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的阿苒,开山立派,手握神兵,能赠出那样的绝世宝剑,自己却住着茅草屋,在这荒山野岭辛苦操持。 她从前定是吃过很多苦,才养成了这般不在意身外之物,万事靠自己的性子。 一想到她可能经历过的孤苦与艰难,李相夷就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阿苒,你就住这儿,这屋子太简陋了,宗门建设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我四顾门还有些余财,不如……” “打住。”时苒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她脸上没什么感动神色,反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你脑子里又在编什么苦情戏码,茅草屋怎么了,遮风挡雨,清静自在,我乐意住便住了,银钱我也有的是,盖房子是慢工出细活,急不来。” “还是说,李大门主锦衣玉食惯了,瞧不上我这寒酸地方,住不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心疼你。” “心疼什么,住茅屋?”时苒挑眉,似笑非笑地追问。 李相夷看着她戏谑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疼有些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没什么,你高兴就好。” 时苒哪能看不出李相夷那点写在脸上的心疼和欲言又止。 少年人就是这点好,心思澄澈透亮,像山涧里的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倒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他这副笨拙又急切的样子,有趣得紧。 “知道你是好意,我吃得了苦,也享得了福,这茅草屋,不过是暂时落脚,等我的拂晓宗真立起来,殿宇成群,亭台楼阁,我自然锦衣华服,美食珍馐,一天换他八九套衣裳都不带重样的。” 第530章 莲花楼:教你扬州慢 李相夷听着,用力点头:“就该这样,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挑衣裳,吃遍天下美食。” 他想象着那时苒盛装华服顾盼神采的模样,只觉得心旌摇曳,比她自己还要期待。 李相夷心情极好,看向沈诺。 “你方才练得剑法我看见了,重意不重力,以气养脉,路子很对。” “不过,内力运转至手太阴肺经与手阳明交汇处时,略有迟滞。” “李门主明察,确是如此。” “此二经属金,主肃降,你旧伤在此,气息郁结,试试在转换时,将意念稍侧重于云门中府二穴,引气上提三分,再缓缓沉降,如同秋日晨露,先凝于叶尖,再顺脉而下,润泽根系,不要强冲,以柔水之意,慢慢化开。” 沈诺只觉得困扰自己许久的关窍,被李相夷三言两语点破,豁然开朗。 他立刻依言尝试,调整呼吸与意念,再次演练那两式,果然滞涩感大减,内息流转顺畅了许多。 “多谢李门主指点。” 李相夷又转向林涧和荆渺,也各自指点了几句。 时苒在一旁看着,这家伙,正经教起人来,倒是有模有样,不枉他天下第一的名头。 三个弟子都是机灵的,得了指点,又见宗主与李门主明显有话要说,便极有眼色地退下,将空间留给二人。 时苒这才带着李相夷回了自己那间最大的茅屋。 屋内陈设果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书架,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窗台上、墙角处,甚至书桌一角,都用洗净的陶罐、竹筒插着各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添了野趣。 李相夷的目光立刻被书桌上摊开的那些纸张笔记吸引了过去。 他走过去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桌上除了部分宗门建设草图,更多的是各种功法典籍的摘录,以及大量时苒自己书写的心得和推演。 逻辑缜密,见解之深,角度之奇,远超李相夷所见过的任何武学典籍。 这哪里是随便琢磨,这分明是开创一条新的武学路径。 “阿苒,这些研究,若是流传出去,足以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时苒走到桌边,随手将几支有些蔫了的野花换掉。 “不过是些想法,这世界的武学,走到高处,终究要触及气与天地的关联,我不过是想把这条路,看得更清楚些。” “你若想探究内力与天地之气关联的奥妙,不如,我教你扬州慢吧。” “扬州慢是我所创,内力生生不息,或许对你的研究能有些帮助。” “好啊,那就有劳李师父倾囊相授了。” 听到李师父这个称呼,李相夷耳根一热,心头却像是被蜜糖浸透,欢喜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立刻振奋精神,拉着时苒在桌边坐下,开始从头讲解扬州慢的心法。 他讲得很认真,也很细致,生怕有哪里说不清楚。 等到李相夷将心法口诀和初步的运功路径讲解演示完毕,时苒已基本了然于心。 她闭目凝神,尝试按照他所说的方法,引动自身内力缓缓运转。 她的内力精纯浑厚,控制力更是妙到毫巅,初次尝试,竟无半分滞涩,运转间隐隐与周围气息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李相夷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感受到她周身气机变化,比自己练成绝世武功还要高兴。 “阿苒,你竟一次就成功了,还引动了气机感应,天才,你绝对是天才。” 时苒睁开眼,看到他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不禁莞尔。 “扬州慢的核心在于慢与绵,内力运转不求迅猛,重在徐徐图之,如江河入海,虽缓却势不可挡,每一处经脉的流转都需圆融自如,生生不息……” “难怪你能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李相夷,你创出这套心法,才是真正的天才。” 李相夷只觉得喜悦与满足感冲上头顶,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 时苒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开心模样,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过呢,我现在更期待的是,等我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整理成册,创出适合拂晓宗的独门功法时。” “我们李大掌门,愿不愿意屈尊,做第一个试学品评之人,毕竟,天下第一的反馈,可是无价之宝。” 李相夷被她这话撩得心花怒放,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暖洋洋的。 他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欢愉,伸手一把将时苒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阿苒创的功法,定然是天下最好的,我不仅要第一个学,还要帮着你完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创的绝世神功。” 他说着,又抬起头。 “你嘴巴怎么这么会说话,每次都被你说得晕头转向,心里又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和你比起来,我嘴太笨了。” “我很会说话么,都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实话原来这么好听啊。” 她懒洋洋地说。 “还说不会说话,都哄得我快找不着北了。” 李相夷被哄得心神俱醉,只觉得怀里的人儿比世上最醇的美酒还要醉人,比最精妙的剑招还要勾魂摄魄。 他抱着她,舍不得松手,只觉得这简陋茅屋,因她在怀,便是人间仙境。 “实话怎么不会好听呢?” 她气息温热,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我说你天才,是真心觉得,能自创出扬州慢这般心法的人,当得起这两个字,我说想让你第一个试我的功法,也是真心觉得,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配得上做我时苒功法的首位见证者。” 她说着,微微偏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却又保持着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距离,声音低得像呢喃。 “至于哄得你找不着北……相夷,我可不是在哄你。” “我是在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剑,最好的人,最好的心上人,我这人,眼光高得很,能入我眼的,自然千好万好。” “我说好,那便是真的好,你只管受着便是,不用怀疑。” 第531章 莲花楼:朴锄山 李相夷听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松开怀抱,双手却转而捧住了时苒的脸,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烫伤她。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时苒眨眨眼,故作不解。 “说我是你心上人,说我是最好的……” “这种话啊,说一遍是情之所至,说两遍是哄你开心,说三遍嘛……” “说三遍,可就显得我心虚了,我认定的,向来笃定,何需反复言说?” “你呀,自己心里知道就好,非得我说出来,让你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么?” 这欲擒故纵,这撩拨到顶点却又轻巧转开,简直将李相夷拿捏得死死的。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她吊得七上八下,又酥又麻,更因她这份游刃有余而愈发沉迷,无法自拔。 “阿苒。” 他低唤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胸口,让她感受自己那失控的心跳。 “你真是……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时苒眼中笑意流转,如同洒落了星子的深潭。 她微微凑近,这次,是真的轻轻吻了一下他滚烫的唇角,一触即分,却留下足以燎原的火星。 “栽在我手里不好么?” “我这人,看上的,抓在手里的,那就是我的,你想逃也晚了。” “我不会逃。” 李相夷反握住时苒贴在他胸口的手,很认真道:“我哪里舍得逃,只怕你哪天嫌我烦了,赶我走。” 时苒瞧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故意抽回手、 “那可说不准,我这人喜新厌旧得很,万一哪天遇到个更有趣的……” “不准。” “不准什么?” “不准看别人,不准觉得别人有趣。” 李相夷收紧手臂,有点赌气,又理直气壮,“我就是天下第一,武功是,人也是,你眼光那么高,看了最好的,还能瞧得上谁?” 时苒忍不住笑出声,指尖点了点他胸口:“行,就冲你这股劲儿,暂时也没人能比。” 她顿了顿,拉长了调子,“不过嘛——” 李相夷心又提起来,瞪着她。 “不过,你可得保持住。” 时苒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要是哪天堕了天下第一的名头,或者惹我不高兴了,我可就……” “没有那天。” 李相夷截住她的话,眼神灼亮如星,“我会一直是最强的,也会一直让你高兴。” “油嘴滑舌。” 两人又黏糊了一会儿,说了些没营养的闲话,直到日头渐西,才说起正事。 “一品坟,就我们两个人去。” 李相夷挑眉:“也好,清静,一会儿我给师兄送封信,说晚点回去。” “单孤刀?” 时苒问道:“相夷,你这位师兄,相处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李相夷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答道:“师兄待我极好,从小照顾我,性子是有些耿直,可能有时处事不够圆滑,但也是一片赤诚。” “绝无二心?”时苒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尤其是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更容易蒙住眼。” 李相夷眉头微蹙:“阿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只是觉得,他或许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多留个心总没坏处,人心难测,亲兄弟逾墙的也不少。” 李相夷沉默了片刻,他信任单孤刀,但他同样信任时苒,知道她洞悉世事,这种矛盾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这次去一品坟,拿到观音垂泪和业火痋后,我打算把消息放出去。” “放出去?”李相夷更惊讶了,“江湖上为了这两样东西,怕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 “就是要让它掀起来。” “水浑了,有些藏在底下的东西,才容易露头,尤其是可能和你有些关系的东西。” “和我有关?”李相夷心头一跳,“阿苒,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我正在查一些旧事,关于南胤,等拿到了业火痋,验证一些猜想,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现在告诉你,徒增烦恼,也可能打草惊蛇。” 李相夷不蠢,很快就品出时苒话里的意思。 南胤后人,师兄,这两者之间有关系。 “好,我等你查清楚,一品坟,我陪你闯,消息,按你的意思放,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 李相夷在拂晓宗又待了两日,偶尔指点一下沈诺他们练武,更多时候是在时苒身边,和她研究那些功法。 两日后,两人轻装简从,离开了拂晓宗,前往朴锄山。 朴锄山地处偏僻,山势险峻。 按照搜集来的线索和时苒的推断,两人很快找到了那片传说中的烟雾竹林。 时值清晨,山间本就雾气弥漫,而眼前这片竹林更是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烟雾笼罩,视线难以及远。 连竹子的轮廓都影影绰绰,透着股诡异的静谧。 “奇门遁甲,借地势生烟,乱人方位。” 时苒观察片刻,低声道,“跟紧我,步法别错。” 李相夷点头,紧随其后。 只见时苒步伐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规律,左三右四,忽前忽后,在弥漫的烟雾中穿梭。 李相夷武学天赋极高,立刻看出门道,默记步伐,紧紧跟随。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烟雾骤然稀薄。 竹林深处,露出一面爬满青苔藤蔓的斑驳石壁。 石壁与周围山体浑然一体,若非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时苒走到石壁前,伸手拂开一片厚厚的藤蔓,露出下方隐约的纹路。 “入口就在这里了,看来,南胤当年,确实得了些有趣的东西。” 李相夷也凑近查看,手按在剑柄上,少年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气息凝练。 “怎么开?” 时苒在门上摸了摸,然后拿出一双铁筷子,朝着边缘扎进去。 李相夷:…… 咔哒……嘎啦啦…… 一阵沉闷声响从石壁内部传来,厚重石门向内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漆黑幽深的甬道入口。 尘土与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出。 “走。” 时苒率先点燃火把,迈步而入。 李相夷紧随其后,同时点燃另一支火把,另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 第532章 莲花楼:一品坟 甬道初入时狭窄,仅容两人并行,墙壁上刻着模糊的图腾,空气里有股陈腐的霉味,但并无异常。 “阿苒,你对这墓道机关,似乎很熟悉?” “去的地方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得学一点。” 时苒轻描淡写,眼睛却盯着前方一处看似平整的地面。 “停。” 李相夷立刻止步。 时苒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精准地落在那块地砖上。 嗖嗖嗖! 破空之声从两侧墙壁和头顶同时响起,数十支弩箭疾射而出,覆盖了前方丈许之地,狠狠钉入对面的石壁。 若是有人踏上去,顷刻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啧,连环翻板加机弩。” 时苒评价一句,绕开那片区域,脚尖在侧壁某处凸起轻轻一点,飞身越过那片区域。 李相夷身法更显飘逸,几乎足不沾地。 甬道渐宽,前方出现第一个较大的墓室。 墓室中央摆着一具石棺,四周立着八盏铜制人形灯奴,姿势各异,面目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假墓室。” 时苒只看了一眼便道,“八盏灯奴对应八方,但气机滞涩,缺了乾坤二位流转,真正的门不在这里。” 她走向石棺,并未开棺,而是绕着棺椁走了半圈,手指在棺椁边缘上细细摸索。 李相夷则警惕着那八盏灯奴和四周动静。 “找到了。” 时苒用力一按,一块巴掌大的石片无声内陷。 紧接着,石棺后方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穿过狭缝,后面是一条更加宽阔更加精美的墓道。 两侧墙壁上出现了色彩斑驳的壁画,描绘着南胤皇室祭祀征战的场景,穹顶更高,隐约可见星辰图案。 空气里的味道也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 “小心香气,可能有毒,闭气。” 李相夷内力深厚,立刻转为内呼吸,同时内力流转,将吸入的少量异香逼出体外。 墓道尽头,是一扇更为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莲花与观音合一的奇异图案,宝相庄严,却又透着一丝诡异。 门两侧各有一盏巨大的青铜鹤形灯盏,灯芯似乎还是新的。 “观音门。”时苒在门前几步外站定,打量着门上的图案和两侧灯盏,“南胤信奉的观音垂泪,看来就在门后,不过,这最后的机关也最狠。” 她示意李相夷后退一些,自己则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分别弹向石门的不同位置以及两盏鹤形灯。 铜钱击中石门,发出沉闷声响,并无异样。 但当其中一枚铜钱碰到左侧鹤形灯的灯盏边缘时。 噗! 两盏鹤形灯内的灯油瞬间被无形之力引燃,火苗窜起尺许高,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 然而这光亮只维持了一瞬,两团火焰猛地向内一缩,竟同时熄灭。 就在火光熄灭的刹那,密集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并非弩箭,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钢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绿色,显然淬有剧毒,覆盖了门前几乎所有的空间,速度快得惊人。 “退!” 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袭向他们的毒针大半被剑气搅碎或震偏。 李相夷身随剑走,在针雨缝隙间穿梭,衣袂翻飞,竟无一根毒针能近身。 时苒那边更为巧妙,她似乎早预判了毒针发射的轨迹,几个轻盈的转折,如同风中柳絮,总在针雨合拢前从容避开,甚至还有余暇观察针雨发射的源头。 那是隐藏在墙壁浮雕和穹顶星辰图案后的极细孔洞。 针雨持续了约莫十息,方才停歇。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毒针。 “子母连环芯,光灭触发,毒针覆雨。” 时苒轻盈落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设计这机关的人,心思够毒,也够巧妙,现在,灯油燃尽,机关已废,门可以开了。” 她走到观音门前,这次没有用钥匙,而是双手按在门上的莲花图案中心,内力缓缓吞吐。 片刻之后,石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更为明亮的光芒从门后透出,伴随着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与先前的异香截然不同。 门后,是一间远比之前所有墓室都恢弘华丽的主墓室。 穹顶镶嵌着夜明珠,模拟星空。 墓室中央有一座白玉高台,高台上,一尊玉雕观音像手托净瓶,一滴散发着柔和白光与沁人心脾香气的水珠,正凝在瓶口,将落未落。 观音垂泪。 而在观音像下方,白玉台基上,静静放着一只造型古朴透着神秘蛮荒气息的青铜鼎。 那便是罗摩鼎。 时苒举着火把走上前,火光照亮了那滴凝而不落的水珠。 离得近了,那香气愈发沁人心脾,吸入一口,顿觉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连内力运转似乎都更流畅了一丝。 怪不得被传为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这哪里是凡间药材,这分明是天地灵气凝结的灵液。 对练武之人,尤其是冲击瓶颈或者修复暗伤,简直是天赐之物。” 她又将目光投向白玉台上的罗摩鼎。 鼎身古朴,刻着虫蛇百蛊的图案,里面是业火痋子痋。 业火痋,南胤三大秘术之首,万蛊蛊王。 子痋没有繁衍之能,却有号令万蛊之威,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也要抢它。 李相夷的注意力更多在那滴观音垂泪上,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温和气息,对修炼扬州慢这等生生不息功法的人大有裨益。 他足尖一点,轻盈掠上白玉高台,小心地用早已备好的羊脂玉瓶接住了那滴缓缓坠落的灵液,封好瓶口。 他跳下高台,想也不想就把玉瓶递给时苒。 “给。” “给我做什么,你拿着,留着以防万一,或者增进功力都好。” 灵液而已,她灵脉都有,灵泉仙泉还是自己给自己弄得。 李相夷却执意把瓶子塞进她手里,少年眉眼飞扬:“我用不上,扬州慢根基已成,稳扎稳打便是,这灵液对你研究功法或许有帮助。” “再说,我的就是你的。” 第533章 莲花楼:消息传出 内容加载中...... 第534章 莲花楼:鱼儿上钩 内容加载中...... 第535章 莲花楼:把人捆了 内容加载中...... 第536章 莲花楼:去找师父师娘 内容加载中...... 第537章 莲花楼:当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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