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说好的剧本》 1、第 1 章 孟翎死了。 ……但他又活了。 前一刻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亲朋好友的哀哭,渐渐没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吼醒的。 “少爷!” 孟翎的耳边传来一个少年的大声呼喊。他想睁眼,眼皮像被强力胶死死粘住,动弹不得。 这很合理,尸体怎么能动。 “大少爷!你快醒醒!” 孟翎有些困惑,难道这是什么特殊的殡葬仪式? 喊得如此真情实感。 万一把尸体喊醒,看你们怎么办。 “少爷啊——”那声音哭得越发凄厉。 孟翎感觉耳膜快被吼裂了,最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能动了。 ?真被哭活啦? 不对! 有没有可能,还没死! 少年:“怎么能一睡不醒呢?来人!快来人呐!” 让人抬他去火化吗。 孟翎垂死病中惊坐起,条件反射地抬手抓住少年。 “等等!” 一开口就惊到了。这嗓子跟破锣似的,好像几年都没说过话。 孟翎咳嗽几声,嘶哑道:“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少年被吓得当场凝固,表情空白。 看吧。 都说了不要对遗体做奇奇怪怪的事,真喊醒了你又不乐意。 孟翎趁机扫了一圈四周。 他也呆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花圈和黑白遗照,只有一片诗情画意的亭台楼阁、树木山石,他本人正躺在亭内的长椅上。 面前的圆脸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着方便活动的青衫短打,像电视剧里的书童打扮。 孟翎低头打量自己,穿的是碧色的圆领袍衫,也是古装。 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几个仆役和丫鬟听见动静,绕过假山,匆匆跑进亭子,喘着气问: “路生,你在庭院里瞎嚷嚷什么?” 圆脸少年嘴唇哆嗦,嗓音发抖:“说、说……说话了!” “?”下人们满脸困惑。 你和我会说话,多新鲜啊。 路生:“是大少爷!他刚刚能跟我对话了!” “??”下人们更加迷惑,谁不知道尚书府里的大少爷是个傻子,这么多年,没人见他正经说过几个字,顶多是一些无意义的哼哼。 路生着急道:“骗你们作甚!” 下人们半信半疑地转移视线。 其中两个丫鬟更是笑道:“怎么可能。” “是真的。”旁边幽幽飘来一道沙哑嗓音,勉强能辨认出声音的底色应当是极好的,就是太过陌生。 丫鬟们转过脸去,“你谁呀……” 一扭头,目光便撞上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 少年倚着阑干半躺半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他的眉似远山,眼若桃花,身形略显瘦削,被宽大的衣服裹着,风一吹,整个人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仙人。 孟翎与她们六目相对,诚恳道:“我为自己代言。” 如此高的颜值,“孟少爷”再痴傻哑巴,这张无死角的帅脸也该被尚书府的所有人熟记。 丫鬟只用了半秒认出孟翎。 “啊!” 孟翎:“……” 好在丫鬟比较理智,只下意识惊叫了一声,提起裙摆扭头就跑。 一个奔向主院,另一个去请大夫。 孟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也许是穿越的后遗症,他的大脑针扎似的阵阵发疼,四肢发软,没什么力气。 少年面色苍白,看着很是虚弱。 路生从过度喜悦中回神,连忙伸手搀扶孟翎。动作间,那叫一万个小心,仿佛少年是脆弱的花瓶。 孟翎没有挣扎抗拒,慢慢悠悠地跟着路生去前厅等大夫。 一路上,他左顾右盼,不死心地试图找出一个隐藏摄像机,遗憾落败。 转为变着花样地打听情报。 路生毫无防备,对一个曾经是傻子的人更是耐心十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庭院曲水流觞,雅致,路也很长,足够孟翎搞清现在的状况。 ** 孟翎从小体弱,得过几次怪病,虽然得到高人帮助顺利康复,长大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生了重病,医生束手无策。 病中,孟翎住院无聊,拿手机看小说消遣。 小说是临时书架上看见的,并没有特意寻找。他随手点进去,一眼在角色栏瞧见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物。 考虑到病重将要不久于人世,又在临死前看到同名的角色。 孟翎想到穿书警告,强打精神点开,决定至少把同名角色的剧情记住。 这是本绿江小说,原书男主顾时渊作为五皇子,从一群兄弟中杀出重围,病重的先皇只能立他为太子。没多久,先皇去世,他自然而然登基为帝。 小说前几章是各种路人视角,说当今圣上心狠手辣,亲兄弟要么死,要么幽禁终生,要么流放千里,连父亲都能逼死。登基后更是对朝堂进行大清洗,处决犯人的法场连砖缝都被染成血色。 孟翎对男主的履历不感兴趣,又不敢不看,他打了点滴吃了药,困意上涌,看完了只记得男主似乎是个手段狠厉的帝王,名声不好。 皇帝嘛,都是杀来杀去的,正常,正常。 孟翎着重翻看有“自己”出场的部分。 “孟翎”是个炮灰男配,戏份不多,几集就领便当了。他从小心智有缺陷,不会说话,做什么都慢半拍,因此被父亲忽视和不喜,在府里是个透明人。 原主的爹叫孟澎,是户部尚书,长得很帅,情场生涯不如职场顺遂,红颜知己不断。 原主有个病逝的亲娘,后娘是姨娘上位,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很会在爹面前装乖,备受宠爱。 便宜弟弟在外是纨绔子弟,私下常欺负原主,叫他小傻子。 某次无意间看上微服出宫的男主,他没见过皇帝的真容,想强抢民男,又发现民男穿着服饰华贵。 出于京城遍地是高官的警惕,便宜弟弟藏起了小傻子的糖画,又骗他说是被别人抢走的,忽悠他去碰瓷,意在试探民男的深浅。 惹得起的和好惹的,都不会跟尚书府的少爷计较,惹不起的脾气差的,也拿一个傻子没办法。 小傻子愤怒地冲到男主面前,一头创了上去,拽着男主往卖糖画的地方走,还嘟囔着“抢、抢……”。 暗卫立刻跳出来,呼啦啦地一拥而上把人给摁住了。 男主顾时渊冷着脸问:“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抢什么?” 长句还带成语,小傻子自然是不能理解的,死死抓着男主的手不放,瞪着他。 众人大惊失色,竟有人胆大包天,要抢皇上! 下属请示:“陛下,此人该如何处置?” 皇帝淡淡道:“带走。” 阁楼之上,躲着的便宜弟弟懵了,陛下?? 这世间没人敢冒充皇上。 小说的章节末尾是便宜弟弟的心声:传闻皇帝残暴冷血,最是厌恶他人的肢体触碰,小傻子这回惨了,怕是要被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 便当得如此草率。 孟翎还没来得及默哀,也来不及看后续,就被护士敲门要求熄灯休息。 在护士姐姐的盯梢下,孟翎没有熬夜的机会。 等他第二天想接着往下看时,临时书架已经刷新了。无论是搜索关键词、文名、角色名字,还是app的浏览记录……都找不回那本小说。 孟翎努力了半天,宣布放弃。 大概是服务器又抽风了。 没关系,相信大数据。 有缘自会相见。 …… 但没想到会是这种缘。 孟翎坐在椅子上,心如死灰地伸手给大夫把脉。 通过对路生的“审讯”,他无比确信—— 穿了。 真穿了。 还穿成了死得又惨又冤的炮灰,怎一个悲字了得! 孟翎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上至得到消息匆匆回府的孟父、眼神莫名凝重的后娘冯夫人,下至拿着扫帚,在窗户外装勤劳的下人,都在紧紧盯着他。 大概是因为血缘,又或者是原主遗留下来的身体本能。 孟翎看其他人都是陌生人,唯独对孟父有几分眼熟。 不过路生一直偷偷跟他说这是谁、那又是谁,慢慢地,孟翎能把在场之人的脸跟小说中的角色名对上。 大夫在号脉,孟翎在沉痛。 不知道今晚睡一觉能不能穿回去,也许还能赶得上地府排队拿号投胎。 不想被五马分尸。 “公子心绪不宁啊,郁郁寡欢可不好。”大夫说。 孟翎大惊。 就想了那么几分钟,这也能诊出来吗! “翎儿不是无忧无虑的么,原来还有烦恼呢。”孟父略带惊奇地说。 “老爷,这话不妥。”冯夫人笑道:“虽然翎儿不像他弟弟课业繁重,可就算每日只顾斗斗蛐蛐,也得烦恼哪只强大不是?” “……”孟翎幽幽道:“爹,你闻到了吗?” “什么?”孟澎疑惑。 “好浓一股茶香。” 孟澎:“???” 他掀了掀茶盖,低头去嗅。 不就是茶叶,并没有什么特殊。 冯夫人直觉孟翎在骂自己,但没有证据。 孟翎语重心长道:“爹,你看看你,连分辨好坏的能力都没有,不像我能辨认茶的浓淡。” “男人要负起责任,你一点都不了解关心我,那也就罢了,我替你分辨清楚了,你怎么还不快点夸我?” 被儿子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说自己不关心、不负责任,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翎儿,这不过是普通的绿茶。”孟澎面色不虞。 “那很绿茶了。” “??” 其他人不敢吭声。 号脉的时间有点长,孟翎坐不住,扭了两下,探头探脑,一副迫不及待想下地狂奔离开的样子。 大夫严肃道:“尚未结束,大公子莫动。” 孟澎当即喝令下人上前,孟翎被强行摁着肩膀坐实了。得了老爷命令,下人的力气大得离谱,连挠个痒都不行。 这绝对是渣爹的报复! 好小心眼的人。 孟翎怒。 半晌,老大夫终于收回手,宣布问诊结束。 少年长舒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跳下封印他的椅子。 孟澎忙上前询问。 “令郎的痴病已大好了,只是因着先天不足而体虚,需仔细养着。”大夫摸着胡须,看孟翎的眼神像在看医学奇迹。 孟澎问:“他患病多年,怎会突然康复,实在令人惊喜。” 主要还是惊。 听家人来报,说大少爷不傻了,他还不信。 大夫用专业术语解释了一通,末了,又道:“大人,痴儿突然恢复常人之事,确实稀奇,但并非没有,医书上也曾有过类似的记载。” “还会复发吗?” “没有旁的刺激,一般来说不会了,除非很特殊的情况。”大夫习惯性谨慎。 “也就是说,不会复发!我儿不傻,再也不必被旁人说闲话了!” 孟澎总算喜大于惊,派人去送大夫。自己留在厅内,喜气洋洋地接受下人们讨好的贺喜,大手一挥,说要发赏钱。 冯夫人在旁笑脸盈盈地附和,当着孟父的面,还擦了擦眼角的热泪。“恭喜老爷,妾身喜极而泣。” 孟翎瞧见她有一瞬捏紧了手帕。 少年挠了挠脸颊。 看着是个好爹,其实不然。孟父压根没有关心过体虚的儿子如何进补,他只关心自己在外的名声。 后娘也不是好相处的,掉的恐怕是鳄鱼的眼泪。 人群喧闹,争着凑到孟父面前领赏银。刚刚痊愈的孟府少爷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 孟少爷遥望远处人头攒动,踌躇不前。 “少爷。”路生喊道。 孟翎吃惊回头:“你怎么还在这,队伍排很长了。” 路生拍着胸脯表示:“我才不要老爷的臭银子,我要跟你站在同一边!” 孟翎越发震惊:“那可是白来的钱!” 路生:“少爷比钱更重要。” “好兄弟!”孟翎抓着路生,把他推进领赏的队伍里。 路生:“少爷,我真的不要——” 话音未落,见孟少爷冲他嘘了一声,低着头跟着混入人群。 路生不懂,小声问:“少爷在干嘛?” 孟翎用气音回道:“领钱啊。” 说一句吉利话就有钱拿,天下还有这等好事!管他三七二十一,拿了再说。 人太多了,他观望许久,终于找到一个挤进来的缝隙。 绝不能错失良机。《 》 2、第 2 章 “恭喜老爷,大少爷日后必定像老爷一样才高八斗!” “老爷洪福齐天!” “福禄双全!” 孟澎喜欢被追捧,爱听吉祥话。闻言,嘴都笑的合不拢了,背着手,点头:“好,好。赏!” 管事在旁边发钱。 下人们排着队道喜,又去管事那边排队拿钱。两条队伍井然有序,很默契。 终于排到了。 路生上前一步,大声道:“大少爷否极泰来,洪福齐天!” 孟澎正飘飘然,想要挥手让他走,突然顿住。 不对,怎么只夸孟翎? 路生连忙补充:“也祝老爷好运连连。” 孟澎:“……” 想挑个错,又挑不出理来,孟澎皱着眉头摆手。 “去领赏。” “谢老爷!”路生跑去另一条队的队尾。 下一个人箭步上前。 孟澎的嘴角提前扬了起来。 一抬眼,嘴角紧急刹住。 清隽少年飞快拱了拱手,沉声道:“祝老爷像大少爷一样英俊潇洒幽默风趣才华无双财源广进!” 孟澎:“……” 这到底是在称赞祝福谁。 孟澎沉默片刻,“翎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孟翎:“说吉利话,拿零花钱。” 孟澎:“……” 孟翎诧异地问:“不会是要反悔吧?” 那我也要收回对你的祝福! 孟澎无语几秒,说:“你恢复得挺快。” “还好还好。”孟翎谦虚道。 好什么啊! 短短半日,孟澎已经哽住数次。 男人狐疑地不住打量孟翎,总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眼前人曾是个傻的,如今就算好了,傻子的印象也根深蒂固,话说得再颠三倒四,思维古怪什么的……统统不奇怪。 疑似被呛,但孟澎还是高兴的。 口齿伶俐,总比之前傻愣愣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要强。 孟澎拍了拍孟翎的肩,正要说些什么。 冯夫人笑着打断: “老爷,家中有喜事是该庆祝一下,待文琢明日旬考回来,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孟文琢是孟澎与冯夫人的儿子,也是孟翎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国子监读书。一个“文琢”,可见孟澎对他的期许。 国子监每十日算一旬,有旬考,考完会放一天假。 孟澎的思维果然被扯走,道:“也好,不知文琢此次旬考结果如何。” “文琢自小便聪慧,定能夺得监元。” 监元就是国子监考试的第一名。 孟翎却记得,小说里写着,孟文琢完美辜负他的名字,背背经书诗词都算勉强,更别提写文章了。 能进国子监,全靠有个当大官的爹。 考第一?她可真敢想。 孟澎显然也知道孟文琢的智商,冯夫人敢说,他都不敢应。表情僵硬一瞬,又恢复平常。 只是没心情再听下人道贺。 把收尾事情交给管事,孟澎交代儿子:“病刚痊愈,不要到处乱跑。回头我请个夫子来教你习文认字,再学学礼仪。” 古代跟现代有不少区别,孟翎想要尽快适应和融入环境,对渣爹的安排没意见。 孟澎手里还有不少公务,转头去前院的书房。 孟翎目送渣爹离开,对上冯夫人暗藏警惕与打量的目光。 脑海中,回忆起原书里描写的冯夫人的生平: 冯夫人身段窈窕,貌美,有一点小心机。 她先是外室,而后有孕,被孟父迎回府中成了姨娘,等到阎芷兰——这是尚书府的主母,原主的生母——去世后,靠着儿子,顺利上位成尚书夫人,掌管府中内务。 拿到名分后,冯夫人便想发设法地拿捏孟父,不让他出去找其他女人,顺带避免她的来时路被后人重走,威胁到现在的地位。 在府中,冯夫人一边装善良后母,一边从衣食住行多方面打压孟翎,以突出孟二少。 因为孟翎的痴病,她甚至不用费多少心思。 冯夫人上前想拉孟翎的手,故作亲切:“翎儿可还认得我?” 孟翎对孟父和冯夫人都没有好感,条件反射避开。 “认得。”少年点点头。 就是你,据说连傻子的饭食都要克扣。 冯夫人露出一个笑。 孟翎礼貌叫人:“冯阿姨好。” 冯夫人:“……” 偷听的下人们:“……” 阿姨?这是什么称呼。 难道是在嘲讽冯梅是外室入门、姨娘上位,哪怕如今是正室,她和她的儿子也名不正言不顺,始终越不过明媒正娶的阎芷兰生下的嫡长子! 下人们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吸的人太多,声音此起彼伏,藏都藏不住。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 孟澎不在,冯夫人维持不住温婉的面具,脸色铁青。 “孟翎,你……” “夫人!”一个婆子凑近冯夫人的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劝道:“人多眼杂,咱们别跟一个刚好的傻子计较。他能好多久还不一定呢!” 冯夫人深呼吸数次,冷冷地瞪少年一眼,帕子一甩,领着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离开。 孟翎满脸茫然与无辜。 怎么啦? 又没叫错! ** 孟澎和冯夫人相继离开,孟翎跟没事人一样,跑到管事面前,右手一摊。 管事递出一块碎银,已经比下人得到的铜钱要多。 孟翎不懂物价,也不懂尚书府内的潜规则,拿了就准备走。 路生喝道:“大胆!!” 孟翎被他吼得抖了一下。 “老爷给大少爷的银钱,你也敢私吞?!”路生瞪着管事。 孟翎反应了一秒,气势汹汹地杀回去。 主仆俩一前一后地围着管事。 “你抢我的钱?”黑发少年像到嘴的肉被抢走的小狼,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管事,嗓音幽幽。 管事习惯了偷偷克扣。尤其是克扣孟大少爷的份例时,冯夫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管,他的胆子也被喂得越来越大。 但他没想到路生会当众揭穿,更没想到孟翎会有如此气势,仿佛要被少年用愤怒的目光生吞活剥。 管事汗毛倒竖,还想狡辩。 孟翎:“想清楚了再说,我可是尚书府的大少爷。” 已经不傻了的那种。 管事权衡利弊,把话吞回肚子里,又掏出一个锦袋,里面装着约莫五两银子。 “瞧我这记性,给错了,还好路生发现得及时。还望大少爷勿怪。” “哼。”孟翎用余光瞥着路生,见他悄悄点头,冷哼一声,收好锦袋大步离开。 下人们窃窃私语。 “大少爷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好像真的不傻了,还很厉害的样子。” “那又有什么用?二少爷被老爷用心栽培,在国子监苦读多年,难道一个刚恢复神智的傻子比得上二少爷?” “……” 闲言碎语被孟翎抛在脑后。 由路生带路,孟翎找到了自己的小院。 孟翎吩咐路生把院门关紧,这才有空观察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存环境。 分给大少爷的西偏院位于尚书府的最角落,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 房屋面积不小,一间正房、两间耳房,以及东西厢房。 院内有些许杂草,墙角种着一颗过分茂密的杏树,树枝探出外头,泛黄的秋叶落得墙内墙外满地都是。 掀开帘子往内室看,一股简朴风,没有太多装饰。 对比其他高门大户人家的少爷而言,这样的住所又小又破,堪比“冷宫”。 “少爷受委屈了。”路生泪眼汪汪。 孟翎真情实感地说:“还好吧,我觉得挺好的啊。” 房屋的摆件虽然陈旧,却是该有的都有了,家具一应俱全,看着并不华贵但结实耐用。 进门前,他还以为会是房顶破洞漏雨,桌脚不平得拿砖垫的情况呢! 住的是偏了点,胜在清净,孟翎并不是很想见到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家人”。 孟翎一边坐下,一边问:“只有我们两个人么?” “原先还有几个洒扫男仆和丫鬟的,只不过……后面都各找出路,去了别的地方。”路生说。 “过几天会有新人的。”孟翎笃定道。 今时不同往日,他在孟澎心里的存在感大增,冯夫人再怎么想透明化和苛待嫡子,也没有借口了。 起码洒扫的下人会配足。 “少爷,你当真好了呀?”路生小心翼翼地问。 “大夫不是查过了吗,好得很。”孟翎说。 “谢天谢地,感谢菩萨!”路生对天空一阵狂拜。 天色渐暗,院门被敲响。 路生:“是大厨房来送晚膳的人!我去开门。” 片刻后,路生提着一个食篮回来,放在八仙桌上,孟翎帮着把篮子里的菜碟往桌上摆。 “少爷您别动,我来就行。”路生慌张道。 孟翎没听,飞快摆好了碗筷。 路生是原主的生母阎芷兰特意选来的书童,与原主一起长大,很是忠心。阎芷兰死后,别人都跑光了,只剩下路生坚持要照顾痴傻的大少爷,死活不肯走。 路生比孟翎还小几岁呢。 “你还没吃吧?我们一起。”孟翎把筷子塞进路生手里。 “使不得!”路生大惊失色,下人怎么能跟主子坐在一张桌上用餐? “没事,咱俩谁跟谁呀。”孟翎安慰道。 孟翎一向乐观,初期也就悲痛那么一小会儿,很快看开。 穿越什么的,既来之则安之,不穿他也是要死的,多活一阵是一阵。 来不及思考如何躲避皇帝的五马分尸,眼下更重要的是填饱五脏庙。 少年拍了拍小厮的肩,乐呵呵又豪气冲天地说:“跟我混,以后带你吃香喝辣。” “少爷——”路生非常感动,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放出豪言壮语的孟少爷挨个推开挡在菜碟上的瓷碗,“开饭开饭……呃。” 几碟清粥小菜,唯一的荤腥是炒鸡蛋,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路生惊喜道:“今日菜色不错!” 孟翎:“…………” 若是穿去平民百姓家,绝不多说半个字,还要附和一声“确实”。可作为尚书府的大公子,这也叫不错吗?? 平时到底吃得有多差。 不行,我要出绝招了!《 》 3、第 3 章 翌日清晨。 孟翎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灰扑扑的帐顶,趴在床榻边缘探头往外看,空荡荡的博古架上有且仅有一个青瓷花瓶,花瓶也是空的。 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飘舞。 ……还在西偏院。 孟翎彻底放弃“一觉醒来穿回现代”的奢望,开始思考怎么躲避剧情杀。 不过他没有完整看完小说,只记得男主是个杀伐果断的冷漠帝王,原主则被便宜弟弟推出去当枪使,当街欲“抢”皇帝,冒犯天顔,从而被五马分尸。 这事原本就是误会。 若不是孟文琢藏了原主的糖画又哄骗了他,原主也不会贸然冲撞男主。他哪里是要强抢民男,只不过是想要男主赔他一个糖画。 原主好骗,孟翎可不会轻易掉坑。 想要躲开并不难。只要绕着男主走,不往前凑,就没事了。 孟翎的第一反应是跑路,速速离开京城,离男主和事发地越远越好。 越想越着急。 他爬起来,在渐渐光亮的卧室里翻箱倒柜。 动静有点大,路生匆匆推门而入。 “少爷,你醒啦……” 话尾紧急刹住,路生沉默,他家少爷怎么一觉醒来就拆家? 只见孟少爷只穿着一层单衣,袖子高高挽起,乌黑长发披散在背后,整个人快要扑进箱子里。 衣箱的容量大,少年体型瘦削,半趴在箱笼边缘,手臂伸展间,衣裳跟着往上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腰身。 他翻找东西的动作太过粗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被丢得乱成一团,旁边还有两个已经翻完的箱子,同样乱得没眼看。 九十度打开倚在墙上的箱盖一晃一晃的,似乎随时要往下掉,夹断那细腰。 路生上前扶住箱盖,表情紧张。 “少爷,您找什么?” “银子。”孟翎头也不抬,没有路费怎么跑? 路生欲言又止。 孟翎撬开所有箱笼,灰头土脸地钻出来,一通折腾,成功找到几文钱。 “……”还没昨天坑爹一笔拿得多。 孟翎满脸期盼:“路生,我以前是个傻的,所以我的钱一定都存在你那儿,对吧??” “算是吧!”路生说罢,蹬蹬蹬跑走,片刻后带着五两银子回来,塞进少年掌心。 “算上昨日的,总共十两?” “少爷要买什么?不够的话,我那儿还有几吊钱。” 路生转头就要去拿,孟翎拦住他。 “不必了,留着你自己花吧。” “哦。” 十两够做什么?孟翎茫然片刻,他再不清楚物价,也知道这钱不够他逃离尚书府,去另一个城市安家落户。 古代户籍制度是怎么执行的?直接跑,会变成流民吗?这种事情不要啊! 再看西偏院处处透着“穷”字,猜想路生给出是五两银子肯定攒得不容易,说不定是多年积蓄。 转念一想,他又能去哪儿? 这是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人惹怒皇帝,全家连坐。 光他躲开又什么用,孟文琢在外就是个纨绔子弟,嚣张得很,难保不会找个张三李四的悲惨倒霉蛋当第二把枪,又胆大包头地把枪口对准男主。 还是得让孟文琢老实。 好在皇帝一般都待在皇宫里,故事发生的时候,也是因为元宵佳节,男主心血来潮想要跟百姓同乐,否则也不会出宫。 孟文琢还没那个本事和胆量突破宫墙。 熬过元宵就跑路。 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想想怎么攒钱,攒够钱又去哪,怎么脱离渣爹后娘自成一户…… 孟翎杵在房间中央半天不动,路生担忧地凑上前:“少爷,少爷?你还好吗?” 孟翎回神:“哦,我想点事。” 路生左右手各自竖起三根手指,谨慎地问:“少爷,请问这是几呢?假如我左手有三串糖葫芦,右手也有三串,总共是几串?” “……左三右三,加一起是六。”孟翎不得不再次强调,“路生,我只是在发呆,没傻!” “呸呸呸,不要总是说那个词咒自己。”路生连呸好几声,见大少爷智商很正常,放下心来,说要去给孟翎准备早膳,反复叮嘱孟翎在院里等他,不要出门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孟翎没等他说完,就要把人轰走。 路生很执着,坚持要服侍完少爷穿衣再去大厨房。孟翎嘴硬说自己可以,实际下手时对着古装手足无措。 “少爷何必勉强自己,您能算出来三加三的结果是六,已经很聪慧了!以后一定会更好的!”路生边说边帮忙系腰带。 孟翎心情复杂。 这种哄小孩的赞美,他在幼儿园毕业后就再没有听过了。 房间被弄得乱糟糟的,孟翎准备收拾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一扭头,震惊。 原来路生早已在他发呆的时候,悄悄把一屋子杂乱物件都整理妥当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零碎杂物也收在箱子里,用箱盖封好挡尘。 不愧是原主亲娘严选出来的专业带崽保姆。 路生出门片刻,忽然又退了回来。 “少爷。” “嗯?你去忙吧,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 “不是的,是……”路生犹豫几秒,压低声音嘱咐:“我给您的那五两银子,少爷务必要收好,谁都不能说,好吗?” 孟翎诧异一瞬,意识到什么。 五两果然是路生瞒着冯夫人偷偷摸摸存的。 形势很严峻,感觉跑路的难度更大了一点。 少年严肃点头:“好!我晓得了。” 路生彻底放心离开了,临走前把院门关得很紧,生怕大少爷又像昨天那样自己跑出去,结果昏睡在后院的亭子里,怎么都叫不醒。 孟翎:我真不是……算了。 放弃纠正路生养崽的思维。相处时间长了,路生自然能转过弯来。 孟翎用布包着五两银子,藏在床板底下。另外过了明路的五两,则是用锦袋装着,收在床头的匣子里。 银钱藏好了,下面要做更重要的事。 少年的脸上流露一丝紧张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尝试呼唤:“系统……?” 不知道系统还在不在,有没有跟他一起穿过来。 四周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孟翎连呼吸都放轻了。下一瞬,脑子里传来类似器械运转不良的巨大声响。 系统也跟着一起穿来了! 太好啦,我的金手指外挂! 孟翎心中狂喜,下意识去捂耳朵,手掌盖住耳廓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在脑海中的,用手捂没用。 只好放下手,忍过系统开机的刺耳电流声。 片刻后。 滋啦电流声戛然而止,转而代之的是一阵悦耳的电脑开机音乐。 [天眼系统欢迎主人:小孟] [请输入开机密码:——] 孟翎:“……” 我,我开机密码是什么来着。 孟翎有点淡淡的慌张。 拼命回忆。 在现代,孟翎有一个当过风水先生的爷爷,但他的父母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喜欢神鬼学说和封建迷信。 十岁的时候,孟翎突然有了一个名叫天眼的系统,他向父母诉说,父母没收了他的手机,说小孩子不要看那么多小说,会把脑子看坏。 孟翎只好自己琢磨系统的用法,发现它像电脑一样,是无智能生命的“电子装备”,没有ai,无法跟他对话,一板一眼的像个死程序。 系统能拿来看未来十五天的天气预报,算得比手机的天气预报准。 还能选择一个目标对象,再选定“学业”“事业”“姻缘”“财运”“运势”……等其中一项,帮人算命。 十岁的小孟胆大包天,除了每天看看天气预报,决定出门要不要带伞之外,他还在班里私下开展了算命业务。 因算得太准而远近闻名,不小心掀起校内封建迷信的狂潮,成为风云人物。 小小年纪创业挣钱,实现了辣条自由。不过很快就被学校制裁了。 家长还没到,班主任在办公室板着脸坐着,小孟害怕被揍,企图提前贿赂讨好老师。 “老师,我知道您最近在烦恼什么,我能帮您解决,只要您帮我说好话。” “哦?说来听听。”老师冷笑。 “您在烦恼班长的感情生活,担心他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影响学习,对不对?放心,不会的!”小孟言辞凿凿。 “……咳,怎么说?” “姻缘栏标着呢,班长喜欢男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他喜欢的人很快就要转校了。” 小孟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咚的一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前来送作业本的班长失魂落魄地放下本子,低着头红着眼眶跑走了。 老师:“……” 小孟:“……老师,我死定了吗?” 老师淡笑着颔首。 之后的事简直不堪回想。 小孟很皮,被父母联手训了一顿,还是没有打消创业的心思,只是把“事业”从明面上转到校外的巷子里。没办法,太想要零花钱了,谁能抵挡财富滚滚来的诱惑? 直到算得太多,太猖狂,不知触发哪一条规则,突然眼盲,医院治了两轮都没好,小孟才终于老实,坦白自己的“事业”。 父母还是不信系统的存在,认为是爷爷的风水天赋隔代遗传给了孙子,拎着小孟回老家找爷爷救命。 爷爷得知此事,替孙子寻了一个道士。道士是有修行在身的,看出关键,直言小孟行事无章法,靠算命敛财过度,带着孟翎到处做好事,又让孟父孟母用孟翎的名义捐爱心,他的眼盲症才康复。 道长要求孟翎不能滥用“能力”(系统),一旦使用,就要日行一善积攒功德,以抵消窥视他人命数和插手他人因果的业力,避免再次眼盲。 父母更加直接,强逼孟翎关了系统。 十二岁之后,孟翎再没用过系统帮人算命。 无关系统存在与否,孟翎从小体弱多病。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就因病而死,穿到这里…… 现在要孟翎回忆起十多年前,作为小屁孩的自己设置的开机密码,实在艰难。 还好没有密码错误就锁机的限制! 孟翎试了数十次,捉耳挠腮,直到路生带着早膳回来,吃完了早餐,还在角落蹲着试密码。 他的生日、前世父母的生日……统统试了一遍,都不对。 没招了。 孟翎搬了两条长板凳拼起来,仰躺在杏树下思考人生。 中途来了一个丫鬟。 “大少爷,夫人请您今晚参加家宴。” “我的好二弟回来了?”孟翎问。 丫鬟点点头。 “他旬考结果如何?”孟翎端起大哥的架子,关切询问。 丫鬟假笑:“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但想必是极好的。” “真考得好,按他的性格,早就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肯定没及格不敢声张,能拖就拖,怕被爹知道。”孟翎说。 “……”丫鬟的假笑要端不住了,“奴婢告退。” 世界安静了。 路生拿着扫帚扫落叶,孟翎继续思考人生,过了会儿,孟翎突然爬起来,问路生:“中午吃什么?” “大厨房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应当跟昨夜差不多吧。”路生说:“少爷不喜欢大厨房的菜,我们可以自己开火。院里有小厨房,您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回来做。” “唔,我考虑一下。府里一个月给多少例银?” “二钱。” “好少啊,那你呢?” 路生提醒:“少爷,二钱是给我的月银,您是没有的。” 孟翎有六个点要说。 这都能攒下五两,路生,你好强。 等会,那路生上交的五两,岂不都是他本人的私房钱,自己一文钱贡献都没有。 路生一副准备出门买菜的架势,孟翎慌忙拦他。“别去,咱们总共就十两银子,省着点花。我不用吃那么好,能饱就行了。” 路生又在那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少爷你受委屈了!是我对不起你,没养好你呀!” 不至于不至于。 孟翎没注意到路生可疑的停顿,再度躺平仰望天空。 好想发财。 ……嗯? 孟翎忽然仰卧起坐! 路生吓了一跳:“怎么啦?”他凑过来试探,“少爷,假如左手有三个鸡腿,右手有两个……” “五五五。” 孟翎迅速回答,命令路生好好扫地,自己郑重地输入系统开机密码: [88888888] 系统:[密码正确!] [开机中……欢迎您,主人:小孟] 孟翎:!!! 十年不改初心,他最在意的果然是发财!《 》 4、第 4 章 “系统,我的老友,自十二岁一别,你我再未相见。我对你实在是牵肠挂肚,念念不忘,不知你是否有变得高级一些……”孟翎用气音碎碎念。 “少爷在说什么,我没听清。”路生茫然地问。 孟翎沉浸式吟唱被强行打断,“没事没事,我随口念几句,练练口才。” 路生狐疑地打量着孟翎,眼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忧虑。 怎么好端端的自言自语起来,还突然说些奇怪的话,该不会没好全吧。 老爷和冯夫人对少爷不上心,他们找来的大夫真的靠谱吗。 孟翎不敢再做多余的事,怕被路生追着问小学生加减法。 院子里,其他地方的树叶已经扫干净了,只剩下他躺着的那块区域。 孟翎把两条长板凳搬回房里,免得影响路生做事。 屋内无人,他坐在榻上,观察起许久不见的系统界面。 系统界面是半透明的窗口,悬浮在目之所及的半空中,窗口的大小、方位、边框颜色和透明度都能跟随心意变化,一点也不碍事。 弹窗左上角是三个分类标签,分别是:[地区天气预报][天机薄][今日运势] 孟翎挨个点开。 天气预报栏目打开后,窗口内变成了一副全国平面地形图,地图上有一个光点正在闪烁,旁边标注着比例尺和图例。可惜的是,几乎所有地图都被一层马赛克挡着,只有光点所在的京城没有马赛克,但也是灰色的,需要解锁。 光点自然是孟翎本人。 解锁…… 孟翎记得解锁是靠打卡,以前是去当地的地标建筑旁边转一圈,一般是电视塔、知名景观之类的地方,现在穿来古代,打卡要去哪儿? 孟翎用意念点了下京城,系统弹出文字。 [京城尚未解锁,请前往当地地标门前打卡以点亮城市。] 怎么不给具体地点。 京城的地标,莫非是皇宫?? 孟翎喝了口水压压惊。 天气预报不看也罢,大不了每天出门都带伞。 换一个。 点击[天机薄],下一行是选择目标,不能选取视野之外的对象。 孟翎犹豫片刻,选择了自己。 算命,当然也可以给自己算。 再下一步,是选择算什么。天机薄可以给出一个人的未来走向,能看生活的方方面面,若要看详细的,需要专门侧重一个栏目,如健康疾病,事业姻缘,财运官运…… 如果想简单算算,看整体,直接点击[综合运势]一栏就行。 一次只能看一项,想看多个项目,需要先退出,从第一步选择目标重新开始流程。 同一个人一天内不能超过三次。 孟翎郑重选择了[财运]。 系统界面很快出现结果: [你目前比较富足,衣食无忧,正在走偏财运,有稳定的生活费。如果想要来财又快又多,重拾旧业会是不错的选择,不过要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注意平衡节制。] “?”孟翎满脸困惑,“十两存款就算比较富足吗?也是哈,对平民百姓来说,十两确实不少了……但是我有生活费吗??” 尚书府包三餐包住,如果这也算生活费的话。它总不能这么缺德,把路生每月二钱的月俸也算进去吧。 重拾旧业是指靠算命赚钱,孟翎对此早有计划,不觉得意外。 “至于吸取经验教训,应该是叫我要日行一善不能贪多,免得眼盲症复发。”孟翎认真记下了。 他没有用今日剩下的两次机会,而是点开最后一项:[今日运势] 这一项与前两项不同,其他人都用不了,是专供孟翎的。 打开后,界面会显示一个签筒的图案,孟翎点击签筒,筒摇晃几下,掉出一根签。 [上吉偶尔会有幸运事发生] 孟翎松了口气。 这个签筒专看他的每日运气。每天都不固定,分别是上上、上吉、中平、下凶、下下。 如果抽到不好的签,一整天都会陷入鸡飞狗跳的麻烦事里。 前世有系统之后,孟翎习惯早起时抽一支签看今日运势。他试过等到接近零点时,再抽签看准不准,结果证明都一样,提前抽了,只是给他一个运气好坏的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一整天,果然很幸运。 临近午时,路生来问要不要自己开火做饭,被孟翎以省钱为由严词拒绝了。 大厨房的午膳仍是清汤寡水,没什么滋味。 孟翎天性爱吃,如果不是为了多啃几包辣条薯片,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积极开创算命副业,走上被叫家长和写检讨的道路。 少年拿起筷子,失落但坚强。 没关系,晚上再吃个爽。 “等一下,”路生神神秘秘地掀开食盒,底下居然还有一层,“少爷,看,是惊喜!” 孟翎掀开一瞧,食盒里装着几个香喷喷的卤鸡腿。 “哪儿来的?”孟翎吃惊地问。 “厨房做多了,我给掌厨说了几句好话,他就给我们了。”路生笑道。 “府内每日所需的食材竟然没有定量吗?”孟翎问。 “可能是二少爷回来了,傍晚又有家宴,厨房多备几份食材也是常事。”路生解释道。 “原来如此,”孟翎感慨,“我今天果然很幸运。路生,附近有流浪猫狗么?” 路生想了想:“后门偶尔会见到几只猫。” 太好了。 孟翎夹了一只大鸡腿到空碗里,准备等会儿撕成条,拿去喂猫。 正好日行一善。 ** 夜晚,清风徐徐,月色皎洁。 孟翎见到了二弟孟文琢。 孟文琢长得很像冯夫人,也生得一副好相貌,就是眼睛小了点,骨相偏凌厉,不笑的时候看着凶巴巴的。 孟文琢比孟翎小两岁,跟路生差不多年纪,还是少年体型。 他在孟父面前一向是立的乖儿子、翩翩君子人设,心里再怎么看不起和不爽孟翎,丫鬟领着孟翎进门时,孟文琢还是憋着气起身行礼。 “大哥。”孟文琢恭敬行礼,末了,笑道,“听说大哥的痴病好了?” “嗯。”孟翎敷衍地应了一声,更加敷衍地朝孟父点了点头,就算见过礼了。 “……你就是这样跟我行礼的?”孟澎拧着眉头。 “爹,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孟翎问。 “是一家人,可——” “既然如此,讲那么多规矩干嘛。外人才要客气,除非你没有把我当自家人。”孟翎表情真诚、无辜。 孟澎:“……” 熟悉的被哽住的感觉,又来了。 身旁,孟文琢很轻地冷哼一声,眼神透着轻蔑。 孟翎惦记着桌上的美食,懒得与一个小屁孩计较。 “爹,开席啊。” 孟澎还未说话,孟文琢又“哼”了一声。 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孟翎转头就问:“二弟是不是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快点去找个大夫治治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病。”孟二少不解。 孟翎故作惊讶,很大声地说:“我听你一直在我耳边哼来哼去,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原来没事呀,那就好。” 众人:“……” 冯夫人:“咳——”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 孟翎:“冯夫人怎么也在咳嗽,嗓子不舒服就去看大夫,切莫讳疾忌医啊。” 冯夫人:“……” 众人:“……” “老爷。”冯夫人看向孟父。 “爹。”孟文琢的表情隐隐有些委屈。 “翎儿,谁准你乱说话的!”孟澎斥责道。 孟翎心念一动,盯着孟父看了几秒,然后立马垂下眼睫。 少年身形瘦削,肤色略显苍白,孤孤零零地独站在众人目光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只移开了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地板。 他的骨子里有清高的傲气,眼神里流露的却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失望。 孟澎一下就想起了阎芷兰。 阎芷兰生前也是这样。她家世好,是高门小姐,见了谁都不给面子,清清冷冷的,不懂温柔小意,但是…… 孟澎从孟翎的侧脸看出几分阎芷兰的影子。 就像一个鼓气的气球被针戳了个洞。 孟澎心情复杂,摆手,示意大家都坐。 冯夫人和孟文琢不满,还想拿着不放,反倒被他训了几句。 孟翎面无表情地坐下。 心里乐开了花。 不就是装可怜,搞得好像谁不会一样。 嘻嘻。 席上还有两个女眷,都是孟澎的小妾,一个姓桑,一个姓柳,这两年被抬成了姨娘。除她们之外,再无旁人,冯夫人把孟澎管得死死的,不许他纳妾抬妾。 两位姨娘没有孩子,她们不善言辞,脾气较软,很是畏惧冯夫人,在角落尽可能放低存在感,不怎么敢吃,大部分时候都在布菜。 美食佳肴当前,傻子才陪渣爹后娘演戏。 孟翎不问世事,埋头就是吃,中途被添了好几次菜,都是清淡、性温、好克化的食物。 “大公子,疾病初愈,饮食方面要多加小心。我记得大夫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说要清淡饮食。”桑姨娘小声劝道。 大夫还说过这话? 孟翎记不起来了。 当时他刚穿过来,心神不宁,还是排队领的那五两银子将他安抚住的。 “多谢。”孟翎抬碗去接桑姨娘夹的菜,认认真真道谢,接受她的好意。 尚书府里还是有好人的。 孟翎低头用饭,动作忽然一顿。 大厨房送来的餐食几乎都是符合大夫要求的养生菜肴,唯一的例外,还是路生中午说好话得来的卤鸡腿。 话又说回来了。 养生也能吃卤鸡腿啊。 ……这是巧合么?《 》 5、第 5 章 眼下不是思考的好时机,孟翎将疑惑暂且压下。 孟澎与孟文琢,父子俩正在上演慈父与乖儿的戏码。 “旬考结果如何啊?” “爹,儿子学业大有长进,被教习先生在堂上好一番夸赞。” “不错,不错!”孟澎没被糊弄过去,先是表扬几句,接着伸手要考卷,“十日前,我吩咐你做一篇文章,你写得如何了?把它和考卷一起,拿来给爹瞧瞧。” 孟文琢一下卡住了。 “这……呃,爹,考卷不许带出国子监。您要求的文章,儿子已经做好,但放在国子监了,没带回来……” 孟翎扒了一口饭,堵住想笑的嘴。 ——考的多少分? ——试卷在学校,老师说我有进步。 至于进步多少,你别管。 ——作业写了吗? ——都写完了,不过忘带了。 借口!都是借口啊! 孟澎的面色沉了下去。 “下人去接你的时候,我分明提醒过你,要记得把文章带上。” 孟文琢支支吾吾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一半的文章放在哪里了,反正肯定不能拿出来。 冯夫人见势不妙,陪笑着帮腔:“老爷,定是下人忘性大,做事马马虎虎,忘了提醒文琢。” 孟澎冷着脸,“是吗?” 闻言,一名男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简直有苦难言。 他怎么可能没提。 分明是二少爷只顾着与同窗的几个纨绔子弟打闹玩乐,压根不理会他,话说得多了,还差点挨了一马鞭。 孟澎问:“我让你告诉二少爷,你说了没有。” 男仆不敢说实话:“老爷,奴、奴才……” 冯夫人骂道:“狗东西,老爷吩咐办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孟文琢假意相劝:“爹,算了吧,下人也不是故意的。或许他提醒了,只是儿子没听见。” 男仆在心里咆哮:不是或许,是肯定啊!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但孟澎对孟文琢的滤镜拉满了。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亦或是单纯在溺爱。 孟澎警告地扫了一眼孟文琢,阴沉的视线转移到了跪着的男仆身上。 男仆瑟瑟发抖,心知今日难逃一劫,估摸着罚钱还是小事,万一被打板子,可真是无妄之灾,没地儿可以说理。 厅内气氛略凝重。 旁边服侍的一众下人很是同情,但不敢为男仆求饶,何况被主子拉出来当挡箭牌的事并不少见。 求饶没用,速速把锅领了,兴许还能得到冯夫人和二少爷给的事后补偿。 两个胆子小的姨娘已经吓得筷子都不敢拿了,缩着肩膀当鹌鹑。 冯夫人和孟文琢自然是希望快点罚完了事,平了孟父的怒火,最好也别再提考试、文章之类的话题。 孟翎慢悠悠地啃排骨,骨头吐在骨碟上,发出轻响。 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他就像个读不懂空气的异类。 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不耽搁。 孟澎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孟翎吃得那么香,有一瞬很是无语。 气忽然消了一大半。 “办事不利,罚半月……” “爹。” 孟翎忽然出声打断。 孟澎:“何事?” “先不忙着罚。” 孟翎打开天眼系统,点选跪着的男仆,看他的今日运势。 [下凶,恐遭小人陷害,损失钱财与信誉。如遇贵人,可逢凶化吉。] 噢,确实是无辜的。 是孟文琢和冯夫人不老实。 贵人孟翎心里有了谱,对孟澎疑惑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而凝视着孟文琢。 孟文琢被盯得浑身发毛。 “……大哥做什么一直盯着我?” “翎儿?”孟澎拧眉。 “爹,其实我会算卦。”孟翎知道没人会信,迅速补充,“我算一个二弟的旬考成绩给你们听听。” 嗯? 孟澎要阻止的话猛地刹住。 孟文琢莫名有些慌:“孟翎!”他色厉内荏地喊道,“大哥,你莫不是又发病了吧?!” 孟翎不理,退出先前给男仆算命的界面,用意念点选孟文琢。 算他的学业,看看考了几分。 系统一秒给出批语: [功课一塌糊涂,旬考能从倒数第三成为倒数第七,全靠同窗逃了考试。若想有所长进,上课时不要呼呼大睡,下课后不要只顾饮酒作乐,按时温书。] 孟翎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恍然大悟道:“二弟,原来你说的进步,是国子监末尾排行第七?从倒三至倒七,你也不容易,平时上课别睡觉啦,酒也少喝几杯哦。” 众人一愣,孟文琢面色剧变。 孟澎愕然:“末尾第七??” “孟文琢!月初,你还信誓旦旦地说此次怎么也能考到中游!”他气得拍桌。 孟文琢急忙道:“不是的,爹,孟翎说谎!他在骗你!”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算命先生也是如此。污蔑他人,你不怕遭报应么?”孟翎懒洋洋地说。 孟文琢铁青着脸,一下子没装好,脱口而出道:“你一个傻子还会算卦??” 出口才发现不妥,却也来不及挽回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大哥,诸位长辈都在,你莫要说笑了。” 冯夫人紧急控场:“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转头,又说:“老爷,两个孩子年纪都小,不过都是小孩拌嘴的气话,你莫要当真,也千万别跟他们计较。今日是家宴,要开开心心才对,怎么还闹起来了呢?依我看,先把这办事不利的奴才打发了,一家人坐下来,有什么话都好好说。” “文琢再怎么不善学问,到底是老爷你的孩子,不可能落到末尾的地步。翎儿一直患有痴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年来不见有何特殊之处。他昨日方才痊愈,这卜卦之术从何而来?老爷……” 冯夫人凑近孟父,低声道:“许是大公子见你只关注文琢,对他不理不睬,孩子吃味,随便编了个成绩唬你罢了。” 端的是慈母善解人意的人设。 其实暗中上眼药,踩孟翎一脚,顺带着,孟文琢的口不择言可以解读为“平日里乖巧的儿子被欺负,受委屈后的一时失言”。 孟父竟然微微颔首,面色缓和许多,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孟翎:“……” 系统有寻物选项。 孟翎迅速点选孟文琢,在天眼系统的寻物界面进行搜索。 [目标对象:孟文琢] [所寻失物:孟父让他写,他没写完的文章] “孟父让他写”与“没写完”,两个条件并列。 用词很严谨了。 天眼系统的运行速度极快。 意念输入完,系统界面略一停顿,有无数看不懂的字符秒速闪过,在半空中挡住孟翎的视线。 孟翎连忙调低透明度。 两秒后,系统给出答案。 [所寻失物正在孟文琢从国子监带回来的书箱中,被夹在压在最下层的话本里] 找到了。孟翎小得意。 好好的家宴被一场闹剧破坏。 孟澎压下不悦,扬起慈父的微笑,开始说教:“文琢,翎儿,爹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兄友弟恭。” “是。”孟文琢嘴上应得很溜,实际不以为然。 谁要跟一个傻子兄友弟恭! 孟澎转向大儿子,要得到大儿子的态度。 “爹。”孟翎淡淡道,“我刚又算了一卦。孟文琢的文章没写完,夹在书箱最下层的话本里带回家了,并不在国子监。” 所有人:“…………” 孟文琢:“!!!” 孟澎张嘴就要叫人。 孟翎:“你最好亲自去,否则,保不准会有哪个‘冒失’下人跌一跤,正巧把书扔进水池。对吧,冯夫人?” 孟澎:“……” 正准备偷偷吩咐下人抄近道的冯夫人:“……” 她咬牙切齿道,“翎、儿、说、得、对。” 孟文琢脸色苍白,肉眼可见的慌张。 孟澎见状还有哪里不懂。他一直以为小儿子笨了点,但很听话,从未想到孟文琢会胆大至此。连冯夫人都敢瞒他…… “在我到之前,文琢屋里的所有书箱,一个也不许动。但凡有一本出现‘意外’,我便开祠堂,请家法。” 冯夫人面无血色。 这是在点她呢。 孟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两个姨娘没有动,冯夫人与一群仆从急忙跟上,孟文琢临出门前,用杀人的目光重重剐了孟翎一眼。 倘若眼神能杀人,孟翎已经被凌迟了。 孟翎就等着这一刻! 少年提前摆好了姿势,遥遥举杯,眉眼弯弯地微笑。 “二弟,这不就是污蔑人的报应吗?” 他本来不想管的。 用天眼系统算命看未来是有限制的,插入他人因果会导致自身运气变差,他的每日运势抽到下凶和下下的几率会变多,最好是用功德来抵消。 等会儿又要去喂猫。 算了,反正能装一下,也很快乐。 孟翎把腰挺得更直,摇晃着白瓷酒杯——里面是桑姨娘为他斟的茶水,不是酒。 “二弟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以后要学着当个好人。”少年抬着下巴,故作高深。 孟文琢冷冷道:“你收买了我身边的仆从,又趁我不在,翻我的书箱?” “问问你娘,我哪来的钱收买人心。”孟翎反问。 孟文琢一愣,浑身气势陡然一弱。 冯夫人认为孟翎衣食住行都在府里,没有用钱的地方,又以痴儿不会管理钱财为由,至今没给孟翎发过例银。 “也对。”孟文琢嘀嘀咕咕道,“穷鬼一个,可能是运气好,随口猜中的吧……” 孟翎:“?!!” ——你骂我什么?? 孟文琢不敢耽搁,快步向外跑去。 “站住,别走!喂!!”孟翎一朝被戳到痛脚,无法强装云淡风轻,愤怒地一跃而起! 作为体力废。 等孟翎追出去,孟文琢早就消失没影了。 “怎么能说我是穷鬼?!”孟翎捏紧拳头,忿忿不平。 ——我可是有十两银子啊!哪里穷了! 孟翎在心里碎碎念: 孟文琢实在太坏了。“穷鬼”这种恶毒的诅咒,竟然能说出口。 也很没眼光,不懂分辨他人的潜力。 他不懂。 我现在能有十两,以后就会有更多,富甲一方也不在话下,穷只是暂时的。 没错,就是这样。《 》 6、第 6 章 尚书府的后门。 黑发少年正蹲在门槛边上,他双手撑着膝盖,低头注视着脚边的几只野猫。 地上摆着两个碗,一个碗装水,另一个装着吃剩的鸡肉和鱼肉。孟翎选了少盐少油的鸡肉,剔骨,撕成条,又把鱼刺仔细挑了一遍,才敢拿出来喂猫。 猫吃得很欢乐。 孟翎撸撸猫头,摸猫摸得也很幸福。 “喵——”野猫甜腻腻地叫着,蹭着少年的小腿。 “少爷?你在这里吗?” 身后忽然响起路生的呼唤。 “在呢!”孟翎响亮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伴着摇曳的烛火接近,野猫察觉到有人靠近,喵喵咪咪地散开,眨眼就不见了猫影,只能从地上晃动的尾巴阴影分辨出猫猫并未跑远。 少年闻声回眸,昏黄暖光映在他的侧颜,连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面容俊俏,眉眼清澈,一双眼眸亮晶晶的,透着少年人的天真活泼。 路生瞧着,语气不自觉地放轻许多。 “少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奴才刚刚找不着你,差点吓坏了。” “在我面前,你不要自称奴才。”孟翎纠正道,又指了指两个留有食物残渣的空碗,“我来喂猫。” “在院里还好,被旁人听见的话……不合规矩。”路生犹豫。 “嗐,少爷我就是你的规矩呀,管旁人作甚!”孟翎挑眉说道。 路生的年纪不大,只是因多年来在府中遭到冷遇,又要照顾对外界没有反应的孟翎,所以比同龄人更早熟,其实也有少年人的心性。 孟翎这么要求,他踌躇片刻就应了下来,眼睛嘴角都弯弯的,显然因孟翎对他的亲近而感到高兴。 “回吧。”孟翎拿起碗,对空地喊道:“下次再来喂你们。我也只有这些可喂了,你们别嫌弃。” 野猫们没有探头,地上细长的猫尾巴影子轻轻晃了晃,像是无声的回应。 路生打着灯笼为孟翎照明。 “少爷很喜欢猫么?” “猫狗都喜欢,不挑,我只是在享受做好事时功德加一的快乐。”孟翎说。 路生听不太懂,但附和着夸道:“少爷真有善心。” 两人回了小院,门一关,路生去烧水给孟翎洗澡,左右无事,孟翎跟了过去,靠在小厨房的门口旁观。 “少爷别进来,当心呛到烟。”路生制止。 孟翎道:“呛不着,我会用土灶台。” 说着,迈进厨房,蹲在灶台前,有模有样地握着火钳放柴进去,吹火,让火烧得更旺。 路生惊讶地“哇”了一声,问:“少爷何时学会了生火?” 孟翎撒谎道:“刚刚在门口观察你如何操作,看几眼就会了。” 路生不疑有他,立刻鼓掌,对此大夸特夸:“好厉害!翎少爷实在太聪明啦,任何事都能手到擒来!” ……哥们你好会说话。 孟翎被夸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他小时候因眼盲症被带回农村,爷爷找来道士帮他治好病后,父母怕突然复发,离得远不好治,农村更清净,索性让他跟着爷爷住了一年。 这些基本技能,也是在那时候学会的。 两个少年肩并肩蹲在灶台前,等水烧滚。 “路生,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孟翎说。 路生顿了一下,结巴道:“什、什么?” 孟翎把大厨房做的菜符合大夫养生要求的事说了。 又问:“我们以前膳食一般吃什么呢?也是这些么?” 路生:“西偏院跟老爷夫人都是一样的标准,偶尔……偶尔会根据少爷的需要做调整,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嘛。” “?”孟翎大受震撼:“大厨房还单独给我开小灶?我一个被发配冷宫的痴儿凭什么?” “少爷不要自轻自贱!您天赋这么好,若是去考科举,定能一举夺魁,成为状元郎!”路生含泪道。 不,谁要考状元。 前世高考已经读吐了,这辈子不愿再卷读书,仅有的毅力只够把古代的繁体字认全写好。 还有—— “你别转移话题。”孟翎说。 “……”路生不情不愿道,“大厨房的掌厨与少爷有点交情,他是特意入府来照顾您的。” 啊? 孟翎指了指自己:我?关我什么事。 “那卤鸡腿……?” “确实是我向掌厨讨来的。” 咕噜噜—— 水烧开了。 “总之,少爷安心养身。等身体好了,我什么都会说的!” 路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终止了话题。 他把烧好的热水倒在浴桶里,又兑了冷水,接着就要提去耳房。 一大桶水,看着就超重,孟翎还想帮忙,路生一句“不用”,双手轻轻松松地拎起来, 孟翎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天生神力!你也好厉害!” “?”路生不明所以:“这很轻啊,没什么好夸的。少爷才厉害。” “这方面还是你比较强。” “不对!少爷最强!” 两人莫名其妙地争了几回合,互相说服不了对方,路生率先败下阵来。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快沐浴罢,莫要着凉了。” 孟翎叫住路生。 “我明天还能吃鸡腿么?拜托拜托,不想吃素。”少年眼里带着细微的期待。 “……可以,我去同掌厨说。”路生无奈。 孟翎满足了。 路生在外头等候,孟翎独自泡在热乎乎的水里,绞尽脑汁思考。 他不是被渣爹后娘虐待的小可怜么,什么时候变成关系户了? 原书里没提这一茬啊。 ** 夜深人静之时。 路生掀开床幔,确认孟翎已经睡熟,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 整个尚书府都陷入沉睡,唯有远处的东阳院仍亮着烛火。 孟文琢考了个倒数,十天过去,布置给他的文章只有一个开头,还胆敢编谎话欺骗孟父的事迹败露,孟父气得够呛,当场取了一根藤条,追着孟二少打,冯夫人哭着去护。 三个人的闹剧持续了大半夜。 孟父今晚没歇在主院,转头去了桑姨娘的屋里。 孟文琢从未挨过打,挨了几下藤条,估计正被冯夫人和一群下人哄着上药。 路生收回目光,眼中有一抹嘲讽和气恼。 孟二少出入都是仆从成群,犯错有人顶锅,有人护,可谁还记得府里正儿八经的大少爷。 家宴是为了庆贺大少爷康复,结果呢?老爷只顾着查二少爷的功课,一屋子没几个人记得翎少爷。 翎少爷连沐浴的热水都要自己准备,想吃个鸡腿都得再三小心。 想到孟翎眸中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语气…… 路生捏紧了拳头,对着东阳院呸了一声。 他从尚书府的后门出去,走到最近的一条漆黑巷子里,双手拢在袖中,收敛表情,老老实实地等着。 没过多久。 一道阴影忽然落下。 来人据说是主家的护卫,时常穿着一袭黑衣黑裤,蒙着脸,膀大腰圆,瞧着一拳能抡死十个孟二少。 路生有心想请护卫大哥给孟文琢一拳,好险忍住了,只恭恭敬敬行了礼,尊称对方为“大人”。 护卫大哥“嗯”了一声,熟练地从怀里掏银子。 “这是本月下旬的银两。平时生活够吗?” 路生把二十两银元宝收好。“够的。五爷每十日就派人来一次,已经很照顾我们主仆了,不好让爷多费心。” 护卫道:“主子不缺钱,但你不够就得说,我好跟主子提,他会给足月银的。藏着掖着,若是被爷知道了,他反倒生气。” “我懂。”路生点点头。 之前,阎夫人病逝后,孟翎在孟府渐渐边缘化,路生还没来得困恼该如何是好,某日,五爷的护卫突然出现。 说是孟翎远在江州的外祖父,担心女儿走后,外孙无人照料,便托了在京城的五爷代为看顾。 路生瞒着孟府,往江州寄了一份信,得到确认的回信,这才放下心来。 路生不知道五爷的身份,也没见过五爷,只知道对方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好像什么都能办到,连正二品的户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 “五爷听闻翎少爷病愈,派我来询问,翎少爷如今可好?”护卫问。 “一切都好。” 路生就没想过能瞒住对方。 路生不会药理医术,某日偷听到冯夫人给姨娘灌了避子汤,惧怕冯夫人在孟翎的饭食中下毒,于是求了护卫。 护卫报给五爷,对方听了,没过两日,尚书府里的掌厨就换了一位。 每日的饭食,要么是路生去领,要么是掌厨亲自送来,不过外人的手。 “大人,孟老爷请来的大夫说少爷先天不足,有体虚之症,仍需细心调养。他不许少爷用荤菜,可翎少爷那么瘦,养生也不是这般养法。再则,少爷自从清醒后,偶尔会说胡话,我想……” 路生话音未落,护卫就答应了。 “明日会有另一位大夫上门问诊,你让翎少爷准备好就是。” “多谢大人。” “还有何事?”护卫耐心问道。 他在别处从未有这般好脾气,若是被认识他的人听见,怕是会吓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没办法。 奉命行事,不好脾气不行。若是被五爷知道他对翎少爷的事不上心,不死也得脱层皮。 路生见状心念一动,直接替他家少爷告了孟老爷和孟二少一状,连冯夫人都没放过。 细数孟老爷的罪状,又表示翎少爷在家宴上疑似被嘲笑了,回来后气得不轻,一声不吭跑去后门喂了半天猫,才勉强平复心情。 但具体发生了何事,他不被允许进入主屋伺候,翎少爷也没说,因此无从知晓。 护卫大哥眉头皱起:“知道了。”他想了想,“孟文琢在国子监上学,该不会是拿学业嘲讽了翎少爷吧。” 路生表示老爷是有请教书先生的意思。 “孟澎能请来什么好先生。”护卫不屑,“此事交给我,必不可能让翎少爷在学业上败给旁人!” 路生大喜过望:“如此再好不过,多谢大人!还有……” 他自己也觉得要求太多了,说话很没有底气。 护卫大哥语重心长道:“老弟,翎少爷过得舒心,你我才安心。我不怕你没要求,就怕你啥都不说!莫要害我被五爷责罚。” 一提到那位神秘的五爷,路生打了个寒颤,再不敢隐瞒。 路生小声道:“翎少爷爱吃鸡腿。” 护卫大哥懂了。 “我让掌厨加餐。” “少爷没东西喂猫,不得不把自己的膳食分一部分出来。”路生欲言又止,指了指不远处慢悠悠路过的几只黑猫橘猫狸花猫。 “……” 护卫大哥循着望去,沉默,原来那是翎少爷的猫。 半晌,他沉声道:“我让掌厨准备猫饭。” 方便少爷喂猫。《 》 7、第 7 章 孟翎一觉醒来,得知有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了尚书府,正在给孟文琢治伤。 “他被打得很惨吗?”少年把脸埋进柔软的巾帕里,小猫一样蹭蹭。 “据说老爷的藤条还没抽几下,就被冯夫人一把夺走扔了。” “那还叫大夫……” 路生:“可能是再不找,伤口就愈合了吧。” 一般来说,确实不会劳师动众。大概是五爷的安排,好让大夫光明正大地入府。 黑发少年若有所思。 路生问:“少爷在想什么?” 孟翎蹙着眉,大胆猜测:“或许是孟二的苦肉计。借此机会逃学逃课,保不准还在爹面前上我的眼药。” “……” “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坏招。路生,我们得小心提防,别被坑了。”孟翎说。 “少爷,其实那位大夫等会儿也要过来西院,给您看诊。”路生老实道。 孟翎大惊:“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来个大夫。那对母子可不像是会关心他身体的人。 少年眉宇间满是凝重,“路生,大事不妙。” “不会的,少爷,只是请个平安脉。”路生安抚道。 “你年纪小,不懂,后宅最多阴毒招术。” 孟翎成熟地说。 好歹也是看过不少小说,闲来没事还把宫斗剧拿来下饭的现代人,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路生仔细一想,少爷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要不是大夫是五爷派来的人,他还真信了。 路生不知是否要现在说出五爷的事。 纵使五爷曾令他不许外传,可路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瞒着孟翎,翎少爷才是他的主子。 从前孟翎浑浑噩噩,对外界没有反应,不说就罢了。 如今看着很是清醒,有主张有判断力,早晚该对他说出实情。 路生张了张嘴,只不过一刹踌躇,就被孟翎打断。 少年郑重叮嘱:“一会儿见机行事,你盯着点,别给大夫动手脚的机会。” 说罢,孟翎揉揉脸,把巾帕放进盆里洗干净,递回给路生,“辛苦你啦。” 路生失去坦白的最佳时机。 “少爷,这都是我该做的,不辛苦。”他端起水盆,认真地说。 路生倒水盆去了,孟翎抽空给自己摇了个运势签。 签筒掉出一根虚拟的木签。 [上上——被好运眷顾的一天,做什么都有好结果] 孟翎顿时眉开眼笑。 半个时辰后,孟翎被叫到正厅。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项目,唯一的例外是周围没有围观的下人,不见孟二少和冯夫人,唯有两个大夫和身着官服的孟父。 两位大夫一老一少,老大夫没有如一般老者那样留须,下巴干干净净的,但没有多少笑容。年轻些的青年喊前者为师父,他提着一个木箱,一张方正脸紧绷着,瞧着比他师父还要严肃百倍。 孟父对他们的态度与前日的民间大夫不同,恭谨又客气。 专门请他们上座,又叫侍女上了好茶和点心。 两个太医都没有动茶水。 “高院判,我儿的伤……” “不过几道浅浅破了皮的鞭痕,并不像大人说得那般严重。老夫的弟子已为孟二公子上了药,两日便能愈合如初。只不过——” 大夫一句话还没说完。 门被推开,孟翎迈过门槛,路生跟在后头。 高院判倏地住了口,起身迎接。他的徒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面上没有表情,心里既吃惊又困惑。 “孟大人,这位是……”高院判明知故问道。 “这是犬子,孟翎。”孟澎道,“翎儿,这位是太医院的高院判和张太医,过来见过两位大人。” ?? 请个院判来给孟文琢看破皮伤? 孟翎大受震撼。 他并不知道,高院判并不是孟父请来的。 孟澎一早当值,往宫中递文书,正要出宫,无意间碰上高院判和张太医。闲谈间,不知怎么提起了家中子辈,紧接着顺势聊起了昨夜的闹剧。 高院判便说,这样打孩子怕是会出事,伤口不知会不会留疤。 孟澎其实正准备出宫请大夫,高院判提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自己的徒弟去瞧瞧,就当增长经验。 太医院院判的徒弟,医术差不到哪里去,不是谁都能被太医看病的。 孟澎自然求之不得。 哪里想到高院判也跟着过来了! 还说:“来都来了,孟大人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不如为大公子请一个平安脉。” 这才有了孟翎被叫来的后续。 但孟翎不知背后实情。 他以为是孟父宠爱孟文琢,特意花大价钱为孟文琢请来了院判——只为了一个再不治疗就愈合的伤口。 孟翎深呼吸一口气,心中沉甸甸的,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酸。 他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他前世的父亲跟孟澎长相没有半分相似,可是,那种被父亲忽略的的不快和烦躁感太过真实…… 难道这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吗? 孟翎直觉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年杵在门口,久久未动。孟父拧起眉头,不满道:“翎儿,发什么愣?” “无妨。”高院判打断孟父的问责,苍老的面庞上挂起和善的笑容,几步上前,主动见礼,“翎少爷好。” 张太医连忙跟着师父行礼,多看了孟翎几眼。 很漂亮的少年,身形纤细颀长,下巴略尖,面色苍白,瞧着像大病初愈,一双眼像猫儿一样灵动。 孟翎垂下眼睫,抽了个上上签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他没学过古代宫廷的贵族礼仪,却下意识地做出了正确、标准的动作。 是昨晚看孟文琢行礼时学会的吗。 我可真有天赋。 孟翎把多余的情绪甩开,慢吞吞地说:“……两位大人好。” “诶,”高院判笑眯眯地应了,像个慈祥的老爷爷招呼孙子:“门口风大,翎少爷快进来,坐我这儿。” 孟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隐晦地打量着孟翎,仿佛在惊奇孟翎为何能得高院判的青眼。 孟翎推脱几次都失败,不得不坐在孟父的下首第一座——高院判原来的位置。 张太医很会看眼色,迅速起身,把座椅让给师父。 高院判不坐,只站在孟翎面前,笑道:“翎少爷,请把手搭在脉枕上。” 孟澎面色隐隐一变。 他以为是张太医诊脉,怎么是高院判? “高院判,文琢的伤是张太医帮着治疗的。翎儿的平安脉,也交由张太医即可,您老不必亲自出马。” “老骨头久不动是会技艺生疏的,孟大人不要跟我客气,我又不收你诊金。”高院判开了个玩笑。 孟澎:“……高院判真会说笑。” “哈哈,翎少爷,请。” 孟翎看看爹,看看院判。 原来孟二不是院判亲手治的啊。 孟翎飞快伸出手,嘴角上扬了一丢丢。 片刻后,高院判微微蹙眉,问:“翎少爷最近可有头疼?” “偶尔会有。” “夜晚睡眠和日常食欲呢?” “吃得香睡得好,这方面倒是没什么影响。” “可有倦怠乏力、畏寒肢冷……” “……” 孟翎配合着,糊里糊涂地完成了一次问诊。 他全程都在关注两个太医,可他们都在正经诊脉,多余的事一件都没干。 高院判很快给出诊断,写了两张相同的药方,一张自己收了起来,说是收集脉象写医书,另一张交给孟父。 他撤掉了前一位大夫“清淡饮食不食荤腥”的规定,花了好几分钟强调要如何给少爷进补,什么能吃什么多吃什么不能吃…… 在场没别的小厮,孟父命路生记下。 路生眼冒金星,恨不得当场变出纸笔。 高院判悄悄给了徒弟一个眼神,张太医一个激灵,当即表示随后会写一张单子,不必担心记不住。 孟翎沉思。 好像没有作妖,也没有恶意。 难道这就是“上上签”的魔力——好运碰到太医院院判亲自出马,为我调理身体。 “多谢高院判。”孟翎又转向张太医,“也要多谢张大人。” “翎少爷客气了。”张太医在桌子前奋笔疾书,不出片刻,写好交给孟翎。 几人问诊开药一串流程如行云流水,不知不觉,竟把孟父给无视了。 孟澎坐在上首无人搭理,多少有些尴尬。 一切结束,两位太医告辞。 孟翎和孟父自然要送。 高院判拦住孟翎:“翎少爷留步,起风了,我们自个儿出去就行。” 但没有拒绝孟尚书,任由对方在刮风天一直送到尚书府大门外。 台阶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戴着宽大的草帽,帽檐下压,挡住了半张脸。他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一拳能揍十个毛贼。 高院判的家丁这么壮实? 孟澎没有过多在意,屏退左右随从,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给高院判。 “今日有劳院判。” “你这是做什么,都说了不收诊金!”高院判叫道。 “要给的,大人切莫推辞。” 孟澎不由分说地塞进高院判怀里,又给了张太医一个略小的锦囊。 高院判收了钱,说:“方才我话未说完,孟二公子的伤是不要紧,但要注意饮食,不可食荤腥,一应辛辣酸甜都勿碰,最好用一个月的白水煮菜,免得留疤。” “一个月?” “有问题吗?”高院判反问。 孟澎立即否认,严肃表示绝对遵守医嘱。他作揖道谢,将两位太医送上马车。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骨碌碌驶远。 车上,高院判伸手:“拿来。” 张太医立刻交出锦囊。 高院判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份银子,与他交换了那小的锦囊。 “师父不是要抢你的诊金,而是你得知道,什么人的钱收得,什么人收不得,不要惹祸上身。”高院判说。 张太医与高院判有深厚的师徒情谊,彼此信任,向来很听师父的话。 高院判:“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来问,你都要坚持只是巧遇了孟尚书,受他所托,又为了增长经验,才去了他的府上为孟二看鞭伤。旁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是,师父。” 高院判的声音又轻了些,像是怕车夫听见。 “若是遇上翎少爷,客气些。” 张太医不敢多问:“我记得了。” 马车并未驶向高院判在宫外的家,而是递了腰牌,径直入了宫。 待马车停稳,高院判掀开车帘,便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早已等在路边。 那是在圣上身边服侍的首领太监,徐福安。 高院判心下一跳,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 “徐公公。” 不等徐福安询问,自觉地拿出几张纸和两个锦囊。 “这是翎少爷的脉案和药方,以及,临行前孟尚书给的银两,还请公公一并转交给圣上。” 徐福安只拿了脉案和药方,关于孟翎的身体、喜好、衣着和心情……事无巨细皆问了一遍。末了,又问:“让你禁了孟二的荤食,你可跟孟尚书说了?” 高院判点点头,手里还剩下两个烫手的锦囊。他低声问:“徐公公,这银两……” “你留着吧。事办得好,圣上另有赏赐。” 徐福安把锦囊推回去,笑吟吟地提醒:“高大人,圣上向来不喜下面的人嘴碎,你和张大人应当明白吧?” “是,公公放心,我在车上已教过徒弟了。” “那就好。咱家还要去回禀圣上,这就告辞了。” “不敢耽误公公。” 高院判目送徐福安匆匆走远的背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冷汗。 圣上竟然对孟尚书家中的大公子如此重视…… 特意点出不让孟二用荤食,又是为何?《 》 8、第 8 章 紫禁城,乾清宫。 徐福安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守在宫门前的小太监忙上前迎接。 “徐公公。” 徐福安略一点头,低声问:“陛下可在忙?” “左相正在里头与陛下议事。” 闻言,徐福安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悄无声息地进入宫殿。 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注意到徐福安,颔首示意他上前来。 顾时渊长相英俊,身形颀长,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已然极具帝王的威严和沉稳,心思慎密,喜怒向来不形于色,有时连服侍他数十年的大太监都猜不出皇帝的想法。 徐福安接替小太监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龙椅旁。 堂中站立着一位清秀青年,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官袍一丝不苟。 这是左相傅宁。 顾时渊尚在潜邸时,傅宁曾与他一同拜入阎太傅的门下,只不过为了低调和掩人耳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旁人只知傅宁是阎老的学生,不知顾时渊也是。 傅宁一直追随顾时渊,并提供助力,他跟皇帝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志向也一致,如今既是上下级,也是交情匪浅、互相信任的师兄弟。 顾时渊登基之后,大刀阔斧地革新,杀了一批贪官腐吏以及想扶持王爷搞反叛的官员,又裁撤冗官冗员,广开言路,再辅以各项新政,朝野气象为之一新,先帝治理下的夏朝颓势跟着逆转,隐隐显露出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景象。 能有如今成果,左相功不可没。 傅宁尚在,皇帝也没避讳。 “要你办的事如何了?”顾时渊问徐福安。 “回陛下的话,已经办妥。这是翎少爷的脉案。”徐福安从袖中拿出太医写的脉案和药方,递给顾时渊。 顾时渊垂眼看着,不过几张薄薄的纸,他却认真看了很久。末了,将它们专门收在一个匣子里。 “让方启和太医仔细些,莫出了差池。宫外没有好的药材,便从朕的库房里出。”男人淡声吩咐。 “是,陛下。”徐福安应道。 方启就是每十日都会与路生在暗巷中碰面的“护卫大哥”,本职是御前侍卫,认识他的人不少,所以次次去都要蒙脸。 傅宁知道一点方启的“兼职”。 当初阎老告老返乡数年,忽然曾从江州来信,请求两个最看重的弟子代为照顾孟翎。阎老的本意是让傅宁多加看顾,顾时渊是最后的一道保险,不曾想,这事儿却被顾时渊主动接了过去。 顾时渊是皇帝,两年前,正是朝中事务最繁忙的时候,谁都不曾想过让一个皇帝在百忙之中关注一个痴儿。 傅宁曾提出让他来照顾孟翎,被顾时渊拒绝了。 ——“老师在我窘迫时教我护我,有再造之恩。他的孙子,自然该由我来照顾。何况……你养不好。”两年前的顾时渊平静而不容置喙地说。 傅宁对此颇有微词,什么叫“我养不好”? 又不是养妻子,只是替老师养个小孩,需要精细到哪里去。 两年过去,事实证明,顾时渊确实很尽心尽力。 按照旧例,皇帝的后宫之中,若有贵妃,年俸约为六百两。顾时渊养孟翎,每十日就遣人送去二十两,每月去三次,年俸超七百两,直逼皇贵妃。 孟公子吃得好睡得好,除了死活不长体重,让顾时渊头疼不已。 在傅宁等知情人士看来,顾时渊对孟翎上心的程度已经超过报恩,但每每提起,顾时渊都不承认,甚至觉得他们在胡扯。 傅宁猜到他们话中主角的身份,询问:“陛下,可是关于孟翎?” 顾时渊微微颔首,道:“他的痴病已好,只身子尚弱,仍需调养。” 不傻了? 傅宁吃惊,他本以为是风寒之类的病症。 顾时渊对自己做出的承诺非常重视,他答应阎老会照顾孟翎,孟翎就是他的责任。 顾时渊的责任心非常重,绝不会让孟翎出任何意外。因风寒而出动太医,并不是不可能,但傅宁绝没想到是痴儿“醒”过来了。 “这是好事啊。”傅宁问,“陛下派人去江州了吗?老师若知晓,必定高兴得多喝两壶酒。” 顾时渊说:“再过几日,待孟翎的身体好一些。” “也是,免得空欢喜一场。”傅宁点点头,他想了想,调笑道:“要不,臣去尚书府探望探望这位养在宫外的皇贵妃?” 顾时渊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面色微冷。 傅宁打了个激灵,收起不正经的笑,老老实实地道歉:“臣说错话了。” “别拿他来开玩笑,也不许去惊扰他的生活。”顾时渊淡声道。 “是。” “国子监近来风气不正,有国子博士和助教收受监生贿赂,泄题或篡改旬考结果。你既然得闲,便交由你处理。” 顾时渊拿起一份信,徐福安恭敬接过,再转交给傅宁。 傅宁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件,神情后悔:“师兄,其实我很忙的……我错了,真的不会再拿孟翎来打趣了。” 让堂堂左相去学校抓作弊,真的不是大材小用吗。 “去罢。”顾时渊不为所动。 傅宁无奈:“臣告退。” 宫殿安安静静的,顾时渊继续处理没看完的奏折,徐福安默默给皇帝添茶磨墨。 一份不长的奏折,圣上似乎看了很久。 徐福安心中纳闷,大着胆子偷眼瞟去。奏折内容就是下属官员的请安折子,没什么稀奇的。 顾时渊只是在想傅宁说的话。 傅宁不仅仅是打趣,更是一种委婉的提醒——你对孟翎是否太过上心,越过了君臣的界限。 当今时代,男子与男子相好的情况虽少,但并不奇怪,先帝的后宫之中亦有过男妃。 顾时渊从未有过宫妃。还是皇子时,他要在残酷的皇位斗争中存活,登基后,他忙着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国家大事。 太后和臣子来劝过几次,要皇帝选妃立后,都被他拒绝了。 一向公事公办,从不对任何人特殊照顾的皇帝,忽然对一个小公子展露出不一样的情绪,派最信任的侍卫去接触,每十日必定亲自过问孟翎的情况,用自己的私银去供养,尚书府里的掌厨也是他的暗卫…… 偶尔会替孟翎解决一些小麻烦,比如总是烦他的孟二公子。 至于宠妾灭妻、忽视长子的孟尚书。 要不是担心家中突变会影响孟翎,再加上孟澎在政事上还算有用,也不曾耽误正事,顾时渊早就削了他的官职。 顾时渊处处为孟翎着想。 先帝有过纳男妃的事迹,当今圣上没有后宫,而孟翎恰好生了一副美人骨相,虽是痴儿,但只是日常不理人,也不说话,从未有过疯疯癫癫的举动…… 如此一来,难免傅宁多想。 顾时渊拿着一字没看进去的奏折,指尖一下又一下轻点着桌面。 可是皇贵妃的份例不止银两,还有各式绫罗绸缎、珠宝翠玉,以及日常所用饮食、炭火……这才哪到哪。 男人眉头微蹙,反思。 ——难道朕很过分吗? 徐福安胆战心惊地觑着皇帝的脸色,难道这份请安折里写了什么他看不懂的暗语吗? 莫非藏着足以惊动朝野的大事。 忽然,顾时渊动作一顿,抬眼。 殿外进来一个暗卫,跪在地上。 “陛下,属下有报。” 这是顾时渊派去跟在孟翎身边保护的暗卫,同方启一样,是十日报一次,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贸然出现。 但考虑到孟翎与之前不同,会主动接触外界,见的人多了,生活轨迹不同,有诸多变数。 顾时渊昨日就吩咐下去,当孟翎有不一样的动作时,要直接上报。 没想到暗卫现在就来了。 “发生何事?”顾时渊拧眉问道。 暗卫恭敬道:“陛下,翎少爷对他的小厮说,他要去创业赚钱。” “……?朕给他的银钱不够么。” 顾时渊蹙眉,果然,傅宁在胡说八道。 从前只听说后宫的贵妃吃喝享乐衣食无忧,哪里见贵妃要想办法挣钱讨生活的。 更何况他是替恩师养孩子,不是在养贵妃。 可见朕没有过分。 还有点委屈了孟公子。 顾时渊问:“他想做什么营生?” 暗卫顿了顿,答道:“翎少爷准备去城东的桥边摆摊,替人……卜卦解签。” 顾时渊:“……” 徐公公:“……” 孟翎要去当算命先生? ** “是的,我要去帮人算命。”孟翎指挥路生准备摆摊需要的物件,小桌子小凳子,当然,必不可少的是插在桌边的招幌。 招幌现在还是空白的,路生正在替孟翎磨墨。 路生满脸都是纠结和不情愿。 “少爷,咱们真的要去摆摊算命吗。” “你已经问了八百遍了。”孟翎叉着腰,没好气地说:“就这么不信任少爷我吗?” “不是的!”路生连忙否认,支支吾吾道:“可是,您什么时候学会卜卦的呀?” “在我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年华里,在梦里通过一个名叫‘系统’的高人指点学会的。”孟翎随口道。 路生:“系统是什么……哪路神仙?” 孟翎听出他其实是想问“系统是什么东西”,但他不好解释,便任由路生误会。 孟翎拿着毛笔,面对桌上的纸张,想要潇洒地写下八个大字——[铁口直断,求签问事] 笔尖提起半天,始终没有落下。 糟糕,忘了古代用繁体字。 孟翎沉默片刻,讪讪问道:“路生,铁字怎么写?” 路生张了张口,又选择闭嘴。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咱们不要去了,还是留在府里吧。我听说请的教书先生这两日就会来了!” 孟翎:“……” 怎么创业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宫中。 又一个暗卫快步进殿。 暗卫单膝跪地,禀报:“陛下,翎少爷决定暂时不去了。” 顾时渊从奏折堆里抬起头,耐心道:“这又是为何?” 他都安排好托了。 “摆摊要写招幌,翎少爷发现自己写不出‘鐵口直斷,求簽問事’八个大字。”暗卫沉稳地说。 “……” 顾时渊冷静道:“徐福安,叫方启找的教书先生速去尚书府。” 徐福安:“……是,陛下。”《 》 9、第 9 章 翌日。 孟翎还在梦乡,西院便来了个丫鬟硬是要把人叫醒。 “大公子,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 孟翎不得不带着怨念爬起来,一边洗漱一边同路生抱怨:“什么话一定要清晨说!我最恨天不亮就起床。” 路生老实道:“少爷,天亮了呀。” “……”孟翎推开窗户,探头看了眼,天边刚吐白露,昏昏沉沉的,这也叫天亮? “什么时辰了?”孟翎问。 “辰时三刻。”路生说,“老爷大概下朝回府了,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找您,一会儿他还得回户部呢。” 孟翎换算了一下,辰时三刻就是七点四十五分。 人家已经干完一个公务了。 我的天。 孟翎问:“大家一般什么时候上朝?” “卯时左右。”路生答道。 因为身处尚书府,有一个天天要打卡上班的孟尚书,府里的下人都清楚这些简单的朝廷时间表和规章制度。 五点就要上班。 夏季还好,若是在冬季,天还是黑的,就得去跟皇帝开会了。 孟翎轻轻打了个寒颤,好恐怖的行程。 路生以为他冷,出门前,不由分说地给他披了一件披风。 孟翎一进前院书房的门,就立马脱了下来。 热的。 除了端茶倒水的丫鬟,书房内还有两个人。 孟澎,以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孟翎进门后迎来了众人的注目礼,他将披风递给路生,淡定地问:“爹,一大早找我何事?” 孟澎没好气地说:“你不瞧瞧什么时辰了?文琢在国子监早早起来读书用功,你也不学学,只知贪睡。” “你是说,二弟每日苦读诗书还只能考个倒数?” 不顾孟澎一瞬间扭曲的面色,孟翎大大方方地在下首坐下,丫鬟递上茶水,他勾唇笑着道谢。 孟家大少爷的相貌是一等一的,丫鬟近距离接触,不自觉红了脸,默默低头往后退。 孟翎端着茶水,抿了一口就放到一旁。 他拖长嗓音,懒洋洋地说: “爹,恕我直言,二弟还是别读了,把心思和努力花在其他地方上,或许他的天赋在别的领域呢?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没有故意呛人,孟翎还带着现代人的思维,孟文琢确实不适合读书,那就去做点别的呗。 可这话落在孟澎耳朵里,很不中听。 “胡说!你二弟是要考取功名的,怎么能不读书!”孟澎呵斥,“还有你——你也要去参加科举。” 孟翎:“……” 不想科举,不想五点起床上班。 孟翎迅速转移话题:“爹,这位先生是……?” 孟澎陡然惊醒。 孟澎在外面并不是不看场合的人,但不知为何,每次对上大儿子,只要话超过半句,就会失去理智,忍不住想纠正大儿子的种种“劣行”——但凡是他看不惯的,都是劣行。 “这是我从闻禾书院为你请来的教书先生。”孟澎介绍道,“杨义昌杨先生,快来见过老师。” 孟翎闻言起身,像模像样地做了个揖,又给老师敬了一杯茶。 “先生好。” “翎少爷客气了,快请坐。” 中年男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圣眷正浓的小少爷。 很有礼貌,接侍女的茶水都会乖乖道谢,对老师也很尊重。 伶牙俐齿,呛父亲的时候毫不客气。这不能怪翎少爷,是孟澎先偏心挑事的。 至于在学问上表现如何,今后再看。 方启反复交代过,圣上对翎少爷没有要求,不是文盲就行,若是能背出有名的诗书经文,就再好不过。 不必强求写诗作赋,也不需要他考科举写文章。 因此,除非翎少爷自己有意愿,否则绝不能强求。 杨义昌自然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先帝在时,他科举下场,也曾高中榜眼。 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官场,因出身寒门和前朝官场腐败,处处碰壁,还遭人诬陷,被迫背黑锅,险些死去,幸好被还是五皇子的顾时渊救下。 杨义昌心灰意冷,执意退出官场,在顾时渊的帮助下,在京城内开了一家书院,从此安心教书育人。 但他承顾时渊的恩,跟方启关系也好,偶尔会替顾时渊办点事…… 比如,中途截下一位秀才的教书工作,走马上任,给孟尚书家的翎少爷启蒙。 孟翎带着杨老师回了西偏院。 杨义昌环顾四周:“这是翎少爷的住所?” 孟翎点头。 “未免有些……太朴素了。”杨义昌委婉地说。 “哦,我以前是个痴儿嘛。刚恢复神智,还不受家里重视,是这样的了。”孟翎语气轻快,没有半点伤心,“老师你看,我连洒扫下人都还没配齐呢。” 西院总共就三个人。 前日,路生在暗巷中求过方启,想要五爷安排一个好点的教书先生。 路生偷偷猜测着杨义昌的身份,大着胆子插话:“就是啊,少爷每晚还要自己烧热水沐浴。” 杨义昌拧起眉头:“孟大人不管吗?” “府里内务都由冯夫人管,少爷有苦难言,求人无门。”路生盯着杨义昌,慢吞吞地说。 杨义昌品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挑了挑眉,这是借他向圣上告状? 这个小厮也是圣上安排在翎少爷身边服侍的人吗。 回头问问方启。 孟翎:“路生,哪儿有你说的那么惨,我寻思人少清净,压根没去爹面前告状罢了。” 现在西院都是自己人,免得被冯夫人派眼线搞宅斗。 杨义昌没说什么,转而问道:“书房是哪间屋子?” 孟翎本想在院里支一张桌子,省得收拾房间。路生知道会有老师,提前把一间厢房收拾出来了,还买好了质量偏好的纸墨笔砚。 孟翎再不懂行情,也看出来了。趁老师在书房参观,他偷偷把路生拽到一边。 “不就写几个大字,买这么好的文房四宝做什么!”孟翎痛心疾首,“咱们穷,该省省该花花,知道吗。” 路生:“可是……好吧,我知道了,少爷。” 杨义昌背对着他们,看似没在意,实则将主仆俩的小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目光复杂,这翎少爷怎么好像生活很拮据。 可他从方启那儿打听到,圣上每十日就给二十两生活费啊。 攒一攒都能把尚书府买了。 杨义昌轻咳一声:“翎少爷,我们开始吧?” “好。” 孟翎打定主意要把花掉的钱挣回来,起码要让这套笔墨物超所值。 杨义昌先教认字,考虑到要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询问孟翎想先学哪几个字。 孟翎沉声道:“就写‘铁口直断,求签问卦’!请先生教我!” 杨义昌:“…………” 啊? ** 一上午的教学很快结束,孟翎学习热情高涨,进步飞快,但也学得头晕眼花。 杨义昌见好就收,不敢让翎少爷过分劳累。 恰逢午时,路生小心翼翼敲门,说膳食已经备好,是否要用餐。 孟翎没吃早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迫不及待起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杨义昌,又退回来,热情邀请老师一起用饭。 杨义昌考虑到翎少爷生活拮据,孟府待孟翎如此疏忽,不像是会替他准备好菜好饭的样子。 估计只够一人食。 “不用了,我……”杨义昌拒绝的话,在看见菜肴时猛地刹住。 这不是城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的招牌菜吗? 一桌顶他一个月的月俸。 饭菜也不是可怜巴巴的一人食,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原来翎少爷的该省省该花花,是花在这里了。 少年兴致勃勃地拿起筷子,再三询问:“老师,我家掌厨很厉害的,再平凡的食材都能做出极鲜美的味道,您真的不试一下吗?” “……餐餐都这样吗?”杨义昌问。 孟翎点点头,“不过今日好像菜多了一些。” “我猜到少爷要留杨先生用午膳,跟掌厨提了一句,他特意多给了许多。”路生道。 “掌厨人真好。”孟翎问,“老师,你怎么不吃?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杨义昌坐下,拿起筷子,面色平静。 孟府的掌厨再好,也不敢让一个不受重视的少爷,用京城最贵酒楼的膳食招待客人。 圣上安排的厨子就敢。 “我会不会有朝一日吃上御膳房大厨做的菜。”杨义昌感慨。 孟翎用筷子去夹鸡腿,随意道:“逢年过节可能会赐宴赏菜吧,尚书府也许能得到一份,但我不一定能分到。” “要是分到了,我留给老师。” 杨义昌:“别人不提,你想要就肯定有。” 孟翎:“??” 哪儿来的自信。 杨义昌离开了,临行前布置了写大字的作业,顺便带走了一张纸——那是孟翎一上午最努力、最认真、写得最好的字。 孟翎主动回房温书。 路生:“少爷好用功,今后必定能考状元!” 孟翎:“我只是不想浪费钱,还有作业要写完。” 买书买纸笔不要银子啊? 路生当场哽住:“……” 起床到现在一直在忙,还未来得及抽签。 孟翎打开系统,摇了摇虚拟签筒。 [上吉,偶尔会有好运] 今天的鸡腿比平时更香了。 大概也算好运。 孟翎用手遮住歪歪扭扭的大字,太丑,不愿看。 他叫来路生,说:“你替我注意一下孟澎的行踪,他下值回府就立刻告诉我。” 路生支棱起来:“少爷要去告冯夫人的状吗?”要宅斗了吗! “关她什么事,”孟翎慢条斯理地说,“我去拉客户。” 主业学认字,副业算命挣钱。 从孟澎下手,赚点生活费,把纸笔的钱补回来。《 》 10、第 10 章 孟澎今日回府比平时早。 所谓春困秋乏,门房正躲在阴影里半眯着眼打盹,忽然听见马车的声音,猛地一抬眼,便看见一身官袍的孟尚书正掀开车帘。 门房的困意全无,慌忙上前迎接。 “老爷。” “嗯。”孟澎踩着凳子下了车,却没让车夫把马车赶回府里,而是示意他把车赶到路边等待。 入府没走几步,余光便闪过一道影子。孟澎敏锐抬眼,瞧见一个少年绕过垂花门,一溜烟地跑远了。 “那是谁?”孟澎问,“怎么看着有点像翎儿身边侍候的小厮?” 一旁的管事追了几步,看清背影,道:“确实是路生。” “为何见了我不行礼,还在府里肆意疾跑。”孟澎不满。 管事忙道:“老爷莫恼,奴才会去管教他的。” 到了后院,冯夫人带着丫鬟婆子来迎。 “老爷今日下值得早。”冯夫人边笑着,边替孟澎脱官服官帽,又指挥丫鬟去拿在家里穿的內衫。 孟澎抬手制止:“我一会儿还要出门,拿见客的外袍来。” 冯夫人顿了顿,语气微妙:“老爷与人有约?” “同僚应酬罢了,夫人莫要多想。”孟澎说。 “不敢。” 冯夫人欲言又止,碍于近期老爷对她教子无方很不满,她得装一阵子贤良淑德,此刻有心想多问几句,却不好开口。 忍了半天,见孟澎换完衣服,一杯茶都没喝完便要出门,终于忍不住,问:“老爷去哪儿应酬?和哪位大人?” 末了,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是否需要妾备好礼品,命人放到马车上?” “不用,就几个朋友。我近日官场不顺,你又不是不知道!”孟澎不耐烦地大步出门,没答冯夫人的问题。 推三阻四,避而不答。 冯夫人满腹疑虑,问心腹婆子:“他莫不是去见哪个狐媚子了吧?” 婆子安慰道:“夫人,老爷爱你敬你,平日对你多好,他哪儿会呢。” 自从孟文琢考砸还撒谎被抓到,孟澎对她态度便差了一许多,夜里都去姨娘的房里,这让冯夫人心中有了危机感。 冯夫人没忘自己是小三上位,更没忘男人的劣根性。但听着婆子的安慰,心里稍稍安定。 “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另一边。 孟澎急匆匆要出门,在孟府大门口被孟翎拦下。 孟翎收到消息,一路从西偏院疾冲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苍白的脸色倒是因奔跑而泛起绯色,瞧着平添几分艳丽。 “爹……等……等等!” 孟翎扶着膝盖也站不住,摇摇晃晃的。 路生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少爷”,就要去扶。 孟澎唬了一跳,和路生一起左右架住孟翎。 “身体不好还跑那么快!”孟澎骂道,“你就是这样没规矩,才带的你院里的下人也不守规矩!” “你说啥……现在有点耳鸣,听不清。”孟翎抓着孟尚书的手臂撑着,缓了半天。 孟尚书从未跟大儿子这么亲近,一时之间身体有些僵硬。 他以为儿子在依赖不舍,就像寻常人家的孩子见到父亲回家,也会第一时间跑过去索要拥抱。 其实孟翎只是把他当拐杖。 毕竟路生比他还矮一个头,总不能趴路生身上。 孟翎好不容易缓过来,自己也很是害怕。 前世再弱,那也是中考体育、高考抢食堂熬过来的“猛将”,虽说到了大学体能变差,但国家规定的体测会定期逼他上操场。 跑一千米可能会累死,冲锋早八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这辈子会差点被百米冲刺弄死。 该怪尚书府太大,还是孟尚书的走路速度太快。 孟翎无辜地想,反正不能是我的问题。 孟澎拍了拍儿子的背。 “好了,抱够了就松手。爹还有事,晚上回府再去看你。”孟澎的语气温和许多,胸腔里涌动着温暖动人的父子情。 少年哆嗦了一下,手臂差点起鸡皮疙瘩。他立马松开,连连后退几步。 好恶心的语气,下次得换个拐杖。 “爹,我找你有事。” “何事?必须现在说吗。” “十万火急。爹,我要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 话音刚落,孟翎便见一旁的门房和管事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还竖起了耳朵。 尚书府的下人好生八卦。 无妨,满足你们。 孟翎大声泄密:“爹,我以前看似浑浑噩噩,实则是在梦中受高人指点,研学卜卦占星之术!” 众人:“……” 众人:“???” 孟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占卜?” “嗯!”孟翎昂首挺胸,很是骄傲的模样。 孟澎的父爱尚未消退,对着少年温柔地笑了一下,转头迅速变脸,呵斥包括路生在内的一众下人。 “你们怎么做事的!让翎儿接触了神神鬼鬼的东西,都在说胡话了!” “尤其是你,路生!大夫开的药,你有没有好好盯着少爷喝?若是玩忽职守,慢待少爷,定饶不了你!” 孟老爷大怒。 “啧,说真话还不信。”少年咂了咂舌。 孟翎挡在路生前面,冷冷道:“爹的意思是怀疑我脑子有病?说到忽视、慢待,爹才是其中翘楚。” 孟澎的父爱只维持了几分钟,原形毕露。 “翎儿,你特意跑来门口与我吵架?”孟澎也冷着一张脸。 “不,我来给人占卜。你到底要不要算命?” “算就算!”孟澎气道,“说啊!我倒要看你能算出个什么名堂。” 孟翎早在看见孟澎身影的时候,就点开了系统,替他测算吉凶。花了点时间,确定结果之后,才追上来的。 少年盯着孟尚书那张人到中年也称得上帅大叔的脸,一动不动,维持了数十个呼吸。 孟翎生得美,大眼睛,眼珠子黝黑,平时说说笑笑表情灵动的时候,就像猫儿一样可怜可爱。 可若是换个场景,美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你,那双招子仿佛能轻易窥破世间任何秘密,一张口、一挥手,能把人的灵魂都摄走。 孟翎连胸膛的呼吸起伏都放轻了,语调长而缓,目光幽幽。 “爹,我劝你今日不要去‘应酬’。” 孟尚书一下子汗毛倒竖,他下意识以为孟翎知道了点什么。 “你——” 孟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说:“我观你面相,就知你今日有劫难!” 众人面色骤变,无论翎少爷是否真有本事,这话都是不吉利的。 孟澎面沉如水:“哦?” 孟翎回忆着天机薄给出的结果,先给一个证据: “在事业上,你虽无大错,能挑出来的小毛病不少,还在一个公开场合被上官呵斥责问……今早上朝的时候,你被谁骂了?左右丞相,还是……皇帝?” “你怎么会知道?!”孟澎闻言大骇。 他确实因年尾繁忙,工作出了点小差池。 早朝时,当着诸多同僚的面,皇帝严厉地将他训斥一通,不至于丢官罚俸,但很丢脸。 孟翎一整天都待在府里,甚少接触外人,唯一见过的人便是杨义昌,可杨义昌是个书院教书先生,并不当官,也无当官的家人。 无论如何,孟翎都不该知道早朝发生了什么啊。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孟澎沉声问,“翎儿,刺探朝廷乃是重罪。” 孟翎心想,前半段是天机薄给的,后面是猜的。 官职二品尚书,渣爹的上司太少了。 这还不好猜? “没人告诉我,都说了是算出来的。” 孟翎加快语速:“你今日运势下下,是大凶,行事多有不顺。如果有人邀请你外出参加宴会、游玩,最好不要去,否则会卷入新的麻烦事里,闹得家宅不宁。” 孟澎沉默不语。 孟翎踏前一步,凑近了,轻飘飘地说:“爹,卦象显示,你最近的异性缘不错嘛,提醒你,都是烂桃花哦。” “你想说什么?”孟澎皱了皱眉头。 “让你留在家里别出门,否则会有毁容的风险。这就是你今日的劫。”孟翎懒洋洋地说。 孟澎听罢,冷冷一笑,“我当是什么神异手段,原来你是跟冯梅串通好,来套我话的?” “……”孟翎沉默片刻,诚恳发问:“何以见得啊?” “若不是冯梅告诉你,我早朝挨了圣上责骂,你又怎会知晓!”孟澎说。 孟翎:“我跟她素来不合,见面都不说‘你好’‘再见’之外的第三个词。” 孟澎明摆着不信。 孟翎不拦了。 “那你去吧,一路好走。不过——”少年摊开手掌。 孟澎:“作甚?!” 孟翎:“你找半仙算命不给钱啊?看你是我爹的份上,又是首次找我算卦,给你亲情半价,承惠五两。” 孟澎气笑了:“我可没有找你。” “有啊。”孟翎替他回忆,“我问你算不算,你喝令我——‘说啊!’。” 少年语气模仿得有十成十相似。 孟澎:“……” 孟尚书感觉经历了一场闹剧,他冷声命令管事:“送翎儿回西院温书,再检查一下他的书架,不许他看话本。” 管事躬身:“是,老爷。” 孟澎转身上马车。 孟翎追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道: “别人吃霸王餐,你怎么算霸王卦!!” “因为我是你爹。” 孟澎说完,见少年一脸郁郁,心中莫名畅快。 他对车夫道:“去天香楼。” “好的,老爷。” 车夫一甩马鞭。 孟翎被管事强行请回西院。 管事奉命搜查少年的书房,检查有无话本。 孟翎不想让管事看见自己的丑字,路生害怕管事搜查到五爷给的银钱,主仆俩默契地挡在院门前,堵着不给进。 “大公子,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管事为难。 孟翎:“你多虑了,我房里没有别的书。” 管事:“这不好说。” “没什么不好说的。”少年神情阴冷:“我的存款拿去买了纸笔,唯一的五两银子被赖账了,没钱买话本,不信去查账房。” “…………”管事默默作揖,“打扰少爷了,奴才告退。”《 》 11、第 11 章 冯夫人把持尚书府内务,早已用重金收买前院管事。 管事从孟翎的西偏院出来,扭头就去了冯夫人的院子里,把听到的事吐了个干净。 “他还会卜卦算命?”冯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管事不吭声,他就是来卖消息拿赏银的,无意参与老爷夫人少爷三人之间的斗争。 再则…… 管事总觉得,翎少爷自从清醒后,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像一把经过多年锻造而成的宝剑,暗藏锋芒,一旦出鞘,必定惊艳四座。如今又多了“算卦”的本事,显得越发神秘。 冯夫人思考着管事方才的“告密”。 “孟翎说老爷将要大难临头,可有说是什么劫难?” 管事摇头:“他们二人靠得极近,声音小,奴才听不见。但他们二人分开之时,老爷很生气,大声说是您将早朝之事告诉翎少爷。” “我可没说。”冯夫人紧紧蹙着眉头,心中越发烦躁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冯夫人赏了管事,叫他下去。 之后叫来一个小厮,命他换了衣服,去天香楼一趟。 “看看老爷在和谁喝酒。” 天香楼是正经酒楼,大堂偶尔会有歌女舞女表演节目,但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即便如此,冯夫人还是不放心,她太清楚孟澎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本就焦虑,一听这“大难临头”的预言,更是坐不住。 就算没有孟翎,她也是要找人私下跟着的,不过是早或晚的事。 那小厮不是第一次被派去跟踪孟老爷,十分熟练地换了套不起眼的衣服,埋伏在天香楼的门口。 京城最出名的酒楼有两家,一家是醉仙楼,以美食佳肴著称,二楼以上卖的菜品极贵。但一楼也做平民百姓生意,卖些寻常人家吃得起的菜肴,大堂时常有说书人在讲书,一壶茶一笼点心,能津津有味地听一下午。 另一家则是天香楼,是达官贵人们出入的酒楼,专做贵人富人的生意,一般人不敢也进不去。 酒楼内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幽香,装潢典雅又奢靡,所用餐具无一不精美。来往的小二都衣着整洁,服务周到,每个人都被培训过如何说恭维话。 至于菜肴……价钱很美丽,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反正来的人都不是为了吃饭来的。 天香楼的酒水种类倒是很多,应有尽有,不过,价格同装酒的瓶子一样,都是那么漂亮。 这种地方,照理来说,多少会藏点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灰色产业,比如“陪酒”的公子或姑娘。 可天香楼死活不做这类生意。 曾有贵人想要当众强迫弹琴卖艺的公子,被掌柜叫人打出去了。那人在店门口叫嚣,说自己与右相有如何深厚的关系,必会找右相来砸了这破店。 事后多日,始终没有消息。 最后竟是被人在城外的乱葬岗看见了那个嚣张的男人。 被一个草席随意裹着扔在坟上,表情狰狞,死不瞑目。 右相大发雷霆,却找不到天香楼动手的证据,无奈,草草结案。 谁也不知道天香楼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连右相的面子都不给。 从此,再无人敢招惹天香楼。 京城向来如此,水深得很。 外头卖几文钱的茶水,天香楼能翻十倍售卖。小厮不敢进天香楼,只能在外边游荡蹲守。 直等到天都黑透了,才瞧见孟尚书被店小二摇摇晃晃地扶出来。 同行的还有几个官员富商,都是醉醺醺的模样。 小厮往阴影里藏得更深。 不远处,富商结了账,挨个将人送上马车,让家奴送他们回府。轮到孟尚书,富商正要说去尚书府,路边忽然传来一声俏生生的“孟老爷”。 富商和孟澎齐齐一愣,角落里躲着的小厮猛地打起精神。 众人齐齐望去,看见一个漂亮的青年,站在不远处。 孟澎醉得有点糊涂:“你是……?” 青年笑道:“孟老爷做过我的生意,您忘了么?” 孟澎好不容易才认出来人:“你是花月楼的公子。” “正是。” 小厮:“!!” 花月楼可是青楼! “老爷,许久不见,何不去花月楼小酌几杯?”青年问。 孟澎犹豫片刻:“我喝得已经够多了。” 青年仿佛听不懂拒绝,笑道:“那就去醒醒酒,老爷,我们那儿的公子和姑娘最擅长煮醒酒汤了。” 这位青楼里的公子深谙如何挑动人心,上前又是几句劝说,笑容魅惑。 “相逢即是缘,老爷今夜要不是来了天香楼,也碰不到我呀。”青年劝道,“来吧,老爷都一年多没来过了,楼里的几个哥哥姐姐都很想你。” 倘若孟澎还清醒着,必定会想起孟翎的告诫,拒绝回家。 但他醉得失去了理智。 美人相邀,孟澎迷迷糊糊道:“那好罢。” 青年没想到逛个街都能揽到客,大喜,火速把人扶上马车,还不忘招呼富商,问他要不要来。 富商连退数步,很明显要同他划清界限,但说话的语气还是很客气的。 “不必了,这位公子,夫人还在家等我,不好让她久等。” “行吧。”青年并不勉强,反正已经抓到了一个大顾客。 车轮骨碌碌向前驶去,小厮火烧眉毛似的,狂奔回尚书府! “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厮大叫道。 “怎么了?!”冯夫人吓得面色微白。 毕竟是“大难临头”,又是有过前科的天香楼,很难不多想到底是什么难。 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夫人,老爷他……” “说!” “老爷他去青楼了!” “……??!!!” 冯夫人一张脸由白变青,由青变黑。 她领着健壮的家奴和几个婆子,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 孟老爷被冯夫人亲自从青楼揪出来,面子里子都没了,酒也醒了。两人勉强撑到回府,关了门就开始吵架,吵架声里还夹杂着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 吵着吵着,似乎还打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谁都劝不住。 尚书府闹了一整夜,清晨还叫了大夫。 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唯独西院,因位置偏僻,独享一夜清净。 孟翎一觉醒来,就收获了路生崇拜的眼神。 “少爷,你好厉害!”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昨晚,老爷——” 路生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敲响。 平时院门都是锁上的,外边推不开。孟翎让路生去开门,片刻后,进屋的人多了一个。 “翎儿。”孟澎唤道。 孟翎背对着内室的入口,正撅着屁股叠被子。 整个院子就两个人,总不能什么都让路生干了,他不得累死。孟翎自诩没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步,上大学独立惯了,有些事都不叫路生,而是自己随手做了。 听见有人叫他,孟翎疑惑扭头:“爹……卧槽!” 看着面前青紫猪头,脸还破了个口子,伤口贴着一块纱布,与往日的英俊潇洒帅大叔形象找不出半点相似。 孟翎震惊道:“你谁?!为什么有我爹的嗓音?” 被揍成猪头的男人幽幽道,“我就是你爹。” 孟翎:“…………” 少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孟澎道:“你算得还挺准,我确实遭了大难。” 被打了一顿就算了,脸还被摔裂的茶盏瓷片割了个口子,大夫来看过,很严肃地说必须仔细养着,各种忌口,还要花大价钱买上好的伤药和祛疤药膏,否则以前的帅脸必定一去不返。 看到渣爹变成这幅惨状。 孟翎转过身去继续叠被子,肩头不断耸动。 孟澎以为他在哭。 “爹专门请来了张太医,太医说养几天,脸上的青紫就没了,只需静养祛疤。无须为了爹伤心难过。” 少年没理,身体颤抖的频率更大了。 孟澎上前掰着他的肩头,逼着人转过来,却发现孟翎原来是在笑。 “……”孟澎问,“很好笑吗?” “非常好笑,因为你活该,谁会为你难过啊?哈哈哈哈哈……” 被发现了,孟翎就不忍了,笑声无比嚣张畅快。 孟澎忍无可忍,很想甩袖就走。 “不许笑了!” 孟翎幸灾乐祸道:“我警告过你的吧,怪你自己不听。” 孟澎神色阴沉:“我问过了,冯梅不曾告诉你早朝之事。你何时学会的占卜?” “梦中。”孟翎答道。 “撒谎!” “爱信不信,不信快滚。”孟翎翻了个白眼。 “你——!”孟澎气道:“你这是跟爹说话的态度吗?” 少年好心劝道:“爹,别生气呀!生气的话,脸会皱,当心你的伤口愈合不了哦!” “…………” 孟澎做了几个深呼吸。 “你还能算什么?次次都很准吗。” 孟翎反问:“你想算什么?” 孟澎默了默,“我——” “不管要算什么,我都不帮你。除非……”孟翎打断他的话,并伸出手掌。 宛如情境复现。 孟澎早有准备,交出五两。 少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我已经付了。”孟澎恍然大悟,又给五两,“这是托你再算一卦的费用。” 孟翎摇摇头:“补昨日的够了,今日不够。” “??” “拖欠银两是要给利息的,十两,只够你弥补昨日欠的债。”孟翎慢条斯理地说,“再则,我说过,第一次是亲情价,第二次开始正常收费。若要找我问卦,还要再给十两。” 孟澎咬牙切齿:“我是你爹。” “亲父子明算账。”孟翎理直气壮道,“给钱,不给就请离开西院。”《 》 12、第 12 章 孟澎不敢置信,亲爹的身份在孟翎面前竟得不到半点优待。 他屈辱地再给了十两,嘴里一直叨念着“我是你爹”之类的话。 “别说是爹,皇帝来了都得老实付账。”孟翎叉着腰说。 孟澎表情一变:“圣上你也敢拿来说嘴?活腻了吗!” 差点得意忘形。 皇帝可是一声令下就能把他五马分尸的主角,还是躲着点。 孟翎轻咳一声,神情讪讪。 他收敛了许多,佯作高深莫测的大师模样,问:“爹,你要算什么?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看过去,算未来。” “若是比赛自夸自擂,你定能夺魁。”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孟翎认真地说。 孟澎被气了个仰倒,在心中诘问自己,明知大儿子是个伶牙俐齿不肯吃亏的主,到底为何一大清早要来西院受罪。 “我懒得同你争辩!”孟澎用最凶狠的语气说着最无能为力的话,他问:“你既能测算未来,那我脸上的伤能愈合如初吗?” 孟翎了然道:“原来你看重颜值。” “什么……?”孟澎勉强搞懂儿子的言外之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我每日都有许多公务,倘若伤口始终不愈合,我岂不是要一直告假?” 少年敷衍安抚:“好啦,没人说你不能爱漂亮,这就帮你算。” 这是什么语气啊!! 孟澎克制,努力克制。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被儿子气了…… 孟翎点开系统,选中面前的孟老爷。 [目标对象:孟澎] [测算:身体健康] [天机薄正在测算,请耐心等待……测算完毕!] [轻伤,患有多处淤痕擦伤,面部有创口,身心灵都受到重创。距离彻底痊愈,还需二十天。提醒,肾虚也是病,不要假装疾病不存在。] 孟翎定睛一看,神情略古怪:“二十天左右吧。爹,身体外表的伤口不打紧,我劝你找张太医好好诊治……” “怎么了?”孟澎一愣。 “你肾阳有亏,知道了怎么不去治。”孟翎说。 室内沉默一刹。 孟澎面色陡然黑沉,又带着点心虚地说:“我没有!” “三个夫人还不够吗?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渣男,放到后世,一定把你举报进局子,治你重婚罪。”孟翎嘀嘀咕咕地谴责,嗓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孟澎来找儿子算命,其实没当真。他主要是想挽回昨日丢掉的面子,委婉道个歉,顺便看看孟翎是不是真会算命,算得准不准。 没想到被挖出老底。 孟澎脸色不太好看,谨慎地问:“你梦中还学了医术?” “……”少年当即把孟澎往院门外推,“别来了你!那我要是能说出几时天晴几时有雨,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会降雨啊?” “??”孟澎问:“你会降雨??” “不会!!” “那你又说……” “你这不是很信么,我不过随口一句,你都能当真。到底在嘴硬什么。”孟翎心念一动,用系统帮孟澎又算一卦。 少年假装看天色,又看了看孟澎的面相,随后因眼睛被辣到,火速改为半闭着眼睛掐手指。 孟澎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咦?孟大人,翎少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孟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杨先生,翎儿在算卦。” 杨义昌:“……??” 他突然回忆起了翎少爷执意要学的那八个大字。 过了会儿,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你算好了?”孟澎凑上去问。 少年点点头,矜持道:“这样好了,爹,你再给我五两,我附赠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孟澎:“???我才给了你二十两!” “毕竟我是大师级人物,一卦值千金。”孟翎说。 孟老爷冷笑一声:“没见过哪位大师一点名气都没有的,一两银子,再多没有。” “四两,不能再少了。” “一两。” “三两。” “二两!”孟澎叫道。 孟翎飞快接受了。 少年笑眯眯地伸手:“多谢老爷。” 杨义昌:“……” 孟老爷:“……” 敢情他心理价就是二两。 杨义昌惊奇地赞叹:“翎少爷真是心思玲珑。” 孟澎却觉得丢脸,阴沉地给了钱。 “说罢!” 孟翎没有再卖关子:“好消息是,你昨夜找的大夫——应当是张太医吧?——他有祖传秘方,无论是治脸还是治……嗯,他都能搞定。” 孟澎心中一喜。 孟翎:“坏消息是,你现在去孟府门口等着,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看见了。” 孟老爷半信半疑地走了,临走前,被杨义昌拉住,两人嘀嘀咕咕地聊了一会儿。 孟翎喜滋滋地收好银两,等那两人分开,转头将杨义昌请入书房。 “老师方才在跟我爹说什么?” 杨义昌笑了笑:“看你院里冷清,连个小厮都没有,便提了几句。你院里那位名叫路生的小厮呢?” 路生离开前,是跟孟翎打过招呼的。 孟翎道:“他去大厨房拿早膳了。” 话音刚落,路生拎着大食盒回来。 “怎么那么多。”孟翎吃惊。 “掌厨知道杨先生教书辛苦,一同准备了杨先生的份。”路生说。 “掌厨人真好。”孟翎第不知道多少次夸道,“等我有钱了,一定要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路生和杨义昌齐齐默了几秒。 前者是想起了藏起来的那一大箱银子,后者是想到掌厨乃是圣上的人,平日里照顾翎少爷有功,圣上赏赐必定少不了,如今又能得翎少爷赏赐,这份工做得可真赚。 尤其是—— “老师,路生,你们肯定还没用早膳吧?我们一起吃呀,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孟翎热情招呼。 杨义昌笑着应下。 尤其是,遇到一个性情天真活泼、心地善良的小主子。 教孟翎,可比教其他高门子弟要舒心得多。 ** 半个时辰后,孟翎让路生去门口一趟,看孟老爷有没有蹲到“惊喜”。 路生立刻出发,一盏茶后,路生欣喜地冲进西院。 “少爷,你算得可准!二少爷考试舞弊,日日游手好闲,被国子监以品行不端为由退学了,要求在家反省一段时日,不准他去上学呢!”路生说。 又说孟老爷正在前院大发雷霆,孟二估计要被罚跪祠堂。 杨义昌惊异道:“翎少爷,这真是你算出来的?” “是啊。” 孟翎扭头叮嘱路生:“爹的脾气不好,你最近见了他就躲开。不要再去前院,也离东院远点,免得被孟二迁怒受罚。” 路生知道自家少爷的神异本事,乖顺答应。 杨义昌将一切看在眼里。 等日常教学结束,杨义昌先是夸了一番,再去拿昨日布置的作业。 他看着工工整整的字帖,很是满意:“翎少爷不仅悟性好,学业上也十分刻苦用功。” 少年被夸得不好意思,眼神游移。 “还好啦!写几张字帖也没耗费多长时间,我就是这么有天赋的!” 杨义昌失笑,收拾书桌时,无意间瞧见书桌底下的废纸篓里,塞满了乱糟糟的纸堆。 孟翎在埋头温书,杨义昌趁他不注意,拾起一看,当即愣住。 满满当当的废纸,全是昨天布置的大字。 字迹从扭曲到工整。 不知翎少爷写了多久。 方才还对自己背后下的功夫一字不提。 杨义昌想了想,悄悄收起几张,藏在怀里,准备拿去交给圣上。 孟翎把三字经熟读一遍,抬头见杨义昌鬼鬼祟祟,问:“老师,你在做什么?” 杨义昌一僵,东拉西扯好不容易糊弄过去。 他与孟翎聊了几句,叮嘱他不可熬夜写字,若嫌课业重一定要说,而后话锋一转,忽然问:“翎少爷能帮我算一卦么?” 孟翎点头:“老师想算什么?” “财运吧。”杨义昌说,“我娘子快生了,正是要花钱的时候。” 孟翎用系统一通测算,连连恭喜:“老师,双喜临门呐,你要发财了哦!系……天命有言,你所行之事大善,得贵人青眼,被赠予大笔金银!” 杨义昌:“啊?” 我做了什么,是教翎少爷有功,还是…… 男人摸了摸怀中藏着的翎少爷的练字废纸,莫名生出再去偷几张的冲动。 杨义昌摸出十两银子,被孟翎推了回去。 “老师辛苦教我,怎么能要你的银子?” “你竟然不要?”杨义昌大吃一惊,下意识问。 “……”孟翎既羞又恼,一瞬间脸都红了,大叫道:“我没有那么贪财!!” “是我误会了翎少爷。”杨义昌连忙道歉。 孟翎顿了顿,见他的表情很真诚,自己扭捏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其实我确实很爱财。但是老师是自己人,优惠力度要更大一些。我想着……第一次不收你的钱,你见识了我的厉害,之后才有回头客。” 说完,少年忐忑不安地等着杨义昌的反应。 杨义昌没有嘲笑,也没有对“读书人竟然爱财如命”进行批判,而是极其自然地颔首:“原来如此啊,翎少爷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呢。” “我以为,像老师这样的文人应当是清高的,视金钱如粪土。”孟翎好奇。 “翎少爷,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您只要遵从朝廷律法,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但要谨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杨义昌温和地说。 少年认认真真地作揖,道:“老师的教诲,我记住了。” 好乖的孩子。 杨义昌笑眯眯的,仿若不经意间问道:“翎少爷,你可知我朝最有钱的人是谁?” 孟翎回忆小说原文。 半晌,他摇摇头:“不知道。” 原书没写谁是首富。 杨义昌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表情意味深长。 孟翎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他们在书房里,看见的是一堵墙。 “谁啊?”孟翎初来乍到,跟京城不熟,完全不懂京城人的隐喻。 杨义昌尝试暗示:“你推开窗去看一眼?” 少年推开书房窗户,一眼看见了西院主屋,住在那里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孟翎,他本人! 孟翎瞬间喜笑颜开。 原来是老师对他的美好祝福! “?” 这是在笑什么?? 杨义昌茫然,怀疑自己指错了,跟着探头望去。 确实是紫禁城的方位。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杨义昌谨慎地问。 “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更加努力的。”孟翎说。 杨义昌懵了。 男人谨慎地问:“努力,是指……” 千万不要是篡位当皇帝。 孟翎一手微微压着不存在的草帽,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我啊——” “是要成为夏朝首富的男人哦!” 杨义昌:“!!!!” 已知孟翎不可能篡位成功,又知本朝最有钱的永远是皇帝。 杨义昌顿时大受震撼。 孟翎的志向竟然如此远大。 他要同皇帝成亲,他要入主中宫当皇后!!《 》 13、第 13 章 杨义昌很快意识到,孟翎压根没有当皇后的夙愿,那不过是他的胡思乱想。 因为当他问出“你要当皇后?”时,少年瞳孔微微张大,表情空白。 “不是……?”杨义昌斟酌着话语。 “当然不是!!”孟翎说,“你怎会有如此可怕又不切实际的猜想。” “我朝最富裕的人便是圣上。” “……”孟翎唯唯诺诺道,“还不准我有梦想吗,我说的是成为首富,不是当皇后!” 原来如此。 解释清楚,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孟翎心想,我巴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免得一不小心惹到就被砍头,还要防着可能出现的剧情杀,怎么可能当皇后。 杨义昌心想,怪自己想太多。 就算圣上偷偷照顾翎少爷对他无比上心,就算圣上对翎少爷有求必应,就算圣上向来对事不对人唯独翎少爷是例外,就算…… 算不下去了! 杨义昌闭了闭眼。 “皇帝不会知道我这种小喽啰。”孟翎既是劝说杨义昌放弃幻想,也是在安慰自己。 这条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必定能活很长。 不会被五马分尸的。 杨义昌神情复杂,沉默许久,勉强“嗯”了一声。 待糊弄过去,便急忙说要走。 孟翎亲自送老师出西院,见他匆匆忙忙踉踉跄跄的背影,甚是疑惑。 “老师怎么像是知道惊天大秘密一样,脸色如此苍白,怪哉。”小少年摇头晃脑地说。 路生忽然从角落冒出来。 “少爷!” 孟翎扭头,“路生,你怎么像定点发任务的npc一样,随时随地冒出来,还总能带来新的消息。” “恩批……少爷,那是啥?”路生问。 孟翎大惊:“你少了一个‘c’!” 恩批什么的,可不兴说,不和谐。 “哦。”路生模仿道:“恩批西?” 孟翎忍笑:“发音不错。找我有什么事?” 路生特意把院门锁死,防止人推门进来。紧接着,收敛表情,凑到少年耳畔:“少爷,随我来,有秘密要告诉您。” 神神秘秘的。 孟翎好奇跟上。 两人进了西院最后一间空置的耳房,这里被改成了库房。 路生推开地上随意堆着的陈旧家具、箱笼,用铁锹撬开了地板,露出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 入口不大,仅容一人同行,还搭着一个梯子,方便出入。 孟翎震惊:“这……” 路生摸出火折子:“少爷,地窖暗,我先下去,您稍等。” 孟翎看着路生熟练往下爬。 几秒后,路生的声音从洞口传出。 “少爷,下来吧!小心慢些,我接着您。” 爬个梯子罢了,孟翎再体力废,也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路生分给他一个火折子。 孟翎左右环顾四周,这竟是一个同耳房一样大的地窖,一半是空地,另一半则摆了数个极其结实的木箱。 “你挖的?” 路生点头。 孟翎霎时脑洞大开,从武林秘籍想到前朝秘宝,并且秒给自己算了一卦。 [上上签,大吉,今日有大喜之事。] 孟翎瞬间心安,说话都有底气了。 “藏得那么严实,我爹不知道吧?” “就是不能让老爷他们知晓,两年前,我才特意挖了这个地窖。”路生道。 “你一个人?”孟翎惊诧。 路生连忙否认:“不是我自己挖的,有人帮我。不然,就算我有力气,可那么多土和沙石,我往哪儿运呢?” 孟翎觉得路生也算奇人一个。 即便有人帮忙,路生在其中必定出力不少。 两年前,路生约莫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靠着铁锹挖了一个几平的地下室。小小年纪有如此天生神力,当小厮实在屈才。 “你该去学武。” 孟翎没有急着打开箱笼,而是就着火折子的微光,仔细打量了路生的身体,思索着如何让他的小弟走向更璀璨的未来。 十六岁,学武迟了些,但还来得及。 一力降十会,路生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夏朝有没有武举?也许我应该为你寻一个师父,或许你能当个武状元,将来是个大将军。”孟翎说。 路生一下跪在泥土地上,慌张得要掉眼泪。 “少爷!少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而是你从前的病……我这几日想说,总寻不到良机,其实现在也不是好时候,但我怕再不说,冯夫人和孟老爷忙完二少的事,就会派下人过来。” 到时候,人多眼杂,西院又小,地窖打开的动静不一定能瞒得住。 路生哭道:“我不要离开少爷!” 孟翎手足无措。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不对,你快起来呀!” 孟翎想把路生拉起来,路生不肯,两人僵持,孟翎一用力,反作用力差点让他摔一跤。 不能吧。 这辈子,这具身体,也太脆了。 路生惊恐地起身去扶,“少爷当心——” 孟翎好险站稳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就……有点丢脸。 等路生扶完了,又要跪,孟翎叹着气,也不敢去拽人,只加重语气道:“别跪了!我是想你过得更好,不是不要你。这里空气不好,咱们有事回地上说。” 路生一听,立刻道:“那少爷你快打开箱笼,取一点银钱。回主屋后,我再将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告诉您。” “这是银子?”孟翎随手掀开最近的箱笼,用火折子凑近去看。 压根不用凑近。 火折子的暖光映照在白花花的银两上,连灰扑扑的木箱都变得光辉万丈。 孟翎哆嗦了一下,心在颤,手在抖。 二话不说,又掀开一个。 还是满当当的银元宝。 “……” 孟翎连开最后三个箱笼,还有一箱也是银子,剩下两箱则是换了防虫防潮的箱子装着绸缎布匹一类的东西。 “哪儿来的??”孟翎瞳孔地震。 “五爷给的。”路生答道。 谁是五爷。 孟翎正要细问,路生忽然面色一变,紧张地嘘了一下,跑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 “少爷,院子好像来人了,我听见有动静。” 孟翎什么都没听见,但他很信任路生。 他随手抓了几个银元宝,塞进怀里,催促:“我爬得慢,你先上,要是有人进来,就拦住他们。” 路生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爬上去。 孟翎紧随其后。 刚离开地窖,就听见路生在外呵斥下人的声音—— “谁准你们在翎少爷的院门外大吵大闹?!院门既锁着,叫门不应,那就在外候着!” “少爷在休息,扰了主子,你们不怕被乱棍打一通,再找牙人来发卖了吗!” 孟翎听着路生骂人,快速把地板恢复原样,铺好地毯,期间尽可能小声。 他憋着气把沉重的木箱推回原位,累得气喘吁吁。 怎会如此! 明明看路生推箱子就像推空箱! 孟翎擦了把汗,拍了拍身上的灰,喘匀了气,才不急不缓地走到西院的门口。 院门处站着四个小厮和两个丫鬟,路生堵着门不让进,那六人的脸上都很是不服。 “发生何事?”孟翎明知故问。 “翎少爷。”六个下人齐齐行了一礼,其中一个小厮趁机告状,“少爷,我们是来服侍您的。路生不分青红皂白,开了院门就将我们训斥一通。” “路生?”孟翎问。 “院门锁着,他们一直在大力拍门,语气多有不耐,丝毫不尊重少爷。”路生说。 “确实。睡个午觉都被吵醒,烦得很。”孟翎在六人瞬间变白的面色中,慢吞吞地说:“这样没规矩的下人,西院是不会要的,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 “我们是冯夫人派来的!”丫鬟叫道,带着一丝威胁意味。 “那你就回去伺候冯夫人吧。”孟翎说。 六人面面相觑,还想要再说什么,孟翎已经不客气地说:“路生,关门。” “是,少爷。”路生把他们赶走,砰地关门,就差把门砸在六个人的鼻子上。 隔绝了视线,孟翎和路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少年的肩膀都放松地塌了下去。 “少爷,进屋里说吧。”路生小声道。 孟翎“嗯嗯”应着,两人没管院门外的骚乱,一前一后进了屋。 “地窖的银子哪儿来的?”孟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地问。 路生没有任何隐瞒,细细说了五爷的事。 孟翎这才得知,原来自从阎夫人死后,阎夫人的亲爹、也就是他的外祖父,担忧痴傻的外孙,又因身处江州,于是请了居住在京城的五爷来照料他。 两年来,五爷定期给一笔不菲的生活费,管吃管喝,还负责在宅斗中保护孟翎的人身安全。 去岁,逢年过节还会叫人送布匹绸缎,说是制新衣。 但五爷给的布料都很昂贵,不是寻常人能用的,路生全都收了起来,不敢拿来用。 “五爷知晓后,就再没让人送过布匹。即便给,也不再是贵得咂舌的丝绸,而是更受百姓欢迎的、耐用的棉布。” 路生顿了顿,说:“但五爷改了来送银两的次数,以前是半月来一次,后面便改成每十日见一次,每次给二十银,并询问少爷您有没有别的需要。” 孟翎:“你说什么他都给吗?” 路生:“大厨房的掌厨,还有教您识字的杨先生……只要我以您的名义提了,五爷从不拒绝,但我怕太麻烦五爷,很少提要求。” “做得很对。”孟翎夸道。 人情债最难还。 “你见过五爷吗?” “没有。”路生道,“除了掌厨,我只见过那位姓方的护卫大哥,他自称是五爷的护院。” “掌厨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路生也是摇头。 “五爷不许他多说,他便一个字都不跟我提,还隐晦告诫我不要多问。” 这么神秘。 孟翎起了兴趣,他想见见这位五爷。《 》 14、第 14 章 路生每十日一见方姓护卫,其余时间联系不上。唯一的渠道,便是掌厨。 路生提出可以通过掌厨传消息,孟翎却道:“不急。” 倘若五爷是京城中的大人物,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连真本事也尚未扬名,如何在大佬面前有底气说话。 贸然提出见面,想必五爷不会同意。 孟翎想起那日,他用天机薄算了自己的财运。 天机薄说他比较富足,有稳定的生活费。 当时以为是天机薄太缺德,看着他跟路生关系好,就把路生的月俸强行算进来了。 原来灵验在了其他地方。 亲娘死,后娘不爱,亲爹不管。 ……是五爷在养他。 五爷比亲爹靠谱多了。 欠他如此大的恩情,不知该如何还。 既然唤作“爷”,又与年迈的外祖父交好,想来估计是位老人家,再不济也是跟孟老爷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 无非就是叫干爷爷和干爹的区别。 孟翎想好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定会给五爷养老送终,全了对方两年来尽心尽力照顾一个痴儿的恩情。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啊! 孟翎叮嘱路生:“下次再去后门,我跟你一起。” 路生:“好的,少爷。” “咚咚——” “翎少爷,奴才有要事禀报。” 院门再度被敲响。 路生立刻起身要去查看情况,孟翎拦他:“我来。” 少年亲自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管事,他身后还跟着大约十来个新面孔。 管事行了一礼,恭敬道:“翎少爷,前几个下人不懂事,已经罚了他们的俸。这是夫人新派来的服侍您的下人,您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孟翎已经写好了算命小摊的招牌,随时准备出摊,院里得留人。 西院不大,但琐事不少。路生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必须有新人。 再加上…… 孟翎已经在盘算送路生去拜师学武,别浪费了好天赋。 管事带来的下人们有男有女,面相有的和善,也有看着就不好相处的。 孟翎让他们排成两排,挨个从他们的面前走过。 这时候,孟翎意识到系统的缺陷。 他没办法借由系统了解一个人的生平往事,只能由天机薄测算那人的未来,再结合面相、第六感等等,去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前世,孟翎靠着帮同学算排名、成绩和感情,早早迷失在辣条的花花世界,没有深入研究系统。 如果系统能升级就好了。 孟翎一边思索着,一边走了几圈,挑中了两个小厮。 管事为难道:“翎少爷,服侍您的人太少了。” “西院就这么大,来的人多了,住哪?”孟翎反问。 “下人都住杂院。唯有得主子看重,贴身服侍主子的人,才能与主子住在同一院落。”管事说。 既然如此,孟翎就再选了几个粗使杂役和小厮,都是男性。 “您不要丫鬟婆子吗?”管事问。 “我习惯用小厮。”孟翎说。 管事不敢多嘴,领着其他没被选中的人走了。 孟翎对留下的人训话:“既然来了,大家就是西院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是过不好,你们也没有好下场。不要干吃里扒外的事,更不许手脚不干净。主屋、书房,库房,除了路生,其他人不能随意进出。” “做得不好,我便把你们退回去。到时候,是罚俸、做最累的杂活,还是打板子、发卖给牙人,你们心里有数。” 孟翎放完狠话,又给了颗糖。 “但是,我平时要求也不高,不会随便发脾气。大家勤勤恳恳做得好,按时下班……下值,给假给奖金,年终奖更是少不了你们的!” 下人们一时没搞懂什么是年终奖,下意识看向路生。 路生其实也有一刹迷糊,但他猜到了:“少爷会给我们很多赏银。” 孟翎深谙金钱激励的功效,叫路生挨个派了一圈碎银两,下人们拿到实实在在的银钱,面上的忠心顿时多了几分真诚。 “你给他们安排工作。”孟翎没忘路生,悄悄给他塞了一个大银元宝。 路生想推拒。 “拿着,少爷我现在非常有钱。” 孟翎仗着拥有五爷给的生活费,很是财大气粗,给赏钱时,腰板都挺直了。 少年催促道:“莫推辞了,你速速安排完,再去把地窖入口藏严实点,我怕我刚才没弄好。” 路生应了下来。 孟翎回书房,杨义昌还布置了作业,得先把今天的大字写了。 至于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孟翎前世在学校都学过,只是时间长了有点记不清,熟读几遍就全捡回来了,背诵不是问题。 他要做的,只是把简体字转化成繁体字,再熟练运用毛笔而已。 辛辛苦苦又写废几张纸,好不容易照着字帖,写出漂亮工整的毛笔字,作业总算写完。 孟翎揉了揉酸痛无比的手腕和肩膀,起来活动了一下,舒展四肢,方才觉得好些。 在书桌前笔直地坐了太久,都快坐麻木了。 今晚叫路生帮忙捶捶腰。 他把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空书箱,准备拿去外头交给下人丢掉或烧掉。 再拎起书箱—— “咦?”孟翎疑惑,“怎么废纸好像变少了。” 错觉吗? 孟翎叫来路生。 “你有帮我倒过废纸么?” 路生摇头,说:“少爷怎么拿箱子装写坏的纸,书箱太占位置了,回头我给您准备一个废纸篓。这是要处理掉么?交给我吧。” “叫其他人去办就是,你同我出趟门。”孟翎说。 “少爷想去哪儿?我去备马车。”路生问。 “你上次说城东的桥边有市集,人多热闹,我想去瞧瞧。”顺便挑个开张的风水宝地。 孟翎略一沉吟,“等逛完城东,再带我绕着京城到处走一圈。” 少爷多年来没有出过尚书府,路生只以为孟翎是对外界感兴趣,没有多想,叫了人来拿书箱,自己去备马车。 孟翎独坐在书桌后。 奇怪。 少年微微蹙眉,能进书房的总共就三人,路生没动,他没动,废纸怎么会无缘无故少了呢。 难道是杨先生拿走的吗? 他拿一堆废纸干嘛?? ** 京城的某处宅院。 杨夫人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滚圆,行走坐卧都极为不便。杨义昌端来膳食,亲自照顾夫人用餐。 等夫人用完,又扶着她去院中溜达散步,稳婆说要适当走动,将来生产才不困难。 一圈刚走完,不远处,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迎面走来。 正是御前侍卫,方启。 杨义昌招呼了一声。 方启点点头,又同杨夫人寒暄:“弟妹快生了吧,身体可好?” “有劳方大哥关心,一切都好。”杨夫人笑道,她松开杨义昌,搭上婆子的手。“你们有公务要谈,去罢,我再转半圈就回房了。” 杨义昌叮嘱婆子再三小心,目送夫人走远。 两个男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火急火燎地派人叫我过来,别告诉我,是翎少爷出事了。”方启的嗓音紧绷,神情严肃。 “翎少爷吃好喝好睡得也香,读书也用功,进步一日千里。”杨义昌没好气地说。 方启顿时放松了。 “差点把我吓死。”方启埋怨道,“翎少爷要是因我疏忽而有个万一,兄弟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这回轮到杨义昌吓了一跳。 “夸张了点吧?” “夸张个屁,我就没见过圣上对谁如此上心。”方启不敢过多议论皇帝,换了个话题:“所以你叫我来,是有何事?” “还是关于翎少爷。” 杨义昌从怀里拿出一沓叠好的宣纸,“喏。” “何物?” “翎少爷练字的字帖,你替我呈给圣上。” 方启打开一看,最顶上那张纸,刚启蒙的三岁幼童写出来的字也就这样了。 “……”方启沉默片刻,“这是翎少爷的字?你拿错了吧,昨日你给我的字帖可不是这种水平。” 起码有六岁。 “你再往下翻翻。”杨义昌说。 方启依言照做,一张张往下看,宣纸上的字迹从歪斜到工整,逐渐变好,到最后,已经比昨日上交的字帖的字还要漂亮,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 翎少爷,真的很努力啊。 也很有天赋。 …… “他写了多少遍?” 乾清宫,顾时渊坐在龙椅上,一张张地仔细翻看。每一张纸,无论字迹好坏,他都认真地看了许久。 方启跪在殿中,垂着头,声音恭谨。 “杨义昌说,翎少爷的废字帖扔满了半个书箱。” 一个书箱很大,纯用纸堆满,那得写多少? 孟翎再用功也不至于。 方启知道陛下喜欢聪明、脚踏实地做实事的人,最好还肯吃苦耐劳,适当夸大,有利于邀宠固宠。 皇帝的反应却不如他预料的那样。 “那他的手腕岂不是吃不消。” 方启一时愣住了。 “这……” 他没问杨义昌,杨义昌估计也没注意。 方启答不上来。 “要写出这样工整的字,须得腰背挺直,悬腕提笔,在桌前坐上许久。” 顾时渊紧紧蹙着眉头,英俊的眉眼沉着,隐隐动了薄怒。 “孟翎身子弱,你和杨义昌拿这些字帖来讨好朕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有无不适?” 方启:“……” 还真没想过。 不是,写几个字而已! 所有人启蒙学字的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啊! 这很辛苦吗?最多只能说是肯用功吧。 但顾时渊觉得孟翎很苦。 方启当场滑跪:“陛下恕罪,是臣失职!” 圣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说不出什么意味,许久没说话。 方启额前滴下冷汗,心脏紧紧缩成一团,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殿内的宫人们低着头装鹌鹑,恨不得变成透明人,丝毫不想在这种时候引起圣上的注意。 徐福安小心翼翼地弓着腰,偷眼觑着男人的脸色。 乾清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时渊抚平孟翎的字帖,指腹轻轻擦过干掉的墨渍。 方启终于等到皇帝开口。 “起来罢。”顾时渊嗓音沉冷,裹挟着如渊的威压,他冷淡道,“以后做事仔细些。” 方启肃容应道:“谢陛下,臣遵旨。”《 》 15、第 15 章 尚书府。 孟翎正准备出门,迎面撞上火急火燎赶来的杨义昌。 少年诧异道:“老师何故如此焦急?” “找你。”杨义昌道。 “我?”孟翎越发不解。 杨义昌也不绕弯,直接问:“早上我忘了问,你那么用功写字,手部、腰部可有不适?” 孟翎老实道:“确实有点酸痛发麻……” 还真有! 杨义昌大惊失色:“在府里等着,我这就去找大夫。” “等等!”孟翎眼疾手快拦下,“找大夫做什么?” “帮你推拿,如此会好受些。”杨义昌说。 孟翎失笑:“这才两日便要大夫推拿,今后可怎么办。多谢老师关心,不必了。” “你说得对,”杨义昌思索道,“这样吧,从明日起,我每次教习的内容减半,你的功课也减半,慢慢来,也好减轻你的负担。” 孟翎:“啊?” 杨义昌问:“翎少爷意下如何?” 孟翎思索片刻。 他环顾四周,屏退左右下人,问杨义昌:“五爷怎么你了?” 杨义昌:“……” 孟翎托着下巴,沉吟道:“脸都吓白了,你被五爷训了一顿么?因为我,还是因为老师从我书箱中拿走的那几张废字帖?” 杨义昌:“…………” 当今圣上在皇子中行五,唤一声五爷并无差错。 杨义昌微微睁大眼睛,问:“你知道五爷?” 孟翎颔首:“路生同我说了。” “那你可知道五爷是……?”杨义昌欲言又止。 孟翎摇头,“我不知他的具体身份,老师,你能告诉我吗?” “若是五爷想告诉你,你自然会知晓。但若是他无意,我便不能说。”杨义昌拒绝了。 “好神秘呀,他是什么大人物么?”孟翎问。 那可是天子。 杨义昌高深莫测地“嗯”一声。 “普通富商应当没那么多忌讳,是当官还是王爵?比我爹的官还大么。” 杨义昌:“不可说。” “好罢,我不问了。那五爷交代了什么,这个总能说吧。”孟翎笑问。 大家都知情——孟翎一知半解勉强也算——说话做事都方便许多。 杨义昌不瞒他:“五爷不满我让你太劳累了,他还忧心你因写字太多而手腕酸痛。” 孟翎一怔。 不过是轻微不适,孟翎自认为可以忍受。他没有喊苦喊累,而是遮掩着,连朝夕相处的路生都没有发现。 谁都没有想到的事,五爷却仅靠着几张字帖,就推测出来他的状况。 “五爷……的确待我很好。”孟翎感慨。 杨义昌苦笑道:“翎少爷,你的占卜似乎不准。我并未因此得到赏赐,反而险些被降罪。” “不可能。”孟翎条件反射地反驳,“我的卜算从不失误,有十成十的把握确保它会成真。” “你再等等呢?再说了,贵人又不是只有五爷,兴许是旁人。” 天下还有谁比天子更尊贵? 杨义昌不抱期待,只说:“你身体不适,我得去找大夫。翎少爷稍等。” “可我现在要出门。”孟翎不太乐意,“老师,我不过是悬腕太久而手臂微微酸胀,不至于要叫大夫。大夫一来,我又得喝药。” 上回,那位高院判说他体虚,到现在,每餐结束,路生都会拿碗补药过来给他喝。 谢天谢地,补药的味道不算很过分。 但下一次就不一定有好运气了。 孟翎求情道:“老师替我去跟五爷说说,我不需要大夫。” 杨义昌摇摇头:“那位爷的主意,我可劝不动,也不敢劝。” “可我真的没事。” “没骗我?” 孟翎指指自己:“你看我,多么天真善良,像是会撒谎的人么?” 杨义昌诚恳点头。 孟翎:“……” 杨义昌道:“而且像那种把人家底骗空,别人还反过来向你道谢的类型。” 孟翎:“…………” 孟翎恼羞成怒,脱口而出:“当心我向五爷告状!” 话音落下,有刹那寂静。 杨义昌神情复杂:“你怎知五爷一定站在你这边?” “随口猜的,傻瓜才当真。”孟翎冷静道。 “我当真了。”杨义昌说。 “说明你是傻瓜!”孟翎犀利地说。 “……”杨义昌哽住,“你真是,有恃无恐。” 道路边上,路生站在马车边,久等不到少爷,终是耐不住寻了过来。 “少爷,车马已备好,不走吗?”路生疑惑地问。 孟翎如蒙大赦。 “这就来!” “总之,老师,多谢你们的关心,我没脆弱到写个字还需要大夫的地步!我出门了!” 少年转身就跑,一步跳下尚书府门前的台阶,活泼得像个捉不住的兔子,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好笑。 杨义昌试图跟上,在他身后大喊:“你去哪儿?要我跟你一起么?!” “不要!”少年头也不回地说,“我出门玩耍,不能带长辈!” 杨义昌的脚步顿住。 年轻人贪玩,若老师在身旁,会不自在。 马车驶远了。 杨义昌摇摇头,坐上自己的马车回了家。 到家后。 家奴迎上来,面带惶恐紧张:“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杨义昌问:“何事?” 家奴低声道:“宫里来人了,正在厅内等您。” 杨义昌吃惊,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问:“怎不去尚书府知会我一声?!” “徐公公不让。”家奴说。 杨义昌走进花厅,花厅内有几人或站或坐,为了低调不引人注目,都是身着便服。 杨夫人正挺着孕肚陪坐聊天,见丈夫回来,亦是松了口气。 “夫君。” “有劳夫人。” 杨义昌转头,对坐着的太监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徐公公久等。” “无妨。”徐福安笑道:“杨先生莫紧张,咱家是来送赏的。” “嗯?”杨义昌拧眉。 徐福安偏了偏头,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捧上赏赐。 掀开盖着的绸布,内里是亮晃晃的金银珠宝。 徐福安:“圣上口谕,杨先生教书有方,当赏。” 杨义昌:“!!” 杨义昌惊呆了。 前脚刚说孟翎算命不准,后脚就有赏? 要不是知道徐福安在家等了有一会儿,他会以为是皇帝听见了孟翎跟他对话,特意派人来为孟翎当托。 “杨先生?”徐福安提醒,“该谢恩了。” 杨义昌当即对着皇宫的方向跪地谢恩,杨夫人自然也要跟着跪,但徐福安把她拦住了。 “杨夫人有孕在身,圣上交代过,免跪。” “谢陛下隆恩。”杨夫人确实行动不便,就没有坚持。 等众人起身,徐福安从袖中拿出一盒药膏,递给杨义昌,小声问他:“你方才去尚书府,翎少爷可好?” 杨义昌就知道他要问,没敢遮掩,一字一句如实答了,连孟翎已经知道“五爷”的事也一并说了。 徐福安颔首,又说: “此乃圣上赠予小少爷的药膏,搽在手腕腰背处,用力揉开,可缓解不适,你代为转交。” “是。”杨义昌应道。 徐福安送完赏,又交代完,便要回宫了。 他本就不能出宫太久,若非考虑到杨义昌是在忙孟翎的事,想必回宫迟了,圣上也不会怪罪,徐福安也不会等到现在。 杨义昌亲自送他出府,压低声音试探道: “徐公公,我以为圣上不降罪于我,已是万幸。怎会有赏?” 徐福安笑道:“圣上向来赏罚分明。翎少爷在学业上的长进,以及您待小少爷的真心,圣上都看在眼里。” “请公公明示。”杨义昌说。 徐福安委婉道:“圣上也觉得服侍翎少爷的人,确实少了些。” 杨义昌懂了,原来是因为他帮孟翎在孟尚书面前讨要下人。 “公公恕罪,容我多一句嘴。”杨义昌困惑道,“圣上如此重视翎少爷,何不将他带离尚书府?即便不能进宫,养在皇庄也是好的。” “翎少爷毕竟是孟府的大公子,便是皇帝,也不好夺人子。” 徐福安似乎知道点内情,迟疑片刻,含含糊糊地提点:“两年前,阎夫人过世那会儿,京城可不太平。” “略有耳闻。可是藩王党羽……” “先生慎言,你心中有数便好。”徐福安道,“陛下要肃清朝野,此时,若是翎少爷在陛下心中的特殊性暴露人前,无异于活靶子。” “那,现在——” “朝廷安定,百姓祥和,翎少爷也康复了,大喜呀。”徐福安笑眯眯地说。 杨义昌附和着,送别徐福安。 等人走远,他才摇了摇头。 杨义昌不知顾时渊与孟翎的祖父之间的关系,因此再怎么胡乱猜想,也想不出,为何一个皇帝会对一个痴儿生出责任心。但他能揣测到几分皇帝的想法。 藩王和一众作乱的党羽都死光了,京城安稳了,顾时渊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照顾孟翎,但偏偏是这个时候,痴儿忽然康复,并且十分聪慧独立,不再需要他。 杨义昌能想象到顾时渊心中的愧疚。 在孟翎最虚弱、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却不在。难怪现在哪怕人好了,依旧有求必应,事事以孟翎为先,为他考虑周全。《 》 16、第 16 章 京城。 东街市井繁华,人来人往。 道路宽敞,两侧有许多商铺,在空地,还有小摊贩在摆摊,美食小吃、妆匣首饰、帕子荷包、自家织的布……应有尽有。 孟翎和摊主东拉西扯的聊天,见一个聊一个,很快在市集混了个眼熟。还逛得眼花缭乱,买了一堆小玩意。 他在树荫下坐着歇息,手里摆弄着一个牵线的简易机关木偶。 这个朝代的人们手工真巧,就是街头小巷卖的工艺品质量属实一般,孟翎玩了几下,不小心一个用力,它就散架了。 “真可惜。” 孟翎拼了几次都没拼起来,无奈放弃,此时,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找摊位的。 “路生——” 少年懒洋洋地叫着小厮的名字,左右环顾,瞧见比他还小几岁的男孩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诡异的、不符合年龄的慈祥的眼神注视着他。 “……路生。” “少爷!” 孟翎沉默半晌,问:“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总觉得你在想一些非常失礼的事。” “怎么会呢,少爷。”路生欣慰道,“我只是好久没看见少爷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 “…………” 少年的手一松,坏了的木偶顿时掉在地上。本就散架的木偶人顿时变得东一块、西一块。 “少爷你怎的不说话?”路生问。 “我无话可说。”孟翎有气无力,“走罢,去桥边找个摆摊的风水宝地。” “好的,少爷。”路生应得欢快。 孟翎刚走几步,余光瞥见有两个个幼童从巷子的阴影里蹿了出来,偷偷摸摸地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木块。 少年脚步一顿。 那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衣着整洁,但袖子短了一些,缝缝补补有不少补丁,想必家境不富裕。或许家中勉强够支撑生活,但没有余钱给他们买玩具。 要日行一善。 孟翎收回目光,目的地换了个方向。 路生疑惑道:“少爷,柳桥在相反方向。” “我想再转两圈。”孟翎说。 路生没有异议,陪着孟翎又绕了半个市集,找了一家卖同款木偶人的商铺,花稍贵的钱,买了两个质量比较好的木偶人。 “少爷怎不去之前那家小摊?”路生悄声问。 “便宜没好货,我之前是图新鲜贪便宜,就算一次就报废也无所谓。”但是要送人,那就不行了。 付银子之前,孟翎特意用系统看过老板,确认对方算是实在人,没干什么出格的事——至少没有出现有客户上门谴责质量问题一类的未来。 买完木偶,孟翎快步走回方才的树下。 那两个孩子还在艰难拼凑木偶,面上都是沮丧。显然,他们失败了不止一次。 孟翎把买来的两个木偶送给他们。 两个孩子惊喜地:“给我们的吗?” 孟翎点点头。 “拿去玩吧。” 孩子们扭捏一番,最终被孟翎说服收下了。 “谢谢哥哥!” “谢谢你!” 两个小孩举着各自的木偶,玩着追逐游戏,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路生感慨:“原来少爷是买给他们的呀。” 少爷人真好。 “现在可以去柳桥了。”孟翎指挥道,“路生,带路!” “是,少爷!”路生笑道。 柳桥,桥如其名,岸边种着许多杨柳树。 如今乃是秋季,青翠杨柳早已变得枯黄。秋风萧瑟,柳叶纷飞,像翩跹飞舞的斑斓蝴蝶。 柳桥连接河岸,河溪的宽度大约能让三艘小舟并行,对岸的人们要通过柳桥来东街市集,因此人流量极大。 好地盘早就被人抢光了。 孟翎面带愁色,他倒是看中了几个地方,但不知明天来还有没有位置。 他上午要跟着杨义昌读书,不能出摊,最迟也得是下午。调课也不是不行,但上午一般是赶集买菜的人,下午闲逛的人才多一些,这部分人更有心思和兴趣来算命。 路生没有摆摊经历,帮不了太多。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午后的太阳有点烈,孟翎走了几圈,脸都被晒红了。全靠挑着树荫的地方走,否则还不知要被晒成什么样。 路生倒是一滴汗都没有流,面不改色的样子,孟翎看得有点羡慕。 这该死的脆皮体质。 实在没招。 孟翎往屋檐下躲,说:“明天来早一些看看吧。实在不行,你先来帮我占个位置,我一下课就过来,不吃午饭了。” 路生着急:“不行!少爷怎么能不吃饭呢!” “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且我可以把食盒提过来,一边摆摊一边吃……” 孟翎话音未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爽朗嗓音。 “小少爷,这可不是好主意。” 孟翎和路生齐齐回头。 不远处的门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高挑女子,她的眉眼英挺,面上不施粉黛,头发只斜插了一个青木发钗,用红色发带扎了一个高挑的马尾。 “姑娘是……?”孟翎问。 女子用大拇指反手指了指身后的门店。 “小少爷没看见招牌么?我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姓许,大家都叫我三娘。” 孟翎只顾着躲太阳,确实没注意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他抬眼望去,顶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招牌——[醉仙楼]。 “原来是醉仙楼的许掌柜。”孟翎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挡住你家的店门了。” “不要紧。”许三娘笑着招呼:“小少爷要不要进店坐会儿,喝几杯茶水缓缓?我看你似乎面色不太好。” 孟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 路生猛猛点头。 “那好吧。”孟翎答应了,回忆了一下自己带了多少银子。醉仙楼与天香楼都是京城最贵的两家酒楼,要不是他现在有点小钱,是绝不会进来的。 店小二想上前代替接引客人,被许三娘暗地里一个眼神瞪走了。 许三娘亲自把人领到一个清净的窗边,笑着问:“小少爷想要用点什么?” “随便来壶茶水就好。” 孟翎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有点头晕。 单纯是体质不好,猛地一下走太多路,又被太阳暴晒导致的——对他而言,已经算是暴晒了。 小二很快送了茶水上来,许三娘端着两碟点心,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相逢即是有缘,这是我送二位的。” 孟翎略一犹豫。 这点心看着并不昂贵,包括碗碟,都是市井寻常能用的。 “多谢许掌柜。”孟翎说,“我姓孟名翎,这是我的小厮路生。” “翎少爷叫我三娘就好。”许三娘看着少年的脸色,心有忧虑,问:“你还好吗?” “可能是中暑。” 孟翎自己说都有点不好意思,秋老虎都要走了,马上要转凉了的时候,他却在秋天中暑了! 路生坐立难安,明明一直跟着少爷,却没有照顾好他! “少爷,要不我们去医馆瞧瞧吧?” 孟翎断然拒绝。 许三娘道:“如果少爷不介意,三娘会一些医术。” 孟翎再三推辞,许三娘非常坚持,孟翎推不掉,只好让对方把了脉。 开店做生意是要热情好客,这也太热情了吧。 大概是许三娘乐于助人,好人有好报,难怪她的店生意好。 许三娘凝神把脉,丝毫不敢放松,片刻后,终于稍稍舒展眉梢。 “少爷休息片刻就好,没有大碍。” 女子叮嘱道,“秋老虎不可小觑,翎少爷体弱,更要当心才是。” 孟翎莫名有种被大夫训话的错觉,不敢造次,乖巧点头。 许三娘见少年身体僵硬,笑着转移话题:“我瞧二位在我店门外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什么难题?”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孟翎将自己想摆摊算命的事告知对方。 许三娘惊讶道:“哎呀,翎少爷竟是个活半仙呢?” “不敢,不敢。”孟翎故作谦虚。 女子托着下巴,思索道:“少爷烦心的事,我倒是可以解决。” “醉仙楼的对街有个包子店,那也是我的店。清早卖包子馄饨,午后傍晚,若是店内客人太多坐不下,就会去对街的店门外支几张桌椅板凳。” 许三娘带着孟翎去店门口,拿手指给他看。 孟翎循着方向望去。 那是个好地方,有人经过,但不至于拥挤到水泄不通。 包子店不大,店门的头顶支着几个棚子,晒不着也淋不到。 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能看见一个书生正在悠闲看书。 许三娘:“包子店外还有一块空地,我租给了代人写信的书生。他的摊小,您和他挤一挤,可好?” 当然好啦! 书生写信只要一块小桌,他也一样! 那空地大得很,莫说一块小方桌,摆个祭祀长桌都没毛病,一点儿都不挤。 孟翎当即和许三娘开始谈租金。 许三娘是个实在人,出价公道,孟翎在东街转了几圈不是在闲聊,而是在打探物价。 两人很快谈拢,孟翎还给了定金。 许三娘面不改色地收了银子,写了契纸,连同一个食盒一起递过去。 “这是醉仙楼的招牌点心和小菜,不值几个钱,都是心意。翎少爷收着罢!” 她都这么说了。 孟翎示意路生收好。 他想回礼,可身上带着的都是最多十几文钱的精品小垃圾,送一个大掌柜,不太合适。 想来想去,孟翎说:“三娘帮我太多了,我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好礼,实在惭愧。这样吧,我替三娘免费算一卦,你想算什么都可以。” 许三娘一愣,似乎想起什么,眉毛一扬。 “我岂不是翎少爷算命摊子的第一位顾客!” 孟翎点头。 “哈哈,太好了!”许三娘喜笑颜开。 孟翎纳闷,为何如此激动啊?难道许三娘平时除了乐于助人,还喜欢算命? 问要算什么,许三娘又道:“都行,少爷随便算。” 孟翎只好从系统中随便挑了个项目,乱点的,点完才发现是[亲缘]。 半透明的窗口悬浮在半空,大小调整得恰到好处,不会挡着视线和人脸。 孟翎一目十行扫完。 “三娘……”少年顿了顿,还是问道:“冒昧了,请问你可有一个妹妹,但是多年前与家人北上逃难时走散了?” 许三娘的笑容转瞬消失,面色剧变。《 》 17、第 17 章 孟翎看许三娘的表情,就明白自己说对了。 “我确实有一个走丢的妹妹,翎少爷如何知晓?”许三娘肃容问道。 孟翎眨了眨眼睛,尽在不言中。 “我还知道你有一个早逝的大哥,一个做走镖的二哥。” “……您算出来的?”许三娘惊疑不定,翎少爷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许三娘尚且年幼时,生活还不错,没有为生计忧虑。 可惜,一场洪水冲垮了堤坝,上涨的河水淹没了土地和家园,大哥为救弟妹而死,剩下的三个孩子被迫跟着父母背井离乡,往其他地方逃难。 路上无比混乱,难民没有秩序,一家人不幸被人潮冲散。尽管许三娘数次想要紧紧拉住妹妹的手,还是没能成功。 后来,她侥幸与父母重逢,年纪更小一些的妹妹却是怎么都找不着了。 这是一家人的心病。 许二哥天南海北走镖,也是为了寻找妹妹。 许三娘自从研究出了一手好厨艺,开了醉仙楼,成了许掌柜后,更是不遗余力。不过,被人知道内情后,许三娘遇到不少骗子,后来她便将寻亲一事掩去,只在暗地里派人寻找。 醉仙楼日入斗金,名满京城,可她势单力薄,在寻亲一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久前,一个姓方的护卫忽然找上门,重金买下了包子铺。 隔日便有数个身着黑衣短打的男人,在店铺外加装了一个宽大结实的雨棚,还多了一个没生意也从不着急的代笔书生。 方护卫与三娘约定好转租给孟翎的话术,还付了她一笔不菲的金银,叮嘱她记得多照顾翎少爷。 如果遇到翎少爷想要替她算命,不要拒绝,要持积极鼓励的态度,绝不能打击翎少爷的信心…… 许三娘觉得他有些眼熟,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天子的御前侍卫方启么! 方启不让她对孟翎说出真相,又直言自己是替“五爷”办事。 御前侍卫的主子还能有谁?! 许三娘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找不到妹妹,但若是能从中立功,再求了天子…… 皇帝开口要办的事,向来没有不成功的。 许三娘积极接下了照顾小少爷的任务。她一直在等孟翎出现,直到今日。 但是,她从未想过孟翎能算出妹妹的事。 许三娘忐忑道:“翎少爷,你能再多说一些吗?” 孟翎颔首:“我看看你的手相。” 许三娘立刻伸出手掌。 “给我点时间。”孟翎道。 “您慢慢来!”许三娘立刻说。 许三娘和路生大气不敢喘一下。跑堂小二和熟悉的几个食客,纷纷好奇地探头,不住地往这儿看。 孟翎垂眸细看,神情格外认真。 他的眼珠子乌黑如墨丸,乍一看,像是在看许三娘的手掌纹路,但若是仔细一瞧,便能发现,少年的视线落点并不在三娘的手心。 反倒像是窥破了凡尘俗骨,穿过一片虚无,觅见人间万象。 少年的嘴唇微微发白,鬓角被汗打湿,长眉轻轻皱起,像在经历着什么痛苦。 ——难道是在忍受窥探天机的苦楚?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想。 孟翎只是在用最快速度翻阅许三娘的未来吉凶,记住关键信息,做出总结,再叙述给许三娘。 这是他的第一位顾客,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做好了,今后不愁没客源。 所谓嘴唇发白、额角有汗,都是之前险些中暑所致。 孟翎示意许三娘收手,许三娘紧张追问:“如何?” 孟翎:“三娘,你的父亲曾是大夫,母亲是绣娘,两人已过半百,多留有隐痛暗伤,每逢雨雪天寒便会难以入眠。” 许三娘用力点头,“正是,翎少爷说得不错。” 孟翎:“你与姊妹失散,你认为是自己的错,时常为此流泪。” 许三娘:“……是。” 要是她能抓紧妹妹的手,就不会失散了。 孟翎:“还有——” 许三娘和众人一阵紧张。 孟翎看向系统。 [系统:许三娘用卖包子铺的一半银钱,购入修缮醉仙楼的材料,醉仙楼装潢更新换代,食客有了新鲜感,生意越发红火。她又拿出一部分,送去给许二哥,请人寻找走失的妹妹,两年未果。] [系统:许三娘心有不甘,求了贵人,一年后,在永州找到四妹线索。又半年,于永州……的家中相认。]中间是一串详细地址。 一家人在几年后终会重逢。 现在有了他的帮忙,相遇大概率会提前,许三娘一家不必再多受数年煎熬。 但,孟翎发现了另一件事:包子铺已经卖了啊? 少年困惑道:“三娘,你前些日子刚靠卖包子铺赚了一大笔钱,怎么骗我说对面还是你的店?” 许三娘大骇,这、这…… 方侍卫每次过来都会避开旁人耳目。 包子铺和额外要求她关照翎少爷的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旁人窃窃私语: “包子铺卖出去了?” “不知道啊。” “那铺面不是三娘的爹娘嫌长日漫漫,与其闲坐在家,不如找点活儿干,才特意开起来的么?” 孟翎望着许三娘心虚闪躲的目光,茫然片刻,忽然瞥见关键词:贵人。 少年蓦然想起一个人。 ——五爷。 碍于周围有太多围观路人,孟翎伸出五个手指头,问:“是他吗?” 许三娘:“…………” 许三娘不吭声。 孟翎了然:“懂了。” 许三娘支支吾吾:“翎少爷,我不是有意欺瞒您的,请您恕罪。” “你不说,必定是那位爷的要求。” 孟翎挠挠脸颊,五爷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喜欢做好事不留名,总是不动声色地照顾他、爱护他…… 前世死的急,今生转世又成了一个时刻要担心被剧情杀的炮灰,难免会焦虑、不安。 身体不适就有大夫、体弱就有补药、想学写字就有教书先生主动上门。 想出摊当算命先生,刚有念头,五爷就替他准备好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孟翎琢磨着,按五爷的脾气,估计还自费准备了不少托,让他绝对没有创业失败的机会。 孟翎不曾见过那个男人,也没有向他开口索要过什么。 ……可是,五爷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缺少的、想要的、心烦的,五爷全部替他解决。 甚至是尚未遇见却可能遇见的荆棘,五爷都要替他拔去。 五爷待他这般好,是因为祖父的嘱托吗? 那他祖父的面子也太大了。 孟翎想不通,不再多想。 他对许三娘道: “我们还是说说你的四妹吧。她不在我跟前,我不能算她的吉凶,但我从你的亲缘命数推测,她怕是不大好。” 许三娘猛地抬起头。 孟翎:“性命无虞,主要是家庭姻缘方面,似乎遇人不淑。” 系统写着的: 许三娘与妹妹相认后,发现妹妹因孤女身份被婆家压榨,天不亮就要起来做家务,还得日日夜夜就着昏黄的烛火作绣品,卖绣品的钱拿去供丈夫读书。 她丈夫是个死读书的秀才,许多年都考不上举人,考不上还要一直考,不肯做农活或者帮忙卖绣品做生意。 等到许三娘找到四妹时,她的眼睛已经因多年熬夜做绣品而看不清东西了。 孟翎跟许三娘一一说了,许三娘气得咬牙切齿,连食客们听了也纷纷摇头谴责。 许三娘见少年说得有板有眼,连她妹妹的生活都能说出来,顿时生出几分希冀。 “翎少爷,你可知晓四妹在哪儿?” “当然。”孟翎点点头,语气轻快而笃定:“她就在永州,我念地址,你来写。” “快,拿笔墨来!”许三娘对小二喝道。 店小二的反应迅速,一溜烟跑去柜台撕了几张空账本的纸,抢过账房先生手里的毛笔,冲回来,塞给许三娘。 孟翎照着系统念了一串地址。 许三娘写字的手都是抖的。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念,反复背,生怕这薄薄的纸张一不小心毁了,自己就要再一次失去亲人。 许三娘把那张纸妥善收好,而后,突然跪在地上,对着孟翎重重磕了一个头。 “!!!”孟翎大惊失色:“你做什么?!快起来!” “翎少爷大恩大德,三娘没齿难忘。”许三娘哽咽道。 “我只是给了个地址,不保证一定准。你先找到人再说吧!” 孟翎叫道:“路生,快给我把人扶起来!” 孟翎很有自知之明。 若是他去扶,僵持之下,摔的肯定是他…… 路生天生神力,许三娘还要磕头,路生已经硬生生把人拽起来了。 许三娘惊诧地扫了一眼路生,收回视线。 她对孟翎郑重道:“翎少爷,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珍贵的线索,三娘欠你的,一定会还。” 孟翎:“好说,好说。你联系你二哥也挺麻烦的,快去吧。” 越早找到人,那姑娘就能越早摆脱要逼死她的婆家。 话语中透出的了解,让许三娘越发钦佩。 “路生,天色暗了,我们走罢。”孟翎说。 话音刚落,不少人上前拦着。 “公子留步!” “半仙,可否给我算一卦?” “公子如何算卦,只看手相吗。我总觉得周围有小人作祟,公子可能解决?” 孟翎:“!!” 哇,这就是开个好头的效果吗! 许三娘连忙和几个店小二一起维护秩序,路生更是死死挡在孟翎身前,不让孟翎被推搡。 孟翎还有事,不方便留下,对众人高声道: “诸位!从明日起,午后,我会在醉仙楼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摆摊算命。” “卜算问事,抽签看运势,都可。若有意者,可前来排队咨询!” “在下还有要事,今日不便多留,还请见谅。” 闻言,众人也不再阻拦孟翎,散开了些。 “那我明日再来。” “公子可要说话算话,千万要出摊啊。” 孟翎笑着拱了拱手,被许三娘亲自送上马车。 “这份银子,还您。”许三娘拿出孟翎给的银子。 “这是押金。”孟翎说。 “它不是我租给您的,即使我收下了,转头也要交给那位爷。先前收下,是不愿漏出破绽。”许三娘说。 孟翎既然已经猜到,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样啊……”少年沉吟片刻,忽然笑道:“那你替我转交给五爷吧。” 许三娘一愣。 孟翎叫路生重写了一份契纸,内容不变,只是最后的落款,一方空着,另一边却已经签好了。 孟翎认真地写好自己的名字,摁上拇指红印,将这份缺了五爷签字的契纸,连同几两押金一起递出。 “一并交给他。”孟翎说。 许三娘小心接过:“好。” 许三娘目送马车离开。 她回了醉仙楼,先是宣传了一下孟翎的算命小摊,而后打发了前来八卦的食客,叫人去联络许二哥镖局的镖师,自己留在楼里安排管事。 回头见完方启,做完孟翎交代的事,她准备亲自去一趟永州。 正忙得不可开交。 店小二跑来,说:“掌柜的,孟公子又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许三娘惊讶,忙快步走出。 马车停在路边,孟翎不用路生扶,自己跳了下来,一边从怀里掏出什么,一边主动迎上。 “翎少爷为何去而复返?”许三娘问。 “你把这个也给他。”孟翎说着递过手里的东西。 许三娘低头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人。 木偶身着精雕细刻的将军盔甲,手持长刀,英武又威风凛凛。 “这是……” 孟翎说:“是礼物。” “有劳你转告五爷——” “多谢他的照顾。但是,下次不要藏着掖着了,男子汉大丈夫,大大方方的。” 少年跳上马车,留下肉眼可见呆住了的许三娘,挥了挥手,潇洒离去。《 》 18、第 18 章 乾清宫。 顾时渊把玩着手中的将军木偶,笑了一下。 “这是孟翎的原话?” 御台下,方启恭敬应道:“回陛下,许三娘确实是这么告诉臣的。” “孟翎的性格……”顾时渊顿了顿,沉磁的嗓音渐低,唯有一旁的徐福安能听见。 ——甚是可爱? 徐福安低着头,难掩心中的惊诧。 圣上可从没有如此夸过谁。 方启:“陛下,翎少爷已经猜到您的布置,我们的暗卫要撤回吗?” “不必。”顾时渊说,“‘半仙’的批语不一定都是好的,倘若有人恼羞成怒,心思不善,孟翎身边需要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是。”方启暗自腹诽,那是一个吗? 包子铺的老板老板娘,跑堂小二,代人写信的书生……暗卫倾巢出动。 但方启不懂暗卫们的快乐。 天下太平,百官安分。暗卫天天轮值,不是给皇帝当护卫,就是兄弟之间互相切磋,无聊得很。 难得能出宫,还是个能自选伪装身份的保护任务! 还有暗卫高高兴兴领了在孟翎对街卖糖画的任务,说终于有机会卖弄祖传手艺。 唯有圣上要出宫微服私访,暗卫要伪装成百姓,隐藏在人群中警戒,才会有这类任务! 其他公侯王爵都没有的待遇,孟翎享受到了。 陛下的心思,着实难猜…… 胡思乱想间,龙椅上的男人淡声道:“方启。” “陛下有何吩咐?” “不要想失礼的事,有话直说。” “!!”方启猛地跪下,冷汗涔涔,“陛下恕罪!” 顾时渊抬手示意徐福安研墨,又对方启道:“朕让你说。” 方启支吾片刻,注意到皇帝的眉头微蹙,开始不耐烦了。 顾时渊不是耐心十足的好性格,生平最讨厌下属话都说不清楚,汇报时拐弯抹角不挑重点。 方启不敢再耽搁,却也不敢真的有话直说,起码要有个挡箭牌。 他思考一秒,果断推到左相傅宁身上。 好兄弟,替我挡一刀。 “……陛下,臣听左相有言,您因阎太傅的请求而照顾翎少爷,是出于责任。答应太傅的事已经做到,如今,翎少爷已然大好,又借许三娘之口转述,表明他有自己的生活。” “臣和左相只是好奇,您为何还要插手关照孟翎?” 方启感受着落在他身上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强撑着说完。 徐福安一边磨墨,一边惊悚地望了方启一眼。 敢说这种话,敢质疑陛下。 方大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方启说完就后悔了,话已出,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圣上不要生气。 或许是上天听了他的祈祷。 顾时渊没有发怒,淡淡道:“你同左相的关系倒是好。” “臣……” “分明是你自己想知道,却拿他做幌子。被傅宁知晓,他不会夜半砸你的窗?”顾时渊说。 方启讪讪道:“臣知错。” 顾时渊摇了摇头。 他拿起毛笔,沾了墨,伏案写了什么,而后将笔搁置在砚台上。待墨渍干透,亲自将其卷起封好。 方启老老实实地等着。 顾时渊用的是封密信的手法。 方启从徐福安手中接过时,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机密,满脸严肃。 接着,他听见皇帝语气自然地说:“此乃契书,由你亲手交给孟翎,不可有误。” 方启:“……” 徐福安:“……” 方启意识到顾时渊不生气是真的不在意。 管你们叽里呱啦说什么,他就是要对孟翎好。 谁敢对皇帝有意见?? 方启确实没意见。 他只是好奇心比猫还强,单纯多嘴想问罢了。 “臣必当不负所托。”方启郑重接过当信使的任务。 顾时渊吩咐道:“他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除了朕的身份。” “是。” “至于许三娘,派人去助她一把。若永州的事是真,孟翎身边的暗卫再多一倍。” “是,陛下。” 方启明白皇帝这么做的理由,倘若孟翎真有神异,难保不会有人打他的主意。 京城水很深,信奉神神鬼鬼的达官贵人不少,还有敌国的奸细也要防范。 “另外——”顾时渊说,“朕要纠正你的谬论。孟翎是借他人之口感谢朕的关心,并无他意。” 孟翎明知包子铺是他的安排,但还是送来了一份签了名的契书,这就证明他并不排斥“五爷”的关照。 所以,他派暗卫把喜欢在外撒欢乱跑的孟翎保护起来,时刻看护,是没有问题的。 孟翎没有拒绝,因此他不会停止这种看顾,旁人也没有资格替孟翎叫停。 顾时渊训斥下属:“知道了吗?” 方启:“……臣知道了。” 顾时渊颔首,“去罢。”他漠然而平静地说:“以后不要拿傅宁做挡箭牌,不敢说就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大方点。” 方启:“…………” 大大方方的。 这不是翎少爷的话吗! 方启哽住:“……臣,告退。” ** 翌日。 孟翎起了个大早。 路生正在监督院内的洒扫下人,见状,惊讶道:“少爷今日怎的起那么早?” 孟翎笑眯眯地:“做了个好梦。” 他梦到骑着一条五爪金龙飞来飞去,仗着龙威,把那些想害他的、对他不好的人,统统摁在爪下暴揍。 最后,被龙带进一个堆满金银珠宝的巢穴,让他睡在宝山的顶部。 好多金子啊! 虽然是个梦。 醒来还是很感动。 孟翎神采奕奕地过完了一个早上,他兴致极高,学习进度比往日还快几分,连杨义昌都看出他的好心情。 “发生了何事,让翎少爷笑得那么开心?”杨义昌笑道。 孟翎嘿嘿傻乐。 路生侍立一旁,插话道:“少爷昨夜有好梦!” “哦?”杨义昌本着寒暄的心态多问几句,孟翎就小声地跟他说了。 杨义昌:“……” 救。 孟翎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五爪金龙代表什么,因此不敢声张。这只是一个梦,我不想惹麻烦,老师替我保密。” 杨义昌:“…………” 杨义昌含泪点头。 在心里暗骂自己:要你多嘴!要你多嘴! 真想回到什么都一无所知的时光,那会是他最轻松无压力的美梦。 孟翎决定晚上回来再写作业,先出摊。 在孟翎和杨义昌上课的时候,路生已经提前带着桌椅板凳和写好的招幌去布置好了摊位。 招幌上写着的“铁口直断,求签问卦”,让整个尚书府都知道翎少爷即将迎来新事业。 孟翎带着路生,在尚书府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中,径直上了等在屋外的马车。 “翎少爷,去柳桥吗?”车夫沉稳厚重的声音响起。 孟翎打算去京城的标志性建筑前面打卡,解锁系统的天气预报功能。 “不去柳桥,先去一趟紫禁城。” “您要进宫???!!”车夫的沉稳一秒破功。 “当然不是,我一无官身二无腰牌,无名无分,怎么进宫。”孟翎纳闷,这车夫真是好异想天开,皇宫也是他想进就能进的么? 车夫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孟翎掀开车帘,探头去看,果然是个生人。 “你是谁?”孟翎警惕地问路生,“他也是尚书府的人么?” 路生“呃”了一下,车夫自己开口解释道:“翎少爷,我是五爷派来的,为您御马。” 习惯了五爷当谜底,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越过解谜。 孟翎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嘴角微扬。 孟翎猜想五爷位高权重,不一定会理会他的想法和意见,继续按他的作风来行事。 却没想到,对方认真听了,还为他改了。 孟翎犹豫片刻,问:“小哥如何称呼?” 车夫:“暗三十一。” 孟翎:“……” 五爷到底什么身份,竟然还有暗卫。 车夫笑道:“跟五爷之前,我也姓孟。” 孟翎条件反射道:“说不定我们一百年前是本家呢!” “哈哈,翎少爷可真会抬举小的。”车夫乐了,孟翎没有架子,同他聊天打趣也很自然,车夫看孟翎的目光亲近许多。 笑过之后,车夫的态度端正不少。 “翎少爷要进宫吗?”车夫认真地问。 “我说要,难道你还能给我弄来进宫的腰牌?”孟翎反问。 车夫竟然点头了。 “不过,我得去问过五爷。以我之见,少爷若真的想要,爷不会拒绝您。” “……你能不能告诉我,五爷究竟是什么人?”孟翎小声问。 车夫诚实地摇头:“五爷不让说。” “好吧。”孟翎问,“如果五爷同意,给了你进宫的腰牌,你会怎么带我进宫?” 车夫思考了几秒:“要是五爷没有说,我就带少爷走角门,偷偷溜进去。” 毕竟是皇宫,来往皆是耳目,低调点,对翎少爷没有坏处。 孟翎也表示理解。 毕竟是皇宫,拿了五爷的腰牌进宫,又不代表皇帝同意,当然要偷偷摸摸! 孟翎猜想五爷可能是某个皇亲国戚,但从没有把他往皇帝的方向想。 小说里说了,主角可是个公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暗卫都敢在询问五爷之前,向他打包票能够拿到。 进宫的腰牌都能说给就给。 五爷如此纵容他,怎么可能是一向不假辞色的主角? “不进宫,我就去宫门口转转,远远看几眼。”孟翎还为自己找了借口:“你知道我要摆摊算命,对吧?为了算得准,我去隔空蹭蹭龙气。” 车夫的眼神古怪一瞬,但他背对着孟翎,孟翎没有瞧见。 “那您坐好,我们这就启程。”《 》 19、第 19 章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一段距离。 不能再前了,否则会引来御林军的注意。 孟翎没有强求:“就这儿吧。” 车夫艰难地问:“您……打算怎么蹭龙气?” 孟翎打开系统,点开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的界面是一个夏朝全国地图,可以通过意念缩放,放到最大,俨然就是一个世界地图。 不过,地图上属于夏朝的领土都被一层厚厚的马赛克挡着,外国区域更是过分,直接飘着一团黑雾,什么都看不见。 此时,属于京城的区域正微微泛着光,一闪一闪的,示意离解锁很接近了。 接近,但还没有解锁。 一点击亮光区域,就像电脑弹窗一样,弹出一个窗口: [打卡京城:是/否] 孟翎果断选“是”,系统又弹出一个框。 [距离太远,感应失败,请靠近后再次尝试] 孟翎思考几秒,下了马车。 路生和车夫连忙跟着下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想看他搞什么幺蛾子。 只见少年往前快速步行,一路不停,几乎到了宫门口,守门的御林军顿时投来警觉的目光。 路生战战兢兢,害怕少爷触犯宫廷禁忌。 车夫倒是不怕,他拿着暗卫营的身份令牌,又有圣上口谕,怎么都闹不成事。 就是有些纳闷,不是说不进宫? 车夫叫路生站那儿看好马车,自己跟上孟翎。 远远来了一个城门校尉,喝道:“你俩是干什么的?” 孟翎还没开口,车夫大步走过去,搭上校尉的肩膀,陪着笑:“我家少爷仰慕天子威名已久,特来皇城脚下瞻仰瞻仰,还望军爷通融几分。” 边说着,手臂用力把校尉转了半圈,用高大的背挡住孟翎的视线。 校尉还没来得及挣扎,车夫态度急转直下,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充斥着冷厉和威胁。 “少管闲事,配合点。” 城门校尉本来在想你是老几,低头一看。 草。 是暗卫营的腰牌。 这可是天子亲卫,奉的都是天子口谕,办的都是天子要他们办的事! 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找不着人。 突然撞见暗卫办事,校尉腿都快软了。 “懂,大人,我懂。” “嗯,回去吧,管好你的嘴。”车夫低声威胁完,音量骤然一高,“是,是,多谢军爷!” 士兵绷着脸色,什么也没说,大步回去了。 那头,孟翎见车夫如此给力拦住士兵,火急火燎地打卡。 打卡要求不高,走近,对着[是/否],摁下[是]。 系统会弹出一个框,有九宫格定位虚线以及最下方的相机小图标,对准自己和身后的标志建筑,自拍一张,打卡就成功了! 对背景没有要求,只要求出境的人要有孟翎。 但距离太远的话,打卡相机无法被唤醒。 系统定位的估计不是宫门,而是皇宫里的某个宫殿——很可能是皇帝上朝的金銮殿。 宫门口离金銮殿有一大段距离,险些超出系统感应范围,孟翎这才被迫走得几乎贴上宫墙。 孟翎打卡成功,车夫也威胁完校尉回来了。 “翎少爷刚刚在做什么?” 车夫隐约看见少爷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背对着砖红城墙,微笑着竖起食指和中指。 这是什么操作? “没什么,我在隔空蹭龙气。”孟翎含糊其辞,反问:“你对守城士兵说什么了,他怎么转身就走了?” “没说什么啊,”车夫故作镇定道,“我贿赂他了。”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心虚地互望一眼。 “……” “……” 孟翎轻咳:“抱歉,我蹭龙气有距离限制,太远蹭不到。” 车夫点头表示理解。 圣上此时怕是在乾清宫看奏折,两人离得是有点远。 孟翎主动道:“给了他多少?我补给你。” “不过几两银子。”车夫一文钱都没给士兵,推脱道:“少爷别客气,反正是五爷出,他有的是钱。” 孟翎沉默片刻。 这话实在很财大气粗。 车夫试探地问:“翎少爷蹭到龙气了吗?要不要拿了五爷腰牌进宫……” “不可!”孟翎反过来教训车夫:“皇宫是能随便进的吗,莫要给五爷添麻烦!” 车夫心中暗道:只怕五爷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去柳桥。” 孟翎扫了一眼亮起来的天气预报,随口道:“今日开张不了多久了,再过两个时辰会下大雨,在那之前回府吧。” 大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不如回西院写杨义昌布置的作业。 “好的,翎少爷。”车夫诧异望天,天晴,闷热,这也不像有雨的样子啊。 三人转去柳桥,路生被少爷的大胆举措吓了一跳,在马车上叨念了一路“宫规森严,要小心”之类的话。 孟翎对亲近之人的唠叨向来很有耐心,嗯嗯地应着,乖得要命。 熟悉的马车在包子铺面前停下,一群等了许久的暗卫精神一振,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忽然听见飘起的车帘中传出少年清亮的嗓音。 “放心吧,路生,我不会给自己惹事的。一定会离皇宫越远越好,更不会跟皇帝有瓜葛。” 一众耳聪目明的暗卫们齐齐沉默。 车夫凭借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面不改色地拿小板凳,供翎少爷踩着下马车。 孟翎忙着开张,摆桌椅板凳和招牌。 唉呀妈呀,哪里能让翎少爷动手。 包子铺的老板飞奔出来:“这位少爷,我来帮你!” 跑堂小二端着一笼包子:“少爷饿不饿,来一个包子吧。” 代人写信的书生倏地起身:“少爷站着累不累,我的位置给你坐!” “??” 孟翎被人摁着坐在椅子上,满脸问号。 “我来立招幌。” 车夫抢过路生手里的招幌,抢……竟然没抢过! 路生抓着招幌的杆子,感受着对方传来的微弱力道,茫然:“干嘛?” 车夫又用力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顿时呆住。 路生反应过来:“哦!你是要帮我立招幌吗?喏,多谢大哥,我去替少爷剥瓜子。” 车夫扛着招幌,怀疑人生中。 同僚们正在各自忙碌,频频转过脸,传递着鄙夷的目光。 三十一,你已经弱到连小孩都抢不过了吗。 暗三十一懒得与他们计较。 他在暗卫中的体力不差,腕力也是一等一的,却连路生的三成都不知有没有。 路生似有天生神力。 暗三十一琢磨着,回头得把这事儿报给圣上。 孟翎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把事情都做完了,又被人请到正位上。 包子店的小二跑去了对面的醉仙楼。 “他去干嘛?”孟翎问。 “醉仙楼的一些熟客听闻了少爷的神算之名,一大早便来排队,我说您下午才来,就让他们拿了号,去对面等。”书生说。 好家伙,还帮他提前把客人的预约单排好了! 孟翎直接问:“你是暗几?” 书生含笑:“暗一七九见过翎少爷。” 竟有三位数!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孟翎问完,倏地转了话锋:“算了,这种机密不要告诉我,不想知道。” 书生笑了:“翎少爷是真性情。” 难怪五爷喜欢。 孟翎:“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书生:“当然是。” 对街,跑堂小二领着一拨人去而复返。 “翎少爷,现在开始算吗?”跑堂小二问。 孟翎懒得问他是暗几,人多了,一串数字记也记不住。 “没有你们安排的托吧?”孟翎笑着问,“我出来赚别人钱,回头发现赚得都是五爷的银子,那就不好了。” 意思是五爷已成翎少爷的“自己人”了? 书生心念转动间,回答道:“五爷暂时没吩咐,若是翎少爷赚不到银子感到失落,那就不好说了。”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安排不就没用了?” “真到了安排托的时候,您看不出来。”书生很自信。 孟翎暂时相信他的自信。 他拿出几枚铜钱,往桌上一放,冲不远处被小二约束着排好队的客户们招手。 “小半仙,能开始了吗?” 客人们嘻嘻哈哈的。 这都是一群天性爱玩爱新鲜的人,凑热闹比较重要,没把算命太当回事。 孟半仙半点不受影响,庄重优雅: “有请第一位嘉宾。” 拿着“壹”号的青年迫不及待上前,一坐下就问:“公子,我同家里打了赌,说我下次的学院旬考必进前五十,否则……呃,您看能成吗?” 孟翎叫他扔铜钱。 青年扔了,看着桌上散落各处的铜板,问:“这该如何解?” 孟翎敷衍地看了一眼铜板排列,盯着青年头顶飘出来的系统窗口,沉重地说:“公子,都要考试了,你少看点话本吧。” 青年:“!!” 孟翎:“再不复习,你会考一百零七,不仅被断甜食,等到过年,你很讨厌的远方表哥还会来你家嘲笑你。” 青年:“!!!” 青年震惊:“你怎么知道我爹要断我甜食?!还有话本,我藏得很好啊,连小厮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最最讨厌的表哥,他在家里装得超好,全家人都以为他很喜欢跟表哥玩! “半仙,你真能算出来啊!”青年改了对孟翎的称呼,问:“那我现在看书来得及吗?” “日夜苦读的话,或许可以。”孟翎说。 青年愁眉苦脸,一看就是不爱读书的。 孟翎伸手道:“承惠二钱。” 青年爽快给了钱,下一个坐下的是位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旁边还陪着一个丫鬟。 女子先给了二钱,扔了铜板,带着期待说了个日期,低声问:“半仙,您算算,我跟我如意郎君的婚事办在那天吉利吗?” 孟翎飞快道:“大凶。” 女子大惊失色,丫鬟面色微变,眼看就要开口叱骂,旁边忽然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 是车夫和跑堂小二。 “咳咳。” “姑娘应该不会要闹事吧?” 两人问。 丫鬟的语气瞬间缓和:“……自然不是,只是想替我家小姐问问缘由。” 女子着急道:“对呀,半仙,可是那天不吉利?但我家里人找人合过八字,说那天最好。” 孟翎道:“问题不在日子,而在于人。姑娘,他是个家暴的渣男。不信的话,找人去他家看看伺候他的婢女小厮,身上多半有藏起来的伤,都是他打的。” “找证据的时候不要声张,如果他身边的下人都是好的,那你们就去柴房看一看。每次你父兄去,他都把受伤和嘴多的下人关进去了。” 孟翎说:“你嫁过去,不出两月,就要挨巴掌。再过半年,怀着孕还要被他打骂。再过一年,两房小妾都抬进门,他还拖着不让你和离。” 两个姑娘脸色剧变。 “萧郎那么温柔深情……”女子不敢置信。 “那是婚前,成亲后就不一定了。你父兄很爱你,你去同他们说,让他们找人探清实情。”孟翎苦口婆心地劝。 “我知道了,多谢孟半仙。” 女子的眸中闪过一丝坚毅,行了一礼,带着丫鬟匆匆回家去找父兄。 后面排队的人看孟翎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跑堂小二殷勤地端上茶水。 孟翎抿了口温热的茶,拖长嗓音,懒洋洋地说:“下一个。”《 》 20、第 20 章 孟翎的算命小摊前挤满了人。 “大师,我今年能高升吗?”男人满脸忧愁。 孟翎:“今年不行,明年可以。你的上司喜好实干派,平时怎么做的就怎么做。脚踏实地,稳扎稳打,会升的。下一个。” 路生连忙捧起一个匣子。 男人心满意足地放下铜钱,刚起身,凳子立刻坐下另一个顾客。 青年问:“半仙啊,我能和夫人生个孩子吗?” 孟翎道:“夫妻恩爱身体康健,顺其自然,不出半年便能怀。下一个。” 路生举起匣子,铜钱投入其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女子问:“半仙,我夫君是商人,三个月前去了青州,说好月初便回来的,至今未归,我有点担心。” 孟翎道:“行商拖回来的货物比较多,队伍走得慢罢了,我瞧瞧……啊,他刚进西城门,你现在过去正好能碰到。” 女子大喜,拎起裙摆就冲去西城门,几个好事之人当即跟上,想要看看这位半仙说得到底准不准。 路生大叫:“诶!夫人,你还没给钱!” 那女子跑得太快,已看不见人影了。 包子铺的跑堂小哥当即挽起袖子就要追,孟翎看了眼系统,淡定制止:“不用去,一会儿会回来的。” 跑堂问:“翎少爷看出她乃实诚人?” “不。”孟翎说,“是因为这条街是她跟她夫君回家的必经之路。” ——女子冲去西城门,与她夫君撞了个满怀。商人丈夫连忙询问缘由,女子想起自己还没给钱,恰好摆摊地点在两人回家必经之路,于是一同前来道歉顺便补足银两。 系统是这样说的。 旁人还在窃窃私语,说这半仙的语气好大,好生笃定,这究竟是托还是有真本事。 一众暗卫担心孟翎因为被质疑而生气。 少年面不改色,举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大家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孟翎严肃、郑重、一本正经地强调:“为防止意外,以后先给银子再算命。” 路生立刻举起钱匣,用行动响应。 所有人:“……” 根本就是没放在心上啊。 “下一个下一个。”跑堂主动替少爷招呼客人,“不算卦的烦请不要往前凑,自觉排队啊。” 孟翎继续摆摊。 中途忽然有人跑回来:“神了!那位夫人正在西门撞上她夫君!孟半仙说的话一字未差!” 又过了一会儿,那对夫妻带着两辆载货马车路过。两人诚恳道了歉,直接给了一两银子,多出来的便是歉礼。临别前,商人还热情邀请孟翎有空来府上坐坐。 众人哗然,排队的人一下就多了。 车夫制止跑堂接着放号。 “干嘛?生意正红火呢!”跑堂问。 “翎少爷出发前说了,只算两个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收摊了,现在刚刚好。”车夫说。 “少爷累了?”跑堂猜测。 “他说会下大雨。”车夫说。 跑堂狐疑道:“翎少爷还会卜算降雨?” 车夫耸了耸肩:“等等不就知道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替最后一位客人算完卦,孟翎说话说得口干舌燥,一壶茶早就喝光了,如今是跑堂续的第三壶了。 孟翎点开天气预报,系统显示: [京畿地区未来十二小时持续降雨] [距离宿主当前所在区域降雨还有:15分36秒] 孟翎指挥收摊,旁边还有几人不肯离去。 “天色还早,半仙替我算一卦吧。” “我愿出双倍卦金。” “孟半仙何时来出摊,明日还来吗?” “明日还是午后过来,诸位想算的话,明儿赶早。” 孟翎指了指天空:“还有一刻钟便要下雨了,大家也早点回家吧。” “哪儿来的雨……” 围观群众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 岂料,话音刚落下,天空登时响起一道惊雷,远处有乌云卷席而来,速度飞快。 眨眼间,天就黑了。 “!!!!”所有人震惊不已。 路边有几个乞丐,从孟翎摆摊就一直待在人群里,默默旁观着,想趁人多讨赏。见状,不由跪地惊呼:“神仙呐!” 孟翎惊悚地否认:“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会看天,就像很有经验的农人一样!” 你们没事吧! 这是古代!皇帝就在京城中央的紫禁城里呢! 他只会看何时天有雨,可做不到让上天定时定点下雨。 他的解释很有道理。 大家找回几分理智,总算没有围着高呼神仙下凡。 路生等人已经把摆摊的桌椅板凳收进包子铺,明日要用时,再从店里拿出来。 孟翎从钱匣中抓了点银钱,塞给跑堂,又指了指那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低声道:“夜里会降温,你替我去置办厚一些的被褥或棉袄,要他们能用的,一人一件。剩下的,你留着自己用。” 孟翎不怕跑堂贪银子。 既是五爷的手下,便错不了,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跑堂微愣,反应极快,要把银子退回给孟翎。 “事儿我会办的,翎少爷,这钱是您辛苦赚的,您——” “叫你拿着就拿着。” 没理由自己做点善事还用五爷的银子! 孟翎没接,车夫已经牵了马车过来,他转头就钻了进去,没给跑堂机会。 车夫御马技术极好,孟翎算得也精准,回到尚书府的时候,天边第一滴雨恰好落下。 从抄手游廊回西院的路上,能看见主院的丫鬟在冒雨抢救冯夫人养着的花盆。 屋檐外是倾盆大雨,人人奔波,而孟翎连衣摆都没沾湿。 车夫只送到尚书府的大门,没有跟进来,唯有路生跟在孟翎身后。 “没想到少爷竟是神算子!”路生雀跃地说,“少爷太厉害了,一算一个准,那些人中间原本还有不少趁机看笑话的,结果全都变哑巴了!” 若是孟翎只说了他们的未来,那大家还不一定会如此敬畏,毕竟未来还未发生,无人得知他算命的准确率。 但是,孟翎在解卦之时,还会说上几句那些人的私人情况——家中几口人、身体如何、感情如何、最近遇到过什么——话中没有半句笼统套词,全是根据不同人的具体情况说出来的实例。 这就让他们不得不信了。 一个两个可能是托,孟翎整整算了两个时辰,中间鲜有间断,钱匣都放满了! “还得多亏了许三娘,”孟翎说,“如果不是她的宣传和背书,今天不可能有那么多‘看热闹的’客人。” 路生大力点头,正要说话,前边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这不是二弟么。”孟翎笑道。 “孟、翎。”孟文琢迎面走来,面色铁青。 孟文琢现在的形象可不好。 脸色灰暗,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衣襟凌乱,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更是皱皱巴巴的。 孟翎将系统对准孟文琢,二话不说开始“看”他。 [孟文琢,运势下凶,正靠卖惨离开祠堂,饥肠辘辘,整体状态不佳,膝盖轻微受凉,心理健康差劲,如咨询心理医师无效,可拜访名厨一解忧愁。] [被国子监停学,三月后复学。] [因长期被禁荤腥,难以忍受,决定命贴身小厮偷买醉仙楼烧鸡,于今日夜半在卧房偷吃,未被发现。] 家里下人亲眼看着路生扛着算命摊子的招牌出去,多少有几分猜测,只是不敢确信,也不敢舞到翎少爷面前。 孟文琢莫名害怕被孟翎盯着,仿佛他的好大哥会看穿他的魂魄躯体。 他躲到柱子后,又伸手猛地拽过一个下人,逼下人挡住孟翎,不让人看他。 天机薄测算未来,要求目标对象必须在孟翎的视线范围内。 孟翎的视线被隔绝,系统自动断开。 少年微微挑眉。 想半夜偷吃烧鸡?门都没有。 孟文琢躲在下人身后,色厉内荏:“孟翎,你又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猜。”孟翎慢悠悠地说。 孟文琢:“我猜个p……” 孟翎朝他背后笑道:“爹,你怎么来了。” 孟文琢紧急住口,慌张转身:“爹,我没说脏话,我有注意礼仪……” 弯曲的游廊空空荡荡,一眼望过去没见着人影。 孟文琢猛地扭头,怒了:“靠!孟翎你骗我!贱人,你除了会骗人还会什么,傻了这么多年,怎么不一直傻下去——” “闭嘴!!” 身后传来一声爆喝。 是孟澎的嗓音。 孟文琢不可置信:“不可能!” 他刚刚转头看过,没有啊。 孟翎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我可从不骗人。再说了,谁叫你要躲着我?” 游廊尽头,一个男人大步走来。孟文琢面色微白。 孟府的长廊建得弯弯曲曲,还有石壁遮挡,当初造景时,工人说是为了达到一步一景的效果,给人惊喜。 确实是个大惊喜。 孟文琢很是后悔,如果他站在之前的位置,一定会看见从尽头走来的孟父,可他偏偏主动躲进死角,还叫人挡了大半视野。 孟澎快步走进之后,对着孟文琢的膝弯就是一脚,孟文琢跌倒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孟澎骂道:“混账!这便是你对兄长的态度吗?你竟敢诅咒兄长?!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的……” 众目睽睽之下,瑟瑟寒风之中,孟文琢跪着挨训。 男人一边骂,一边看向孟翎,似乎在等孟翎说话。 孟翎绝不给台阶下,抱着手臂,装出一份吾弟叛逆伤透吾心的表情。 孟父叫人把孟文琢带回祠堂,再跪一日,不许他吃东西。 孟翎望着孟文琢愤恨的表情,点开系统: [因长期被禁荤腥……偷吃中止于被关祠堂。] 孟翎大声地吩咐路生:“被骂真是太难过了!你等会儿去醉仙楼买两只烧鸡回来,我要化悲愤为食欲!” 路生很会打配合:“少爷,我们没钱买烧鸡呀。” 孟澎:“……爹给你出。” 孟翎笑得很甜:“谢谢爹,爹真好。” 孟文琢似乎已经快要气死了。《 》 21、第 21 章 孟翎刚进西院,忽然脚步刹住。 “不好!” 路生吓了一跳,“怎么了??” 孟翎:“我的猫!” 路生这才反应过来,孟翎说的是他每天晚上投喂的小野猫。 现在正是少爷平时拿着猫饭和水碗去喂猫的时辰。 孟翎懊恼不已,早知就提前收摊,大不了少赚几两银子。 雨下得这么大,那三只猫有没有地方躲雨? 孟翎拿了油纸伞就要去后门,路生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劝:“少爷,我去就好了,你不能淋雨!” 孟翎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闻言脚步顿住,打开天机薄给自己算了一卦。 在外界看来,少年忽然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瞳孔似乎有片刻失去焦距,表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 孟翎是在看系统的弹窗,但在旁人眼中,这真的很像神神叨叨的神棍。 经过一下午的算卦,路生已经很熟悉少爷这幅“入定”的表情了,一旦出现,必定是少爷正在卜卦问事。 “让我看看……” 孟翎盯着系统界面。 [今日运势:中平,平平无奇的一天。] 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想要看别的信息,还得退出系统重新进,次次都是,实在太不方便。 孟翎在前世没有发现系统的缺陷,或许是使用的时候,他还小,客户也是同班同学,知根知底,来来回回还就问那几个问题,这就没有显出系统的局限性。 而现在,孟翎很想让系统升级,给出的信息最好更全一些,能算的范围也更大一些。 系统有没有升级键? 回头得仔细研究一下。 孟翎不敢耽搁,再过一会儿,雨就更大了。 他退出再进,想测算自己未来七天的健康指数。 [你的身体不大好,体弱多病,未来七天会有点小感冒,不要作死,要及时暖身、喝药哦!] “……” 系统是不是在嘲笑不自量力想挑战大雨的他。 不去肯定不会生病,但孟翎实在担心后门的猫。 少年沉默地转选路生,对方的健康指数写着: [身强体壮,力大如牛!未来七天无病无灾,身体康健,但要当心火气太旺,可通过调整饮食来降火。] “…………” 好罢。 路生,不愧是你。 孟翎对路生道:“放心,我不傻,就在屋檐下看一眼。就是可能要辛苦你撑着伞去帮我转一圈,实在找不着,我们就回去。” 一般来说,找不到,它们可能已经躲好了。 路生二话不说应下了。 两人去了后门,尚书府无论前门后门都威严气派,有一段延伸出去的屋檐。 天边乌云密布,阴沉得像是要世界末日。 抄手游廊没有延伸至后门,主仆俩只好撑伞冲进后门,挤在那一小块檐下。 孟翎推开大门,脚边传来猫叫。 “喵——” 孟翎低头,三对黄灿灿的灯泡仰着头与他对视。 三只猫,一黑一橘一狸花,齐齐挤在屋檐下,农民揣手手。 见到他来,只矜持地赏赐了一个眼神。 孟翎松了口气:“知道躲雨就好。” 三只猫站起来,绕着孟翎的腿打了个转,没有闻到食物的香气,纷纷退了回去,猫脸上肉眼可见地嫌弃。 感觉有被伤到。 一群可恶的、凉薄的猫! 孟翎当即露出邪恶的微笑。 他决定绑架这三只猫。 少年假装蹲下撸猫,猫猫们虽然嫌弃,却并不抗拒,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摸头。直到后颈被捏住,搂在一起抱了起来。 “咪——喵呜——”三只猫咪咪喵喵地叫起来。 孟翎只有两只手,捏不住三只猫,好在狸花非常机灵,踩着同伴的猫头蹿到孟翎的肩上,蹲坐下来,淡定地看着两个闹腾的同伴。 “咪咪,跟我走吧!”孟翎努力摁住张牙舞爪的黑猫橘猫,“我会日日上供好吃的猫饭。” 三只猫异常聪明,除了黑猫还在闹,大橘紧随其后安静下来,这是猫饭的威力。 孟翎差点被黑猫挠一爪子,连过来帮忙的路生都被挣扎的黑猫踹了一脚,他只好哀求狸花:“求求大佬,让它老实点。” 说了好几遍,狸花似乎才反应过来,也可能是黑猫挣扎时的尾巴打了它一下。 孟翎一松手,两只猫跳到地上单挑,狸花摁着黑猫暴揍一顿,黑猫终于老实了。 孟翎重新抱起猫,这一回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顿时深感欣慰。 捡了三只猫,它们想跟我回家! 路生负责打伞,等走过这一段有雨的路,进了游廊,路生想要帮少爷抱一只,遇到了三只猫扭成凹字的抗拒。 “好霸道,碰都不让碰一下。”路生遗憾。 “真是甜蜜的负担。”孟翎被猫宠幸,一阵欣喜。 但他实在菜鸡,尚书府算小不小说大那也不大,足够孟翎抱三只野猫回到西院时,累得快没有炫耀的力气。 西院的洒扫仆人惊讶道:“翎少爷,哪儿来的猫?” 路生替为解释:“少爷一直养着的。” 三只猫进了西院就开始大摇大摆地巡查领地。 孟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有眼色的下人连忙上前,帮忙脱去沾了雨水的外袍,递上姜茶,还有人烧了热水,来问少爷要不要沐浴。 路生催孟翎去泡泡热汤。 孟翎吸吸鼻子,已经预知到自己感冒的未来。他尽量在避免了,可还是逃不过一劫。 “那你去替我喂猫。” 老老实实泡了热水澡,出来的时候,下人正在摆碗筷和热腾腾的饭菜。 桌上有三只烧鸡,是醉仙楼的包装。 醉仙楼的烧鸡可不便宜。 孟翎惊讶:“爹的私房钱不是全被冯夫人收走了?” 竟还买得起三只! 下人们动作一僵,被没收私房钱,对孟父来说是没脸面的事情,整个尚书府都知道,但只有孟翎敢拿出来评说。 路生轻咳一声,背对下人,对孟翎挤眉弄眼地暗示。 孟翎屏退下人,看着路生:“你有话要说?” 路生小声道:“少爷,方大人来了,两只烧鸡是他买的。” 孟翎:“?” 渣爹,你答应的两只烧鸡怎么变一只了! 不对—— “方大人来了?”孟翎惊讶。 不是每十日才在后门见一次? 只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一跃而下,单膝跪下,简单行了个礼,就站了起来。 “翎少爷好。您这儿只有房梁能躲,希望没有吓到您。”方启说。 孟翎打量这位方姓护卫。 瞧着约莫起码有一米八,体格健壮,膀大腰圆。一身夜行衣,连脸都蒙着黑布,看不清真容。 孟翎起身行礼,道:“方大人有礼了。这两年我浑浑噩噩,多亏有大人暗中照顾。” 方启连忙避过,“应该的,都是五爷的吩咐。另外,翎少爷叫我小方就好。” “……”孟翎看着面前的壮汉,嘴张了半天,叫道:“方大哥。” 又问,“方大哥来此,可是五爷找我有事?” 也行吧。 方启从怀中拿出竹筒:“五爷命卑职亲手将此物交给少爷。” “这是什么?”孟翎接过竹筒,倒出来一个用蜡密封的卷轴,封信手法很独特,一不小心,就会撕毁整个密函。 方启上前教他如何拆开。 孟翎很快学会,展开一看,竟是当时叫许三娘转交给五爷的契书。 契书有些许变动,五爷用笔把孟翎填上去的租金和租期给划掉了,租金改成每月二百文,租期从一年改成了三年。 二百文,这是当初交给许三娘的押定金额,不是总数。 孟翎的眼神复杂。 倘若五爷将两处都划去,不收他钱,也不限制时长,他哪怕接受了这张契书,也是迫于五爷的权势以及找不到其他地方的无奈,必定会感到不安。 但五爷给出了一个实惠的价格,又限定了租聘年份,就将这一份过于沉重又不给理由的偏爱纵容,轻松削减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关照。 五爷未免太懂人心……亦或是,看穿了他。 孟翎视线下移,落在契书最末端的签名上。 字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由字看人,仿佛能瞧见五爷的铮铮风骨。 ——[顾伍] 五爷姓顾? 跟主角一个姓,果然是皇亲国戚。 主角的兄弟还活着的没几个,还有一些皇叔什么的……孟翎看小说的时候时常记不住人名,再加上他当时精神不好,没能记住。 方启见孟翎脸上神情数次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纠结的表情上。 “翎少爷在想什么?”方启问。 “我在想……”孟翎问,“五爷为何对我这么好?在下受宠若惊,方大哥,若我得不到答案,今夜怕是辗转难眠。” 问得好。 方启本人也想知道。 男人犹豫片刻,答道:“是出于责任。” “嗯?” 方启解释:“您的外祖父是五爷的恩师,阎老对五爷有大恩。” 他着重强调“大恩”二字。 孟翎恍然大悟! 原来祖父的面子真的很大! 孟翎悬起的心放下大半,随口问道:“那五爷年岁几何?” “二十有二。”方启答道。 “这么年轻!”孟翎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他跟我祖父一样大!” “……”方启的表情十分精彩。 孟翎只知失言,命令道:“别告诉他!” 这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事。 少年果断改口:“麻烦方大哥替我传达歉意,不是有意胡说的。” 方启:“……是。” 孟翎又问了一些事。 关于五爷本人的,方启只字不提。至于其他事,他知无不言。 中途,路生怕菜冷了,小心提醒。 孟翎当即邀请方启一起用餐。 方启道:“卑职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孟翎说,“三只烧鸡我俩也吃不完,一起吧。我还有很多想问方大哥的事。” 方启是一个极好的、能最快速度了解夏朝的途径。 路生毕竟长期守在西院,年龄又小,再早熟,知道的也仅限尚书府的大小事。 孟翎不问五爷,方启倒是松了口气,但他吃不了。 “少爷想知道什么,可以边吃边问。”方启说。 “不能一起吗?”孟翎问。 “我蒙着脸。”方启说。 “……取下来啊。”孟翎无语。 “不行。”方启很坚持。 这么不敢露面,难道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算了,不好叫你干看着。” 孟翎想着,没有为难,指了一只烧鸡叫他打包提走。 路生帮忙装进食盒,孟翎趁方启不注意,把系统对准他,打开了界面,想算一算他的未来,从中推算出他和五爷的身份。 没有料到系统该详细时不详细,给出的各项评语都简单得要命。 能辨别出涉及五爷的,全用了[贵人]二字作为替代。 系统也没显示方护卫的全名,人称代词都是他。 只能看见—— [贵人命他办事,办得好,受到嘉奖。贵人夸到一半,因你生病,被责罚办事不力。] [去巡查下属训练情况,因手上提着一只烧鸡,被群起攻之,最后只抢到一只鸡翅膀。] 诸如此类。 孟翎沉默。 方启注意到孟翎的视线,想起对方的本事,有片刻心虚:“翎少爷,怎么了?” 孟翎不敢说自己要连累他了。 想了想,命路生单独用油纸包了两个大鸡腿,叫方启藏起来。又拿纸写了一封信,折起来,递给方启。 “鸡腿自己偷偷吃,别告诉任何人。信,等五爷骂你的时候,你再给他。”孟翎说。 方启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骂,收好信,提着烧鸡跳窗走了。 孟翎火急火燎地说:“路生,快,吃完饭就去帮我熬药。” 不知道现在喝药还来不来得及救方大哥一命。《 》 22-30 第22章 乾清宫。 方启正伫立在御台下, 同圣上禀报孟翎的近况。 先前,他去得早,恰好听见孟翎和孟文琢在走廊上的争执。 后面听见翎少爷想要醉仙楼的烧鸡, 等到确定孟文琢被关进祠堂之后,他就跑去买烧鸡了, 没注意孟翎之后又去干了什么。 方启一字一句转述, 没有错漏半句。 圣上从听见孟翎被骂“贱人”开始, 面色就不大好看。 待听完孟澎那句“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的”, 更是冷笑一声。 “孟澎教的不就是宠妾灭妻, 不敬长兄么?教得好, 好极了。” 说着好, 语气也是平静的,偏叫人不寒而栗。 方启替孟尚书捏了一把汗。 户部尚书的位置,孟老爷估计太久坐不了太久便要退位让贤了。 “孟翎之后做了什么?”顾时渊嗓音沉冷。 “西院轮值的暗卫说, 翎少爷捉了三只野猫回来养,看着并未因家庭不睦而心有介怀, 反倒毫不在意。” 方启恭声道:“臣买了两只烧鸡,翎少爷很开心, 还赏了臣一只, 已经拿去营里和兄弟们分了。” 顾时渊冷硬的面色顿时缓和下来。 “好。” 同样是好字, 后者就比前者有温度多了。 怀里贴在胸口放置的鸡腿还散发着余温,方启暗道翎少爷真乃神机妙算。 本来打算回禀陛下前,先顺路去一趟暗卫营, 看看那群兔崽子有没有老实训练。 结果一群人看到他手里的醉仙楼烧鸡,跟饿虎扑食一样冲了上来。 方启双拳难敌无数只手, 眨眼间,手里就只剩下一只鸡翅膀——还是兄弟们看他可怜, 特意留下的。 都是一群刀插两肋的好兄弟,冷漠又无情。 方启摸了摸怀里的鸡腿。 还是翎少爷最善良。 殿内,顾时渊知道了孟翎心情极好,正在夸方启办事有功,又见他在大雨夜来往皇宫与尚书府,很是辛苦,准备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方启还在想孟翎的算命也有不准的时候,皇帝分明是要赏,哪里有责骂。 念头刚升起。 徐福安脚步匆匆地走进殿内。 “陛下,西院值守暗卫传来消息,路生连夜出门抓药,疑似翎少爷身体抱恙!”徐福安紧张道。 顾时渊:“……” 方启:“……” 圣上的目光温度大幅度下降。 “暗三会医术,叫他去西院。”顾时渊说着,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脑子差点宕机。 他临走前,翎少爷脸色红润,眼神清明,说话逻辑满分,不像生病啊! 暗卫不敢耽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用昔日查藩王反叛一样的速度去给孟翎请平安脉。 片刻后,消息传回宫中。 “翎少爷着凉受寒,暂无发热迹象。但少爷向来体弱,暗三不敢轻慢,已熬了药,少爷喝下便睡了。”暗卫禀报道。 顾时渊蹙眉:“不是说他算得精准,刚在雨落之前回了府。怎会着凉?” 暗卫道:“翎少爷担忧他散养的野猫无家可归,去后门捉猫。风急雨大,伞不管用,路生挡了大半,还是让少爷半边身子淋了点雨。” 顾时渊冷冷问:“暗卫为何不去帮他?” 暗卫紧绷着嗓音,解释了那日的状况,说: “翎少爷刚推开西院门便折返出去,他们不知少爷要去捉猫,只守在西院,没有跟去。” “后面探知实情,但少爷已捉到猫回了长廊,之后又喝了姜茶泡了热汤,便以为没事……” 顾时渊:“没有跟去,那是待在哪儿了?”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不敢隐瞒:“就在西院,哪儿也没去。” 顾时渊看向方启:“这便是你和周迎为朕训练出来的暗卫?偷奸耍滑,自以为是!” 纵使跟了顾时渊数十载,知晓他的脾气,可每当顾时渊沉下脸之时,方启还是感到畏惧恐慌。 何况,这确实是暗卫的不称职。 说白了就是不上心、偷懒,没有打心眼里把孟翎当主子,只把他当做普通的任务目标。 暗卫,是护卫。 哪有保护的对象淋雨生病,护卫却干干净净的道理? 不是所有暗卫都知道孟翎在顾时渊心中的份量,但顾时渊吩咐下去的事,就必须完美做成,不该打任何折扣。 主子的命令是绝对的——这就是暗卫营的根本原则。 方启单膝跪在殿中,面对盛怒中的皇帝,不敢求饶。他也觉得这一批暗卫过于离谱。 “周迎。”顾时渊叫道。 一道阴影落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那人穿着暗卫的服饰,没有蒙面。 “陛下。” 周迎是暗卫首领,编号为一,实力最强,平常没有格外重要的任务,一般就是随行保护顾时渊,同时管理、训练所有暗卫。 “今日派去西院的人是哪几个?”顾时渊问。 “暗七三、七九、二零六……”周迎一连说了五个编号。 顾时渊道:“一人一百鞭,你亲自动手。” 周迎恭敬应下。 “你作为首领,监管不力,再加五十。”顾时渊说,“互相执行,不许留情。全部领完罚,许假两日,自去太医院领伤药。” “是。”周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 顾时渊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冰冷的目光最后落在方启身上。 方启头皮发麻,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孟翎交给他的信,霎那间懂了。 顾时渊没有开口。方启知道对方发现了他的面色有异,在等他的解释。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方启的内心天人交战。 要不要拿出那封信? 圣上赏罚分明,最不喜臣子犯错还妄想逃避责罚。 但他会给你辩解的机会,不会冤枉和随意惩罚。 只要你拿得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证明你无错。 否则,哭喊求饶,只会责罚翻倍。 方启拿不出任何理由。 他一有监管责任,二亲自与孟翎面对面聊了近一刻钟,却无视了对方比平时早得多的沐浴时间、卧房内还残留着姜汤痕迹的碗…… 若是多问一句,他也能辩诉。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像周迎一样,干脆利落地应下责罚,还能得到假期和上好的伤药。 可是…… 那是孟翎给的信! 方启无比痛苦。 到底要不要赌孟翎在圣上面前的话语权? 这将关系他是鞭一百五还是二百。 二百,又不留情,他会不会被周迎打得半身不遂? 顾时渊面容平静:“最后三息,这已是朕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予你的宽容。” 方启狠狠闭了闭眼,“砰”地一声,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信——油纸包也跟着掉了出来——接着,双手高举信件,视死如归地喊道: “陛下,臣认罪,但是,此乃翎少爷的亲笔信!!求陛下看了信,再下旨降罪。” 众人:“??” 周迎侧过头,看同僚的表情带着怜悯。 方启:“……”不要啊! 御台上,顾时渊眼神微动,却是问:“油纸包着什么?” 方启道:“翎少爷赏的鸡腿。” “连信一起拿来。”顾时渊说。 徐福安弯腰去拿,再恭敬捧到皇帝面前。 顾时渊一边接过,一边问,“为何不在最初呈上?” 方启老实交代:“翎少爷说,要在‘五爷生气骂你的时候,再把信给他’。” 信是用随手拿来的宣纸写的,也没有放进信封里,只简单折了几下。 顾时渊顺着折痕展开,哑然失笑。 信上写了几行话: [猫是我坚持要去捉的,它们只亲近我,别人去,会吓到猫。方大哥冒雨送来的烧鸡很美味,别罚他了。 我会老实喝药的。 五爷不要生气。] 落款是:翎。 字体一撇一画,已尽可能端正,却因过于严谨,导致露出初学者学写大字的窘迫。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字不咋滴,拿来求情会有些心虚。 孟翎还在空白处画了简笔画。 ——火柴人站立着,双掌合十,做出“求求你啦”的动作。 顾时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竟能想到用这种法子求情。 简笔画很可爱,人也是。 顾时渊定下的规矩清晰直白,赏罚有度,从没有例外。 但孟翎都求他了,破例一次也无妨。 “都起来吧。” 顾时渊收起信,在一众宫人和暗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隐在平静神态下的磅礴怒意渐渐消弭。 方启忐忑地等着最终结果。 顾时渊淡声道:“既然翎儿替你求了情,那便算了,只罚俸半年。” 所有人:“!!!” 方启那叫一个狂喜,罚俸和鞭二百,跟没罚有什么区别。 果断磕了个响头认下罚俸。 “谢陛下!”他还很上道地补充:“也谢翎少爷!” 顾时渊对周迎说:“一人减三十。” 周迎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谢恩:“谢陛下恩典。” 皇帝没说话。 方启从背后给了周迎一拐。 周迎一个激灵,飞快补充:“多谢翎少爷求情。” 顾时渊淡淡地:“嗯。” 周迎:“……” 还真是在等这一句啊。 “都下去吧。暗三今夜不必回宫,夜里盯紧些,免得他发热。”顾时渊淡声道。 “是,陛下。”周迎应下,飞快告退。 方启偷瞄御案。 顾时渊冷淡道:“爱卿还有事?” “没有没有,臣告退。”方启果断放弃鸡腿,他很识时务的。 雨下个不停。 禁军在雨夜中沉默伫立,几位宫女提着宫灯,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 砖红宫墙高大巍峨、静谧无声,在朦胧的雨雾中,像一幅缱绻的水墨画。 方启出了乾清宫门,周迎还在等着他。 “翎少爷写了什么?”周迎问。 “我哪儿知道,又没看。”方启说。 “主子竟然破例减罚,他在想什么?”周迎百思不得其解。 “我哪儿知道。徐福安最会揣摩圣意,不如你去问问他?”方启毫无诚意地说着重复的话。 “滚。”周迎说。 方启翻了个白眼,想起快乐的事,嘎嘎笑道:“管你呢,反正我不用挨打!” “你再笑大声点,最好让陛下听见。”周迎说。 方启就像掐住脖子的鸭,笑声戛然而止。 周迎还是觉得万分惊奇。 “竟然有人能改变主子的想法……” 话到一半,乾清宫的门又开了。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是徐福安的徒弟。 “啊,两位大人还没走呢,太好了。”小太监惊喜道。 周迎和方启扭头看向他。 小太监道:“陛下口谕,查一查翎少爷身边的下人,身家清白的可以留下,若是心思不好的、受人指使的那类,统统打发去别的地方,换自家人。” 周迎问:“可有说是否从宫中选人?” “陛下让您便宜行事。”小太监说:“不过,往翎少爷的身边插人,您得问过翎少爷的意思。” “陛下让问的?” “正是。” 周迎颔首,“我知道了。” 小太监行了一礼:“可以的话,请您尽快将西院修缮好。陛下说,最近起风了,西院主卧的窗纸破了,怕夜风吹着翎少爷。” “还有一些陈旧的家具,该换都换了。切记,被褥要厚实软乎些。” 方启纳闷。 陛下又没去过西院,怎么知道孟翎的卧房窗户有破洞? 周迎应了下来,小太监就转身回了殿里。 “陛下怎么知道的?”方启问。 “我哪儿知道。”周迎模仿着他刚才的腔调。 “啧!”方启是个暴脾气,拳头当场就硬了,念在兄弟还要挨鞭子,才勉强克制放他一马。 周迎说:“其实是陛下命我多加留心。我吩咐下去,手下人写得太详细,连有几个狗洞都写了报上来,我便直接交给了陛下。他大概刚看完。” 说完,身形一闪,直接用轻功溜走了。 靠!那你刚刚还呛我! 方启错失揍人良机,顿感遗憾,觉得自己不该顾念同伴情。 方启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陛下有古怪。 连人家院里有几个狗洞都要知道,还有卧室的被子是薄是厚…… 孟翎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抱怨了一句被子不够软,被暗卫记进厚厚的册子里,陛下硬生生地在批奏折处理国事的间隙中,挤出时间看完了。 什么都要管。 再这样下去,孟翎连早上吃了几粒米,少喝几口汤,皇帝都要过问。 这真是照顾恩师家孩子的方法吗? 怪怪的。 ** 另一边,被他们讨论的对象喝了药,早早沉入梦乡,正在呼呼大睡。 一觉起来,孟翎果然有些鼻塞。 暗三和路生看顾了一晚上,见孟翎没有发热,心下大定,怕不稳妥,还是叫了大夫。 大夫进门,孟翎一瞧,竟是张太医。 张太医对孟翎十分尽心尽责,恨不得用尽毕生所学。 孟翎:“……不是普通的风寒吗?张大人未免太夸张。” 张太医严肃道:“一点儿也不夸张!” 面前被诊脉的人可不是普通的病人,而是做得好升职加薪,做不好轻则罚俸、重则砍头的小祖宗。 若是得了贵人青眼,日后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把完脉,开完药。 孟翎好奇地问:“张太医频繁进出尚书府,又来西院,没问题么?” 张太医说不会,“正好来为孟老爷换药。” 孟澎被冯夫人挠破相,又被孟翎看出肾虚,得知张太医能治好,三不五时就要请对方过来诊治。 也就因他是户部尚书,否则还请不动太医。 张太医写完药方,仔细叮嘱各种禁忌,待路生表示记得一清二楚后,终于功成身退。 路生上前给赏。 张太医拿着赏银,扭头见容貌清隽的少年坐在黄花梨圆凳上,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地袖手肃立。 若非背景是尚书府家偏僻的西院,张太医会生出正在宫中给后妃把脉的错觉。 看这受宠的架势,最次都得是个贵妃。 再看陛下的暗卫寸步不离的保护姿态。 贵妃不够,得是皇后。 张大人摇摇头,暗骂自己想太多。 他只是想抱一个贵人的大腿,没想过攀上皇后的参天大树。 嗯,就是这样。 张太医成功说服自己,带着升官发财的美好愿景告辞。 众人目送太医出门。 房中只剩下自己人。 孟翎被路生服侍着换衣和梳头发,衣服穿多几次就会了,但他不会扎长头发。 自己弄了两次,梳起来的发髻丑得不行,干脆让路生来了。 路生熟练束发,孟翎对着铜镜企图偷学路生的手法。 暗三道:“翎少爷,五爷有意撤换您院中下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哦,可以啊,五爷决定就好。” 孟翎连一秒都没犹豫,眼睛还盯着路生的手。 暗三沉默几秒,“您不问问换成什么人么?” “懒得管,你看着办。”孟翎说完,反应过来,连忙道:“不过,路生不能走!” 路生顿时感动:“少爷!” 孟翎遗憾:“可惜了赏银,早说五爷的人要来,我就不用给两次。” “就是就是。”路生坚决要做少爷的马屁精和应声虫。 暗三闭了闭眼,忍不住道:“您应该有点心眼。五爷特意让我问您,就是让您选几个能信任的留下,自己慢慢培养……” 孟翎:“我有路生。” 路生:“少爷!呜!” 暗三:“……” 你们够了。 孟翎笑了笑:“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有五爷啊。” 暗三呆住。 他心中的没心眼的傻白甜,用一种格外开朗的语气,说:“我相信的是五爷,他不会害我。” 暗三:“…………” 暗三猛地跳上房梁。 孟翎在底下喊道:“暗三,你在干嘛?” “写密信,以及安排人手。” 暗三奋笔疾书。 他就是死,也要把这两句话传回陛下耳边!! 暗卫们开始有计划地换人。 孟翎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个尚书府的下人都不要,全部换掉。 太监的特征太明显,干脆从宫里调一个没怎么露过脸的掌事姑姑。 翎少爷似乎对路生有别的安排,那他院里得有个负责管事的人。 暗三趴在房梁上写给陛下的密信。 孟翎束完发,暗三还没写完。 “暗三?”少年眨眨眼睛。 房梁上,一个人影倒吊下来,双腿还勾着横梁。 “少爷找属下何事?” 孟翎仰着脸,问:“你们暗卫天天都蹲房梁,房梁不会塌吗?” 暗三被这个奇怪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应该不会吧?我们有提前探察过,确认足够坚固且能藏人。” 暗三顿了顿,坚定道:“少爷放心,就算塌了,也绝不会有一片瓦砾伤到您。” “……那就多谢了。”孟翎的表情一言难尽。 “少爷客气。”暗三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是要留下来吗?方大哥昨天来过,他说完就走了。” 暗三说:“西院周围一直有暗卫,只是从不现身。” 孟翎一愣。 他本该吃惊的,可是想到是五爷,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了。 暗三等着他提出各种问题,比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有多少人、以前都躲在哪里、会跟五爷禀报什么…… 但孟翎面色微变,道:“昨夜,我去捡猫那会儿,西院也有暗卫吗?” 暗三点头。 孟翎露出失算了的神情。 “糟糕,那我岂不是少写很多人。” 不对,他当时应该含糊一下,把“别罚他”改成“他们”。 见孟翎一脸懊恼,暗三安慰道:“虽然您没写,五爷依旧听了您的求情,给他们一人减了三十鞭,方大人则是罚了俸。” 鞭、鞭什么??鞭刑吗? 不是最多罚钱和骂几句就好了吗,怎么还动了鞭子! 孟翎试探问:“鞭多少?” 少爷的表情很稳,暗三没发现对方没见过古代刑法的幼小心灵正在遭受冲击。 “首领一百二十,其余五人各七十。”暗三一板一眼地回道,坚决有问必答,绝不敷衍。 孟翎的瞳孔地震:“???” 他忧心忡忡:“这打下去,人还活着吗?” 少年不断碎碎念,在房间的空地里转圈圈。 暗三:“……” 等等,他是不是说错话了。这不能说吗?? 暗三:“少爷,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一百鞭只伤皮肉,给个教训,不会伤筋动骨。再说了,五爷还给了养伤的时间……” 孟翎完全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鞭子下去之后血淋淋的惨状,面色发白。 见状,暗三开始忧虑。 吓着翎少爷,他不会要挨鞭子了吧? 暗卫行动迅速,杨义昌来的时候,西院已经大换血。 新来的掌事姑姑正在跟孟翎见礼,一群孔武有力的仆从在麻利地收拾院落。 包括但不限于修补房舍、更换旧家具、打扫屋内屋外…… 孟翎根本不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是尚书府啊! 孟澎身为一家之主,没有反应。冯夫人自诩将尚书府的后院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结果呢? 不愿细想五爷的权柄究竟有多大。 五爷的府邸应当是很有规矩的。 往小了说,是一时疏忽让他淋了雨,大了说,是暗卫没有完美执行主人的命令,没有达成任务。 这才动了鞭子。 孟翎无法遏制不去联想主角顾时渊。 这很像小说中描写的顾时渊。 重秩序,有掌控欲,冷漠无情,压迫感拉满的帝王风范。 可那是顾时渊。 五爷不是的。 顾时渊很凶,五爷会更……温柔一些。 他连自己随口说了不喜欢偏硬的被褥都记得,还会在惩罚下属时接受他人求情。 孟翎不断对比着两人之间的差别。 他不是被鞭刑吓到,而是怕五爷是顾时渊,怕被剧情杀。 孟翎一直到上完杨义昌的私教课,还在想这件事。 杨义昌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起初以为是得了风寒身体不适,后面才发现是孟翎心里藏着事。 “翎少爷可是有什么困惑?”杨义昌主动问道。 他扬起慈祥的笑容,决心要当一个替学生排忧解难的好老师。 孟翎一开始不肯说。 杨义昌各种温声劝解,孟翎才道:“那你不准告诉五爷。” 杨义昌此时已有不妙的预感。 但他没有退路,微笑答应:“这是你我师徒之间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没有第三人知。” 屋檐上的暗卫们:“……” 我们还在啊。 孟翎想起还有暗卫的存在,凑近杨义昌的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 “老师,你见过五爷,对吧?” 杨义昌点头。 孟翎问:“他是不是很凶?” 杨义昌点……等等! 杨义昌紧急撤回一个点头。 孟翎犀利道:“我看见你点头了!” 杨义昌想跪下来,求这位少爷也撤回一个看见。 孟翎的脑筋转得很快。 “怕什么。你不把我刚刚问你的话告诉五爷,自然不会有事。” 杨义昌:“……” “暗卫会听见的吧。”杨义昌用手指着天。 “不可能,我都说得这么小声了。”孟翎说。 暗卫们齐刷刷扭头。 被注视的那人眼神挣扎,在欺骗和坦诚之间疯狂权衡利弊,最后败于“不能对主子撒谎”的戒律。 “翎少爷,”暗卫探头道,“你问五爷凶不凶,我听得见。” 孟翎:“??” 杨义昌叹息:“五爷的暗卫营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自然少不了耳力出众的。” “!!!” 孟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悲愤欲绝:“不准告诉五爷!” 暗卫们眼神无辜,这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吗? 孟翎站在地上,仰着头,双掌合十,对着屋顶一顿狂拜。暗卫们惊叫着四散开来,避他的礼。 “翎少爷,使不得!”暗卫叫道。 “求求了,几位大哥、壮士、英雄好汉!”孟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想被五爷知道。” 一个高高瘦瘦的暗卫坦诚道:“翎少爷,我们训练的其中一项就是不对主子撒谎。” 耳力出众的暗卫说:“是的,否则,我刚才就不会出声了。” “可我并不是你们的主子。”孟翎茫然,“你们只是五爷派来保护、照顾我的人。” “五爷让我们待您如待他。”暗卫说。 话是这么说。 但孟翎向来没有架子,也不喜欢那些繁琐的礼数,暗卫跟他相处会轻松许多,说话也更亲近。 孟翎想拜求暗卫,追不到,遗憾止步。 他叹了口气。 暗卫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默契十足地对杨义昌使了一个“你是老师你去问”的眼色。 揍又揍不过。 暗卫又是一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模样,想必也是不惧被骂的。 杨义昌没办法,只好亲身上阵。 “你在烦恼什么?关于五爷?” 孟翎点头,犹豫许久,还是直白地说:“看不透五爷。” 他穿到此间,数次彷徨不安,想兀自强撑着往前走,却总能察觉到助力。 回头一看,原是五爷在帮他。 知道他想独立,便没有拦他去街上摆摊,而是默默寻了摊位,静候他来。 分明有着神不知鬼不觉换掉下人的能力,却要让暗卫来问过他的意见。 他不点头的事,五爷就不做。他不喜欢的行为,五爷就改掉。 五爷在孟翎心中的形象逐渐变得无敌高大。 知恩图报、温和、有耐心、脾气非常好……总之是个大好人,对他很好。 孟翎觉得五爷就算骂人都是心平气和的样子,不会大吼大叫,说话做事温文尔雅,面上应当经常带笑。 而现在…… “滤镜碎了。”孟翎说。 “何谓‘滤镜’?”众人不解。 孟翎尽可能用他们能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杨义昌第一个表示听懂了,问道:“那你对五爷的印象如何变化的,以前是什么,现在呢?” 这一回,无论谁劝,孟翎都不肯说了。 当他傻的么! 现在说了,转眼就会被捅到正主那里去! 孟翎不开口,谁也不敢逼他。 等到杨义昌要走了,孟翎悄悄拦住他,问:“老师,五爷确实很凶么?” 他试探道,“像……皇帝那样凶?” 杨义昌疑心他知道了什么。 “你又算卦了?” 孟翎道:“一早便开始忙东忙西,胡思乱想,还未来得及。” 算也没用,他又算不到五爷的身份。 系统总是显示[贵人]。 有关五爷身份的线索,一概省略或概述,让他看不出破绽。 杨义昌叹道:“你莫要多想。” 孟翎:嗯? 少年眼睛一亮:“怎么说?!” 杨义昌委婉道:“圣上再凶又怎样呢?五爷又不会凶你。” 皇帝是全天下人的皇帝,五爷只是你的五爷! 杨义昌差点就要这么说了。 话未出口,觉得不妥。 太暧昧了吧! 于是改口道:“圣上是圣上,五爷是五爷。尤其是,在你面前,对你而言。” 孟翎只听进去了前一句,霎那间精神百倍,双眼发光。 杨义昌顿时很欣慰。 他不能抗旨说出五爷身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暗示。 孟翎若知道真相,那是在安慰: ——你在顾时渊心里是特殊的,在你面前,他就是待你温和、愿意护着你的五爷。 孟翎若不知情,那便是另一种安慰: ——皇帝如何,五爷又如何。对你而言,他是谁并不重要,待你好才是要紧的。 “你,懂了吗?”杨义昌问。 “嗯!”孟翎重重点头。 ——懂啦!五爷不是主角顾时渊! 孟翎说了昨日暗卫的错,又问:“老师觉得打一百鞭是合适的吗?” 杨义昌思考片刻,颔首:“暗卫规矩多,他们已算得好了。有些主子还会用毒药束缚暗卫自由,譬如……前朝皇帝。” “但据我所知,五爷从不这么做,他们都是自愿追随五爷。” 他说得隐晦,毕竟宫廷秘事不能随口说出,都要有代称,连皇帝的名字都要避讳。 顾时渊的暗卫就在旁边。 难道大大咧咧说先帝暴虐?不太好。 前朝,可指夏朝之前的朝代,偶尔也可指前一个皇帝。 杨义昌从没考虑过,他这种转十八个弯的官场聊天方式,是否适合一个刚离开象牙塔的大学生。 “五爷温柔和善,与旁人不同。” 不像主角残暴。 孟翎舒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我的滤镜又回来了。” 五爷还是五爷,一点儿都不凶。 ** 乾清宫。 顾时渊批完奏折,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徐福安小心翼翼地替圣上揉太阳穴。 恰好,暗三送来密函。 顾时渊强打精神,道:“关于孟翎的?” “是。” “拿来。” 暗三呈上。 顾时渊顺口问道:“周迎他们的鞭子打完了吗?” “回陛下,当夜便罚完了。” “嗯。” 顾时渊打开密函,里面掉了一张纸出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飘落在地上,徐福安连忙俯身去捡。 他一低头便瞧见了独特的字体。 “哟,这是翎少爷写给陛下的信呢!” 顾时渊一顿,放下暗卫的密函,先看孟翎的信。 这次的信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 [五爷千万不要信他们胡说。——翎] 大段的空白处,依旧附上了简笔画。 这次是一个火柴人在捂另一个火柴人的耳朵。 顾时渊因繁琐国事而疲惫的心顿时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 “人物生动形象,跃然纸上。翎儿的画技极好。”顾时渊说。 “谁说不是呢!”徐福安也笑道,“翎少爷一看便是绘画的料!” “确实如此,此画当值千金。” “陛下此言差矣,千金哪儿够?” “也对。把之前的匣子拿来,朕要好好收藏这些画。” “奴才遵旨!” 主仆俩变着花样吹捧孟翎的简笔画。 暗三和其他宫人:“……” 圣上怎么跟碰着妖妃似的没了理智。 那几根线条能看出什么啊?? 暗三真想借用一下翎少爷的词:你们的‘滤镜’也很深! 徐福安叫小太监去拿金镶玉的匣子,里面已经放了一份,正是孟翎的第一封信。 顾时渊妥帖地放好,指腹压着密函,不急不慢地垂眸细看。 信中,除了说明西院的变化,附上新增的下人名单,还详细阐述了孟翎的生活起居、言谈举止。 杨义昌只知暗卫会将孟翎的事情报给顾时渊,却不知—— 自从得到孟翎的许可后,事无巨细,但凡是能写的,写,都写。 他若是知道,绝不会因为嫌孟翎写字姿势不标准,轻轻拍了拍孟翎的手背。 暗卫先写实情,又用小字写备注:虽然不痛,但少爷看着很委屈,咬牙吃了这学习的苦。 顾时渊看完密函,除了看见孟翎被打手背时,剑眉微蹙,其余时刻,哪怕瞧见孟翎问他凶不凶,表情也未有变化。 密函看完,暗三等着吩咐。 顾时渊有些许不悦,道:“姿势不对,耐心纠正就是了,翎儿聪明听话,何必打手板?” 暗三道:“属下会同杨先生说。” 顾时渊嗯了一声,道:“杨义昌选的字帖不合适,他要临摹,迟一些,朕写几幅字帖,你送过去。” 暗三:“……是,陛下。” 徐福安大着胆子,插话道:“陛下可要给翎少爷回信?” 自然是要的。 顾时渊想到密函所写的话: [我有五爷。] [我只相信五爷,他绝不会害我。] [五爷温柔和善,与旁人不同。] 他竟不知,原来他在孟翎心里如此特殊。 顾时渊心中说不出什么情绪。 他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孟翎的场面。 收到阎老的信后,他微服出宫,和傅宁一起悄悄潜入尚书府。 面容姣好的少年坐在长亭里,一双黑黝黝的眼瞳中没有神采,也没有表情,连坐的姿势都是僵硬的。 新年刚过,春寒料峭,他的衣袖短了一截,还是去年阎夫人未走之前,京城流行的样式。 一个比孟翎更小的男孩陪在一旁,给他喂水。 少年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没有灵魂,像提线的木偶。 “这就是痴傻?我看怎么像魂魄被收走了似的。”傅宁问。 “先找个太医来替他诊治。”顾时渊说。 “不找道士?”傅宁问。 后来自然是太医也看了,厉害的道士也找了,在深夜悄悄去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方都束手无策,说是失魂症,三魂七魄不健全。道士还试了招魂,也招不回来。 尚书府里,冯梅天天都在收拾孟澎的妾室,一家子乌烟瘴气,每天都在各种拈酸吃醋,闹得不可开交。 孟翎作为众人眼中的傻子,更是被无视到底。 顾时渊有心想把孟翎接进宫中,忽逢惊变,周迎探到消息,藩王旧党暗中聚集,有意扶持王爷谋反。 “不能带孟翎走,他会成为活靶子。”傅宁说,“尚书府乱有乱的好处,能掩人耳目。” 从此派人暗中保护,只等彻底太平,再接孟翎离开。 不料一等就是两年。 顾时渊本以为要放手了,可转念一想,反而是有了自我意识,却对周围一无所知的孟翎,更加需要他。 孟翎如今能卜会算,不知与过去的失魂症有几分关联。 顾时渊边想着,边写下回信: [暗卫偶尔会添油加醋,幸好得你提醒。下次遇见他们胡说,翎儿切记要传信于我,不可叫我受外人蒙蔽。] 作者有话说: 五爷:他们都是外人。 小孟:那谁是内人? 五爷:你。 —— 万字更新奉上~~看到大家很开心 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呀! 作者君滚去睡觉啦,大家晚安早安午安! 感谢宝们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 你的支持,我的动力 第23章 柳桥的算命小摊。 孟翎昨日接待了起码几十号人, 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说,更是涨了不少声望。 客人之中,大部分人的算卦需要三日以上的时间认证, 但也有部分人的批语都是能在一日内确定准确性的。 就是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 但凡是找了孟翎预测的吉凶, 全都准了。 坊间的八卦消息传得最快, 已然有其他街区的人听说柳桥的醉仙楼对面, 有一位年轻的小半仙正在摆摊算卦。 一次两百文, 先付后算, 包你满意! 孟翎从前很少出门, 因此,鲜少有人认出小半仙就是户部尚书家痴傻的大儿子。 除了尚书府外出的采办下人。 采办下人听说柳桥来了一位活神仙,恰好要去东街, 便打算远远观望,凑凑热闹。 不看还不打紧, 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 那不是翎少爷吗! 上回听说翎少爷给老爷算命, 说他有一劫, 当晚便应准了, 大家还以为是凑巧,没当回事。后来路生扛着算命招幌离府,大家还是没认真。 哪里会想到, 这传遍东街大街小巷的算命先生,竟然就是孟翎! 不得了。 那个仆人收到过孟文琢的吩咐, 要他多留心孟翎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他探头多看几眼, 确定是孟翎,带着采办的货物扭头就跑。 得赶紧回府告诉二少爷! 孟翎身边尽是五爷的暗卫,马上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翎少爷,方才有人用古怪的眼神看你。”跑堂凑近少年耳畔,低声询问:“要不要属下将他拦下询问?” 孟翎“嗯?”了一声,问:“谁呀?” “看着像尚书府出来采办的下人。” “哦。”孟翎转念一想就懂了,“大概是要回去告状,不必拦了,我也不打算瞒着尚书府。” 尚书府可是大户人家! 孟翎还想着赚他们的银子呢。 今日的客人比昨日只多不少,却没了昨日那般好说话。 之前的人都是看在许三娘的面子上来的,是为捧场。孟翎身后又站着几个壮汉,因此无论孟翎说什么,他们都不大会为难,交流时也是客客气气的。 而现在,时不时会遇见几个故意给孟翎出难题的人。 “听说小半仙知过去晓未来,可是真的?”男人不怀好意地问。 “假,我不知过去,未来也是随时可变的。”孟翎眼皮都不掀一下。 “你不是半仙么?”男人问。 “不是。我就一街头摆摊挣钱糊口的小老板,你可以叫我小孟。”孟翎秒答。 “……啊?”男人呆住。 “你还有别的要问的么?”孟翎反问。 那人当场哽住,他确实是来找茬的,没想到孟翎压根不为自己辩驳,也不在乎“半仙”的名号。 可孟翎算命的规矩就是先给钱,再问事,他给了两百文,不问就亏了。 他不敢更过分。 上一个闹事的,被孟半仙的车夫单手揍翻,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 “没有就——”孟翎扬声。 “有!有!”男人立刻道:“我想知道,今天有没有雨。” ——小半仙最出名的事迹,当属晴空万里却预言有雨,话音刚落,惊雷炸响,阴云密布。他说一刻钟后有雨,就当真有雨了。 周围人听得这话也是精神一振,个个伸着脑袋,挤在一团,等孟翎回答。 人多,空气流通性差。孟翎又鼻塞,更加难以呼吸。 少年揉了揉鼻子,路生敏锐道:“少爷不舒服?” “嗯,有一点。”孟翎决定做完这单就不做了。 少年仰头看了看天色,托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 一群人齐刷刷地跟着抬头。 层层叠叠的云团挡住阳光,一整天都是阴天。 孟翎看了眼系统的天气预报。 “多云,没太阳,不过也没雨哦。” 男人狐疑地:“真的么?我看这天……” 孟翎道:“但是未来七天都是阴雨天,要么多云,要么有中雨或小雨。你家准备晒腊肉,对吧?”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乖乖,你怎么知道的!我今早才跟媳妇商量,还未开工呢!” 孟翎笑了笑:“你不就是害怕有雨,才特意跑来问我的吗。” 路人插嘴道:“半仙,你不是不知道过去未来?” 孟翎随口道:“哦,猜的。我们街头算命是这样的,最擅长看人脸色蒙你。大家平时也要注意啊,不要上当受骗。” 一群人齐齐嘘他:“我们才不信呢,你绝对有真本事!” 孟翎不跟他们扯淡。 “打烊了啊!诸位明日赶早!”孟翎扯着嗓子喊道。 孟翎今日只算了一个时辰,便要收摊。 排队的人们纷纷叹息:“小半仙,你做生意怎的一点儿也不积极。” 孟翎打着哈哈:“抱歉抱歉,摊主今日身体不适,需早些回府歇息。” 跑堂和路生一起上前维护秩序,收桌椅,驱散人群。 孟翎躲在一旁,左右看看,凑到代人写信的书生摊位旁。 这位也是五爷的暗卫。 昨天还会时不时走过来看几眼,今天一直坐在书桌后忙着写信。人流量大,找他写信的人也多了不少。 书生的摊位前坐着一个不识字的妇人,正在不断说着自己想传达的话,由书生代笔写成文。 孟翎听了几句,得知妇人的儿子正驻守边关,想借信表达思念和关心,还问儿子要不要寄几双鞋袜过去。 信已接近尾声。 “夫人,写好了。”书生放下毛笔。 “诶,诶,好。”妇人宝贝地收好信,摸索着从怀里拿铜钱,问:“多少文?” “不要钱。”书生和蔼道。 “这如何使得!”妇人不肯,硬要塞铜钱。 “我也有兄弟在边关,真不用!”书生道。 两人在那拉扯。 孟翎拽开他们,一两银子塞进书生手里,二两银子塞进妇人手中。 妇人自然是认得这位半仙的,迟疑不敢接。 “少爷我最近暴富,有钱任性。” 孟翎说:“写信的钱帮你给啦,给儿子去布行买好的鞋袜,也别忘了自己。” “公子好意,可也用不着二两。我方才还听见你说要养家糊口。小公子这般大手脚,你家娘子可曾应允?”妇人问。 孟翎哪儿来的娘子! “我还未成亲。” “哎呀!那你可有心上人?” 妇人表情一变,兴致勃勃道:“公子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最受小娘子欢迎了。若是没有心上人,我为公子介绍相亲,可好啊?” 孟翎:“……” 猝不及防被拉相亲,他慌张拒绝,可妇人太过热情,孟翎一时招架不住。 杀人般的目光顿时扫向书生。 少年的眼里写着八个大字: ——再敢看戏,我就告状。 书生:“…………” 书生箭步上前:“夫人,不可啊。这位少爷的家规森严,成亲不能草草了事。再则,少爷的婚事,得由家里人说了算……” 说着说着就把妇人劝走了。 等了好一会儿,书生终于擦着额头的汗回来。 孟翎双手叉着腰,喝道:“你蹭我的流量,还敢袖手旁观,好大的胆子!” 声音吸引了车夫的视线,以为书生惹恼了孟翎,连忙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书生连连作揖道歉,唉声叹气道:“少爷饶了我吧。方才那位夫人拉着我游说相亲,好不容易才推掉的。” “那你说,我的婚事,我自己怎么不能做主?凭什么要孟澎多管闲事,还是说,你指的是冯夫人?”孟翎的语气不大好。 书生眨了眨眼睛,轻快道:“翎少爷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说的家里人,分明是五爷呀。” 少年绷着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 孟翎一本正经道:“言之有理,是我错怪你了。” 书生舔着脸问:“属下可有赏?” 孟翎指着他手里的银子,心疼地说:“本来打算等人走了就拿回来的,既然你说话好听,就给你吧。” 书生:“……” 怎么还能这样。 孟翎不听,余光瞥见车夫,便小跑上前问:“马车备好了吗?我有点困,想回去睡觉了。” 张太医的药喝了就困! 难道治风寒的药都掺了催眠成分? “当然,少爷先上车吧。” 车夫扶着孟翎爬上马车,转头去叫路生,还给了书生一个警告的眼神:“别逗翎少爷。” “不觉得翎少爷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吗?难怪五爷喜欢他。”书生笑道。 “那五爷发怒时的样子,你一定也很喜欢罢?”车夫说。 书生的脸皮一抽,肉眼可见地老实了。 路生上了马车,朝车夫招手,车夫不再理会书生,快步上车。 回了西院,孟翎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倒头便睡。 睡得正香。 屋外忽然传来有人叫喊的声音,孟翎迷迷糊糊被吵醒,起身掀开帘帐,那声音便越发清晰。 “让开!你们是谁,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这里是尚书府,我是尚书府的二少爷!你们是哪里来的狗奴才,连我都敢拦……” 是孟文琢的叫骂声。 骂声戛然而止,大概是被堵住了嘴。 孟翎一下子清醒了,匆匆下床穿鞋:“来人!” 从宫里来的掌事姑姑推门而入:“翎少爷醒了,奴婢侍候您更衣。” 孟翎不习惯让女性替他换衣服,哪怕这位姑姑从年龄上都可以当他的妈妈。 “不用,我自己来。”孟翎避开掌事姑姑的手,也不需要旁边的小厮帮忙,自己利落套好了外衫。 掌事姑姑初来乍到,没有摸透这位小主子的脾性,主仆尚在磨合期,她不敢多嘴,很是谨慎。 “外边怎么了?”孟翎问。 “孟二公子强行闯入西院闹事,护卫们已经将他捉住,等候少爷发落。”掌事姑姑说。 “我去瞧瞧!”孟翎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去到院里。 此时天色尚早,孟翎睡了还没半个时辰。 孟文琢被一条脏抹布堵住了嘴,两个暗卫像压犯人一样,压着他跪在院中,浑身狼狈。 还有十来个仆役,都是孟文琢带来撑场面的。那些仆人要么主动投降,要么被西院的下人揍晕放倒。 除了西院自己人,外来人没有能站着的。 听见有人出来,孟文琢猛地抬头,满面怒容,眼中似乎都能喷火。 孟翎看他一眼,没有急着拿走抹布,而是问快步跑来的路生:“发生何事?” 路生小声道:“他刚从祠堂出来,别的地方都没去,领了人就过来。一声不吭撞开门,叫嚣要少爷出来见他。” “我说您在休息。他却说您是不是偷了府里的银子,否则跟茅草屋似的西院怎么能大变样。还骂几位护卫大人,说他们是狗奴才……” 路生咬了咬牙,忿忿不平道:“大人们嫌他没有好话,直接堵了嘴。” “做得好。”孟翎说。 孟文琢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唔唔唔唔!!” 孟翎抬了抬下巴,暗卫便抽了孟文琢口中的抹布。 “孟翎你这个王八蛋,咳……呸呸呸!”孟文琢对着地板疯狂吐口水,想吐掉嘴里的砂砾和各种脏东西。 “堵上。”孟翎道。 暗卫立刻塞回去。 孟文琢:“!!!” 堵着嘴还呜呜呜地叫骂个不停。 孟翎叫人搬了个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 孟文琢呜得更大声了。 “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孟翎笑道。 孟文琢:“……” 孟翎:“我好端端地睡个午觉,你来发什么癫?脑子被驴踢了吗,是祠堂没关够吗。” 孟文琢:“…………” 孟翎真诚发问:“你是不是智商有问题?次次来找我,次次都被我坑,竟然还敢来,佩服。” 孟文琢不吭声了。 孟翎:“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孟文琢:“唔唔。” 孟翎对暗卫点点头。 孟文琢终于有了说话的自由。 那条堵他嘴的抹布不知擦过什么东西,一股子恶心的怪味,孟文琢无比反胃,想要干呕,但他只要一做出别的动作,抹布就会塞回他的口腔。 孟文琢想破口大骂,忌惮着那条恐怖的抹布不敢。 他斟酌着话语,尽可能恶狠狠地说: “孟翎,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弟弟?若是被爹知道,要你好看!” “知道就知道。他除了跟我有血缘关系,其他什么都不是,我还在乎他?”孟翎嗤之以鼻。 “你不怕跪祠堂?”孟文琢威胁道。 “看看你周围吧,全是我的人。”孟翎说,“他敢来硬的,看谁先跪谁。” 有五爷撑腰,没在怕的! 孟文琢一愣,左右环顾。 他是发现了不对,但他只以为是孟翎自己从外面请回来的打手。 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更多异常。 无论是掌事姑姑亦或是洒扫的杂役,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们那种气定神闲、不怕事大的态度,不是普通下人能有的。 户部尚书在京城中已然算是高门大户,但他们连尚书府的二少爷都毫不畏惧,就差用鼻孔看人。 孟文琢曾经跟随孟父拜访过一些王爷侯爵,他们府上的下人就是这样的。 彬彬有礼又高高在上,客气又疏远,令行禁止,对自己的主子忠诚不二。 还有摁着他的这两个护卫,煞气十足,好似真的会把他砍了。 孟文琢对上他们,腿早就软掉了,就算现在要他站起来,他也是站不稳的。 “你、你哪儿来的人??”孟文琢惊疑不定。 孟翎看向掌事姑姑。 西院从里到外换了个遍,不可能瞒得过孟老爷和冯夫人,你们怎么跟孟澎解释的。 掌事姑姑在宫里见惯大世面,丝毫不慌,淡定地说出提前给的说辞:“奴婢等人是奉阎老之名,前来照顾翎少爷。” 阎老。 孟翎在江州的外祖父。 孟翎恍然大悟! 五爷借阎老之名倒也没错,他可不就是被阎老请来照顾自己的么。 阎老在告老还乡前官至太傅,是两朝功臣,记入史册的大人物。 他的发妻病逝后葬在老家江州,阎老退休后,便立刻回了江州,从此再不离开,只为陪伴亡妻。还立下遗嘱,百年后,也要与她葬在同一处。 阎老虽然不在京城,他发话派人来照顾孟翎,孟尚书在阎夫人尸骨未寒之时,便抬了冯夫人作续弦,他本就心虚,此时更是不敢不给岳父面子。 难怪西院敲敲打打,人员进进出出,孟澎和冯梅连影子都不见半个。 孟文琢也回过味儿来了。 “不就是有个好祖父……”一句话酸得要死。 孟翎挑了挑眉。 那可不止,他还有好五爷。 “羡慕吗?”孟翎问。 孟文琢瞪着他。 孟翎道:“你慢慢羡慕吧。” 嘻嘻。 孟文琢两眼一翻,看着要气晕过去。 孟翎叫道:“不准他晕!” 暗卫眼疾手快把抹布一塞,口腔里转了一圈,孟文琢连滚带爬地醒了:“呕——呕——” 众人嫌弃,怎么直接吐在地上,好不讲究。 孟翎好心地等孟文琢平复了一些,问:“你今儿单纯来找茬的吗?没事的话,我要叫人把你丢出去了。” 暗卫立刻提起孟文琢的后衣领,用行动支持少爷。 孟文琢被逼到绝路,屈辱地说了实情:“我听说你算命算得很准……所以,想来问问,是不是有小人作祟,我身边有没有脏东西。” 他最近感觉哪哪都不顺利,无论做什么,在即将成功之前,都会被横插一脚。 先前,左相忽然来国子监督学,彻查考试作弊一案。 孟文琢本来是没事的,都倒数了,还作什么弊。 可偏偏被左相找到了证据——他作为中间人帮忙牵线搭桥,帮想作弊的学生寻找愿意帮人作弊的学生,从中收取钱财,用来在外和其他纨绔子弟花天酒地。 那证据,他都已经销毁了,从哪儿冒出来的?! 孟文琢无法理解。 被发现后,自然是当场停学。 本来没当回事,回家就回家呗。 结果,一回来就被打,被罚跪祠堂,饭只给几个馒头。孟文琢喜食荤菜,却连肉渣都找不到,他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昨夜跪祠堂,跪着跪着就躺在蒲团上睡着了。 夜半有雨,不断敲打着屋檐,把他吵醒。 祠堂一片漆黑,孟文琢心里害怕,拿着火折子开始点灯,从第一个点到最后一个。心稍微安定,一回头,刚刚点起来的灯盏又熄灭了! 来回几次,都是这样。 最恐怖的一次,他刚点着,准备点第二个,前头那盏灯就当着他的面熄了! “……”孟翎无语,“风吹的吧。” 孟文琢:“不是!没有风!不对,有风,我感觉到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西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孟翎看了看暗卫,暗卫面不改色。扭头看路生,路生正在搓手臂,似乎有点害怕。 嗯,是暗卫做的。 这是在干嘛?替他出气吗。 那真是做得……太好啦! 孟翎心中忍笑,表面敷衍道:“我不会捉鬼,你走吧。” 孟文琢被宠坏了,在外被一口一个孟少爷地哄着捧着,在尚书府又习惯了横着走。 多年来,除了还会听孟澎的话,早就不把尚书府的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是他亲娘。 孟翎跟他好声好气地说了一会儿话,表现得很有耐心,脾气很好。 那两个护卫也早已退开,没有压着他不放,他渐渐地忘掉了方才的畏惧。 孟文琢压根没有想到会被拒绝。 他露出被冒犯的恼怒,趾高气昂地命令:“不行!你肯定会,来为本少爷捉鬼驱邪!” 请问你是哪根葱? 孟翎本想叫暗卫把孟文琢丢出去,转念一想,还是用系统点开了孟文琢的面板。 看看孟文琢的运势。 [下凶!不听劝告,出门撞见金吾卫捉拿犯人,被犯人当人质挟持,左臂重伤,留疤,两年不能用力。] 孟翎吃惊,这小子最近真的运气很差呀,还被卷入案件中受了伤。 孟翎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一下。 虽然他觉得孟文琢不会听。 听不听是一回事,自己说不说,又是一回事了。 孟翎想起自己的小摊规矩:先付再算。 他命令暗卫:“搜他身,把卦金先付了。哦对,一文钱都别放过。” 孟文琢惊怒交加:“你敢——唔!” 暗卫非常快速地搜身拿钱,顺手把他的嘴又堵上了。 “听着,我只说一遍。” 少年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坐着,慢吞吞地说: “你今天不能出门,否则金吾卫抓犯人时,你会被犯人劫持,有血光之灾。” 众人皆是一愣。 孟文琢也是不太正常的。 孟翎不理他,他要闹。孟翎应他了,他又要怀疑孟翎的心思。 “你没有故意骗我,就为了拿钱吧?”孟文琢狐疑道。 众人面色一变。 掌事姑姑喝道:“放肆!要求少爷的是你,得了好处,怀疑少爷的又是你!不知好歹,给我拿下!” 都不用暗卫出手,两个杂役丢了扫帚就过来了。 来西院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人人都会点功夫,力气不小,直接把人重新摁在地上。 孟翎冷静道:“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也懒得同你计较。孟文琢,你最好现在去向孟澎陈述你都干过什么,对我和我的下人们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再主动去祠堂反省。” “这样你不用出门,不会受伤,我也不生你的气。” 孟文琢逆反心理一下就起来了。 他冷笑:“你做梦。” 话不投机半句多。 孟翎觉得自己真是闲得蛋疼,跟这种人说话属实是白费力气。 “把人都丢出去,扰我清净。”少年打了个呵欠,在孟文琢和孟文琢的下人们的挣扎声音里,从从容容地回了屋子。 左右睡不了午觉,孟翎先洗了手去去晦气,再到书房写杨老师布置的作业。 众人还担心孟翎会郁闷,却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孟翎确实不在乎。 小摊开张见客少不了难缠的客人,孟文琢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还挺满意的,孟文琢“给”的钱很多。 荷包里鼓鼓囊囊,也不知等会儿是要去哪儿……无所谓,这些银子都是他的合法合规收入,已经是他的了,跟孟文琢再没有半点关系。 孟翎没把孟文琢当回事。 但是,有人很在意他遭受的非议和羞辱。 顾时渊收到暗卫急报,面色难看。 “上次,也是他骂了句‘贱人’。”男人的嗓音沉冷,如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便会。 顾时渊很快做出决定:“若他按着翎儿说的做了,便以阎老的名义警告孟澎。” “若孟文琢出了尚书府的门,又恰好被劫持……” 孟翎没说受伤的是哪只手臂,那就随便选一个。 男人英俊的眉眼间满是漠然,淡声道:“让他意外受伤,废他左臂两年。” 暗卫跪地行礼:“是,属下即刻去办。” 作者有话说: 小孟:他们说我想成亲,需要你的同意。 五爷:毕竟我是婚礼的另一位主角。 小孟:? —— 嘿嘿,这章也很肥叭! 感谢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今天也有好好码字 大家晚安啦 第24章 孟翎收到孟文琢出门的消息, 并不意外。 “随他。”孟翎道,“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问心无愧。” 暗三闻言多瞧了孟翎几眼, 颇有种刮目相看的意味。 孟翎笑他:“干嘛?好像我做了什么令你震惊的事一样。” 暗三道:“我以为您会心软。” 现在,大家都知道孟翎算命非常准。在明知道出门就会有血光之灾的情况下, 孟翎没有叫暗卫把孟文琢绑起来, 好让他躲过一劫。 “我并非没有制止, 而是制止了, 他不听, 那有什么办法。”孟翎说。 暗三没有再多说, 而是呈上一个匣子。 “是什么?”孟翎问。 “五爷给您的字帖, 以及他的回信。”暗三道。 孟翎眼睛一亮。 还有信…… 他以为不会有回复的。 匣子放在桌上,孟翎迫不及待地打开。 他先看信。 [……幸好得你提醒……翎儿切记要传信于我,不可叫我受外人蒙蔽。] 孟翎拿着信, 久久没说话。 路生进来添茶,诧异询问:“咦, 少爷,你很热么?脸那么红。” 暗三轻咳一声。 孟翎恼羞成怒:“我没有脸红, 是房间太闷了!” 路生是一根筋, 并未察觉到孟翎是在害羞, 一边纳闷一边去开窗。 “那我帮少爷开窗透透气。” 冷风糊了孟翎一脸,稳不住他那颗砰砰乱跳的心。 五爷知道真相,还顺着他的话说。 ——勿叫我受外人蒙蔽。 亲昵至此。 连最受信赖的暗卫都成了外人, 唯有他是五爷的自己人。 孟翎翻看五爷的字帖,字迹同信中的不太一样, 更板正笔直,却又不死板。 孟翎在纸上临摹几个字, 惊喜地发现这个字体比杨义昌给他的字帖顺手许多。 更贴合他的写字习惯,写出来的字更漂亮。 孟翎兴致勃勃地写回信,这次不再是简短的寥寥几句。 他写了好多,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譬如: 我偷学路生扎头发,至今还未学会。 大厨今早做的馄饨比肉包好吃。 不喜欢学习,今天上课差点睡着,还好没被老师发现。 摆摊时遇到几个鸡蛋里挑骨头的,统统被暗卫打跑了。 被子好软,我很喜欢。 孟文琢又来找事,还好现在有五爷撑腰,压根不怕他。 虽然以前也不怕。 …… 写了很多,几乎算得上日记式的信。 前世网络通讯发达,孟翎还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写信。 孟翎写上最后一句:[字帖很好用,已经在练了。这是谁的字?从未见过这种字体。] 少年放下笔,把好几张写满字迹的信纸塞进信封。 正要用蜡封住,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重新拆开。 他换了一支细笔,在信纸尾部的空处,简单勾勒几笔。 一个双手高举比心的火柴人诞生了。 配字:谢谢你的字帖。 搞定! 孟翎心满意足地封好,叫暗卫送去给五爷。 孟翎心想,他与五爷已经是笔友了。 ** 尚书府离皇宫有一段距离,可那也是在同一个城市。 暗三不敢耽搁,屁颠屁颠地拿了信就要去当信使。 途中经过某条街道,那儿已经疏散了人群,一群金吾卫围着一个亡命之徒。 暗三听见熟悉的声音。 “快放开我!来人,救命啊!快去户部找我爹救命!!”孟文琢涕泪满面,毫无形象。 “把刀放下!那是尚书府的孟二少爷,伤了人,你还有命活着吗?!”金吾卫喝道。 “既然都是死,更要这金贵的少爷给我陪葬!”歹徒吼道。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十分凄厉。 暗三瞧见同僚击出一块石子,歹人的刀被石子击中,偏了几寸,恰好割伤了孟二公子的左臂。 不轻不重,正好附和翎少爷的预言。 现场乱成一团。 同僚远远望他一眼,挑了挑眉,以眼神询问。 暗三收回视线,与同僚各自选了一条路,跳下屋檐,飞快离开了。 回到皇宫。 圣上正在御花园和左相下棋,前者执黑子,后者执白子。 棋盘上,黑棋如同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已然将白子围困在一处,不出三子,傅宁便要落败。 傅宁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解局之法。 徐福安和诸多宫女太监陪侍一旁。 徐福安注意到远处快速靠近的暗三,躬着腰,在圣上耳畔低声道:“陛下,暗三来了。” “嗯。” 顾时渊的目光未离开棋盘,摆了摆手。 徐福安示意宫女太监都撤到亭外,自己站在长亭的台阶下,对暗三笑着打招呼。 暗三点了点头,两人擦肩而过。 徐福安守着入口,同时也分出注意力给亭内,以便圣上叫他时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暗三恭恭敬敬双手递呈信件,又道:“主子,事已办妥。” “好。”顾时渊没再看棋盘,而是慢悠悠地看起信来。 傅宁不知密件内容,本想着识趣不要多问。 但圣上看信太慢,时间太长,眼里还带着笑意。 不过两三张纸,他像是要看到海枯石烂,最好把每个字都钻研透了。 这不像顾时渊素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 没避着他,那应当是能问的。 “咳……”傅宁下了一子,假模假样地咳嗽几声,引来顾时渊的注意,趁机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如此入神,连棋局都不顾了。” “左右你是要输了。”顾时渊利落地拾起黑棋,径直切断傅宁的所有退路。 方才还有挣扎的可能,如今连强撑的半口气都没了。 如此不留情面。 傅宁哀怨道:“同门师兄弟之间,一点情谊都没有了吗?师兄就不能让我一子?” “不能。”顾时渊冷冷道,“臭棋篓子一个。便是让你十子,你也翻不了天。” 傅宁咂舌,嘀咕了几句“说话真不给人面子”,又大着胆子追问:“所以陛下在看什么?”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军机密信,结果却听见—— “孟翎写给朕的信。” 顾时渊的语气依旧那么平淡,傅宁却莫名其妙听出几分炫耀。 “??”傅宁吃惊,“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只知‘顾伍’。”顾时渊道。 “顾伍不就是你,朝野上下都知道陛下曾是五皇子。”傅宁纳闷。 “他不知世事,更不了解前朝后宫。”顾时渊顿了顿,说,“朕在民间的名声不好。” 披着五爷的身份与人来往啊。 傅宁的指尖把玩着一颗白棋,笑道:“难怪他如今病好,能跑能跳,你已传信给老师,却还是不让我去见他。” 原来是担心他把皇帝的身份说破,怕孟翎因此生出畏惧和疏远,不再像现在一样主动接近‘五爷’。 若是被孟翎知道五爷就是圣上,莫说写信,怕是连顾时渊派去照顾他的人都不会再接受。 或许会畏于皇权,不敢有异议,战战兢兢地接受。 但那样的结果,却不会是顾时渊想看见的。 傅宁觉得,顾时渊更想听孟翎的真心话,想知道孟翎的真实感受,而不是沉默接受不敢拒绝。 圣上嘴上说着“责任”。 实际呢? 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先帝在位时,后宫斗争厉害,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顾时渊的母妃生性软弱天真,只会一味叫儿子不要争了,吃亏是福,算了吧。 先帝养蛊似的养皇子。皇位斗争,你死我活的事,如何能“算了”? 这种环境下,顾时渊很早便成熟和独立。 他与人交流时看似温和,实则心防极重,绝不轻易吐露内心的真实想法,鲜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登基后,更是如此。 傅宁从未见圣上把谁放进心里,孟翎还是第一个。 连先帝太后都要靠边站。 除了逢年过节被徐福安提醒着去慈宁宫请个安,顾时渊几乎不见太后。 圣上没有后宫,前朝大臣和太后都提过几次选秀,全部被拒绝了。胆敢多嘴者,更是会被毫不留情地叱骂。 顾时渊对谁都不假辞色,可傅宁从未见他在孟翎的事上有半分不耐。 傅宁觉得顾时渊对孟翎心思不纯,但他没有证据。 孟翎就在尚书府,顾时渊却连皇宫都不曾踏出半步。 若真有意,怎么可能忍得住? 傅宁眼珠子一转,悠悠道:“我府中管事告诉我,孟翎最近在柳桥摆摊算命,被称作小半仙。没想到他还会卜卦之术,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顾时渊淡淡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不去看看他么?”傅宁问。 “为何要去?”顾时渊反问。 “他卜算了得,长得又俊,很受欢迎。”傅宁说。 “翎儿天资卓绝,不奇怪。”顾时渊平静地说。 “……” 傅宁不肯放弃,说: “难道陛下不好奇吗?他仅靠三枚铜钱就能推算出一个人的未来,据说准得很,连几时有雨几时天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连臣都想找他算一卦。” “朕留了暗卫在他身边。”顾时渊掀了掀眼皮,警告道:“窥视天机并非易事,说不准要付出什么代价。傅宁,不准拿朝廷之事、生死之事打扰他。” 暗三还在一旁。 顾时渊命令道:“所有不合理的要求,一概不许他应。任何人不得纠缠,违者,罪同谋害朝廷命官!” 暗三肃容应道:“属下遵旨!” 傅宁:“…………” 我真的没有阴谋诡计,只是想推动你们见面啊! 傅宁没招了。 顾时渊的手段和脾气,傅宁都是知道的。 他不敢再说多余的话,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别的事,火速告退离宫。 本来打算去柳桥感受一下孟翎的卜算到底有多厉害。 现在是不敢了,怕顾时渊觉得他还在打孟翎的主意。 惹不起,过几天再说吧。 傅宁躲回家中,心有戚戚地想道。 却说那头,御花园里,小太监正收拾着桌上的棋盘。 徐福安躬身问道:“陛下,可要奴才将这信收回乾清宫的玉匣中?” 顾时渊垂眸看着信。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少年人蓬勃的生机活力,还有对他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信任。 今日的简笔画是火柴人比划了一颗爱心。 男人抬起手臂,指尖抵着火柴小人的手掌,好似隔空触碰到了少年的手腕。 顾时渊记得—— 两年前,当他初次见到孟翎时,在阳光下,少年的肌肤白得发光,纵使没有神采,他依旧昳丽如画中仙。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孟翎如今是怎样的活泼,再不似从前让人心生怜惜。 就连孟翎都在信中时刻传递他的勃勃生机,那是顾时渊不曾拥有过的。 皇帝不该随意离开皇宫。 顾时渊却淡声吩咐:“让醉仙楼在临街靠窗的位置,时刻留一个雅座。” “要能清楚瞧见翎儿的。” 皇帝是不该随意离宫,但顾时渊愿意为孟翎破例,再一次,无数次。 孟翎在他这儿本就是特殊的。 除了国事,顾时渊对任何人的私事都不感兴趣,唯独对孟翎生出好奇心。 不是关心孟翎的卜算之术从何而来,上限在哪,又有何种限制,而是…… 他想知道孟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爱吃什么,爱看什么书,爱听什么曲。 闲时会怎样打发时间,睡午觉时会不会做梦,又梦到了什么。 是否遇到挫折困境,又如何应对。若是应对不来,是否知道该第一时间找他。 孟翎不畏惧五爷,愿意对五爷坦诚所有,那就再好不过。 顾时渊能以五爷之名,光明正大地参与进孟翎的生活,不必再以皇帝的权力施压,在私下掌控他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小孟:你写得明白吗,我来!(不用暗卫记录,自己就会主动叭叭交代个干净) 五爷表示心情愉悦。 —— 今天有点短,是因为明天(1.10)要上夹子(一个重要的榜单) 字数多了排名会往下掉,后天会努力再日个肥章的! 【PS:1.10号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谢谢大家的等待与支持 以及!感谢投喂的地雷和营养液呀! 晚安啦 第25章 这两天, 孟翎发现尚书府的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对他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甚至有几分讨好意味。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惹恼了他遭受报复。 可一个不受宠的尚书府大少爷能报复什么? “是祖父的名声太大了,他们害怕祖父吗?”孟翎问路生。 路生的眼中闪烁着兴奋。 “少爷, 哪里是阎老, 他们害怕的人, 是你呀!” “?”孟翎纳闷:“说仔细些, 关我什么事。” 孟翎每日尚书府和柳桥两点一线, 偶尔才会去东街市集或京城有趣的地方转转。 但不论去哪儿, 他都会叫上路生和车夫, 还有一个西院的护院。 明面上至少一个小厮两个护卫,暗地里的暗卫他就不清楚了。 五爷来信交代过,京城鱼龙混杂, 安全起见,叫他去哪儿都要记得带人。 孟翎一直很听话, 乖乖照做。 “我很安分的,最近可没惹事。”孟翎警惕道。 路生“嗐”了一声:“少爷忘记孟二少爷的事了吗?” 孟翎没忘。 孟文琢不听劝告执意出门, 结果带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屁滚尿流地狼狈归家。 因着这事儿, 尚书府最近的气氛都不是很好。冯梅差点哭晕, 孟澎脸色凝重难看,说要去找金吾卫算账,怎么好端端抓个犯人还把他儿子卷进去了! 金吾卫负责京城的巡逻防卫, 跟户部的职能不同。 据说孟澎去见金吾卫指挥使,对方客客气气见了, 却被告知这是意外,他们也没办法的, 谁叫孟文琢像个愣头青一样闯进封锁的抓捕现场,孟尚书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出钱给孟文琢请个好点的大夫。 孟澎怒极,却拿金吾卫没办法,转头拿了腰牌去请来了张太医。 张太医都快混成孟府的专属大夫了! 路生道:“太医诊治的结果,与少爷您当日的批语分毫不差。大家都说您是神算子,能窥天机,断生死!” 孟翎挑了挑眉,兴致勃勃地问:“所以他们毕恭毕敬,是想求我算命?” 路生摇摇头,“是怕您报复。” 孟翎:“……” 路生:“毕竟他们从前把少爷当空气,哪怕您的病好了,他们也更偏向孟二少爷。如今少爷忽然展现出了本事,他们难免会心虚。” 孟翎嘀咕道:“难怪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说话间,远远走来数个身影。 定睛一看,是孟澎带着几个管事仆人过来了。 “爹,找我啊?”孟翎主动招呼。 “听说你能掐会算,我来找你算个日子。”孟澎的表情有点别扭。 孟澎向来是大男子主义,在家就要说一不二,习惯了下命令,还不太习惯老子求儿子办事。 不过求孟翎算卦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开口开得还是很顺畅的。 孟翎并不理会他心中的弯弯绕绕,都是客户,记得付款就行。 他伸出手掌。 “算卦是小事,老规矩,十两。” 孟澎冷冷道:“你在柳桥摆摊,一人只收二百文。” “平民百姓和高门大户如何能比?”孟翎理直气壮地说:“我是阶梯式收费,你不服?” 孟澎点头。 孟翎:“不服憋着。” 孟澎:“……” “给他二十两。” 孟澎冲管事一抬下巴,管事掏出银子放入孟翎的手心。 竟然翻倍了! 孟翎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孟澎冷冷道:“翎儿,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孝悌当头,你若是不孝,为父有资格行家法。” 孟翎笑吟吟道:“我好怕啊。” 挑衅意味太浓,孟澎面色铁青。 气氛霎时变得凝重,下人们大气不敢喘,路生左看看右看看,表情像是在防备有人突然对孟翎动手。 西院的管事姑姑心下一紧,觉得不能再旁观了。翎少爷要是挨了打,莫说西院,整个尚书府都承受不住五爷的怒火。 管事姑姑立刻站出来,福了一礼,不轻不重地说: “孟大人言重了。阎老名满天下,翎少爷受阎老的教导,怎会是不知礼数的孩子?” “想必孟大人忙于朝廷大事,与亲子之间疏忽相处,对翎少爷有了误会。” 孟澎瞬间没话说了。 又是拿阎老警告,又是拿过去忽视孟翎的事讥讽,偏偏恭敬有加,还替你寻好了“忙于政事”的台阶,没说脏话没直接骂。 谁都能听出来言外之意,却谁也挑不出刺。 孟澎只感觉心中火起,嘴巴都快被气得生出燎泡。 他不再多说,直接道:“替我算一个祭祀的好日子。” “你要干嘛?”孟翎问。 “家里接二连三出事,我要请人来做法事,去去晦气。”孟澎说,“待我沐休,会带文琢和夫人一起去城外的兰如寺上香,你也去。” 孟翎道:“行吧。” 就当去郊游。 孟翎点开系统,仔仔细细看了孟澎。 他再一次感受到系统的局限。系统是没有固定日期的,类似这种算具体日子而不是问某事吉不吉利的,系统算不出来。 想强行算的话,得委婉点: 比如,孟澎决定在明天做法事,孟翎通过看明天他会不会倒霉,法事会不会出意外,来决定明天能不能办。 孟澎要他给个具体日期…… 孟翎看了看,孟澎明后两天都挺顺的,看他又很着急,不如就近。 “就明天吧,是你的吉日,没有不顺心的事。”孟翎道。 孟澎点头,当场吩咐管事去准备所需物资以及请法师。 下人们离开了,孟澎也不打算多待。临走前,他问孟翎:“文琢出事以及家中种种乱象,是你看出来的,还是算好的?” 孟翎一愣,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孟澎盯着少年懵懵懂懂的表情看了几秒,转身离去:“无事,是爹错怪了你。” “……”孟翎问管事姑姑:“姑姑,他在说什么啊?” 他读不明白,但是管事姑姑一定可以! 姑姑方才怼孟澎的话,精彩得宛如宫斗老手! 管事姑姑果然很懂,语重心长地说:“少爷,孟大人刚刚是在怀疑你呢。” 看,是指“看见未来”。 算,却是“谋划计算”。 前者是无辜的,后者是在背后使坏的。 “孟大人怀疑少爷借着天道之名,实则是掩盖背地里策划谋害之罪。他估计是借卜算日子之名,前来试探翎少爷是否对他和孟二有怨恨之心。” “再补您一些钱财,以此安抚。”管事姑姑说,“不过,孟大人见少爷一无所知的表情,已经打消了疑虑。” 孟翎和路生:“……” 两个小少年的嘴巴几乎张成“O”形,一个比一个惊讶。 “他心眼还挺多。”孟翎感慨。 管事姑姑:“……” 这是重点吗! 被如此直白地试探却浑然不觉,知对方心有猜忌却赞对方有心机…… 翎少爷如此纯真善良,日后入了宫,在吃人的后宫如何生存? 管事姑姑忧心忡忡,有心给孟翎上几堂“人心险恶少爷您不得不防”的课程。 孟翎听得头昏脑涨,一个头两个大。 不得不紧急打断。 “姑姑,你到底是哪儿来的?也太了解宫斗招数了。”孟翎纳闷地问。 管事姑姑一个咯噔,稳住表情:“奴婢从前在王府里做过婢女。” “噢。”孟翎恍然。 是指五爷吧? ——五爷是皇亲国戚,又一实锤。 “但我不用学这些,”孟翎认真道,“我又不会进宫当娘娘。” 管事姑姑:“……” 那可说不准! 孟翎看了看天色:“我该去摆摊了。” 管事姑姑斟酌着话语,问道:“翎少爷,您从前摆摊替人算命,是为了挣银子。可您如今不必为了生计忧虑,怎么还要日日都去?” “哪有嫌钱多的。”孟翎耿直道:“我生平没什么爱好,独爱财。” 管事姑姑:“……” 未免太率真了。 孟翎估摸着管事姑姑是想问,五爷能养你,你还出门那么辛苦做什么。 他笑道:“姑姑,假设我想给五爷买个礼物,送个惊喜,难道还要用爷的银钱么?” 管事姑姑一愣。 五爷给的是五爷的,自己赚的是自己的。 “而且帮人算命挺好的,一能收银子,二能听八卦。” 孟翎每次帮人算命,都能从系统中知道对方的一大堆八卦。 这年头谁不爱吃瓜! 他还想赚够路费就跑路呢,至少要在明年的元宵节前攒够离京路费,躲避剧情杀。 孟翎原本打算解决了孟府,就去办路引,最好能搞到新户口,跟孟府断绝关系。 之后,他带着路生一走了之,去新的城市生活,再不回京城。 免得惹到皇帝被五马分尸。 可他想到五爷,又觉得不舍。 两人通信数日,他没提见面,五爷也没提,维持着默契的平衡。 同在京城,有暗卫充当信使,两人传信只需半日。 若是他走了,哪怕暗卫仍跟着他,信件往来也不如现在方便。 孟翎摇了摇签筒,给自己抽了个吉签,安心出门。 他一边出摊,一边思考。 不离京,他要怎么躲避皇帝的剧情杀? 顾时渊要杀他,是因为他有帝王的通病,生性多疑,残暴冷血,并且最是厌恶他人的肢体触碰。 而他在大街上对皇帝拉拉扯扯,强行碰瓷,惹了皇帝不悦。 再往前看,是因为孟文琢吃了熊心豹子胆,看上了皇帝,想强抢民男又怕碰到硬茬,于是推孟翎出去当炮灰试水。 顾时渊恪守规则,除了元宵节可以出现与民同乐,其余时候,他绝不会出宫。 经过多日尝试,系统的准确率是百分百,无论自己还是他人。 再加上孟府上下都开始相信他的神算之名…… 孟翎想到一个办法:只要他在元宵节前后,说孟文琢外出会惹来杀身之祸,害了全家,有了被当人质挟持之事,孟文琢必然会害怕,孟澎肯定也不许他出门。 他躲在尚书府闭门不出,等皇帝逛完街回宫。 不能逛古代的灯会是很可惜。 但,小命要紧。 孟翎抓着客人的手自言自语:“还有每日抽签看运势……” 如果凶的话,坚决不出门,全方位避免碰到顾时渊。 少年说的话非常小声,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没听清。 青年肃然起敬。 神神叨叨的样子,一定是在跟什么他们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吧? 果然是半仙啊! 孟翎出神的时间有点长。 “半仙,”青年小声询问,紧张道:“难道我运势不好?” “嗯?”孟翎乍然回神,松开对方的手,假装看完了手相。他抬头看了看飘着的系统界面:“中平,一般般吧。你丢了一只狗,正在找它?” “是啊是啊!” “别往东街找了,它不在东街。找找其他地方吧。”孟翎说。 青年期待道:“半仙可能算到它在哪儿?” 孟翎看系统。 [找遍东街集市的每一寸,未能寻见爱犬。] 他只能看见未来,因为青年坚信他的狗在东街,所以没去其他地方,系统也没显示。 “我不知道。”孟翎坦诚地说,“我只看见你一直在东街找狗,但是苦寻不得。” 青年有些失落。 “这样啊,谢谢半仙。” 孟翎想了想,安慰道:“你去东街以外的地方找几圈,若没有,再回来见我,说不定我能看见不一样的未来。” “多谢小半仙。”青年连连作揖道谢。 再一次。 孟翎的心中生出非常强烈的,希望系统能升级增加新功能的想法。 “下一——”孟翎的声音忽然顿住。 强大的意念推动了无形的变化。 孟翎眼睁睁地瞧见系统的界面发生了改变。 [系统升级中] [预计还需升级时间:23小时59分57秒] 孟翎:“!!!!” 心!想!事!成! 后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坐下:“半仙你好,我来算……” 孟翎一跃而起,满脸笑容地收摊:“不算了不算了,今天打烊了,大哥你下次赶早。” “?!”路人齐齐悲愤道:“半仙,你又提前打烊!” 孟翎心情极好,也不管众人的控诉,与他们说道:“明日沐休,不出摊。” 更新升级要24小时,升级了还要研究新功能,不方便出摊算卦。 无视路人的哀嚎,孟翎蹦蹦跳跳地叫人收摊。 书生问:“少爷今日有事?” 孟翎没提自己暂时看不了卦,只笑道: “我想跟路生在附近玩一下,我看对面那条街摆了好多摊,可从来没去逛过。” 哦!所有人秒懂,翎少爷起了玩心。 倒也正常,少爷还小呢,十多年浑浑噩噩的,一朝清醒,对周围的环境必然有探索欲。 先前不玩,是没有安全感,在急哄哄地赚钱讨生活。 自从与五爷摊牌,彼此互通信件后,翎少爷越来越放松,笑容也多了。 若是在平时,暗卫们不会犹豫,会立刻掏荷包塞银子,叫翎少爷玩个痛快才好。 可放在今日…… 书生是知道的,圣上特意要了醉仙楼靠窗的位置,就是不知来了没有。 他下意识看向对街的方向。 一刻钟前,书生还注意到那儿的窗户是关着的,如今半敞着,证明包间已经有人。 树木郁郁葱葱,枝叶遮蔽着,隐约可见窗边坐着的男人。 “你在看什么?” 耳畔倏然传来少年疑惑的询问。 书生猛地绷紧神经,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孟翎已经敏锐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孟翎仰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树影,看见了一个英俊的男人。 他身着墨蓝色的锦服,斜靠在栏杆上,面上表情淡淡。 眉目俊朗,薄唇棱角分明。肤色很白,束在玉冠中的头发乌黑,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透着刺骨的冷意,叫人不敢与他对视。 孟翎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心跳忽然变得有点快。 “少爷,少爷。”路生收完摊跑过来,问:“少爷要去哪里玩,我从钱匣中拿了点碎银,回头再记账。” “……噢,好、好的。”孟翎慢了半拍,转头应道。 “少爷在发呆吗?”路生问。 孟翎不自觉地朝方才那处望去。 窗户已经合上了,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孟翎微微蹙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失落,还未细细品味就被冲散遗忘。 他想问书生是不是认识那个男人,转过身,书生的摊位前多了几个大爷大娘,书生正在替他们写信,忙得头都不抬。 这么好生意啊? 迟早要收书生蹭流量的费用。 孟翎很资本家地想道。 他笑着对路生道:“刚刚看见了一个帅哥,差点看呆了。” 路生好奇:“长得很俊么?” 孟翎重重点头:“嗯!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呢。” 路生配合地:“哇!” 靠免费代写紧急揽客的书生,差点掰断手中的笔。 他听见了什么。 翎少爷觉得圣上非常英俊,很合他心意。 看得出神都不愿挪目光! 作者有话说: 书生:诸位,这就是一见钟情啊!!(笃定) —— 感谢宝宝们投喂的营养液~作者君大喝特喝,猛喝狂喝,嗝……什么?喝不下?不可能的,再来一瓶,摩多摩多 大家晚安早安午安啦 —— 修了一下字句,剧情没有变动~ 第26章 孟翎抬头望过来之前, 顾时渊已经看了他约莫有一刻钟,期间没有挪开目光。 少年比两年前要高了一些,他是瓜子脸, 下巴尖细,看着脸颊没什么肉。五官精致漂亮, 鼻梁高挺, 嘴唇红润有光泽。 他很活泼, 跟谁都能聊得开, 与前来求签问卦的客人关系很好, 时不时还会与他们说上几句玩笑话。 认真起来时, 少年会微微蹙眉, 眼睛看着虚空处,似乎在观测什么。 他看似专注面无表情,实则小动作很多。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 但顾时渊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孟翎是沉浸在心流状态给人算卦,还是在想自己的事发呆出神。 譬如, 孟翎抓着那青年的手,假装看手相, 顾时渊却知道他早已神游天外。 他们交握的手, 看着很是碍眼。 顾时渊拧着眉心, 问:“他次次都是这样给人算命?” 暗卫小心翼翼答道:“回主子,小少爷算卦没有固定方式,面相、手相、扔铜钱……都是他常用的方法。” 顾时渊没说什么, 但表情一直不太好,看着有些冷。 暗卫揣摩圣意:“属下去提醒一下小主子?” 顾时渊思忖片刻, 道:“平时也就罢了,若是他像如今这般, 算着算着发起呆来,握着旁人的手不放,你们便提醒几句,唤他回神。” “是。” 暗卫纳闷地看一眼窗外的孟翎。 翎少爷原来是在发呆吗?还以为他是在通神算卦。 又过了一会儿,顾时渊正要叫暗卫过去,那头,少年陡然回神,飞快算完一卦,而后宣布提前打烊。 暗卫有些意外:“翎少爷今日怎的收摊那么早。” 顾时渊抬了抬下巴,暗卫会意,飞快下去打听情况。 而在隔间雅座里,顾时渊垂眸去看时,恰好与孟翎对上视线。 少年在不远处的楼下仰着脸望过来,眼睛澄澈透亮,一眨不眨。阳光下,他的发顶毛茸茸的,顾时渊莫名想起孟翎信中提过的那三只猫。 ——孟翎比猫可爱。 顾时渊有几分心痒,但他克制住了。 在少年挪开视线之时,顾时渊伸手阖上了窗。 暗卫很快去而复返,告知顾时渊有关孟翎的去向——少爷不摆摊是想逛集市。 暗卫为难道:“主子,这……” 圣上出宫是为了看翎少爷,偏偏翎少爷选在今天提前打烊,圣上岂不是白跑一趟。 顾时渊:“无妨,让他去玩罢,让人跟着。” “是,主子。” 暗卫低声道,“另外,方才永州传来消息,翎少爷的预言成真,许三娘多年前失踪的妹子确实在少爷写的地址上。” 顾时渊面色如常,平静地问:“除了住址,其他呢?” 暗卫:“也对上了。许四妹嫁了一个秀才,那秀才眼高手低,考不中举人也不务农活,全靠许四妹卖绣品补贴家用,两人没有孩子。” “许二哥和三娘与妹妹相认,正在替妹妹想法子和离。” 顾时渊对许家的家事没有兴趣,他只关心孟翎。 许三娘在京中颇有名气,不少与之交好的达官贵人都知晓她有一个走失的妹妹。 若寻妹成功之事传回京城,孟翎的名声必定大涨,进入京中权贵们的视野范围。 还好藩王已经被他砍了,藩王党羽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不成气候,没有大的威胁。 为孟翎的安全考虑,顾时渊得思虑周全。 顾时渊心中想着事,忽然隐约听见说话声,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往下瞧。 原以为孟翎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这儿。 紧靠着醉仙楼一侧的街边开了一家糖画摊,孟翎正带着小厮买糖画。 糖画摊就在窗户下方,在楼上,能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小少爷,要来个什么图案?此乃祖传技艺,好吃又好看!” 摊主也是暗卫,但孟翎不知情,以为对方就是普通人。 如此热情,自然是因为要招揽生意。 “一定要买糖画吗?”孟翎问路生。 路生:“少爷不喜欢吗?这个摊主可不是天天都出摊的,听说他家熬的糖浆最是真材实料。” “我只是有点怕……”少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 “少爷不喜欢糖画?不喜欢我们便走吧。”路生询问。 摊主连忙道:“翎少爷,别呀,属下的糖画很受欢迎的。您就试一试吧!” 顾时渊垂下眼眸。 少年贼兮兮地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问:“你是五爷派来的人?” 摊主:“是呀!” 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神情放松许多。 “那我要猫的图案。” “好勒!”摊主又问了路生,拎着勺子开画,边画边问:“少爷刚刚是在怕什么?怕我宰客么?” “……对呀。”孟翎似乎不太自在,声音发虚。 摊主:“有五爷在——我的意思是,有五爷护着您,您还能被欺负?” 孟翎一下便振作起来了。 “你说得对。”少年清亮的嗓音悠悠飘进顾时渊的耳朵里,“我是有人罩着的。” 摊主是个热情话痨,给孟翎画完糖画也不放他走,硬生生拉着人坐在摊位边聊了半个时辰。 因他极其擅长讲故事和说笑话,只是坐着聊天,孟翎竟也不觉得闷。 末了,刚生出想走的念头,摊主主动提出教孟翎和路生做糖画。 这比逛街有意思。 孟翎立刻说要学,还说要跟路生比一比,看谁做得好。 顾时渊就坐在楼上,开着窗,静静听着孟翎嬉笑打闹的声音。偶尔倚着栏杆朝下望,能看见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和挽起袖子露出的白皙胳膊。 叽叽喳喳,像春天的鸟儿,带着勃勃生机。 顾时渊始终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温度,眼底泛起笑意。 他很喜欢孟翎肆意快活的模样。 所以孟翎什么也不用怕。 无论发生何事,他总会护着他。 天色渐暗,城门要下钥了。 孟翎终于做出最合心意的作品,决定打道回府。 糖画摊的出摊时间是跟随翎少爷定的,摊主也准备回暗卫营交班。孟翎把糖画塞给他,对摊主仔细交代,摊主一愣,随后重重点头。 “翎少爷放心,我一定带到!” “交给你啦。”孟翎笑着道别,拎着一盒从醉仙楼买的豆糕回尚书府。 目送马车远去,摊主扭头就往楼上跑,大喜呀! 身后还跟着一个脚步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书生也下值了。 “你找五爷?”摊主问。 书生道:“你也找五爷?”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同时加快了脚步! 顾时渊准备回宫,刚起身,便见两个暗卫步履匆匆、一前一后地敲门进来。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暗卫手中的糖画。 那是一只圆滚滚又不失威风的糖画老虎,是孟翎失败数次后终于画成的。 摊主双手呈上,恭恭敬敬。 “主子,这是翎少爷画了一下午最成功的一个,他叮嘱属下,要完好无损地送给您呢!” 书生单膝跪地,嗓音洪亮道:“主子,属下听见翎少爷与路生对话,说您长得俊朗无双,合他眼缘,他看您都看呆了!” 末了,补充道:“看呆那一句,是翎少爷亲口说的。” 顾时渊心中微动,左手拿着极其不符合他画风的糖画,仔细地看上许久,也不舍得咬一口。 他得拿回宫里,对比着绘一副一模一样的画,才舍得吃。 两个暗卫满心期待。 顾时渊看他们一眼,破天荒地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对暗卫说话。 “做得不错,赏。今后亦要如此。” 两个暗卫大喜:“遵旨,谢主子!!” ——太好啦,我就知道会有赏! ** 孟翎快乐地潇洒了一下午,回了西院,先去撸猫。 三只猫溜溜达达地走过来迎接铲屎官,喵喵咪咪地叫着,在少年的衣服上留下颜色不一的猫毛。 猫猫们非常满意。 今天也巡视了领地和铲屎官。 领地没有外来的危险,两脚兽也没有别的猫。 猫猫大王巡视完领土,立刻蹿走。 孟翎只来得及摸摸它们的头。 管事姑姑已经让丫鬟给猫猫们洗过澡了。 孟翎允许香喷喷的猫上他的床,但猫却不理他,宁愿缩在狭小的木匣或睡在柜顶,也死活不与任何人类过分亲近。 哪怕是收养它们、掌握零食加餐大权的孟翎。 每天,唯有梳毛的时候,孟翎才能放肆撸猫。 三只猫都喜欢梳毛,不会躲,反而会主动往前凑。 孟翎叫人拿梳子来,管事姑姑却提醒他:“主子,杨先生今早给您布置了背诵和默写,还有练字……” 孟翎:“…………” 怎么穿越了还要读书啊? 浪了一下午,直接把作业抛之脑后。但该来的还是得来,孟翎认命地点灯夜习赶作业。 好在杨先生布置的课业不重,孟翎又是聪明的,毕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有些知识学过一次,不过是重新捡起来,这才没有耗费太多时间。 临睡前,孟翎点开系统查看更新进度。 倒计时按秒数跳动着。 还在缓慢升级,目测要明日午后才能更新完。 等到第二天,越是接近倒计时结束,孟翎就越坐不住。 上完课,送走杨先生,孟翎借口要独自温书,躲进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坐在书桌后,焦急地等着。 最后一秒—— 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在脑海中响起。 孟翎眼睛一亮,飞快打开系统。 [系统更新完毕] [正在重启……] [请输入开机密码!] 孟翎飞快输入八个8,如此有特色的密码,他绝不会再忘记了。 悦耳的开机铃声后,系统显示:[欢迎您,主人:小孟] 小孟搓了搓手,很是迫不及待。 让他来康康系统更新了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孟:有什么好东西都送五爷一份 五爷:他心里有我。 —— 大家晚安呀~ 感谢宝宝们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 么么哒~ 第27章 系统的主界面是蓝白配色, 没有任何花里花哨的图,走的是极简风。 更新后,外观方面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蓝白配色的弹窗,但多了几个新按键。 左上角显示: [熟练度:400/1000(?)] [功德值:65] 多了两个没见过的数值。 怎么还有个问号。 孟翎好奇, 尝试着点了一下, 居然真的能点, 还弹出来了一个新窗口。 四个大字一闪而过。 [获取帮助] 孟翎:“……” 原来是说明书。 挺好的, 好过两眼一抹黑纯靠自己摸索。 孟翎认真查看说明书。 系统说明显示, 想要给系统升级, 需要提高使用系统的熟练度, 分别是5、20、100、1000、2000、10000。 用得越多,越频繁,升得越快, 目前是熟练度是400。 孟翎算了一下他的营业额。 他现在摆摊也有十来天了,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每次只出摊4个小时,但胜在他算得又准又快, 收费不贵。 名气大了之后, 三四十个客户打底是有的。 如果按照用一次加一分, 再加上平时偶尔他自己也会用……熟练度差不多有400,数据没错。 这么一想,想给系统拉到满级, 将熟练度升到一万,好像也不是很难。 按照保底一天40来算, 只需要250天。 嗯? 小孟警觉! 少年敏感地皱起眉头,沉思。 系统没有骂他吧? 应当是没有的, 毕竟系统不是智能生命,保底40是人为定的,要是精力允许,孟翎可以抓着西院的人每天都算个十次八次,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算。 说明书显示,熟练度5和20属于新手任务,没有升级。 熟练度100、1000、10000,分明能升级更新一次,增加或完善功能。 孟翎对此毫无抵抗力,他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把不满级的东西升到满级,看着低级还空荡荡的经验条,他就浑身发痒难受。 孟翎决定提前完成任务。 不就是使用系统一万次,肝帝无所畏惧,一周就能刷出来。 念头刚起,孟翎的目光就看见了熟练度下面那行字体。 [功德值:初始值100,没有上限。助人为乐,行善积德,使用天机薄帮助他人有美好未来等等,皆能增加功德值。] [但每次使用天机薄都将随机扣除0-10功德,宿主的当天运势吉凶影响随机值。] [极端案例:大吉可能出现多个0,大凶可能出现多个10] [功德值低于60,强制生小病。低于50,病情加重。低于40,失去视觉。低于30,强制咳血。低于20,间歇性强制昏迷。低于10,病危。负数,抹杀。] 孟翎:“………………” 靠!!! 孟翎哆嗦着手,退出去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功德。 65,刚过及格线。 系统不升级,他都不知道使用天机薄会随机扣功德!更不知道已经扣到及格线附近了! 还好孟翎遵守了前世与道士的约定,每天必须日行一善,见到有困难或者需要帮助的人主动热心帮忙…… 不然,他现在“病情”如何,还不好说。 系统好坑,不敢刷分了! 但是,空荡荡的经验条就像魔鬼的低语,时刻提醒孟翎: ——看我,你的强迫症是不是该犯一犯了。 孟翎:“……” 救。 徘徊于及格线边缘的强烈危机感,让孟翎坐立难安。只提高了一截却没有拉满的熟练度,让孟翎心痒难耐。 少年拢着袖子,在屋里满脸严肃地来回打转,企图靠多走走多动动,缓解内心的焦灼。 掌事姑姑值守在门外,侧耳听了片刻,总觉得这不是念书该有的动静。 最熟悉孟翎的路生不在,姑姑犹豫片刻,轻轻扣门:“翎少爷?奴婢可以进来么?” 孟翎顿住:“进。” 掌事姑姑拉开房门,走进一看,桌上的书本压根没有翻开,少年也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眉头紧锁着,在房中不住地踱步,正在因一些她不知晓的事而焦虑。 “姑姑有何事?”孟翎问。 “奴婢见您似乎烦躁不安……少爷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心事么?”掌事姑姑的语气温和平缓。 “确实有一个……” “何不将其交给奴才们去办,少爷不必忧虑,您吩咐的事,我们一定办好。”掌事姑姑道。 孟翎没有立刻应,而是道:“谢谢姑姑,我再想想吧。主要是,我还没想好怎么个解决法子呢。” 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想好要怎么做,如何给手底下的人布置任务。 系统第一次更新,除了熟练度和功德值,应当还会有新的更新内容。 孟翎被功德值的“负数抹杀”震撼到了,还没点进细则查看,被掌事姑姑一打岔,他才从忧虑中走出来。 孟翎一向很乐观,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就是算得太多,功德值降到了及格线,回头思考怎么做善事就是了! 每天抽运势签,抽到凶就不出门摆摊,这样一来,系统想扣他功德都没得扣。 功德一次最多扣10,他可以给自己划一个70的底线。 功德不到70,坚决不用。降不到60,系统就无法强制他生小病。 大不了,慢慢攒,总能满级的……为了满级强迫症,拼了! 燃起来了! 管事姑姑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为什么上一秒还愁眉苦脸,下一秒就双手握拳,表情坚毅,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管事姑姑欲言又止:“少爷……?” 孟翎笑道:“姑姑,我没事,你快出去吧,我要接着临帖习字了!” 管事姑姑瞅了瞅连墨汁都没磨的砚台,并不挑破。 “好的,少爷。”她想了想,“厨房今日有枣糕、核桃酥、杏仁酪,少爷习字辛苦了,闲暇也该休息休息,用些点心。奴婢去给您端来,可好?” 当然好! 孟翎连忙点头点头:“有劳姑姑。” “您客气了。”管事姑姑笑了笑,福了一礼,退出书房。 管事姑姑合上房门,叫来下人去厨房端糕点,自己转头就去找了暗卫,仔细询问了翎少爷这几日摆摊的情况。 “生意好,没有人惹事,翎少爷还玩了半天糖画,看着很开心。”暗卫答道。 管事姑姑皱眉。 “翎少爷似有烦心事。你们当真一点儿异常都没发现?”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真没有啊。”“难道是不能出摊很无聊?” 一群人猜不出来。 “要不要向五爷禀报?” 暗卫们商量一番,又问了管事姑姑与孟翎交谈的细节,再三确认孟翎有一件藏在心里但不知如何解决的事情,很快决定分出一个兄弟去报信。 暗卫临走前,扒开屋顶瓦片,从缝隙往里看,片刻后,合上瓦片。 “如何?”同僚问道。 暗卫道:“行为古怪。一边吃点心一边自言自语,说什么‘新功能很满意’之类的话……我还是跑一趟吧!” 同僚:“速去!” 暗卫拿着腰牌就往皇宫去了。 书房内。 孟翎吃完枣糕和杏仁酪,拍拍手掌的点心碎屑,认真打量面前的天机薄。 系统的功能栏中,天气预报没有变,还是只能看十五天的气候,京城以外的地区被马赛克覆盖。 天机薄的改动也不大。 从前,它选定一个目标看未来,一次只能看一个事件,想看多个,就得反复退出重进,很浪费时间。 如今支持自由切换未来事件,不用进进出出,想看多久看多久,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其次,还新增了一个搜索框和一个寻人寻物的功能。 孟翎试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就可以在天机薄给出的所有信息中自动搜索,减少整理信息的时间。 至于新功能,用处就比较大了。输入要找的东西,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都会成功定位,给出详细地址。 孟翎还记得那个青年走丢的狗。 他没有贸然输入字符,而是转去看系统的第三个功能栏。 [今日运势:为宿主抽签查看今天的运气!每天允许抽签次数:0/1] [每月允许手动改运一次,目前使用:0/1] 意思是说,随着升级,抽签的次数和手动改运的次数能增加咯。 孟翎松了口气,能改运就好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抽了个签。 签筒摇出:[中平,平平无奇的一天。] 没有运气加成。 如果要现在帮青年找狗,最严重的情况下,功德值扣了10,孟翎会立刻生小病。 可能是感冒咳嗽发烧,也可能是头晕眼花走不动路。 孟翎深知自己的病弱体质,不敢赌。 至少要提高功德值,哪怕仅仅提高一点。 确定它能够增长,找到稳定的增长办法,才能使用天机薄。 孟翎收起系统,自己磨墨写字。 用的是临帖习字的借口躲在书房,结果一字未动,岂不是很尴尬。 正好把杨先生布置的作业写了。 孟翎将常用字认得差不多了,开始听杨义昌讲解文章,只是还不用独立写诗作赋。 他在临摹的字是五爷给他的字帖。 此前,孟翎问五爷,字帖是哪位书法大家的字体。 五爷来信,说没有这种字,是他拿了孟翎的练字作业,一番研究,在孟翎的字形基础上写出来的。 是五爷为他创造的,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字体。 孟翎曾向杨老师炫耀。 他至今记得杨义昌狠狠闭了闭眼,一言难尽的表情。 “五爷未免太……你的狗爬字有何研究创新的必要??你若是在我的书院上学,而不是在西院,这字我看见一次,就打一次手板。” “可五爷不准你打我手板。” “……你就仗着五爷宠你吧!” 等下了课,孟翎想了想,给五爷去信一封,附上几张临摹的习字贴,问道: “我的字真的很难看吗?像狗爬一样?我练了爷给的字帖,您瞧瞧,看着好点了么?” 五爷回信道:“翎儿的字天真洒脱,我瞧着,甚是可爱。且你如今下笔越发稳当,写得比以往更漂亮了。你的习字帖,我已看过。其上所写之字,同我赠予你的字帖已有八成相似。” “剩余两成,其一,是因你的字自成风骨,其二,是为告诫你不可傲慢,仍要虚心学习。” 末了,五爷又在信中温柔地说:“是谁在你面前闲言碎语嚼口舌?翎儿,旁人之言,十有八.九做不得真,你当信我。” 还给孟翎写了几张新的字帖。内容都是跟随着孟翎上课的进度,细心得很。 孟翎收到来信,只觉得五爷对他的滤镜实在太深了。 杨义昌骂他的字是狗爬字,他本人都找不出话来否认,五爷却说“天真洒脱,甚是可爱”。 孟翎明知自己写的字体几斤几两,在真正的书法大家眼里跟幼童的字没有区别,他却偏要给五爷写信,想知道五爷的想法,想听五爷夸他。 可五爷的夸赞真的随信而来,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满分十分,给你八分,扣的一分不是你写得不像,而是你有自己的风骨。再扣一分,是怕你太骄傲。 这也夸得太过了…… 孟翎捏着信傻乐半天,脸都快笑烂了。 待到杨义昌又来上课,孟翎立刻拿出五爷的信,拿手遮去大半,吝啬地不给他看五爷的其他话,只告诉他: “爷夸我的字自成风骨,漂亮至极。” 杨义昌:“……” 孟翎:“五爷就是宠我,嘻嘻。” 孟翎是打算炫耀,杨义昌却顾不上怀疑圣上的眼光,差点给孟翎跪了。 难怪一大早起床,杨府门口站着两个脸色阴沉的传旨太监,阴森森又拐弯抹角地说不要在翎少爷面前胡说,不要打击翎少爷的信心之类的话。 差点被吓死好吗! “祖宗!求你了,在五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吧!”杨义昌苦着脸说,“我再也不敢贬低你了,也不敢嘲笑你。” “这么严重。”孟翎吓了一跳,立刻答应,“我现在就写信帮你跟五爷解释。” 杨义昌道:“你是否因为我那日的话难过?老师给你道歉,你确实有很大进步了。” 孟翎:“我没有难过啊。” 杨义昌欲言又止:“那你为何给五爷……是我……嗯?” 孟翎一听就懂了,老实地说,“老师,我只是想听五爷夸我罢了,没有针对你。误伤你,我很抱歉。” 杨义昌气哄哄地摔门而去。 孟翎也不知他在气什么,怪怪的。是他道歉的不够有诚意吗?那明天再认真地说一次对不起好了。 如今。 孟翎临摹着五爷百忙之中抽空写来的字帖,忽然记起五爷曾在信中告诉他: ——你当信我。 毛笔在半空顿住,孟翎思考片刻,把字帖撤下,换上信纸。 若他有不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自己关在房里苦苦思索,而不告诉五爷? 五爷说相信他。 孟翎自然是信的。 作者有话说: 小孟:撒个娇而已,误伤你非常抱歉…… 杨老师: —— 大家晚安!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投喂呀~啾咪 第28章 暗卫与孟翎的信是前后脚到的。 顾时渊尚在思索如何在不引起反感的情况下, 询问孟翎因何事烦恼,下一秒,孟翎向他诉说忧虑和寻求帮助的书信就到了。 顾时渊心下一松, 眸色越发缓和。 愿意主动全盘托出,这恰是信任的象征。 亦说明他在孟翎心中的地位。 若不是给足了孟翎安全感, 此刻定然收不到这封亲笔信。 顾时渊拆开信封, 低垂着眼眸读信。 越是往下看, 男人面上的轻松散得越快, 待到读完这信, 他早已眉头紧锁。 此时已是夕阳西沉, 宫门早已下钥。 御膳房送来晚膳, 徐福安上前提醒,顾时渊却没心思用餐,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放着, 等会儿再说。”顾时渊道。 徐福安踌躇片刻,低声问:“陛下, 可是小少爷遇见的事情十分棘手?” 男人没有回应,英俊的面容闪过沉思之色。他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子边沿, 徐福安知道, 这是圣上专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可见他的猜测不假。 翎少爷的信中所写之事难以解决, 却又非常重要,容不得半点疏忽。 只是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让对着朝野党争和藩王之乱都能面不改色、游刃有余的圣上, 露出凝重的表情来。 顾时渊确实觉得棘手。 孟翎寄来的信中写了他的困境: 他喜欢在街头摆小摊算命,不求客流量有多大, 权当给自己找个工作。 还能在赚银子的同时,看看他人的八卦, 帮助他人避开厄运。 不过,问题来了,他忽然发现,给人算命是有损功德的,每次扣的功德还不一样。功德值没有上限,却有下限,低于60就会开始生病。 顾时渊看到这里时,并没有任何意外之感,他早就猜到了。 想要获得神异的本事,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但他会担心孟翎。 好在,孟翎似乎也能猜到顾时渊的想法,在下一行立即表明自己目前的功德值是65,承诺在没有提高功德之前,他会停止摆摊算卦,直到寻到解决之法。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顾时渊不清楚孟翎是如何精准得知自己的功德值,但他很欣赏孟翎的谨慎。 顾时渊已基本猜到孟翎想求助的事——怎么才能快速积累功德,让他能日常出摊维持兴趣爱好,而不至于受到功德的限制,也不会因此有生命危险。 积累功德并不难,做善事就好了。 冬日开粥棚施粥,夏日免费发放解暑绿豆汤。组织大夫义诊,在京中开善堂,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甚至皇帝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减少徭役等等。 能做的非常多。 但,顾时渊得以孟翎的名头去办才行。 顾时渊思虑周全,他甚至想到了,所有善举都得在最关键又最不繁琐的那一流程,经过孟翎的手,才能接着执行。 又或者是每一次行善事,须得孟翎“发号施令”,底下人才办。 孟翎提议,他来筹办;孟翎签发契书,他开私库取银…… 顾时渊倏然顿住,哑然失笑。 这怎么……听起来像是翎儿成了他的主子,当了个太上皇。 可这位“太上皇”什么也不用做,顾时渊自会替他解决一切。孟翎唯一要做的,只有给出自己的名字,以及在顾时渊叫他点头、签字、下命令的时候,依言照做。 天色渐暗,徐福安忧心主子的身体,再一次上前提醒:“陛下,该用膳了。” 顾时渊想通了,没有再枯坐于案边。 晚膳后,他叫来亲近心腹,于乾清宫议事。 这一夜,乾清宫的烛火直到深夜才熄灭。 ** 西院。 “翎少爷,该起了。”隔着床幔,管事姑姑轻声唤道。 床榻传来迷迷糊糊的应答。 “好……” 一边应着,人一边又睡死过去。 这是每天都会上演的画面,大家早就习以为常,管事姑姑也不催,轻声吩咐丫鬟小厮备好漱口洗脸的用具,又备好用来更换的衣裳。 大约一刻钟后,床幔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再过片刻,纱帐拉开,少年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下床穿鞋。 管事姑姑夸道:“少爷今天也按时起床了呢!” “……”孟翎瞬间清醒,赖床了快半个小时,这也是按时吗。 这些人怎么跟五爷一样闭着眼睛夸。 好像在哄小孩。 明天要不要试试不赖床啊……虽然有点难,尝试一下,说不定能成功呢? 孟翎把脸埋在热乎乎的毛巾里,半晌,等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已经回复了正常,脸不红心不跳。 一副“我一向如此从容淡定处变不惊,绝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路生端来热茶:“少爷,润润喉。” 孟翎接过茶盏,路生便道:“少爷,我给你束发。” “让我试试。”孟翎说着,夺过梳子,自己尝试着束起来。 但他手不如路生的手巧,弄了半天也无法束进玉冠里,干脆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少爷……”路生无奈。 “挺好的,我就喜欢这个发型。”孟翎一脸镇定地为自己挽尊。 “您开心就好。”路生拗不过,只好由他去。 孟翎如今在尚书府自由得很,没人挑他的礼数齐不齐全,衣着合不合规矩。 孟父和冯夫人接到了阎老(其实是五爷)的警告,对孟翎的种种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火烧尚书府,他们都不敢管。 孟文琢还在养伤,且他被孟翎的预言之准吓到了,短期内都不敢上门找麻烦。 后院的几个妾室更不用说了,她们向来安分,从一开始就没有惹过西院,只是也不会主动来拜访。 尚书府的家仆畏惧翎少爷的神异,也害怕阎老之名,不敢再轻慢。 再加上西院被五爷送来的人一通改造。 孟翎的生活条件大幅度变好,住得格外舒心。 杨先生还没来,孟翎用完早膳,坐在书桌后,把书本竖起来挡在当面。 假装在课前温书,实则人已经趴在桌上睡回笼觉了。 哪有学生不偷懒睡觉的! 但他不敢睡死,迷迷糊糊间,依稀听见房门“吱呀”一声。 少年弹射起步,一秒坐直,口中清晰且大声地念出书上的诗句。 郎朗读书声回荡在书房内。 仿佛偷懒睡觉之事,从未有过。 路生推开房门。 方启和杨义昌同步踏进书房,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方启赞道:“翎少爷真是用功啊,一大早,老师还没到,他已开始温书了。” 杨义昌:“……” 杨义昌教书多年,还能看不穿这点小伎俩? “他装的。”杨义昌果断戳穿,“刚趴在桌上睡觉呢,是吧,翎少爷?” 孟翎:“…………” 从古至今,学生是不是永远瞒不过老师的火眼金睛。 杨义昌没揪着不放。 睡呗,只要别在他讲着课的时候睡觉就行。 孟翎讪讪一笑,看向杨义昌身旁的壮汉。 人高马大,眉眼英挺。是没见过的面容,但声音和身形都有几分熟悉。 孟翎礼貌地问:“这位大哥,你是……?” 方启险些吐血:“翎少爷,我是方护卫啊!” “哦哦哦!”孟翎恍然大悟:“抱歉抱歉,但你怎么不遮脸了?” 一下子没认出来。 “没有必要,就撤掉了。”方启道,“大白天穿一身夜行衣,岂不是更加显眼。” 从前遮脸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他,免得一时失察,被藩王党羽撞见,进而注意到孟翎。 再加上,孟翎当时是失魂状态,唯有路生服侍在旁边。路生还小,知道太多也不好,因此隐瞒。 现在就没有必要了。 就算外人知道御前首领侍卫与孟翎往来又怎样? 说不定,哪天他们还会看见圣上坐在翎少爷的小摊前,又或是看见圣上跟翎少爷手牵手逛街呢! “寒暄就免了,时间匆忙,不打扰你们上课。我是奉五爷之命来办事的。” 方启拿出几张文书,递给孟翎,“翎少爷,这是五爷给您的,其他事项都已连夜筹办妥当,只等您签字。” 孟翎接过一看,竟是不同房产的契书、以及各种准许批款的文书。 公文都已写好,签个字就完事。 路生眼疾手快地磨墨,孟翎坐在书桌后,挨个看公文。 上面用的都是正经的官腔,纯文言文,放在以前,孟翎是看不懂的,但经过杨义昌的教学,孟翎已经勉强能看明白。 “……五爷要以我的名义办善堂,还不止一所?”孟翎问。 方启点头:“先在京城开了,待稳定后,再向外扩张,去其他州府也开。” “城郊还有施粥棚,等到冬日,会派人走访,送些柴火棉袄,免得百姓受冻挨饿。” 都是拿孟翎的名字去做的。 过不了多久,孟府翎少爷的善名不说家喻户晓,起码也会被众人熟知。 孟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在城门下钥前送出的信,只一夜,五爷便替他筹备好了一切。 “这很费银子。”孟翎说。 方启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在五爷心里,您比银子重要。” 说罢,又劝他:“快签了吧,都是五爷让您签的。” 孟翎原本还要多问几句,方启一摆出五爷,他就不问了。 非常听话,方启指哪,他就签哪,不再细看公文,写字一笔一划,非常端正。 签完字,又站起来,把方启带到库房。 孟翎掀开地毯,叫路生撬开地窖的门。 方启是知道底下有什么的,但杨义昌不知道。几人顺着梯子爬下地窖,左右一看,杨义昌惊叹道:“少爷,原来你的钱都藏在这儿了!” 孟翎挨个打开箱笼:“方大哥,你让人把它们都搬走,拿去做善事吧。” “翎少爷,这是你的积蓄,我怎能要!”方启这才明白孟翎带他来地窖的原因,大惊失色地拒绝。 “你们是替我积德行善,哪儿有光让我坐享其成的道理?”孟翎说。 “可是……”方启仍要拒绝。 孟翎假装生气:“五爷同你说了我要行善的原因了么?光是签字,怎么知道够不够参与度?快拿走,否则我如何能心安!” 方启欲言又止。 那可是五爷花了整夜定好的计划,怎会有失误? 谁都知道,孟翎也知道。 少年还叹了口气:“说到底,这都是五爷当初给我的,也算不上都是我的钱……权当是借花献佛了。” 方启到底是答应了,说银子太多,回头让暗卫来分批搬。 等人走了,杨义昌说:“我记得翎少爷说过,你生平最爱财。” 孟翎道:“我也记得老师教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杨义昌笑了,笑容中颇有几分欣慰之色。 “翎少爷心地极好。” “哪有。”孟翎说,“你们不要把我想的太好,我很肤浅的。” 他只是害怕功德值太低,会对自己产生不良影响,才开始办善堂和粥棚的,初心并不单纯。 但杨义昌却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轻声夸道:“论迹不论心,翎少爷已经做得很好了。” 孟翎竖起书本挡住脸,瓮声瓮气地说:“老师还不上课么?”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杨义昌嘴贱地问。 “你不会是想被五爷骂了吧?”孟翎诚恳地问。 “…………”杨义昌拿起书卷,肃容道:“少爷,请不要说与课堂无关的话!我们开始上课了。” 孟翎:“我还是喜欢你方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杨义昌满心悲愤。 这小子坏得很,一点也不善良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我一点儿也不善良。 杨老师:看出来了 —— 老师怎么你受伤了两章(默哀) 大家晚安!感谢宝宝们投喂的营养液~么么哒 第29章 杨义昌的课上到一半, 忽然,一阵杂乱的喧闹声由远及近,传入屋内。 本不想理会,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接二连三地打断了他的授课。 杨义昌忍无可忍, 面沉如水地推门喝问:“何事吵闹?!不知道我在给少爷讲习课业吗?” 杨义昌在西院向来和和气气, 下人们还未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都吓了一跳。 “回杨先生的话, 是孟老爷和一位风水先生, 还有风水先生的几个徒弟, 正在做法事。” “法事?”杨义昌眉头紧锁。 孟翎起初也没想起来, 一提起关键词,他立即恍然大悟。 少年探了个脑袋朝外张望,手里还抓着一本书卷, 表情跃跃欲试。 “开始了吗?老师,我能去看看, 凑个热闹吗?” 杨义昌问:“孟老爷为何要在府内做法事?” 孟翎解释道:“他觉得这段时间尚书府经常有人出事,是府里风水不好, 不吉利, 说不准还沾染了什么晦气。” 于是请个风水先生来破局。 杨义昌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 刚张嘴,瞥见孟翎,瞬间想起自己的弟子也是个算命的“半仙”, 这嘴又合上了。 “老师,我们去看看吧!”孟翎催促道。 “看什么看, 不准去!一有热闹你就往上凑,像见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 成何体统。”杨义昌拘着孟翎,不让他到处跑。 “凑热闹也是开拓眼界的好法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孟翎狡辩道。 杨义昌的额角青筋直跳,没好气道:“就你歪理多。书都背熟了吗,句意都懂了吗?” 孟翎很识时务,立刻装乖:“老师不要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小跑着关窗:“这样就不吵了。” 杨义昌拿他没办法,这可是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小祖宗。 不过,他们不去,却有人主动上门。 管事姑姑小心翼翼地叩门:“翎少爷,杨先生,孟老爷带着风水先生来西院了。” 孟翎:“哦?!我去看——” 杨义昌:“咳。” 孟翎话锋一转:“赶走赶走!没看见我在读书么,便是天塌下来,也别想阻止我好好学习!” 杨义昌:“……” 管事姑姑艰难忍笑。 杨义昌给孟翎气笑了,气了一会儿,见少年躲在书本后,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不住地偷偷瞥着他的脸色,心又软了。 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孟翎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何必压着他的性子? 难道要像之前一样对外界无知无觉、浑浑噩噩么?还是要一个开朗的小少年变成一个老古板? “去罢去罢,免得你心野了,读书也读不进去。”杨义昌叹气,“再则,孟老爷亲自来了,难道我还能把你爹拒之门外不成?” 孟翎连一秒都没犹豫,欢天喜地地丢下课本就往外跑。 边跑边说:“老师此言差矣。在西院,除了我和五爷,老师便是最大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真要拒之门外又能怎样! 孟翎不给孟澎面子的时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没影了,杨义昌连回应都没来得及。 算是看出这小子有多不爱学习了。 杨义昌无奈地摇摇头,完全没有生气。 孟翎不喜欢读书,但他知道教育必不可少,不能当文盲。 于是,即便再不喜欢,也从不敷衍。 答应的事都会认认真真做完,做到尽善尽美。 这就够了。 对杨义昌而言,态度大于一切。 至于孟翎心里的弯弯绕绕和喜恶心理,那部分属于五爷,与他无关。 院子中央。 孟翎跑出书房,见孟澎正带着几个穿着道士服的男人四处查看。 光看院子还不够,还要进厢房。 但孟澎的话在西院做不得数,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都敢堵在厢房的门前,礼数分毫不差,话却毫不客气。 “请老爷与诸位客人止步。” “放肆!我是尚书府的一家之主!”孟澎怒道。 “此乃西院,未得翎少爷命令,奴婢不敢放行,还望孟老爷见谅。”丫鬟又福了一礼。 察觉到风水先生暗中投来的诧异眼神,孟澎深感面上无光。 孟澎知道自己指挥不动西院的下人,也不敢撕破脸——做法事的日子,最好不要起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孟翎正大步走来,立刻扬声唤道:“翎儿,快过来!” 孟翎:“爹,你怎么把法事做到西院来了?” “法事已在前厅做完了,如今是陪着看看尚书府的风水,可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孟澎面上带笑,亲近地说:“你我是一家人,自然也要过来瞧瞧。” 孟翎真佩服他还能笑得出来。 粉饰太平也是一种能力。 孟澎给孟翎介绍了风水先生和他的几个徒弟。 风水先生盯着孟翎看了许久,孟翎微微皱眉,有些不适。 路生对这种眼神更加敏感,抢先管事姑姑一步,条件反射地挡在孟翎身前,怒道:“你为何一直看着我家少爷?” “是、是我冒犯,对不住。” 风水先生支吾不语,扯开话题:“翎少爷,可否让我瞧瞧西院的各处厢房?” 孟老爷当即催促孟翎叫侍女让开。 孟翎也不想平白生事闹不愉快,他点点头:“看呗。” 少年好奇地跟在风水先生身后,风水先生很懂事,不敢乱动乱看,大致瞧了几眼,不痛不痒地挪了几个盆栽景观,便说要走。 孟翎目送他们离开,轻声下令:“暗三,跟上去,听听他们说我什么。” 屋檐之上,一道阴影闪过。 路生和管事姑姑诧异道:“少爷?” 孟翎吩咐路生:“待暗三回来,叫他即刻来禀。” “是,少爷。”路生应道。 孟翎回了书房。 杨义昌并未出去,他只瞧见风水先生来书房转了一圈就走了,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热闹凑完了?”杨义昌懒洋洋地问。 “嗯。”孟翎点头。 “感觉如何?”杨义昌问。 孟翎坦诚道:“感觉也就那样……但他的肚子里还是有点东西的,挪了西厢房里的盆栽,风水上是旺屋主的。” 杨义昌惊讶道:“你还挺懂,我以为你只会看面相手相。” 孟翎:“其实并不是很懂,他挪了我才想起来,不然,我自己都调整了。” 前世,孟翎的爷爷也是一位风水先生,但孟翎没有跟着他学习,只是耳濡目染,学到一些零碎。 两人继续上课,约莫一刻钟后,房门又被叩响。 杨义昌刚要发飙,便听见暗三的声音。 “翎少爷,属下有报。” 杨义昌一愣。 暗卫来报,那便是正事。 孟翎主动道:“是我叫他去探听孟澎和风水先生的对话。” 左右也是快到下课的点了,不如提前半个时辰结束。 孟翎试着早退:“老师,今日便到这里吧?其余的,明日补上。” 他心虚,语气就不自觉强硬起来。 杨义昌听在耳朵里,却有另一番见解。 少年仍是笑着的,口吻与平日一般无二,却已带上不容置喙的意味。 已有上位者的风范。 孟翎成长得太快了,也是圣上养的好。 听说圣上与孟翎时常信件往来,一日两封都是常事,圣上到底在信里都教了孟翎什么? 难道连御下之道和帝王心术都毫不保留地教给他么。 也好,若是太单纯,一点儿城府也没有,将来跟着圣上,如何躲过前朝后宫的明枪暗箭? 杨义昌想着想着,又蓦然惊醒——他怎么就默认孟翎会进宫? 再转念一想,圣上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对翎少爷偏爱至极。 若二人真有成亲的一日,恐怕圣上不会纳妾,而孟翎自尊心极强,想必也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不不不对! 杨义昌头疼地敲了敲脑袋,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怪他天天笑话孟翎——你就仗着五爷宠你——脑子都糊涂了。 “老师?”孟翎奇怪道,“你不舒服吗?” “……没事,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杨义昌点点头,收拾东西。 嗯?怎么就走了。 孟翎茫然又惊喜! 早退!成功啦! 哪个学生不喜欢提前下课?! 孟翎狂喜,顾忌着老师尚在,强作镇定地唤暗三进门。 杨义昌看着少年一脸从容不迫,暗自点头:果然是圣上教出来的,与昔日圣上在潜邸时号令下属的样子越发相似。 杨义昌问:“翎少爷,是否需要我避嫌?” 有些东西,他不能听也不会提。 但孟翎说了是孟尚书和风水先生的对话。 那两人能聊什么大事,左右不过是家宅之事,他若是在旁听着,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孟翎果然没叫他走,直接问暗卫:“他们说什么了?” 暗三不知为何浑身紧绷,语气艰涩,像是猝然得知惊天秘闻,正强压着内心的震撼。 “属下听见……”暗三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下跪,态度比往日又恭敬了几分,“小主子,他们在讨论您的面相和命格。” 孟翎心中警铃大作。 莫非被风水先生瞧出他是个穿越者?! “接着说。”孟翎沉声道。 暗三:“风水先生说,您面相极好,意志坚定,是天生的富贵命,且有贵人相助,事业极顺。将来……将来凤舞九天,贵不可言!” 孟翎:“?” 杨义昌:“!!!” 杨义昌大受震撼。 那一瞬间,他好像想通了很多事,看孟翎的眼神格外复杂,其中蕴含千言万语。 孟翎被看得头皮发麻。 他从未如此困惑,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听不懂人话。 “你说什么?”孟翎表示没听清楚,有胆就再说一次。 暗三叩了一个头,郑重且大声地说:“恭喜主子,风水先生批语,您是天生凤命!” “咚——” “砰!!” 乱七八糟的声音同时响起。 孟翎扭头去看,只见杨义昌摔了他宝贝的书本,头顶的瓦片被过于激动的暗卫踩断了一片,断瓦砸在地上,一束光斜斜落下,像圣光。 孟翎沐浴在圣光里,面无表情地抬头:“谁踩坏的,谁负责修。” 暗卫们七嘴八舌地应道: “好的主子。” “放心吧主子。” “小主子您没受伤吧?瓦砾有没有伤到您?要是伤到未来的……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孟翎:“……” 这群人故意的吧? 暗卫诚惶诚恐诚心诚意,孟翎却觉得他们是憋着坏,故意调侃他。 就像谁被好哥们撞破黑历史,从此那人就多了一个黑称。 谁不知道凤命是皇后命? 而皇后都是女性! 孟翎还没见过男皇后。 前世看的男同小说不算! 他又没穿进男同小说………… 孟翎猛地顿住,大惊失色! 不对不好不是! 他是在绿江看的小说,又没仔细看频道分类,哪里敢确定看的是言是耽还是无cp! 孟翎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杨义昌试探问:“你怎么了?” 孟翎:“我在思考。” 孟翎点开系统,摇了下签筒,今日运势上吉。 可以赌一把用天机薄。 他不顾尚在65的功德值,点开天机薄选择自己,又进入搜索框,搜索“凤命”。 结果空白。 改为搜索:[皇后] 也是空白。 再改:[成亲] 结果显示:[你与未来的伴侣天生一对,乃天作之合,成亲前后都很恩爱哦!] 孟翎:“……” 孟翎的CPU快烧了,他真的会成亲啊? 杨义昌与暗三交换了数个眼神,暗三轻咳一声,问:“小主子,您不高兴吗?” 孟翎瞪他:“我为何要高兴?我又不认识皇帝,也不想认识!” 众人:“……” 孟翎教育他:“我知五爷非寻常人,是天潢贵胄,是京城权贵。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与五爷如此亲近,当今圣上又是个生性多疑的,他怎么可能与一个同五爷关系匪浅之人成亲?不怕党争,不怕反叛?” 众人:“…………” 大家欲言又止,少爷你有时候想的太少,有时候又想的太多了。 该怎么才能告诉你,皇帝跟五爷就是同一个人。 杨义昌语重心长地问:“翎少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孟翎断然道:“没有万一!” 谁要跟皇帝成亲啊?每天都要担心脑袋会不会掉,会不会惹怒他被五马分尸,吓死人。 皇帝又不像五爷。 五爷会哄他,会宠他,会纵容他,会为他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 细心周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百忙之中,还会悉心研究他的字,每日都跟着他的学习进度,为他写好可以临摹的字帖。 他要什么,五爷便给什么。他喜欢什么,还未开口,五爷就叫人送过来。 他不喜欢五爷的某些行为,只随口一提,五爷当日便改了,还会主动来信向他道歉。 都说上位者不会低头。 但五爷会。 换作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就不一定了。 孟翎冷冷地下令:“今后不许再提这两个字。皇帝连五爷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我就算要成亲,也绝不跟他!” 作者有话说: 小孟:死也不跟皇帝结婚 五爷:…… —— 小孟插下巨大的flag! 大家晚安~感谢宝宝们投喂的手榴弹和营养液~!么么哒>3< 第30章 清晨。 朝堂之上, 君臣共商国事。 近年来,夏朝风调雨顺,百姓日益安乐, 加之帝王的雷霆手段,朝野内外都十分平和, 不敢生事。 但总有些贪官污吏, 胆敢顶风作案。 顾时渊前阵子刚查清一批人, 揪出了几个贪墨和欺压百姓的官员, 决意在朝堂上杀鸡儆猴。 五个贪官自以为掩盖的很好, 不料还是被天子的暗卫营抓住把柄, 查了个水落石出。 证据摔在他们脸上, 他们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那五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 “陛下饶命!饶命啊!” “陛下, 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老臣忠心追随两代帝王, 虽一时走了歪路,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敢求陛下网开一面, 只愿陛下饶臣不死——!” 金銮殿内, 群臣垂头不语,没有一个敢说话的,大气都不敢喘。 求饶的哭声不断。 有朝臣偷偷瞥向龙椅。 打从上朝开始, 圣上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似乎心情很差。 往日还能多几分耐心,同朝臣说话时的语气多少能有几分缓和, 今日却冷得能冻死人。 是因臣子贪墨之事么? 可那五人所行之事并非没有前例,圣上处决过比他们更糟糕更严肃的罪臣, 也没见他失态啊。 顾时渊坐在御台之上,听着罪臣哭叫,丝毫不为所动,神情越发不耐。 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一旁的首领太监徐福安当即上前两步,大喝道:“肃静!” 哭声戛然而止。 即便害怕畏惧到近乎晕厥,也不敢再泄出半点声响。 五人颤抖着,规规矩矩地双膝着地,额头抵着手背贴在地上,不能起身,也不能抬头。 御前不容失仪。 顾时渊面色寡淡,漠然地念了他们五人的名字,又说: “欺上瞒下,贪污受贿,又假借朝廷之名私收赋税,滥发徭役,霸占百姓良田。” “即刻起,夺官袍乌纱,首犯二人下狱,十日后,西市问斩。从犯三人杖一百,流二千里,守边地,子孙五代不可参加科举,遇赦不赦!” 五人顿时面色惨白,顾不上礼仪,跪俯着不住哭饶,被禁卫当场摘了乌纱帽,拖了下去。 “陛下——” “陛下饶命啊!” 顾时渊没有理会。 哭声渐弱,直至金銮殿内再也听不见。 顾时渊看了眼徐福安,徐福安当即会意。 “有本起奏,无事退朝!” 没人吱声。 顾时渊淡声宣布退朝。 百官叩首,三呼万岁,等待帝王仪仗彻底离开,才从地上站起来。 左相傅宁早就想见一见恩师的外孙,但顾时渊起初嫌他跳脱的性子带坏孟翎,还怕他影响孟翎养病。 后来,则是不想傅宁在无意间说破五爷的身份,于是一压再压,将他一拖再拖。 傅宁已经忍了数日,本来打算今日便进言,说什么也要跟孟翎亲近亲近。 不料早朝发生了这档子事…… 查这五人没用他的眼线,是周迎和方启在忙活。 傅宁只知他们在查贪官污吏,却不知圣上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还选在今天问罪。 顾时渊发起火来,傅宁也不敢往上凑。 圣上将孟翎保护得太好,周围都是暗卫,戒备森严堪比保护帝王。 有任何别有用心之人接近孟翎,都会被第一时间察觉拦下。 没有圣上颔首,傅宁压根见不到,除非他特意选在孟翎在柳桥摆摊的时间,装成一个普通客人。 问题是…… 傅宁不敢啊! 傅宁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是见孟翎逗小孩要紧,还是不惹顾时渊小命要紧。 只抉择三秒,他就选了保住小命。 大不了在醉仙楼定个靠窗的雅座,远远看上几眼。 确认孟翎活蹦乱跳生龙活虎之后,他就可以写信向恩师交差了。 今天就算了,改日吧。 有同僚上前攀谈,傅宁下意识扯起笑容与人交际,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在嘀咕—— 贪污的证据必然不是今天才拿到手的,为何选在今日开刀? 总不能是顾时渊猜到他今天想去看孟翎,特意在朝堂上发火,以此堵他的嘴吧? 傅宁想不通,他自认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在顾时渊心里也没那么大的能量和地位。 唯有孟翎。 这位小少爷在圣上面前说话的份量极大,极其重要。 若要说,普天之下,谁能影响顾时渊的情绪,便只有孟翎了。 难道是孟翎出事了? 傅宁决定等会儿去找方启打听打听,不敢见顾时渊,他还不敢见方启么! 另一边。 顾时渊下了朝,回了乾清宫,冷着脸处理奏折。 圣上跟前侍候的人都紧着皮,动作越发小心谨慎。 不论做什么,都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点儿声响都不敢有。 徐福安收拾着玉匣,里面放着暗卫送来的密信。 暗卫在上朝前送来密信,圣上挤出了点时间,在早朝前看完了。 本来,看信前,圣上的心情还是不错的。看完信后,整个人就像压着一团火,偏又发不出来。 徐福安非常好奇密信的内容,但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偷看半个字。 顾时渊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生气,他只是有些无奈。 孟翎喜爱五爷,厌恶圣上,不知缘由。 是他在民间的声望着实太差吗? 五爷和圣上,都是顾时渊。 这叫他如何是好? 顾时渊从不在意史官和外人如何评价他的事迹,只要问心无愧即可。 偏偏是孟翎,对他——皇帝的身份——似乎有了极深的畏惧和误解。 这就很难办了。 若说从前还有几分想要告知真相的心思,如今彻底打消了。 他与孟翎之间的联系尚未到牢不可破的程度。 单靠信笺,想要细水长流,水滴石穿,所需时间太长…… 孟翎是会卜算的。 即便顾时渊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蒙住所有人的眼,也无法预测孟翎会不会哪一天自己“看”出来。 顾时渊不会伤害孟翎,也从未想过设法废掉孟翎的神异本事。 他不能斩断孟翎的羽翼,不能将孟翎软禁在西院,只能接受他的照顾。 一位坐拥天下,掌无上权柄的帝王想要强取豪夺,太容易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到,但那不是顾时渊。 他有自己的原则。 他尊重孟翎,但也不容许孟翎过分畏惧自己。 更不能接受孟翎在未来察觉他是皇帝之后,可能生出疏远逃离他的心思。 顾时渊沉吟许久,手下的那本奏折迟迟未批。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 “陛下?” 徐福安即刻上前,躬身等候吩咐。 “备马。拿常服来,朕要出宫。”顾时渊说。 “是,奴才这就去办!” ** 东街。 孟翎出了府,领着路生和两个护卫,正在走街串巷地做好人好事。 倒不是什么大事,单纯是看见什么,就做什么。 帮忙扶摔倒的老人家,送他回家。 看谁手中的重物抬不动,上去搭把手。 穷人家的小孩看着麦芽糖嘴馋,他就全部买下来。 分一个给路生,自己啃一个,两个护卫大哥不要。剩下的,全部拿去送给吃不起糖的孩子。 路边坐着啃麦芽糖休息,忽然发现一个走散的小女孩,身边还有两个疑似拐子的人贩子。 孟翎火速叫护卫把拐子摁了,压去衙门,自己和路生守在小孩身边,帮着找她家大人。 碰见不识路的人,叫路生帮忙指路。 孟翎自己来的话,得放大天气预报的地图,慢慢对比着认路,还不如路生快。 …… 孟翎是算准了时间提前出门的。 他一通忙活,逛了两三条街,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东街,恰好是平时摆摊的时间。 此时再一看功德值,已经涨到了249,涨势非常惊人。 主要还是救了那一个差点被拐的小女孩,功德值直接暴涨了一百多。 孟翎的今日运势是上吉。 使用天机薄时,随机扣的功德值大多是5以下,几乎没有数值5以上。 开张完全不成问题。 帮人卜卦会随机扣功德,但也会涨功德值——只要卜卦时,是收费不是敛财,是助人而不是害人。 孟翎是个优秀的肝帝。 他肝完功德值,在醉仙楼的大堂坐了会儿,吃了些点心。缓了一会儿,便准备开张摆摊。 那个找狗的青年早早就来了,排在第一个。 “半仙,我找了好多地方,怕有疏忽,把整个京城都走了一遍,你看看这样行吗?能不能看见我家旺财到底跑哪儿去了?” 孟翎笑道:“可以的,马上来!” 又吩咐护卫,“让跑堂把桌椅摆了。” 护卫恭敬道:“少爷,已经摆好了。” 孟翎:“好,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走得太快,一个没注意,在醉仙楼的门口,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孟翎吃痛,揉了揉额头和鼻梁。 路生和护卫们惊呼:“少爷,没事吧?” 其中一个护卫怒气冲冲:“是谁不长(眼)——呃!” 走在前面的同僚已经看清来人是谁,大惊失色,猛地后退,用力爆踩他一脚。 护卫慢半拍也看清了,刹那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直接没声。 路生奇怪地瞅他一眼,见护卫表情扭曲,单脚狂跳。 大概是人多拥挤,不知被谁踩了吧。 路生没在意,冲上前:“少爷,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大夫?” 又怒气冲冲地喝问面前的人:“你走路不看路吗?怎么撞着我家小少爷,连个对不起都不说!” 护卫们:“…………” 路生,你知道那是谁吗,就敢大呼小叫。 你好勇啊,是个汉子! 挡在孟翎跟前的人是个身形颀长的英俊男人。 他并未生气,弯下腰扶住孟翎,嗓音柔和。 “小少爷可还好?有没有撞疼?是我不好,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了。” 孟翎捂着鼻梁,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吸了吸鼻子,眼里还冒着点泪花,疼的。 “没事,不赖你。是我自己跑得太快,我也有责任……” 孟翎边说着,边抬起头,下一刻,他一愣。 “你、你不是那个——”孟翎紧急住嘴。 面前的翩翩贵公子,正是他在楼下向上仰望,看对方不小心看呆了的那位。 “什么?”顾时渊随口问道。 男人蹙着眉头,弯腰凑得更近,大手捧着少年的脸颊,神情专注。 他在看孟翎有没有受伤。 那么一张帅脸忽然靠近,近距离暴击。 孟翎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漏了半拍,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并且有朝着脸颊而去的趋势, 他眼神闪躲,不知为何,竟然不敢与那人对视。 孟翎慌慌张张地挥开对方的手,挣扎着躲开,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没事,客人还在等我算命,告辞了!!” 说罢,兔子似的跑得飞快,眨眼就蹿去了对街,迅速被排队的客人围了起来嘘寒问暖。 顾时渊哑然失笑,从清晨开始就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如果通过信笺构建的感情不够稳定,那就从见面开始。 作者有话说: 小孟:糟糕,被帅到了。 五爷:(笑) —— 感谢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呀,非常感谢!!作者君也会继续努力哒 大家晚安~~《 》 30-40 第31章 孟翎逃得飞快, 眨眼就不见人影。 少年一脸受到惊吓的慌张表情,把正在替他摆桌椅的书生,以及正招呼客人排队的跑堂都吓了一跳。 “翎少爷, 这是怎么了?”跑堂提高警惕,往孟翎身边挡了挡。 “翎少爷?”包子铺的老板听见动静, 也跟着飞快冲了出来。 “无事, 我只是急着开张。” 孟翎故作镇定, 在摊主的位置坐下, 跑堂立即给他倒了杯茶缓缓, 孟翎仰头一饮而尽。 客人们无比热情。 “半仙来啦!” “今天可不准提前收摊啊。” “哈哈, 我来的早, 排在前五。” 路生艰难地挤出人群:“让让,麻烦让让——我不是插队,我是少爷的小厮!!” “一个个慢慢来, 摊主今日很闲,能算满两个时辰!” 说罢, 孟翎抬头看见无助的路生,连忙上前解救。 “劳驾诸位, 莫要拥挤推搡, 按顺序排队。还有, 那是我的小厮,别拦着他了,快让他过来!” 客人们迅速排好队。 两个护院在维持秩序。 跑堂和包子铺老板护在孟翎左右, 寸步不离。 书生则站在少年的侧后方,无声地打量周围人。 ——是什么东西让翎少爷受到了惊吓? 应当没有危险, 否则守在暗处的人早就跳出来把刺客摁地上了。 书生皱着眉头,紧握折扇, 锐利目光已扫向醉仙楼的大门——那是孟翎跑过来的方向。 顾时渊早已进了醉仙楼,书生什么都没瞧见,但他发现对街的暗卫正在疯狂给他使眼色和打暗号。 ——你小子瞪谁呢?是圣上来了!! 书生凝神辨别,一秒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冒出冷汗。 “……”还好没有骂出声啊。 跑堂看他两眼,书生走近,跑堂紧张地问:“你脸色怎的那么白?” 书生:“我险些以下犯上。” “?” 跑堂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见孟翎已经平静,开始给人算命,他退后两步,低声问:“看清是哪个混账吓唬了翎少爷么?” 书生点头:“是主子。” 跑堂:“??” 跑堂膝盖一软,差点跪了。 圣上怎么次次都来得悄无声息啊! 随行保护圣上的暗卫也好没有同伴情,每次都幸灾乐祸地躲在暗处看他们吃瘪。 简直可恶。 书生拍了拍跑堂的肩膀:“没想到你的胆子挺大,敢对主子不敬。还好我心善,不会告状的。” 跑堂低声骂道:“你只是怕我把你一同告发罢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也对主子不敬了! …… 孟翎揉了揉脸颊,感觉狂跳的心脏慢慢恢复了往日的速度。 找狗的青年在小椅子上端正坐好,直觉地往钱匣里投银子,然后等待孟翎叫他伸手或者扔桌上的铜钱。 少年却没有叫他做任何事,只问:“你的狗叫什么?” “旺财。” “好名字呀!” 孟翎赞了一声,又问了青年的姓名,点开天机薄的寻物界面,一边说,一边用意念输入: “……走丢的小狗旺财在哪儿?”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符也输入成功。 系统弹窗泛着幽蓝色的光,流光溢彩,很美,但孟翎嫌它刺眼,毫不留情地把光效关掉,把透明度调得更高一些。 孟翎看着系统弹窗的字符。 “在西三街三巷,它正躲在一颗大榕树下睡觉。”少年念了一串地址,说:“现在便去找它,若树下没有狗,那定然在附近,可能是它睡醒了。” 青年大喜过望:“是的,旺财就喜欢在树下睡觉!” 孟翎说:“一旦旺财睡醒移动的话,所在方位也会跟着改变。我不能跟着你一起去,也就无法及时通知你,快点去罢。” 青年闻言倏然起身,“我这就去,多谢半仙!” 青年作了一揖,挤出人群,不顾形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去。 后面的人七嘴八舌地夸道:“哎呀,半仙如今法力越发高强,能算得具体方位了!” “是道行越发高深,你个文盲。” “这不是一个意思么!你瞅啥瞅?” “就瞅你咋地!” 孟翎:“……” 孟翎无力吐槽:“吵架和打架都取消算命资格。” 队伍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路生啪啪鼓掌,大声道:“少爷威武!” 一句话镇住所有人! 孟翎:“……你也给我安静。” 路生一秒乖巧。 孟翎满意了:“下一个。” 不远处。 顾时渊在楼上看着满脸无奈的少年,一双冷冽的眼眸如冰雪逢春,泛起细微的笑意。 “来人。”他淡声道。 一个暗卫悄然闪现,单膝跪地。 “主子。” “拿一个排队的木牌来。”顾时渊说。 想要得到小半仙的卜算,就要遵守他的规矩。 而孟翎的规矩是:排队领取刻着号码的木牌,按顺序叫号。 “是,主子。” 暗卫应道,闪身离开。 跑堂在队尾维护秩序,忽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袭来! 跑堂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又瘦又高的竹竿正以极快的速度飘来,面无表情,脸色白得像鬼。 跑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若非认出那是随行贴身保护圣上的暗卫,他一定条件反射地轰出一掌! 没认出来,他会警惕。认出来了,他也紧张。 “主子有吩咐?”跑堂问面前的瘦竹竿。 他害怕,担心自己一时失言,却被哪个阴损的同僚举报了。 高高瘦瘦的暗卫点头,伸手:“主子也要排队算命。” 跑堂一愣,反应过来,吃了一惊。 ——圣上要见翎少爷?还是以这样委婉的方式! 跑堂纳闷。 不是说时候不到,就不见面么? 听闻傅宁和方启旁敲侧击数次,也改变不了圣上的心意,只让他兴起远远看孟翎几眼的想法。 没想到,只是远远见了一次,圣上就改了主意。 翎少爷在主子心里,确实不一般。 可是…… 跑堂为难道:“翎少爷的卜算摊子生意火爆,客人们学会了提前来等待。就算有散号,刚刚也被抢光了,这——” 如果真要按规矩来的话,那就是“您请明日赶早”。 跑堂与瘦高暗卫对视。 瘦高暗卫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 跑堂:“……” 跑堂秒跪:“我给主子加号!!” 对不起,是有点不懂事了。 ** 孟翎给人算卦,起初还有几分系统升级的新鲜。 他会关注每一次卜算扣了多少功德值,总结不同人的卜算之间有何差异,对功德值的影响有多大。 在卜算的过程中,还会把能用的新功能都用一遍。不理会效率,单纯是好玩、好奇。 如此过了十来个人,新鲜感渐渐消磨没有了。 读批语也不再是一字一句,而是挑着关键词,迅速给出结果就了事。 系统升级之后,好用了很多。 搜索框能避免浪费许多时间,寻物寻人功能更是强大。 或许是听到孟翎帮许三娘找回走散妹妹的消息,排队的人中,有一部分都是来寻亲的。 中途,众人见那狂奔而去的青年抱着一只大黄狗回来,对孟翎的本事越发深信不疑。 孟翎不负众望,给结果又快又准! 一时之间,名气传得更广。 但孟翎不喜欢人聚集,他会有种被堵住空气的感觉。 于是,孟翎又增加了新规矩: 只要是算完的人,统统不准停留。 没有拿到号码牌的,温和驱逐,不许围观。 领着木牌排队的,要在指定区域,也防止堵住道路,影响路人的正常通行。 一坐便是许久。 待到最后半个时辰。 孟翎的屁股已经快要坐麻了。 “你家没有脏东西,半夜的声响是房屋漏水。回去修缮房屋即可,莫要疑神疑鬼。” “哎呀,原来如此……”客人尴尬笑笑,谢过孟翎,在路生的催促下,飞快离开,给下一个人让座。 算命途中,偶尔会碰见类似的乌龙。 孟翎还见过有人叫他算自家男人/女人有没有出轨,问他能不能帮忙捉小三的…… 算感情的人,在顾客之中占的比例还不小。 比如,前一个疑神疑鬼的走了,后一个青年坐下便道: “半仙,我算姻缘。请问我的正缘何时会出现?” 孟翎假装掐指一算,抬头看看面板:“等过年吧。” “为何是过年?” “因为你远方表弟会来你家拜年,你不是喜欢他?”孟翎说。 青年大惊失色:“什么,我原来喜欢表弟!” 他若有所思地走了。 孟翎目送他离开。 啧啧,爱而不自知。 少年伸了伸懒腰,舒展四肢。 “路生,还有多少个?” 路生:“只剩最后一位客人了。客人,您请上前来——” 一道身影靠近,坐在小摊前。 孟翎还在同路生抱怨:“这椅面太硬了,时间一长,坐得我腰酸背痛。” “怎么不叫下人加一张软垫?”忽然,一道声音插入他们的对话。 伴随着清脆的银子落入钱匣之声,一个面容俊冷的贵公子在小摊前利落坐下。 他身形偏高,宽肩窄腰,是极好的比例,并不显得过分高大,没有给孟翎压迫感。 贵公子对着孟翎微微一笑,面上的疏离和冷漠悄然散去,眸色温和至极。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沉冷而磁性的嗓音直往孟翎的耳朵里钻。 孟翎:“!!!” 怎么是你。 怎么又是你。 孟翎在对方含笑的目光中,感觉面上泛起一阵热意。 他轻咳一声,假装冷静:“路生,去帮我拿个软垫。” 路生茫然:“现在?” 不是都要收摊了吗。 孟翎胡乱点头,“嗯嗯,快去。” 路生跑走了。 孟翎坐得笔直,端起高人风范。 “公子,真巧,又碰见了。你想算什么?” 顾时渊忍笑,问道:“前一个人算的是什么?” “姻缘。”孟翎答道。 “那便算姻缘。”顾时渊笑道。 “好,这个简单。” 孟翎答应得飞快。 他点选对方,飞快搜索关键词:[命定之人] 系统给出结果。 孟翎边看边念:“上天说,你的命定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嗯??” 孟翎:“???” 少年环顾四周,表情茫然。 不对,怎么除了他,四周再无旁人,连暗卫都不见人影。 就连本该待在他身份服侍的路生,也被他脑子一抽赶走了。 可选对象只剩一人。 顾时渊问:“你在说你自己?” 刹那间,孟翎汗流浃背:“误会,绝对是误会!请容我再算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孟:不对劲! 五爷:没有不对,算得很准。 —— 大家晚安呀!感谢投喂霸王票和营养液,啾咪啾咪=3= 第32章 系统从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怎么突然在今天整了这一出? 孟翎的内心在流泪猫猫头。 幸好,与他对坐的贵公子极有耐心与涵养。 男人始终笑吟吟的,面色温和。 哪怕是问出“你在形容自己?”的问题, 神情和语气也没有丝毫怒气和讥讽,反倒像是一种亲友玩笑般的调侃。 孟翎提出重新算, 贵公子也没有生气, 爽快同意了。 这让孟翎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他的金招牌, 可不能倒在今天! 事实上,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还可以有其他解读的含义。 孟翎被帅哥迷昏的理智回笼, 又被保护口碑的紧迫感逼着, 迅速振作起来,找回主场。 “公子贵姓?”孟翎随口问道。 “顾。”顾时渊答道。 孟翎一愣,跟五爷是一个姓氏的。 他的脑海中闪现过怪异的想法。 只一瞬, 自己都来不及捕捉,那想法就消失了, 只在心中留下一道较深的痕迹。 孟翎没有多想。 皇帝和其宗族都姓顾,夏朝又疆域辽阔, 没人说天下只有皇亲国戚才能姓顾。 他打开天机薄, 看这位顾公子的姻缘。 [系统:恭喜, 天赐良缘!你能相伴一生的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看清自己的心,默默等待与真诚守护是恋情能够顺利开花结果的正确道路, 而你已经做到了。保持耐心,他的心也正朝你走来, 未来会是美好的。] 孟翎:“……” 孟翎十分困惑。 他第一次在系统这儿得到像神棍一样的未来预测。 以往,天机薄都会直接给出准确的答复。 比如:甲喜欢乙, 却迟迟不追求或使用了错误的追求手段,导致乙以为甲其实很讨厌他,乙决定远离甲等等。 诸如此类。 天机薄不会让孟翎去进一步解读,或者委婉地猜,而是给出具体人名、起因、经过,并告知结果。 孟翎只需要跟着念,或者挑出关键部分,告诉顾客。 而现在,天机薄给的消息实在含糊。 孟翎摸不着头脑,又挑了几个姻缘相关的关键词搜索,得到的答案跟上面相似,甚至有不少重复。 孟翎没有再搜索下去,他想了想,结合自己的理解,在心里整理话术。 顾时渊见他蹙眉不展,温声道:“不着急,慢慢来。若实在为难,那便罢了。” “不行!”孟翎条件反射地说。 活半仙的名号听起来羞耻,其实真的很好用。百算百准的口碑摆在那儿,前来找他卜算的客人源源不断。 招牌决不能砸手里。 孟翎整理好了语言:“公子,是这样,方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并不是形容我,是你误会了。” 顾时渊挑了挑眉:“哦?” 孟翎镇定道:“他其实说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与你距离相近或者时常能看见的人。” 顾时渊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孟翎仿佛得到极大的鼓励,一下子就对之后的话充满了信心。 少年带着令人信服的口吻,说: “公子,上天并没有明确说出你的正缘,但是,你心里已经隐约知道对方是谁,也对那人有极大的好感,只是无法确认。” “我可以给你一些信息,辅佐你确定对方的身份。” 顾时渊:“愿闻其详。” 孟翎:“你因为一些事情,等待和守护了对方许久,并且,这种坚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是沉默的,隐匿于黑暗之中的。” 男人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但没有表露出来,依旧面色如常。 孟翎观察着顾公子,却看不出什么来。 他无法辨别自己的话是否准确,但见对方没有打断,猜测多少说中了一些。 于是,接着往下说。 “你待对方极为真诚,而这份真诚与是你赢得恋情的关键。你选择做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其实,对方或许已经看见了你的付出,你已经赢得了那人的好感。” 孟翎认真道:“公子,想要恋情开花结果,你要看清自己的心,并且继续坚持下去。保持耐心,他已经在慢慢喜欢上你了。” 话音落下,四周隐约响起各种乱七八糟的响声,再仔细听,似乎还能听见吸气声。 这动静非常轻微。 若不是此前周围寂静无声,连一个看热闹和七嘴八舌说小话的人都没有,孟翎是绝对听不见的。 少年诧异地左右张望,想要找出声音的源头。 他怀疑是几个暗卫搞出来的,可当他扭头看去—— 路生刚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软垫。 车夫背对着孟翎,正替路生掀起车帘,方便他进出。 书生正一本正经地写着字,跑堂正在包子铺里拿着抹布擦桌子。 包子铺的老板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面团,双手沾满了面粉。 屋檐没有瓦片掉落,也没有暗卫被他逮住正在探头偷看偷乐,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难道是他听错了么? 孟翎挠挠脸颊,困惑地收回目光。 因此没有瞧见所有暗卫长舒一口气的模样——路生不算,他确实没有听见哪怕半个字。 少年转回头,抬眸,不期然地撞进顾公子的目光里。 他的气势深沉如渊,一双眼眸如浸寒潭的墨丸,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似有千言万语。 孟翎试探道:“……顾公子,我说得不准么?” 他并不是很有自信。 这还是孟翎第一次没有念答案抄作业,而是纯靠自己的理解和系统补充信息,来解读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 孟翎放弃了,悄悄伸手去钱匣拿银子。 手指一碰,才发现满是铜钱和碎银的钱匣中,多了一个饱满圆润的银元宝——正是顾公子预付的报酬。 男人之前丢钱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孟翎没有瞧见他给了多少,直到现在才发现。 那足足是正常价的数倍! 难怪不开心! 孟翎刹那间理解了顾公子的脸色。 这很对,很正常。 主动比别人给的多,反而得不到一个像其他人那样精准的答复。 换作是他,他也炸。 孟翎立刻把银元宝拿出来,诚恳地说: “顾公子,如果不准或者你觉得不满意,没关系,这次不收费。是我学艺不精,你下次再来的话,我给你优先,还打折!” 能让一个小财迷主动打折,俨然已经赢了一半。 “我何时说过不准?” 顾时渊失笑,宽大的掌心轻压在少年的手背上,不让他把元宝拿出钱匣。 孟翎追问:“所以我全都说对了?” 顾时渊轻声道:“或许吧。至少目前来看,确是如此。” 孟翎喜笑颜开:“我就说嘛,在我这儿,卜算的成功率是十成十的!” “不过,你给的太多了,我的卦金是二钱。” 孟翎拿了碎银,要给他找钱。 男人推了回去,用不容置喙的语气,笑道:“小半仙算得如此精准,难道在下不该给赏银?还请收下罢。” “没有同我客气么?我会当真的。”孟翎问。 “绝无客套之意。” 顾时渊温声劝哄道:“你何不用这份银子去买些喜欢的物件,就当奖励自己辛苦工作了一日。” 孟翎一秒被他说服。 “公子言之有理。” 摆摊那么久,口都说干数次,茶都要喝两三壶。 是时候给辛苦工作的自己一份额外嘉奖了! 孟翎的手慢慢缩了回去,试探道:“那我真的收了哦?” “嗯。”男人含笑点头。 孟翎迅速把那一个圆滚滚的银元宝单独收进怀里。 路生恰好拿着软垫跑来,“少爷,您要的坐垫!” 顾时渊问:“小半仙还要继续摆摊?” 孟翎不好说自己当时脑子短路,靠着随口打发路生办事,给自己一个恢复理智的机会。 “不摆摊了,就是坐一会儿。嗯,吃吃包子,吹吹风什么的。” 孟翎找了个借口。 顾时渊道:“既然坐了许久,何不起来活动活动?” 孟翎不解:“也行……?” 顾时渊顺势邀请:“那,要不要与我在柳桥附近走一走?” “啊?” 孟翎茫然。 找他逛京城著名散步景点? 柳桥连同左右河岸,石桥坚固宽大,桥上也有许多摆摊的小摊贩。 两侧种着柳树,若是春天,绿意盎然,会有许多不想出城又想赏景的人前来踏青。 即便是秋季,泛黄的柳叶随风而舞,亦别有一番滋味。 河道里,有卖货郎撑着装有商品的小舟沿河叫卖。 河岸边有租船的老翁,不少年轻人选择泛舟而过,兴致一来,便站在船头吟诗作对。 最重要的是—— 除了以上的种种,柳桥还是出了名的相亲约会圣地。 因为是公共场合,人来人往,而且景色也不错,若是有男女相亲,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接触对方,柳桥会是首选。 当然,除了相亲,亲友之间也能去柳桥玩,这不是一个限定情侣约会的场景。 考虑到对方大概已有心上人,孟翎不会往另一方面想,只以为顾公子是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他出行。 孟翎犹豫,主要是双方才见过几面,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能并肩压马路的好朋友了? 但他很快看开。 大概顾公子是自来熟吧。 孟翎喜欢交朋友。 而且,他对顾公子有种“我看你很顺眼”的好感,莫名觉得自己一定能与对方相处愉快。 正当孟翎思考的时候,路生听见他们的对话,想起什么,为难地低声询问:“少爷,你要出去玩么?可是,杨先生不是给你布置了功课……” 孟翎脸色微变。 顾时渊眯了眯眼睛。 光明正大偷听的暗卫顿感不妙,为杨义昌同情点蜡。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孟翎果断答应了散步邀请。 少年甚至装作没有听见路生的话,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催促顾时渊:“顾公子,不是要去转转看风景么?快走吧,我太想看风景了!!” 所有人:“……” 你是真的不喜欢学习。 顾时渊哑然失笑,觉得孟翎实在可爱。 作者有话说: 小孟:作业什么的,能拖就再拖一会儿吧…… 五爷:真可爱(笑) —— 大家晚安~~~感谢宝宝们投喂霸王票和营养液呀!亲亲 对了,推推我的欢耽预收《最强的我掉马后被迫当救世主》~ 文案: 祁乐在无限世界活了许多年后混成了最强传奇,终于能回到现实,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享受平凡人生。 可惜和平日子没过多久,世界壁破裂,异能者觉醒天赋,异种怪物入侵现实,世界陷入危险。 官方紧急成立异种研究组和救援异能小队,不过对异种的了解太少,死亡率居高不下。 有无限世界的幸存者加入异能小队,告诉队长:“无限世界的最强大佬也回了现实,异种在他面前就是一盘菜,如果能找到他就好了。” 为了拯救世界,所有队员开始寻找最强传奇,还在异能论坛发布寻求合作的帖子。 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冒泡,激情八卦关于大佬的二三事。 知道大佬的人越来越多,想找到他的人也很多,始终不见大佬踪影。 直至某次节日庆典,S级异种突然从天而降,无数人面临死亡危机。 众人四散奔逃。 “我们也逃吧?”朋友们瑟瑟发抖地拉着祁乐。 祁乐叹了口气,拽下外套扔进他们手中,逆流而上,反手从脊骨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 “我啊——” “最讨厌当救世主了。” 异能队长匆匆赶到,不见异种,只看见他经常关心爱护的邻居弟弟,正一脸冷漠地擦着长刀的血。 两人面面相觑。 祁乐:“哥。” 聂涣:“……异种呢?” 祁乐指了指地上那滩血。 “死了。”祁乐说,“对不起瞒了你,我就是你在找的最强大佬。” 小剧场: 聂涣出任务深夜归家,忽然察觉邻居家有异种气息,紧急撞门而入。 只见祁乐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死掉的蜘蛛异种。 祁乐望着他哥,镇定道:“这是我网购的恶作剧虫子,做得太像了,我拿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聂涣:“??” 求求收藏呀 第33章 少爷要跟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朋友”出门游玩, 路生自然是不放心的。 少爷涉世未深,若是被人哄骗了,那可如何是好? 但他改变不了孟翎的主意, 便想着以贴身小厮的名由,跟着一起, 也好替孟翎防着点。 岂料, 刚把钱匣一类的重要物品收好。一转头的功夫, 少爷就不见了踪影。 “??!”路生大惊失色:“少爷人呢?” 跑堂在收桌椅, 道:“方才, 他与顾公子一同走了, 说在柳桥转几圈就回来了。” 路生:“!!” “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路生当即拔腿就要追。 跑堂将他拦下。 一众暗卫看得清清楚楚, 顾时渊就是不想让人打扰,又不方便明说想要二人同行,才趁着路生忙碌的功夫, 把孟翎哄走了。 孟翎显然并不在意身边跟没跟小厮,反正他清楚, 暗卫一定会跟上来的。 一招手,就能喊来人。 于是只招呼了一声距离最近的跑堂小哥, 说清去向和归来时间, 便潇洒去玩。 两人说说笑笑地并肩而行。 这会儿, 他们还没走远,哪里能让路生追上去破坏圣上和翎少爷的相处时间? “别去了。把这儿的东西收拾好,然后, 你要么带着翎少爷的钱匣先回西院,要么跟着车夫在这儿等少爷回来。”跑堂道。 “不行啊, 我不在,少爷可怎么办。而且, 那个人——” 路生照顾孟翎习惯了,思维停留在孟翎还处于失魂期的时候。 他总有一种不能离开孟翎超过一刻钟,也不能离开孟翎太远的想法。 就像鸡妈妈看不见自己养的小鸡崽,会想着把崽找回来。 跑堂觉得他的想法不行,得改。 跑堂提点道:“少爷已经独立了,他可以自己决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交他觉得合得来的朋友。路生,你怎么还管起主子来了?” “我是怕他遇到危险。那位顾公子的气势,瞧着就不像一般人。”路生解释。 跑堂心想,你小子眼力挺好。 那位确实不是一般人,而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帝王。 跑堂苦口婆心道:“路生,我与你也算认识多日,将来你或许还会成为我的同僚,这才多说几句,你随意听。” “大家都是奴才,翎少爷才是主子,奴才怎么能管主子的事?你同翎少爷关系好,处于对他好的想法,给他出主意,这是可以的,但你得掌握好一个度,不可僭越。” “再说了,翎少爷哪里是自己一个人?他身边跟着那么多暗卫,没事。”跑堂道。 路生听罢,反省了片刻,露出懊恼的表情来。 “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到底是我不好,脑子没转过弯来……多谢大哥!” 跑堂:“嗐,早晚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啊?”路生茫然:“我没有兄弟姐妹,你没有同我家议亲,为何是一家人?” 跑堂连忙解释:“我是指奴才的身份,大家都是为一个主子办事。” 路生想了想:“可我是翎少爷的小厮,你是五爷的暗卫,翎少爷同五爷最多只能算亲近吧,怎么就是一家人了呢?“ 跑堂:“……” 因为他俩迟早会成亲,夫夫一体,可不就是一个主子吗! 翎少爷的批语十成十的准确,价值万金也不为过。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座的诸位,谁听不出来啊? 他俩的恋情早晚会开花结果——这可是翎少爷自己说的! 跑堂不好直说,胡乱笑了几声,扯了个别的理由,把路生糊弄过去了。 路生收拾完了小摊,没有提前回府,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包子店里,等着孟翎回来。 ** 柳桥边。 微风阵阵,泛黄的柳絮纷飞。 有几片柳叶飘落在孟翎的发顶,而他自己没有发现,还在往前走。 顾时渊唤了他一声。 “怎么啦?”孟翎回头去看他。 “有叶片落在你的发上。” 孟翎低下头拍了拍,拍落几片,唯独最后一片柳叶的尾端插在发里卡住了。 “我来罢。”顾时渊说。 两人之间本是隔着大约半臂远的社交距离,顾时渊上前半步,两人便连社交距离都抹去了。 两人之间有比较明显的身高差,孟翎的发顶只到顾时渊的肩膀处。 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一瞬无比接近。 靠得那样近,而男人的身材又高大。好像一道阴影将他彻底笼罩,连光都挡住了,孟翎盯着男人外袍上绣着的金丝暗纹,仿佛能嗅到他身上的冷香。 清淡,雅致,第一感觉像落了雪的寂寥山峰,紧接着,又像一株红梅在枝头凌寒独自盛开,暗香沁人。 孟翎从未闻过这般好闻的香。 管事姑姑也会给他的衣服拿去熏香,但不是这样的味道,而是偏柔和、清爽的。 孟翎更喜欢他现在闻到的。 少年情不自禁地往前倾斜了一些身体,离得更近一些,鼻尖几乎能碰到男人的衣襟。 顾时渊伸手轻轻取下孟翎发间的树叶。 他记得暗卫有禀报,今早的发型是孟翎自己梳的,因此很小心,没有弄乱孟翎辛苦扎起来的头发。 男人克制地后撤半步,垂眸却见少年恍惚的神色。 “怎么了?”顾时渊不解地问。 孟翎一个激灵清醒,连连摇头。 但孟翎不是能憋住话的性格,两人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道:“顾公子,你用的是什么熏香,怪好闻的。” 顾时渊闻言,神情怪异一瞬。 他没想到,方才,孟翎靠近他,是在闻他身上的龙涎香,他还以为是孟翎为了方便他取树叶…… 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前世今生,孟翎都没谈过恋爱,他不懂,但直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难道在夏朝,问对方用的熏香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孟翎联想了一下。 如果他在现代,忽然凑近去闻刚认识的、完全不熟的朋友,还对他说“兄弟你好香,用的是什么香水”…… 这不是性/骚/扰么! 孟翎大骇。 ——我在当街耍流氓!! “我我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孟翎手足无措地疯狂挥手,非常迅速且主动地后退了几步,“我就是好奇,你不用说了,我现在不好奇了。” 顾时渊不过一个迟疑,两人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就被再度拉远。 孟翎欲哭无泪,好奇心害死猫……社死也是死。 “香是下人调成的,你若喜欢,我叫人送些给你。”顾时渊道。 “不用,顾公子,我不是要你的香,只是随口一问。”孟翎立刻拒绝。 顾时渊沉默片刻,停下脚步。小少年慌张的表情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翎儿,你很怕我?” “没有。”孟翎条件反射答完,又是一怔。 ——翎儿。 周围人不是直呼名字,就是喊他小半仙、孟半仙、翎少爷…… “翎儿”的称呼,除了孟父仗着长辈身份会喊,其余人,也就只有五爷了。 这似乎太过亲昵。 顾公子看着也才二十来岁,与他相差不会太大。 两人又是刚认识的朋友,即便为了礼仪不直呼全名,也应当选择客气一些的称呼吧? 男人姓顾…… 孟翎在心中飞快盘算。 第一次看见顾公子时,对方已在醉仙楼上默默看了他许久,与他对视后,却第一时间关了窗,似乎有意躲开与他接触。 第二次在大堂正面相撞,护卫本来要替他出头,一见到顾公子的脸,却瞬间转了话锋,语气客气许多。 第三次,便是他主动来小摊算命。仔细一想,他来醉仙楼时,顾公子还没到。等他准备开张,顾公子才姗姗来迟,恰好踏进醉仙楼。 照理说,那会儿,小摊的号码牌早已分发完了。 顾公子的身边没有跟随着的下人,他若是在最后关头赶到,及时了拿号,进醉仙楼时,手中怎么没有木牌。 若是没有拿号,他怎么来的名额算命? ……除非他根本不是从常规途径拿的号码牌。 孟翎笃定跑堂不敢当着他的面受贿行贿,若是什么得罪不起的贵人,跑堂不得不加号,也应当私下提醒他。 可孟翎没有收到任何暗示。 在给顾公子算命时,跑堂和其他护卫甚至往远处站了站,好像一瞬间各自有了活儿,都很忙。 现在回忆起来,那分明是有意避开。 或许不是得罪不起的贵人,而是…… 他们的主子来了。 此时此刻,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翎儿”二字。 既视感太强了。 孟翎无法遏制不去想五爷。 少年顿了顿,狐疑地问:“顾公子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你的名字又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眼神灼灼。 顾时渊本来可以说:小厮唤你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的。 但他开口的前一秒,忽然记起孟翎在卜算时对他说的话。 ——真诚是你赢得恋情的关键。 顾时渊已经隐瞒了皇帝的身份,若是此时再撒谎,他就是骗了孟翎第二次。 一个谎言要靠无数个谎言去圆。 而它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男人静默许久。 在孟翎的怀疑越来越深的时候,顾时渊轻轻叹了口气。 “我名顾伍。” 顾时渊道:“翎儿,你很聪明,只一个称呼便能想到许多。” 孟翎因讶异而睁大了眼睛。 “五爷,真的是您?!” “嗯。”顾时渊同他道歉:“对不住,没有在初遇时便同你相认。” “我并非想要一直隐瞒,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相认来得太过突然。 刹那间,孟翎的大脑险些宕机。 他回忆起自己都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 在暗卫面前说五爷长得很帅,很合他心意。 替五爷算姻缘,还说他一直默默守护的人是他的命定之人,说那人是五爷的心上人。 还说他们早晚会在一起,对方已经在喜欢他的路上了。 救救,救救! 难怪五爷方才看他的眼神如此古怪。 孟翎不想自作多情,但他真的很难不把自己同那个“被五爷默默守护许久的人”划上等号。 条件大部分都对上了。 唯有一点,孟翎并不承认自己正在喜欢五爷。 他觉得自己对五爷是依赖和信任,对顾公子则是欣赏他高颜值和完美身材比例的好感。 但是,但是…… 五爷怎么不反驳呢? 孟翎满心疑虑,莫非是为了他的面子,不想让他算错难堪,所以故意认下? “翎儿在想什么?怪我没有及时告诉你么。”顾时渊轻声问。 少年面露犹豫之色。 顾时渊:“你我之间,不该有隔阂。翎儿,就像你每日写信将心里话都告诉我那样,有什么便说出来。” “难道我站在你面前,而不是隔着纸张,你就要与我生分么?” 想到每天连吃了几个饺子都要告诉眼前人…… 少年的耳根染上绯色,以前怎么没有察觉,自己好像过分话痨了。 孟翎深吸一口气,委婉道:“我只是想同五爷道歉。” “这是为何?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顾时渊说。 “因为我方才在五爷面前胡说八道了,爷不必当真。”孟翎仰头看着他。 “翎儿是说你方才的批语?”顾时渊问。 孟翎点点头。 顾时渊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轻柔的,克制的。 他嘴角弯弯,温柔回应孟翎近乎直白的忐忑试探。 “我倒觉得,小半仙说得一字不差,算得极准。” 作者有话说: 小孟: —— 感谢宝宝们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呀!么么哒=3= 大家晚安哦~~ 第34章 同样是“小半仙”, 听见顾公子唤他,与听见五爷这般唤他,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前者是算命小摊的老板与客人, 孟翎能从容应下,游刃有余地回应来自客户半是恭维, 半是调侃的话语。 然而, 换作是五爷, 孟翎却做不到一笑置之。 唤他“小半仙”的语气太过亲昵自然, 五爷的嗓音低沉又有磁性, 语气温缓。 那三个字钻进孟翎的耳朵里, 孟翎直接连他后半句说了什么都听不太清。 比起唤他“翎儿”, 更多了几分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还被起了绰号, 以为自己把绰号瞒得很好,结果亲近之人早就知道了, 还被单独拿出来调笑的羞赧。 更别提,五爷给了孟翎一记摸头杀。 男人的手掌宽宽大大, 指腹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外袍的袖子因手臂抬起而稍稍滑落一小节, 能隐约瞧见他被内衫严密包裹着的小臂。 只匆匆一瞥, 孟翎都能想象到五爷隐藏在衣裳下的身体肌肉有多结实。 五爷看着颀长瘦削,其实内里非常有料。 孟翎猜想,五爷应当就是那种穿衣显瘦, 脱了衣服,胸肌饱满得能闷死人, 还有漂漂亮亮的八块腹肌,身材完美得能让任何男人看了自卑。 袖袍上的冷梅香气萦绕不散, 孟翎憋住气,不想去闻。 可他肺活量不好,憋不了多久,又因为微微的窒息感而不得不大口大口的喘气,那香就一直往他鼻子里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好似染上了五爷的味道。 孟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整个人都变得好奇怪,一旦五爷离他近一些,他的脑子就变成浆糊,眼珠子都不自觉地粘在五爷身上。 孟翎看着五爷的手掌,内心忽然升起一种的隐秘渴望。 他想把脸颊贴在男人的掌心,像猫儿一样去蹭。 五爷的手那么大,看起来一只手张开就能罩住他的整张脸。 爷的指腹会有茧子吗?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孟翎清楚自己的脸蛋有多细嫩,如果被五爷指腹的茧子磨蹭,他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会被磨红吗? 五爷的手掌会是温热的么? 脸被磨红的话,热乎乎的贴上去,会泛起痒意还是像浸泡温泉一样舒服? 他不该想这些,不该……如此放肆地幻想。 这跟变态有什么区别? 孟翎猛地偏头避开顾时渊的手,连退数步,直到自己再也嗅不到男人身上的香,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顾时渊不过是揉了揉他的头,没料到孟翎反应这么大。 他沉默了几秒,“你怎么了?” 孟翎摇头,他哪里敢说。 “不开心?还在生气?”他不说,顾时渊只能猜。 少年像是大脑宕机还在重启状态,好半天才将他的话转译进大脑。 “生气?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孟翎看起来真的很茫然不解,顾时渊顿了顿,问:“那翎儿为何躲我?” 孟翎霎时心虚,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 好不容易终于找着一个合适的借口。 “我没有躲您,我只是担心好不容易扎起来的头发变乱。”孟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是么?”顾时渊不置可否。 他们彼此都清楚孟翎是个手残党,学了许久,也没学会路生利落高超的束发技巧。 直到今天,还只学会了扎马尾。 但散落的鬓发依旧需要路生替他打理,否则他能把自己光滑饱满的额头勒成鸡蛋,要不是颜值顶着,谁也扛不住发际线这么露。 “所以不能毁了我的发型。”孟翎严肃地说。 顾时渊看着孟翎。 少年大概没发现,一边说着正经谴责话的他,耳垂却是红艳艳的。 顾时渊的眼神渐渐出现变化,眸色沉沉,垂在身侧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像是在隔空感受某些可能极为曼妙的触感。 孟翎不肯说明缘由,顾时渊也不逼他,但有一件事还是要问清楚的。 “我隐瞒五爷的身份,以卜算之名接近你,你生气了么?” 孟翎摇摇头:“没有。只要五爷不怪我方才胡说八道就好。” “……”顾时渊顿了顿,问,“我方才对你说了什么,翎儿听清了么?” 孟翎只听到前半句,到“小半仙”为止,剩下的全被男人靠过来的身体和香气隔绝了听力。 后面说了什么,他确实没留意。 “听清了……吧?” 尾音上扬,暴露了答案。 孟翎本想着瞒天过海,五爷轻飘飘扫过来一个眼神,那气势分明算不上凛冽,还带着几分柔和,但孟翎愣是没敢把谎言说下去。 怎会如此! 孟翎甚是懊恼。 他明明是撒谎不眨眼,能面不改色把人坑骗得裤衩都没了的狠角色才对! 孟翎心里发狠地想了一堆狡辩的理由。 出口却是非常乖的一句话:“对不起,我走神了……后半句没听见。” 顾时渊笑了:“还以为你会想法子糊弄过去。” “怎么能骗五爷呢?” 孟翎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本来是要的,这不是不敢么。 顾时渊温声夸他:“好孩子。” 孟翎一下子脸就红了。 怎么能用这种话夸他?太过分,太犯规了。 柳桥边有马车哒哒哒地通行,孟翎站得靠外了些,顾时渊展臂揽着他的肩,轻巧地将他拉近,与他交换了位置,自己站在了外侧。 孟翎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推着往河岸边走去,最后靠在了石制的栏杆上。 有卖货郎的小舟穿行而过,叫卖声传到岸上,孟翎揉了揉脸颊,稍微清醒了些。 “那,五爷方才说了什么?”孟翎问。 顾时渊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一字不差,算得极准。 孟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给五爷算的是姻缘,五爷已有心上人,并且默默守护那人许久。 五爷与他之间的距离,又恢复成了礼貌的社交距离。妥帖绅士,君子之风。 孟翎有些许失落,当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吓了一大跳,慌张又无措。 顾时渊瞧出少年有心事,便哄他说。 孟翎被哄了几句,又被五爷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男人的表情看上去能包容他的一切好与坏。 他心中涌起极大的勇气和力量,索性大胆发问: “五爷,那个人,是我吗?” 顾时渊有几分意外孟翎的直白,但他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只有你。” ——是你,且只有你。 顾时渊生平没有对任何人这么好过,他只要看见孟翎,就会迸发出无穷无尽的保护欲和宠爱欲。 他就想给孟翎最好的,就是想捧着他、哄着他,离他越近越好。 而这种保护欲,对一个从冷漠吃人的皇宫中生存下来,并最终胜利的帝王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情感。 两年前,当顾时渊在尚书府第一次看见孟翎。 只一眼,他无法遏制地对眼前的病弱少年升起怜惜之情。 两年后,顾时渊终于处理完时刻想着要他性命的藩王,又从沉重繁琐的国务中抽身。 那时,他才惊觉——昔日连生活自理都堪忧的小少年,已经成长得独立大方。 而顾时渊除了提供钱财和暗卫,确保孟翎衣食无忧和人身安全外,几乎没有再为他做过其他事。 他时时刻刻想把人接到身边亲自照料,而不是看着案桌上的密报,通过旁人之口了解孟翎的点点滴滴。 孟翎一天给他写一封信,有时是两封、三封,顾时渊完全不嫌少,他还听更多。 他生性活泼、乐观,对生活有无比的热情,总是能从诸多新奇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顾时渊透过纸张上的字字句句,渐渐能够还原孟翎的生活。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孟翎,但对少年的喜爱却日益加深,他甚至比两年前更加、更加喜欢孟翎了。 若说两年前的初遇,他心中是怜惜与保护。 两年后,这份情感早已不再纯粹,复杂得难以概括,满得能溢出来。 因此。 是你,也只有你。 顾时渊以为自己在表明心意,但孟翎听了,面色越发苍白。 孟翎听懂了五爷的言外之意。 正因听懂了,才更加不能接受。 孟翎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这是穿越,他是魂穿,不是胎穿。 是有原主的。 五爷从两年前就开始护着的人,是“孟翎”,不是孟翎。 而孟翎穿来此间,连一个月都不到。 原主是无知无觉的傻子,但他也是有灵魂的呀! 孟翎无法忽视这一点。 当五爷伸手想来拉他的时候,孟翎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这一躲,不是害羞,是真的在躲。 男人眯了眯眼,语气平静:“翎儿,我吓到你了?” 孟翎抿着嘴唇不语。 顾时渊:“说话。” “不是五爷的缘故,是我的问题。”孟翎嗫嚅着,小声道:“爷,你也听到了预言,我还没有……这对你不公平。” 顾时渊顿时放松许多。 原来是孟翎还没有喜欢上他,却担心自己无法回应,会伤到他。 只要不是想要逃离他的身边,万事都好商量。 孟翎敏锐地发现五爷的语气又温和下来,他还是那么君子,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不算什么,我们大可从朋友做起。”顾时渊温和地说,“翎儿,莫要有压力,我不会做界限之外的事,更不会伤害你。” 孟翎“嗯”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时渊问:“我可以揉你的发顶么?” “会弄乱……” “不会的,”顾时渊笑道,“若我弄乱翎儿辛苦束好的头发,便罚我替你重新束好,如何?” 孟翎只好答应。 那只大手又一次落在孟翎的发上,温柔的几乎让人落泪。 孟翎没有了旖旎的想法,心酸又心虚地想: 对不起,五爷,我还是半真半假地骗了你。 系统真的很准,他确实对五爷抱有好感。 不是没有,而是不能。 他过不了原主这一坎。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提前说一声,没有别人,也没有什么原主,原主就是孟翎! 误会会解开哒,也不会因此闹很大的矛盾什么的,就是一个自己醋自己的play~他会发现的。 —— 感谢宝宝们投喂营养液呀,大家晚安啦! 作者君最近在忙找新家和收拾行李搬家的事,所以有点忙,等下个月安顿下来了,应该就好了。到时候多更一点补偿大家 第35章 一连数日, 孟翎都在想这件事。 他掩饰得好,饭照常吃,零食瓜果照常啃。 读书出摊都一如往常, 在孟府里碰到孟父和孟文琢必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互看不爽。 孟翎的嘲讽和挖坑技能依旧高超,无论是嘴皮子还是实际利益, 他都永远占据上风。 若是碰到冯夫人, 孟翎一般都会假装冯夫人是透明人, 丝滑地无视。 不会主动挖坑嘲讽她, 除非冯夫人自己往枪口上撞。 给五爷送信的频率倒是降低了许多, 从一天两三封, 慢慢缩减成一天一封。 降低频率的速度是有意调控的, 信件的厚度不减反增,暗卫还以为是孟翎不想劳烦他们跑太多趟,因此把多次寄出的信件内容都写在了一起。 孟翎待下人很好, 从不苛刻,也很少无缘无故发火责罚下人, 体贴又善解人意,可以说是下人最希望遇见的好主子了。 这种心疼下属来回奔波, 所以主动给下属减轻工作量的事。 暗卫相信孟翎绝对做得出来。 但时间一长, 总会露出点端倪。 西院的人起初没有发现不对, 还是管事姑姑心细,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推测出翎少爷不开心。 但无论谁去问,孟翎都摇头说你们想太多了, 我什么事都没有。 就连路生私下偷偷问,也是得到一样的答案。 西院一个比一个苦着脸, 小主子心情不好还找不到源头,这可如何向五爷交代? 但是, 再怎么愁,还是要主动上报的。 皇宫里,顾时渊听得此事,顿时了然。 这是孟翎还在为柳桥的事烦忧。 顾时渊不由得有些懊恼。 若是能再克制一些,远远看他,而不是拿个牌子装客人去光顾算命小摊。 又或者在小摊算命时,不算姻缘,而是推算其他事…… 再给孟翎一些时间,兴许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又不安。 顾时渊想了想,放下奏折,对徐福安道:“备马,朕要出宫。” 徐福安一愣,陛下又要出宫? 可是现在马上要正午了,也没到翎少爷平时出摊的时间啊。 徐福安不敢耽搁和阻止,命手底下的小太监去拿方便在宫外行走的常服,自己亲自服侍圣上穿戴整齐。 “陛下可是要去醉仙楼?奴才这就传讯醉仙楼,命他们准备好午膳。”徐福安恭敬问道。 “不去醉仙楼,去尚书府。”顾时渊吩咐道,“西院靠近后门,我从后门入。叫人提前清场,驱逐尚书府的闲人,莫要让人认出朕。” 顿了顿,又道:“按翎儿的饮食喜好,在西院摆膳。” “奴才遵旨。” 徐福安一边应下,一边暗暗吃惊。 去醉仙楼还不够,还要亲自去西院? 为了隐藏一国之君的身份,堂堂皇帝,竟然主动走尚书府的小门,不可思议。 此前几次,徐福安都未能跟随皇帝出宫伴驾,但他实在想亲自见一见这位圣眷正浓的翎少爷。 徐福安火速想了个理由:“陛下,请让奴才跟您一起去吧。陛下要和小少爷在西院用膳,奴才能够在旁布菜。” 顾时渊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你去西院瞧瞧那里的人做事是否周到细心。” 徐福安面露喜色。 “诶!陛下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奴才,绝对不会让小少爷被心大的奴才欺负。” 徐福安是首领太监,堪称火眼金睛,他又知道圣上对孟翎的上心程度,跟去西院,能检查西院的下人有没有心思不好的,做事懒怠的。 顾时渊叫他也去换了常服。 至于去了西院要注意不能喊错称谓之类的,不必强调,徐福安也知道厉害。 皇帝身边侍候的,比平常人更加谨小慎微,不会在关键地方出差池。 皇宫被顾时渊治理成铁桶一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几乎没有世家和官员敢在宫里安插眼线和心腹,被发现就是死罪。 但宫墙之外,变数就增多了。 尤其是皇宫正门,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容易走漏风声。 为了减少麻烦,顾时渊走的是角门,他前几次也是从角门出去的。 另一头,尚书府,西院的书房。 孟翎并不知晓顾时渊正在来的路上,正端坐着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埋头苦写。 每个学生都逃不过旬考,他也是。 杨义昌坐在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端着茶杯,喝着从宫里拿来的御赐贡茶,老神在在地品茗。 五爷实在财大气粗。 这种茶叶泡出来的茶汤色泽透亮,味香,入口顺滑回甘,是极难得的好茶。 它的产量极少,价值昂贵,可不是谁能喝得到。 哪怕是富贵人家购买,也是几两几两地省着喝,唯有贵客上门,才会拿出来招待。 但在西院,它却跟普通茶叶一样,随取随用。 杨义昌还见过下人用它给孟翎泡漱口的茶水,孟翎显然完全不懂它有多贵,还以为就是普通的茶叶。 五爷要富养娇养小少爷,谁都不能多说半个字。 杨义昌自然也不敢多嘴。 但他每次来西院,都会多喝几口茶水……感觉喝下去的茶,比他的束脩还贵。 过了一会儿,孟翎抬头。 “老师,诗词都默写完了。” “嗯。”杨义昌说,“放在一旁,我等会儿看。换一张纸,今日试着做一篇文章,题目就是……” 怎么还要写命题作文! 孟翎:“可我们还没有学怎么写文章。” 杨义昌安慰道:“不要紧,我先摸摸你的底。” 孟翎:“……” 还能怎么办。 写呗。 孟翎抓着毛笔,写着写着,觉得脸上有点痒,下意识挠了挠脸。他太认真,把墨汁蹭到脸颊上还浑然不觉。 杨义昌不想打断孟翎的思路,索性没有提醒。 杨义昌没有太离谱,给出的题目是围绕着之前学过的文章中的句子,要孟翎针对名句进行解释。 对孟翎而言,编作文不难,难的是用文言文编。 他做不到像大文豪一样文采斐然,下笔成章,只好用半文半白的话强行编。 杨义昌没有规定交卷时间,也没有催,甚至强调内容差一点不要紧,务必要把字写工整。 孟翎先打了一张草稿,修修改改写得差不多了,才将它誊抄在干净的宣纸上。 誊抄的时候,院落隐隐约约传来细微动静。 师徒俩同时抬头,过了几秒,那动静渐弱,也没有人推门而入。 想必不是什么要紧事。 杨义昌提醒发呆的孟翎:“发什么愣,快写。写完便下课,让你去用膳,听管事姑姑说,今日有醉仙楼的烧鸡。” 孟翎瞬间振作精神! 鸡腿!! 孟翎奋笔疾书,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几分。 大概这就是美食的力量。 好不容易捉耳挠腮的写完,早已远超平时下课的时间。 在孟翎写文章的时候,杨义昌已经用朱笔批改完孟翎的前两张试卷——一张听写字词,一张默写诗赋。 孟翎忐忑地上交作文,又从老师手中接过自己的两项小考试卷。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红圈,都是因着急而写漏了笔画的字。 其他的,一字未错。 “考得不错,看来你很聪明,而且也很努力。”杨义昌面色缓和。 孟翎抬头挺胸,他虽然不爱学习,但还是有好好学的! “文章我带回家看,今日便到这里罢。”杨义昌起身。 安静的书房内传来桌椅板凳摩擦的声音。 屋外的人听见,就知道里面考完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缝隙,路生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圈,见确实是结束了,才敢出声询问:“杨先生,今日的课上完了么?” “已经结束了。”杨义昌点头,对孟翎布置作业:“朱笔圈出来的字,一个写三十遍。再把曹刿论战熟读,明日背给我听。” 曹刿论战是现代必学古文之一,孟翎是学过的,只是过去太久,早就忘光了。 如今只需对照着繁体字熟读数次,把记忆捡回来。 孟翎不是第一次碰见现代学过的古文,因此他的学习进度比寻常人快得多。 但杨义昌不知道他前世学过,以为孟翎生来天赋异禀,夸过许多次,对他的要求也更高了。 以前写错字只用抄十遍,发现他有“天赋”后,简单的错字罚抄就翻了三倍。 孟翎冤死了。 背学过的文章和默写笔画无敌复杂的古代繁体字,这能一样么? 繁体字,是他的一生之痛。 但杨义昌在外一贯都是如此严厉的,他在书院教书时,学生做得不好,他甚至会打手板。 考虑到孟翎的身份,杨义昌没敢动板子,只能用罚抄。 杨义昌板着脸训道:“简单的错误你都犯,罚你抄写,是给你长点记性!” 孟翎快要饿扁了,不想理会他了,赌着气,扭头冲扒拉着房门的路生喊道:“路生,我好饿,可以吃饭了吗?” 嗓音委屈,怎么听怎么可怜。 路生连忙道:“当然可以,少爷,已经摆好了,就等你了。” 说着,拉开书房门。 书房的两个人,都没领会到路生那句“就等你了”的言外之意。 杨义昌铁面无私,对少年可怜兮兮的模样完全不为所动,严肃地说:“明天要交齐,字不许再错了。知道了么?” 孟翎有气无力地应道:“是,老师……” 杨义昌满意地点点头,理了理衣襟,手里拿着文章,朝屋外走去。 “那我就先回——” 尾音骤然变调。 紧接着就是双膝着地的声响。 孟翎好奇抬头,远远只见杨义昌刚迈出书房门,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孟翎诧异:“老师,你怎么跪了?” 不是,刚刚还很威风地训着他呀,这跪得也太猝不及防了! 杨义昌:“…………” 祖宗,求你了,别说话了。 杨义昌冷汗津津,低着头,恭敬地唤道:“草民见过……五爷。” 他的官位早已在多年前卸去,因此自称草民。 孟翎一惊,五爷来了? 他连忙起身,小跑着离开书房。 面容英俊的男人就站在不远处的院中,冷着脸,气势极强。 西院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变得比平时规矩百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没人敢吱声,唯有孟翎惊喜地唤了一声:“五爷!” “爷,您来了。怎么不让人进书房叫我?”少年快步上前。 顾时渊对他微微一笑,眸色温和。 “想着你在旬考,便拦了下人,免得打扰你。” “怎会是打扰。”孟翎道,“爷来了,可以进书房看我考试啊!” “怕你紧张。” “我心理素质好,不会紧张的……呃,大概不会。”孟翎又挠了挠脸颊,手一摸,才发现不对,怎么脸上好似有东西。 低头一看指腹,都是墨渍。 顾时渊笑他:“写个考卷,也能把自己写成大花猫?” 孟翎脸颊爆红,这也太丢脸了。 他讪讪一笑,转头想跑去洗脸。 有机灵的下人眼疾手快地呈上打湿的帕巾。 孟翎正要伸手,顾时渊却抢先一步拿过帕巾。 “翎儿,过来。”五爷淡声道。 孟翎迟疑一瞬,还是走近,乖乖地仰着脸,让男人替他擦干净脸颊的墨渍。 下巴被男人的手指捏着,被迫抬高。 他的手是温热的,虎口和手指关节处果真带着细细的薄茧,擦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痒意。 擦完脸,又更换新的帕子擦手。 孟翎看着五爷捏着他染上墨汁的手指仔细擦拭,神情认真而专注。 他的手比五爷的手掌小一大圈,五爷一只手都可以圈握住他的两只手腕。 这个发现,让孟翎没理由地更慌张了,心脏扑通乱跳。 少年想退缩,却被顾时渊牢牢掌控着,动弹不得。 院子里有不少下人,大家都规矩地低着头,不敢多看。 孟翎紧张得四处乱瞟,余光往下一扫,瞥见跪在不远处的杨义昌。 ……??? 不是,老师,你怎么还跪着?! ——五爷的身份到底有多尊贵,见面还要行跪礼。 孟翎犹豫,那他是不是也要跪啊? 见了人只远远喊一声“五爷”,还要五爷亲自替他擦脸擦手,这真的对么? 孟翎欲言又止,顾时渊第一时间注意到,问:“怎么?” 孟翎问:“爷,我是不是也要向您行礼?” “不必。”顾时渊说,“任何时候,你都不用跪我,你也无需对我用敬词。” “噢。”孟翎有点开心,但他记挂着老师,低声提醒道:“五爷,你还没叫起呢……” 所有人都知道顾时渊是特意晾着的,他不满杨义昌加罚又拖堂,累着了翎少爷。 那一声“我好饿”,实在太过可怜。 在院子里的人都能看见,圣上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所有人都替杨义昌捏了一把汗。 孟翎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毕竟五爷有多宠他,他自己是有感觉的。 顾时渊没说话。 孟翎想了想,小声说道:“写错就是写错,老师奖罚分明,我也认罚了。” 说完,话锋一转。 “但是我要偷懒,不想写三十遍。五爷替我说一声,改成十遍就好了。”孟翎问,“爷帮帮我,好不好?” 顾时渊嗯了一声,冷淡道:“你起来罢。” 杨义昌擦着汗,从地上爬起来,道:“谢五爷隆恩。” “听见翎儿的话了?”顾时渊问。 “是,五爷。翎少爷把错字写十遍就好了。” 杨义昌心想,孟翎也太会了。 先在五爷面前保了他,免得他被五爷责罚。 转头就趁机把罚抄从三十改成十,借五爷之口改罚,自己既得了利,又哄了五爷。 一句“你帮我,好不好”。 天啊。 这么会撒娇。 莫说十遍,就是孟翎要圣上来替他抄这三十遍,恐怕圣上都会应允。 杨义昌叹为观止,怀里揣着没改的文章,火速告辞溜了。 孟翎目送老师狼狈逃跑,满脸同情。 虽然吓唬老师很不道德,但他的作业量大大减少了! 就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五爷:这么会撒娇? 小孟:我只是知道怎么拿捏你。 五爷:…… —— 大家晚安啦~感谢宝宝们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呀!啾咪啾咪=3= 第36章 孟翎第一次和顾时渊一起用膳。 此前, 他没见过五爷身边跟着护卫或下人,今天却看见了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 孟翎问他怎么称呼。 徐福安道:“奴才从前无姓,被人唤作小福子。自从跟了五爷, 得了爷的恩典,被赐‘徐’姓。” 孟翎以为他叫徐福, 礼貌道:“徐公公。” 徐福安连忙躬身应了, 又拿着公筷给他布菜。 这活儿以前都是路生做的, 但是路生布菜和徐福安布菜, 又有不同。 孟翎跟路生更熟悉。 而且他在西院用膳,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吃, 却叫旁边一大堆人瞧着, 于是让路生同他一起用餐。 一起吃饭的时候被热情夹菜,就像被家人照顾,很好适应。 但徐福安并不肯上桌, 只弓着腰负责夹菜,孟翎就有点不习惯。 莫说徐福安, 今儿五爷来了西院,就连路生都死活不肯像往日一样坐下, 捧着个茶壶杵在一边。 正厅的两侧还有管事姑姑与一群下人诚惶诚恐地候着。 排场太大了。 孟翎已经适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但他还是不想吃饭时被一群人围观。 鸡腿都不香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五爷说。 五爷好像很习惯这样的场合。他身上有一种权势财富滋养出来的贵气, 拥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场。 孟翎是活泼爱玩的性子,不喜欢肃穆压抑。 他纠结几秒,还是没开口。 算了, 一顿饭而已。 五爷难得来一趟,不必节外生枝。 徐福安又要举起公筷, 顾时渊看了孟翎一眼,忽然抬起手。 徐福安停下筷子, 恭敬地:“爷?” “都下去罢。”顾时渊道。 徐福安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疑问,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顾时渊的命令。 他放下公筷,招呼所有人离开房间。 等最后一个下人走出去,徐福安朝顾时渊、孟翎各自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窗明几净,正午的艳阳映入室内,屋子里光线极好,关了门也没有昏暗,反而愈发安静温馨。 西院的餐桌是圆形的红木桌子,两人之间原本是对坐,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徐福安刚好可以站在中间左右布菜。 但他走了,这位置就空出来了。 顾时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朝孟翎笑道:“翎儿,坐过来。” 孟翎立即捧着碗坐了过去。 刚坐下,碗里就多了一块鱼肉,还特意挑的最鲜嫩的鱼肚位置,没有刺。 五爷手执公筷,亲自为他布菜。 “如今只剩你我二人,翎儿不必拘谨。” 孟翎没想到五爷如此细心,连他的不自在都看得出来。 难道是演技退步啦? “我掩饰得不好吗?”孟翎问。 顾时渊道:“表现得天衣无缝。” “那怎么——”孟翎倏地闭上嘴,演技没有退步,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不是他藏得不够深,是五爷太懂他,能轻易一眼就看穿了他。 很不合时宜的,孟翎又想起了“原主”的事。 五爷看懂的,到底是谁? 孟翎低头去咬鱼肉。 好好的一条清蒸鱼,被他吃出点酸味来。 用完午膳,下人很快撤走桌上的残羹剩菜,换上瓜果茶点。 孟翎终于找准机会问:“五爷怎会突然来西院?可是有什么事?” “只许有事,就不许我无事来见你么?”顾时渊问。 连半秒都没有,孟翎脱口而出:“当然可以!” 顾时渊笑了一声。 孟翎回过神来,被他笑得一阵耳热。 他转移话题:“西院养了三只猫……” “我知道,”顾时渊说,“你在信中说过,据说不太亲人。” “喂食和梳毛的时候,它们还是给摸的。” 孟翎发现五爷似乎对猫有点兴趣,一下来了精神。 他格外积极地带顾时渊去找猫,可惜半天没找到,连下人都不知道猫躲在了哪里。 还是暗卫冒了个头,指了指院子里的那颗杏树。 树荫遮挡间,隐约可见三只猫趴着睡觉的身影。树干粗壮,睡三只猫也不怕塌。 孟翎仰着头,问:“这么高,他们下得来么?” 顾时渊指了指树干上的爪痕。 “它们应当是这棵树的常客了。” 前世,孟翎跟爷爷住在老家的时候,活得很放飞,鸡飞狗跳什么都经历过,爬树更是不在话下,只不过偶尔会上得去、下不来。 孟翎挽起袖子,跃跃欲试:“五爷,我会爬树,你且看我怎么把它们捉下来……” “不许!”顾时渊眉心一跳,抬手捉住少年的手腕,沉声道:“要捉猫,叫下人和护卫去,不准自己爬树。” “哦。”孟翎也没有多遗憾,万一爬上去但是下不来,被五爷看了全程,那岂不是很丢脸。 顾时渊要叫护院上树捉猫,孟翎却道:“爷,不用他们,我有绝招。” 只见少年转身跑走,片刻后带着一碗虾仁回来,在杏树下学着猫叫,又叫猫的名字。 “小黑!大橘!小狸!下来加餐啦!” 名字起得毫无内涵,就是按照花色和体型来取名的。 孟翎不是没想过起更好听的名字。 这三个名字是他最开始喂流浪猫时随口起的,后面收养了它们,再喊新的名字,它们都不理不睬。 只对这三个名字有反应,索性一直叫下去了。 树梢上,挨个探出三只猫猫头。 嗅到零食的香气,大橘从不愧对花色,第一个狂奔跳下来,另外两只紧随其后。 四爪并用,抓着树干就滑下来了。 孟翎为杏树点了一根蜡,这树皮早晚要被猫抓破。 “咪——咪!!” 三只猫绕着少年的小腿打转,叫得极其谄媚,与没饭吃时的高冷截然不同。 孟翎先做了示范,喂了一次,又把装有一小碗虾仁的瓷碗递给顾时渊。 “五爷试试喂它们,喂多了,也就熟了,它们就会亲近你了。” “好。”顾时渊接过了,学着孟翎的样子喂猫。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 起初,动作是生涩僵硬的,后面慢慢就熟悉了,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甚至能在猫伸着脖子去叼他手中的虾仁时,熟练地摸了摸猫脑袋,又在孟翎的提醒下,手指挠了挠猫下巴。 黑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蹭了蹭男人的手腕。 “五爷学得真快。”孟翎笑道。 “是翎儿教得好。”顾时渊知道孟翎想听什么。 果然,孟翎听了,嘴角的弧度就没有低下去过,笑容灿烂。 与这些日子展露出的伪装快乐相比,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很开心。 两人喂猫都喂出了乐趣。 虾仁不多,但三只猫间歇性有猫德,起码被喂了就会给摸,不会立刻跑走。 下人搬来了椅子,两人坐在杏树下,一边摸猫逗猫,一边说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孟翎在说,顾时渊在认真倾听,及时给出回应。 两人之间聊的也是很平常的话题,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不掺杂任何国事家事。 如果是五爷说得久一些,那必然是在说故事。 可能是夏朝的风俗和神话故事,也可能是他从前经历过、见过的人事物。 先皇养蛊似的养小孩,顾时渊不早慧也活不下来。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了,如今成了帝王,阅历不是现代大学生可以比的。 他并不提深宫里的黑暗或政治场上的阴谋诡计,只说有趣的、能暴露在阳光下的东西。 孟翎听故事时,喜欢把椅子反过来坐。 下巴搁在椅背上,手托着腮,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眸亮晶晶的,澄澈又天真。 是不曾见过血,亦不曾沾染过黑暗,如白纸一样的纯白。 顾时渊依稀能看见自己倒映在少年眸中的影子。 少年是那么专注,好似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顾时渊心软得一塌糊涂。 男人的眸色缓和,语气也变得愈发温柔。 西院的下人几乎全是从宫里调过来的,要么十分能干,要么就是王府旧人。 哪怕没面见过圣颜,也知晓“五爷”的真实身份。 此时全都看傻了。 就连训练有素的管事姑姑和大太监徐福安,目光都有些呆滞。 徐福安何时见过圣上与人这般温柔体贴,要不是大太监的素养摆在那儿,他一定会像其他下人一样,露出惊诧的表情。 徐福安算了算时辰,拿不准要不要上前。 圣上用完午膳有小憩的习惯,可今日是在西院,主子和翎少爷之间的气氛又极为融洽…… 要是贸然上前提醒,搞砸了,那就完蛋了。 徐福安决定装失忆。 至于什么时候想起“圣上要午休”这件事,全看他俩什么时候聊完。 徐福安本以为要等很久,甚至都觉得不会有小憩了。 岂料,没过一刻钟,只见圣上与翎少爷说了什么,少年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下一秒,就听见孟翎朝他招手,唤道:“徐公公!” 徐福安赶忙上前,“翎少爷可有吩咐?” 孟翎:“五爷要休息,西院的其他房间都不适合,你去收拾我的床榻出来。” 之所以喊徐福安而不是喊西院的人,孟翎是觉得徐公公是五爷身边服侍的人,他来布置床铺,五爷会睡得舒心些。 徐福安不愧是大太监,哪怕事前没有做过准备,也飞快领着人整理好了床铺,还准备好了给圣上更换的、用来睡觉的衣裳。 孟翎一点也不觉得把床让给五爷睡午觉有什么问题。 他同五爷前有笔友之情,现在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已经算是好朋友了。 好朋友过来玩,把房间让给他睡个小觉,正常的啦。 等五爷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他的床榻边缘。 孟翎贴心地说:“那我出去了,不打扰爷午休。” 顾时渊握住少年皙白的手腕。 “翎儿不睡么?” 孟翎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跟、跟您么?” “嗯。” “……不好吧?”孟翎眼神闪躲,“我睡相很差的,怕影响爷的休息。” “床榻够大,睡三人都绰绰有余,何况是你我二人,翎儿不必担忧。” 顾时渊说:“我们不是朋友么?朋友之间抵足而眠,是很寻常的事。” 孟翎是想拒绝的,但他一对上男人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等到自己也换了睡觉的里衣,从五爷身上爬过去,钻进被子里,他才感觉不可思议。 怎么就睡在一张床上了?! 被子很大,足够两人盖。但它再大,也也是一个被窝。 孟翎背对五爷,侧躺着蜷缩成一团。 他能感受到五爷在他身后强烈的存在感。 压根睡不着。 “要不要再拿一床被子来?”顾时渊贴心地问。 “也好!”孟翎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叫下人拿多余的被褥过来。 一人一个被子,不算一个被窝,孟翎放松许多了。 被子拿来之后,孟翎把下半张脸埋在自己单独一条被子里。 他听见男人似乎低声笑了。 少年耳根染上薄红,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五爷:(逗人) 小孟:有点刺激…… —— 感谢宝宝们投喂的营养液~ 大家晚安啦 第37章 孟翎没有午休的习惯。 算命小摊的人气很高, 总是排满了长龙,连带着柳桥的人流量都增多了不少。 因此,孟翎很忙。他总是用完午餐, 休息一会儿,就匆匆忙忙赶去柳桥准备摆摊。 在前往柳桥的马车上, 孟翎也没有闲着。 他会拉起车帘, 观察道路两边, 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人, 刷刷功德值。 到了小摊, 又忙着卜算, 既要关注客人的情绪, 又要分神关注系统的熟练度和功德值,重点是功德,绝不能让功德掉到60以下。 正午过后, 向来是孟翎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刻。 五爷却要他躺在床上休息半个时辰,不许他日日紧绷着精神做事, 要他学会劳逸结合。 孟翎以为自己不可能睡着的。 若是五爷不与他睡在一张床榻上,兴许还有点可能。 可他们就在一张床上, 虽然盖着两条被子, 但他们的枕头并排靠着, 肩膀和肩膀隔着被褥互相抵着。 孟翎心思不纯,更加难熬。 他索性把脸埋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保持均匀的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耳朵竖起, 细听五爷的呼吸,准备等男人睡着后, 他再偷偷地爬下床。 五爷似乎料事如神。 “翎儿若是不想陪我,不必强行留下。” 孟翎不吱声,一动不动地窝在被子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时渊温声哄道:“午后小憩片刻便于回复精神,更好应对下午的事务。你苦学了一上午,是时候放松休息。” “爷,我知道的。”孟翎答应着,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下一刻,男人竟倾身靠过来,一只手遮在少年的眼皮上方,挡住床帐内朦胧的光线。 孟翎有一瞬绷紧了身体。 顾时渊低笑道:“睁着眼睛如何睡?若是嫌太亮,我替翎儿挡着。” “五爷——!” 孟翎呼吸一滞,抬手虚虚握住男人的小臂,有心想推开,又不敢。 少年心念一动,很快找到拒绝的理由:“这样悬空,你的手会很累的。” “不会。”顾时渊温和又不容置喙地说:“闭眼,就睡半个时辰。” “五爷来了,我今天可以不出去摆摊……在西院陪您。”孟翎小小声地说。 五爷笑了,亲昵地捏了捏少年的脸颊,手指理了理他的额发,又复盖住他的双眸。 “如此,甚好。”顾时渊说,“多谢小半仙陪我这位凡夫俗子虚度半日光阴。” 似乎为了更省力,男人换了个姿势,他一只手肘撑着床榻,手掌托着下颌,左手却虚掩在少年的双眼处。 仔细看,掌心与眼皮之间有微不可察的悬空距离。 这样一来,既能遮光,也能避免压到少年的眼睛。 他靠得近,长发也垂了下来,孟翎能隐约嗅到他身上的冷梅香。 孟翎感觉浑身的热气都在往头顶冒。 他闭着眼,因此也没能发现,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可爱至极。 顾时渊只要垂下眼睛,就能将那片美妙光景尽数收入眼底。 他的眸色渐深,里面翻涌着更加深沉可怖的念想,但他什么也没做,而是闭了闭眼,挪开了视线。 “睡罢。”顾时渊的嗓音沉冷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孟翎只觉他实在温柔,完全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嗯。”孟翎乖乖应了,终是闭上眼睛,在萦绕不去的冷梅香中慢慢沉入梦乡。 在意识模糊之前,孟翎迷迷糊糊地想到: 分明是五爷说他要借床午睡,怎么就变成自己被哄上了床,如今又被五爷哄着先睡了。 要午休的人,不该是五爷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没能留下多少印象,孟翎就睡着了。 少年的睡相跟他一样乖,也不打呼噜。睡着了就不怎么爱动弹,缩在被窝里,呼吸绵长。 这一觉,便睡了快一个时辰。 醒来之后,感觉浑身酥软,仿佛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安稳的觉。 不过一个时辰,却像是睡了一整夜。 床帐内光线昏暗,孟翎平躺着,目光茫然,有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听到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他才彻底清醒,反应过来——自己跟五爷一起睡了个午觉。 孟翎睡在靠墙的内侧,他偏头去看,外侧空无一人,只被褥尚未收拾,有些凌乱。 孟翎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整理睡得有些敞开的里衣。 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引起守在外头的下人的注意。 徐公公轻柔的嗓音响起:“小主子,您醒了么?” 孟翎嗯了一声,床帐就被几个侍女拉开挂好,房间内的窗帘也被拉起。 路生捧着更换的外衣站在一旁,徐公公半蹲半跪在地上,要替坐在床榻边的孟翎穿鞋。 一觉起来,孟翎发现徐公公对待自己更恭谨了,完全像在把他当成五爷一样对待,称呼也更尊敬了。 孟翎吓了一跳,缩了缩脚。 “我自己……” “小主子不必在意,这都是奴才们该做的。”徐公公笑道。 徐福安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完全不给人迟疑后退的时间。 孟翎还没来得及把腿缩回床上,他就已经半强制地替少年套好了一只鞋。 孟翎只好接受,想要道谢,徐福安又轻声提醒:“翎少爷,您是主子。” 对待下人,可以宽厚,但不能太礼貌。 太礼貌客气的主子,压不住心大的奴才,是会被欺负的。 虽说有圣上护着,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胆敢冒犯孟翎。 但是,若自己能够立起来,恩威并施,那就更好了。 孟翎何其聪慧,当即便领会到了徐公公的言外之意。 路生从小就跟孟翎吃住在一起,对孟翎亲近有余,恭敬不足。 主仆界限早已模糊,比起主仆,更像兄弟。 暗卫只负责盯梢有无危险,负责人身安全。西院的奴才还没人敢踩在孟翎头上,暗卫就没有发现,也不会禀报。 倒是管事姑姑或许有所察觉。 但她生性谨慎,又初来乍到,对孟翎和圣上之间的关系一知半解,不敢贸然出头。便想着再多观察些时日,再决定如何跟翎少爷提起驭下之道。 唯有徐福安,常年在御前服侍,见惯了大场面,经验丰富。 徐福安深知圣上对孟翎的感情,明白眼前这位必然是未来的皇后,是紫禁城未来的另一个主子,因此姿态放得更低,有些话也敢说。 他若是察觉了却当作没看见,更会被圣上责罚。 在孟翎眼中,西院的下人已经足够体贴周到,做事也勤勉。 但在徐福安眼里,他们还是太松散了。 若是侍候名门世家的少少爷,足够了。若是侍候孟翎,远远达不到标准。 在孟翎与五爷午休的时候,徐福安好好地给西院下人紧了紧皮,连路生和管事姑姑都没有放过。 孟翎便发现,西院的下人待自己更加恭敬顺从了,就连路生都不敢咋咋呼呼地往前凑,规矩了许多。 孟翎试着去接受身份的转换。 他不再是不受宠的、连洗澡水都要自己动手烧的普通少年,而是西院的主人。 徐福安替他穿好鞋子。 孟翎站起身,没有道谢,但还是朝徐福安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巡视房间,下意识去找五爷的身影。 “五爷呢?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翎少爷的话,如今是申时。主子在书房,已有人去通禀。”徐福安道。 话音刚落下,内外间的纱帘被掀开,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 顾时渊一眼就瞧见他的少年。 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背后,几缕垂在胸前。他的里衣凌乱,露出漂亮的脖颈和锁骨,系带就松松垮垮地缠在腰上。 即便是这样松垮的衣服,也能瞧出少年的腰有多细,好似轻轻松松就能单臂圈握住,腰窝更是能用双手掐住。 少年的肌肤细嫩,必会留下红红的掌印。 顾时渊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但他从未见过孟翎这样合他心意的人,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审美上,对他的吸引力仿佛无穷无尽。 和孟翎相处的每时每刻,顾时渊都要竭尽所能地克制,以免吓到他。 偏偏少年还格外依赖信任他,会用乖顺的、水润润亮晶晶的眼神望过来,亲昵地唤他—— “五爷。”孟翎看见男人,眼睛一亮,埋怨似的说:“不是说好只睡半个时辰?怎么你醒了,也不叫我。” 嗓音清亮好听,如清泉流淌过山间的松石。 “见你睡得香,便没有惊动你。”顾时渊道。 孟翎正被服侍着更衣。 少年只穿着里衣,还是衣衫不整的状态。 一般来讲,这种场合是需要外人回避的。 顾时渊不仅没走,还笑吟吟地斜靠在墙上,定定地看着。 圣上要留,没人敢赶他。 唯一能开口驱逐的人都没说话,下人更不敢出声了。 孟翎没有多想。 他又没脱,穿得整整齐齐的,连里衣都是长袖长裤,怕什么。 很快被服侍着穿好衣服,孟翎要招呼路生来梳头,却有一人抢先拿过木梳。 “我来。”顾时渊道。 下人们惊疑不定——圣上要亲自替人梳头束发?这要么是下人该做的事,要么是夫君会做的事! 顾时渊将孟翎摁坐在铜镜前,温声问他的意见:“我替翎儿束发,好么?” 孟翎颇感莫名其妙,梳个头也要抢? 下人们的表情为什么突然变得复杂。 五爷又为何要反复询问,再三征求他意见? 孟翎顿时警觉:“爷会束发么?” 别是拿他当小白鼠练手吧! 顾时渊一怔,看清少年眼底的警惕,哑然失笑。 果然还小,什么都不懂。 “翎儿想要什么发型,我都能梳。”顾时渊说。 “简简单单束进玉冠里就好了。”孟翎不放心,又问道:“真的不是拿我练手吗?” “不是。”顾时渊保证道,“我会不会,你试一次不就知道了?” “好吧。”孟翎妥协了。 顾时渊轻轻用发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少年的发丝顺滑,手感极好,发尾划过指缝,带来微微刺挠的痒意。 他为孟翎束了发,用了镶嵌着宝石的玉冠。 不会太高调,精致,小巧,正适合孟翎。 孟翎很喜欢。 “五爷的束发手艺真好。” 顾时渊道:“特意跟人学过。” 孟翎随口问道:“是五爷从前到束发年龄,学来给自己用的么?” 顾时渊摇了摇头,他弯下腰,凑近少年的耳畔。 下人们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 顾时渊没做别的,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在少年耳边说了几个字。 孟翎心头一颤。 五爷说—— “我是为你而学。” 作者有话说: 小孟:(脸红心跳) 五爷:(笑) 第38章 孟翎还有作业没写。 顾时渊就当了一下午陪读, 教孟翎写字,纠正他的写字姿势。 孟翎拿惯了中性笔,第一次用毛笔时, 姿势非常别扭,如今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但还是有细枝末节的地方没有做到位, 导致下笔的力道不能完美把控。 顾时渊口头指点了几次, 孟翎始终不得章法。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孟翎忐忑地想, 五爷不会跟杨先生一样打他的手背吧? “五爷, 你再说一次, 我肯定能学会的。”孟翎道。 顾时渊把书桌后的椅子往一旁推得更远,上前一步。 孟翎的背后忽然贴近一具炽热的胸膛,右手被另一只大手覆住, 牵着他,带他握住了毛笔。 他们之间恰到好处的身高差, 让孟翎能完美契合顾时渊的怀抱。 从远处看,少年被顾时渊牢牢圈住, 锁在怀中, 两个人不分彼此。 “五爷……?”少年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嗓音听起来颤颤巍巍的。 “不急,我带你写一次。” 顾时渊没有彻底靠上去,身体依旧与孟翎的背部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孟翎的手被捏着, 牵引着,以正确的姿势书写他在考试中写错的字。 挪动笔杆的动作轻盈飘逸, 落笔的力道收放自如。写出来的字铁画银钩,堪称大家之作。 孟翎却无心关注书法, 脑袋空空,思绪只有五爷与他交握的右手,还有五爷的气息。 他跟五爷睡在一张床榻上,如今又被抱着教写字,肢体、衣物,都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触,一定会沾染到五爷身上的味道。 孟翎目光恍惚,等写完了五个字,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翎儿在想什么?”一道沉冷的嗓音,贴在少年的耳畔,轻柔地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威压。 孟翎条件反射答道:“五爷的手好热,你身上好香……” 他猛地惊醒,声音一下拔高:“没、没什么!五爷,我什么都没想!!”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不过如此。 顾时渊松开他的手,似笑非笑道:“亲自教你,翎儿还心不在焉?” 孟翎羞愧道:“对不起……” 顾时渊淡声道:“该罚。” 孟翎顿时无比紧张,他想起五爷惩罚下属时毫不留情的那一百鞭。 不会要挨打吧? “爷要罚我什么?” 少年强作镇定,但两人接触的手掌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微微颤抖的手指。 怎么这么不禁逗。 顾时渊不忍心再吓唬他,双手撑在桌案边缘,稍稍贴近些许。 “罚你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孟翎呆了呆,身体不敢动,只勉强回了头,望着五爷的眼睛,迟疑地问:“这算是罚吗?” “算。”顾时渊笑道,“谁让翎儿习字不专注,被我捉住了把柄?” 又问:“只抱一下,可以么?” 哪有罚人还要先问可不可以的。 孟翎结结巴巴道:“那、那你抱吧。” 话音落下,他就被男人箍着腰向后一拉,被五爷从背后抱住了。 孟翎不自觉地挣了一下,被搂得更紧。 两人之间严丝合缝,紧紧贴靠在一起。来自成熟男性的气息将少年彻底包裹,他们映在地上的影子也合在了一处,亲昵无间。 孟翎的手一松,再也握不住笔,啪嗒一声,毛笔就落在了宣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方才写好的字全毁了。 五爷埋在他的脖颈处,闷闷地笑了。 “翎儿,怎么办?又要重写了。”他像是说悄悄话一般,音量低而轻,鼻息扑在少年的耳廓。 书房的门吱呀轻响,孟翎乍然回神,才发现是徐公公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光顾着跟五爷亲近,都忘了徐公公是随时都在房内侍候的了! 孟翎霎时脸色爆红,因为被外人目睹到亲昵的画面,羞耻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的腿隐隐发软,踉跄着向前,却被桌子挡住。想后退,身后又是一堵更高大更躲不开的墙。 “爷……有人……” “没有。”顾时渊哄道,“他已出去了,没有人敢进来。” 孟翎有种要被狼豹吞吃入腹的错觉,心底涌上点惧意。他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答应什么“抱一下”。 还不如被打手板呢! 鞭子……鞭子就算了。 孟翎怕疼,只是手板的话,还是可以忍的。 “爷不是说只抱一下吗?”孟翎被男人紧紧拥住,进退两难。 “是抱一下,但翎儿又没有限制拥抱的时长。”顾时渊从容道。 孟翎气急:“您怎么能说话不说话?!” 顾时渊道:“不然,怎么能叫惩罚?” 孟翎哽住,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竟然失去了思考的逻辑,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只好问道:“那五爷要抱多久?” “再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孟翎这次学聪明了,立刻追问。 顾时渊笑道:“这得看翎儿有没有好好反省。以后还走不走神?” 孟翎立即道:“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嗯,好乖。”顾时渊夸他。 孟翎脸颊红红,反手去推他:“那爷还不松开?” “再问一个问题。”顾时渊道。 “什么?”孟翎问。 “翎儿很喜欢我身上的熏香?” “……”孟翎不答。 顾时渊却不准他不开口。 “说话。” “……喜欢!”孟翎紧紧闭着眼睛,破罐子破摔一样大声说道。 孟翎还在等顾时渊用更多手段折磨他,男人却在得到答复后,轻轻松开了他。 顾时渊后退了几步,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刻意跟孟翎保持了一点距离。 他的手臂自然垂下,宽袖恰好遮挡住了某处。 孟翎狐疑地打量顾时渊。 五爷看着斯文儒雅,温温柔柔的,也会听他的意见。 其实不然,他喜欢说一不二,还有点喜欢看他失态的恶趣味。 孟翎有点摸清五爷的性格了,更加不相信就这么被轻易放过。 “惩罚结束了?”少年迟疑地问。 顾时渊高高挑起眉梢,冲他伸出手:“翎儿是感到遗憾?那就过来,爷抱抱你。” 孟翎立刻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傻子才留下呢! 顾时渊没追,笑着看少年跑远。 孟翎对他的吸引力超乎想象,顾时渊引以为傲的克制和隐忍在少年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翎儿害羞想独处,他也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 孟翎最后还是在五爷的“远程”指导下,慢慢写完了杨先生布置的罚抄作业。 字体刚劲有力,对比大部分读书人而言都足够漂亮。 夕阳渐渐西沉,取而代之的是明月升起,高悬于天。 繁星点点,夜风习习。 顾时渊又陪孟翎用了晚膳,不能再留,准备离开了。 宫门早已落钥,但顾时渊是皇帝,一声令下,宫门就会为他敞开。 孟翎不明所以,问:“爷要走了么?” 顾时渊颔首。 “爷住在哪儿?离尚书府远不远?京城有宵禁,这已经到点了吧,您回去方便吗。” 孟翎有些懊恼,他前世是现代人,现代没有宵禁。 穿来夏朝后,孟翎晚上几乎不出门,写完作业就睡了,对宵禁没什么印象。 要不是刚刚猛地想起,还不记得有这回事。 顾时渊温声安抚道:“不要紧。我有圣上赐予的腰牌,宵禁后也可在京中行走。” 这天下还没有皇帝去不了的地方,也没有能禁锢住他的规矩。 但孟翎不放心,他严肃地说:“有些东西,皇帝给了,但五爷不能真的用。” “哦?” 左右西院都是自己人,料想能听见的暗卫和徐公公都不敢背叛五爷。 孟翎压低声音,像只警惕的小松鼠。 他悄悄地说道: “五爷,我不知圣上对你有多重视,或者是给了你多大的权利,但是……自古以来,皇帝都是疑心病很重的!” “爷再怎么一手遮天,也要小心才是,不能被政敌逮住把柄啊。” 一旁的徐福安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耳聪目明的暗卫更是恨不得当场耳聋。 顾时渊面不改色,点了点头,赞同道:“翎儿说得很对。所以,你是想提醒我避免功高盖主,行事遵循章法制度,以免惹来圣上猜忌?” 少年绷着小脸,认真点头。 “五爷不要嫌弃我多嘴就好。” “怎么会,翎儿是为我着想,我很感激。”顾时渊当即打消孟翎的疑虑。 男人顿了顿,悠悠道:“可是,翎儿是否想过,若我留下……要睡哪儿呢?” 孟翎一愣。 他瞬间回忆起午休时自己快要熟透了的独特体验。 青天白日,好友借床午休一个时辰,小事。 如今黑灯瞎火,最易引人遐想的时刻,他难道要跟五爷一起睡上整夜吗?? 孟翎反应极快:“睡外间的长榻,或者,叫下人临时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顾时渊摇摇头:“长榻睡不安稳,厢房条件有限,皆不如主屋。” “是我去睡厢房,爷住我的床。”孟翎解释道。 “不可。” “没事的……” 顾时渊打断他的话,淡声道:“翎儿,不可以。” 孟翎泄了气,“为什么啊?” 顾时渊说:“因为我不舍得。” 孟翎一下就说不出来话了,五爷这话也太直白了,一群人都听着呢! 孟翎提议像午休时一样,盖两张被子,睡一张床。 顾时渊却不答应,坚持要走。 孟翎提着灯笼,将五爷送出尚书府,又一路追着,要送他上马车。 “改日得闲,再来看你。”顾时渊道。 孟翎:“好,五爷要说话算话。” 顾时渊轻轻抱了抱他,孟翎没有挣扎,格外顺从地给抱。 顾时渊低头去看,瞧见少年眼底闪过的不舍。 他屏退下人,道:“暗卫来报,说你近日行为举止不似往常,我猜你因我那日的莽撞话语而心情烦闷,可有此事?” “没有。”孟翎顿了顿,很认真地告诉他,“不是欺骗你,真的没有因为你的话不开心。” “那是因为什么?” 孟翎望天望地就是不肯说。 他不知道怎么说穿越和系统的事,也没想好该怎么问,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想好自己的心意。 顾时渊叹息道:“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孟翎道:“我与五爷已是挚友。” 月色下,男人看他的目光深沉晦涩,伸手抚过少年的鬓发,眼神流转间,似乎在告知——我并不想只与你当挚友。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问:“那,翎儿今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孟翎一怔。 “爷是特意放下公务来陪我的么?” “京城繁华,本想带你四处去转转,见你面上不显,实则身体虚弱疲惫,倒不如在屋里休息一日。” 顾时渊叮嘱道:“无论是读书还是出摊为人卜算,都要张弛有度,切不可过度操劳。” 孟翎眼眶微烫,心中又甜又酸涩。 自从穿来这个鬼地方,时刻担忧如何生存,满心慌乱无人可以倾诉。 爹不亲,娘已逝,后娘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喜欢挑衅找事…… 路生是他的小厮,孟翎作为主子,要撑起架势,谁慌,都不能是他。 其余,不是没有认识亲近的人,但是,他们都不是可以放肆诉说心声的人。 “五爷,谢谢你。”孟翎轻轻地说。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顾时渊扯下腰间的一块玉佩,仔细地系在少年的腰上。 “这是什么?”孟翎问。 “能在京城随意行走的腰牌,见它,如见我。”顾时渊笑道,“翎儿切记随身携带,无论遇见何事,只需亮出此物,便无人胆敢放肆。” 孟翎一惊:“圣上给你的那件么?” 御赐之物,随便给了我,真的好吗?? 孟翎并不知道他一屋子都是御赐之物,马上就连熏香都要换成皇帝专属的龙涎香了。 顾时渊摁住孟翎的手,不许他去取。 “留着。” “那你呢?”孟翎问道:“宵禁了,爷没有腰牌,如何回府?” 顾时渊没料到孟翎还惦记着宵禁,这是有多怕他被官兵拦下。 “我不需要腰牌,他们认得我的脸。”顾时渊道。 孟翎:“……” 好吧。 权臣是这样的,一张脸就是通行证了。 孟翎绞尽脑汁地回想,也没想起原书里写过夏朝有哪个权臣。 似乎还有个左相,在朝野间也颇有威望和权力。 可左相叫什么,孟翎是全然记不清了。 顾时渊最后揉了揉少年的头,要下人送他回去。 等少年依依不舍地回了府,他才上了马车,对徐福安淡淡道:“回宫。” 马车驶向紫禁城,有暗卫提前开道,一路畅通无阻。 而在尚书府。 孟翎洗浴过后,躺在床上。 他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五爷可能就是左相。 除了当朝丞相,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 第39章 转眼, 一个月过去了。 孟翎的卜卦小摊因百算百准的正确率,在京城大大扬了名。 不仅柳桥和东街附近的平民百姓会来找他算卦,就连一些达官贵人, 都会请孟翎上门卜算。 有的人不喜欢排队,就叫下人代替他们领号和占位, 自己坐在醉仙楼品茗听说书, 等排到了, 再过去小摊。 反正就在对街, 过个马路的事情。 由此, 也滋生出了代排队的业务。 孟翎是真的没想到, 古代也有黄牛和代排! 跑堂向他禀报, 说每天放出去四十个号,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被一扫而空, 还说有人每天都来,提前蹲点, 等着开摊放号。 孟翎一听就直觉不对劲,他生意是很火爆, 预排的号被人抢空并不奇怪, 可是, 不至于吧? 不等他仔细询问,专业素质过硬的跑堂小哥早已查清真相,并将来龙去脉告知孟翎。 ……果然是黄牛党。 孟翎畅想了一下, 要是他的事迹记在史册上,千百年后, 会不会有营销号发小视频,文案就是: ——你能想到古人有多会赚钱吗?倒买倒卖、代拍代排的黄牛党原来有悠久的历史, 而最初受黄牛党困扰的人,竟然是他! 孟翎笑得乐不可支。 底下人摸不着头脑,翎少爷这是怎么了? 乐归乐,敬佩归敬佩,黄牛党还是要制止的,否则只会影响市场秩序。 而且跑堂说了,有人免费拿了号,转手就高价卖出去。 普通人家买不起,要么干脆不算了,要么第二天来得更早,跟黄牛抢位置。 黄牛党的主要客户还是家中富贵的小姐和公子,这些人图省事,出手大方阔绰,并不在意高价收号,只在乎能不能找孟翎算命。 这些富家小姐少爷各有各的骄傲和小虚荣,好面子。 大部分人的底子是不错的,但他们还是比寻常百姓难说话。 一般人见了孟翎的衣着谈吐,知道他并非寻常人,又见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忠心护卫的模样,都觉得这阵仗吓人。 再加上孟翎有活半仙之称,百姓敬畏,跟孟翎说话时,连高声都不敢,更别提闹事。 可那些富家公子和小姐,哪一个出入不是健仆围绕、香车宝马。 户部尚书的大公子常年因病不见外人,这群人只见过孟二少,不知大公子的真容,因此也不认得孟翎。 若非他们有火眼金睛,发现孟翎身上的衣裳布料昂贵,绣工异常精细,家中非富即贵,恐怕连排队的规则都不会遵守。 黄牛就是看准了他们这一点,高价倒卖孟翎放出来的号码牌。 孟翎不能忍。 天杀的。 拿他的号高价卖给富人,转头还要他来好声好气哄这些富家小姐少爷? 对于一个财迷而言,看着自己的钱被别人赚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黄牛党如何处理倒是其次,富二代们非常好解决。 二代们天天饮酒作乐,今天在醉仙楼摆酒,明日在天香楼设宴,后天聚众去听戏园子。 时不时还在自家的后院里搞曲水流觞。 来宾会不会吟诗作对都是其次,只需要随大流抚掌附和,称赞主家真是风雅至极,主家挣足了脸面,那就够了。 孟老爷的户部尚书摆在那儿。 甭管他家两个儿子来不来,请帖都得给。 孟翎只需要从门房收到的厚厚请帖中,挑一个顺眼的参加,在富二代面前露个面。 最好再展示一下,他是有左相罩着的。 作为百算百准的小半仙,又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子,还与左相关系亲近,外祖父更是前任太傅。 孟翎坚信自己的背景很硬,可以在京城横着走——只要不惹到皇帝顾时渊。 孟翎已经认定五爷就是左相。 虽然不清楚五爷为何要对左相的官职遮遮掩掩,但他不懂朝廷的政治斗争,只能隐约猜到这是五爷对他的保护措施。 孟翎想到党争。 他没见识过,但听说过其中的利害。 他去参加官员之间的宴会,会不会影响五爷? 孟翎决定等五爷来了,再询问五爷的意见。 五爷如今来西院的次数愈发频繁了,一周里总会来个三四次。 次次都要孟翎陪着睡午觉——一张床,但被褥是分开的。 孟翎逐渐有了午睡的习惯。 午后小憩一会儿确实不错,午后出摊算卦都精神饱满许多,不会到了申时、酉时就疲乏不已,还要振作精神强撑着。 某日,顾时渊下了早朝,把紧急的奏折处理完,其余一些不痛不痒的,则堆在案头不理会。 他坐了一辆低调的马车,摆驾尚书府。 一众侍卫和宫人们已经麻木了。 圣上出宫见翎少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西院。 圣上驾临,众人连忙跪拜,不敢三呼万岁,也要恭称一声“见过五爷”,再说一些吉祥话。 顾时渊叫了起,施施然安坐在书房的窗台边,随手拿过孟翎看到一半的话本,让杨义昌继续上课,自己在旁边看。 “是,五爷。”杨义昌恭声应道。 没人懂杨义昌心中的压力,天天被圣上这样盯着上课,他头发都掉了不少。 孟翎一点儿都没发现杨先生快哭了,还趴在书本后,躲着杨义昌,偷偷摸摸地给顾时渊使眼色。 ——那是我看到一半的,你不要弄乱我做的标记! 顾时渊失笑,取了一枚金色的蝴蝶书签,卡在书页中。又把话本放在一旁,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去碰。 孟翎安心了,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在杨义昌眼中,就是圣上想知道翎少爷在看什么书。 孟翎不仅不给看,还十分胆大包天的瞪了眼圣上,用眼神喝令他把书放下。 最惊悚的是,向来说一不二的皇帝,真的照做了…… 杨义昌麻木地拿起书卷:“翎少爷,烦请专心,我们继续方才没讲完的句释——” 下了课。 杨义昌知晓孟翎卜算极准,出摊的时间短,一号难求,不顾圣上也在,舔着脸,想以老师的身份让孟翎替他算一卦。 “我夫人即将临盆,想让翎少爷算一算吉凶。” 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杨义昌近来食不下咽,也是因此而担忧。 孟翎答应了:“小事,我替老师看看。” 打开系统时,孟翎瞥了眼左上角。 熟练度:850 功德值:1300 得益于持续经营善堂,接济穷苦百姓,替手脚麻利、愿意好好生活的人寻找稳定工作…… 再加上时常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功德值涨得飞快,孟翎再也不用担心它跌下60后,自己会生病吐血。 熟练度涨得慢许多。 孟翎并不是天天都出摊的。 太累了想休息、碰上五爷来了只想跟五爷待在一起、每日运势抽到凶签等等。 碰上这些时候,孟翎要么出门溜达玩几圈,要么留在西院撸猫看话本,反正绝不出摊卜算。 再过些时日,熟练度就能突破1000,迎来第二次升级。 孟翎一边想着,一边用意念点选杨义昌,在天机薄搜索关键词。 关键词:[夫人、临盆] 系统很快给出结果:[……其夫人将于三日后临盆,生产顺利,母女平安。] 孟翎笑着恭喜:“老师,师娘三日后临盆,您不用担心,一切都很顺利。” 杨义昌面露喜色,“真的?多谢翎少爷!” 孟翎想到什么,又调出天气预报。 “三天后正巧转风,还有小雨,会很冷,记得要给师娘和孩子保暖。” 杨义昌对此深信不疑,连连道谢。 孟翎道:“这几日就先停课吧?女子生产不易,老师最好留在家里照顾师娘。” 他安排完,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五爷,问:“给老师放两个月的带薪假照顾师娘,好不好?” 顾时渊目光含笑:“翎儿说了算。” 两个主子没意见,杨义昌有意见。 “不好。”杨义昌无语道,“两个月,那会儿都到腊月了,马上又要过年。翎少爷还读不读书了?” 孟翎:“五爷可以教我。” 杨义昌在学业方面简直一丝不苟,眼里容不了沙子。 少抄几遍书,放缓讲课进度,不给翎少爷压力……这都能接受,完全不读是决不能接受的。 杨义昌毫不避讳地说:“五爷那么宠你,你撒撒娇,还不是想逃课就逃课?” 孟翎顿时脸色绯红,捏紧了拳头,对杨义昌怒目而视,一眼都不敢看顾时渊。 “老师莫要胡说!我才不会撒娇!”少年理直气壮道,“再说了,就算你在,难道我要逃课,老师拦得住?” “……”杨义昌沉默了,他还真拦不住。 顾时渊轻咳几声,以手掩唇,遮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杨义昌转头去瞥圣上的脸色。 顾时渊明知杨先生在等一个承诺,但他保持了缄默。 这是委婉的回答。 ——翎儿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朕绝不逼他。 包括逃课。 杨义昌:“…………” 孟翎说:“老师,我不是要逃课,是真的在替师娘着想呀!她刚生产完,肯定很需要你在身边。” 杨义昌思考了一会儿,道:“翎少爷说得很对,是我考虑不周。但夫人身边有婆子照顾,只是一个上午,还是抽得出时间的。” “书院那边,我会让其他夫子暂代,但是你,我还是亲自盯着比较放心。” 杨义昌最后请了半个多月的假,又求了五爷恩典,要走了宫中太医院擅长妇人生产的太医,以防万一。 至于稳婆和奶娘,他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 午膳后,孟翎又被五爷拉着午休。 少年散开长发,仰躺在床铺里,余光瞥着五爷在徐公公的服侍下除去外袍。 不远处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香炉,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往里添置香料。 烟雾袅袅,孟翎嗅到了熟悉的冷梅香。 自从他说喜欢后,五爷就命人送来了香料,把他房里的熏香全换了。 如今,不用靠近,不用拥抱,他都能时时刻刻闻到梅香。 远看清冷疏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然而凑近了,方能感受到那扑鼻芬芳。 正如五爷。 看似拒人千里之外,但孟翎知道,五爷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 但孟翎开始隐隐不满足。 只能闻到五爷身上的气息,却不能触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们好像很久没有拥抱了。 五爷总是过分克制。 他也是。 想着“原主”,又不知道五爷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自己,总是有所顾虑,不敢提更多要求。 一道身影倾斜而来,将少年笼罩在身下。 “怎么在发呆?”顾时渊撑在孟翎的枕边,轻笑问道。 孟翎没说自己开始贪恋他的体温和怀抱。 他摇了摇头,想起黄牛党和那些富二代的事,闷声跟五爷说了。 “回头,爷替我挑一个请帖,我要去露露面。”孟翎道。 “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交给我。”顾时渊说。 孟翎认真地想了想,告诉他:“想去的。多交点朋友,也可以多点客源。” 他还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到时候,我要涨价!” 有些富贵人家不喜欢太便宜的东西,觉得掉价。越是昂贵,他们越是肯出钱,认为值得。 “爷替我好好选请帖,别去那些会给你我添麻烦的地方,要去那种会付钱找我算卦的。”孟翎拖长了嗓音说道。 他躺在被窝里,声音都软绵绵的。 顾时渊笑着刮了刮少年的鼻梁。 “知道了,小财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投喂呀! 晚安啦 过两天应该能加更了! 第40章 五爷说话算话, 为孟翎安排好了参加宴会的一系列事情。 递请帖的人是礼部侍郎的次子,陈景林。 时间是三天后,地点选在天香楼三楼雅间, 参与的人不多,都是年轻人, 而且识趣懂礼, 不是那种喜欢胡闹的纨绔子弟。 “届时, 让路生随你一起去。”顾时渊耐心地叮嘱, “若是觉得宴会无趣, 或是有不长眼的人惹你不快, 不必留面子, 更不要委屈自己。” 五爷表现得非常担心,好像孟翎去参加的不是同龄人之间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聚会,而是有着洪水猛兽的鸿门宴。 孟翎对顾时渊的安排没有想法和意见。 他笑着宽慰五爷:“爷放心, 我那么聪明,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顾时渊想想也是。 但孟翎再怎么伶牙俐齿, 也不妨碍他为了可能出现的“万一”做足准备。 “喵——”狸花猫甜腻腻的叫声响起。 孟翎低头,看见小狸在不远处看着他, 四肢微微往下曲,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点期待。 这样的场景也发生过几次。 无一例外, 都是要求铲屎官陪玩。 “是想跟我玩吗?”孟翎立刻去找下人给他做的逗猫棒,拿着逗猫棒溜猫。 逗猫棒对西院的三只猫来讲,吸引力极强。 不远处, 蹲在角落里的小黑和大橘也冲了出来。 三只猫追着争抢逗猫棒,向上跳起, 挥爪去够垂下来的细长条绸缎。 过一会儿,又变成三只猫和一个人在院里你追我赶, 扑来扑去。 顾时渊坐在书房中,从窗户向外看,含笑注视着少年和猫玩得不亦乐乎。 他的心尖触及一片柔软的宝地,眸中盛满温和。 待男人移开目光,那抹温和迅速消弭于无形。 “来人。” 一名暗卫迅速出现,跪在他面前。 “主子。” 顾时渊说:“让天香楼盯着些,尤其是入口的酒水食物,务必确保安全。再则,那日的歌舞安排需再三斟酌,不许出现不三不四的人,污了翎儿的眼睛。” “属下遵命,这就去办。”暗卫肃容应下。 书房门吱呀一声,孟翎抱着小狸推门而入的功夫,暗卫已不见了身影。 顾时渊笑着问:“不是同猫儿玩得正开心?怎把它抱来了。” 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两只猫,慢条斯理,动作优雅。 孟翎说:“我来拿梳子,到了给猫猫们梳毛的时候了。” 他去匣子里拿了一枚,想了想,又拿一枚,塞进顾时渊的手中。 “五爷要不要试试?给猫梳毛,是个放松的好方法哦!”孟翎极力推荐。 顾时渊欣然应允,抬眸却见少年跟猫互相扑捉,玩得太疯,束好的发丝略有散乱。 侍女正准备上前提醒。 顾时渊抬手制止,侍女顿了顿,识趣地后退,安静地离开了书房。 男人拿了牛角梳,朝孟翎招了招手。 孟翎抱着猫,小跑上前,被摁坐在梨花圆凳上。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五爷?” 顾时渊轻手轻脚地拆了他的发冠。 少年一头乌黑青丝瀑布般披散而下,他的背很单薄,身形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眉眼如画,有种青涩而纯真的俊美。 “为什么要拆发冠?”孟翎向后仰头,用一种别扭的角度去看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顾时渊用手指梳开他的发,那种如丝绸一样顺滑的触感,叫他爱不释手。 孟翎傻傻地看着男人线条硬朗流畅的下颌线,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三只猫排着队等梳毛,见孟翎光拿着梳子不做事,不满地咪咪叫唤起来。 猫叫声此起彼伏,孟翎惊醒,见男人眸中已有戏谑之意,连忙转过头,埋下脸,认认真真给猫梳毛,以此掩盖自己的失神。 顾时渊笑了一声。 木梳为猫顺着毛发,牛角梳也一下又一下地划过少年的发丝。 孟翎喜欢给猫梳毛,但他今天却难以集中精神沉浸在与猫互动的快乐之中。 五爷为他梳发时,还会用手轻揉他的额角和头顶的穴位。手法专业老道,但孟翎无法放松。 五爷的手顺着后脑勺,轻轻下滑,捏住了他的后颈和肩膀。 “翎儿日日埋头苦读,脖颈可有酸痛?”男人沉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没有。”孟翎违心道。 五爷却看破他的想法,没说什么,右手放下木梳,两只手掌一同放在了孟翎的肩膀处。 孟翎不觉得酸,但是五爷捏他的后颈时,他感受到强烈的、难以言说的酸痒,让他不自觉地想缩起肩膀求饶。 他分明是不怕痒的,以前朋友之间打闹,被挠手心腰窝都没反应。 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败在了五爷的手里。 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脖颈的两侧划过,落在肩膀上。有时则会插//入后脑勺的发里,揉着穴位。 有种致命要害都被掌握在五爷手中的错觉,让孟翎不由自主地战栗。 但孟翎宁可那只手待在太阳穴等要害处,也不想它碰到别的地方。 那手偏不如他的意,一点点下滑,最后轻轻摁在后颈的地方。 顾时渊用了点力,少年登时浑身一颤,声音发着抖。 “五爷,别……” 顾时渊停下,蹙着眉,问:“痛?” 半晌,少年才颤颤巍巍地说:“……痒。” 顾时渊一顿。 他伸手捏住孟翎的下巴,迫使对方侧过脸来。 一眼就瞧见少年眼底氤氲的雾气与脸颊的飞红。 顾时渊若有所思,眸中闪过了然。 男人的拇指抹过少年的眼尾,沾上一点湿润的水痕。 那是孟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眼泪。 “咪嗷!”小狸肚皮朝上,用脚踹了踹少年的手腕,像在质问他怎么又停下了。 “五爷,我先带猫出去罢。”孟翎慌张要起身,被摁住不给走。 “不许。”顾时渊说。 “爷……”孟翎求道,“我真的受不得痒。” 顾时渊佯装听岔:“怕疼?那我轻些。” 说罢,为孟翎按摩的手又轻了几分。 孟翎恨不得他用力一点,那种轻飘飘的触感,简直叫人发疯。 “愣着做什么?小狸在等你梳毛。” 五爷还要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他在忍耐的同时给猫梳毛。 孟翎哪儿还有心思管猫! 抬手就想把木梳扔了,猫看不见梳子,三秒内就会跑走。 手刚抬起,就被男人一把攥住。 “翎儿又不专心了么?” 孟翎打了个哆嗦,回忆起那场拥抱的“惩罚”。 只是抱一下算什么惩罚? 但孟翎本就有点受不了被五爷的手抚摸过脖颈的肌肤,若是再被“罚”抱,整个人都被男人拢进怀里,严丝合缝地抱着,简直不敢想会是怎样的刺激体验。 再说了,还不知道五爷会不会有其他手段没使出来。 孟翎坚信自己受不住五爷的“惩罚”,连忙握紧木梳。 “不要惩罚!我专心,这就专心。” 少年紧绷着给猫梳毛,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五爷,你要给我按到什么时候?” 顾时渊说:“等你为三只猫都梳完毛的时候。” 孟翎有点淡淡的崩溃。 说好的一起撸猫放松,结果变成了我摸猫,你摸我。 不,等等,这台词也太糟糕了。 孟翎欲哭无泪。 等到三只猫满意地跑走,一场头部按摩也宣告结束。发丝整整齐齐地束进玉冠里,鬓角留着几缕碎发。 孟翎坐在圆凳上,目光涣散,呼吸略微急促,没有缓过神来。 “翎儿,结束了。”顾时渊温声哄道。 两个人衣裳完整,男人的手指甚至没有突破衣裳,最多只触碰了衣领之上的脖颈。 但孟翎却晕晕乎乎的,额角和背后都有汗水渗出,好似经历了一场酷刑。 顾时渊仔细打量着少年的表情,确保孟翎的情绪和身体都在安全的范围内。 他没有做得太过分,是孟翎太敏感了。只是一点肢体接触,都叫少年难以承受。 “渴么?”顾时渊俯身,询问着孟翎的需求。 孟翎望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喉咙发涩,点了点头。 顾时渊端了杯温茶过来,却不让少年接过。 “喝罢。” 孟翎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乖就着他的手喝茶,一口后,皱着眉推开。 “好苦,我不要。” 茶叶泡的时间长了些,变成了浓茶。 顾时渊也不在意,被推开后,自己把那杯茶一饮而尽,转头去倒了一杯温水。 孟翎也没发现他俩用的是一个杯子,垂着眸子喝了两杯,才解了喉咙的干涩。 顾时渊捏着少年的外袍,轻轻扇动,让风从衣领进去。 “怎么翎儿梳个头都能出汗?” “是天气太热了。”孟翎睁眼说瞎话,努力粉饰太平。 秋老虎早就走了,京城都要入冬了,只有喊冷的份,哪儿还有热? 顾时渊眸中含笑,并不拆穿。 “去把汗擦干净,再换件衣裳,带你出门转转。” 孟翎问:“去哪儿?” “前些日子,你不是说南街来了几个番邦商人,对他们售卖的物品很感兴趣?”顾时渊道。 孟翎精神一振,“对,我听说他们带着很多香料。” “翎儿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顾时渊含笑问道。 孟翎一愣,慌忙解释:“我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带一种红色的果实,是拿去做菜的,不是熏香。我只喜欢爷身上的气味。” 说完,见五爷面上的笑意越来越盛,顿时反应过来。 “五爷怎么又逗我!”孟翎气急败坏地高声喝道:“我生气了!” 少年的声音有点大,有侍女守在门口,还以为他们吵架了,担忧又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只见翎少爷气冲冲地拍桌而起,当场就甩了脸子。圣上丝毫不恼,反倒捉了少年的手掌,揉了揉他拍桌的掌心。 接着,从身后将人搂进怀里,主动陪不是,柔声哄着。 翎少爷的脸色很快缓和下来,耳根也渐渐染上绯色。 少年面如冠玉,每一处都精致得如画中仙。 侍女就没见过除了翎少爷之外这么漂亮的人,简直让人移不开目光。 男人忽然掀了掀眼皮,一双沉冷的黑色眸子瞥了过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不动声色的警告。 侍女慌忙低下头去,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吓得面色惨白,不敢再看,悄悄地退出房间。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啥时大do特do —— 感谢宝宝们投喂营养液呀,大家晚安啦~么么哒~~《 》 40-50 第41章 三日后。 孟澎得知孟翎要去参加礼部侍郎次子的宴席, 连连叫好,火速把两个儿子都喊来前院书房谈话。 礼部侍郎陈大人的家学极好,三个儿子都有出息。 大儿子早两年参加殿试, 一举夺得一甲榜眼,入了工部, 如今已是从五品员外郎。 次子也在国子监研读, 据说学问不逊色于他的哥哥, 明年也要下场秋闱, 有望夺得解元。 最小的儿子年纪不大, 但也考中了童生, 正在考秀才。 一家子学霸。 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孟澎自然很希望小孩多向他们学习, 听说是陈家次子陈景林设宴,便要孟文琢也跟着孟翎一起去。 “你们也到了该结交友人的时候了。” 孟澎做出慈父的模样,对两个儿子说道: “陈景林的年龄与你二人相仿, 前途无量,值得结交。” 俩少年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 他们甚至坐了对角线,孟文琢比较靠近孟父, 孟翎坐得离书房门更近些。 两人脸上都写着不熟, 对父亲的话也没有半点反应。 孟澎不敢对孟翎开腔, 话锋一转,话题便落在了孟文琢身上。 “文琢,尤其是你, 更应当与他打好关系。最好也跟着陈景林学着点,看到你的功课我就头疼!”孟澎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孟文琢撇了撇嘴, 不想去听父亲的唠叨,耍脾气道: “请帖是孟翎的, 又不是给我的,我不去。” “你怎能直呼兄长大名?!”孟澎骂道。 “反正我跟他关系又不好。”孟文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眼孟翎。 孟文琢已经不想再装了。 尚书府内,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兄弟不和。 也就孟父还抱着兄友弟恭的幻想不放。 孟澎张嘴就要训斥。 孟翎不耐烦听这对父子唱大戏,也懒得理会孟文琢幼稚的挑衅。 “少说废话了,训孟文琢还不是做给我看的?这么爱演,不累吗。” 孟澎的面上闪过一抹尴尬。 陈景林的帖子落款只写了“孟尚书的长子孟翎”,没有提及孟文琢半个字,显然是看不上孟文琢。 孟文琢没有请帖,又想要参加那样的场合,必须有个人带着。 “爹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那请回吧,除非你能从陈家搞到请帖,否则我是不会带孟文琢去天香楼的。” 孟文琢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咬了咬牙。 孟澎则有片刻愕然,没料到孟翎会如此直接了断地拒绝。 “孟翎,他是你弟弟!”孟澎叫道,“你带着他一起去见见人,增长见识,不行吗?再说了,你常年待在后院,哪里知道参加宴会的礼仪规矩,也不认识参加宴席的人,若是——” 孟澎想说,孟翎带上孟文琢也是有好处的,可以提醒他哪里做得不周全不礼貌,也方便他快速认熟人,打入社交圈。 孟翎完全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喝一声:“停!” 孟澎的未尽之语哽在喉咙里,不情不愿地闭嘴。 孟翎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道:“首先,我有侍从小厮,他们会提醒我人名。” “其次,不过是在天香楼喝点小酒吃点小菜,聊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不是入宫面圣,没那么多规矩。” “最后——”孟翎拖长嗓音,极其欠揍地嘻嘻笑道:“你想我带他去,我偏不。” 孟澎和孟文琢齐齐咬牙切齿,面色铁青。 “爹脸色阴沉也就罢了。‘请帖是给孟翎,又不是给我的’——这话也是你自己说的,你都说了不去,为何要黑脸?” 孟翎对着孟文琢,真诚发问。 孟文琢:“……” 陈景林设宴,参与的人向来都是学问品行皆好的年轻人。社交质量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纨绔子弟,根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孟文琢怎么可能不想去! 不过是眼红孟翎能收到请帖,故意发脾气罢了。 他哪里能想到,孟翎真的会把他的话挑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亲爹,说不带就不带。 孟翎给了路生一个眼神。 路生何其机灵,当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翎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孟翎立刻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迫不及待地说:“那就这样吧,我出门了,你们自己在家关了门慢慢吵。” 说罢,快步往外走。 那着急离去的背影,仿佛身后不是亲爹和亲弟,而是两个讨人嫌的小鬼。 孟澎:“……” 孟文琢:“……” 孟文琢:“爹——” 孟澎被他这一声爹,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好说话!”他呵斥道。 孟文琢道:“我不管,我也要去天香楼那劳什子宴席。” “你的名声太差了,人家没请你……”孟澎无奈地说。 孟文琢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找不出话来辩驳。 可不是么? 被国子监以品行不端为由停学,勒令在家反省,明年通过考核才能复学……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今在京中,除了那些滥玩好赌,日日饮酒作乐的纨绔子弟还会搭理他,其他人都是避他如蛇蝎。 “爹,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孟文琢原本并不是很想去,明知自己不受欢迎还硬往上凑,不是热脸贴冷屁股么? 那些人的宴会都正经的要命,不是谈古说今论国事就是诗词歌赋比绘画,他实在不感兴趣。 但是, 孟翎竟然拿到了请帖,还大摇大摆地去参加。 孟澎还用贬低他的方式来讨好孟翎,换取孟翎带他出席宴会的资格……虽然没成,但孟文琢已经被激起逆反心理。 他不甘心。 ——你不让我去,我还偏要去! “爹,你找人帮我弄一张请帖,或者说服别人带上我。我保证,一定不会惹事。” 孟文琢信誓旦旦地赌咒起誓,答应了一堆条件。 会断掉与纨绔子弟的来往,好好学习,重新做人。还拿自己受伤的左臂卖惨,终于博得孟澎的心软。 “好罢。”孟澎答应道,“我便舍了这张老脸,替你去求一张请帖。” “多谢爹!”孟文琢大喜过望。 孟澎出门忙活大半个时辰,无功而返,神情极其复杂。 “爹,如何了?”孟文琢没看出来他爹情绪不对。 孟澎摇了摇头,面色阴沉不定,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在外惹了什么人?” 孟文琢一愣:“我最近都待在府里养伤,哪儿也没去,爹,你是知道的啊。” 孟澎:“那为何我去替你游说,无一人同意?” 若是嫌弃孟文琢名声太差,不想同他有关系,也就罢了。 可孟澎找的那几家并不算清流派。 双方都谈妥条件了,孟澎刚出门,马车还没走远,就被那户人家白着脸追了回来。 送的礼全数退回,连连作揖,表示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连走三家,三家人皆是如此。 最后一户人家与孟澎关系比较亲密,在官场没少收到孟澎照拂,悄悄说了实话:有贵人不喜孟文琢,命他们拒绝,不许孟文琢去陈公子的宴席添乱。 孟文琢听了来龙去脉,呆呆地跌坐在椅子上。 “贵人?”他绞尽脑汁地回忆:“我很有分寸的,在外再怎么……胡闹玩乐,都会留有几分理智,不会冒犯一看便惹不起的贵人。” “若人家低调行事呢?”孟澎沉声问。 孟文琢被吓得面色惨白。 “不、不会的,我很谨慎,无论做什么,一定会提前找人试探深浅。爹,京城卧虎藏龙,我哪儿敢轻举妄动?!” 孟澎不可思议,像是第一次认识孟文琢一样,一双眼瞪得极大。 他没想到儿子还有这等心计,还会找个替死鬼顶在前头。 “闭嘴,我就是把你惯坏了,才让你如此恶毒!”孟澎气疯了,喝道,“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孟文琢被骂回了院子,再不敢提什么宴会的事。 孟澎独自在前院书房内踱步,沉思。 ——贵人? 他虽是户部尚书,但京城里能称为贵人的人太多了。 国公、侯爷、左相、右相……甚至连其他五部与他平级的尚书,也算贵人。 孟澎的思绪有一瞬飘入宫中,想到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天子。 只一息迟疑,他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圣上? 圣上九五之尊。 孟文琢再混账,也是同辈之间的小打小闹,干不出能惊动圣上的大事。 **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在天香楼门前停下。 “少爷,我们到了。”路生说。 “好。” 孟翎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店小二站在门边扬着笑脸,目光扫过少年的面庞,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客官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 店小二的话硬生生止住。 少年腰间悬挂着一枚碧玉腰牌,正面镌刻着繁密的图腾纹路,一般人看不出来,只以为是精美的装饰物。 但店家却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图腾,辨认出了藏在图案下的数字五。 ——是五爷。 拥有五爷的腰牌,又想到前日传来的命令,店小二面色一变,腰躬的更低了,恭敬又热情地大步迎上前。 “翎少爷,您来了!” 孟翎:“……?” 少年疑惑地问:“你认得我?” 店小二低眉顺眼,凑近了,小声地说:“自然认得,您是天香楼的主子呀。” “???”孟翎退了两步,警惕道:“我什么时候跟天香楼有关系了,你莫要信口雌黄。” 店小二比他还要茫然:“翎少爷还不知道?” 孟翎:“我该知道什么?” 店小二惊恐不安,满脸写着:完蛋了,我不会说错话了吧! 孟翎默了默,直觉跟五爷有关系。 少年转身往回跑。 车夫正好还停在原地,见他回头,神情凝重仓皇,忙下车问道:“翎少爷,何事惊慌?” 孟翎小声问:“天香楼的店小二为何说我是他的主子?” 车夫顿时了然。 “少爷不必害怕,那不是骗子。”车夫解释道,“天香楼是主子尚在潜(邸)……还未发家时开办的,这是五爷的产业。” “天香楼是五爷的?!”孟翎吃惊。 孟翎在柳桥摆摊,听到了许多八卦趣闻,其中就有不少关于天香楼的传说。 包括最广为流传的,有人想拿右相施压,在天香楼欺辱卖艺的公子,不仅被赶出天香楼,事后还被发现死在乱葬岗。 连右相都救不了人。 如此权势滔天,背后的神秘主人,竟是五爷? 孟翎转念一想,也有道理。 朝廷之上,左相与右相互相制衡,右相可不是拿天香楼没办法么。 车夫见少年沉吟不语,又指了指腰牌:“五爷将它给了您,便是将名下的资源尽数向您敞开,您也是天香楼的主人。” 孟翎低头,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碧玉腰牌。 五爷只说,戴着它,在京城便可畅通无阻,可没说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这是向他分享身家财富吗? 作者有话说: 小孟:五爷好有钱。 五爷:都是你的。 —— 大家晚安~感谢营养液投喂呀!么么么么哒ww 第42章 天香楼, 三楼。 三楼是专供宴席的地方,只有一大一小两间厅室,大的叫雅集厅, 小的叫芳华阁。 芳华阁是如寻常包房那样,有上首和左右对坐的席位, 中间有一片空地供歌舞表演。 除了装饰更为典雅、空间更大, 与其他楼层的厅室其余并无不同。 雅集厅则打通了多个厢房, 空间极其广阔。 厅室的左侧是一条小型的室内人工制成的“溪流”, 沿着溪流两侧放置有小茶几和坐垫, 还有花鼓、投壶等道具, 供宾客使用。 这是考虑到当下文人中时兴曲水流觞, 特意布置而成。 厅室的右侧则是有着如小厅一般的歌舞表演空地,但空地是小厅的两到三倍,几乎是一个小殿堂。 内里装饰富丽堂皇, 处处精雕细琢,一个普通的摆件可能都要价值上千两银子。 雅集厅内的左右两边用绣着金丝的花鸟屏风相隔, 若不要屏风,也可叫侍女将其撤去。 陈景林作为宴会的主人家, 来得最早。 他被侍女带进雅集厅, 愣住了, 在门前止步:“姑娘,你是否带错路了?在下预订的是芳华阁。” 侍女恭敬道: “昨夜,掌柜巡查时发现芳华阁的屋顶似有渗水迹象, 需要修缮,暂时不能开放。” “因事发突然, 其余厅阁又已有宾客预定。天香楼便擅作主张,将您的宴请地点改到了雅集厅, 还望陈公子见谅。” 陈景林闻言蹙起眉头,虽然尴尬,但他还是坦诚道:“可是,订雅集厅的银钱是芳华阁的数倍,在下无力支付。” 侍女:“主人有言,此乃天香楼的疏漏,与陈公子无关,又如何能要您的银子。雅集厅内的一应消费,皆由主人代为支付,陈公子尽可安心。” 陈景林顿了顿,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的是天香楼的掌柜?” 侍女温和纠正:“是天香楼的主人,并非掌柜。” 掌柜是掌柜,主子是主子,两者在天香楼有天壤之别。 天香楼从先帝在时便开始经营,数十年来,早已一跃成为全京城最繁华的聚宝盆。 人来人往之处,除去金银钱财,许多藏在阴影里的情报交易和政治交换,都不可避免地经由天香楼流通,这里早就不是普通的酒楼餐馆。 其幕后之主极其神秘,据传其背景深不可测,势力庞大,富可敌国。无数人想深挖这位的底细,却无一人能成功。 也不乏有人说这位“主子”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只是天香楼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厉害,让旁人不敢觊觎其家底,才特意放出来迷惑人的假消息。 陈景林此前都是道听途说,对“天香楼其实没有所谓的幕后之主”一事从不发表评价。 他知道天香楼的主人是存在的,并且隐隐能猜到那位是谁。 陈家在前朝看似纯臣,其实是坚定的五皇子派,一路支持五皇子顾时渊夺得帝位,说是有从龙之功也不为过。 但他们在顾时渊登基后,除了物质方面的赏赐,在官位上,陈父升至礼部侍郎,陈母得了诰命,其余的爵位一概没有。 去年,藩王的党羽前来游说时,还曾嘲笑他们跟错人。 陈父一概不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关起门来,对陈家人说道: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我有多大的本事,就站多高的位置。能官至侍郎,我已十分满足。陛下在登基前,与我有过密谈,我也认可陛下的决定。” “赏赐不会到我,而是给你们。只要你们能科举进士,有真本事,陛下绝不会像先帝那样埋没人才,而会重用你们。” 陈景林的兄长高中榜眼,顾时渊本要给他更高的职位,是他自己私下面圣,说他近些年除了读书,其他一窍不通,想从基层做起,积累两年经验,再升官也不迟。 即便如此,陈家长子的升职速度也远超旁人预料,过了年,怕是就不止五品了。 陈家以低调实干的作风,颇得圣上重视信任。陈父也因在前朝时替顾时渊做过一些事,知晓一些秘密。 陈父曾对“天香楼没有楼主”一言嗤之以鼻,转头就对三个儿子再三强调,在天香楼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乱说话,更不要在那里参与胡作非为的事。 陈景林问:“要多谨慎守礼?” 陈父隐晦答道:“如同进宫一般。” 陈景林闻弦知雅意,当即明悟。 ——天香楼的幕后之主,有八成可能,是当今圣上。 陈景林来过天香楼多次,但还是第一次与楼主有近距离的接触——通过侍女转述,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 天香楼的掌柜换过数任,如今的王掌柜已做了五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纰漏。 楼内所有侍从皆训练有素,嘴巴非常严实。 陈景林搞不懂,若只是芳华阁需要修缮,只能空出雅集厅,又何须楼主亲自传话? 而且…… 他不信偌大的天香楼,真的只剩下雅集厅了。 陈景林改变不了贵人的决定,知道自己从侍女口中大概问不出什么,点了点头,准备先应下,事后再回府同父兄商议。 侍女却又朝他福了一礼。 “陈公子,今日的饮食酒水、歌舞表演,皆由天香楼安排。若您需要菜单过目,奴婢稍后便奉上。” 陈景林一愣,天香楼不仅要包揽宴会地点,连吃什么喝什么,大家听什么曲,都要强行包揽? 这可不是一个“修缮”就能糊弄过去的。 “敢问姑娘,这是为何?”陈景林必须要多问这一句。 否则,他宁可放所有人的鸽子,不办这场宴席,也要确保自己和陈家不会卷入莫名其妙的危机中。 侍女依旧是那副面上带笑的温顺模样,低声道:“陈公子多虑了,天香楼并无它意,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姑娘请说。” “公子的宴席,我家小主子也会到场。他是第一次参加名门子弟的宴席,也是首次进入京中诸多家族势力的视野。届时,还请陈公子多多关照。” 陈景林:“?” 天香楼、不,紫禁城何时多了一位小主子? 如此亲昵的口吻,侍女恭敬的态度,能前来赴宴者,必然与他同龄…… 陈景林开始思考自己的请帖都发给了哪几家,那些人家中又是否有年龄不大的女眷。 陈景林试探地问:“请问,是哪一家的姑娘?” 侍女压低声音:“是孟府的大少爷。” 陈景林:“??” 男的?圣上喜好南风? 等等,孟府? 陈景林脱口而出:“是户部尚书府上的孟翎……孟大公子?” “正是。翎少爷不知主人身份,奴婢知晓陈公子对主人的真名略知一二,还望您能保密。”侍女道。 陈景林:“???” 圣上不仅喜欢一个男孩子,还在宫外隐瞒身份与人交往?! 他是给孟府发了请帖,却没想到人真的会来,更没想到孟翎与圣上还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侍女已完成任务,不肯再多说。 她福了一礼,提着裙摆翩然离开,徒留陈景林满脸愕然地呆站在原地。 信息量太大,陈景林脑袋宕机。 他浑浑噩噩,跟门神一样在原地杵了许久,直到友人被侍从领着上来,见他还在门外,快步上前,一揽他的肩。 “景林,你在雅集厅外傻站着做什么?” 彭荣拉着人进去,招呼侍从上瓜果酒水,随口道:“我都听侍从说了!” 陈景林猛地回神,紧张道:“你听说什么了?!” 彭荣诧异地:“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当然是芳华阁屋顶漏水要修缮,免费给你换了个更大的雅集厅的事啊。” 陈景林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 吓死他了。 也对,圣上在宫外有一个小男友的事,当然需要保密。侍女怎么可能来一个人就说一次? “方才听闻换来雅集厅,险些以为你发财了。这地方富贵得很,我还是第一次踏进来。” 彭荣笑道:“景林,多亏你运气不好,预订的芳华阁恰好坏了!” 哪来的损友啊! 陈景林都无语了,他怀疑芳华阁完好无损,只是需要一个换场合的借口。 有侍女送来今日的菜单让陈景林过目。 彭荣询问能不能多点几杯酒水,侍女委婉拒绝:“公子,您点的酒太烈了,陈公子喝不惯吧?” 彭荣:“他能喝啊,对吧?景林,你酒量可好了。” 陈景林“啊?”了一声,下意识看了眼侍女。 侍女微笑着,礼仪无懈可击。 “公子,您说呢?”她彬彬有礼地问。 陈景林:“……” 懂了,翎少爷不能喝! 陈景林挺直了腰,附和道:“我也觉得这酒太烈,不好,点一些不醉人的果酒罢。” 顿了顿,他又沉吟道:“又或者,今日不喝酒了,只饮果汁如何?” 彭荣:“??” 陈景林劝道:“彭兄,饮酒伤身呐!” 彭荣一副你在放什么屁的诧异表情。 侍女却十分满意。 “陈公子言之有理,奴婢这就为您安排妥当。”侍女愉快地划掉了酒水,全部换成了几乎没有度数的果酒和果汁。 彭荣只好作罢,他看着菜单,咦了一声。 “杏仁酪?景林,我不爱吃杏仁的,你怎的给忘了?” 陈景林看向侍女。 侍女:“陈公子爱吃的,对吧?” 彭荣:“他也——” 陈景林打断友人的话,斩钉截铁道:“我非常喜爱杏仁酪,多谢姑娘考虑周全。” 侍女:“应该的,公子客气了。” 陈景林生怕彭荣又搞事,匆匆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他俩不能入口的过敏物,便把菜单还给侍女。 “在下信任天香楼,你们安排就好。” “多谢公子。”侍女转身走了。 趁着还没有人来,彭荣问:“你今儿吃错药了?” “没有。” “你能喝倒三桌人,跟我说酒量差?你幼时被杏仁酪呛到过,从此再也不碰,如今怎又爱上了?”彭荣质问。 陈景林面无表情地推开友人,淡定道:“人总是会变的。你知道吗?我已不是当初那个我。” 彭荣:“……你没事吧?” 陈景林高深莫测地不说话,心想:你懂个屁,我知道的太多了! 不配合,怕不是要被圣上封口。 过了片刻,又有十来人陆续被请入雅集厅,都对雅集厅的奢华惊叹不已,不过为了保持身份,强压着没有随意乱看,而是坐在下首的席位谈笑。 人渐渐来齐了,只差寥寥几位。 陈景林始终心不在焉,翘首以盼。 他是主家,要坐上首,最亲近的左右席位却是空了一个,只分出右席给彭荣。 彭荣摸了摸下巴:“你今日心神不宁啊。” “你看错了。”陈景林敷衍道。 彭荣正要细问,却见雅集厅的门再度被侍女推开。 侍女比之前引导他们时恭敬数倍,她微微弯着腰,面上的笑容不再虚假遥远,而是真挚了几分。 “翎少爷,这边请。”侍女柔声道。 “有劳。” 一个翩翩少年郎在侍女的引导下步入雅集厅。 少年身形颀长清瘦,穿着一匹千金的云锦织就的华服,腰间挂着一枚碧色玉佩。 他有一副毫无瑕疵的完美面容,眉若远山眼如秋波,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不含丝毫阴霾。 陈景林下意识站了起来迎接。 所有人不自觉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 “好俊的小公子!” “陈兄,这是谁家的公子?颇为面生啊。” 孟翎被众人的目光包围,有一丢丢紧张,但他想起五爷——这是五爷的地盘,旁边站着的侍从也都是五爷的人——想到这儿,他就放松了下来。 好像五爷就陪在他身边,给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孟翎落落大方地作了一揖,扬唇笑道:“初次见面,我姓孟,名翎,叫我小孟就好,诸位有礼了。” 作者有话说: 陈公子:其实我不爱杏仁酪。 侍女:嗯? 陈公子:……我爱,我超爱! 侍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什么玩笑!翎少爷最喜欢杏仁酪,怎能少了它? —— 大家晚安!感谢评论和营养液呀! 第43章 放眼京城, 谁不知道孟尚书府上有一位常年患有痴病的大公子。 早年间,还有官夫人在上门拜访时见过这位大公子,但在其母病逝后, 便是销声匿迹,几乎没了音讯。 孟尚书在工作方面无可挑剔, 但在私生活方面一塌糊涂。 发妻在时便养外室弄出私生子, 日常中宠妾灭妻, 对妻子和嫡出的儿子多有忽视。 发妻过世没多久, 更是直接抬妾续弦, 把孟二当成嫡出的儿子一样培养, 对孟大公子不闻不问。 这几乎是全京城官夫人们最警惕最经典的案例, 生怕自家丈夫也像孟尚书一样,被别的女人迷走了魂魄。 尽管大人们克制,尽量不在小辈门前嚼别人家的口舌, 但在座之人都是消息灵通的,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 传闻孟大少爷病愈后, 不仅能跑能跳还极为聪明伶俐,还有一项神神秘秘的本事——只是传得玄乎, 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很多人想约孟翎, 请帖发了无数封, 皆如泥牛入海。 没成想,今日竟然会出现在陈家次子的宴席上。 众人各自与私下交好的人交换了眼神,又纷纷扬起笑脸, 与孟翎互相见礼。 “孟公子有礼了。” 孟翎的目光在场内梭巡片刻,寻找座位。 “孟公子!” 孟翎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坐在主家位置的一个清俊青年朝他走来,笑着自报家门, 又互相抱拳作揖。 “孟公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你能来,实在是陈某之幸。”陈景林笑容灿烂地说。 他的几个相熟友人诧异地挑起眉头,彭荣更是若有所思地弥勒眯眼睛。 再好客,但也不至于如此……谄媚。 除非是有所求。 孟翎没见过陈景林,以为他就是非常热情的性格。 对方笑脸相迎,他连忙客气回应:“哪里话,是我要感谢陈公子的邀请。” 陈景林直接把人请到最接近上首的第二个席位,也就是自己的左手边。 所有人:“?” 孟翎:“啊……我坐这儿吗?” 来之前,孟翎是恶补过夏朝的座位礼仪的。 宴请的主家必须坐最上方,除非请来的客人中有比他身份高得高的人。 主家的下首有左右两席,夏朝以左为尊,来者又是客。 客人之中,最尊重或者最受主家重视的人,会被请坐左下第一位。 所有人茫然地看着陈景林,不知他是不是安排错了。 陈景林跟孟翎很熟吗?还是陈家跟孟尚书家有什么合作关系? 孟大公子是有个户部尚书亲爹,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家世渊源,各有各的底气。 更有人的家族祖上尚过公主,是驸马爷的后代,同皇室也有姻亲血缘。 光看一个尚书,实在没必要供在宾客首座。 陈景林看懂了大家隐晦的目光,暗骂道:你们懂个屁!人家的靠山不是尚书,是圣上! 圣上特意点名要求他特殊照顾的人,陈景林敢把孟翎放去末席试试? 试试就逝世! 陈景林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假装热情好客地将孟翎亲自迎到席位。 “孟公子,快请坐。” 孟翎虽然不解,但依旧大大方方地坐了。 大家还看着他们。 陈景林提高音量,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毕竟我是设宴的主家,必须让每一位朋友都宾至如归才好。” “诸位与我相识已久,彼此之间早已熟稔,而孟公子初来乍到,与大家都不熟悉,离我近些,我也好照顾注意到他的需求。” 这一解释非常有道理。 十个有九个都信了。 “景林思虑周全,不愧是你。”当下便有人赞了一声。 孟翎也感激道:“多谢陈兄。” 又道:“陈兄比我年长,叫我小孟就好。大家也一样,不要跟我客气来客气去了。” 少年仰着脸,笑脸盈盈的,看着又乖又阳光活泼。 一点儿也不傻。 还很讨人喜欢。 包括陈景林在内,大家迅速改口,一口一个小孟,叫得亲昵无比。 气氛渐渐融洽。 按照一般流程,现在就要去玩曲水流觞了。 夏朝的曲水流觞是将酒杯放在上游,由一个人敲花鼓,随机停止。 鼓声停下时,酒杯停在谁的面前,那人要么按照提前出的题目写诗或作赋,要么就喝一杯。 谁都没想到陈景林设宴竟然不准备酒。 有人询问,他还很抱歉地说自己突然身体不适,无法饮酒。 大家都是贴心体面的,没人劝酒,纷纷说果汁也行。 但曲水流觞总不能罚喝果汁,那就没有惩罚的含义了,人人都不必烦恼写什么,大不了喝个水饱。 因此,众人只聚在雅集厅的右侧。 看过几场歌舞后,中间的空地改为由数位琴娘抚琴。 弹得都是优雅舒缓的曲子,偶尔会有歌女轻声吟唱。 众人便在轻柔的乐曲中聊得火热。 宴席过半。 孟翎已经彻底打入朋友圈,和所有人先是混了个脸熟,紧接着又成了能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他生性活泼爱笑,与人说话时友好亲近,智商情商都在优秀线以上,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再加上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俊美面庞…… 对着美人,连说重话都不舍得,又哪里会对孟翎恶语相向。 孟翎没有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他是来宣传自己的本事的。 言谈之间,就委婉地提了一下。 一听他会卜算,立即有人联想到近期火遍京城的活半仙。 “小孟兄弟,据说柳桥也有位姓孟的半仙,铁口直断,百算百准。”青年试探道:“那位半仙,该不会就是你吧?” 孟翎大方点头:“是我。” “哇!!”周围人立刻惊呼。 “真的是你啊!” “你还替许三娘找回了她的四妹!我家同她有点关系,我向长辈打听,她已在永州找到妹妹了,正在回京的路上。” “天啊,我不知道这事……孟半仙还能替人算出失散的亲人的位置吗,这也太厉害了。” “难怪孟半仙的小摊如此难排,一号难求!” 就连彭荣都笑道:“我家中的姐妹去了两次,都满脸遗憾地回来了,说人太多,连挤都挤不进去,更别提拿号排队了。” 也有人当即便问:“你带了卜算的工具吗?能为我算一卦吗?” 类似的声音太多。 孟翎心情愉悦,好奇就好啊。 好奇才会多问,问得多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客户。 有人试探地开口:“小孟兄弟,你从哪儿学的卜算之术啊?能不能给我们露一手。” 陈景林本还在担心孟翎感到为难,想着出言打断,为孟翎解围。 孟翎却答应得非常爽快。 “行啊,你们想算什么呢?” 彭荣因为家中女眷的缘故,对孟半仙的规矩早有耳闻,抢先一步地伸手去摸钱袋子。 “我先给二百文卦金……” “不用。”孟翎道,“今天是给朋友算卦,不是给客人,不收费。” 不过两百文,连雅集厅的一盘点心都买不到。 谁都没有争。 彭荣拱了拱手:“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孟翎笑得意味深长。 哈哈。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算了第一次,保准你还想来第二次、第三次。 有了展示实力的第一单,还会怕后面没有顾客么。 大家兴奋到极点,交头接耳地商量一阵,很快推出彭荣作为代表。 彭荣道:“在下听闻孟半仙擅长卜算失物方位,推演未来,预测天气。” 这三个都是孟翎摆摊时常做的。 孟翎颔首:“确实如此。” “我们为你准备了三关。”彭荣道。 陈景林面色微变。 知道你们正在“考核”的人是谁吗?算一卦也就罢了,还敢准备了三道考题! “不可!”陈景林制止道,“小孟既是孟半仙,也是我们刚认识的新朋友,怎么还准备了考题,这不是刁难人么?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此话一出,众人高涨的情绪稍稍冷却。 说得对啊。 朋友答应给你算一卦,你还考起对方了。 “是我们失礼,小孟兄弟,对不住。”彭荣等人纷纷愧疚地道歉。 孟翎毫不在意:“没事,随便来。” 出门前,孟翎特意给自己摇了今日运势的卦签,运势是中平。 孟翎一直留着一次每月改运的机会,见状,直接使用,将中平修改成上上签。 有了上上签,今天他做什么都只会发生有利于他的事。 压根没在怕的。 彭荣看了眼好友的表情,想到他今日种种怪异的举动,以及天香楼侍女的态度…… 彭荣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心下悚然,改口道:“小孟兄弟,要不然,你只给我们算一卦即可。不要理会方才说的‘三关’了,那都是我们脑子一热乱说的。” “别啊。”孟翎真挚道:“你们一定要考我,拜托了。” “为何?”陈景林诧异地问。 孟翎迟疑片刻,坦诚道:“我想出名。” 众人:“……” 孟翎:“不然我为什么要来呢。” 众人:“…………” 兄弟,知道你说话直,但未免也太直白了。 可是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大家反而放松下来。 想出名所以参加名门子弟的宴请什么的…… 太太太正常了!! “你要考科举了吗?” 众人纷纷热心肠地劝道,“要不我们还是曲水流觞写诗作赋吧?你擅长什么题材,我们按这个来写。” 科举虽然公平,但有些时候,有个好名声就是会比寂寂无名方便很多。 大家都习惯在秋闱之前参加各种文人墨客的宴请,聚众写个诗集,再传出去,混个雅士的名头。 下意识以为孟翎也是这个想法。 “我不会也不想写诗。”孟翎否认。 大家纳闷问:“那你要出哪门子的名?” 孟翎昂首挺胸:“孟半仙之名!” 所有人:“……” 怎么会有人不爱科举,一心扑在他的算卦小摊上? 孟翎严肃道:“彭兄,请说。” 陈景林没有再制止,立场一变,帮着催促道:“就是,快说。”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彭荣感觉拳头硬了。 他无奈道:“那好罢。小孟,第一关是寻物与寻人。” 孟翎点点头:“简单。寻什么物件,你们准备好了么?” 彭荣道:“我们准备了三样,会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他拿起自己用来装样子的折扇,“此乃其一。” 又指了指孟翎腰间的玉佩,“其二便是你的玉佩。” 最后指向旁边的一个圆脸青年:“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让你找他,他会躲藏在天香楼内的一个地方。不过,雅集厅虽然大,却不好藏人,因此,我们打算改成其他的小物品……” 孟翎想了想:“这倒不要紧,我跟天香楼说一声就成。只是,玉佩不能给你们。这是我贴身之物,对我非常重要,换成别的什么都行。” 彭荣看了看少年腰间悬挂的碧玉腰牌,只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改用别的物件是小事,但要用雅集厅外的场地,却不太可能。 “天香楼行事严谨,不会答应的。”彭荣说。 “我问问。”孟翎说。 孟翎扬声叫来守在后头的路生,路生和其他公子的小厮一样,一直在厅内,只是全程都默不作声。 路生听了全程,自然知道孟翎要他做什么,点头便离开了雅集厅。 片刻后,路生和一位侍女——正是为孟翎引路的那一位——一同回来了。 说是问过掌柜,掌柜已然应允,还派了侍女过来协助。 “掌柜已打点周全。整个天香楼,诸位都可随意使用和进出,只限今日。”侍女道。 众人不可置信,彭荣下意识看了眼陈景林,好友的眼里半点意外之色都无,显然早已知晓结局。 孟翎的背景似乎水很深。 他跟天香楼究竟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小孟:我只是平平无奇孟半仙 刚开始,一群人:信了。 到后面,一群人:跪了。 —— 大家晚安~~感谢宝宝们的评论和投喂营养液呀,啾咪 我终于找好新家并谈妥搬家事宜了,虽然还没搬,大概下月初才搬。 之后还要去新家拉网线搞卫生……搬家真是太多事情了 第44章 最终决定藏起彭荣的折扇、天香楼雅集厅的花鼓(在隐秘处做了记号以区分), 以及一个大活人——一位名叫刘杰的圆脸青年。 在大家的要求下,天香楼的侍从搬了个不透明的屏风,将孟翎围在一个小角落, 将他的视线严严实实地遮挡。 雅集厅的大门是敞开的。 为了不让孟翎听出端倪,他们故意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借此迷惑孟翎, 让他分不出东西究竟在不在雅集厅。 未免孟翎等的时间太长而无趣, 除了路生全程陪同, 他们还指派了两个人过去陪聊陪玩, 可谓是体贴至极。 片刻后, 彭荣命人撤去遮挡视线的屏风。 “孟公子, 可以了。” 孟翎奇怪地看他一眼:“彭兄为何又生疏地唤我‘公子’?” 彭荣从善如流地改口:“小孟。” 孟翎点点头。 他伸出手,路生飞快递上三枚铜钱。 “趁现在多叫几声吧。”少年挑着眉,手里上下抛着铜钱, 开着玩笑:“等一会儿,你们就只能毕恭毕敬地唤我孟半仙了。” 众人顿时乐了。 “小孟很有把握呀。” “你多久能找出来?一炷香的时间够不够?” “说好了是半个时辰的, 你别给小孟加难度。” 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嘻嘻哈哈,一口一个小孟。 孟翎笑笑不说话。 陈景林道:“别理他们, 你需要多久都可以。” 孟翎问:“这寻物与寻人是我说出地点就可以, 还是必须亲自拿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嬉笑声减弱,孟翎似乎真的胜券在握。 “先说地点,再亲自取出。”人群之中, 一个青年说罢,又习惯性谨慎地给人留面子:“当然, 最主要的是地点。” 孟翎:“好。” 他找了个桌子,抛起铜钱, 看着铜钱从半空跌落,散落在桌上不同方位。 大家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他。 雅集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孟翎打开系统,他先找藏起来的物品。 [寻物:彭荣的折扇] [结果:天香楼二楼西南角的楼梯,第三个雅间的花瓶里。具体位置:(点击展开)] [增加熟练度:1] [扣除功德值:2] [寻物:用朱笔标记过的花鼓(雅集厅)] [结果:天香楼三楼雅集厅。具体位置:(点击展开)] [增加熟练度:1] [扣除功德值:0] 孟翎:“……” 怎么有一个就在雅集厅,换都不换地盘。 用系统算这种赌局是不会有功德值的,只会倒扣。还好今日运势是上上签,功德值扣的不多,偶尔人品大爆发,还能遇到扣0分的情况。 花鼓比较近,孟翎决定先拿它。 少年抬眸,彭荣连忙问到:“如何?” 孟翎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吗?” 大家暗道不妙。 孟翎用意念点开系统的详细导航,顺着指引,走到雅集厅左侧小桌上摆放着的一堆小花鼓。 这种花鼓只有巴掌大小,挂着流苏,精致小巧。 那儿原本有六个,如今只剩下五个了。 五个一模一样的花鼓堆放在一起,连位置都与先前的并无二样。晃眼看过去,没有移动的痕迹。 孟翎指着那堆花鼓:“就在里面。” 给花鼓留记号的事,大家告诉了孟翎。 但具体做什么记号,做在哪儿,这是趁孟翎在屏风里看不见的时候做的,很隐蔽,不仔细完全看不见。 有人不信孟翎如此厉害,忍不住开口。 “小孟,你猜错了。我们是拿了一个,但没放在这儿,藏在其他地方了。” “不对,你们藏起来的是没做过记号的花鼓。”孟翎又用系统算了一下被拿走的花鼓,被扣了一点功德值。 孟翎有一千多的功德值,扣一点两点完全不怕了。 他道:“那个没做过记号的花鼓,被你们放在一楼大堂,交给了大厅里正在表演曲艺的姑娘。” “她穿红裙,坐在首位,在弹琵琶。花鼓就在她右脚边的地上,被裙摆挡住了。” 所有人:“!!!” 卧槽! 真被他说中了! 孟翎又飞快扫过面前摆成一排的花鼓。 系统说是从左到右第二个。 少年精准拿起,翻看了一下,指着花鼓底部一个微不可察的赤色圆圈,明显是用朱笔画的。 “喏。没错吧?”孟翎问,“要不要我去一趟一楼,把那个也拿上来。” 所有人都震惊得失去表情管理,疯狂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 “丢一把铜钱就能看出来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太神奇了,那花鼓还是我亲自交给晓琴姑娘的。结果她正好要上台,随手就拿裙摆挡住了!” “哪里要一炷香,这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啊。” 众人啧啧称奇。 彭荣:“小孟小孟,那你算出折扇在哪儿了吗小孟。” 孟翎纳闷:“你为何要重复喊我?” 彭荣:“现在不喊小孟,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孟翎恍然大悟,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不错,懂得把握时机,很有前途。” 众人爆笑。 彭荣:“小孟,竖大拇指是何意啊?” 孟翎解释:“是夸你。” 彭荣哦了一声,反手给少年也竖了一个。 “夸你是神算子。” “那我就收下了。”孟翎坦然道,“毕竟我确实是。” 大家又是一阵笑。 陈景林觉得孟翎的性格实在有趣,即便没有与圣上的那层关系,也是一个值得来往和深交的朋友。 “那我们去找折扇吧?”陈景林主动道,“小孟,你带路?” “好呀。”孟翎欣然应下,表示自己早已算得一清二楚。 他领着一群小尾巴,说说笑笑地下了二楼,穿过长廊,去到西南角的第三个雅间。 那是一个没有人的空房间,能摆下两张十人用餐的圆桌,算起来也不小了。 房里摆着四五个花瓶,有的插了花,有的没有。 孟翎拿起其中一个没有插花的花瓶,将其反过来,一把折扇从碗口那么大的瓶口倒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他将折扇交给彭荣。 “完璧归赵。”孟翎道。 彭荣“啪”地甩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多谢多谢。” 彭荣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他长相俊朗,折扇轻晃,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孟翎用系统算到了刘杰的位置,领着人去找。余光恰好瞥见,忍不住看了几眼,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 彭荣还在那儿摇扇子,而且专门挑大开的、有微风拂面的窗户。 彭荣注意到孟翎的目光,笑问:“小孟看我作甚?” 孟翎摇摇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古怪,半晌才收回视线。 沿途都有路生和侍女陪同,两人同时望向彭荣,前者还好,后者看彭荣的眼神隐隐不善。 陈景林暗道不妙,一把抢过彭荣的折扇合上。 彭荣不满:“景林,你抢我扇子做什么?” “少在这儿花枝招展的,当心我去你府上告诉伯父伯母。”陈景林说。 彭荣:“……” 陈景林苦口婆心:“兄弟,我是为你好。” 孔雀开屏开错人了! 敢跟圣上抢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彭荣很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在对着楼下路过的姑娘摆姿势,哪里惹到陈景林了? 侍女犹豫再三,还是挑了个理由,悄悄上前询问。 “翎少爷,您一直看着彭公子,是喜欢他手里的折扇吗?” 孟翎回答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啊,我是在看彭荣这个人。” 侍女的眼神带上杀气——她要誓死捍卫主子的爱情。 孟翎用气音道:“我觉得他奇奇怪怪的……早就不是夏天了,今天还刮北风,他竟然还摇折扇!” 侍女的杀意一秒消弭于无形。 “原来如此。”侍女颇感欣慰。 太好了,原来是觉得彭荣脑子有问题,而不是觉得他在北风天打扇子的样子很帅。 刘杰躲在一楼的大厅,混在人潮中。 他换了身衣服,又戴了笠帽,装的像个行走江湖的大侠。 没用。 孟翎有系统指引,一秒就给他揪出来了。路过舞台时,还顺便找晓琴姑娘把没做记号的花鼓也拿了回来。 刘杰掀了笠帽,敬佩道:“这你都能认出来,厉害呀。” 同伴道:“还有更厉害的呢!” 刘杰始终待在一楼,错过了精彩重头戏,忙催促道:“快同我细细说来。” 同伴如此一说,刘杰听罢,连连惊叹。 “孟半仙,当真是半仙啊!” 但是,说好的三关,除了寻物,还有两关。 大家其实都觉得没有必要了。 藏了半天的物件被人只用了三枚铜钱就算透了,这不是神算子是什么? 传出去,足够引起新一轮的讨论。 大家说算了。 彭荣却道:“只算寻物寻人,不够有说服力,并不能让孟半仙的名号响遍京城。” 因为外人可以说有人帮忙作弊。 他们当然知道是没有的,但总有人会怀疑。这种怀疑也是合理的。 孟翎表示认可。 大家左右看看,问:“那,继续?” 孟翎:“嗯!” 彭荣宣布第二关:“随便挑一个人,说出他在离开我们的视线之后,一个时辰内会发生的事。” 有点难度。 因为限定了一个时辰,时间有点短,而系统给出的消息详细与否,全看当天运气。 偏偏他今天运气好! 孟翎答应了。 最好是找一个一个时辰内一定会遇见点事的人,无论事件好坏。 孟翎和大家没有再待在雅集厅,而是坐在二楼的阁楼,从栏杆往下望着来往的人。 “如何?选好了么?”陈景林关切地问。 孟翎摇摇头,他一连选了几个,未来的一个时辰都是普普通通的听曲、听书、喝茶,没有特殊事件。 孟翎想了想,其实也不需要特殊事件,大不了多说几个,把他们的行程说出来,那也很强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家一说,众人纷纷赞同。 “可以分别找人跟一会儿,看看是不是跟小孟说的一样。”彭荣道。 “若诸位信得过,此事便交给天香楼。”侍女二话不说揽了下来。 这次,不仅是彭荣,所有人看孟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天香楼可从没有这么上赶着替人办事…… 孟翎一连说了数个人在未来一个时辰会做的事。 比如有人是为了听晓琴姑娘的琵琶而来,听完曲子就走了,回去时特意去了什么糕点坊,买了什么什么点心…… 这是比较普通的。 最特殊的一个,是个赌徒。 那个男人从天香楼离开后,去了最近的赌坊,起初赢了二百两白银,而后越赢越多。结果从第十四局开始,他就一直输,直到把本钱也输光,才肯不甘心又灰溜溜地离开。 孟翎一口气说完,说得口干舌燥。 众人惊叹不已,见他说得笃定,已有八成信了。 侍女不敢耽搁,恭敬道:“翎少爷,奴婢这就派人跟着他们。” 孟翎点点头,侍女便下去了。 刘杰试探着问:“天香楼似乎对孟公子格外……重视。” 何止是重视! 几乎是把孟翎当成主子侍奉。 在场都是人精,孟翎敷衍不过去,只好含糊道:“我的家人跟天香楼比较熟……” 大家茫然。 孟尚书跟天香楼有联系?怎么从未听闻。 可孟澎确实经常来天香楼喝酒,这一点,消息灵通的人多少都知道。 没人往其他地方猜,一个劲儿地猜想孟澎是怎么背着官场跟天香楼搭上关系的。 谁都没想到。 孟翎以家人之名亲昵称呼的,并非孟父,而是五爷! 路生替孟翎倒茶。 他们是临时起意过来坐下的,这儿备的茶水与雅集厅不是同一种茶叶。 入口比较苦,不是孟翎喜欢的味道。 孟翎抿了一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碍于口干,又喝了几口,便放下茶杯。 路生再要添,被少年摇头拒了。 他觉得自己被五爷养刁了舌头。 明明以前很能吃苦的。 正要说起第三关,忽然见到一位店小二快步走来。 店小二陪着笑,道:“各种客官,打扰了。” 接着便问茶水点心合不合胃口,有没有需要添茶换茶的。 店小二挨个询问,大家都摇摇头。 孟翎乖乖举手:“我要换一个。” 店小二早有准备,从提着的竹篮里取出一罐茶叶,替孟翎换了茶,还主动替他斟满一杯,又说之后会有点心奉上。 孟翎喝了一口。 是熟悉的、他喜欢的茶香。 彭荣靠得近,瞥见茶叶,也嗅到了茶香。 青年的神情顿时极为复杂。 没看错吧? 这不是他姑姑家里御赐的那款,只有皇宫里的贵人才能用的茶叶吗? 孟翎到底是什么背景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啊?我喝的茶叶还有这来头? —— 大家晚安呀!我今晚试试再码一章,大家明天再来看~ 第45章 彭荣的家世也不简单。 他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吏部侍郎, 但他的姑姑是镇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国夫人。 镇国公是两朝元老,当年率领边军, 退敌无数,守住了山河。 先帝在大战胜利后封他为大将军, 此后又陆陆续续带兵出战数次, 胜多败少。 顾时渊登基时, 局势不稳, 边地曾有胡人趁机作乱, 镇国大将军不顾旧伤, 坚持领兵镇守边地, 数年才返回京城。 其夫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随夫君一起常驻边地,常背一把红缨长枪。若遇战事, 拿起长枪便加入守军。 曾有胡人险些登上城墙,被她一□□死, 割开咽喉推了下去,因此守住了城墙。 顾时渊登基后细数夫妻俩的功绩, 封他们为国公和国公夫人。 又考虑到他们常年在外, 在京城的老宅早已破旧, 另赐府邸与金银珠宝等安家之物。 逢年过节,不仅请他们入宫参加宫宴,还会派徐福安亲自去送节礼年礼, 一应赏赐从未间断。 彭荣与镇国公一家关系好,常去姑姑家里玩, 见过不少皇帝的赏赐。 其中就有孟翎手中的茶叶。 天香楼不是说买不起这种茶饼,而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由一个店小二随手从茶叶罐里倒出来,为孟翎添茶。 再说了,那罐子的外观是普通红茶,内里却装着如此昂贵的茶叶,岂不是更有问题吗? 其他人也是富家公子哥,但没看出茶叶的不同。 他们默默看着店小二为孟翎端茶倒水递点心…… “翎少爷慢用。”店小二又转向其他人:“各位客官,不打扰你们聊天了,小的就此告退。” 大家没吱声。 等人走远,他们才用一个比一个还复杂的眼神看孟翎。 “其实他压根不关心我们渴不渴饿不饿,最主要是来侍候你的吧。” 孟翎:“……” 孟翎否认:“绝对不是!” 大家一致道:“不用说了,我们的嘴巴很严实,不会乱说话的。” 孟翎:“…………” 真的吗。 一看就很没有信用啊! 店小二走了,茶叶罐却留了下来,交给了路生。 彭荣问:“小孟啊,你的茶是什么茶,好香。” 孟翎表示自己不清楚茶叶的名字。 “反正挺好喝的,彭兄你要试试吗?” 彭荣就等着这一句,火速端起茶杯。 路生得到孟翎的示意,替他斟了一杯。 彭荣抿了一口。 只一口,他就无比确信——这就是他在姑姑家喝到过的茶叶。 彭荣一时心中转过诸多念头,乱糟糟的。 但他没往更深的方向想,只以为孟翎不仅是尚书之子,原来私下还跟天香楼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他现在不觉得是孟尚书跟天香楼有关系了。 若说是孟澎跟天香楼亲近,但他来过天香楼多次,怎么不见半点端倪,也无半分优待。 轮到孟翎。 天香楼直接大开方便之门。 孟翎要什么,天香楼便给什么。 连孟翎不喜欢二楼雅间的茶水,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便及时换上。 天子脚下,天香楼能弄来这批专门上贡给皇帝品茗的茶饼,可见权势有多大。 而孟翎完全不把御茶放在眼里,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喝到的白水一样…… 这代表了什么。 简直不敢细想。 不仅是彭荣,在座的富公子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猜测。 孟翎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中变成隐藏大佬。 他一阵迷茫。 为什么彭荣喝了一口茶之后,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奇怪,表情越来越意味深长??? 孟翎拿过茶叶罐,打开低头嗅了嗅,茶叶是好的没错啊。 可能是彭荣不喜欢这种茶水吧。 孟翎很快接受,也没在意,趁第二关的结果还没出,他抓紧问起第三关的考题。 “寻物寻人、推演未来都已展示过了,前两关都是人,这第三关,便是天。”彭荣道。 孟翎反应过来:“你想我预测天气?” 彭荣:“对孟半仙而言,可有难度?” “没有。”孟翎道,“这比第二关还要简单。” 少年看了下系统的天气预报,道:“今日刮北风,再过一个时辰,便会下雨。正巧,那会儿天香楼的人也该回来禀报了,两个考题一起出结果。” 众人惊疑不定,天要做什么,可不是人力能控制的,更不是能简单预测的。 孟翎说得如此轻巧,哪怕大家再信他,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狐疑之色。 陈景林忽然问道:“那何时雨停呢?” 一群富家公子七嘴八舌地插话: “我猜半个时辰。” “赌两个时辰,压一百两。” “那我也跟一百两,赌两个时辰。” “十两,我猜不会下。”家中是富商的兄弟往桌上放了十两银子,沉声道。 此人的话一出,众人齐齐嘘他一声。 “十两跟不压有什么区别!你分明就是笃定会下,又不知会下多久,不想输太多,偏生手痒硬要玩。” “哈哈……我前阵子开销太大,刚被我哥揪着耳朵训过,诸位见谅。”富哥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 孟翎目瞪口呆。 不是,怎么就赌起来了? “小赌不怡情,大赌必伤身啊!”孟翎劝完,说:“我就免了——” 所有人齐声道:“不行!” 孟翎:“?我要是参加,你们输定了哦。” 真是好挑衅的一句话。 都是家中备受宠爱,日常又挥金如土的富公子,并不在乎这几百两。 一群人当即叫道:“知道你很厉害,但你别高兴的太早!来来来,倒要看看谁输的多。” 迅速下赌注。 身上带了银票的就给银票,有现银的,就往桌上放银子。 富哥被气氛带动,直接拍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上桌。 “输人不输阵,丢人不丢面。” 从五十到五百,那是翻了十倍。 大家整齐划一地对他竖起大拇指——跟孟翎学的。 富哥得意洋洋:“好说,好说。” 孟翎:“……” 还以为富哥是最理智的,没想到啊。 这么好煽动,你等着被你哥骂吧! 二楼雅间里的桌子很快堆满了银元宝。 闪闪发光的,是金钱的光芒。 孟翎没带现银,但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不会输,于是等所有人放完赌注,往最上头丢了一张空白的纸。 “此乃何物?”富哥问。 “欠条。”孟翎道。 “白纸一张,连个画押签名都无。这也叫欠条?”众人质疑。 “有没有画押都不要紧啦。”孟翎笑眯眯地说,“你们又赢不了。” 太嚣张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路生,给你主子拿三枚铜钱来!”彭荣叫道。 “我今儿就不回了。哪怕住在天香楼,也要等到结果!”富哥道。 路生递来铜钱,孟翎道:“不用。” 富哥质问:“你连卜算的铜钱道具都不屑用了?” 孟翎:“……不是,我刚刚已经算完了。” 少年笃定地说: “一个时辰后,持续小雨。夜半三更时分逐渐转为中雨,持续一夜。明日寅时一刻雨势渐小,细雨连绵,卯时方休。” 雅间中,有瞬息寂静。 不仅连雨势变化都说出来,还精确到了时辰。 这份神异的本事,世间怕是独一无二仅此一人! “钦天监也无法说得如此准确吧?”陈景林的语气十分复杂。 “……孟半仙,你难道真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不成?”富哥直接问道。 孟翎连连摆手:“算出来的,都是算出来的。我是正儿八经的凡人,肉眼凡胎,没有神仙骨!” “算一算天气,找猫找狗,算感情和人生大小事都成。但是,我可没有神仙的法力,不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更不能长命百岁让人起死回生。” 孟翎警告道,“出了这个门,你们怎么宣传我都可以,但绝不能说我是神仙。这很危险。”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三人成虎的威力实在太大。 万一被当成神明高高架起,传进皇帝的耳朵里,被顾时渊要求祈雨什么的,他又做不到,那不就完蛋了。 五马分尸警告! 孟翎再三强调:“别说我是神仙,我真的不是。我算命也是有限制的,不是什么都能算……” 少年这般表现,落在众人眼中,倒是让他们过分惊愕和紧绷的精神得到缓解。 雅间内,众人对视一眼,肩膀忽然放松地塌下。 气氛不再凝重。 “孟公子,你放心吧。”陈景林笑道,“我们都知道利害的。” 正因瞬间想透了背后关键,方才,他们才会连笑都笑不出来。 “那就好。” 孟翎松了口气。 二楼的雅间略嘈杂,而且他们人多,这儿有点挤。 大家索性回了雅集厅,吃吃喝喝看歌舞表演,聊聊天,顺便等天香楼来报。 一个时辰后,侍女推开门,眼底藏着狂热与激动,恭恭敬敬地行礼。 “启禀少爷,您的批言无一字有误!” 所有人:“!!!” 陈景林紧张地问:“姑娘,外面是否有雨?” 侍女答道:“奴婢办完差事回来,踏进天香楼时,天上恰好落雨。” 有人不信邪,亲自跑出去看,半晌后激动地跑回来。 “真的下雨了!细雨绵绵,刮北风!” 雅集厅中,一片哗然。 “我的银子……”有人第一反应是输出去的银两。 “神算子啊!”有人惊叹。 “小孟、不,孟半仙,你看我俩都这么熟了,你能不能私底下偷偷给我两个号。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都想要。” 还有人记挂着家里的姐妹,企图打友情牌走后门。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孟翎汗颜:“你们都给我冷静一点啊!” “半仙!不如现在就给在下算一卦吧!” 不知哪位仁兄高声喊了这句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孟翎不过眨个眼的功夫,面前迅速排成长龙。 人人眼中都是逮着活半仙,要算个痛快的兴奋。 彭荣靠本事挤在最前面,朝孟翎露齿一笑。 被他踩了一脚还挤到后头的陈景林,正双目喷火地怒瞪他。 彭荣不理,只殷勤地问道:“半仙,能给我算吗?” 孟翎伸手。 彭荣茫然:“?” 孟翎提醒:“卦金,十两。” 区区十两。 彭荣爽快给了钱。 “糟糕!”有人说,“我的钱全输给小孟了。” 孟翎把空白欠条递给他,好心道:“我没写过,你可以拿去用。” “……” 那位富公子悲愤万分,还一个字都不敢呛声,趴在桌上弯腰打欠条。 孟翎扬声道:“除了摆摊固定二百文,其他时刻的价格都是灵活变动的,不止十两。” “我给诸位的是内部友情价,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哦。” “一定,一定。” 大家表示非常懂,孟半仙你想怎么抬价赚钱就怎么抬,我们绝不泄露天机。 孟翎失笑。 他问彭荣:“你想知道什么?” 彭荣兴奋道:“算算我何时能成亲!” …… 孟翎挨个算完,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大家说说笑笑地先后离去,富哥在原地没动。 孟翎问他怎么不走。 富哥道:“说好在天香楼观雨的,我要留下等结果。你们回吧,我就不了。” 孟翎“啊”了一声,问陈景林。 “天香楼还有房间能过夜吗?” “有。”陈景林说,“天香楼分前楼和后楼,前楼售卖饮食和酒水,后院的小楼有若干中房和上房,可提供住宿。” 富哥说:“所以我不回去了。” 当场就找侍女定了一间上房。 孟翎劝道:“回家吧兄弟,你还是不信我吗?” 富哥坚定执着:“我要信守承诺!” 孟翎有点动容,“既然如此,那我也留下陪你——” 陈景林毫不留情地拆穿:“小孟,别被他骗了。他只是输了五百两,害怕回家被他哥骂。” 孟翎:“……” 富哥:“……” 富哥泪目。 大家都那么熟了,留个面子不行吗? 陈景林拽着孟翎走了。 富哥在雅集厅坐着,长吁短叹好一会儿。 五百两不多,但对零花钱早已清零的他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不知怎样的跪法,才能安抚暴怒的兄长。 片刻后,见侍女走来,以为是来带他去后院小楼的。 青年站起身,“走罢。” 侍女却将一张银票递到他手中。 “姑娘,这银票不是我写给小孟的么?怎的拿回来了。”富哥疑惑。 侍女福了福身,温和道:“这是翎少爷还给您的。翎少爷只收了您最初的十两,剩余的五百两,您收好。” 富哥:“这……” 侍女温声道:“翎少爷要奴婢转达,小赌不怡情,大赌必伤身。公子,家中再有钱财,也来之不易,万不可肆意挥霍。” “夜里风雨交加,客栈哪儿有家里住的舒服呢?拿了银票,早早回家去罢。” 富哥愣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 “小孟比我小,却比我成熟得多,是我太过冲动鲁莽。”青年笑道,“代我谢过你的主子,我这就回去了。” “是,奴婢定将话带到。” 侍女并未反驳主子一词。 都是一群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哪儿有傻的呢。 天香楼的态度如此明确,几乎是用侍奉主子的态度面对孟翎。他们配合着装傻,不过是瞧出孟翎并不想大肆宣扬。 他们定不会与外人说,但是回了家中,必会告知父母。 孟翎是神算子,还是个百算百准的、能推演未来预知气候的活半仙。 他能做的太多了,想要得到他的人必然只多不少。 可天香楼的背后有一位神秘强大的楼主。 他的态度,也就是天香楼对外行事的姿态。 现如今,天香楼要奉孟翎为主。 就算全天下人都觊觎他,谁又敢动他一根汗毛? 作者有话说: 五爷:要保护好我的人。 小孟:嘿嘿~ —— 大家早安!是感谢营养液加更噢! 明天要去新家拿钥匙顺便检查房屋,大概后天或大后天(?)抽空写霸王票加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3= 第46章 ——你知道吗?孟尚书的大儿子是铁口直断的神算子! 这一句话在京城悄然流传开了。 与它一同被传播出去的, 还有孟翎在天香楼连过三关,批语无一不准的事迹。 他连不受人力控制的雨势都能精准把握,算无遗策。 他的眼好似能窥破天机, 看透人的命理,是真真正正的神算子。 没过几日, 孟翎受友人之邀去他家里, 为他的姐妹算了几卦, 拿了卦金。尚未关闭系统之时, 不慎意外选中了一个小厮。 小厮正准备替主家出门办事, 朋友见孟翎一时看着小厮, 便将人叫住, 又问孟翎怎么了。 小厮不安之时,孟翎却笑着恭喜。 “你今日会有意外之喜,恐怕要发财了。” 小厮半信半疑。 朋友却深信不疑, 还问孟翎:“他还要替我跑腿办事,会不会影响他的财运?” 孟翎摇头, 催促小厮:“去罢。记得,今日无论进哪扇门, 都要先迈左脚。” 小厮领命而去。 半日后, 面带喜色, 捧着一个金首饰回来了。 “主子!翎少爷所言不假,奴才真的发财了!” 朋友和他的两个姐妹连忙询问详情。 京城中有钱人很多,有钱人的怪癖也很多。 小厮今日出门跑腿办事, 不料恰好碰见几个富商喝醉了打赌,赌下一个进门的人是迈左脚还是右脚。 前几个人都猜错了。 轮到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商, 他猜的便是左脚,结果小厮真的是左脚先进门! 富商赢了赌约, 大喜过望,随手赏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钗。 对小厮而言,堪称一夜暴富! 小厮如此一说,众人啧啧称奇。 “不愧是铁口直断的孟半仙!”朋友笑道。 那日之后,孟翎的名气更甚。 连往日躲着西院的尚书府下人都一改躲躲闪闪的态度,打起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 清晨。 孟翎一推开院门,西院外,找他算命的人已经排了三列,全都自觉备足了银两。 有的问姻缘,有的问财,有的问子嗣,有的则是问风水和求孟翎算大事的吉时吉日…… 孟翎不用出摊都能大赚特赚! 他在柳桥的算命事业也被传得更广,上至公侯王爵,下至平民百姓,都听闻了孟翎的名声。 谁不知道孟尚书的嫡长子曾经是个痴儿。 一个曾经是傻子的人,康复之后竟然成了神算子? 听起来像是某种更加神异的仙缘。 譬如,梦中得仙人指点,因而有此能力。 又或者是,痴儿离魂状态是上天的考验,孟翎通过考验,故而得到了这份卜算天机的本事。 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夸赞与贬低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传出来的。 不少人眼红孟翎被那么多人追着求算命,四处散布谣言,说他是沽名钓誉的假半仙,那些事迹也都是编造出来的。 这些人,有的还是孟翎的同行。 孟翎才不管呢。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巴。 闲言碎语再多,只要不跳到他面前,他就装听不见。 孟翎不在意,有人会在意。 顾时渊不允许孟翎受委屈,更不允许这些张嘴就来的谣言诋毁孟翎的清誉。 乾清宫传出圣上的口谕,无数暗卫和官兵立刻出动。 不过两个时辰,骂得最厉害最难听的几个算命先生被官兵破门而入,以寻衅滋事和散播谣言的罪名被押进衙门。 为首之人也是算命先生,名叫陈三。 没有真材实料,只有一张会忽悠人的嘴。 在孟翎出现之前,他在西街的名气最大,生意最好,连其他街区的人也来找他算命。 孟翎开始摆摊时,他并没有在意,直到孟翎的名气越来越大。 西街的人早就觉得陈三好似只会说套话,但一直被忽悠,直到有人在孟翎的小摊算了一卦,方才意识到陈三有多假。 孟翎真诚又友善。 他从不隐瞒,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算到了什么便说什么,没算到的东西也从不瞎说。 更不会故意夸大事实,制造恐慌,逼人用金钱去买各种没用的护身符和符水。 客人流失的速度比陈三预想得快太多了。 从客人用百金求他算命到他上门询问客人要不要算命,只用了一个星期。 陈三恨死孟翎了。 他收买路边的乞丐和走街串巷的小贩,让他们故意散布诋毁孟翎的谣言,还和方士学了几招“点石成金”的手法,准备拿去愚弄民众。 陈三策划着要给孟翎挖一个坑。 他想用话术恶意引导和煽动百姓,用舆论和道德逼迫孟翎从卜算有雨变成听令下雨,逼孟翎降雨。 若孟翎做不到,那他的仙人之名就是假的。 孟翎从未说过自己是仙人,更是多次公开强调自己是肉眼凡胎,他只是像老农观天一样比常人会看天色,并不会祈雨。 陈三却不管不顾,明知此举会给孟翎带来多大的危险,依旧要害他,只因孟翎抢了他的算命生意。 金吾卫得了圣上密旨,查清谣言来源后,第一个就把陈三给摁了。 审都不必如何审,直接将他下了诏狱。 诏狱和京城衙门的牢狱不同,进了几乎就没有再出来的人。 内里常年阴暗湿冷,地板都被犯人的血液浸透了,刷都刷不干净。 陈三恐慌至极,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进诏狱,丢进暗无天日的牢房。 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牢房一角放置的各种骇人刑具,更是让他腿都软了。 多看刑具几眼,他都要被吓得尿裤子。 金吾卫把门锁死,转头欲走。 “大人,大人!”陈三扑到牢门处,手臂艰难地转过铁栏杆,艰难地抓住金吾卫的袖袍一角。 “大人,为何要抓我?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日常与人为善,什么也没干啊!”陈三哭求道:“其中必有误会,大人,我冤枉啊!” “冤枉?”金吾卫甩开他的手,冷笑道:“陈三,你自己这几天都在忙着做什么,你都忘了吗?” 陈三一僵。 “是柳桥的孟——” “闭嘴!”金吾卫喝道,“贵人之名,也是你能随便叫出口的吗!” 陈三被吼得面色越发惨白。 “贵、贵人?”他惶恐道,“他不是尚书府上不受宠的长子吗?” 陈三靠着流利的口才和熟练的骗术,再加上颇通人情世故,日常没少与名门望族加深“联系”。 他有门路,不惧一个户部尚书,更何况,他以为自己私下做的事不会被发现。 即便被发现,孟翎在尚书府不受宠爱,孟尚书不一定会为他出头。 “孟尚书?” 金吾卫轻蔑地笑了一声。 陈三从金吾卫的表情看出自己大错特错,孟翎才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尚书之子。 孟翎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更大的势力,竟能直接号令金吾卫。 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陈三的□□逐渐润湿,他吓尿了。 金吾卫嫌恶地拧了拧眉,命令狱卒仔细盯着人,转头便匆匆离开。 狱卒上前检查了门锁,正要走到不远处站岗。 陈三忽地跪地求道:“大人!我知错了!何时才能放我走?” 狱卒怜悯地看着他:“进了诏狱,没有陛下格外开恩,是没有人能活着离开的。” 陈三从封死的口袋里抠出几个金瓜子,塞给狱卒。 “我想死得明白。” 狱卒并不清楚真相,也不敢收他的钱。陈三苦苦哀求,狱卒才收了钱,谨慎地左右看看,才敢开口。 “陈三,我也算听过你的名字。你既然能靠一手骗术在名门中如鱼得水,消息必然灵通。怎会没听闻孟公子得天香楼庇佑,被天香楼奉为主子之事?” 狱卒道:“我只知道这么多了,你老实点,说不定还能得个痛快。” 狱卒不再理会陈三。 陈三跌坐在地,脑海中忽然想通了许多事。 天香楼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神秘楼主。 能直接号令金吾卫的幕后势力。 由当今圣上直接掌管的诏狱。 站在孟翎身后的人是谁,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陈三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过去。 …… 京城对孟翎不利的言论,在一天之内被迅速摆平。 不少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全京城只能听见夸赞孟半仙的美名,再也寻不见半句恶意诋毁辱骂孟翎的声音。 这可是天子脚下! 能有这种权柄和能量,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寥寥无几。 左相右相收到不少试探,就连几个国公、侯爷都有人明里暗里地打听询问。 并不是没人联想到顾时渊,但无人敢问。 天香楼的态度太过耐人寻味。 这些追随顾时渊许久的忠臣、历经两朝活成人精的老臣、还有位高权重的右相、太傅等人……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天香楼的主人是谁,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猜不到吗? 也就那些资历尚浅的、不太聪明的、或者被人排挤的…… 还有一种,因种种原因被圣上有意隐瞒的人。 就这几类人,还在那儿猜天香楼的主人是谁,其他大臣心中跟明镜似的。 唯一的疑惑,就是圣上对孟翎是不是好的有点不寻常了。 对此,他们还没找到具体的缘由。 上朝时,镇国公隐晦地抬眼打量龙椅之上,那位面容英俊冷肃的男人。 不止是他,不少心腹大臣也大着胆子,偷偷摸摸地观察圣上的表情。 顾时渊全程面不改色,不理会,也不提起。 圣上默不作声,没人敢在上朝时主动找茬,一场朝会平淡而又暗藏风波地过去。 下了朝,众臣跪送陛下离开金銮殿,等人走了,立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 孟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发现周围情况不对。 那些小官小吏的表现一如往日,没什么不妥。倒是如镇国公、太师、太傅、左相右相一类的股肱之臣,都各自找着小圈子说话。 孟澎怎么说也是户部尚书,有点权力,品阶也不低。 往日里,这些人聚在一处时,他是能插得进话的。 现在却不同,孟澎不过走近几步,他们说话的声音就秒低,还渐渐不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似乎有意躲着他。 孟澎:“??” 孟澎干脆直接问:“诸位在说什么?” 一群大臣打着哈哈: “没什么没什么。” “孟大人近来可好啊?” “令郎近日可是——” “咳!”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那个提起孟翎的人立刻闭嘴。 孟澎意识到他们的异常与孟翎有关。 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责怪孟翎不懂事。 不去国子监读书考科举,一心在外面当算命先生抛头露脸也就罢了,还跟天香楼扯上了关系,搞得同僚都躲着他了! 孟澎是听说了孟翎的事,也知晓对方被天香楼庇佑,但他不知天香楼的主人是谁。 有人不想让他知道,那孟澎就绝无可能察觉。 那人闭嘴得太突兀,气氛有片刻尴尬。 孟澎主动道:“诸位在讨论我的长子么。”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傅宁笑着解围:“是啊,翎少爷如今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孟大人应当早就知道令郎的本事了吧?” 陆续有人附和: “我家的臭小子跟他见过几次面,回家一直在夸。” “孟大人生了一位麒麟儿,若有机会,老夫真想见见这位半仙,也求他给我算一卦。” “翎少爷能卜算天机,我等惊叹不已。” 孟澎下意识道:“他确实有点本事,但也没那么厉害。小孩子瞎搞出来的名堂罢了,哪里担得起半仙的名头。” 众人为之一静。 在这瞬息间的寂然中,徐福安的声音响起。 “诸位大人,下了朝,怎么还不回去呢?” 众人扭头,只见徐公公挽着拂尘,笑脸盈盈地伫立在不远处,想必是将他们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孟大人,奴才斗胆,方才听见您对翎少爷的评价,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徐福安道。 除了孟澎之外的其他人皆是暗自绷紧了神经。 孟澎毫无所觉,他只觉得奇怪,徐福安干嘛要称呼孟翎为“翎少爷”? 他没有时间细想,徐福安还在跟前看着他呢。 对圣上跟前服侍的首领太监要敬重。 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徐福安。 “公公请讲。”孟澎礼貌道。 徐福安微微颔首:“虽说谦虚是美德,但您在诸位大人面前过分贬低和批评翎少爷,言论与事实相悖,还影响翎少爷的名声,实在不妥。” “再则,奴才也不是没听过您夸赞家中幼子,那语气,可跟现在不一样。” “孟大人是翎少爷的父亲,如此行事,未免有失偏颇。” 一群人不敢说话。 孟澎几乎被徐福安指着鼻子骂他诋毁孟翎的名声,又骂他偏心,不配做孟翎的父亲。 孟澎警告道:“徐公公,这样的话确实不当说!” 当不当说,徐福安都说了,而且他看起来自在得很,一点儿怼大臣的担心害怕也没有。 徐福安叹息道:“有父如此,不敢想翎少爷在孟府得吃多少苦头。难怪奴才身处皇宫之中,也曾听闻翎少爷与您并不亲近。” 孟澎:“徐福安,这是孟府的家事,你怎敢擅自揣测多管闲事?!你——” 徐福安笑吟吟地打断他:“孟大人,金銮殿前,御台之下,莫要大呼小叫失了礼数呀。” “言尽于此,孟大人好自为之。” 徐福安一甩拂尘,丝毫不给孟澎面子,扭头便走。 孟澎气得面色铁青,阴沉着脸。 傅宁与几个交好的大臣隐晦地交换了眼神。 徐福安敢说这种话,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授意。 他们能猜到原因,但看孟澎有气又疑惑的模样,想必对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徐福安为何要为孟翎出头。 傅宁心善,走近了孟澎,正要拍拍他的肩膀,劝他对孟翎好点。 却听见孟澎的自言自语。 对方用气音,咬牙切齿地说:“一天天的,只会给我惹是生非!” 傅宁:“……” 这是在骂孟翎吧。 傅宁迅速缩回手,收起多余的善良,后退数步。 有人要作死,那是拦不住的。 希望孟澎趁早改了对孟翎的偏见,对孟翎好点。 否则,他将来总有一日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作者有话说: 多码了一些,所以来迟了orz 大家晚安呀=w= 感谢宝宝们投喂营养液,我大喝特喝(吨吨吨ing—— 第47章 因着孟翎在京城彻底出了名, 柳桥的人流量剧增。无论他有没有出摊,都会有人从他的摊位面前经过。 包子铺如今已经不卖包子了,换了牌匾, 改去给孟翎专门占卜算卦。 否则,客人们全部挤在道路一侧, 人一多, 不仅孟翎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连正常的道路通行都会受到影响。 刚开始的近一个月, 人群十分狂热, 日日都能排起长龙。过了一个月, 在孟翎的有意引导下, 群众的热情渐渐冷却,变得理智起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卦要算,有些人只是想凑个热闹。 即便有, 那也不是每天都有。 在小店里,孟翎的卦金是二钱银子。 对比起其他算命先生而言, 孟翎的小店算得最准价格又实惠,已经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了。 对平民百姓而言, 二钱不是出不起, 咬咬牙也能付, 但人们还是习惯节俭,不会芝麻大的事情都要用二钱银子算命。 渐渐的,人们虽然知道柳桥有位孟半仙, 但不会像初次听闻一样急着去抢号、算命。 至于有钱的富贵人家,就不是二钱银子了。 那些人听闻了孟翎的身份不一般, 尤其是知道他有天香楼撑腰后,对孟翎的态度庄重恭敬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事求他算命, 一般都是往孟府的门房递帖子,以重金恳请孟翎出手。 再不像从前那般,随意地买黄牛党的号码牌或是叫下人代排。他们认为那样不够尊重孟翎。 也不会在算卦之时,再三审视孟翎的批语,从鸡蛋里挑骨头。 现在请孟翎算卦的富贵人家,官越大,权越多,越是耳聪目明,就对孟翎越恭谨顺从。 想必孟翎当众指鹿为马,他们之中,有些人也会面不改色地说:“孟半仙,您说得真对。” 有时候,孟翎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心想求签问卦,还是想借机用卦金给他送钱。 是想讨好他,试图通过他跟天香楼搭上关系吗? 毕竟,只要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孟翎如今是天香楼的小主子。 ……可是,没有人跟孟翎提起过五爷,大家好像集体遗忘了这号人。 孟翎试探地问过,但有的人茫然不知,有的人明显知情,却在问了几句五爷的事后,支吾起来,讳莫如深,再不肯说更多。 关于黄牛党一事,也得到了解决。 此前,孟翎受黄牛党困扰,转头就向顾时渊诉苦。 前脚告了状,没出两日,黄牛党就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过,连个影子都没有。 孟翎好奇,便去问五爷。 彼时,男人正坐在西院书房的榻上,翻看一本书卷,终于养熟了的黑猫伏在他的膝上打着呼噜。 另外两只也开始亲近西院的两位主子,团成一团,蜷缩在不远处的软垫里,睡得正香。 “五爷是怎么做到的?”孟翎悄声问。 “命人稍微警告了一下。”顾时渊轻描淡写地说。 却没提更多细节。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友好展开的故事。 顾时渊不愿让孟翎知道,孟翎就识趣不问。 阳光越过窗棂,五爷在光影间转过半张脸,朝孟翎招手。 男人摸了摸孟翎的发,温声道:“翎儿担心的,爷都会替你解决。” 五爷似乎很喜欢摸头。 孟翎乖乖让摸。 他余光瞥见五爷被镀上一层暖光的英俊面容,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静止。 世界的喧嚣嘈杂好似悄然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空幻,唯有眼前人是真实的,温暖的,安全的。 恍惚中,孟翎仿佛听见了自己怦然心动的声音。 ** 门房传话,说收到左相请他过府一叙的帖子。 孟翎疑惑不解,五爷不是还说要来用晚膳吗? 隔三差五便能见面,为何还要专门递请帖。 但他还是很开心,以为这是五爷的“仪式感”。 孟翎拿了帖子,没有细看,随手放桌上了。 等五爷来了,一并用完晚膳,才想起来请帖的事。 孟翎问道:“爷想让我去你府上做客,命人来传句话也好,当面同我说也行,怎还大费周章给门房递请帖。” 五爷闻言一顿。 “我请你去府上做客?”他重复了一遍孟翎的话。 孟翎茫然道:“不是么?我收到了左相送来的帖子,不是爷叫人送来的么。帖子就在我房里的桌上。” 下人将它拿来,双手呈给顾时渊。 顾时渊接过请帖,展开看了看,请帖有落款,写着傅宁的名字。 顾时渊不动声色地问:“翎儿,你打开看过了么?” 孟翎:“只随便扫了一眼,就忙着做别的事去了。但门房看过,这不是五爷命人送来的吗?” 顾时渊转眼之间就明白了孟翎的想法。 ——孟翎以为他是左相。 顾时渊能猜到孟翎为何会有此猜测。 少年对朝廷之事一问三不知,素日里也很少打听。他的确时常同民间百姓说笑听乐子,但百姓又能知道多少? 有人大字不识一个,连左相姓甚名谁都说不出来。 即便知晓,出于畏惧,他们也不会提起达官贵人的姓名,更多是以官职、爵位来代称。 孟翎没有见过傅宁,不知左相是谁。 他只知五爷权倾朝野,又听闻天香楼曾与右相有过节的事,自然而然会把他往左相的身份去想。 “……爷?”少年迟疑地问,“你不是左相吗?” 顾时渊安静许久,内心天人交战。 半晌,他闭了闭眼,将请帖递回给孟翎,指着落款的名字。 “我不是左相,你误会了。”顾时渊说。 孟翎惊愕不已,低头定睛一看。 ——左相,傅宁。 不是顾伍。 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不是左相,那你……” 少年下意识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用力,将洒着金粉的请帖抓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咽了咽口水,惊疑不定。 五爷始终没有出声,而是沉默地凝望着他,眼底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孟翎渐渐平静下来,轻声问:“五爷,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男人神情平静,反问:“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孟翎老实道:“有点重要。” 顾时渊:“为何?” “……我会害怕。”孟翎说,“我怕疼,怕受伤,更怕死。” 他把怕死说得如此坦然,眼神依旧如泉水般清澈。 像林间的小鹿乍然撞见曾经救过他的恩人,如今却成了持弓的猎人,因此惶惶不安。 顾时渊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永远不会害你,更不会伤你,我会竭尽所有护你一世,保你安乐无忧。翎儿,你知晓我的心意。”顾时渊承诺道。 孟翎忍不住道:“若是我一直不喜欢你呢?你会软禁我吗,把我关在小黑屋里面,不给我出门什么的……” 顾时渊的表情从未如此严肃。 “我不会那样做。” 顾时渊命人叫来周迎和方启,又把屋外候着的徐福安也叫进来。 周迎和方启来得很快,两人一头雾水地行礼。 “见过主子,见过翎少爷。” 顾时渊道:“从今往后,见翎儿如见吾。朝廷国事之外,他的命令,当在我之上。” 周迎是暗卫之首,管情报、刺杀、护卫等一切阴影里的事情。 方启是御前行走的前朝大臣,他有官身,有品阶,掌管皇宫的禁卫军。 徐福安是太监总管,后宫一应事务,皆由他管理调度。 孟翎最担忧的无非是被束缚深宫之中,最能影响他的三个人,如今都被顾时渊叫到了他的面前。 哪个皇帝能容许第二个人踩在自己头上。 暗卫、禁卫军、心腹太监……这不仅是他权力的一部分,更与皇帝的性命息息相关,是他稳坐龙椅的依仗之一。 他们之前确实把孟翎当主子对待,但是他们的自觉行为,跟顾时渊亲口下令,是有本质区别的。 众人神情震惊,一时竟然没有做出反应。 顾时渊眉眼一沉,“耳朵都聋了?” 三人蓦然惊醒,不再犹豫,齐齐朝着孟翎下跪。 “见过主子。” 孟翎目光怔松,他没有应,而是看向顾时渊,低声唤道:“五爷。” “至于腰牌,我此前已给你了。” 顾时渊对孟翎说道。 他很诚恳,“我知我隐瞒身份让你不安,也知我今夜空口无凭,让他们认你为主,在你眼里有作秀之嫌……” 孟翎慌忙打断:“没有!五爷!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顾时渊道:“翎儿,我只求你不要因畏惧疏远我。” 坐拥天下的皇帝,当着臣子下人的面,用上了求的字眼。 徐福安等人死死低着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翎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比。 顾时渊朝少年伸出手掌。 “翎儿,过来。” 男人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他的宝贝,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哑意。 孟翎迟疑两秒,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又被他主动压下。 他被五爷的真诚打动了。 而他早在今夜之前,就已经为五爷心动了。 孟翎抱着一丝逃避的想法,不愿细想,也不愿再深究。 孟翎走近顾时渊,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翎儿的信任。”顾时渊将少年拥入怀中,抱着他,温柔地说。 “那你要对得起它才行。”孟翎答道。 孟翎心想,无论五爷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一定会勇敢面对的。 大不了…… 大不了,见势不妙就跑路! 跑路成功,皆大欢喜。 跑路失败,大不了被关小黑屋,做这样那样的瑟瑟的事。 只要不五马分尸,要他怎样都行。 孟翎还是很乐观的。 五爷那么喜欢他,给钱给人给权,还做出了护他一世的承诺。 哄一哄,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小孟:跑路失败,最多屁股痛一痛(乐观) 五爷:你会下不了床。 小孟:?!! —— 准备开新地图~~小情侣说开了,就能疯狂贴贴了!大do特do(审核:盯——) 哈哈……审核大人我开玩笑的……(弱) 大家晚安呀,么么哒感谢投喂营养液呀!=3= 第48章 东街, 柳桥。 孟翎刚结束一天的卜卦时间。 跑堂负责清场,送客人们离开,下人则打扫店铺。 孟翎会待在店里休息一会儿, 等客人们彻底走光,才会搭停在店铺外的马车回尚书府。 此时是他的休闲时刻。 小店隔了一间休息室, 孟翎正懒洋洋地躺在后间的榻上, 盘算着回府后做些什么。 护院忽然来报:“主子, 五爷传来口信。” “嗯?” 孟翎抬头, 问:“爷说什么了?可是今夜要来西院用膳?” 护院微微摇头:“五爷没说, 只请您在店里稍等片刻, 他一会儿便到。” 孟翎应了声好。 护院又说:“还有一件事, 许三娘携她的兄长、四妹想求见您,如今正候在外头。” “快请!”孟翎坐直了身体,下榻穿鞋迎接。 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生掀开帘子,引着三人走进。 进来的是两女一男。 为首的女子自然是许三娘。 她依旧扎着高挑的马尾发, 只用青木发钗点缀发间,一举一动都带着江湖儿女的豪迈爽朗。 许三娘身边, 一左一右跟着两人。 男的长得极高, 皮肤因常年在外奔波而晒成小麦色, 右眼处有一道狭长的疤痕,看着颇为吓人。 另一位女子在他的衬托下,显得娇小许多。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 双眼皮大眼睛,只是因营养不良和过去生活条件不好, 面颊微微凹陷,身形偏向瘦弱。 孟翎一眼晃过, 心里有了底。 那两人,大概就是许二哥和许四妹了。 三人一进来就跪下了,对着孟翎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孟翎一惊:“三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三娘不起,哽咽着道:“三娘来迟,望翎少爷恕罪。我已遵从您的指引,从永州接回亲妹,特此前来谢恩。” 说罢,又介绍左右的人。 “翎少爷,这是我的二哥和四妹。” 两人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恭敬而热诚:“见过翎少爷!” 孟翎“嗯嗯”应着,同时给了路生一个眼神。 路生秒懂,上前强硬地把三人都扶了起来。 许三娘等人看出是孟翎的意思,不敢再拒绝,顺着路生的力道,从地上爬了起来。 孟翎笑道:“我与三娘是朋友,见我不必行此大礼。诸位远道而来,快请坐。” 路生极有眼力,和旁边服侍的下人一起搬了三个梨木圆凳,让他们坐下了。 “三娘,许久不见了。本想问你这一路顺不顺利,现在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我是不必问了。”孟翎调侃道。 许三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感激地说:“翎少爷,多亏有您,我们一家才能团聚!” 孟翎道:“那也是你心善的缘故。若非你昔日见我在外险些中暑,见我接进醉仙楼,替我诊治,又不嫌我这个算命先生没名气,愿意信我。我不会替你算卦,你也不会知道许四妹的下落。” 许三娘摇头道,“翎少爷,我那会儿……是替五爷办事,并非是纯粹的善心。” 孟翎想了想:“既然如此,你们就感谢坚持不懈寻亲的自己吧。” 要不是许家坚持寻找失散的小妹,许多年都不放弃,他们也不会一听见有小妹的消息,就立刻赶去永州。 若是早早放弃或者犹豫不决,说不定等去到永州与许四妹相认之时,许四妹早就被前夫和婆婆蹉跎坏了眼睛。 落下病根,那才叫遗憾。 许三娘还要说,被许二哥摁住了手臂。 “无论如何,翎少爷,您都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许二哥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今后,我们兄妹愿意随您差遣,为您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许三娘跟许四妹也陆续跪地起誓。 孟翎叫起,他们却执着地等孟翎收下他们,亲自去扶,孟翎却发现自己连许四妹都拉不起来…… 别看许四妹瘦瘦弱弱的样子,她干过农活挑过水,力气可比孟翎大得多! 无奈,孟翎只好点头,三人这才肯起身。 孟翎与他们说话,问了一下许家和许四妹的情况。 许四妹已经与前夫和离,将籍贯落回了许家。 前夫家只知自己的条件差,若非许四妹当初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们也娶不了亲。见许四妹的娘家人寻来,又颇有财力,更不肯让四妹走。 当众撒泼、耍无赖……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让许三娘和许二哥好一阵头疼。 这也是他们耽搁许久的原因。 “幸好有翎少爷的人前来帮忙,疏通官府,才能用最快速度让四妹和离,又将她的户籍移走。”许三娘道。 孟翎没有叫人去永州。 他转念一想,便知是五爷在替他筹谋和善后。 孟翎心中微甜,笑道:“事情解决了就好。” 许三娘又说起家中父母。 许家父母尚在,但他们年老体衰,未免老人过于激动,他们出发寻亲前没有告知父母。等找到了四妹,将她接回,才将事情原委告知二老。 许三娘:“家父家母本想亲自前来感谢少爷的恩情,但他们年迈,走路不便,就叫我们代为谢恩。” 孟翎暗道一声好险没来! 他受不了被老人跪拜,总觉得折寿。 许二哥说:“爹娘手艺不错,亲自做了一些家乡的特产,不值几个钱,都是心意,已经交给了您的下人。舍妹还制作了一副手工绣图……” 家乡土特产大多都是手作吃食,进口的东西,必须是要经过检查的,这是五爷定死的规矩。 孟翎是知情的,他点点头,颇感兴趣地问:“绣图呢?我瞧瞧。” 下人捧着砚屏进来。 砚屏不大,是放在书桌案几上观赏类的摆件,大约长六寸、宽五寸,整体以白玉石为底,中间镶嵌着一个圆形的绣品。 它是双面绣,绣的是橘猫。 正面是橘猫伏在树下假寐,背面则是橘猫仰起头,高高跃起,去捉树上的鸟雀。 绣品虽小却精致,眼神灵动,连猫毛被风拂过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如此绣工,放在外界,定会受到无数人的追捧。 孟翎惊叹道:“好手艺!” 天机薄曾评价许四妹绣工了得,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许四妹生性腼腆,话不多。 她从进来时就很紧张,一直不敢说话,直到孟翎夸了她的绣工,才慢慢放松下来,面上也有了笑。 “多谢翎少爷夸赞。” “你绣了多久?”孟翎问。 “在永州,从姐姐口中得知少爷之事后,就开始绣了。一路赶得紧,有些地方没能绣好。是回京城之后,在娘的指点下,方才有此绣品。”许四妹道。 “多谢。”孟翎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们有心了。” 似乎是知道孟翎不缺名贵物件,许家送的都是手工制品,并且尽可能投孟翎所好。 知道孟翎爱美食,就亲手做了家乡特产。 知道孟翎爱猫,就绣了猫的不同动态。 见孟翎确实喜欢,许家三人也放下心来。 孟翎又留了他们一会儿,同他们聊永州的地方特色和沿途的风土人情、 最后他看了桌上的绣品许久,不知想了什么,同许四妹格外热情地聊起刺绣的技巧来。 五爷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止住通传的下人,站在门外听了一阵,眉头渐渐蹙起。 “里面是什么人在同翎儿说笑?”顾时渊面无表情地问。 下人躬着腰,恭敬答道:“回五爷的话,是醉仙楼的许三娘许掌柜,以及她的二哥和四妹。” 顾时渊:“来做什么的?” 下人答道:“说是来谢恩,还送了自家做的吃食和一副绣品。食物已检查过,没有问题。” 顾时渊微微颔首,掀帘而入。 突然有人进来,屋内的人都惊了一下,纷纷回头看去。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半掀珠帘,迈过门槛。 他容貌俊美,眉眼冷峻,面上没有笑,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势,方才还叽叽喳喳说笑的居室立即安静得落针可闻。 左右两侧服侍的下人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跪地行礼。 “见过五爷,五爷万福金安。” 许家另外二人不知五爷真实身份,只能说是看见大人物的紧张。 但许三娘不一样,她知道五爷乃是圣上! 许三娘猛地一拽兄长和妹妹,不假思索地带头行礼。 “草民拜见五爷,五爷万福金安。” 许二哥和许四妹反应极快,连忙跟着做。 室内跪了一地的人,唯有孟翎没有动弹——他甚至还坐在椅子上。 周围人向五爷行礼的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 他们动作太快,孟翎慢了半怕才起身相迎。 “五爷,”孟翎走过去,拉住男人的手,“你总算来了。” 顾时渊反手握住,表情稍稍缓和。 “今日公务繁忙,耽误了一会儿,等久了吗?” “不会。跟他们聊聊天啃啃瓜果,也不觉得无聊。”孟翎笑道。 顾时渊嗯了一声,对周围人道:“都起来罢。” 众人起身,下人还端得住,反倒是许家三人颇为拘谨,没有了在孟翎面前的活泼模样。 五爷问他们话,他们便恭谨地回答,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斟酌三遍才敢说出口。 孟翎见了都替他们累得慌。 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说自己要和五爷出门了。 许三娘等人立刻道:“不敢打扰五爷和翎少爷,草民告退。” 孟翎让路生送送他们,等人出了门,回头,就见顾时渊正在打量桌上的砚屏。 “许四妹绣的,说是谢礼,她的手真巧。”孟翎夸道。 “……是么?你很喜欢?”顾时渊背对着少年,神情冷了些。 “当然啦。” 孟翎不知这个问题是个多危险的坑,他凑到男人身边,笑着说:“五爷不觉得这只猫很像我们家里养着的大橘么?多可爱。” 我们,家里。 只四个字,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我觉得一般。”顾时渊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颊,语气亲昵且理所当然地说:“还不如你可爱。” 孟翎被撩得耳根微红。 顾时渊展臂揽住少年的肩,将他搂在怀里,“走罢,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 孟翎惊讶:“五爷,你还有朋友?” “……”顾时渊默了默,叹道:“翎儿,我也是人。” 有正常社交的。 孟翎连忙补救:“我是说,我以为所有人都是你下属,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不清楚,急得要命。 顾时渊坏心思地不去接话,故意要看他手足无措的可怜模样。 岂料孟翎着急起来,一时不察,竟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痛得长长嘶了一声。 顾时渊敛了嘴角的笑意,拧着眉头,捏着孟翎的下颌向上一抬。 “伤到没有?给我看看。” “爷,不用,我没事……” 孟翎被限制了动作,只能口齿不清地答道。 “张嘴。”顾时渊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他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孟翎就毫无抵抗力,不自觉地顺从照做,只是还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启唇,那点缝隙跟没张嘴也没什么区别。 顾时渊的右手捏着他的脸颊,用了巧劲。 也不知摁了哪处,孟翎浑身的力气一卸,抵挡不住,再也合不上嘴唇。 他还被五爷揽着腰,搂在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孟翎能感受到五爷胸膛的热度,还有他手臂的力道。 这姿势……太暧昧了。 孟翎忘掉了咬到自己的疼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呼出来的气息拂过五爷的面庞。 顾时渊低头靠近,目光专注。 “舌头伸出来。”他命令道。 孟翎呜了一声,闭着眼睛,颤颤巍巍地吐出舌尖。 那条软舌红艳艳水润润,舌尖有一点肿,但不严重,也没有破皮。 它颤抖着,看着很可怜。 顾时渊的眼神渐渐变了,眸色深邃,藏着不堪的欲念。 “都出去。”他说。 下人们低着头,无声且迅速地退出了房间。 孟翎睁开眼睛,他还被人掌握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几声,用眼神询问。 顾时渊微微放松力道,让孟翎能够自由说话。 “舌尖被你咬破了。”顾时渊说。 孟翎急着摆脱眼下窘迫的境地,当机立断道:“不管它,咬破一点也没事,它自己会好的。” “最好还是治一下。”顾时渊俯身凑近。 孟翎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有了预感,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治?” 顾时渊的拇指缓缓揉着少年的唇角,极具暗示意味。 “让我亲一口就好了。翎儿愿意么?” 谁家治咬伤是靠亲嘴啊?! 他自己的舌头,他有自我感知……其实根本没破吧! 孟翎心里大骂五爷是流氓,手抵着男人的胸膛,却没有推开他,而是再度闭上了双眼。 少年如鸦羽般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唇瓣动了动,主动启开,是一种无声的同意与邀请。 顾时渊轻轻笑了一声,嗓音低哑。 “翎儿好乖。” 他俯身靠近,吻住怀中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小孟:五爷真是什么昏招都使的出来…… 五爷:嗯。(愉快) —— 亲了!亲了! 喜大普奔~~~ 非常适合来几瓶营养液庆祝小情侣亲嘴(探头)(暗示jpg) 大家晚安感谢宝宝们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哦,啾咪=3= 第49章 孟翎紧紧闭着眼睛。 黑暗中, 他的唇缝被男人用力添过,力道大得直接逼迫他将嘴唇彻底张开。 下唇被含住,五爷细细添吻, 吮着,而后突破防线, 与少年唇舌交/缠。 五爷履行了他的诺言, 在认真地替孟翎治伤。 “唔……”孟翎克制不住地发出声响。 少年从耳根到面颊一片绯色, 那张本就昳丽的脸变得更加明艳。 他从没想过亲吻会是这种感觉。 舒服得飘飘欲仙, 让人忍不住想沉沦。 却又难受得让他不得不眼里有了水光, 腿软得站不住, 竭力想往后躲。 他踉跄后退, 小腿磕在太师椅的边缘,向后跌去。 顾时渊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把少年拦腰抱起, 让他安坐在椅子上。 顾时渊追逐着孟翎的嘴唇。 他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一手拢在少年的后脑勺处, 手指插入少年柔软顺滑的乌发之间。 孟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已经被亲傻了, 大脑浑浑噩噩迷迷糊糊, 就这么摁在椅子里亲。 直到渐渐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呜咽着去推顾时渊,才被放开。 “翎儿, 莫忘了呼吸。” 顾时渊与孟翎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双手捧着孟翎的脸, 低低地笑道。 “呼……呼……” 孟翎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男人的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少年光滑的脸蛋, 拇指摁在少年饱满的下唇处,施加力道,迫使他无法紧紧抿着嘴。 顾时渊一下又一次地慢慢顺着孟翎的脊背,帮助他平缓。 顺着顺着,那滋味就变了,掐在少年的细腰处,流连忘返。 他们的衣着皆是完整的。 顾时渊心中有数,手掌不曾突破衣襟,也不曾触碰目前还不能碰的禁地。 顾时渊自认为克制。 但对于孟翎而言,已是他现在能接受的极限。 孟翎的身体轻轻打了个抖。 他战栗着,像察觉到危险气息的小动物,却因自己主动跳入猎人的掌心,因此无法从禁锢中挣脱。 “爷……”孟翎轻轻喘着气,目光溃散,还沉浸在方才过分强烈的刺激中。 男人没有离开,依旧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 “再亲一下,好不好?” 孟翎渐渐回神,摇摇头。 他带着点惧意,委屈地说道:“五爷,你好凶。” “是我之过。”顾时渊毫无愧疚,温声哄道,“翎儿别怕,我不会做其他事。” 如今还不是时候。 “感觉要被你吃掉了。”孟翎埋怨道。 顾时渊的眸色渐深,嗓音喑哑。 “那我温柔一点。” 孟翎没有拒绝的机会,顾时渊已经又一次亲了下来。 这一回,他收敛所有的攻击性,亲的很温柔,竭力讨好。 像冬日浸泡在温泉里,晕晕乎乎,但又是舒服的。 孟翎没有感到入侵性。 他尝到亲吻的快乐,慢慢放松下来,双手不再抵着顾时渊的胸膛和肩膀。 而是在又一次背靠不住椅面,向下滑的时候,主动伸长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脖颈,借此稳定身体。 …… 马车驶离柳桥。 车厢里,孟翎拿着铜镜,不放心地左右打量自己的嘴巴。 “没有咬破。”顾时渊想抱他,被少年敏锐地躲开。 “不要抱我!”孟翎气冲冲地说,“爷说好只亲一次的,怎么一亲就停不下来?!” 顾时渊含笑道:“怪翎儿太甜,更怪我定力太差,把持不住。” 孟翎的眼前忽然闪现不久前两人分开时的情况—— 两人亲得忘我,几乎正面贴在了一起,动作间,难免有碰蹭到。 他还记得自己尴尬地弓起腰想要躲藏,却无意间瞧见对方也有了反应。 但五爷十分坦然,孟翎要躲开,他还不许。 自己坐在椅子上,又把孟翎抱住他的膝上。孟翎一动不敢动,五爷也不做别的,仅仅是抱着,硬生生等到平复。 中途还贴在少年的耳畔,低声问:“翎儿也有感觉了,是不是?要不要爷帮你?” …… 孟翎当然是果断拒绝了! 两人衣衫完整但凌乱,不能出门见人。 店里没有备着两人的衣服,还是顾时渊叫人拿了衣裳来更换。 孟翎简直不敢想外面的下人会怎么想。 五爷才来了一会儿,就把人都赶出了房间。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在房内厮混,扯乱了衣服,亲肿了嘴巴…… 好羞耻。 孟翎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记忆从大脑里甩出去。 马车的长榻上,五爷含笑看着他:“翎儿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孟翎道。 五爷的马车外表不显,内里空间极大,宽敞得能放下茶几、软垫、几个柜子,以及一张长榻。 坐这样的马车出行,不会有拥挤狭小的压迫感。 这只是顾时渊为了出宫方便选择的低调行头。 若是以圣上的仪仗出行,别的不说,光车厢的空间就要比现在再大几倍。 孟翎缩在对角线的位置,坚定地坐在软垫上不动弹。 顾时渊越过茶几,给他斟茶:“好了好了,翎儿不生气了。下次——” “还有下次?”孟翎惊诧。 男人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难道翎儿被亲得不舒服?不想有下次?可我见你分明很兴奋。” “!!”孟翎瞬间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毕竟,我之前又没跟别人试过。” 顾时渊的语气微沉,不轻不重道:“翎儿,不能跟除我之外的人做这些事。” 孟翎“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才不会。倒是五爷……” “嗯?” “五爷有权有势,又是年轻俊朗的翩翩公子。爷,你那么会亲,怕是跟别人探讨研究过吧!”孟翎叉腰质问。 顾时渊挑了挑眉,笑道:“翎儿终于有了独占我的想法?” 孟翎心想,其实他一直都有。 只是在没有定下关系和亲嘴之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说出口罢了。 少年没有反驳,是默认的姿态。 顾时渊拉着孟翎的手,将他温柔地拽进自己怀里。 少年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背部贴着顾时渊的胸膛。男人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坚实的双臂紧紧怀抱着他。 “没有旁人,只有你。”顾时渊温声道,“在你之前,我身边不曾有过人。你出现后,我的眼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孟翎紧绷的肩膀一松,压在心中的顾虑又去了一层。 在奉行三妻四妾、早婚早育的夏朝,男子十六岁便可以娶妻,女子十四便能出嫁。 五爷已二十有二。 在夏朝,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当爹了。 即便没有成亲,后院也有通房侍妾。 以五爷的身份,孟翎料想五爷不缺床伴,但他不想做五爷的床伴,也不想跟别人共享一个男人。 爱都是自私的,排他的。 顾时渊笑道:“放心了么?再不放心,暗卫、徐福安……你可以随时向他们打听我的行踪。” “不必,”孟翎道,“我信五爷。” 顾时渊轻叹一声:“那就只能委屈翎儿日日都跟着我了。时刻盯着我、监督我,管着我的银钱,叫我做什么买什么,都得看翎儿的脸色。” 孟翎问:“爷肯给我管?” 顾时渊道:“求之不得。” 孟翎笑得坐不起腰。 五爷权尊势重,令朝野侧目。在京城不说手眼通天,也是妥妥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 结果呢。 怎么还主动要求被管束。 “被爷的下属听见,该在背后笑话你了。”孟翎调侃道。 “谁敢嚼舌根?再则,翎儿怕是说错了,那不是笑话,而是羡慕。”顾时渊说。 孟翎说不过五爷,笑笑就过了。他没当回事,顾时渊却上了心。 一路上,顾时渊都在跟孟翎交代自己在京城的势力。 除了孟翎已知的天香楼,还有把连锁店开遍全国的客栈、京城有名的糕点坊、有祖传手艺的酒坊、日入斗金的赌场、备受学子推崇的书院…… 三教九流,无一不在顾时渊的掌控之中。 孟翎震惊得失去表情管理,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捂自己的耳朵还是捂住五爷的嘴。 这是他能听的吗? 不对,五爷你家中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么夸张。 前头还说你手眼通天,如今看来,分明是一手遮天。 马车抵达目的地,徐福安在帘外低声道:“主子,到了。” 顾时渊“嗯”了一声,对孟翎说:“那些不过是比较大的地盘,你若有任何需要,直接进去,或派人拿着腰牌去寻掌柜即可。他们知道你,不敢疏忽怠慢。” 顾时渊说:“此外,还有些零散的、没有固定场所的眼线,就不与你说了,想必你也记不住。” “若是你有兴趣,周迎那儿有详细记录。同他说一声,他带你去看名册。” “……哦。”孟翎慢吞吞地应道。 顾时渊失笑,亲了亲他的嘴角。 “怎么呆呆的?甚是可爱。” 孟翎道:“我只是在想,五爷究竟是什么官,才能在卧虎藏龙的京城有这么大的势力。” “卧虎藏龙?”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孟翎从这声笑中品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干嘛?他成语用错了吗? 不像是嘲弄他的学问,可是五爷为什么要笑得意味深长? 孟翎一头雾水地跟五爷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又不失威严肃穆的府邸,围墙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得多。 门却跟尚书府的差不多大,台阶前还有一对小的石狮子。 大门敞开着,有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领着几个仆从在台阶下等候。 孟翎被五爷握着手,带着向前——他尝试挣脱,但失败了,索性随五爷去。 青年迎上前来,扫了眼他俩交握的手,表情有一瞬间没能控制住。抬头,对上五爷的眼睛,好险才克制住没有大笑出声。 当初说什么来着? 调侃你把人当妻子一样精细养着,你还不承认。 傅宁暗道,可见我多有先见之明。 在心里笑归笑,傅宁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地放肆的。 “见过五爷。” 傅宁恭敬作揖行礼。 因顾时渊事先派人来提醒过,他没有用臣子见皇帝的礼仪迎接,也没有喊破顾时渊的身份,而是称呼对方为“五爷”。 包括府中的下人,傅宁也提前交代好了。 顾时渊颔首,傅宁又转向孟翎。 “翎少爷好。”傅宁笑眯眯地说,“我是傅宁,你外祖父的关门弟子。早就想见一见你了,今日终于得见。翎少爷气色不错,想必老师在江州也能放心了。” 孟翎吃了一惊:“你是傅宁?左相傅宁?” 傅宁点点头,“怎么了?” 这儿竟是相府?孟翎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建筑。 方才还没发现,如今仔细一看,确实,京中建筑都有规章制度,若非高官侯爵,哪里住得起这么气派的房子。 傅宁和顾时渊循着他的目光,看见面前的围墙和侧门。 两人立刻想岔了。 傅宁尚未开口,顾时渊已抢先一步。 “前院正门来往之人太多,若你我从正门入相府,会有一些额外的麻烦,而我不方便暴露。”顾时渊低声解释,“因我之故,让你走了侧门,实在抱歉。” 不是不重视孟翎,也不是孟翎的任何原因。 是顾时渊自己走不了正门,才不得不委屈孟翎陪他走小门。 “没关系,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孟翎说着,心情复杂。 以为尚书府的大门已经很气派了,没想到这只是左相家里的侧门。 本来要酸溜溜地感叹一声“有钱人”,却又想起五爷在马车上同自己介绍了一路的各种情报据点。 十个有六个都日入斗金。 而这些都被五爷交到他手里了。 孟翎不动声色地把腰板挺得更直。 不用酸了。 他现在也是有钱人了,嘻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暴睡了十多个小时…… 昨天真是差点饿飞,一整天只喝了几口水,最后拉完网线已经七点多了,实在顶不住了,就近找了个KFC冲进去点了两个套餐开啃! 被肯德基救了一命(不是) 大家晚安啦ww感谢投喂呀,亲亲=3= 第50章 相府。 夕阳自天际线缓缓西沉, 管家带着下人挨个点亮了相府内的灯笼。 黑色渐浓,可相府内灯火通明,是雅兴正浓时。 顾时渊已同孟翎介绍过傅宁, 也说了自己与傅宁乃是师兄弟的关系。 孟翎恍然。 来之前,五爷说是带他来见朋友, 孟翎还有怀疑, 如今看来, 倒是他想多了。 五爷和左相不仅是朋友, 更是同门师兄弟。 因为是友人之间小聚的缘故, 傅宁没有把宴席定在相府内正儿八经的宴厅, 而是选在了有假山、有花草的后院。 亭子内摆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 桌上摆满精致美味的菜肴和酒水瓜果。 三人围桌而坐。 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亲近。 孟翎捧着琉璃杯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正在交谈的五爷和傅宁。 那两人交谈的语气很轻松自在。 五爷面上也多了些许真切的笑。 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好。 凉爽的夜风拂过, 亭子四周的悬挂的灯笼烛火微微摇曳,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酒杯中泛起一丝涟漪。 琉璃酒杯还是那天在番邦商人处淘来的, 听说要去见五爷的朋友,孟翎就叫人回府拿了来, 正好作为见面礼送给傅宁。 傅宁很喜欢, 立刻就用上了。 酒液盛在琉璃酒杯里, 被暖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孟翎很少喝酒, 但他对这样漂亮的酒很感兴趣,不知不觉喝了两杯。 身后的侍女见他的酒杯空了, 拿着酒壶上前,欲要为他斟满。 一只白玉手掌斜伸过来, 覆在少年的酒杯上,食指点了点少年的手背。 孟翎下意识松了手。 酒杯被五爷顺势收走。 “你今夜已饮了两杯,不能再喝了。” 孟翎感觉大脑在晚风中不仅没有清醒,反而有一丝眩晕,顿时不敢逞强。 “好罢。”孟翎遗憾道。 “换蜜饮来。”顾时渊吩咐侍女。 侍女恭声应是,把手中酒壶换了水果、冰糖等多种材料熬制出来的蜜饮,是一种时兴的饮料。 孟翎见杯中色泽呈现紫色,猜测是葡萄制成的饮品,一喝,果然如此,就是葡萄汁的味道。 已近冬日,顾时渊记挂着孟翎体弱,怕他在亭子里吹了夜风着凉。 又叫徐福安拿来大氅,起身亲自接过,披在孟翎的肩上,仔仔细细地替他系好系带,为他理好衣襟。 孟翎本是习惯了被五爷这样精心照顾,余光却瞥见傅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傅宁的神情极其复杂,眼神充满了控诉和调侃。 孟翎:“……” 他几乎能想到傅宁的心里在想什么—— 说好兄弟聚餐,你却要带老婆,带了就罢了,还偏要秀恩爱。 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孟翎瞬间坐立难安。 与人互怼时,他的脸皮能比城墙还厚。 但要他在外人面前与五爷亲昵,孟翎却做不到。 五爷替他整理大氅的衣领,温热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孟翎不自在地躲了躲。 顾时渊不知情,以为他不想穿,拧着眉将他摁住了。 “乱动什么?身上这么凉,不许嫌麻烦脱掉披风。” “不是……”孟翎小声道,“爷,傅宁看着我们呢。” 闻言,顾时渊掀了掀眼皮,扫向对坐的师弟。他的动作丝毫不乱,眼神却比冰刃还要凛冽,暗藏警告。 傅宁立刻挪开目光,假装不远处悬挂的灯笼是什么稀世珍宝,一个劲儿地猛瞧,半点不敢看他俩。 “哎呀,这灯笼可真灯笼。绘的是竹子么?哪儿寻来的,真好看……” 嘴上说着,已起了身,走向灯笼,背对着他们。 孟翎:“……” 做得太明显了哥们。 顾时渊却很满意,觉得傅宁够识趣。 他为孟翎穿好大氅,见傅宁还背着身,下人们又低着头,索性飞快俯身,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亲孟翎的眉心。 男人的手指捏了捏孟翎红通通的耳垂,眼中有笑。 孟翎大逆不道地瞪他一眼。 顾时渊顺从地被推开。 “两位,你们穿个披风的时间是否有点长。”傅宁背对着他们,风度翩翩又意有所指地问,“我是否该带人退下了?免得打扰到你们。” 顾时渊正要开口,孟翎猛地抬手捂了他嘴巴一下,抢白道:“左相说什么呢,是我们上门做客,怎会是打扰。快请坐吧!” 傅宁还未转身。 孟翎的掌心转来湿润的触感,是被人亲……甚至添了一下。 “!!!”孟翎大惊失色,瞬间缩了回去,左手掌死死握着拳头,藏在衣袖里。 傅宁回头,便见圣上似乎表情愉悦,而孟翎则一副面红耳赤的气恼模样,在可以移动的距离里挪了椅子,硬生生地离圣上远了几寸。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何玩得过老谋深算的圣上? 不用说都知道是谁在搞小动作。 傅宁暗自皱眉,面上却不显。 他心念急转,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生成。 傅宁大大咧咧地坐下,出声示意侍女来倒酒,又对顾时渊说:“尽会欺负我义弟。” “哦?”顾时渊不轻不重地问:“翎儿何时与你结拜了,我怎不知。” 孟翎目光茫然:“我也不知。” 傅宁解释:“是老师离京前跟我说的。” “是么?”顾时渊笑了一声。 傅宁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强撑着说: “老师曾说,若小翎一朝病愈,他要亲自为他启蒙,那小翎就是你我的师弟。” “小翎虽然一直没有拜入阎老门下,与我们不是同门,但我心中早已认他为义弟,今后也要以兄长的身份看顾他,为他撑腰。” 孟翎一时感动,叹道:“傅宁哥,你真是个好人。” 傅宁被送了好人卡还浑然不觉,大义凛然道:“来,小弟,你我干了杯中的酒——你喝蜜饮就好——从此,我们就是义兄弟了!” 傅宁率先端起酒杯。 孟翎也做出摸向杯盏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手指悬停在杯盏的一寸距离之外。 毕竟傅宁是左相。 嘴上叫兄弟叫哥都是虚的,真干了这杯酒,那义兄弟的关系可就定下来了。 傅宁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前途无量。又是外祖父闭门弟子和五爷的好友(目前看来),对他十分热情友善。 这样的角色要跟他结拜,对孟翎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孟翎下意识考虑到了五爷身份的特殊性。 他与左相结拜,会不会对五爷不利呢? 在傅宁与五爷之中,孟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五爷。 少年的耳根还因方才之事微微红着,眼神却无比清醒。 他侧了侧脸,眼角余光看向五爷,是在不动声色地询问五爷,这话到底该不该接。 孟翎自以为很谨慎,实际上,他的所有小动作和心思,在两个眼光毒辣敏锐的大佬面前,几乎一览无余。 傅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顾时渊勾唇轻笑,“叹什么气?翎儿愿意认你做兄长,你该偷乐了。” 孟翎疑惑不解,同左相认亲,不该是他占便宜吗。怎么到了五爷嘴里,却成了傅宁得了便宜还卖乖。 傅宁对此心知肚明。 顾时渊明摆着对孟翎情根深种,非他不可了。 他是夏朝的皇帝,孟翎就是未来的皇后。 尚书之子的义兄,没什么含金量。 一国之后的兄长,那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若不管君臣只问辈分,他俩成亲,顾时渊还得叫他一声兄长! 这怎么不算占了皇帝的便宜呢? 更别说,他是左相! 前朝后宫,最是忌讳外戚揽权。 顾时渊倒好,为了孟翎,这也能接受?? 当着顾时渊的面提起结拜一事,傅宁的确是故意的。 傅宁有心想给孟翎找多几个靠山,叫顾时渊今后不敢负了孟翎。 这招被顾时渊看穿了——傅宁对此倒是早有预料。 傅宁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孟翎的态度。 结拜的请求,无论少年答应与否,傅宁都想好了对策。但他没料到,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考虑五爷的立场。 你就这么爱吗。 不对,你俩就一定要在我面前秀恩爱吗。 为了心上人,一个面对左丞相抛来的橄榄枝视而不见,另一个心甘情愿容忍皇权多了份威胁。 你们别太爱了。 傅宁哽住了,半晌,长长叹息着说:“你们对彼此情真意切,我倒像是个坏人了。” “师弟说笑了。” 顾时渊缓和了神情,主动敬了他一杯酒。 “五爷不怕我将来独揽大权?” “那也要你做得到才行。”顾时渊缓声道,“若你做了过界之事……你该清楚,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倘若,那人是孟翎呢?”傅宁问。 孟翎晕晕乎乎地听着他们说自己听不懂的话,突然被点了名,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亭子里有片刻寂静,没人回答他。 一旁的下人大气不敢喘,就连徐福安都吓得面色都苍白。 左相也太大胆了! 当着圣上的面,问孟翎将来若是当了皇后,享受到权势带来的滋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问圣上会如何处置孟翎。 顾时渊望着孟翎,眸光柔和。 “他不会。” “陛……五爷未免太过武断!”傅宁冷笑。 “他不会。”顾时渊笃定道。 谁都有可能被权势晕染得变了个人,唯独孟翎,绝无可能。 顾时渊非常、非常了解孟翎。 不止是孟翎的性格,更是他的灵魂。 孟翎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跟我有关,却又在打哑谜。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傅宁要隐瞒,顾时渊却直白地说:“他怕你今后当了大官,掌了权柄,会忘掉初心,对我不利。但他更怕,我会因此杀了你。” 孟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目光在他二人间徘徊。 卧槽。 你们师兄弟好残暴,这么简单的对话里藏着这么恐怖的话题! 他想为自己争辩,却想起五爷方才斩钉截铁的那两句——“他不会。” 顾时渊将声音放得很轻柔,仿佛怕惊到少年。 “翎儿,我们讨论过这个的。我了解你,你也懂我,对吗?” 孟翎回忆起那个月夜。 顾时渊在他面前反反复复的郑重承诺——我绝不伤你,绝不杀你。 半晌,少年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的。” ——你不会伤害我。 作者有话说: 小孟和五爷:甜甜蜜蜜,互相信任! 傅宁:(笑不出来)(小丑.jpg) ——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3=《 》 50-60 第51章 孟翎到底是认下了傅宁这个义兄。 两人碰了杯, 喝了酒,互相唤一声兄长和翎弟,这义兄弟的关系便算成了。 孟翎放下酒杯。 他不善饮酒, 本就在微醺边缘,一杯酒入肚, 更是如水滴进了油锅, 一发不可收拾。 少年安静地坐在圆凳上, 表情专注, 眼神清澈。 除了脸颊酡红, 看不出异样。 顾时渊见他不说话, 以为他还在忧心与左相结拜一事。 “翎儿, 无需多虑。你身怀绝技,一双眼能窥天机晓未来,将来必受万人敬仰, 亦会被他人觊觎。与傅宁结交,对你只好不坏。” 傅宁也说:“小翎, 别多想,结拜一事不过是顺水推舟。要不是你出生时病了, 你本该是我们的小师弟。” 少年点点头, 还是没说话。 顾时渊说:“孟澎偏心又无用, 护不住你,老师又远在江州,你需要一个后盾。” 孟翎微微蹙眉, 不赞同地看着他。 “……爷说的不对。”少年慢吞吞地,咬字略微含糊。 “哪儿不对?” “我……我有五爷!五爷就是我的后盾。”孟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语气骄傲自豪。 一旁的傅宁猛地仰头灌了杯酒,似乎无语到了极点。 顾时渊心念一动, 问:“翎儿,你是不是醉了?” “我没醉!”孟翎大声反驳。 两个男人当即了然地对视一眼。 “醉鬼都是说自己没醉的。”傅宁逗他。 “没醉,就是没醉。”少年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晕晕乎乎地说:“你看啊,醉鬼是不能走直线的,但是我可以。” 孟翎朝旁边跨了一大步。 他左摇右倒,跟个不倒翁似的,格外坚强地往前走了个S弯。 还懂得精准避让挡路的圆凳的桌椅,就是踉踉跄跄,仿佛随时能被自己绊倒,狠狠地摔一跤。 “哎呦,小主子,当心呀!” 徐福安等人吓得要命。 一群下人连忙扑上前,挪凳子的、挪花盆灯笼的、试图扶住孟翎的。 “不用,真的不用,我清醒得很……” 孟翎躲开下人的搀扶,转头就撞上男人结实的胸膛。 腰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圈住,扣进怀里。软绵绵的四肢也被撑住了,不会往下软倒在地。 孟翎眼前的事物早已变成了重影,万物皆虚幻。 忽然被捉住,他本来要挣扎的,忽然嗅到五爷身上熟悉的香气。 少年趴在男人的怀里,主动勾着他的脖颈,下意识将头埋在男人的肩窝里。 他的鼻尖动了动,闻到了冷梅香。 好喜欢。 喜欢梅香,但更喜欢五爷。 “五爷。”少年认出了扶住他的人,拖着嗓音,满是亲昵地唤道。 “嗯。” 顾时渊很享受孟翎的依赖,手臂搂得更紧了。 原本围在孟翎身边的下人们迅速退开,恭敬地低下头,不敢乱看。 傅宁摇了摇头:“几杯就醉成这样。” 少年倏地抬起头,气呼呼地瞪着声音发出的人——他认不出那是谁了。 “你谁呀?怎的乱说话诽谤我!” 傅宁:“……我是你哥。” 孟翎不信:“我是独生子,哪儿来的哥。你莫不是骗子吧?” 前脚认的义兄,后脚就翻脸不认账了。 傅宁气笑了,挽起袖子佯装要上家法。 孟翎喝醉了,脑子依旧灵活。 见状,立刻大叫:“五爷在此,谁敢放肆!暗卫呢?!来人,有骗子要谋害我!” 说罢,又迅速钻进顾时渊的怀里,扯着男人的衣服,用五爷的背挡住傅宁的视线。 “五爷救我,呜呜。”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得很真实。 但顾时渊捧着他的脸抬起一看,少年不知在想什么坏主意,眼神灵动,面上只有狡黠的笑,半点泪光都没有。 所有人:“……” 孟翎的反应慢了半拍,没有被发现了坏心思的自觉,还在假哭。 “呜呜——” 顾时渊很是纵容,转头便佯装呵斥道:“哪儿来的骗子,下去!” 傅宁:“…………” 他只好配合演出,绕着亭子走了一圈,从另一个口进来了。 孟翎看着傅宁:“咦?你是谁?” 傅宁:“……” 顾时渊笑道:“翎儿,他是你刚认下的义兄。你该作揖行礼,再叫他一声兄长。” 傅宁心中鄙夷:你以为随口一句,孟翎就会信吗。 下一秒,孟翎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 傅宁:“?” 孟翎稍稍挣开顾时渊扶着他的手臂,礼貌规矩地作揖行礼,嗓音软乎。 “见过兄长。” 傅宁:“???” 傅宁目瞪口呆。 不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一点都不带怀疑的?? 孟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满脸不开心地对顾时渊说:“我哥哥好没礼貌,他不理我。” 顾时渊哄道:“他喝多了,耳朵不太好。” 孟翎又信了:“这样啊。来人,快把——” 少年一顿,转头问五爷:“他叫什么来着?” 所有人:“……” 顾时渊忍笑:“傅宁。” “哦。来人,傅宁哥喝多了,把他扶去厢房休息吧。再煮碗解酒汤,喂他喝下去。” 孟翎对着下人,认真叮嘱道,“喝醉的人时常胃不舒服,怕他夜里呕吐呛着,一定要留一个人在他房里守夜。” 众人惊讶,翎少爷显然醉得连人都认不清了,却依旧如此细心体贴。 傅宁原本还想装生气,这下彻底气不起来了。 他对孟翎的喜爱更多一层。 “小翎心地善良柔软。机灵些,也是好事。”傅宁感慨道。 “嗯。” 顾时渊垂下眼眸,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表情柔和。 “今日先散了罢。” 傅宁点点头,“小翎走不动路,我叫人抬轿辇来。” “不必。” 顾时渊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于少年面前半蹲下来,温声唤道:“翎儿,来,我背你。” 孟翎毫不犹豫向前一跳,扑在了男人的背上。 这股冲力不小,但顾时渊的身体没有歪斜半分,勾着少年的腿弯,将他稳稳当当地背了起来。 傅宁的表情有片刻空白。 不只是他,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孟翎伏在五爷宽阔的背上,只觉从未如此安心,酒意又是一阵涌来,渐渐生出了困意。 傅宁一路将他们送出府邸侧门,马车就等在不远处。 孟翎已阖上眼睛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见傅宁在同顾时渊说话。 傅宁道:“孟翎方才条件反射说‘独生子’,可他不是还有一个弟弟。这是不打算认孟文琢了?” 顾时渊冷淡道:“只会算计兄长的人,不如不认。” “那倒也是。”傅宁问,“五爷,老师知道你俩的事了吗?” “……不知。” “宫里那位娘娘呢?” “没人敢往她耳边传话。” “你是真敢啊。万一他们不同意,五爷意欲如何?” “不如何。”顾时渊平静道。 顾时渊是皇帝,何曾需要关心他人的想法。 他只在乎孟翎,旁人——哪怕是生母、恩师——也无法阻拦和改变他的决定。 半睡半醒时,孟翎被挪到了马车的榻上。 他想要睁眼,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眼皮上。 “睡罢,有我在。”五爷的嗓音温柔似水。 孟翎被蛊惑着依言照做。 他没能记住他们的对话,伴随着清冷的梅香,意识沉沉浮浮,很快便陷入了甜梦。 **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数月,马上便要过年了。 雪花纷飞飘落,天地被银霜覆盖,寒风凛冽,刮得人脸蛋生疼。 京城的一处粥棚里。 孟翎来巡查粥棚,看下人有没有偷工减料给百姓煮稀稀的米粥。 还好下人忠心老实,孟翎提供的银钱也很到位,粥棚没有出现克扣的情况。 都是用的好米,煮了满满好几锅,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 旁边还发大饼或馒头,没什么滋味,但管饱,不至于饿死人。 类似的施粥点和善堂,孟翎不仅开在京城,就连其他城市都有。 无论人还是钱财方面,都是足够的。 除去五爷给的,单论孟翎自己,他都供得起善堂。 孟翎靠算命赚了一大笔本金。 那些银子,孟翎自己留了一部分,其余全交给了五爷找来的人替他打理。 那人很会做生意,钱生钱,源源不断。 孟翎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即使真有一天离了五爷,他也能生活得很好。 一阵寒风吹过,孟翎打了个喷嚏。 身边的下人大惊失色。 路生狂奔而来,将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塞进孟翎手掌中,着急地说: “少爷,太冷了,您的病还没好,快回马车上吧。” 孟翎把手贴在热乎乎的汤婆子上取暖,还吸了吸鼻子。 “好。” 路生听见他吸鼻子,更着急了。 孟翎安抚道:“没事的,我这就回府喝姜汤。” 前些日子,孟翎因气温急剧下降,不慎着凉,得了风寒。他一生病,身体底子差的弱点就彻底暴露出来。 要不是管事姑姑心细,及时发现,又立马叫人请了太医,提前掐断源头……孟翎的风寒很有可能变成高热。 五爷当场发了怒。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挨训,几个粗心的下人还被罚了俸禄。 也就管事姑姑躲过一劫,路生都没能幸免。 在院里养了一个多星期,人都快闷坏了。 孟翎喜欢四处到处玩耍,喜欢热闹新鲜,哪里待得住。 今日,孟翎要出门巡查粥棚,下人们拼死拦他。 孟翎好说歹说,披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衣、大氅,这才得到出门放风的机会。 转了一圈,确认善堂和粥棚都在正常运转,孟翎放了心,不再抗拒,顺着路生,加快脚步往外走。 路边早已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伫立在一旁等候。 孟翎一怔,他来时不是这辆车。 但车夫是熟人,不会错的。 “怎么换了一辆马车?”孟翎问。 车夫冲他挤眉弄眼。 孟翎瞬间心领神会。 “五爷在车里?”他小声问。 车夫点点头,更小声地答道:“瞧着脸色不大好,您自求多福吧。” 孟翎苦着脸。 不用想都知道五爷心情糟糕的原因。 孟翎迟迟不敢掀帘子上马车。 死脑,快想啊! 快想个哄人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小孟:家人们,感冒刚好就出门吹风被发现了,该怎么哄老公?在线等,挺急的! —— 感谢宝们投喂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啾咪一口 大家晚安啦 第52章 “还不上来?”马车内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 “来了来了!”孟翎高声应道。 车夫跟孟翎已经很熟了, 满脸同情地拱了拱手,示意少爷你好走。 孟翎:“……” 孟翎无声地瞪了他一眼,被路生扶着钻进马车里。 一进去, 暖意扑面而来。 孟翎在外奔波了一个多时辰,下人再尽心, 这样的天气,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吹了风淋了雪。 已经习惯了外头的寒冷, 乍一进入温暖的车厢, 他不仅没感觉到舒服, 反而打了个颤, 浑身哆嗦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哒”的一声脆响。 孟翎抬头, 见五爷冷着脸,随手将书卷搁置在案几上。 徐福安替孟翎打着帘子。 见状,担忧道:“小主子, 快把打湿的外衣换了,免得着凉。” “……好。”孟翎又看了五爷一眼, 心中忐忑。 徐福安把路生叫了进来,两人一起服侍着孟翎更衣。 孟翎脱下大氅和厚厚的马甲、外衣。 他只着中衣, 但在温暖如春的车厢中竟也不觉寒冷。 徐福安收起被雪水打湿的衣裳时, 路生打开箱笼, 取出崭新的外袍,双手捧着放在车内的香炉上方,隔空熏了片刻, 这才奉到孟翎面前。 孟翎穿好了衣裳,路生就跳下马车, 去了前头车夫那儿。 “爷,可以出发了。”徐福安恭声道。 五爷颔首, 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先前行驶。 徐福安留在车厢里,刻意地坐在了角落,以备主子有需要时及时上前侍候。 隐约听见了呼呼风声。 孟翎好奇,挑了车帘的一角,从缝隙向外看。 车外是冰天雪地,寒风瑟瑟。比起来时,雪渐渐变小了。 孟翎看了眼天气预报,估摸着等自己回到家门口,雪恰好就停了。 一只手自身后探来,强硬地握住少年的手腕,将他带离车窗边,又将厚厚的车帘重新拉好。 “方才在外头还没吹够冷风?” 五爷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孟翎的耳畔响起。 孟翎蓦然回神。 “爷……”孟翎讪讪道,“我不冷。” 顾时渊拉着少年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又伸手探向少年的衣领,手指挑开领口,指腹碰了碰他的肌肤,只稍稍有点温热。 “这叫不冷?” 顾时渊气孟翎不会照顾自己,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病刚好,怎么能在大雪天外出。 “太医留过医嘱,万不可受寒,翎儿是忘了么?”顾时渊眉眼一沉。 孟翎自知理亏,小声地说:“我记得的。但是……善堂和粥棚也很重要嘛。” “大雪天,我冷,百姓也会冷。但我时刻都有暖炉,他们却不一定了,善堂维护得好,便多一个人熬过冬日。” 顾时渊没说话。 孟翎却知他已经松动了。 孟翎讨好地双臂环住男人的腰,小猫一样地埋进去,脸颊蹭蹭男人的胸膛。 “五爷抱抱我,替我暖暖手。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时渊依旧面色不虞,却依言将他拥住,带着他坐回榻上。 男人的手掌宽大,双手能将孟翎的手完完全全地包住。 属于五爷的体温很快从肌肤传递过来,将孟翎的手掌捂热。 “多谢五爷。”孟翎眉眼弯弯地笑道,心里松了口气。 没想到能这么快把五爷哄好。 一路回了尚书府。 在距离尚书府正门,不远处的一条无人的巷子里,马车稳稳停住。 孟翎意外道:“爷不随我进去?” 五爷曾直言自己的身份不方便被孟尚书看见。 因此,若马车停在侧门,那便是要一同回西院。若马车停在别的地方,便是五爷送他回来罢了,自己不会下车。 “案上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不能在外久待。”顾时渊道。 孟翎反应过来,五爷是特意跑这一趟,来接他回府的。 “回去后,翎儿务必要喝一碗驱寒汤。”顾时渊淡声道。 少年不情愿地应道:“知道了……” 孟翎的嘴巴很挑剔。 是药多少都有怪味,非必要的药膳,他是一概不碰的。 但今日是他犯错在前,这驱寒汤是不喝也得喝了。 徐福安下了车,马车内唯有顾时渊和孟翎二人。 顾时渊顾忌了一路孟翎的薄脸皮,此时终于能宣泄怒火。 少年正要起身,细腰却被男人搂住。一股大力袭来,孟翎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紧接着就被摁在了榻上。 双臂高举过头顶,五爷的一只手就能将他的双腕握住。 他被桎梏着,动弹不得。 “五爷——”孟翎睁大了眼睛,下一秒,狂风骤雨般的亲吻袭来。 孟翎如雨中浮萍,又如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毫无抵抗之力。 五爷一点情面都不留。 上颚的敏敢点被人添过,舌头都被含住。 少年鸦羽般的眼睫颤抖着,很快被泪意润湿,眼尾有一抹飞红。 孟翎再不感觉冷了,他的背后冒了汗,一股莫名的热意随血液流淌在四肢百骸,而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五爷的吻向来轻柔、舒服,很少有这样侵略性十足,完全不顾孟翎感受的时刻。 孟翎的唇边溢出一声泣音,五爷亲的太深了,他总有种自己要被吃掉的错觉。 等到分开时,少年的嘴唇红艳艳的,脸上满是恍惚的春意,性感得要命。 顾时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眸色更深。他的指腹揩拭少年的唇角,孟翎定睛一看,上面竟有一丝银白的痕迹,藕断丝连的。 孟翎的脸顿时更红了。 “五爷……你太凶了……”他很小声地埋怨。 “不凶一点,翎儿如何记得教训?” 顾时渊轻笑一声,嗓音中带着喑哑。 男人的手掌抚过少年的脊背,一路向下,掐住他的腰。 扌发开下摆。 手掌扌罙入,触摸到如同凝脂一般的白玉肌肤。 孟翎陡然睁大了眼睛。 两人在一起已经有几个月了,亲吻,触摸,除了没有到最后一步,什么都已试过。 可没有一次是在外面! 这里的确是无人的巷子,孟翎也相信巷口会有人守着。 但是…… 暗卫耳聪目明,下人也是机灵的,车厢又不隔音。 方才亲吻时的水声已经很让他羞耻了,如今又要被摸,这也太—— “五爷,别在外头!”孟翎低声求道。 顾时渊毫不费力地压下少年所有挣扎。 “翎儿不想被听见动静?”他问。 孟翎疯狂点头。 但男人没有松开他。 孟翎心里暗道不妙:“爷?” 顾时渊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吻走他的眼泪。 男人温柔又不容置喙地说:“不捂你的嘴,翎儿自己忍住了。” “?” 孟翎在前世怎么说也是网上冲浪高手,立刻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嗯!”他口申口今一声,又死死咬着下唇,将声音吞下。 孟翎浑身都热了起来,热到出汗。 他睁着眼睛看着五爷,一双眼湿漉漉的,像被泪水洗过,澄澈天真,却又夹杂着朦胧的谷欠念。 五爷的规矩好多,要他忍住不出声,却又不许他咬自己的嘴唇。 咬自己一次,便更坏几分。 专碰孟翎受不了的地方,用孟翎无法忍耐的力道。 实在不行了,孟翎把心一横,随手抓过身边的手帕,团成一团,就往嘴里塞。 自己咬着手帕,堵住自己的嘴。 等到孟翎在男人的手中哭着释放,才总算结束。 孟翎软绵绵地躺在顾时渊的怀里,吐出了口中皱皱巴巴的手帕。 顾时渊将手帕扔到一边,亲着少年的眼尾、脸颊、唇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结束了。”他柔声安抚道,“翎儿很乖,做得很好。” 孟翎昏昏欲睡。 顾时渊替他擦拭干净,亲自替人换了衣裳。 车里很温暖,但一掀车帘,就会有风进来。孟翎出了汗,不能吹冷风。 偏偏如今是青天白日,无论是正门还是侧门,抱着孟翎行走在廊下都太过招摇。 顾时渊沉吟片刻,轻轻摇醒孟翎。 孟翎趴在男人身上,眼睛半张半闭,不耐烦地嘟囔:“干嘛?让我睡觉……” 又不客气地指挥道:“五爷抱我进去,我不想走路了。” 顾时渊问:“不回尚书府了,好不好?” 孟翎勉强清醒,问道:“那去哪儿?” 顾时渊:“我在城郊有一庄子,内有温泉,最合适冬日居住。西院有诸多不便,翎儿愿不愿意暂时搬出来?” 孟翎问:“五爷同我一起吗?” “当然。但我要回去处理和交代一些事,会先送你去庄子,我再离开。” “五爷要忙多久?” “大约半日。快的话,还能赶上与你共用晚膳。” 顾时渊笑着,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少年的鼻尖。 “可我突然不出现,爹会感到奇怪的。”孟翎说。 孟翎早已看破孟府上下的真面目,从不主动靠近孟府的任何人。 除了逃不过的家宴,他几乎不会同孟父、孟文琢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饭,平时也不说话、不见面。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西院什么都有,一应吃穿用度和下人的月银都是走五爷的账本,跟尚书府没有半点关系。 冯夫人乐得如此,派人假惺惺地过问两次,就再也不管。 西院好像只是借了尚书府的一个角落建房子,几乎与尚书府隔绝,但也只是“几乎”。 孟翎走在路上,偶尔还是能碰见孟澎等人。 若是久不见人,孟澎必会来西院敲门询问。届时,他就会发现自己的儿子突然离家出走了。 那也很讽刺。 自己的孩子离家出走,孟澎作为父亲,却要至少一个星期才能发现异常。 顾时渊道:“翎儿只需说愿不愿意,不必管孟澎,一切交由我来处理。” 五爷出马,孟翎相信孟澎绝对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没必要,杀鸡焉用牛刀。 孟翎想了想,问:“我朝律法,有没有规定未成亲的儿子不能离开家独居?” “没有。”顾时渊答道。 “那不管他,留个口信就行了。”孟翎果断道,丝毫没有离家的不舍,只有即将与五爷同居的快乐。 顾时渊哑然失笑。 他没有掀车帘,而是直接扬声命道:“去溪月园。” “是,五爷。” 车外有人应道。 作者有话说: 这次罚不许出声,下次再犯错,就罚不许s(嘿嘿jpg) 大家晚安~~~ 感谢宝宝们的投喂呀,献上云云的飞吻一枚=3= 第53章 京郊, 溪月园。 溪月园占地面积广阔,园林内雕梁画栋,一步一景, 美不胜收。 四周密林环绕、鸟鸣花香,夏日有绿荫遮蔽, 冬日有天然暖泉, 是冬暖夏凉的度假胜地。 这里是皇庄, 下人都是宫里分出来的太监和宫女, 行事有度。 忽闻圣上驾临, 溪月园中的下人并未慌乱, 迅速前往庄园正门跪迎圣驾。 比皇帝的仪仗先到的是侍卫首领方启和太监总管徐福安。 方启领着一队侍卫先行一步, 将溪月园里里外外外排查一遍,确保没有危险。 侍卫们检查园子的时候,徐福安将溪月园的管事太监康公公叫到一旁。 康明是服侍过先帝的太监, 因为太会服侍人,顾时渊成年出宫住王府时, 被先帝赐给了他。 康明也是顾时渊身边知根知底的老人了。 他没有什么往上爬的野心,今上登基后, 他便请了圣恩, 名义上是出宫为圣上管理皇庄, 实际上是找了个能躺平的地方,企图提前退休养老。 康明内心还在纳闷。 溪月园因冬暖夏凉的缘故,的确很受历代皇帝和两宫的喜欢。先帝不想远行时, 也曾携妃子来此度假。 但顾时渊从不耽于享乐,后宫空置, 至今连一个陪侍都没有。 他与太后的母子关系极其浅淡,只以太后之礼尊重对待, 并无过多情感。 太后自知当年对顾时渊多有亏欠,也不好提要求。 近两年爱上念佛,在宫里修了一座佛堂,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 除了日常打理的下人,溪月园已有近十年没有人前来居住了。 康明没想到圣上忽然要来。 但他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近来天冷,圣上终于想起了还有这座温泉庄子。 直到,康明从徐福安口中听见了来自圣上的口谕。 徐福安告诉康明,圣上乃是微服出宫,务必要管束好下人,只可称呼圣上为“五爷”,不可暴露其身份。 又叮嘱,说:“尚书府家的嫡长子孟翎,翎少爷,也将与圣上同住。圣上有旨,溪月园上下应当待翎少爷如待他,万不可疏忽怠慢。” 康明吃了一惊,连忙恭敬应下:“徐公公,奴才晓得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徐公公,敢问,这位翎少爷与圣上……” 徐福安叱他一声:“管好耳朵和舌头,少打听圣上的私事!你只需记住,翎少爷是你我的主子。” 康明被骂了一通,却感激地连连道谢:“是,多谢公公,奴才明白的。” 他俩心知肚明。 徐福安明面上是骂康明多嘴,实际却给他透了底。 ——这儿可是历朝历代皇帝与妃子的度假胜地! 皇帝对这位小少爷爱若珍宝,还派了徐福安提前过来安排好一切。 ……私事。 怎样的事,会是私事? 考虑到圣上至今无后,难道这位翎少爷就是夏朝将来的皇后娘娘? 男妻少见,男人做皇后就更少见了。 康明原本还在心中暗暗嘀咕,但等他见到孟翎,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 无他。 孟翎实在太好看了。 他的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胜雪,又白里透红,眼尾的一抹飞红让他整张冷艳卓越的脸都浓烈起来。 偏偏不见丝毫俗气,像天上的仙君下了凡。 “见过五爷,见过翎少爷。” 溪月园的宫人们被提前交代过,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掉链子。 ……这也能理解。 宫规森严,粗心就是掉脑袋。当今圣上比先帝的威严更甚许多,登基后又严苛地刷过一遍宫人,能留下的,都是守规矩的。 面前齐刷刷跪了一地人。 行礼的声音和动作都像复制粘贴,没有一个出格的。 孟翎还有点腿软和困意,见了这阵仗,霎时清醒了。 顾时渊伸手欲揽少年的腰身,将他抱起。 孟翎一个激灵,侧身躲开。 “?”顾时渊面露疑惑之色,低声问,“翎儿不是在车上说不想走路,要我抱你进去?” 可是人也太多了! 孟翎委婉道:“五爷,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明明是我自己走。” 顾时渊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周肃容伫立的侍卫和低着头的宫人,心中了然。 翎儿面皮薄。 顾时渊无奈地笑笑:“对,是我听错了。” 又对宫人们说:“都起来罢。” 宫人们无声且迅速地爬起来,依旧微微躬着腰,低垂着眼。 孟翎迫不及待道:“五爷不是还有事务要处理?下人带我进去就好,你去忙吧。” “行。”顾时渊唤道:“康明。” 康明碎步上前,道:“五爷,奴才在。” “照顾好你的主子。领着少爷四处转转,给他介绍下园子。”顾时渊说。 康明恭敬道:“是,五爷。” 顾时渊叮嘱孟翎:“若是累了就不逛园子,去睡会儿。晚膳等我,若我赶不及,再遣人来告。” “好。”孟翎乖乖点头。 少年跟机敏的猫儿似的,左顾右盼,见众人的目光都避开了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踮起脚尖,飞快亲了顾时渊的唇角。 而后快速退后,不给五爷捉住他的机会。 让五爷来亲,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五爷慢走不送。”孟翎摇摇手:“记得去西院把我们的儿子们接来,不然十天半个月不回去,它们要想我的。” 顾时渊应了声好。 溪月园的宫人们听了,大吃一惊。 圣上竟在宫外留情,有了龙种,还不止一个?! 不对。 翎少爷是男子,男子如何能怀孕啊?? 众人恭送五爷的车驾离开。 孟翎其实在来的路上已经趴在顾时渊的怀里,小睡了一觉,如今困意已消,他决定逛逛园子。 少年拢了拢身上过长的貂绒大氅——是顾时渊的——对康明道:“康公公,听说这儿有一口温泉?” “有的,主子,就在主院后头。”康明说。 “带我去瞧瞧呗。”孟翎说。 “是。”康明不敢怠慢,立即在前领路。 孟翎去看了那温泉。 汤泉池子极大,跟小宫殿没有区别。 水面冒着热气,白雾弥漫朦胧,在凛冽的冬日,对人的吸引力简直不是一般的强。 跟着五爷,也是享受上了。 孟翎感慨道。 他又跟着康明四处走了走。 溪月园的景色极好,且会被吹到寒风的地方,皆有屏风、帘帐遮挡,并不会过分寒冷。 孟翎对这里很喜欢,走累了,就坐在挂着厚厚布幔的亭子里歇脚观雪。 康明眼疾手快地倒茶。 “有劳公公。” 孟翎喝了一口。 “咦,”孟翎问,“这里的茶叶怎么是我爱喝的那种。五爷提前叫人来过吗?” 康明笑道:“主子聪慧,一猜就中。五爷心中时刻念着您,早早就吩咐了徐公公过来。” “溪月园里里外外都按您的起居习惯整理过,奴才更是时刻牢记您的喜好,不敢有片刻遗忘。” 孟翎和路生目瞪口呆。 两人都从未见过把谄媚的话说得这么好听的人。 徐福安也可以,但徐福安与孟翎很熟悉了,不需要这样刻意讨好的话。 徐福安看孟翎的表情更多是一种慈祥的喜爱,他总是跟在五爷身边,而五爷的压迫感太强,除了傅宁能多说两句,几乎无人敢在五爷面前放肆。 徐福安都不多话,手下的太监宫女们,自然更加不爱多嘴。 因此,孟翎面对康明时,才会被对方格外流利的奉承话惊到。 但孟翎还是太小瞧康明了。 他以为奉承话就到头了,康明却让他见识了怎样才叫完美的随行仆从。 孟翎说话时嗓子稍微有点哑,还没觉得多渴呢,康明已经奉上了茶盏。 最令人震惊的是,每一盏茶都是一模一样的口感,一模一样的温度! 而孟翎若是在冷风来时,微微蹙眉,康明就会去反复拉好布幔,又把提前灌好的热乎乎的汤婆子塞进孟翎手里,再低声问孟翎要不要加衣。 不是…… 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被风吹动的布幔罢了…… 这就跟发呆时会不由自主被会动的东西吸引目光,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但康明似乎觉得他有,而且有时候猜得也太准了吧!就像会读心一样。 孟翎敬佩不已,他以为康明火力全开,但对于康明而言,这些只是他的基本功。 这么多年没有服侍过主子,差点以为把基本功忘了,还好还记得一清二楚。 康明暗地里嫌弃地看了眼路生,这小厮好呆,真的能服侍好翎少爷吗? 若是落在他手里,必要好好调教调教! 康明如此行事,孟翎都不想看雪了,只想看他还会用什么绝招,是不是真的会“读心”。 他盯着康明,在心中默念: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要杏仁酪杏仁酪…… 康明接收到主子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与先前一般无二,眸中略有好奇。 但又不说需要他做什么。 康明略一思考,理智告诉他,翎少爷饿了,嘴馋了。 直觉告诉他,翎少爷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只是想看他端点心。 康明并不理会贵人为何突然假装嘴馋,又为何想看他端点心,一心一意尽好本分,完成五爷的命令。 他没有叫人,亲自跑去小厨房,端了几个糕点过来,都是挑的孟翎爱吃的。 孟翎见他真的端来糕点,其中还有一碗杏仁酪,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康公公,你好厉害!”孟翎夸道。 康明不解:“主子,此话怎讲?” 难道是他端来了杏仁酪? 孟翎将方才对他的小“试探”和盘托出,末了,不好意思地说:“我因好奇劳烦公公在雪天东奔西跑,实在抱歉。” 康明一听,大惊失色,一个猛虎跪地就扑到孟翎的脚下。 “小主子,万万不可说此话!服侍您,那是我的本分呀!怎敢说劳累?” 康明的眼泪说来就来,哽咽道:“没想到,主子您还对奴才道歉,为奴才着想,对奴才这么好……这世间哪还有像您一样心善宽厚的人呢?” “能为您做事,奴才真是修了三辈子的德,才换来的福气呀!”康明掷地有声地说。 孟翎:“……” 路生:“……” 两人震惊得失去表情管理。 康公公,你也太会了吧!此话一出,哪个主子不得狠狠打赏啊?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说个很搞笑的事。 今天收拾家里,我有各种不同大小的盒子(装吧唧立牌键盘护肤品)最后收进箱子里时,怎么放都很艰难。 我妈崩溃地说:“你怎么一堆奇奇怪怪规格的东西!”又指着立牌,对我说:“这堆东西就不能直接全放一起吗,为什么还要(从防尘盒里)拿出来,裹那什么气泡膜??一盒端走就是了!” 我叫道:“不行,它们很贵的啊!!” 我哥听不下去了,翻着白眼就从房里冲出来,开始对着我的大箱子玩俄罗斯方块。 我和我妈:“这样放不行的吧……诶,行了!……那个有点宽了……什么竟然塞进去了!” 我哥:“……” 后面我在房里码字写今天的更新,忽然听到厨房传来争吵。 妈:“胡椒瓶虽然没怎么用但还是要的。” 哥:“n年了你有想起过它吗?丢掉!” 妈:“要!” 哥:“丢!” 他俩在厨房针对胡椒瓶展开了三分钟的辩论赛 笑得我 今天收拾东西好累,我去睡觉了,大家晚安啦! 感谢订阅投喂评论哦~啾咪=3= 第54章 孟翎给路生使了一个眼色, 路生默默掏赏银,顺便把康明扶了起来。 康明一捏厚厚的荷包,经验老道的他立刻辨认出里面价值不菲, 估摸着还是金豆。 主子不会给碎银,而银元宝又太大, 金豆和金瓜子最为合适。 “多谢主子赏。”康明感激道。 孟翎道:“你还是叫我翎少爷吧, 周围人都是这样喊的, 我听习惯了。” 其他人喊喊主子倒没什么, 主要是康明的表现太突出, 孟翎一听他喊主子就会想起他说哭就哭的谢恩场面, 手臂起鸡皮疙瘩。 康明自然是孟翎说什么, 他就做什么。 “是,翎少爷。” 在溪月园躺平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收到这么丰厚的打赏了。 康明对孟翎越发上心。 陪伴着孟翎回屋里休息的时候, 康明看见空置的厢房,忽然一拍脑袋, 问道:“翎少爷,敢问您与五爷的孩子都是多大的年纪?有几位小主子呢?奴才好给他们准备厢房。” 孟翎一愣, 五爷的庄子就是豪华, 连猫都要一猫睡一间屋子吗。 “三只。”孟翎想了想, “至于年龄,我不太清楚,可能两到三岁吧。” 院子里的三只猫捡来时都是成年猫, 光看体型看不出来年龄。 康明纳闷,翎少爷形容孩子怎么是用“只”。 还有, 这人长多大还能不知道岁数? 看翎少爷与五爷道别时还特意提及,也不像是不上心。 再不济, 问问奶娘呢,孩子总不能连个奶娘都没有。 难道是只想借子争宠,孩子只是邀宠的工具人? 话又说回来,孩子到底哪儿来的。 康明见多了先帝后宫的各种阴湿手段,在脑海里疯狂阴谋论,连借腹生子都想到了。 孟翎解释:“它们原本在我家后门流浪,是我日日去喂,后来雨天不忍它们在外淋雨,索性直接抱回来了。” 康明恍然大悟! 借腹生子的阴谋论瞬间告破。 “原来如此,翎少爷真是心善。”康明条件反射地奉承一句,又问:“那奴才是否需要为三位小主子准备奶娘。” 奶娘是什么意思,指平时专职养猫的侍女吗? 孟翎被他整不会了,一下子脑子有点短路,答道:“不用吧,它们有一位平时喂饭和铲屎的侍女。” 嗯? 铲屎? 康明懵了。 “翎少爷是指小主子出恭后,侍女为小主子倒恭桶吗?”这不是太监的职务么。 孟翎:“啊?算是吧……” 猫是拉在装有沙土、草木灰的盆里。 倒这个,勉强也算恭桶。 但他怎么觉得怪怪的。 好像跟康明在鸡同鸭讲,频道错乱。 孟翎向前走了几步,进了门,解下大氅的系带。 路生捧着大氅,卧房内的侍女拿来在卧房里穿的棉马甲。 但凡是孟翎要穿的衣服,都会提前熏香。 孟翎嗅着冷梅香,忽然反应过来——康明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他连忙叫住康明。 “康公公,你去作甚?” 康明不解,恭敬回道:“回翎少爷的话,奴才正要去小厨房,吩咐厨娘给三位小主子准备辅食。” 孟翎刻意道:“猫不能吃作料重的食物,记得吩咐厨房给它们准备少油少盐的。” 康明:“…………” 孟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康明果然把猫当成了人类。 也怪自己把话说得太含糊。 这儿不比西院,大家都是初次相识和接触,难免会有误解。 孟翎没有挑明,只笑道:“劳烦公公备好猫窝一类的物件了。” 康明:“……是。” 猫主子也是主子。 康明很快接受事实,转头就忙着张罗去了。 傍晚。 五爷说话算话,赶在日落之前回了溪月园。 不仅把三只猫抱来,还知道孟翎用不惯溪月园的下人,特意挑了西院几个做事得力的人,一同送来溪月园。 怕孟翎换了厨师不适应,连大厨都一并带去了。 孟翎直呼五爷懂他。 孟翎收养的三只猫十分胆大,换了地盘,见了生人,也没有丝毫不适应。 并排埋头吃完猫食,在孟翎的脚边蹭了两圈,不等少年伸手去摸,转头就喵喵咪咪地结伴巡视新领地去了。 橘猫领头,黑猫和狸花猫紧随其后。 三只猫大摇大摆的,很是威风霸气。 所到之处,皆有下人侧目和退开让路。 几个侍女太监紧紧跟在它们身后,像三位皇子忠心耿耿的随从。 孟翎:“……” 这个设想未免也太恐怖了。 少年猛地摇摇头,把想象甩出脑海。 顾时渊失笑,问:“怎么了?” 孟翎屏退下人,只留最信任的路生和徐福安。 “翎儿要说什么,神神秘秘的。”顾时渊笑问。 孟翎同他嘀嘀咕咕地说了方才对猫的幻视,又感慨道:“咱们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比起皇子,更应该比喻成权臣富商家里受宠爱的少爷们吧。” 路生不知实情,一脸平静。 唯独徐福安狠狠沉默。 翎少爷,你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徐福安小心翼翼觑着圣上的脸色。 顾时渊不动声色道:“为何会这么想?” 孟翎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服侍五爷的男仆都是太监,除此之外,就是侍卫了。” 而全天下都知道,太监是皇家标配,许多皇室宗亲家中都有太监。提起太监,自然而然会想到皇室。 顾时渊主动道:“这里是皇庄,因此下人大多来自宫中。” 孟翎哦了一声,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早知五爷是皇室宗亲,只是不知是哪一脉。 “皇庄的话,应当是供给皇室宗亲居住的吧?五爷能来,我不是皇室宗亲,也能住进来吗?” 孟翎担心皇帝找五爷的麻烦。 顾时渊:“谁说你不是宗亲?” 孟翎:“?五爷,我家祖上似乎没有尚公主和嫁皇子的。” 顾时渊刮了刮少年的鼻子,无奈地说:“忘了你自己?” 孟翎脱口而出:“可我们还没成亲!” 此话一出,徐福安和路生险些呛到。 顾时渊挑了挑眉,神情愉悦。 “原来翎儿也着急成亲。” 孟翎:“……” 什么叫“也”。 五爷你误会了,我一点也不急。 顾时渊低低笑了,说:“婚姻乃是头等大事,三书六礼,一样也不可少。不如一同选个良辰吉日,我去请镇国公夫人作媒人,来孟府下聘。翎儿觉得如何?” 孟翎还没想过结婚,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迅速歪到这里来的。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含糊道:“嗯……再说吧,五爷决定就好。” 路生和徐福安面面相觑,翎少爷的态度,似乎不太对啊。 顾时渊的脸色微变,语气微沉,但还是温和的。 “翎儿不愿与我成亲?” “没有,我是愿意的。”孟翎坦诚道,“只是……我还有诸多顾虑。” “告诉我,我替你解决。”顾时渊说。 孟翎挠挠脸颊。 这要怎么说。 在剧情杀没度过之前,他就是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还有穿越、原主、系统、五爷的真实身份…… 他是喜欢五爷的,也愿意与他共度余生。但没有说清这些,孟翎绝不会与五爷成亲。 顾时渊握住少年的手,轻声唤道:“翎儿?” 孟翎思忖许久,终于反手握住,与他十指相扣。 “五爷,其实我有很多秘密不曾告诉你。” “是人就有秘密,我不强求。更何况,我也有。”顾时渊道。 “不行,我必须得说,否则心不安……但不是现在。”孟翎说。 顾时渊安静地听完,问:“那是何时?” 孟翎问:“爷想与我约定一个时间互相坦白吗?” 顾时渊颔首。 “既然你我都有想告诉对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秘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一同挑明,免得它成为二人间的隔阂。” 确实如此。 孟翎想到要坦白穿越的事,喜忧参半,紧张与期待交织在一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坦白的日期由孟翎来决定。 他没有犹豫,飞快道:“元宵吧。” 元宵是原书中,原主被孟文琢骗去当炮灰,当街抢皇帝的剧情发生的时间。 定好日子,双方都有一种巨石落下的安定感。 孟翎说:“元宵灯会结束后,我会告诉五爷一个天大的秘密。” 顾时渊道:“我亦有秘密要告诉你,希望翎儿届时不要太吃惊,更不要畏惧。” 孟翎摆摆手,“不会的!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才是,我说的事可能会打破你的认知。” 两人互相暗示自己有一个惊天秘闻,并且做出预警。 还未成亲,已有夫夫默契了。 孟翎道:“我还有几件事,想求五爷。” “何事?”顾时渊说,“翎儿直言便是,无需用‘求’一字。” 孟翎笑着说好,又道:“最要紧的,便是路生。五爷可否为路生寻一位武学师父?他有天生神力,韧性又好,有勇有谋,将来,我想送他去考武举。” 路生猛地抬起头,神情惊愕。 记忆瞬间飘回过去。 少爷的痴病刚好时,也曾说他的天赋极好,不习武可惜了。 路生当时便不在乎,只想留在孟翎身边。 数月过去,他更是早已忘了这事。没想到,孟翎还记得,并且为他计划好了未来。 “少爷——”路生不知所措。 孟翎跟陈景林、彭荣等人关系不错,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听武举之事,已问好了参与的条件和流程,还知道了其中不少关窍。 “我想来想去,还是五爷的护卫最厉害,教人习武必定错不了。”孟翎戳了戳男人的胳膊。 顾时渊当即一口应下。 “路生,你与方启相熟,我便让他来教你。只是,教习基础与正式拜师,是两码事。能否得到他的认可,还要看你自己。” 路生两步上前,跪伏在地。 “奴才谢过翎少爷,谢过五爷!必不负少爷的期望!” 孟翎说:“我还想为路生除去奴籍。路生,一直没问,你的卖身契在谁的手上?” “应当在冯夫人的手中。”路生几乎要哭了,少爷对他是真的好。 孟翎微微蹙眉,很快舒展眉梢。 “问题不大,回头我去找她拿了就是。” 路生立刻谢恩。 “快起来吧。”孟翎调侃道,“路生,等你当上武状元,我和五爷给你摆流水席庆祝。” 顾时渊温和道:“看你是喜欢醉仙楼的席面或是天香楼的。”、 路生“啊”地惊呼。 这还有的选? 孟翎道:“爷,为何要选。路生除去奴籍,我便认他做义弟,我的弟弟,不能都要吗。” 顾时渊纵容道:“既是翎儿的家人,自然可以。” 路生:“!!” 路生晕晕乎乎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还是在徐公公的悄声提醒下,才慌忙地磕头谢恩。 被叫起后,见两人似乎还有话要说,路生和徐福安识趣地退出房外。 两人一左一右地守门,站了一会儿,路生忽然抬起袖子,低头抹了抹眼。 徐福安说:“傻小子,莫哭了。这是好事呀。” “徐公公,我只是……”路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徐福安拍了拍少年的肩,道:“今后飞黄腾达了,也要记着主子的好,切莫做那等背主之事。” “公公放心,我省得的。少爷永远是我的主子。”路生坚定地说。 无论将来如何,他永远不会忘了孟翎对他的好。 卧房内。 孟翎道:“爷,还有一事……” “说。” “开春后,我想南下江州,去见外祖一面。”孟翎说。 “应该的,我来安排。”顾时渊道。 孟翎:“爷陪我去么?” “自然。”顾时渊道,“阎老不仅是我的恩师,更是我心上人的外祖父。于情于理,我都应当前往拜见。” 孟翎微微耳红。 这不就是见家长? 顾时渊说要见孟澎,孟翎都不会有这种反应。但阎老不一样。 “还有事情没说么?”顾时渊问。 孟翎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 顾时渊把玩着少年纤白细腻的手,食指轻轻勾了勾少年的掌心。 孟翎抖了一下,抬眼。 五爷冲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说:“翎儿,有没有看过后院的温泉池?” “……”孟翎的喉结滚了滚,缓缓点头。 孟翎望进男人的眼底,右手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衣领处,解开了第一枚系扣,露出莹白的肌肤和漂亮的锁骨。 “夜深了,五爷想与我共浴么?” 孟翎轻声邀请道。 作者有话说: 坦白的那天,两个信誓旦旦绝不会被吓到的人,齐齐瞳孔地震(不是) ——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啾咪=3= 第55章 今夜月色迷人。 徐福安将干净的衣衫放在一旁高高的石阶上, 垂着眼,领着其余人迅速退下。 孟翎被顾时渊抱入温泉池。 他只着一袭白色底衣,乌黑如绸缎般的墨发披散在背后, 凝脂白玉一样的肌肤渐渐被热气熏得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底衣被泉水打湿以后,慢慢变成半透明的衣裳, 贴在身上, 穿了比没穿还要瑟情。 孟翎有点淡淡的紧张, 他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而即将要发生的事, 也是他自己答应甚至主动邀请来的。 会疼吗? 孟翎最怕疼痛。 前世, 他受病痛折磨, 在医院里打各种针以保性命。 那会儿,他就已经受够了疼痛,并许愿下一世幸福美满, 人生字典里不要出现“痛”字。 顾时渊察觉到怀中少年轻微的僵硬与紧张,温声安慰道:“翎儿莫怕,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思及孟翎此前曾提过几次——怕疼——又补充:“亦不会让你感到疼痛。” 顾时渊并不知道孟翎真正惧怕疼痛的原因,但就这么无意间踩中了最关键的点。 男人揽着孟翎, 没有急切近色地扯他的衣裳, 而是吻了吻他的眉眼、唇角、耳畔、脖颈…… 每一处都没有停留过长的时间, 比起情谷欠,更像珍视的体现, 他的吻沿着修长白皙的脖颈, 一路回到少年不点而红的薄唇上,与他接吻, 温柔的回应和对待让孟翎渐渐放松下来。 也让他慢慢地、跟随顾时渊的步骤,一同沉迷其中。 情与谷欠, 最先出现也最重要的,总是“情”。否则,就成了没有感情的炮///友,而非恋人。 顾时渊此前从未与人做过这种事,但他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学生,能够无师自通。他非常了解孟翎,熟知对方的每一寸敏敢点在何处。 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孟翎为他动情。 这一个身处温泉池中的,长长的吻,也像往常一般,让孟翎迅速进入了状态。 温柔的对待让孟翎感受到了五爷的情意。 而隔着单薄的、被打湿的衣衫,顶着他的东西,也让他感受到了五爷的谷欠念。 “翎儿,愿意把你交给我么?”顾时渊贴在少年的耳畔,轻声问道。 那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耳尖,低沉磁性的声音随风钻入孟翎的耳朵。 孟翎略羞涩。 五爷这话问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在求婚。但话又说回来了,五爷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过除身份之外的任何事——只要他开口问了。 包括对他动心,以及想要与他成亲的念头。 温泉水是不是太烫了,搞得他都热过头了。 孟翎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我愿意。” 顾时渊早就在等着这一句话。 他抬手,扯开了少年的衣襟。 …… 这泉水果然很热。 孟翎全身浸泡在水中,被水热得渐渐出了汗。他怕被热得脱力,转身趴在光滑的岩石壁上。 顾时渊向下伸手又扶了一把,像是要给孟翎借力,怕孟翎脚滑摔了。 但那手放的位置实在不对劲。 “——!” 孟翎惊得倒吸一口气,不仅没有借力,反而下意识踮起脚尖,想要逃离来自身后的滚烫泉水。 “躲什么?”顾时渊低笑问道。 "五爷……温泉水烫着我了。” 少年的眼尾更红了。 顾时渊伸手捏着少年的下颌,迫使他转头。 “是吗,真可怜。”他说道,“翎儿会被水烫哭吗。” “不会。”孟翎嘴硬。 “可我瞧你的状态,像是要哭了。” 顾时渊温声说道。 与他说话的语气截然相反。 动作并不温柔,反而愈发凶。 “……也要哭了么?”他笑道。 那一瞬间,孟翎睁大了眼睛,急促的呼吸有霎那停顿,颤抖的身体顿住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顾时渊很快意识到孟翎发生了什么,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里。” 孟翎猛地回神,叫了一声:“五爷!” “嗯。”顾时渊道,“刚刚的反应不错,翎儿可怜又可爱。” 孟翎不敢相信,这人怎么能一边夸他,一边收回手,做更坏的事? …… 孟翎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 足八着在温泉池水里、跪在冰凉光滑的岩石板上、又因为膝盖发红,而被抱起,坐在了坚实温柔的小月复上。 孟翎也不知道自己求了顾时渊多少次。 (说了一点骚话被屏了) 这些羞耳止的话,为何五爷会想听,还要求他说?孟翎不懂。 但他能有印象的是,五爷很爱夸他。 夸他漂亮,夸他声音好听。 还说他很会夹,亲了亲他,说这是表扬他学得快很聪明。 第一次。 孟翎不想听任何夸赞的话语,他恨不得把五爷的嘴堵上。 孟翎身体差,体力不支,月退软得走不动路。 顾时渊替孟翎擦净身体,用宽大干燥的衣袍将他包裹住,再将少年拦腰抱起。 他眼角眉梢俱是餍足的笑意。 孟翎把头埋进他的月匈膛,恍惚中,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染上了冷梅香,与五爷再不分彼此。 两个人都很满足。 除了前者精神百倍,后者昏昏欲睡。 后院的温泉池建得离主人家的卧房不远,但还有是一小段回廊。 沿途必定遇见溪月园的下人,可孟翎太累了,压根管不了被五爷这样抱回厢房是多么的招摇。 看就看吧。 孟翎想着,再也抵挡不住睡意,直接睡死过去。 以为能一夜到天亮。 岂料,刚睡不久,孟翎就醒了。 孟翎茫茫然睁开眼睛,循着望去,只见五爷正俯低身子。 “?!”孟翎惊醒,“五爷,不可——!” 顾时渊并不停:“为何?” 孟翎说:“明日穿衣会痛。” 此话一出,就是出了绝招。 男人微微一顿,双臂撑在床榻上,稍稍离开。 虽然有点遗憾,但他毕竟答应过孟翎。 顾时渊没有多想,果断换了个地方。 孟翎:“!!” 他伸手去推,推不动。想轻拉五爷的发以此提醒,手碰到发梢,却被五爷察觉,稍一施加手段,孟翎立刻没了力气。 反倒像是他摁着五爷不放。 孟翎:“五爷……” 顾时渊应了一声。 少年呜咽出声,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五爷,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快停下!” 顾时渊不听也不停。 ** 翌日,溪月园。 孟翎终于从熟睡中醒来。 他醒来时,还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有一种睡了太久的不真切。 他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香很瑟的梦。 梦里,他和五爷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简直没完没了! 虽然很舒服也很爽,但他是不是梦错了,五爷不是很温柔的吗,怎么一做那事就像变了个人。 孟翎嘀咕着,略一动身体,忽然,一连串深入骨髓的酸痛与麻木迅速涌上。 孟翎:“……” 昨晚的记忆也紧随其后,浮上心头。 孟翎:“…………” 孟翎努力尝试动一动四肢。 动弹不得! 四肢就像昨晚跑了个一千米,没有歇息的时间,马上无缝衔接一百个蹲下站起,又紧随着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男人都是说话不算话的!! 孟翎用手掌支撑着床榻,想要起身,手臂抖得跟什么似的。不仅没能起来,还差点脱力摔回去。 “狗男人!” 孟翎低声骂道。 嗓音沙哑,但并不干涩,像是有人在他睡觉时给他喂过水。 又不是昏迷了,连被人喂了水都不知道! 孟翎已经无力吐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连骂都懒得骂了。 “来人!”孟翎微微提高音量。 外头立刻传来动静, 徐福安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翎少爷,您醒啦?” “五——”孟翎正要问五爷去哪儿了。 下一秒,徐福安退开一旁,男人掀帘而入,侧坐在床榻边缘。 “翎儿,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 顾时渊去探孟翎的体温,怕他发热。 孟翎瞪他:“我好不好,五爷不知道?” 体温正常,还有力气瞪他和骂人,精神还不错。 顾时渊放心了。 男人附身凑近,用气音,笑吟吟道:“翎儿说得对。你好不好,哪里好,哪里……最好,我的确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这么近,孟翎一下就想起昨夜发生的种种。 变态啊! 孟翎面红耳赤。 顾时渊挑了挑眉:“翎儿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关你何事。”孟翎满脸严肃,“劳烦五爷退后,我今日不想见你。” 免得一看见你的脸,就跟中蛊似的,想起那些让他再也忘不了的滋味。 “真的?”顾时渊问。 “嗯!”孟翎微不可察地迟疑一瞬。 旁人都不可能察觉道的停顿,顾时渊却敏锐发现了。 “口是心非。”男人似笑非笑地说。 孟翎:“……” 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说出来啊。 外面一定有人,被他们听到,自己的面子不要啦? 但孟翎转念一想。 早在昨晚被五爷大摇大摆地抱回卧房时,他的面子早就掉了一地了。 顾时渊并不后退,只微微侧身,好让侍女拉起拉起床帘帷幔。 亮堂堂的卧室让孟翎一愣。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末时。”顾时渊道,“你再不醒,我也要叫你起来用膳的。” 孟翎拥有良好的作息,从未一觉睡到下午,连午饭都错过。 他饿得要命,肚子咕咕叫。撑着酸软的身体洗漱更衣,满怀期待地等着厨房的美食,却看到了一桌极其清淡的饭菜。 “……”孟翎幽幽道,“五爷,你要破产了吗?” “何出此言?”顾时渊不解。 他亲自盛了一碗肉丝粥,风度翩翩地端到少年面前。 “我不要粥,要红烧肉。”孟翎拒绝。 顾时渊反应过来原因,但没有答应。 “现在不行,待明日身体无恙后,翎儿想吃什么,后厨都能做。” 孟翎:“……” 要不,你还是暂时走远点吧。 没带着红烧肉来见我,就别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十点搬到晚上六点,是的,没有算整理的时间,就是纯搬……东西也太多了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 第56章 孟翎生气, 顾时渊便耐心哄了他整整一日。 溪月园的下人们看得啧啧称奇,何时见过圣上对人如此殷勤郑重? 贵为一国之君,却心甘情愿地放下身段来哄人。 大概这就是真爱。 顾时渊有些许懊恼, 昨夜确实做得过分了。他努力想哄,但直到晚膳过去, 孟翎都没有理会他。 为了尽快让孟翎用正眼看他, 顾时渊把主意打到了路生的身上。 他试探地提起为路生找武学师父的事。 “若翎儿肯跟我说一说话, 我现在便叫方启过来。”顾时渊道。 路生伫立在一旁, 欲言又止。 五爷你怎能拿我做筏子, 少爷不会上当的。 下一刻, 孟翎火速回头, 笑靥如花。 “那我便替路生谢过五爷。”孟翎拖长嗓音,软乎乎地说,“五爷最好了。” 顾时渊一边命徐福安去叫人, 一边叹息道:“唯有这种时候,你的嘴巴格外的甜。” 孟翎:“嘿嘿。” 顾时渊拿他没办法, 只能由他去了。 谁让孟翎笑得这么可爱? 方启本就是圣上的贴身侍卫,顾时渊去哪儿, 他就去哪儿。 如今, 他也住在溪月园。 收到传唤, 方启火速赶来。 “收路生为徒?”方启略带惊讶,“他不是翎少爷的小厮么?” “我已收他为义弟,今后想让他去考武举。”孟翎积极推销道, “方启,你不觉得路生的天赋很好么?他若认真习武, 将来成就必不在你之下!” “是么。” 方启不置可否。 他的视线移向路生,说:“你自己觉得呢?” 路生有几分紧张。 他的余光瞥见孟翎鼓励的目光, 勇气顿时如泉水一般,一刻不停地涌出心灵的地表,浮上心头。 “方大人,我想学武,想要学会一身本事报答少爷和五爷的恩情!”路生坚定道,“我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方大人肯教,再苦再累我都能坚持下来的。方大人,请你收我为徒吧!” 方启看了眼五爷。 顾时渊微不可察地颔首。 方启对路生说:“既如此,那你便暂时跟着我。” 路生忙不迭地跪下,想要磕头。 方启拦住他:“你还不是我的徒弟。我从未收过徒,也需要时间考虑……这个月,便是你的考察期吧!” 路生认真道:“方师父,我会努力的。” 方启要带路生走,说是溪月园的西南角有一处小型习武场,供给在此处居住的侍卫日常训练,如今正好带路生过去。 还说要先扎两个时辰马步,根据路生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上负重。 路生请示完孟翎,非常积极地跟着去了。 孟翎敬畏地目送他们离开。 天啊,扎四个小时的马步,还要负重。 这就是习武之人的日常吗? 孟翎想想都腿软。 旁人都走了,下人也被屏退。 见孟翎的脸色数次变幻,心中定然在想一些古灵精怪的事情。 顾时渊想趁机逗逗他,刚把人搂进怀里,房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周迎求见五爷。”一道沉稳的嗓音响起。 孟翎顿时挣扎着要跳下来,顾时渊放开他,怕他站不稳,还伸手扶着。 等孟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好,顾时渊才扬声道: “进。” 房门推开。 周迎迈步入内,依次行礼。 “见过五爷,见过翎少爷。” 孟翎点点头。 顾时渊道:“何事?” 周迎使了个眼色,委婉道:“主子,府上有急务,需要您处理。” 顾时渊略一停顿,颔首:“知道了。” 他转头望向孟翎,孟翎不等他说话,立刻道:“爷不必多说,你去忙吧。” “抱歉。”顾时渊带着歉意道,“今日本该一整天都陪你的。” “都快月上柳梢头了,已经算是一日,爷何必同我道歉。事业与爱情自然是都要,不能耽误任何一个。”孟翎说。 孟翎说完,便主动离开,把正厅留给顾时渊和方启,自己去了另一侧的小书房。 溪月园大得很,大大小小不同功能用途的房间都有,完全不像西院那般拥挤。 孟翎已经放了年假,但杨义昌就像前世的学校一样,会布置寒暑假作业。 书桌前,孟翎拿着毛笔,正对着作业本运气,不断催眠自己动笔,还想要以此在心理层面减轻学习的苦。 除了写大字、各种背诵和理解文释,杨义昌还布置了几片命题作文——是科举考试要写那类文章,就连作文题目都是昔日科举考试的真题。 命题作文还好说,最难的是写两首诗,作一首赋。 “……”孟翎看到写诗和作赋的作业后,当场两眼一黑。 真的吗,老师。 你看我像是个能写诗的料子吗。 连编个打油诗都困难啊! 孟翎对着白纸犯难。 杨义昌似乎也知道他做诗有困难,索性不给他设定诗的主题,随便孟翎发挥,想写什么都行。 可孟翎毫无头绪。 近半个时辰后,孟翎纠结半天,终于决定往下写一个字。 毛笔的笔尖刚落在纸上,墨汁晕染开来。 靠近院子的窗边传来几声猫叫。 孟翎浑身精神一振,大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三只成年猫——黑猫橘猫狸花猫——排排蹲坐在地上,仰头对他对视。 孟翎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 “我知道了!”孟翎叫道,“你们是来救我逃离水火之中的!” 三只猫跳进书房,孟翎试图同猫玩耍,猫却不理他,将身一扭,三只猫从不同角度逃出书房。 “……” 孟翎无语。 还以为被猫宠幸,原来只是要借道书房,找个人来它们开“门”。 这么一闹,孟翎也没了写作业的心思——虽然他本就写不下去了。 孟翎决定研究更有趣的东西。 比如他脑海中的系统。 在数月之中,孟翎一直勤勤恳恳地刷熟练度,每日打卡(抽今日运势签),以及坚持做好人好事增加功德。 如今,无论是熟练度还是功德值,都已经有四位数,系统也升了两次级。 如今有了新功能: 在系统的第一个功能,天气预报中。如今能够查看夏朝疆域范围内的地图,即便没有打卡,也没有被马赛克覆盖,只是仍旧呈现灰色。 孟翎至今只打卡了京城,因此只能看京城范围内的天气预报。 他寻思着,将来,等开春之后,或许可以离开京城,去其他地方转转,打卡其他城市,点亮地图。 在靠天吃饭的古代,如果能有准确的天气预报,可以帮助农民收种作物、避开一些洪灾雪灾等自然灾害…… 入冬之时,孟翎就曾经看天气预报,提前知道了哪天会是大雪天,并告知了五爷。 再由五爷的人组织百姓准备过冬,不至于被突如其来又连续不断的雪天打个措手不及。 再则,天气预报显示的地图上,关于山川河流的走向、地势高低起伏、矿产等重要资源,都有了更详细的标注。 只是因为地图是全灰色的,有些地方的阴影太深,离京城越远,地图标志就越少越含糊。 孟翎一直在等,等到地图变得更清楚明了的时候,他要将地图对着描下来,交给五爷。 他相信,在五爷手中,这份地图一定会是利国利民的宝物。 除此之外,天机薄亦有了细微的变化。 天机薄给出的结果越发详细,开始包含选定目标一些简单的过去。 新增了一个万能提问栏,选定一个人后手动输入想问的问题,能得到天机薄系统运算后给出的答案。 但孟翎实验后发现,这个功能并不精准,不是百分百的正确率和成功率。 它有时候会算命失败,并给出提示:[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上天无能为力。] 有时提问栏给的回答字字句句都透着笃定,信誓旦旦保证它一定是正确的。 孟翎实测后,却发现它是错的。 提问栏的正确率大约只有普通天机薄功能的一半,实用性不算高。 最让孟翎感到惊喜的,还是只属于宿主的今日运势签。 每次抽到下签和下下签,孟翎都会很倒霉,所以他绝不会出门,除非孟翎用掉每月一次的改运机会。 但是,系统升级后,孟翎能够手动改运的次数,从一月一次增加为一月三次。 并且,每日都有两次抽签的机会,嫌第一次抽到的运势不好,可以再抽一次。 孟翎查看完系统,满意点头。 他最近大概都不会出摊了,系统熟练度也暂时不会有变化。 他要待在溪月园里吃喝玩乐,享受没有学习和工作,陪着猫玩,被五爷陪着玩的愉快假期。 五爷次次忙起来都要很久,孟翎没有一直等,先去沐浴。 他昨夜消耗太多体力,虽然有好好休息和按摩推拿,还是浑身困乏。 洗漱后,见天色已晚,索性让人跟书房内忙碌的五爷通传一声,便先去休息。 路生跟着方启走后,他的位置就被康明顶上。 康公公为孟翎放下床幔。 孟翎窝进被子里,睡意上涌,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几声压低的惊呼。 “……怎么跑进来了?” “往小主子的床上去了,快捉住它们!” “喵!!!”还有猫咪不服气的叫声。 孟翎被吵醒,从床上爬起来,扬声问道:“康公公,外头何事喧哗?” 外面的人声安静一瞬,猫叫倒是一直没停。 康明掀帘入内,全身上下略有几分狼狈。 他诚惶诚恐地说: “回翎少爷的话,是您养的那三只猫跑进来了,想要去您的床上。” “暗卫们已经将它们捉住准备带离。扰了您的休息,奴才们真是罪该万死!” “嗯?”孟翎倏地来了兴趣,“大橘它们想跟我睡?” 康明迟疑地点头。 难道猫在冬天就会想上人类的床吗! 那必然不能错过。 在孟翎的强烈要求下,暗卫们犹犹豫豫地将三只猫捧上了床榻。 孟翎非常开心地睡在中间,三只猫,一只在左一只在右,还有一只在臂弯里。 左拥右抱,享齐猫之福! 孟翎幸福满满地睡着了。 暗卫和康明:“……” 虽不在宫里,但这勉强也算龙床吧。 猫占了圣上的位置,那圣上睡哪里? 夜半。 顾时渊终于忙完朝务,批完奏折,沐浴后回了房。 他注意到康明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男人皱了皱眉,嗓音沉冷。 康明吞吞吐吐地低声道:“陛下,您回房一看便知。” 顾时渊走近床榻,康明和徐福安一左一右地为他拉开帘子。 顾时渊垂眸一看—— 一人三猫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龙床很大,不是容不下他,而是孟翎的身边已经挤满了猫。 顾时渊:“…………” “来人,把猫抱走。”顾时渊冷漠无情地命令道。 即便是他们的猫儿子,也不能跟他抢孟翎。 作者有话说: 搬完家后的每一天都在疯狂拿快递拆快递收拾房间……太好笑了,我为了日更码字提前拉了网线,结果书桌离插座很远,家里排插不够,去网上买了一个,昨天就拿平板码字,想着快递是顺丰,第二天就到了。快递确实很快,但拆开发现3米还是短了……QAQ 大家晚安~~~感谢宝们的投喂呀,啾咪=3= 第57章 孟翎分明记得自己昨夜是抱着猫的, 怎么一觉醒来,变成自己被五爷抱在怀里? 坚实温热的胸膛代替了毛茸茸的触感。 ……不得不说,五爷的腹肌真漂亮, 手感真好。 孟翎偷偷摸摸地碰了碰,手正要缩回, 却被装睡的顾时渊一把摁住。 “想摸便摸, 何须同我客气?”男人含笑道。 “并不想。”孟翎嘴硬道, “我不过是想喊爷起床。” 顾时渊夸赞道:“翎儿自欺欺人的功力愈发见长。” 孟翎:“……” 男人凑上前讨吻, 被孟翎一巴掌糊在脸上无情推开。 “不亲, 我还未洗漱。”少年冷酷地说:“敢问五爷, 我儿被你赶去哪儿了?” “它们有自己的窝。”顾时渊从容答道。 孟翎长叹一声。 “那可是难得与猫共眠的机会。” “翎儿与我共眠即可, 猫就不必了。”顾时渊道。 孟翎:“……” 五爷怎连猫崽子的醋都吃。 宫人听见动静,隔着帘子问:“五爷,可是要起了?” 顾时渊嗯了一声。 宫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 推开窗户,拉开床幔, 奉上衣裤鞋袜和各类洗漱用具。 顾时渊照旧要为孟翎梳头。 他拿起梳子,为少年十分熟练且迅速地束好一个高马尾。 孟翎看着镜中倒映的二人身影, 又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发型, 十分满意。 “五爷手艺了得。” 不过是个马尾发型, 这便是手艺了得? 顾时渊失笑。 顾时渊站在孟翎的身后,扶着他的肩膀,俯身贴在少年的耳畔边, 轻声问道:“少爷可满意了?” 孟翎:“本少爷非常满意。” “那可否赏我一个吻?”顾时渊笑吟吟地问。 “可以,看在你服侍得好的份上。” 孟翎大方同意。 他转头, 在男人的侧脸上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 顾时渊不满意道:“就这样?” “剩下的先欠着, 看你表现。”孟翎微微抬起下巴,矜贵优雅。 “好罢。”顾时渊笑道,“只愿翎少爷没有记恨我将猫赶下床榻。” “虽然有点遗憾,但还好,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孟翎说:“五爷不知道,冬日里的被窝被猫眷顾,就像冷宫里的妃子终于等来了皇上的宠幸,是一样的难得。” 顾时渊:“……” 一旁的宫人们:“……” 孟翎觉得自己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生动的比喻,等着五爷夸他,没成想,半天没人接话。 偌大的卧房陷入诡异的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五爷神情极为复杂,用分辨不出情绪的语气问道:“翎儿为何会有此联想?” 孟翎茫然抬眼:“怎么了,我的比喻不对吗。我觉得很准确呀。” “以后不要这么说了。”五爷淡声道,“冷宫妃子孤苦无依……我绝不会让你陷入那等境地。” 原来是为了这个。 孟翎笑道:“我知五爷对我情深意重,可是,冷不冷宫,都先得是皇帝的妃嫔吧?我又不进宫。” 众人:“…………” 顾时渊也沉默了。 孟翎没能完全理解五爷为何沉默。 他以为五爷不开心是因为——“冷宫妃子孤苦无依,我会让你一生幸福安乐,你不能这么形容自己”。 却没想到。 顾时渊之所以欲言又止,不止是为了前半句,更是因为孟翎的后半句——“我又不入宫”。 龙床都睡了多少回! 现在早就不是入不入宫的问题,而是何时封后的问题了。 孟翎嘻嘻哈哈地去用早膳,吃完一碗能鲜掉眉毛的馄饨,又拿着自制的逗猫棒跑去猫房里跟三个儿子培养感情。 一点也没发现顾时渊内心复杂的思绪。 又过数日。 溪月园的生活安逸舒适,孟翎和顾时渊过着宛如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 杂务统统被徐福安和康明解决,其余事务也被五爷拦下,又不用早起读书和准备摆摊算命。 孟翎的日子可谓是清闲至极。 同睡一张床,孟翎的枕边人却比他忙得多。 五爷每日清晨都会离开溪月园几个时辰,接近午时方归,孟翎起初还未发现,后面某日迷迷糊糊清晨醒来,发现顾时渊正被徐福安服侍着换上外袍。 仔细一问,才知五爷是要去工作。 原来权臣也要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打卡上班,每十天才沐修一次,像那种搂着自己、陪着自己,一起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才是最少见的。 孟翎长吁短叹许久,唏嘘不已。等顾时渊来问的时候,严肃表示还好自己的工作是在柳桥算命,开店时间完全由自己掌控,不用早起点卯。 他又不考科举。 等到再读一年半载的书,该学的都学完,能够出师之后,孟翎就再也不用早起了。 那番话说完,孟翎便见五爷略一思忖,对他说道:“如此也好。我会想个说辞让你不必早起。” 孟翎一头雾水。 “难道五爷要帮我推掉私学?亦或是将杨先生的上课时间延后?” 少年猜测道。 顾时渊摇了摇头,笑道:“我确实在计划一件事,但现在不能说。” 孟翎忽然想起,五爷时不时要独自在书房呆上一段时间忙碌公事。 他隔着窗户远远瞧见男人伏笔在案上写着什么,但不曾进去过。 “这就是五爷近来时常忙碌的原因么?”孟翎问。 “不完全是。我还有旁的事务,都是琐碎又不得不做的。”顾时渊没有趁机卖惨,答得很坦诚。 “好罢,爷要当心身体,不可过分劳累。”孟翎关心完了,又问:“那我何时能知五爷为我准备的惊喜?” “自然是元宵。”顾时渊笑道。 孟翎已准备在元宵那日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主动道:“我亦有惊喜要给五爷。” 顾时渊说:“我很期待。” 孟翎:“我也是。” 两人爱意满满地深情对望,内心同时想道: ——希望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孟翎生活滋润,就完全忘记了孟父等人的存在。 直到路生前来禀报,说孟父在大肆寻找他。 孟父还以为孟翎在天香楼,找到了天香楼去,却被掌柜以“无故寻衅滋事”为由,当众赶了出去,碰了一鼻子灰。 孟翎纳闷:“我不是留了口信,说我外出同挚友度假,过年前都不回府?” 路生经过方启的魔鬼训练,体型样貌比之前有了较大的改变。 长高了,变黑了,还瘦了。 路生的瘦和黑,不是病态或不好的那种,而是一路朝着拥有小麦色肌肤、精壮体格的身体而去,估计将来会长得跟方启一样又高又壮。 “回少爷的话,是孟老爷不信。” 路生无奈答道:“留守西院的管事姑姑传信于我,我便走了一趟尚书府,同他再度解释一遍原委。” 路生:“他压根不愿听,勃然大怒,说少爷您没有提前问过他的意思,如此行径,是擅自离家出走,是为……不孝。” 孟翎:“……” 他叹为观止。 孟澎的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 若是真关心儿子的话,就不会把重点放在“没经过他的许可”,而是会关心儿子跟谁出门,又是住在哪里,安不安全,带没带护卫。 出来半月有余,都快过年了,孟澎才发现儿子“离家出走”,是不是太迟了些。 可见孟澎丝毫不在乎长子。 孟翎暗道,没同你恩断义绝、断了父子关系,我已经孝顺过了头。 五爷位高权重,他将来是要与五爷成亲的。若是被孟澎知道他要结婚的对象是个这么有权势的人,那还得了? 绝不能让某些极品亲戚给爱人添麻烦。 孟翎觉得迟早该与孟澎来一个了断。 而那一天,必然不远了。 “少爷,我该如何回复孟老爷?”路生问。 孟翎略一盘算时间,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少年想了想:“你去回了他,除夕时,我会回趟尚书府。” “好的,少爷,我这就去。”路生道。 ——孟翎甚至没有称呼孟府为“家”。 在他心里,那不是他的归宿和港湾。 但生下孟翎的阎芷兰是无辜的,她的灵位还在孟府的祠堂里。 无论如何,孟翎一定要去祠堂祭拜阎芷兰。 至于孟澎的想法,还有除夕的团圆饭什么的,孟翎并不打算理会,亦不想留下假装团圆。 他真正的家人,现在都在溪月园。 孟翎和路生是在院子里说的,说话时也不曾避开暗卫。 因此,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五爷便得知此事。 彼时,顾时渊正拿着一封来自江州的信,走在前往主院的回廊上。 男人眉头紧锁,嗓音冷硬。 “孟澎如今越发糊涂。” 暗卫请示:“陛下,是否要属下去警告一下?” “不必了。” 顾时渊对一个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臣子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面色微沉,冷淡道,“孟澎在户部尚书一职做了多年,表面功夫滴水不漏,私下却未必干净。” 暗卫说:“陛下圣明。天香楼来报,孟大人近来常趁着夜色,遮遮掩掩隐去外貌,在天香楼或其他酒楼、庄子,受各路富商大贾和士绅官员之邀私下见面。” 这话的指向非常明显。 顾时渊冷笑一声。 “他的胃口挺大。” 更重要的是,顾时渊想知道孟澎用什么去同旁人换利益。 明知他对贪腐一事抓得格外严,还敢贪? 顾时渊不认为孟澎有这种胆量。 经过与藩王斗争两年,作为胜利者,顾时渊如今对朝堂内外的掌控力极强,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属于户部尚书职权范围内,能拿出去交易的东西,几乎没有变动。 那他拿什么跟别人交易换钱? 又或者换的不是钱,而是别的东西。 无论孟澎想要什么,他最好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传令周迎,给朕彻查孟澎。看他有没有……拿翎儿的卜算之术与人做交易。” 顾时渊淡声吩咐道。 他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凛冽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喂呀!大家晚安~~~啾咪 第58章 孟翎从五爷手中拿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江州的, 他的外祖父寄来的信。 孟翎怀着忐忑的心情拆开。 信件很厚,信纸上写满了关切的话,又写了祖父请五爷照看他的始末。 其中有段话: [翎儿, 自你母亲过世,我在江州时常想起你, 忧心你的病情, 又想知道孟府待你可好。] [京中友人告诉我, 你母亲刚过头七, 孟澎便娶了续弦, 如此迫不及待, 想必早有预谋。此畜生行径, 实非良人,我常替芷兰被耽误的后半生感到悲痛,亦为我昔日没能看清此人面目而懊悔不已。] [我去信质问, 孟澎避而不答,只说你的痴病未好, 但冯梅待你如亲子,你身边又有忠心仆从, 因此衣食无忧。] [孟澎生平最擅欺上瞒下, 一张嘴说尽了谎话, 骗惨了芷兰,害她所嫁非人。因此,他的话, 我是不信的。] [幸好祖父有京中有两个弟子,便请他们代为调查。五爷来信说你在孟府受尽白眼冷待, 老夫心中多有忧愁,又因远在江州无法来京, 便请他代为照料。] [五爷每月必遣人送信一封,详细阐述你的日常饮食起居以及身体状况,亦会随信附上孟府的生活变动以及服侍你的下人底细。承蒙五爷照拂,老夫思亲之心得以宽慰。] [入冬之时,五爷遣人来报,言你痴病已好,如今聪慧机敏,正随杨义昌启蒙读书。又知孟澎、冯梅和那个小白眼狼多有倒霉,我心甚慰,可见老天有眼,善恶总有报。] 孟翎:“……” 孟翎看到这儿,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祖父也是真性情。 就差直说自己幸灾乐祸了。 信的后面还有很长,其余都是在问孟翎的身体情况,庆幸孟翎的痴病总算好了,又担忧地问从前的痴病有无留下后遗症,对日常生活是否有碍。 还问冬日天寒地冻,孟翎自幼体弱多病,可有吃饱穿暖,要多添衣,勿受冻着凉。 阎老还说自己知道孟府一定克扣了他的吃穿用度——又不带脏字地辱骂了孟澎数句。 句末特意提起,说五爷很有钱,让孟翎有什么需要都直接跟五爷提,让孟翎不用替五爷省钱,也不必惧怕五爷的身份。 只是同五爷说话时要多几分谨慎,不该说出口的话,绝不能说。一应大逆不道的想法,更是想都不能想。 又叮嘱孟翎要敬重五爷,在五爷面前万万不可放肆。 但他也补充道: [若是银钱不够或有别的需要,翎儿实在不敢同五爷提及,不必勉强。来信一封,祖父会帮你。] 信的末尾又邀请孟翎来江州,说:[祖父很想你。] 顾时渊已提前看过信件,知道其中没有暴露他身份的话语,因此淡定地陪坐一旁。 孟翎一字一句地看完信,坐在贵妃榻上安静片刻。 他心情复杂。 祖父的信很长,字里行间都表达了对他的关心,对孟澎的咒骂,对五爷的感激和叮嘱孟翎要尊敬五爷,不可放肆。 除了为亲情感动,孟翎最难绷的一点就是这个了。 要他尊敬五爷。 怎么敬啊? ……骑都不知骑几回了。 孟翎想起自己某次被……得太过,做到心态绷了,哭着企图逃跑,又被捉着脚踝拖回来。 他躺在床榻上,小腿架在男人的肩上。 皙白的肌肤上满是口勿痕。 又一次被强制推上巅峰,久久无法跌落。 榻上湿漉漉的,一塌糊涂。 人还在不应期,五爷却要动作。 孟翎实在坚持不了,意识模糊间,抬手甩了一巴掌。 如此清脆的一声。 孟翎立刻就惊醒了,忐忑地看着五爷。 五爷被打得偏了脸。 男人转回头,侧脸还带着微红的掌印,他看见少年眼底的愧疚和无措,立即俯身亲了亲他。 “无事,翎儿不怕。是我太过分了,你受不住,才打了我,对不对?” 顾时渊温柔地安慰道,“若是不解气,再打几下也无妨。咬也可以,我不怕痛。” 打人的是孟翎,哄人的却使顾时渊。 孟翎迷迷糊糊被哄好了,还以为结束了,岂料五爷压根没有结束,只是见他情绪不对,便中途忍耐着强行停下来安抚。 待安抚完了,便又继续。 “……” 孟翎想起这事,抬眼,心虚地望了一眼五爷被衣领遮住的肩膀。 那里还有他的牙印。 是孟翎被做到崩溃,实在不行的时候,无论是骂是求,五爷都不停的时候,他怒极,下口狠狠咬的。 这还不叫放肆? 打了打了,骂也骂了,连牙印都留下了。 如果这都不叫放肆,那世上就没有规矩二字了。 孟翎心有戚戚。 ——祖父,对不起,面对五爷,我实在尊敬不起来啊! 但他仔细想了想,很快给自己开解完了,又理直气壮起来。 说到底,这事儿不是他的错。 是五爷做得太过火,怎能怪他? 孟翎敢对五爷不客气,命令这命令他的,那也是五爷纵容出来的。 孟翎拿着信,指着信件中,祖父要求他不可对五爷放肆的话。 他对顾时渊说:“五爷,若我不尊你敬你,那也是爷宠出来的,你得受着。” 就很理直气壮。 顾时渊听罢,哑然失笑。 “我见你方才面色数度变幻,阴晴不定,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原来是在乎这句……” “不用管旁人如何说、如何做,翎儿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珍宝。” 顾时渊温声道:“翎儿如何能与他人相提并论?在我面前,你只需做你自己。” “有那么多人尊我跪我,还不够么?翎儿不可更改对我的态度,我就喜欢你对我放肆。” 顾时渊倾身向前,低低笑道:“尤其是……在榻上。” 男人的嗓音低哑磁沉,好听极了。 孟翎被他笑得面红耳赤。 见五爷眸色深沉,孟翎多了解他啊,转头就想跑,却又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圈住腰,拉了回来。 书桌上的东西被扫落在地。 孟翎惊叫一声,被抱到了案桌上。 侍奉的宫人们低着头,迅速无声地退了出去。 大白天的,在说正事的书房做这档子事。外头院中有洒扫的下人,虽然窗户关着,但孟翎还是羞耻得不行。 五爷喜欢他的声音。 但孟翎不敢,死死咬着唇,眼尾泛红。 五爷最爱在这种时候使坏,孟翎很快被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仰头望着房梁。 大脑有阵阵白光闪过。 舌尖吐出一截,唇边有未能及时擦去的津液。 “呜……” 少年哽咽着,呼吸急促,向上翻着白眼。 顾时渊心情愉悦,亲了亲他 许久后,书房叫了热水。 一喊热水,下人就算没听见,也知道他们在书房做了什么。 孟翎觉得自己好像亏了。 怕被发现,所以才强忍不出声。结果忍了个寂寞! 倒不如趁一开始还有力气反抗的时候,推开五爷,扑到窗边,高声命令所有人都离开院子。 如此一来,有了明显的动静也不怕,更不会被五爷故意使坏。 暖房中。 两人共浴。 孟翎四肢发软,一进浴桶就往下滑。 顾时渊为他沐浴净身。 孟翎瞥见五爷肩上快要消退的牙印,故意攀着男人的脖颈贴近。 顾时渊以为他坐不稳,扶住他的腰背。 下一刻,左肩传来轻微的疼痛,低头一看,原来是孟翎在拿他的身体出气。 孟翎下口没有留情,毕竟五爷干他的时候也从不留情。 他没有多想,直到似乎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发现自己留下的牙印有点太重了。 孟翎松开男人,讪讪道:“爷……” 顾时渊存心逗他:“祖父不许你对我放肆。” 孟翎:“……” 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孟翎当即在男人右肩咬了个对称。 “有本事你就去祖父那儿告我!最好跟他老人家说清楚,这痕迹是因何而来,而我身上又有多少这样的痕迹!” 少年挑衅道:“五爷,你敢么?” 顾时渊慢条斯理道:“不敢。” 孟翎得意洋洋,“五爷也有怕的时候,还是我赢——等等!五爷,你在做什么?!” 他惊叫连连。 顾时渊只缓声笑道:“爷在疼你。” 孟翎想骂他无耻,但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泪滴落在水面上,融入更大的波澜与一圈圈的涟漪中。 ** 除夕。 孟翎一觉睡到自然醒,同五爷一起用过午膳,便让康明备马车,说要回一趟尚书府。 “路生怎么没来?他在习武场么,去叫一声。”孟翎道。 侍女赶到习武场,找到正随着一众侍卫做日常训练的路生。 “路生,翎少爷唤你。” 路生出列,看向高台之上的方启。 方启颔首放行:“去罢。” 路生小跑着赶往前院,见孟翎正倚在五爷身上,仰着头与五爷笑着说话。 翎少爷衣着得体,比平时穿的要端庄郑重得多,连头发都整整齐齐地束进了发冠里。 又见前门有套马车的动静,便知孟翎是要出门,大概是要去尚书府了。 “少爷,五爷。”路生匆匆上前,恭敬行礼。 五爷微微颔首,孟翎朝他招招手:“路生,快来,等着你呢。” 路生连忙道:“是路生不好,害两位主子久等。” “什么话!你就算提前过来,我也不会那么早出发。” 孟翎笑道:“掐着点去尚书府就行了,去得早,岂不是浪费时间。把时间留给与五爷相处,不是更好?” 路生知道孟翎是五爷面前替自己找理由,没有多话,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孟翎的身后。 顾时渊捏了捏孟翎的脸,说:“其实你不必去。想要路生的卖身契,我让方启走一趟就是。不想见孟澎,那就不见。” 孟翎摇摇头,“今日是除夕,我得去祠堂祭拜母亲。方大哥总不能替我拜她。” 顾时渊微微一顿,他迟疑片刻,问:“若是为着祭拜阎夫人,是得亲自去。翎儿,可要我随你同行?” 孟翎笑道:“五爷想见我的家长啊?” 顾时渊颔首。 “可是孟澎认得你吧?我们不是说好在元宵才互相说出藏着的秘密。五爷随时做好准备了,我却没有。” 孟翎笑着说,“五爷莫急,我们来日方长。再则,我要体己话要同母亲说,五爷莫要偷听。” 这就是让暗卫不要跟着他进祠堂的意思。 暗卫时时刻刻都跟着孟翎,会把发生的所有事,孟翎听到的、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转述给顾时渊。 这是孟翎早就知道的。 “好。” 顾时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孟翎要他等到元宵,那他就会耐心等候。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亲亲=3= 第59章 孟府。 两辆马车停在尚书府的正门。 第一辆是主子坐的, 后面一辆马车则是随行的侍卫,相较之下,后者比前者更低调简朴, 但两辆马车都比其他车宽大。 马车停稳后,车夫率先跳下, 康明和路生紧随其后, 备好车凳。 路生掀开车帘。 “请少爷下车。” 孟翎嗯了一声。 门房正坐在亭子里摇头晃脑地哼着曲儿, 听见动静, 忙出来一瞧。 正巧看见不远处踩着圆凳下车的高挑少年, 如画般精致的眉眼格外熟悉。 门房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 “翎、翎少爷?”门房吃了一惊, 赶忙迎上前,“翎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孟翎微微颔首, 神情冷淡。 少年的肩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兜帽披风。 马车外下着小雪。 孟翎伸手戴上兜帽,帽子边缘有一圈雪白的绒毛, 围在脸颊边,将他衬得越发灵动清隽。 他穿着千金一匹的云锦织就的衣裳, 那是唯有达官富豪和宫里的贵人们才用得起的料子。 衣裳的边缘绣着暗金的绣纹, 不知是哪位绣娘做的, 针脚细密,手艺高超,花样更是京城从没见过的新款式。 孟翎的身边簇拥着数名仆从——高大健壮的佩刀侍卫、伶俐机敏的侍女, 还有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 随从们皆是身着统一的服饰,看着颇为气派。 尚书府的三瓜两枣完全没有可比性。 门房目瞪口呆。 翎少爷不过消失半个多月, 再度回归时,竟已成了尚书府高攀不起的样子。 连从前瘦瘦小小的路生都长高了一截, 身体也壮实得多了。 门房本想多说两句,可他见孟翎如此大的排场,顿感畏惧,缩着脑袋不敢上前了。 “还不将门打开!让我们少爷在门外淋雪么?!”路生叱道。 从前,路生再不喜欢尚书府的人,为了孟翎,也会忍耐着恶心说几句好话,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一个以前见了他便笑脸迎人的小厮,如今竟也敢训斥他,踩在他的头上。 门房丢了面子似的一阵恼火,偏又不敢造次。 翎少爷面色不虞,再不开门,主子就要降下惩戒了。 反抗是没用的。 那群侍卫一个个精神抖擞,浑身煞气。他们腰间的长刀寒光凛凛,像饱饮过献血,砍过无数人头。 门房不想成为侍卫们的刀下亡魂。 他一声不吭地推开大门,憋着气道:“翎少爷息怒,是奴才办事不麻利……您快请进!” 一边说着,一边给尚书府的丫鬟使眼色。 丫鬟收到暗示,拎起裙摆,拔腿就往后院跑。 孟澎、冯梅和孟文琢恰好待在一处。 他们收到丫鬟的通风报信,得知孟翎来势汹汹,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几分心虚和不安。 “镇定点!” 孟澎到底是在官场混过,见惯大场面,第一个稳住了。 “路生不是早就来报过信,说翎儿会在除夕夜回府?一早便知的事,慌什么?” 冯梅捏紧帕子,拧着眉。 “老爷,可我们没想到孟翎会带这么多人……他哪儿来这么多带刀的护院?要养这么多人,可不便宜。” 孟澎猜测到:“许是天香楼给的人和钱吧。” “爹,孟翎到底凭什么被天香楼奉为主人?他有这等资源,为何不给家里用!” 孟文琢愤恨道:“若是家中能得天香楼扶持,爹的官身、娘的诰命,还有我将来的前程……又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此话一出,孟澎和冯梅的面色阴晴不定,各有各的想法。 冯梅显然也跟孟文琢一个想法,张嘴便是附和。 “老爷,虽说孟翎是长子,可文琢才是您最喜欢、也是最孝敬您的儿子。” “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家出走,事后才说是去了朋友府上……也不知道是结交了什么人,去哪儿混了……” 冯梅意有所指地暗示孟翎在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以我看,就该让他交出与天香楼往来的渠道与信物,让家里人帮他掌掌眼。他才多大,万一被外头的人骗了——” 冯梅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闭嘴!无知妇人!” 孟澎怒道,“你以为天香楼是什么香饽饽吗?” 天香楼富可敌国,情报网遍布三教九流、四海八荒。 外人只见天香楼的好,却不见它的危险。 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天香楼在圣上眼中,必定是最扎眼的一根刺! 谁跟天香楼交往过密,谁就有犯上作乱、徇私枉法之嫌。 孟澎把事情掰开了讲给冯梅和孟文琢听,那两人听了,一阵后怕。 孟文琢立刻改变主意:“我不要天香楼了,爹,我只要现在有的就很好了。” 窗外传来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人数还不少。 孟澎想起自己答应过富商和官吏的事,不想跟孟翎在除夕闹僵了父子关系,又怕孟文琢莽撞坏了他的好事。 他厉声叮嘱小儿子。 “一会儿好好说话,装也要装出兄友弟恭的模样,知道吗?他到底是你哥哥,是尚书府的嫡长子!” 孟文琢忿忿不平,碍于父亲的威严,不得不答应下来。 冯梅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幡然醒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脚步声愈发近了。 正厅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路生和康明一左一右地推开门,小退半步,恭敬垂首,让主子先行。 孟翎被仆从簇拥着,迈入屋内。 门口垂着厚厚的帘布,又点着炭盆,室内气温比室外高了不少。 但尚书府比起溪月园,还是差了许多。 起码,在溪月园时,孟翎进了房会脱下棉袄大氅。在尚书府内,他最多只肯脱下披风,手却依旧要抱着汤婆子取暖。 孟翎的身体底子差,格外怕冷,手脚总是热不起来。 五爷便命人从宫中取来银霜炭,又给溪月园提前做了地暖。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习惯了溪月园的温暖如春,如今倒不适应尚书府的环境了。 反正跟这些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孟翎想到一会儿还要出门去祠堂,走一段长长的抄手游廊,祠堂里又阴冷,索性不脱大氅,连兜帽都懒得摘。 椅子都费事坐,嫌光滑的木头椅面太冰。 孟澎见他如此无礼,本欲发作,念及未成之事,深呼吸几下,忍了。 男人勉强扯出一个慈父的笑容。 “我儿,你回来了。” “嗯。” 孟翎敷衍地应道,连爹都不叫。至于冯梅等人,更是眼神都不屑给。 孟澎:“……你怎不叫我,也不理会你母亲与弟弟?” “母亲?”孟翎无视几步之外的妇人,故作惊讶地左右环顾。 孟澎见状便问:“你在找何物?” “我在寻母亲与弟弟。” 孟翎说,“我娘过世多年,哪儿来的母亲?可你既然这么说,那便是有依据。” “我想,或许是娘在地府觅见真心待她的良人,便与那人结了阴亲,又生了弟弟。” 孟翎礼貌询问:“大过年的,娘和弟弟可能是知道我要来,特意上来看我了。不知他们在哪儿呢,孟老爷看见了,可否指给我看看?” 孟澎面色剧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 孟翎轻声笑道:“孟老爷,以我之见,你最好是期待娘是来见我的,而不是来找你和冯夫人的……你说,对吧?” 孟澎等人险些气个仰倒。 什么人才会在年关说这种话! 尤其是孟澎和冯梅做的事本就对不起阎芷兰,心虚之下,看什么都像有鬼。 窗户没关好,冷风从缝隙钻入,刮过他俩。 夫妻俩登时头皮发麻,胳膊起了鸡皮疙瘩。 孟澎勃然大怒,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叮嘱过孟文琢什么。 “逆子!你尚未成亲,也没禀明父母,便离家出走。你久久不归,是不是都跟着痞子无赖鬼混去了?” “你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了些什么?从前教过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敢骂圣上是痞子无赖,还指责翎少爷,诋毁他的清誉。 孟翎身后的侍卫们神情陡然一变,杀意凛然。 康明更是倏地抬起头,一双眸子像鹰一般锐利。 “孟大人,慎言!”康明阴沉着脸,压着怒火,“你有何资格评判翎少爷和少爷的友人?” “多年来,你对少爷不闻不问,何曾教过他任何事?” 孟澎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便被打断。 “可千万别教。” 孟翎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还好孟澎没教过我。就他那三妻四妾、前妻头七刚过就娶续弦的‘礼义廉耻’,我可不敢学。要是学会了,怕不是连书都读不了。” 暗骂孟澎朝三暮四渣得要命,还顺便踩了冯梅和孟文琢一脚。 孟文琢被国子监退学的事,可是闹了很大的笑话,在京城都传遍了。 屋里站着不少尚书府的下人。 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 冯梅立刻恼火道:“谁?谁在偷笑?!” 她一双眼跟喷火似的。 没有人敢跟冯梅对视,冯梅没能抓到人,却没有放弃,阴毒地瞪着所有人,似要抓住他们的把柄。 下人们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人一多,屋内的空气就稀薄。 孟翎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少年蹙了蹙眉,康明立即上前询问:“主子,要走了么?” 孟翎颔首。 去祠堂之前,他看向冯夫人。 “路生的卖身契,是不是在你那儿?” 冯梅看了眼时刻不离孟翎左右的路生,自觉拿到了筹码,勾唇一笑。 “妾身是尚书府的当家主母,所有奴才的卖身契,自然都在我的手中。” “在就好。” 孟翎命令道:“去搜。” “是!”侍卫们喝道。 当即有人出了门,往主院的卧房而去。 冯梅脸上的笑意一僵。 “等等!”她惊慌道,“来人,给我拦住他们——” 孟澎也赶忙命令下人去拦。 侍卫们一个个人高马大,杀气腾腾,没有下人敢拦,冯梅和孟澎只得眼睁睁看他们离开。 孟翎笑道:“我知你们不肯给,索性自己去拿,也省了时间。” “你、你……反了天了!”孟澎两眼一黑,跌坐在椅子上,竟是险些被气晕。 “老爷!” 冯梅惊叫一声,扑过去抚着孟澎的背部,帮他顺气。 孟文琢也着急道:“爹!” 他转头,大声道:“孟翎,你是存心要气死爹吗?不忠不孝——” “来人,掌嘴。”孟翎淡声道。 路生两步上前,重重一巴掌扇在孟文琢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感谢小天使们的投喂呀,亲亲~~030 第60章 “啪!” 孟文琢捂着瞬间红肿的脸, 吐出一口血沫。 他愣愣地盯着掌心带着血丝的断牙,尖叫起来。 “爹,娘!孟翎、孟翎这个贱人打断了我的牙!” “对兄长不敬, 口出狂言。”孟翎漠然道,“路生, 继续, 掌嘴二十。” 路生应了一声, 挽起袖子。 孟文琢惧怕不已, 尖叫着后退, 躲到了孟澎和冯梅的身后。 孟翎:“伤到两位长辈就不好了, 还不快把人拉开。” 康明领着几个侍卫, 强行分开了他们。 孟澎和冯梅不断挣扎呵斥,尚书府的下人们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恨不得自己今天不当值,也就不用面对这等为难境地了。 拦是不可能拦的。 孟澎和冯梅没有人心, 尚书府内极少有忠仆,没人愿意为了他俩丢了性命。 康明又把他俩的嘴给堵上了。 “免得脏了主子的耳朵。” 一时之间, 厅内只能听见“啪啪啪”的巴掌声。 二十个巴掌打完。 孟文琢脱力, 跪坐在地上, 一张俊脸肿得像头猪,涕泪满面,毫无形象。 路生神清气爽地回来:“禀少爷, 已打完了。” “好。” 孟翎垂着眼,对地上的孟文琢道:“子不教, 父之过。这巴掌本该打在孟澎的脸上,考虑到他勉强算是我生父, 便由你受了。” 孟文琢条件反射地说:“凭什么!” 待看见孟澎眼中的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地圆道:“我是说,你凭什么代父管我?” 孟文琢的脸肿了,口齿不清,说的话含含糊糊的,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而且,什么叫‘勉强算是生父’?” 孟翎不屑道:“十月怀胎是他怀的?生子是他生的?不过付出了那几秒的努力,却得了我这样优秀的儿子,他该偷乐了。” 所有人:“……” 夏朝没有分秒的概念,但这话说得简单,大家都能意会。 孟父被嘲讽是几秒男,一张脸瞬间涨红。 “孟翎!你不要胡言乱语!” 孟翎懒洋洋道:“路生,再打孟文琢二十下。” 孟文琢尖叫逃窜,被康明一把揪住,一脚踹在他的膝窝,迫使他跌在地上。 路生没这么爽过。他一生都在等待这一个暴打孟文琢的时刻! 冯梅怒道:“你凭什么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孟翎道:“子代父偿。” 他出五爷给的碧玉腰牌,抬起下巴,学着纨绔子弟的傲慢道:“我就是王法。” 孟文琢被打得呜呜直哭,冯梅两眼一翻气晕了。 丫鬟婆子惊叫着上前搀扶,现场乱作一团。 孟澎却盯着孟翎手中的腰牌,表情惊疑不定。 这、这腰牌好生眼熟! 怎么像是圣上从不离身的玉佩? 若真是的话,上面应当印有一个“五”字。 不等孟澎看清,孟翎已经将它收起。 “你的玉佩哪儿来的?把它给我!”孟澎厉声道。 “?关你屁事,你想抢我的宝贝?”孟翎坚决不给。 孟翎往后退了半步,留下的侍卫立刻挡在他的面前,阻止任何人靠近。 孟澎好说歹说,孟翎都不为所动。 冯梅悠悠转醒,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愤恨道: “老爷,不过是个玉佩,你揪着不放是作甚?你倒是管管路生啊,我儿要被打死了!” 孟澎只好按下疑虑,转头去呵斥路生。 路生哪里还等他来指手画脚? 三两下就啪啪打完——好像打多了,他没数,少爷看着却没制止,那就不管啦。 孟澎等人气得跳脚。 另一头,侍卫行动速度飞快,很快搜到了路生的卖身契,将其交到孟翎手中。 孟翎将纸拿来,确认无误后,当场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转瞬腾高。 卖身契被火焰吞噬,只余灰烬。 路生盯着炭盆没说话。 孟翎拍了拍路生的肩,无声安抚。 现场一片凌乱。 孟翎扫过在场所有人,对孟澎道:“我去祠堂拜完娘之后,会将她的牌位拿走。” 孟澎一愣。 孟翎:“我不在这儿,想必娘也不愿留下。与其日日看你和冯氏恶心反胃,不如跟我离开。” “这是你家,你要去哪儿?”孟澎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别恶心人,我有自己的家。”孟翎说。 “我是你爹——”孟澎说。 “现在开始不是了。”孟翎否认道。 孟澎等人皆不敢置信。 冯梅试探问:“尚书府的家业,你也不要了吗?” 明眼人都知道她在盘算着什么。 孟翎似笑非笑道:“这点家产也值得我忍着反胃去争抢,连小爷家里的零头都够不上,不要什么垃圾都往我院子里塞好么。孟文琢想要垃圾,他就自己留着吧。” 众人:“……” 孟文琢被刺激了,当即喊道:“说得好像我非它不可,我也——” 冯梅一把捂住他的嘴。 “既然如此,那你就是同意放弃继承权了。” 孟翎是嫡长子,他不放弃,孟文琢拿不到大头。 “晦气。送我,我都不要。”孟翎说,“唯独一点,我娘当年的陪嫁,我是全部要拿走的。一会儿就有人来清算,一文钱都别想昧下。” 即便没有阎芷兰的陪嫁,尚书府的家财也相当可观。 比不分家时,孟翎拿走大头,孟文琢只剩下一小部分要赚得多。 冯梅一口应下,像捡到了宝,喜上眉梢。 孟澎目瞪口呆。 这两人怎么三言两语就确定了他家业的继承权?他还没死呢?! 孟翎转身出门,往祠堂去。 孟澎追上去。 “翎儿!” 孟翎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 “连名带姓地叫我。” 孟澎:“……孟翎,你给我站住。” 孟翎并不理会。 少年人脚步快,又有侍卫们时不时的故意挡道阻拦,孟澎追得很辛苦。 好不容易才在祠堂门口追上。 “呼,呼……”孟澎大喘气。 孟翎说:“要说什么,给你三十个呼吸的时间,不说我就进去了。” 三十息,岂不是转瞬即逝! 孟澎不敢耽搁,气都没喘匀,连忙道:“你近日有没有空?” “没有。” “……”孟澎哽住,不死心地问,“那过两日,等年后呢?” “有话直说。”孟翎说。 孟澎道:“我有几个朋友,在生意、官途上多有迷茫,听闻你擅长卜卦问命,因此,想要找你——” “穷的富的?”孟翎问。 家境不好的人去柳桥排队,二百文算一卦。 家境富裕的人走富人队伍,最低二百两银子,上不封顶。 孟澎一喜,以为他答应了。 “他们的身家都很富裕,给你的报酬少不了。”孟澎说,“不过,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 “有人希望你能在他设的宴席上当众卜算,一来展示你的才能,二来,在某些关键的问题上,你得说约定好的话术。” 孟澎说:“再则,还有的人,希望你能帮他做一场法事,当然,也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孟翎:“……” 神经啊。 还以为是正常算命,只是想找后门插队。 没想到,要么是把他拉去当猴耍给宾客看,要么是配合他设套或造势。 至于做法事……肯定不是一般的法事,绝对有坑。 孟澎笑道:“你愿意帮忙么?他们给的报酬非常丰厚,若是不满意,也可以再谈。” “不帮,滚远点。”孟翎毫不留情,说:“还有,我要告诉你,同我在一起的人,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他非常优秀,是你高攀不起。” “再从你嘴里听见他的半个不好的字,我就叫人割了你的舌头。” 孟翎威胁完,再不给半个眼神,大步迈进祠堂。 他能听见孟澎的怒喝,却又戛然而止,想必是被康公公又用布堵上了嘴。 孟府气派,宗祠就更气派了。 一个祠堂建得比最初的西院还要豪华,占地面积也更大。 孟翎绕了一圈,没有找到阎芷兰的牌位。又发现祠堂内似乎只供着男性先祖的灵位,心里已经有点无语。 正搜寻时,忽然见祠堂旁边还开了个小门,推开发现是祠堂的北门,顺着小道又走了一段路,看见一座小屋。 进去一瞧,原来是座小祠堂。 放眼望去,果不其然,皆是女性先祖的灵位。 “封建糟粕。”孟翎低声吐槽道。 孟翎找到阎芷兰的灵位,见木牌上沾着点灰,便扯着袖子擦了擦,将木牌擦干净了。 孟翎自穿越过来还没跪过谁,此时此刻却没有犹豫,双膝一曲,跪在了阎芷兰的灵位前。 暗卫都留在了祠堂外,孟翎只要不是大喊大叫,便不会被人听见。 可以放心说悄悄话。 孟翎给阎芷兰上了三炷香,复又跪下。 他想了想,在考虑怎么开口。 半天后,终于决定好了开场白。 “阎女士,你好,新年快乐。”孟翎笑着打招呼,“我既是孟翎,也不是孟翎。” “你可能会有些糊涂,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我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前世的我也叫孟翎,病死后,魂魄就到了这具身体上。”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就是您的儿子——也因某些我不清楚的原因死去了。我猜,可能是猝死。” “很感谢孟翎让我有第二次生命,我会珍惜这个奇迹,爱惜这具身体,爱惜自己的性命,绝不白活第二次。” “如果您不嫌弃,我依旧是您的儿子,但我实在讨厌孟澎,这个爹就免了吧!若您在天有灵,应当看见了孟澎在您离世后是怎么和对待‘孟翎’的。他不配。” “再则,我要随五爷走了,待元宵后,我会把穿越之事告知五爷,再去江州见祖父。我不忍将您孤零零地留在孟府,想带你离开,到时候,把你也带去江州……” 孟翎的话音落下,祠堂里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飘忽闪烁不定。 孟翎吓了一跳。 “阎女士,是你在显灵吗?”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自然无法开口回答孟翎的话。 孟翎不确定。 若他没有经历过生死轮回和穿越,那他一定会说:“有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多看两集走近科学,让我们坚持唯物主义,做社会主义接班人。” 但他经历了穿越这种非常不科学的事。 孟翎想到了系统。 他打开天机薄,点选自己,搜索关键词:[阎母][灵魂][魂体][显灵]…… 分开多次搜索,很快得到结论: [孟翎前往祠堂祭拜阎母,言辞恳切,烛火无风自动。冥冥之中,是阎母在回应。] “……还真是啊。” 孟翎伸手探向怀里。 他是算命先生,身上时常会带着占卜的小道具,去哪儿都备着。 孟翎摸出两片杯筊。 杯筊是半月形的,一面是平的,另一面则凸起。 掷杯筊是传统占卜手段,同时扔出后,一平一凸是“圣杯”,表示同意;两平是“笑杯”,表示仍有疑虑或时机未成熟,需要冷静等待和重新思考;两凸是“怒杯”,表示否定,所问事有不妥之处。* 孟翎的手中握着杯筊。 “阎女士,你愿意离开孟府,随我暂住溪月园吗?” 扔出杯筊。 清脆的“哒、哒”两声。 一平一凸,圣杯。 阎芷兰同意了。 孟翎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愿意。谁想留在这个晦气地方,对么?” 扔出。 得到圣杯。 阎女士表示非常赞同。 孟翎又道:“我有一位心上人,名叫顾伍,我唤他五爷。你觉得他如何?” 杯筊落地,竟是笑杯。 孟翎捡起杯筊,想了想,斟酌话语,问:“是因为没见过五爷,不认得他,所以不予评价么?” 两个凸面,是怒杯。 阎芷兰见过五爷,她认得五爷,但不赞成也不否认孟翎与五爷交往。 为什么呢? 不支持就是反对居上。 孟翎一边去捡杯筊,一边思考阎女士不支持这段恋情的原因。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理由—— “五爷位高权重,你怕我与他相恋,反倒失去自由,被他所伤,对么?” 圣杯。 原来如此。 孟翎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案桌上的灵位。 “我也曾有过类似的忧虑,并且向五爷坦白直言了。五爷将他的心腹手下叫到我的面前,让他们也认我为主,又说我的命令在五爷之上。五爷告诉他们,将来无论如何都绝不可伤我,反倒要护着我……” “五爷性情沉稳果断,他久居上位,说一不二,表面不提,实际上,掌控欲旺盛得连我喝了几口莲子汤都会知道。” “但他会为我退让。” 孟翎说:“我让他不要跟来,他便命人等在祠堂外。他可以将我留在溪月园,自己处理掉孟府,却在我拒绝后,放手让我去做。” 说到这儿,少年狡黠一笑。 “阎女士,你不用担心五爷会对我强取豪夺。五爷吃软不吃硬,我哭一下,他就心软了。撒个娇,他什么都会应我。况且,我有自保的手段,就是那什么系统——” 孟翎又絮絮叨叨地解释了系统是个什么东西,最后把杯筊合拢在双手的掌心,上下摇了摇,对着灵位撒娇道: “阎女士,拜托拜托,五爷是我初恋,我就只喜欢他。人一辈子能找到几个知心人?你就答应吧!” “你同意我和五爷在一起了吗?” 杯筊掷出,是圣杯。 孟翎松了口气。 他撒娇的技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没人能抵挡……鬼魂也不行! 孟翎暗自得意。 他跪的时间有点长,即便垫着蒲团,膝盖依旧发疼,两腿发酸。 孟翎决定带着灵位走了。 临走前,孟翎要问最后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静了几秒,忐忑地问:“阎女士,你……你愿意做我这辈子的娘亲么?我可以喊你‘娘’么?” 他内心觉得这个问题十拿九稳。 岂料圣杯扔出,竟是笑杯。 孟翎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何对此有疑虑,叫他再重新思考和斟酌? 杯筊飞得有点远,孟翎姿势略扭曲地向前趴着去够杯筊。指尖勾着将其推回来,重新握在手里。 孟翎爬起来,端正跪好。 大概是问的不够标准,应该分开且重复询问。 孟翎更改问题,重新问道: ——“你愿意做我娘亲么?” ——圣杯 ——“你是我娘么?” ——圣杯 ——“你是灵魂来自现代的孟翎的娘亲么?” ——圣杯 孟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他却盯着地上的杯筊莫名发愣。 有一瞬间,他的发顶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过。 那只手温柔得像让他落泪。 “你知道我是孟翎吗?我是说,你听懂了我来自现代的事么?” 孟翎怀疑阎芷兰是古人听不懂。 扔出来的圣杯告诉他,他猜错了,阎芷兰是听懂了的。 为求准确率,一般都是要从不同角度反复询问的。 孟翎不管了,干脆问道:“你愿意做我的干娘么?” 杯筊落地,两个凸面。 怒杯。 “?” 是我娘,却不是我干娘? 孟翎犹疑着,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小腿跪到发麻。 他终于掷杯筊问道:“娘,你是我的亲生母亲么?” 圣杯。 看到结果,孟翎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丝毫犹豫,神使鬼差之下,少年扔出杯筊。 他问:“娘,没有穿越,我就是孟翎吗?” 两片杯筊在半空翻飞,啪嗒两声落地。 一平一凸。 圣杯。 作者有话说: 文中*:有参考百度百科。 —— 确实接近正文完结了,但是会写一点番外~正在考虑要写什么 最近收拾好房间,搞完大扫除,正好过年。和家里人讨论年夜饭,因为大家都很累,不想太折腾,我兴致勃勃说去kfc买个十翅一桶就算一个菜了。把炸鸡翅倒在碟里,谁看得出来这是你炸的还是外卖买的! 大家说我是天才,似乎很无语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最后还是同意了哈哈哈哈哈 大家晚安!!感谢评论呀ww《 》 60-70 第61章 不是穿越, 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就是原主? 不是借胎还生,而是魂魄回体,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孟翎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手脚冰凉,茫然不知所措。 不对啊, 这不是他前世看过但没看完的一本小说吗。 当时, 小说出现在app的临时书架上, 他看了一半, 只看到“孟翎”撞到男主顾时渊, 顾时渊语气不善地说“带走”。 后续, 因为护士查房, 不允许再看手机,他就早早睡了。 第二天,再怎么翻记录、换着关键词搜索, 也找不回这本小说。 孟翎以为是自己没找到,现在看来, 是这篇小说本就是“不存在”的,是……世外之物? 可是, 前世的种种亦不似虚假, 前世父母和爷爷的相貌, 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也时常想念他们。 还有系统—— 系统是最不科学的东西,天机薄简直是个作弊外挂, 前世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子里,现在又绑定着跟他来到这个世界。 系统在其中有没有捣鬼? 孟翎无从而知。 他跪得膝盖酸痛, 小腿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在蒲团上, 揉膝盖揉腿。 酸酸胀胀的感觉不好受,孟翎一阵龇牙咧嘴。 孟翎又感觉到那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而后蜡烛的火焰渐渐变小,应当是阎芷兰要走了。 孟翎连忙道:“娘,还有一事!我要认路生为弟弟!改日叫他来给你磕头上香,好不好?” 说罢,见烛火灭得极快,不敢耽搁,抓起杯筊一扔。 圣杯落地。 阎芷兰同意了。 几息后,灵位前的烛火彻底灭了。 孟翎的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但他生性积极乐观,任何事都会往好处想。 他转念一想,娘能出现一次,或许就能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别耽误她投胎,那跟陪伴在他身边也没什么不同。 孟翎强忍身体上的不适,又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响头。 而后脱下大氅,用柔软的内衬包裹着牌位。 孟翎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带着它离开祠堂。 祠堂外。 众人已等得心焦。 “少爷怎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康明说。 路生咬咬牙:“要不……要不我进去看一眼吧。” 可是,出发前,翎少爷表示不希望有人进去打扰,五爷便下了命令,任何人不许跟着进祠堂。 要抗旨吗? 康明没有过多犹豫,翎少爷只是不希望被人听见他与母亲的对话,但不是迂腐规矩的人。 五爷若知道他们抗命是为了翎少爷的安危,定然不会怪罪。 康明道:“路生,我与你一起进去。” 如此一来,即便听到什么隐秘事情,一个是贴身太监,另一个是翎少爷的心腹,也不会有大碍。 两人说定了,正要进祠堂,孟翎的身影恰好出现。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兔毛大氅裹着的牌位,迈过门槛走出。 祠堂阴冷,孟翎又在地上跪了许久,面色略发白,走路也略带僵硬。 众人大惊失色,康明和路生连忙迎上前。 “拿披风来!”康明喝道。 立即有侍女用最快速度去取了备用的披风,康明飞快接过,和路生一起披在少年的肩上,为他整理好系带、兜帽和披风下摆。 孟翎问:“西院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康明点点头:“回少爷的话,下人们早已收拾妥当,皆已运至溪月园。” “那就好。”孟翎又问路生:“你自己的东西呢?可拿完了?” 路生也点头。 孟翎低声道:“既如此……回去罢,这儿没什么可留念的了。” 孟老爷被侍卫们摁在路边,用抹布堵了嘴。 孟澎一直“唔唔唔”地又打又踹,疯狂挣扎,但侍卫们个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十个孟澎都打不过一个侍卫,挣扎的力道堪比蚂蚁撼树。 孟翎没给孟澎眼神。 他抱着牌位,目不斜视地路过。 人群簇拥着孟翎走远。 等看不见少年的身影了,孟澎才被两个侍卫放开。那会儿,他已经快被摁得手臂脱臼了。 孟澎愤恨欲追,被队尾的几个侍卫拦下。 “孟大人,请留步。” 侍卫队长礼貌但不客气地说,“翎少爷不想见你。他没有别的吩咐,故而我等只是限制你接近。但若是放任你舔着脸凑上前,烦着了少爷,那就是我等的罪过了。” 孟澎恼道:“你是哪家的护院?你可知我是朝廷命官!” 侍卫队长笑了:“卑职是五爷派来保护翎少爷的。” “五爷?哪个五爷?”孟澎追问。 队长道:“那就不是能告诉你的了。” 说罢,喝令手下列队,追着孟翎而去。 孟澎本以为护院是他在江州的老丈人派来的,结果不是…… 他杵在原地,不住思索京城有哪家排行第五的男人如此有权势。 杂乱的思绪像一团揉在一起的毛线。 孟澎刚看到线头的影子,正要去捉,侍卫队长去而复返。 “壮士去而复返,有何指教?”孟澎用嘲讽的语气问。 “指教不敢,只是替翎少爷传话。” 队长不卑不亢地说:“元宵那日,希望孟大人能管好令郎,勿要让他外出尚书府哪怕半步。” 孟澎:“你要我软禁自己的儿子??理由呢?” 队长冷笑道:“翎少爷的命令,要什么理由,你照做就是了!莫要给脸不要脸。” “你——!”孟澎指着侍卫队长,手指都在发抖。 他官职步步高升,出入都被敬称一声“孟大人”、“孟老爷”。 这么不讲理不客气的命令语气,他已有十几年没有听过了。 队长没理他,转身走了。 尚书府外。 马车还停在原地。 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大阵仗,碍于侍卫大哥们杀气十足,刀剑可不长眼,没有一个敢走近凑热闹的。 孟翎连最后回头看一眼尚书府的牌匾都无,冷着脸,径直上了马车。 “是谁惹得我们翎儿不开心?”车厢内,传来男人含笑的声音。 孟翎的表情如冰雪逢春。 “五爷!”他抬眸,俊俏的面容满是惊喜之色。 顾时渊朝孟翎伸出手,少年毫不犹豫地握住,顺着力道,被拉入马车。 “我想回家了。”孟翎将那些前世今生的混乱思绪丢在脑后,只抱着男人的腰不撒手。 “好。” 顾时渊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对着车帘外命令道: “回溪月园。” “是,五爷!”车夫恭敬应道。 马车缓缓启动。 孟翎把牌位小心放好,拉着五爷的手不放。 “爷怎么会来?”孟翎问。 “来接你。”顾时渊道,“尚书府可有人给你不痛快?” 孟翎小鸡啄米式点头。 他掰着手指细数孟澎三人惹他生气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 告状时压根不虚,有利不利都说成对自己有利,黑的白的都说成自己是对的。 顾时渊耐心听着,一句句附和,面上始终笑吟吟的。 “他们这么坏啊。” 孟翎点头点头,夸张道:“超级坏!” “那我替翎儿教训他们,好不好?”顾时渊问。 “哪里用你出马!”孟翎得意洋洋道,“我已经让路生打了孟文琢的嘴,把他脸都打肿了。还恐吓孟澎,说他要是再说你坏话,我就叫人割了他的舌头。” 顾时渊丝毫不觉得孟翎太凶狠,甚至有些遗憾,翎儿还是太过心善。 换作是他,就不是恐吓,而是直接命人拖出去行刑了。 但夸还是要夸的。 顾时渊夸了孟翎一路,等到了溪月园,孟翎已经被吹捧得飘飘欲仙。 溪月园提前准备了一个坐北朝南的房子,用来供奉孟翎母亲的牌位。 孟翎亲自将阎母的牌位放在案上,奉了香,又叫路生过来给阎母上香。 “我同母亲说好了。你给她上了香,磕了头,从此便是我的弟弟,要改口叫我兄长,我再去信一封告诉祖父,让祖父把我俩写在一个族谱上。” 路生眼眶红了,不等孟翎递来蒲团,干脆利落地跪下行礼。 “干娘。”路生对着牌位叫了一声,又转向孟翎,“哥哥。” 孟翎摸摸他的头,就像之前在祠堂里,母亲摸自己的头那样。 “好啦,都是一家人,快起来吧。” 天边染上灿金色的光晕,溪月园的大厨准备了一大桌年夜饭,都是孟翎喜欢的菜色。 皇宫今年取消了宫宴。 顾时渊只想留在溪月园,陪心爱之人摆家宴。 顾时渊始终在一旁看着。 等到仪式结束,便准备叫他们去饭厅。 孟翎却转向顾时渊。 “五爷。”他温声道,“你不给娘上香么?” 顾时渊微微一怔。 他是想过给阎母上香,但上香也要讲究身份。 顾时渊注意到了孟翎口中的称谓——是“娘”,而不是“我的娘亲”。 他的心一点点热起来。 孟翎的话确认了他的猜想。 “我在祠堂里扔过杯筊,娘起初不同意也不反对,对你仍有疑虑。” “是我说了很多你的好话,她才答应我们在一起的。你要感谢我,知道吗?” 孟翎叉着腰,挑眉得意一笑。 像个狡黠的小狐狸。 顾时渊向来稳重自持,此时却也被孟翎的话弄得心头火热,只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亲吻,好好爱他。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五爷,你听见了没有?”孟翎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听到了。” 男人的喉结上下一滚,嗓音低哑,温和顺从道:“谢谢翎儿替我说好话。” “那还不快快见过娘亲?” 孟翎催促:“肚子饿了,拜完了,我还要去吃年夜饭!今晚不醉不归!” 顾时渊条件反射道:“不行,你喝多了会不舒服,最多三杯。” “……三杯就三杯。” 孟翎眼珠子打转,他想的很好,五爷只规定了杯数,又没规定杯子的大小! 顾时渊拿了香,亲手点燃,又郑重其事地跪在阎芷兰的牌位前。 一国之君,唯有对天地和自己的先祖行祭礼的时候才需要跪。 但他跪的坦然。 只因他将孟翎的生母视为自己的母亲。 “母亲,请你将翎儿交给我,我会对他好的。一辈子,下辈子……尽我所能,倾我所有,绝不让他受任何委屈。” 顾时渊沉声说道。 “我只会爱孟翎一个人。” 能够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皇帝,舍弃了后宫,只要孟翎一人。 在先人面前发这样的誓言,那就是绝不会更改的了。 四周服侍的宫人完全压抑不住面上的惊愕,唯有徐福安从容镇定一如往昔。 徐福安早就知道顾时渊的心意,也知圣上一旦做出决定,他会有多坚定。 顾时渊将香插进香炉里。 烟雾袅袅。 孟翎悄悄扔出两片杯筊。 杯筊在半空反复碰撞几下,轻巧落下。 一平一凸,是圣杯。 杯筊落地的清脆声音吸引了顾时渊的目光。 孟翎见他望来,大大方方地指给他看。 “喏,我替你问了娘。她答应啦!” 少年笑容明媚,语气轻快。 作者有话说: 除夕夜,小孟也在和五爷吃团圆饭呢! 云云也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恭喜发财,马到成功!!(撒花)(撒花) 第62章 开年后的某日, 路生兴冲冲地找到孟翎。 “少爷——” “嗯?”孟翎颇具威胁性地提高了尾音。 路生立马改口:“哥。” 孟翎这才满意点头。 就是嘛。 他都写信寄去江州来了,路生是他正儿八经的兄弟,还叫什么少爷。 孟翎问:“这么兴奋, 方启同意收徒啦?” 路生用力点头:“对啊!” 孟翎有些惊讶方启同意的时间之快,却也没有太震惊。 路生的武学天赋摆在那儿, 方启惜才, 就必定不会错过。 “好事儿啊。路生真厉害!”孟翎夸道。 路生嘿嘿傻笑。 说话间, 顾时渊拿着书卷走来, 见他们笑得开怀, 连自己来了都没有发现, 便轻轻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路生在五爷面前向来不敢放肆, 当即收敛了笑,规规矩矩地坐直了。 孟翎却没那么多顾忌。 小炮弹似的弹射起步,撞进男人的怀里。 “爷, 你忙完啦?” “嗯。”顾时渊顺手揽住他,拥着少年一起坐在贵妃榻上, 轻笑问:“今日有喜事?” “有,当然有。”孟翎说, “方启认可了路生, 要收他为徒呢!” 顾时渊道:“方启同我说过, 路生肯吃苦,又聪明,底子好, 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前日校场测验,路生后来者居上, 竟将其他训练已久的侍卫都超过大半。” 他身边的侍卫都是久经磨炼的,人人都有一身本事。路生不可能一来就取得第一, 但能有如此成就,已经相当惊艳。 方启当场就决定收路生为徒,只是按下没说,事后将侍卫训练的成绩报于顾时渊时,询问了对方的意思,才终于下定决心。 毕竟路生不再是小厮,而是翎少爷的弟弟。 涉及小主子的家人,总的问过五爷一声。 顾时渊对着路生,温和道:“路生认师父,确实是府上的喜事。去请你兄长为你算一卦,看看日子,我为你摆拜师宴。” 路生惊喜不已,当即便谢道:“多谢五爷!” 又期期艾艾地看向孟翎。 “兄长……” 孟翎很好说话,大手一挥:“小事!我这就帮你算。” 他说到做到。 当下便用天机薄替路生测算未来,就近选了一个吉日。 至于宾客,孟翎打算请傅宁、杨义昌、许三娘、陈景林、彭荣等人,都是信得过的义兄和朋友,也好将路生介绍给他们。 寄请帖和准备宴席等事会有康明操办,不需要孟翎操心。 吉日很快到来。 傅宁和杨义昌平日里因各种事经常见到圣上,也不是第一次来溪月园,因此显得更为自在。 许三娘等人就要拘谨多了。 尤其是他们知道五爷是圣上。 本来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等赶来一看,才发现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地点是皇庄,来往忙碌的是宫人,引路的是康公公。再看四周肃容巡逻和值岗的带刀侍卫,一看便是皇帝的禁卫军。 守卫森严,秩序井然。 ……这跟赴宫宴有何区别? 其他人倒还好,因家里的缘故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或许还有人曾面圣的。 唯独许三娘是白身,不曾入过宫。 好在她独自一人经营酒楼,日常迎来送往谈生意,形形色色的人见得不少,心理素质强大,也稳住了。 他们待孟翎越发热情,还不忘今日的主角,连路生也没有落下。 孟翎不知实情。 他自从与五爷从笔友发展到线下,见到的一直是这样的场面。 尤其是搬来溪月园后,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五爷有意引导他习惯,孟翎慢慢便适应了。 孟翎被顾时渊养的太好,没见过寻常“有些富贵”的人家是如何做的。 他一直以为有钱人家里就是这样大场面,下人们就是这样训练有素,只是五爷的人会更加厉害罢了。 路生在众人的目光下,给方启行了拜师礼,又敬了茶,正式拜方启为师。 方启喝了茶,礼便成了。 众人再说笑片刻,宴席便开了。 溪月园请了戏班子热闹热闹。 宴席就摆在戏台对面。 孟翎说想要一边吃饭一边看戏,还说这样有看电视的感觉。 顾时渊不知电视是什么,也不知他是从哪儿绷出来的奇怪词汇,但姑且能猜到是与元宵要说的秘密有关,默契地不去问。 他等着孟翎主动揭晓答案。 人多,溪月园的厨子忙不过来,康明禀了徐福安,徐福安直接从御膳房调来了大厨。 御膳房的厨师手艺很好,做的菜,只一次,便让人忘不了。 席间有随父母去过宫宴,或者逢年过节吃过皇帝赏下来的御膳房菜肴的人,夹一筷子吃一口桌上的菜,表情立刻微妙起来。 ……这就是宫宴吧!! 孟翎与顾时渊并肩坐在上首。 一般来说,皇帝与皇后尚且是并排而坐,要分两张桌子。他俩倒好,直接换了张大桌,肩并肩坐在一处。 顾时渊无视旁人或隐晦或明显的目光,光明正大又自然亲昵地为孟翎布菜。 他甚至不要徐福安动手,而是要亲自来。 孟翎很少看戏班子唱戏,尤其是这种能被宫廷请来的技艺高超的戏班。 他看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饭都忘了吃,反正不用他夹菜。 桌上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而他饿了渴了,想吃肉吃菜,还是想吃水果,只需一瞥,男人就会主动夹来。 孟翎只需要张口就好。 顾时渊投喂得越发上头。 底下人看得越发震撼。 圣上这幅不要钱的倒贴样子是认真的吗?? 天呐,这也太宠了吧?! 等到宴席结束,孟翎和方启、路生亲自去送客。 顾时渊在书房,没有去送,也没人敢叫圣上去送客。 要他说,孟翎也不必去的。 是孟翎和朋友们聊的太快乐,舍不得朋友离开,便坚持要去。 顾时渊闲来无事会在书房写写字。 他写了两张纸,书房门被推开。 敢不通报直接进来的,唯有一人。 顾时渊抬眸,见少年拧着眉头,一脸困惑地走进来。 “翎儿。”顾时渊放下毛笔,招手示意少年过来。 孟翎走近,顾时渊自然而然地揽住少年的细腰,将他抱到自己的腿上。 顾时渊喜欢这样的姿势。 体型差让他能完完全全地抱住孟翎,他能埋在孟翎的颈边吻他,孟翎会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想逃也逃不掉。 他能将孟翎彻底掌控。 顾时渊轻轻嗅着孟翎发丝上的香气。 少年即便出汗也几乎没有体味,但顾时渊就是觉得他是香的。香香软软,非常好抱。 “不是说去送客?”顾时渊温声问。 “是送客,只是……”孟翎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加舒服地靠在五爷的胸膛上。 “怎么?” “他们好像对我不是一般的热情,尤其是傅宁哥,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孟翎困惑道。 “他不是已经很富贵了么?”顾时渊嗤笑道,“堂堂左相,还要如何富贵。” 孟翎:“就是啊,我也是这么说他的。结果他摇摇头,说他今后除了左相,还会多一个有名无权但说出去就很有威慑力的头衔。” 国舅爷,确实是个没有实权但很有份量的名头。 顾时渊漫不经心地想道。 孟翎还想要问,但紧随而来的亲吻让他渐渐没了探究的心思。 顾时渊温柔且缓忙地亲着少年的颈侧。 手已顺着衣摆而入,指腹摩挲着少年光滑细腻的肌肤。 又撩起衣裳。 “嗯……” 孟翎情不自禁地轻呼一声,眼中的茫然未散,先添几分迷离的水光。 他下意识弓起身体,像是想逃,却只是送得更前,方便了男人动作。 “五爷,这是书房——”孟翎的呼吸急促。 “嗯。”顾时渊说,“也不是第一次在书房,不怕。” 话虽如此,但孟翎还是会紧张。 顾时渊推开桌案上的卷宗,把少年放在案上。 孟翎不过眨了眨眼,眼前便如天旋地转一般换了方向。 少年转过头,便见五爷从一旁的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 孟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男人拿着笔,俯身朝他靠近。 孟翎面色剧变。 “爷!不行,不行——” 他慌不择路,也不管衣服了,正面被堵住,他就在桌子上往另一面飞快爬去,想借此躲开。 脚踝被男人强有力的手掌扣住,直接拉了回来。 “啊!” 孟翎惊叫一声,已经被掀翻在案桌上,只能看见天花板。 他胳膊撑着桌面,半支起身体,忐忑地看向男人手中的毛笔,声音都在发抖。 “五爷,你不会是想……” 顾时渊含笑道:“今日玩些不一样的。” 孟翎:“不行,太刺激了,我受不住的!” “没试过,怎知不行?”顾时渊说,“它还没开笔,便用你的水来开。” 孟翎顿时面红耳赤地叫道:“你不要说这么露骨的话!” 顾时渊笑了一声,笔尖已缓缓落下。 …… 孟翎恨死那只笔了。 他再也不想回想笔尖探入笔筒,并在笔筒内旋转剐蹭时的场景。 毛笔上的动物毛会被笔筒里盛着的水泡开,因为毛笔主人的不当使用而变得有些炸毛。 也不知顾时渊是发现了还是没有发现,坚持要用毛笔去洗刷笔筒。 孟翎打了他一下,掀翻笔筒,溅到男人一手水。 “水好多。”顾时渊说,“这水怎么是甜的,翎儿放了糖么?” 孟翎只想叫他闭嘴,不要说话更不要乱吃东西! 顾时渊笑着说:“方才练字到一半,就被你打断了。如今我得接着写字,把方才没写的补完。” 孟翎巴不得:“好的好的,是我不好,打断了你练字。有劳五爷让让,我这就去为你拿纸添墨。” 顾时渊:“翎儿胡说什么。案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啊。” 孟翎:“……” 孟翎被迫跟着习字,陪着练“正”字。 练字就算了,还要忍受那只笔时不时落笔落错位置,没有规整地写在纸上的一处,而是四处煽风点火地添乱。 写到最后,孟翎是拿它没办法了,骂都没法骂。 他的尖叫哽在嗓子里,埋在五爷的颈窝处。 少年哭得身体都在发抖,哽咽着说弄脏了毛笔,又跟五爷说对不起。 顾时渊有些诧异,垂眸定睛一看,才得知少年道歉的缘由。 “没关系,翎儿哪里都是香的甜的,不脏。爷只喜欢你,最喜欢你,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样子。” 顾时渊温柔地哄道,“抱你去浴房清洗,好不好?” 孟翎没勇气抬头,默默说好。 被抱起来的时候,孟翎悄悄伸手,愤怒地扔掉了那只笔。 ——别再让我看见它!! 作者有话说: 宝宝袅了,真是小可怜呢 —— 明天要去走亲戚呢……每年都躲不掉 大家晚安!!啾咪啾咪 第63章 今日是元宵。 听闻东街有花灯集会, 孟翎决定参加。 问了五爷去不去,对方欣然颔首。 于是两人携手出门。 到了东街就下马步行。 一众随从护卫的人数都被精简,且远远跟在后头, 没有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皇帝励精图治,朝堂安稳, 国家强大, 外敌不敢侵扰, 又没有了內患, 百姓安居乐业, 也有了心思筹备节日庆典。 东街极为热闹, 人头攒动, 万人空巷。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观灯的人。 孟翎像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不同的摊位,眼睛被一个又一个的漂亮花灯粘住, 移都移不开。 顾时渊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伸手挡一下, 避免孟翎被人挤到。 灯会不仅有各种精美的手工艺品,还有许多美食。 孟翎一圈逛完, 眼睛看饱了, 肚子也吃饱了。 顾时渊平时不许他吃外边的食物, 怕不干净,也怕有人食物里下毒。 他是皇帝,想他活和想他死的人都很多, 孟翎是他最重要的人,亦是他唯一的软肋, 不得不防。 今天是见孟翎太开心,不愿扫兴, 才默认了他的举动。 孟翎对此心知肚明,抓住机会就是一顿猛吃,险些吃撑。 顾时渊气笑了。 “翎儿是馋猫么?” 孟翎心虚地扯扯男人的衣袖,把猜灯谜赢来的花灯塞进他的手心。 “把战利品送给五爷。爷不要生气——” 顾时渊还能说什么呢? “下不为例。”他淡声道。 “嗯嗯。”孟翎敷衍地应着,下次的事下次在说! 顾时渊一看就知他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要紧,他有的是办法治他。 顾时渊俯身贴近少年的耳畔,轻声道:“翎儿若不听话,爷书房里的毛笔……可不饶人。” 男人压低了的嗓音低沉磁性,好听极了。 孟翎为这嗓音沉醉一秒。 一秒后,他蓦然惊醒! “!!!”孟翎火速收回伸向煎饼摊的手。 顾时渊轻笑:“不吃了?” “不了不了,”孟翎一副我很乖的表情,“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的眼眸中藏不住的笑意。 孟翎扯着顾时渊走远,等离小摊贩远远的,他才问道:“我这么乖,不罚了吧?” “嗯,不仅不罚,还可以奖励。”顾时渊调侃道。 孟翎狐疑地问:“是奖励你还是奖励我?” “有何区别?” “区别可大了!!”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下一个街区。 这儿的人潮是前一条街的两倍有余。 人多,拥挤。 就那么一息,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人潮涌来,将他们二人分开。 孟翎深知这种时候最容易发生踩踏事故。 即便被挤去了相反的方向,也不敢逆着人流去追五爷,更何况,他连五爷在哪儿都看不见。 只能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向前走, 等到被一只手臂拉出人群,进入狭小但无人的巷子时,孟翎总算松了口气。 他以为拉住他的是五爷,转头一看,原来是周迎。 元宵节人多,刺客也多。周迎不敢松懈,亲自带人跟随护卫,暗中排除危险。 是以,顾时渊才肯让孟翎碰外人的食物——暗卫没有给他打暗号,就证明这家摊位老板的来历查过了,食物也是安全的。 周迎看见圣上和小主子被人群分开的时候,神经便紧绷到了极点。 顾时渊身处人群之中,陷入与孟翎相同的境地,但他知道周迎一定在能注视到他的方面,于是毫不犹豫地打了手势,叫周迎去追孟翎,确保孟翎的安全。 不过,跟在孟翎身边的还有其他人。 即便不是周迎,也会有别的暗卫来保护着孟翎到安全的地方。 “小主子可有受伤?”周迎询问。 孟翎摇摇头,追问:“五爷呢?我们走散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周迎安抚道:“小主子莫担心,五爷无事,只是被人潮推挤,需要时间脱身。他命属下先来接应你。” 孟翎松了口气,下一刻,他看见巷子外移动的人们,眉头皱得能拧成川字。 “……这样太危险了。” “什么?”周迎没理解,“小主子,不会有事的,爷那边,我们也有人跟着。” 孟翎解释:“我是说,百姓很危险。人那么多,一不小心发生踩踏事故怎么办?” 说罢,又用简洁凝练的字句,最快速度地解释了何谓踩踏,以及踩踏的后果。 周迎听懂了。 “此乃官府失职。属下会命人去通知金吾卫,让他们协调管理灯会秩序。” 孟翎:“我就呆在这儿,你去吧。” 周迎拒绝:“在五爷来之前,属下不会离开小主子半步。” 说罢,周迎将拇指与食指放至唇边。 一声响亮的哨声。 两个黑衣暗卫悄然出现,从屋檐利落跳下。 孟翎惊叹。 那么高的屋檐,他们落地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在他们出现之前,自己也从未发现过头顶还蹲着两个人。 周迎快速分配完任务,让他们去找金吾卫。 孟翎见状,又补充了几句,比如怎样能够更快疏散。吩咐金吾卫对待百姓要和颜悦色,不可用冷脸和狠话威胁。 不仅是疏散,之后更是要三人一组,分街区巡逻,每个口还要有固定站岗的人…… 两个暗卫记在心中,待孟翎说完便恭敬应下。 他们向上一跃,眨眼又消失在夜色中。 孟翎感慨:“暗卫营的大家都好厉害啊。” 听了这话,周迎压着自豪的笑,说道:“不敢,多谢小主子的夸赞。那群小崽子还有得练呢。” 夸暗卫,就是在夸周迎教导有方。 毕竟暗卫都是他带出来的人。暗卫做得好,他跟着长脸。若暗卫失职,他也得跟着受罚。 孟翎问:“暗卫待遇怎样啊?” 周迎老实答道:“五爷出手阔绰,对下属十分大方。” “虽然平时训练辛苦,规矩也多,干的还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但我们的月银是同行的数倍,逢年过节和办事有功都有丰厚的奖赏,连带家人妻儿都有赏。” “年纪大了或受了重伤,便分去清闲的地方,说是为五爷做眼线,其实是五爷给了个地儿养老。” “若有人因公而死,也如军中将士那样,能得到阵亡抚恤金。暗卫的老父母和妻儿还会由五爷出银子养着,算是后半生无忧了。” 周迎说了一长串,末了又总结道:“五爷是个很好的主子,公私分明,不会胡乱打杀下属,兄弟们跟着他都很安心。” 对一生荣辱性命皆系于主子的暗卫而言,能令他们安心追随的主子,就是莫大的赞誉了。 孟翎点点头,没傻傻地问万一你们有人想退出怎么办。 暗卫办事利索。 两人在小巷里说会儿话的功夫,金吾卫已经被暗卫拿着圣上的腰牌催促到岗。 有踩踏危险的人群很快被疏散完毕,无序的灯会也变得秩序井然。 百姓一开始见到金吾卫还有些害怕,被金吾卫命令往固定方向疏散的时候,更是怕得脸都白了。 直到他们发现金吾卫只是来维持秩序的。 甚至有了他们之后,逛灯会更安全、更方便了,不会担忧与家人走散,也不必怕有扒手偷荷包。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金吾卫。 若是遇上扒手,高声喊一句,三秒内有人响应,十秒内小偷扒手被摁趴下。三十秒内,被偷财物必能回到原主人的身上。 孟翎见状放心了。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长长的哨音,长短变动极有规律。 周迎以哨声相和。 回应完了,他放下手,对好奇的孟翎说:“是主子在问我们的方位。” “那我们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去找五爷?”孟翎问。 “五爷会过来的。”周迎说。 “好。”孟翎很听话,在原地等待。 周迎怕他等得无聊,想了想,对着屋顶又打了个手势。 一个暗卫跳了下来。 “首领有何吩咐?” “暗十是不是被分到附近摆摊?”周迎问。 暗卫点点头:“就在巷子外面呢。” 孟翎听得睁大了眼睛。 哇! 暗卫又干起便衣的活儿了! 周迎转头问道:“小主子,暗十擅长糖画,等五爷的时候,您要不要来一份?” 必须要啊! 是自己人做的糖画,五爷可没有罚他的借口了。 等等。 糖画? 孟翎:“我依稀记得,我在柳桥的小店外有一家生意不错的糖画摊。老板出摊的时间总是跟我同步……我还跟他学过制作糖画。难道——?” 周迎诧异:“他就是暗十啊,小主子,您不知道?” 孟翎:“……” 没人跟我说啊! 周迎:“糖画是暗十的祖传手艺了,他来做暗卫不肯继承家业,他爹差点气得打断他的腿。还好小主子您喜欢糖画,营里只有他会,五爷就把他分配去糖画摊。” “您出摊算命,他就去跟着卖糖画,顺便保护您。” 一旁的暗卫插话道:“据说自从一边卖糖画一边当暗卫之后,他不仅赚双份银子,家庭关系都和睦了不少。他爹说话都温柔了。” 孟翎:“…………” 周迎问:“您要什么图案?再难的图案,暗十都会做。” 孟翎想了想:“那我要五爷。” 两个暗卫一愣。 孟翎补充道:“我之前在暗十的摊位上学着画了一只老虎,是五爷的形象,我送给了五爷。” 两个暗卫心想:五爷怎么能是老虎!他是真龙才对! 但孟翎坚持要老虎,暗卫又不好说出五爷其实是龙,只好含泪而去。 糖画很快送来了。 孟翎拿着威风凛凛的山中之王,左看右看不忍下口。 恰是此时,不速之客来了。 “哒哒哒——” 数个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随而来的还有听不清声音的嘈杂说话声。 孟翎期待道:“是不是五爷?” 周迎拧起眉头,“不可能,如此杂乱、轻重不一的脚步,不像习武之人。五爷身边没有这种人。” 说着,周迎飞快探身出巷子,片刻后缩回来,道:“是孟文琢带着几个纨绔子弟,还围着一个公子,要将那位公子强制带走……” 孟翎吃了一惊。 “我不是叫人给孟澎传话,元宵节不许让孟文琢出门吗!” 是孟府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孟文琢太有本事,这都能无视孟澎的关押跑出府来。 那群人拖拖拉拉地走近巷子,在不远处停下,他们的说话声越发清晰,不用走出去都能听见。 或许是巷子昏暗,他们没有人发现里面躲着两个人。 孟翎在周迎的掩护下,小心探头出去。 他藏在阴影里,旁听了一阵。 孟文琢还是跟他看见的小说剧情一样,看上了一个美男子,并且要对那个无辜的美男子强取豪夺。 不会是微服私访的皇帝吧!! 孟翎刚要紧张。 周迎见孟翎似有兴趣,低声说道:“小主子,孟文琢身边的那几人都是京城出了名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被他们围起来的那位,是杨先生书院里的一名贫寒学子,名叫崔书杰。” “崔书杰家境不好,但才华横溢,杨先生夸过他好几次。他靠给杨先生当助教换取读书机会,在书院学习,先生不收他的束脩。” 周迎蹙眉道:“他明年大概要下场秋闱了,怎会被孟文琢盯上,真是平白遭了灾。” 秋闱前,任何有污名声的大事小事最好都不要有。 孟翎听罢,愣了一下。 “他叫崔书杰?” 周迎不解地点头:“是啊,小主子,您认识他?” 孟翎摇头。 “不认识,我只是……没什么。” 孟翎心想,我手里拿着糖画,又恰好碰上本该被软禁在孟府的孟文琢,对方还正好在对美男强取豪夺,这很难不多想。 还好不叫顾时渊。 要不然他得吓得扭头就跑,冲去找五爷求庇护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五爷,还好顾时渊没出宫闲逛,否则就要被强取豪夺了! 五爷:…… 小孟:真是太可怕了!碰上了,我一定转头就跑去找你,绝不会管顾时渊的死活。 五爷:………… ——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啾咪啾咪=3= 第64章 孟文琢已经追了崔书杰好一阵子。 他是无意间遇到对方的。 当时, 孟文琢正在酒楼与同伴饮酒作乐,怀里搂着一个美人。喝得多了,颇感不适, 便去露台醒酒。 他趴在小楼的栏杆上,忽然瞥见楼下路过的崔书杰。 崔书杰的个子很高, 身材比例好。因家境不好而消瘦的体型落在孟文琢眼里, 却是纤细苗条, 恰好符合他的审美。 再加上那张俊美的脸…… 孟文琢被彻底迷住了。 他当场折返回了酒席, 随便叫了个朋友——说是朋友, 其实是为了讨好孟文琢, 从尚书府得到利益的人, 是拍马屁的小弟、马仔。 孟文琢使唤小弟去试探美男的虚实,搞清美男的家底。 马仔跟孟文琢他们混久了,非常清楚孟文琢是要做什么。 但他二话不说, 屁颠屁颠地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孟文琢得知对方不肯上来喝酒, 但也知道了对方的家境普通。 从此开始不要脸的骚扰之路。 崔书杰一直在躲孟文琢,最近甚至不敢回家, 而是求了杨义昌, 吃住都在书院里。 杨义昌有人脉, 作为名士的名气大,他开的书院又背靠圣上。 有这等背景在,孟文琢不敢擅闯。 崔书杰本不欲外出。 但他收到消息, 说孟文琢近来似乎不知惹怒了谁,被打得几乎破相, 还被软禁在家中,出不来。 元宵节人多, 即便有个万一,孟文琢应当也不敢再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 崔书杰便趁机出来放风。 哪料到,对方真就如此胆大至此。 不仅偷溜出尚书府,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叫来一帮狐朋狗友,装作好友嬉闹一样把他围了起来,还不准他向人求助,否则便要他在家里务农的父母好看…… 纵使官府值岗的金吾卫就在街口,一个大喊就能得到救援,崔书杰还是不敢赌。 谁知他会不会前脚刚逃脱,孟文琢后脚就找上门? 父母耗尽家财供他读书,平日里生活本就艰辛,压根接受不了更多更大的打击。 崔书杰咬紧牙关,被孟文琢强行搂着,往最近的酒楼而去。 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并感到无比屈辱与怨恨。 孟文琢。 孟家。 还有这群为虎作伥的走狗。 待他金榜题名,做了大官,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当崔书杰绝望之时,他们路过的一条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 “孟文琢,你在做什么?” 众人一愣。 孟文琢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条件反射松开崔书杰,捂了捂自己的脸。 他被打肿的脸,用了上好的伤药,也用了足足三天才勉强消肿。 已经有了阴影。 只见巷子里走出一个矜贵精致的少年,眉眼与孟文琢有几分相似。 少年身后还跟随着一个高大精瘦的黑衣护卫。 “翎少爷?您怎么在这儿?”有人惊讶地叫道。 “……孟、翎!”孟文琢也咬牙切齿地说出来者的名字。 孟翎?孟府大公子? 崔书杰一怔,双眼一亮。 是那个传闻中有一双能窥见天机和未来的天眼,与天香楼有密切联系的孟翎? 坊间常说,孟公子乐善好施,生平最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东街上至八十大娘,下至三岁小儿,几乎都受过孟公子的恩惠。 而且杨先生时常提起孟公子,都是夸赞的口吻,还说孟公子是他的得意弟子。 杨义昌也是崔书杰的老师。自家老师的眼光,当然信得过。 如果是孟公子…… 一定能救他! 崔书杰的内心骤然升起希冀。 他情不自禁地朝孟翎的方向走出几步,想要靠近,却被孟文琢一把拉了回来。 “崔公子要去哪儿?”孟文琢暗含威胁地说,“我们不是说好要一同赏灯的么?” 崔书杰面色一白。 孟翎在小巷里看不过眼,决定出面救人。 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有周迎跟着,屋顶还有不知多少暗卫,若还能出事,那这批人真的该回炉重造了。可不惯着孟文琢。 他不惯着孟文琢,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还赏什么灯啊。谁让你出门撒泼的?垃圾就滚回垃圾桶,别在这里挡路,碍眼。” “你——” 孟文琢忌惮地看一眼孟翎身后的护卫,想说点软话,又想在同伴面前保住面子,最后只隐晦地说: “你不要得寸进尺。爹还在家里等你!” 孟翎问: “你脑子坏了还是失忆了,我早与孟澎断绝关系,哪儿来的爹?” 众人闻言顿时一脸惊愕。 孟翎与孟尚书断绝父子关系? 之前可没听说这一茬啊。 围着孟文琢的一圈纨绔子弟,有的是关系铁的,有的是最近才搭上的。 其中,又不乏是为了孟翎的名气而来的,想靠着讨好孟文琢和孟澎来接近孟翎。 他们的消息不灵通,人缘又不是很好,不知道孟翎跟家里的关系极差,也没人知会他们一声。 此时乍然得知,纷纷偷偷打量着二人的面色。 聪明人已经开始萌生退意,不动声色地后移,把自己退出孟文琢的朋友圈。 其他人后知后觉慢半拍,但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挪脚步,试图远离孟文琢。 孟文琢:“……” 知道酒场朋友无真情,但你们也太没义气了! 其实,换作是孟文琢遇见这种事,他只会跑得更快。 孟翎嗤笑一声。 他对崔书杰道:“你过来。” 崔书杰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孟文琢还想拦,孟翎喝一声:“孟文琢,你敢拉他试试!” 孟文琢的手一僵,顿在空中。 崔书杰跑到孟翎身边,明白自己安全了——哪怕是暂时的。 他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翎少爷。此等恩情,书杰来日必结草衔环相报。” 崔书杰极为聪明。 他听见了旁人对孟翎的称呼,又结合孟翎脱离孟府的话,因此没有称呼孟翎为“大公子”,而是唤他“翎少爷”。 大公子是基于孟府的称谓。 而翎少爷,则是孟翎自己。 孟翎:“崔公子,他拿什么威胁你?” 崔书杰迟疑几秒,低声道:“孟文琢说,若我不同他……饮酒,我推了多少杯,便叫我的父母喝多少壶。” “孟文琢说,这是子债父偿。” 青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恨。 孟翎听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怒气。 且不论一杯与一壶的区别,也不说强迫陪酒的事,单论祸及父母一事,就叫人无法忍受。 “子债父偿,好一个子债父偿!”孟翎怒道。 孟文琢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异样眼光,恶狠狠地剜了崔书杰一眼,又去瞪孟翎。 “孟翎,你现在是要多管闲事了?” 既然要撕破脸,孟文琢也不装了。 孟文琢阴沉沉地说:“你不过是仗着与天香楼有几分关系,故而在此扮好人。当年,你还是个傻子的时候,连生活自理都困难,是我娘不不忍心将你驱逐。” “换作旁人,早嫌你是个累赘,将你丢去山上破庙,让你听天由命了!” 孟翎惊叹道:“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克扣嫡长子的衣食用度,把我赶去最远最小的院子,只给我留一个仆人。明明是少爷,每个月连一文钱月银都没有,全靠仆人和好心人补贴……要不是命好,我早就死了吧。” 大家也没想到堂堂尚书府的嫡长子会活得那么凄惨。 一时之间,就连经常跟孟文琢胡闹的人都忍不住用怪异的眼神去看他。 孟文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孟翎厉声喝道:“来人!” 屋顶上立马跳下来几个黑衣暗卫,鬼魅般闪现到孟翎的面前,单膝跪在地上。 “主子请吩咐。” 众人吓了一跳。 这这这,人是哪儿来的?? 孟文琢更是吓得连退好几步,捂着自己的脸。 别是又要掌嘴! 孟翎面无表情道:“去报官。叫金吾卫过来,把这些当街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全抓进牢里,别影响了市容市貌,坏了大家赏灯的心情。” “是。”暗卫应道。 其中一人迅速赶往街口的金吾卫值岗处。 孟文琢的狐朋狗友们,纷纷出声求饶: “翎少爷,此事完全是孟文琢一人主张,我们不过是拗不过他。” “我一路上都在劝,实在是劝不动啊!” “对呀,孟公子一意孤行,与我们何干?我们是无辜的,就没必要掺和进来了吧。” “其实我压根不知道孟公子是打着这等注意……我以为就是交交朋友,正常地喝酒赏灯。” “对对对,我也不知道……” 各种开脱的借口。 崔书杰听得拳头都硬了,围堵他的时候,这群人可不是这幅嘴脸! 孟翎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眼看金吾卫就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青年着急道:“翎少爷,我们今后绝不会跟孟文琢来往了,也不会再招惹崔公子,求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次!” 孟翎看着他,几秒后,摇了摇头。 “我不负责判案,你们跟朝廷律法说去吧。” 一群作奸犯科成习惯的人,身上背了多少脏事,进哪儿都不能进衙门。 进了衙门,若无孟翎,说不得还能靠跟家里卖乖求捞。 可是,听说孟翎跟左相还是义兄弟…… 捞个屁啊! 家里是绝对不会冒着得罪左相的风险去捞他们的。 纨绔子弟们脸都绿了,转头就想跑。 孟翎抬了抬下巴。 周迎开口命道:“全部拿下!” 暗卫们立即出手,几个呼吸,就把纨绔子弟们全部掀翻,摁倒在地。 挣扎得最凶的那几个,更是直接打断了腿。 孟文琢反倒成了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一时间,纨绔子弟们看孟文琢的目光都不对了。 会有如此下场,不都是你害的? 本来在酒楼和花船上喝个小酒听个小曲,安安分分什么事都没有,是你把人叫来陪你强取豪夺。 结果大家都跪了,你怎么还站着?! 孟文琢:“……” 孟文琢的面容扭曲起来。 他心知肚明,今日之事过后,即便能平安无事,自己在京城中本就不佳的名声更是会一落千丈,从此沦为过街老鼠。 连最烂的纨绔子弟都不会、不屑、不敢与他玩在一起。 更何况,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别人以为他爹是户部尚书,能捞他。 但他自己很清楚,孟翎当众带着阎芷兰的牌位离开,把孟澎的脸踩在脚下,孟澎怒到砸了整个院子,都拿孟翎无可奈何。 这绝不是因为不存在的父爱。 也不可能是因为孟翎那位远在江州的祖父。 而是…… 孟文琢的视线停留在孟翎腰间的那枚碧玉腰牌上。 前几日,他受不了被软禁的日子,冲去主院,想跟孟澎吵架。 却无意间偷听到父母说话。 [“我为何软禁文琢?那是为他好!你知道那日来的都是什么人吗?”] [“还能是谁?不都是孟翎在江州的祖父给他请的护卫?”] [“那些汉子说得一口流利官话,相貌上又无半点江州特色,怎会是江州之人!再则,我密切监视着江州,又命人去打听过,阎府没有任何动静,更无大笔的钱财支出。”] [“老爷,你的意思是……”] [“阎老根本没有派人来过京城!”] [“——!可、可是,西院里的下人和护院,还有院子里金丝楠木制成的家具、那小崽子身上千金一匹的衣裳,又从何而来??”] [“……那日,我瞥见孟翎身上的腰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只希望不要是真的。”] [“是谁?老爷,你悄悄告诉我吧!”] 接下来,孟澎口中说出的那两个字,让孟文琢差点一脚踩空闹出动静。 他赶在父母发现前悄然离去,但心跳得飞快。 ……不对,不可能是圣上。 一个傻子,怎么会跟皇帝扯上关系?一定是爹看错了! 孟文琢怨毒地想,全都是孟翎的错,是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也是他毁了自己。 想到这里,孟文琢恶从心头起,趁着周迎去捉那些想要逃跑的纨绔,站得离孟翎有些远。 他知道孟翎很敏锐,只一点脸色变化都能发现,只能低着头盯着地板,装作惊恐的样子。 一边说着求饶的话,一边向孟翎靠近,右手缩进衣袖,悄悄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自从上次被当作人质劫持后,孟文琢每逢出门都会准备一把防身匕首。 “哥,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偷偷溜出门,也不应该欺负崔公子。我知道错了……求你,孟翎,求你——” 孟文琢沉浸在自己仇恨的情绪里,没注意到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他悄然靠近孟翎的方向,猛地抽出匕首,阴狠地说:“求你,去死吧——” 孟文琢举起手,就要往前刺入孟翎的心脏,他抬眼,动作忽然一刹。 嗯? 他面前怎么只有神情冷漠的周迎,以及惊慌紧张的崔书杰,孟翎人呢? 那个姓周的黑衣护卫不是在几米开外吗,怎么突然出现在孟翎的位置上了! 扭头一看。 不远处站着一群佩刀侍卫,最前头站着一位一身贵气的英俊男人。 孟翎正头也不回地奔向那个男人,离孟文琢起码有十个人的身位。 听见动静,无比茫然地回头。 “啊?怎么都在看我。” “……” 孟文琢险些气吐血。 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直接把他当空气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讨人厌的渣爹等人统统下线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营养液呀,啾咪 第65章 孟翎只回头瞥了一眼。 五爷在不远处唤道: “翎儿。” 孟翎收回视线, 应了一声,小跑着扑到五爷面前。 “五爷。” 孟翎张嘴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孟文琢的惨叫。 “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 在夜幕下,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 孟翎被吓了一跳, 浑身抖了一下, 不假思索便要回头。 “翎儿, 只许看我。” 男人温柔又不容置喙地捧住少年的脸, 不让他偏转视线。 顾时渊不动声色地瞥了远处的场景。 暗卫们麻利地堵住了孟文琢的嘴, 像拖死人一样将他拖走。 猩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 流到地缝里, 染红了从缝隙中钻出来的小草。 周迎俯身捡起地上的断手,将其丢进袋里,扔给下属一并带走。 那只手还握着一把巴掌那么长的尖锐匕首。 也被收入袋中。 纨绔子弟们早已经被吓傻了, 还有人当场吓昏。有人想要尖叫,被早有准备的暗卫用刀抵着喉咙, 连气音都不敢发出。 但血腥味是藏不住的。 “爷?”孟翎的嗅觉一向灵敏,结合现场安静得诡异的气氛, 隐隐意识到了发生的事。 顾时渊笑着转移话题:“翎儿手里拿着什么。” “……虎王的糖画, 是暗十做的。五爷看它的模样, 像不像我之前给你送去的那一个?” 孟翎很乖,他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五爷不让他看, 也不想他问,他就不看不听也不问。 “是有几分相似。一会儿, 你再给爷做一个,可好?” 顾时渊温声道。 “好啊。”孟翎一口应下。 有不曾面圣的金吾卫想要质问顾时渊怎可当街行刑, 被队长一个刀鞘拍得闭了嘴。 “圣——五爷。” 队长在顾时渊瞬间沉下来的眸色中,一秒改口。 “五爷,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顾时渊冷淡道:“全部拿下。” 金吾卫顿时一拥而上,把在场的纨绔子弟全部拿住,要将他们关进衙门牢房。 方启今日告假,领着刚认的小徒弟逛灯会,顺便培养培养师徒感情。 忽然听见百姓议论,说有个地方被大批的金吾卫围了起来,似乎出了大事。 方启一打听细节,顿感不妙,连忙中断行程,带着路生赶来。 他赶到时,恰好碰上金吾卫擒拿那群鬼哭狼嚎告饶的纨绔子弟。 又见翎少爷背对着的巷口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一颗心更是被高高吊起。 “五爷,属下救……就不小心来迟了。” 方启差点把“救驾来迟”说漏嘴,好在艰难地圆上了。 他抱拳行了礼。 来不及为失去的假期哀悼,方启连一息都不耽搁,火速加入了指挥的工作。 金吾卫都认得这位禁军首领。 金吾卫与禁卫军的职责虽不一致,禁军首领也管不到金吾卫的头上,但圣上在那儿站着,谁敢不听话? 至于圣上的身份。 只要见到那位翎少爷腰间挂着的腰牌,而孟翎和金吾卫队长称呼男人为五爷,方启又对五爷如此恭敬。 身份不难确认。 现场一下便忙碌起来。 路生作为“实习生”,只来得及问候孟翎一声,就跟着方启做事去了。 方启干脆利落地分配完任务,又转向顾时渊。 “五爷,此地嘈杂污秽,不宜久留,更不好坏了爷和翎少爷游园赏灯的兴致。这儿交给属下就好。” 顾时渊微微颔首,拿出一枚令牌,扔进方启手中。 月色下,有着一层金边的令牌划过一道弧线,被方启牢牢握住,收好。 孟翎连它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违令外出,是孟澎监管不力。子债父偿,便连他一并拿下,关入诏狱。”顾时渊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臣遵命。”方启抱拳应道。 孟翎没注意到那个“臣”。 子债父偿,那不是孟文琢先前说的话吗。原来五爷一早就到了,还什么都听到了。 “翎儿,我们走罢。”顾时渊将手掌递向孟翎。 孟翎想都不想就握住。 “都怪爷方才没有牵住我,我们才会被人流冲散。这回可不许了。”他小声埋怨道。 顾时渊好脾气地说:“是我不好。” 他说着,与少年十指紧扣,又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这一次,我绝不会松开你。” 孟翎笑了:“五爷可要说话算话。” 顾时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孟翎道:“暗十的摊就在前面,我去给五爷亲手做一个糖画。” 希望他之前学的技术没有还给暗十。 顾时渊不再让侍卫隔得远远的,而是叫了人随行两侧,显然对先前被迫与孟翎分开的事耿耿于怀。 糖画摊。 此时已近灯会尾声,街上的行人大多都已归家,糖画摊前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暗十见两位主子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五爷,翎少爷。” 孟翎嘻嘻哈哈地说要借用摊位的设备。 暗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说着就要直接掐断目前正在进行的糖画,要优先把位置让给五爷和孟翎。 孟翎制止道:“还有几位客人呢,他们先来的,而且又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先帮他们做了吧,我也好……再偷偷师。” 孟翎一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又暗示地咳咳两声。 暗十顿时心领神会。 于是一边为客人做糖画,一边细致地为孟翎讲解制作糖画的技巧和诀窍。 有不好或者说错的地方,就整个断开重开。 导致每一位客人的糖画都是精益求精做出来的,精致程度上升两个等级。 客人们赞不绝口,孟翎也“复习”了制作糖画的知识。 期间,顾时渊始终默不作声地看着、听着。 等最后的几位客人拿着糖画,心满意足地离开,暗十立马收了摊,将位置让给孟翎和顾时渊。 孟翎把老虎糖画塞给随从暂时拿着,和顾时渊同时伸手向舀糖的勺子。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触。 孟翎一愣:“五爷,不是说让我来?” “嗯。”顾时渊道,“可是我也想亲手做一副,送给翎儿。” 孟翎想了想,提议:“那我们一人画一个,互相送给对方,如何?” 顾时渊欣然应允。 暗十便把摊位上的东西收了收,空出一个更大的空间,又拿出一个新的勺子,方便他们二人同时绘制。 只是,暗十画的虎王糖画,一口未动,又回到了他手里。 暗十:“……” 一口咬掉了虎王的脑袋,嚼得咔咔作响。 旁人惊恐地看着他。 暗十纳闷:“干嘛?” 不能吃吗?翎少爷赏他了啊。 同僚小声答道:“翎少爷说这只虎王是五爷的形象。” 你特么一口啃掉了“五爷”的头! 你胆子肥了,要造反啊! 暗十:“…………” 暗十欲哭无泪。 你们没说啊!之前要糖画的人,只说要翎少爷上次画的那只老虎,半个字没提五爷,谁知道啊! 孟翎耳朵尖,听见了,插话道:“哎呀,这有什么,暗十莫慌。那已经不是五爷了,我马上要画的虎才是五爷。” 顾时渊听罢,动作一顿。 “翎儿为何总觉得我是虎?” “山中之王啊,多霸气。”孟翎理直气壮地说。 顾时渊微微摇头。 孟翎奇怪道:“五爷觉得自己不是虎,那是什么。狼王?豹子?狮王?” 顾时渊沉吟片刻。 “不如这样吧,我们只画自己的动物形象。” “寓意着把自己送给对方?”孟翎嘻嘻笑道,“五爷要把自己送给我吗?爷,你想撩我?招数被识破啦!” 顾时渊失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翎儿愿意么?” 孟翎见路人已寥寥无几,左右侍卫都垂眸不看他们。 少年垫着脚,凑过去亲了亲男人的嘴角。 “当然愿意。”孟翎用气音调笑道,“五爷,我早把自己送给你了,不差这一次。” 男人眸色一深,喉结上下一滚。 孟翎说完,立刻退开,笑着躲开五爷的手,去拿舀糖的勺子。 他把桌子推到另一头。 “五爷不许偷看!” “好。” 两人分开两桌,背对背画糖画。 暗十三两下啃完虎王,站在中间做技术指导。 “五爷,您的手腕要再提起来一些……对的,就是这样。” “翎少爷,糖舀得太多了,您的腕力不够,握不稳勺子。” 暗十感慨,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要不是当初被爹拿着棍棒喝令他学糖画,如今哪有指点贵人的机会?以后还能出去吹嘘,圣上的糖画技能是跟他学的! 这还不入贵人的眼?这还不升职加薪!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画渐渐成型。 暗十看看右边。 翎少爷画的很好认,是一只猫,大眼睛尖耳朵,与院里养着的橘猫有几成相似。 再看左边。 暗十愣了愣,面上藏不住惊讶之色。 这是…… 圣上莫非已经做了决定吗? 孟翎失败了好几次,总算画完了。 他直起腰,放下勺子,小心翼翼地捏着竹签拿起糖画。 一只栩栩如生的猫,身材不胖,但脸圆乎乎的,很可爱。 因糖的色泽原因,猫自带橘橙色,也很符合大橘的形象。 孟翎很满意。 孟翎的画技还是不错的。 在家里时,他就时常撸猫,还对着家里的猫画Q版形象。 连毛笔画Q版都做到了,用勺子画猫,小菜一碟啦! 孟翎无视自己之前险些失败得差点抓狂,自信满满地想到:唉,谁让我是天才。 顾时渊的图案似乎比他复杂,耗时要更长。 孟翎等了会儿,终于听见背后传来动静。 “五爷,你好了么?”孟翎问道。 “嗯。” “那我们数三二一,便一起转身吧!”孟翎迫不及待地说。 “稍等。” 顾时渊轻声道:“翎儿,你还记不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 孟翎一怔:“元宵啊,怎么……” 他的声音刹住了。 是了,今日是元宵,是他们约定好要彼此坦白的时候。 “五爷……”孟翎忐忑道。 难道一个糖画就能揭示五爷的秘密吗? 顾时渊道:“翎儿,如果实在为难,你可以不看。” 男人的嗓音在月色下温柔似水。 “我永远只是你的五爷。” 孟翎背对着五爷,很认真地想了几分钟。 “不行,要看的。”孟翎说,“既然约定好了,就不能临阵脱逃。再说了,我想知道。” 相爱的人应该坦诚,彼此不该有能够阻碍感情发展的秘密。 不说开,怎么成亲! 孟翎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好了。” 孟翎倒数三秒,数到一的时候,果断而坚定地转身。 他还没看清顾时渊手中的糖画,就先介绍了自己。 “我画的是猫,家里的橘猫。五爷,你——” 孟翎的话哽在喉咙里。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顾时渊手中的糖画。 那是一条龙,五爪金龙。 放在现代,可以是许多意义,甚至可以没有寓意都没有,只是一个图案。 但在夏朝,它只代表了一个人。 ——当今天子。 顾伍就是顾时渊。 作者有话说: 小孟:天塌了!(土拨鼠尖叫JPG) ——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营养液呀!啾咪! 第66章 澄黄色的糖液绘制成金色的鳞片, 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威风凛凛的巨龙。 大家都是初学者,凭什么我画Q版小猫,你画正比金龙?? 不对。 重点错了。 他是顾时渊? 不能吧, 不要啊! 以往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异常点统统浮上心头。 孟翎两眼一黑。 他咽了咽口水,盯着那条糖画龙, 神情变化莫测。 周围的一群人快紧张死了。 翎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快说句话呀! 顾时渊一向淡定从容, 此刻也难免心情忐忑。 “翎儿, 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男人低声问道, 语气竟然有一丝不该属于帝王的小心翼翼与讨好。 孟翎的表情无比纠结。 “五爷。” 顾时渊:“嗯, 我在。” 孟翎思考了很久, 很久, 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地问:“你是在暗示想要、呃,清君侧吗?” 一群人:“…………” 神特么清君侧! 顾时渊显然也没料到孟翎会来这么一句。 他也□□沉默了。 两人面面相觑。 顾时渊闭了闭眼:“不要再装傻了, 我就是顾时渊。” 大庭广众之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出口, 就不怕被人捉住把柄吗。 “还好这儿没有外人,朕便当没有听过。” 帝王侧了侧脸, 对一众随从道:“你们亦是。” “是, 陛下。”随从们齐齐应道。 孟翎:“…………” 孟翎在心里泪流满面。 我只是想要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你怎么不给我机会啊。 顾时渊见孟翎一脸茫然与无措,到底是心疼了。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们先回去,好吗?” 孟翎:“……好。” 马车时刻备着的, 车夫很快赶到。 鉴于顾时渊已自爆身份,车夫也不再遮掩。 “陛下圣安, 翎少爷万福。”车夫恭敬跪地行礼,询问道:“陛下, 是回宫,还是……” 孟翎紧急插话:“去溪月园!!” 车夫迟疑一秒,偷偷抬眼打量两位主子的神色,见他们之间的气氛没有很紧张,才松了口气。 倒不是不听孟翎的吩咐,而是怕孟翎与顾时渊生了嫌隙,担心他们吵架。 如今见他们虽没有手挽手,但也肩并肩。 起码是放松点了。 “是,翎少爷。请二位主子上车。” 车夫利落应道,弯腰为他们掀起车帘。 两位主子上了车,其他随从也上了随从的车马,便有人来报:“一切就绪,可以启程了。” 车夫微微颔首,一甩马鞭。 马儿向前撒开蹄子狂奔,车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 与五爷一同出行多次,孟翎还是第一次觉得马车上的时间如此漫长难熬,度秒如年。 他坐立难安。 少年手里还拿着橘猫糖画,却不知该不该与五爷交换了。 ……他也不该再称呼顾时渊为五爷,而是该恭谨万分地称呼一声“陛下”。 顾时渊是皇帝,是天子。 是“原书”的男主。 那个传闻中最讨厌与人有肢体接触,暴戾凶残,被“自己”碰瓷撞到后可能将他五马分尸的君王。 孟翎只要想起自己有多以下犯上,就会不安。 天啊…… 顾时渊讨厌与人有肢体接触,他却天天坐在顾时渊的怀里,每天都在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顾时渊是坐拥天下、尊贵无比的皇帝,做那事的时候,却肯主动放下身段来服侍他。 还吃他的东西。 顾时渊不喜欢臣子拉帮结派搞党争,孟翎却跟左相是义兄弟,还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结拜的——虽然是皇帝亲自促成的。 还有很多很多…… 孟翎一想到自己踩了多少“帝王”的雷点,就会头皮发麻。 但话又说回来了。 顾时渊要砍他,早就砍了,哪里要等到现在? 他的爱意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方方面面无一不替他着想。 知道孟翎终有一日会跟孟澎断绝关系,也知他的祖父远在江州,提供不了多少助力,便早早为他寻了左相作为后盾,又把天香楼交给他打量。 情报、钱财、人力兵力…… 只要顾时渊有,只要孟翎想要。 再则,原书真的就是对的吗? 先不论阎母“你是我亲生儿子”的圣杯,带给孟翎的震撼尚未消退。 单论小说里,孟翎本就没有看到任何“顾时渊把孟翎斩了/五马分尸”的描写,都是孟文琢的片面之词。 孟文琢哪有信誉啊? 他的话跟放屁有什么区别!他的心理活动也能信?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孟翎犹如醍醐灌顶,一下想通了。 顾时渊如果是顾时渊,那还是要怕一怕、躲上一躲的,以防万一。 可顾时渊是五爷。 孟翎心想:那还怕个der?皇帝不好拿捏,五爷还不好拿捏吗? 随便撒个娇的事! 信手拈来,哼哼。 “翎儿在想什么?”顾时渊问。 “没、没什么。”孟翎心里憋着坏,在想怎么跟五爷要几个免死金牌。 他没规矩惯了,将来若是成亲,可不能接受被困守在红墙之内。 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搞几个出入宫门的令牌,方便随时溜出来玩。 再弄几个免死金牌。 别的不说,平时在榻上被做狠了,孟翎挣扎起来是真的会一巴掌呼顾时渊的脸上。 打五爷可以,打皇帝可不可以? 不知道啊! 糟糕,跟五爷上床的频率有点高。 得多搞几个。 被玩就算了,毕竟是有爽到。 但是……不挣扎和不打一巴掌是绝对做不到的!! 少年没说自己惦记着榻上的那点事。 他眼神闪烁,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撒谎。 顾时渊没有拆穿,只抬起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银盘,问:“你不与我交换糖画了么?” 金龙糖画被侍从放在银盘里,摆在桌上。 而孟翎的橘猫糖画,还在他自己的手里捏着。 孟翎犹犹豫豫地:“……换的。”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把猫猫糖画也放进了银盘里,随后拿走了龙龙糖画。 车厢内满铺了柔软的地毯,孟翎没有坐在软垫上,而是直接坐在地毯上。 顾时渊索性下了长榻,学着少年,一掀衣摆,也盘腿坐在地毯上。 “翎儿怕我?” “没有。”孟翎秒答。 都在惦记着给你猫猫拳了,怎么会怕你。 顾时渊道:“昔日在柳桥边,我这么问你,你也是这么答我的。” 孟翎一愣。 “五爷还记得啊……”孟翎猛地反应过来,挠了挠脸颊:“不,不对,我应当唤你为陛下。还有自称,我应该自称草民吗——” “翎儿。”顾时渊打断了他。 孟翎闭上嘴,做出乖巧倾听的模样。 “我没有在你面前用‘朕’,你又何必与我见外?” 顾时渊已有悔意,若早知孟翎是这般反应,他会重新斟酌挑明身份的时机。 但他不会跟孟翎说这些话。 事已至此,再说‘如果’,也是没有用的。 不如想想解决的办法。 少年就在他身旁半臂外的距离,跪坐在地毯上,表情欲言又止。 顾时渊的眼眸暗了暗。 换作是从前,孟翎绝不会如此规矩。他定会坐进他的怀里,像只粘人的猫,要人抱着才安分。 这半臂的距离,无比碍眼。 顾时渊非常、非常想伸手将孟翎拉进怀里。 他曾经许诺过孟翎,如果孟翎要走,他会挽留,但绝不会利用权力软禁他。 孟翎真的要走吗? 顾时渊克制着内心升腾而起的不安与怒意。 不是说好,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离开他的么。 宁可跟他一起造反,都不肯相信他是皇帝。 为什么? 男人垂下眼眸,压着火,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翎儿有何顾虑,为何不同我说?过去在西院,我在你面前许下的诺言,至今未变,以后也不会改变。” 孟翎摩挲着腰间的碧玉腰牌。 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是皇帝的身份象征——或者说,它曾是作为亲王的五皇子身份象征。 不只是分出的权力,更是一份厚重的情感。 它伴随五皇子熬过幼年的深宫,打赢亲王之间的夺位之争,跟着帝王出过战场上过朝廷,最后被它的主人亲自挂在孟翎的腰带上。 ——见它如见我。 是对下属,也是对孟翎。 是庇佑,更是相思。 你看见这枚碧玉腰牌,就要想起我。 一如我时时刻刻都在思念你。 五爷未说出口的情话,孟翎直到现在才明白。 孟翎有点心软。 算了,不挣扎也不给你猫猫拳了。 大不了忍你一忍……陪你多玩几个花样。 少年久久未说话,盯着玉佩,表情严肃,似乎在郑重考虑什么。 顾时渊的一颗心被高高吊起。 莫非是要把玉佩退回? 孟翎的下一个举动,却安抚了他的心。 少年收拢手掌,将它紧紧握住。 “爷待我之心,我晓得。”孟翎轻声道,“只是,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不知如何开口……” 顾时渊问:“有多要紧?” 孟翎想了想:“涉及生死!” 男人的眉宇紧锁,果断道:“路上不便,回了溪月园,再与我说。” 他掀了帘子,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回府。 孟翎心想也是,系统什么的,马车上说哪里安全。 他没反驳。 过了会儿,感觉有点饿,习惯性地扒拉马车上的点心盒子,翻找想吃的点心。 顾时渊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替他斟茶。 有专人开道。 两人很快回到溪月园。 进了房,屏退下人,又命暗卫退避。 孟翎坐在桌边,正欲说,顾时渊却推来一碗甜汤。 “不急,喝完再说。” 男人淡声道:“我已吩咐下厨房备夜宵,你先填填肚子。” 孟翎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 是在马车上吃点心的时候注意到的? 五爷总是这般细心,尤其是对他。 一碗甜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孟翎接过顾时渊递来的手帕,擦干净嘴巴。 “五爷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什么秘密,说罢。”顾时渊颔首。 孟翎:“那要从我的前世说起——” 顾时渊的面色微微变了,神情越发凝重。 顾时渊听了一个有关于前世今生、轮回转世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孟翎,他是死而复生之人,他之所以能卜算未来,是因为身上有一个名为天机薄的系统。 孟翎还说,这个世界在他眼里本来是一本书。 顾时渊是话本里的男主,而他是被欺负的小傻子,被孟文琢坑骗后冲撞了皇帝。 “不知会不会被五马分尸……五马分尸是孟文琢猜的。”孟翎补充道。 “不会。”顾时渊斩钉截铁地答道。 男人十分冷静,且有理有据。 “我不是会迁怒的人,更非暴君。车裂是酷刑,轻易不会用。即便话本中的我并不认得你,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冲撞就将你下狱。” “若我说‘带走’……”顾时渊无需思考,说:“那必然是将幕后算计朕的人带走关押。” 皇帝出行必定随从无数,孟文琢暗中窥视皇帝,鬼鬼祟祟,肯定早就引起了暗卫的注意。 “你是无辜之人,何罪之有?‘我’不会怪你,只会将你保护起来,说不定还会赔你一个糖画。”顾时渊说。 孟翎很信。 这的确是五爷的性子。 “你一直害怕皇帝,就是怕这个?”顾时渊问。 孟翎老实点头。 “即使在民间,我的名声也没有那么差吧?” 顾时渊叹了口气。 怎么成了一言不合就车裂的暴君。 孟翎心虚。 “话本里是这么写的……” 顾时渊一时无语。 他很快想到解决之法。 “那我许你几枚免死金牌?” 顾时渊猜测,话本里最爱写这类令牌,孟翎肯定想要。 话音落下,果然见孟翎像是见了鱼的猫,双眼发光。 “好啊好啊!!”孟翎猛猛点头,张嘴就是:“我要十个!” 顾时渊:“……” 翎儿真是太好懂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请给我来一打。 五爷:…… 小孟:给不给?(威胁) 五爷:做一次给一个。 小孟:??! —— 感谢宝宝们投喂营养液呀!好多好多营养液,看我大喝特喝! 大家晚安早安午安! 第67章 顾时渊又叹了口气。 孟翎警惕道:“干嘛?陛下不会是要反悔吧?” 顾时渊的心弦微微一动。 他从没听过孟翎喊陛下。 这听惯了的两个字, 怎么从孟翎的口中说出来,便如此动听悦耳? 他在那无限回味,孟翎已经紧张地快跳起来了。 “帝王一诺千金!你不许说话不算话!”少年大声叫道。 顾时渊笑吟吟道:“朕的承诺可不止千金。” 孟翎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对自己用“朕”的自称。 ——五爷是帝王。 孟翎对此有了明确的感知。 他兀自发愣, 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怎么…… 怎么有点好品。 孟翎情不自禁地反复咀嚼。 两个人诡异地沉默下来。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气氛更古怪了。 “咳……”孟翎率先打破僵局,强行把话题掰了回来:“所以, 五爷知道我的身份了, 有什么想法?” 顾时渊没有过多思索。 “不明来路的东西, 不可尽信, 从此要对系统多几分警惕。与人卜算之时, 话不可说满, 凡事必留余地。” “天机薄需要提高熟练度和功德值, 具体如何做,我会替你安排。” 孟翎连忙应道:“噢噢,好!” 顾时渊说:“天气预报可助农户耕种, 也能提防天灾。你方才说,它的地图非常全面, 连地形都有标注?” 孟翎点头。 他眼睛一亮:“如果我把它画在纸上,那不就是全国地图吗?” 顾时渊却是在想另一方面:“不知能否看见外邦的地形。” 要是可以的话, 把它们画出来, 打仗就像提前开了天眼, 优势更大。 孟翎说:“系统还没升到满级呢。也许之后可以吧,不过,我暂时只有京城的天气预报。” 除非孟翎亲自前往其他地区, 在官衙前打卡并点亮地标。 “要不,五爷给我一辆马车和一些护卫, 让我满地图转悠打卡呗。”孟翎试探道。 “不可!”顾时渊不容置喙道,“你独自离京, 我不放心。” 孟翎:“……” 那么多随从和护卫在你眼里就是空气吗。 但顾时渊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 偏远的暂时去不了,京城周围比较近的城市,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比如,从京城到江州,一路会经过许多城市,届时仔细规划路线与行程就好。 顾时渊默默计划着,在尚未确定行程前,他没有说出口。 只提醒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告知第三人。无论是信任的心腹,还是路生和傅宁……将来去了江州,亦不可对外祖说漏嘴。” 孟翎很乖地答应了:“五爷放心,我能分辨其中利害。” “此外,你每日抽完运势签,要将结果告知我。”顾时渊说。 “这也要说?”孟翎疑惑。 “若是运势不好,我便能提早准备,安排好护卫,减少多余行程,以防万一。”顾时渊耐心解释。 孟翎想了想,也行,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之前每次抽完签都会顺口跟周围人分享。 大家都知道,如果翎少爷今日运势是大吉,那就会一整天都乐呵呵的。出门也很积极,抓着卜算道具出门的架势像极了要去狩猎的豹猫。 如果抽到凶,翎少爷的笑容就少了许多,但也不至于紧张得自乱阵脚。 他会直接宣布打烊,在院里闭门不出。挑个顺眼的躺椅,看话本撸猫,咸鱼躺一整天,权当做沐休。 孟翎过去懒得隐瞒,现在跟顾时渊摊牌了,更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至于孟翎到底是不是“原主”…… 顾时渊道:“这不重要。” “为何?”孟翎问。 “是也好,不是也罢。我爱的不是这幅皮囊,而是你。”顾时渊说。 孟翎听得脸红扑扑的。 “五爷真会说情话。” 男人蹙眉道:“分明是真心话。” “嗯嗯,真心话。”孟翎大胆调戏道:“五爷说多点,好听爱听。” 顾时渊:“……” 他倏地伸手将少年拽进怀里,动作强硬。 孟翎环住男人的脖颈,闭着眼,仰头迎上炽热的吻。 亲吻铺天盖地地袭来。 孟翎被卷入一浪比一浪还高的热朝中。 他像一尾濒死的鱼,腰向后挺直了,试图躲闪,又被男人握住。 “唔——” 少年哽咽着长吟,却被吻住,带着泣音的尾音被迫变了调子。 孟翎不知顾时渊是怎么了,不过是亲个嘴,就跟要吃了他似的。 亲嘴也不是第一次亲了,以前都没有被亲的……有种要窒息的濒死的错觉。 两人都还没做呢! 好不容易被放开后,孟翎连忙推了推顾时渊的胸膛,与他强行隔开了一点距离。 “五爷今日怎那么凶?我又不会跑。”他带着点不解地问,嗓音还是哑的。 “……” “爷?你怎么了?” 孟翎伸手捧着男人的面颊,轻声问。 顾时渊还是不答。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哦。”孟翎想了想,开玩笑道:“该不会是怕我跑了吧?” 出乎意料之外,男人竟然点了点头。 “对。”顾时渊说,“怕翎儿不要我了。” 孟翎:“……” 还真是啊! 年轻俊美的帝王被孟翎当椅子坐着也毫无怨言,只搂着他的腰背,微微仰起头,将致命的咽喉要害暴露在少年眼前。 “我向你坦白身份,想抱你,你却躲着我。”顾时渊说,“翎儿不知我有多害怕,怕你气我怨我,更怕你畏惧我,想要远走高飞。” “不会的,我怎么会跑。” 孟翎说这话时有一点心虚。 不多,就亿点点。 “真的?”顾时渊问。 “比珍珠还真!”孟翎信誓旦旦地说道。 “一点犹豫都不曾有吗?”顾时渊追问。 “五爷那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呀。”少年甜腻腻地回应道。 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孟翎不敢说出自己确实犹豫过,心中发虚,便主动贴近,亲昵地用自己的侧脸去蹭着男人的脸颊。 跟猫一样。 顾时渊的眼中藏着细微的笑意,只是被他隐藏得很好。 孟翎怕五爷又要问,他答不出来可怎么办! 于是岔开退,坐在五爷的大月退上,面对面搂着他,缠着五爷要亲。 孟翎在做这事时,向来是能偷懒就偷懒的。 有时,顾时渊让他抱着自己的月退,他都不想抱,还得靠“威胁”,他才抽抽噎噎地答应下来,不情不愿地自己抱住。 今天有心哄人,自然要出力。 孟翎讨好地亲他,还学着过去男人埋首于他肩窝处的模样,有模有样地照搬照做。 顾时渊被他小猫乱添的架势弄得非常想笑。 但考虑到笑出声的话,必然前功尽弃,只能强行忍住。 孟翎却误以为男人身体僵硬是因为自己的努力起了作用,越发卖力。 直到小猫师傅在忙碌间无意间抬眸,瞥见男人一闪而过的笑,猛地停下来。 “你刚刚是笑了吗?”孟翎狐疑道。 “没有啊。”顾时渊若无其事的模样,温声道:“翎儿亲的很舒服,你真聪明。” “……”孟翎被夸得质疑不下去了。 他偷偷摸摸地打量顾时渊,想捉他的把柄。 高大英俊的帝王衣衫凌乱,领口大开,能居高临下地瞥见形状完美线条流畅的八块腹肌。 他垂着眼,神情隐忍。 美色在前,孟翎很快被迷得晕晕乎乎,那点不对劲的想法很快被甩到脑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 猫很快被吃干抹净,反抗都没了力气。 趁着猫崽反应不过来,不会反抗。 顾时渊不动声色地开始撸猫。 从小猫的脊背一路顺着毛摸,再去摸小猫放尾巴的地方。 摸到两人相连的地方。 顾时渊遗憾道:“要是真的有尾巴就好了。翎儿见多识广,可有弥补之法?” 孟翎已经在起起伏伏的浪朝中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不想理会,但五爷向来要求他不能爽到忘记回话,只好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勉强抓住一点记忆。 孟翎断断续续地回道:“可以定制啊……嗯……现代挺多样式的,不知夏朝有没有……但工序不、不难,有图纸应该——等等!” 他睁大了眼睛。 顾时渊颔首道:“朕明日便遣人去打造一个。” 孟翎:“……” 不要趁我没有防备心的时候套话啊! 顾时渊把人抱到书桌前,再度坐下,伸手将纸和笔拿了过来。 这段路程不远,但对孟翎而言却是一个不小的刺激。 饶是如此,孟翎看见毛笔时,还是一个激灵就醒了。 条件反射想逃。 “又来?!”孟翎叫道。 他的身体先他一步,想起了个深入骨髓的销魂滋味。 少年被抱坐着,背贴在男人的胸膛上,他们之间的体型差非常明显,顾时渊能将孟翎完完全全地笼罩住。 顾时渊把毛笔塞进孟翎的手里。 孟翎想都不想,直接一个投篮,扔得远远的。 顾时渊一顿。 孟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气呵成,手臂胡乱一扫,把桌上的毛笔架径直推下桌。 笔架落地发出巨响,毛笔摔得到处都是。 外头立即传来靠近的脚步声。 “陛下?”徐福安隔着门迟疑询问。 顾时渊看了眼怀中的少年。 孟翎理不直气也壮,侧过身子,挑衅一般地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没有毛笔,看你还怎么折腾我。 徐福安又隔着门问了一声。 “无事,只是猫把笔架推倒了。” 顾时渊俯身凑近少年的耳畔,似笑非笑道,“不听管教的猫,欠教训,翎儿说是不是?” 孟翎的脸瞬间涨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顾时渊对着屋外扬声令道:“退下。没我命令,不许入内。” 徐福安疑惑屋里哪儿来的猫,但也不敢多问,恭敬应了一声,带着人又站远了点。 “本来是想让你画猫尾图纸的。” 顾时渊弯腰捡起一支滚落在他脚下的毛笔,放在桌上。 孟翎浑身紧绷着,余光不断瞥着那只笔,呼吸都放缓了。 “五爷,陛下,不要毛笔。”他撑着桌子转回头,软声求道。 “看你的表现。” 顾时渊掐着少年的腰。 没有出来。 而是直接将他抱着换了个方向,让两人面对面。 男人亲了亲孟翎的鼻尖,不顾他身体陡然剧烈的颤抖,微笑着说:“自己骑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啾咪啾咪-3- 第68章 被摁在上面直接转身, 那滋味,绝了。 孟翎的魂都差点飞出去。 他太铭感,又不擅长忍耐, 当场…了。 “体力和耐力都需锻炼。” 顾时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其抹开, 又用手指沾了一点, 自己当着孟翎的面吃了。 “!!!” 孟翎红着脸抓过旁边的布帕去擦, 不许他吃。 少年灵机一动。 “五爷, 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要他自己骑出来什么的。 顾时渊点了点少年的鼻尖, 拒绝了, 不给他走捷径。 “不算。”他暗示道, “而且,我还没有。” …… 孟翎有点绝望,五爷向来时间长, 这岂不是没有尽头。 他的体力不好,□□跪坐在车垫上, 骑了个开头。 想着休息会儿,被顾时渊催促, 只好继续奋力骑行。 只可惜, 没过多久, 他又骑不动了。 孟翎把脸埋在男人的肩窝处,双腿抖如筛糠,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着颤。 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乌黑长发瀑布般从圆润的肩头滑下,触感如绸缎。 “爷, 真不成了,你饶了我罢。”孟翎求饶道。 “累了?” 顾时渊伸手撩开少年挡在胸前的发。 免得挡住好风光。 五爷好似心软了, 很好说话的样子。 孟翎眼前一亮,感觉看到了希望。 他嗯嗯地点头,满脸期待。 顾时渊对他微微一笑。 “那便坐下歇会儿,”男人温声道,“虽然扶着我的肩膀借力,但一直悬而不落,不是更累么?” 孟翎:“……” 他也想啊! 腰上摁着一双大手,不让他完全离开。 可要他完全坐下,那孟翎也是不敢的。 没人告诉他,这样坐着能…得那么深。 孟翎脱力坐下过两次,哪怕再累,双腿再酸软骑不动车,也不敢尝试第三次。 太要命了。 站又站不直,坐又不敢坐。 孟翎咬着唇,不断犹豫着,进退两难,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中途停靠休息。 “翎儿。” 五爷又在催他了。 孟翎停得久了,卡在半坡上不去又下不来,自己也难受。 “五爷,帮帮我……”少年求道。 他自己努力地骑了两个上坡和下坡,又讨好地…紧。 …得很好。 不只是嗓音。 男人眯了眯眼,呼吸加重,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眼中的沉稳逐渐淡去,转而浮上海面的是一股浓烈的、充满侵略性的情/谷欠。 孟翎对上他的视线,心中七上八下地打鼓。 今天还能活着下车吗。 “五爷,剩下的路,我骑不动了。”孟翎小小声地说。 “这点路便骑不动,娇气。”顾时渊淡声道。 孟翎耍无赖,道:“反正我不干了,五爷自己看着办!” 又央求道:“别罚了,好不好。” “可我瞧见有只坏猫把笔架推到地上,不该罚么?”顾时渊慢条斯理地问。 孟翎心想我下次还敢。 嘴上却道:“五爷看错了,猫一定不是故意的。” “是么。”顾时渊不置可否。 “是的是的。”少年猛猛点头,一脸你就是看错了,不是也得是的霸道。 孟翎算准了顾时渊会纵容他。 只要撒娇撒得好,耍赖足够不要脸,顾时渊一定是率先败下阵的那一个。 顾时渊把他的心思都收入眼底。 只可惜某只猫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在其他时候,顾时渊向来是孟翎说什么便是时候。 唯独榻上是例外。 男人的掌控欲在榻上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喜欢命令孟翎在特定的时刻做特定的事,喜欢看孟翎因为他失控。 这种时候,如果孟翎哭了,或者求他,顾时渊并不会动摇,也不会心疼,他只会更兴奋。 当然,他能确保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也确信孟翎的泪水不是因为疼痛或一切不愉快的体验而流。 “翎儿,过来亲我。”顾时渊说。 孟翎没什么力气了,但他依旧挺直了胸膛,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小鸡啄米式的亲一下,又亲一下。 本想搞搞纯爱敷衍过去。 “这便是你道歉的诚意?”顾时渊问。 瞥见五爷不变的表情,孟翎撇了撇嘴,还是张开口,用舌头扫过对方的唇缝。 努力撬开了一个口,正要高兴。 不过瞬息,主动权就被掠夺走。 亲吻落在唇上。 没有丝毫缓冲的时间,口腔的每一处都被添过,无法及时咽下的唾液从少年的嘴角溢出。 他连怎么换气都忘记了,窒息感袭来的瞬间,孟翎四肢发软,再也撑不住。 瞬间的下坠。 “不——嗯!” 孟翎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有片刻的停滞,眼睛染上湿意。 太…了。 孟翎急迫地想要起来,却被掐着腰摁在原地。 “想让我帮你骑完后半程?可以,但翎儿之后得听我的。”顾时渊低低地笑道。 孟翎十分勉强地聚起理智。 “什、什么意思?” 他有点茫然,“现在不是已经在听爷的话了么。” “不够。” 顾时渊说,“爷得练练你的耐心。” 孟翎不理解,但他很快就懂了。 他向来随心所欲,想什么时候出就什么时候,忍不了一点。 但五爷要他忍。 这段路很长,很长。 有无数个上坡和下坡,如层峦叠嶂的山脉,又如被风卷过的麦浪,起起伏伏,一个山头接着另一个山头,仿佛走不到底。 如果能回到过去,孟翎宁可要自己辛辛苦苦地骑完全程,也绝不会把控制权轻易交出。 但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在这漫长的骑行过程中,孟翎被要求锻炼耐力,一度濒临崩溃。 毛笔更狠一点,还是这个更狠一点? 他说不清,算不准。 给的多,本该是好的。但凡事都有个度,一旦给太多,那就从奖励变成惩罚。 而在反反复复的上坡旅程中,一次又一次在山头经行,却不停留。 五爷允许孟翎在近在咫尺的距离欣赏山顶的风景,却又不许孟翎忽略了他,不让孟翎彻底沉迷放纵在景色中。 要他把东西都留在帐篷里,不许他带出门。 那就太为难孟翎了。 “五爷,松松手——你松手!” 少年的泪水淌了满面,而始作俑者却残忍地拒绝。 “不可以。” 孟翎不顾一切想要去掰开他的手臂,却因体型的差距而被轻而易举地压制住。 “五爷,五爷!”孟翎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了,最后只能喊出男人的名字:“顾时渊——” 顾时渊从未如此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好听。 归根究底,还是孟翎的声音动听。 “顾时渊——”孟翎呜呜咽咽的。 “我在。”顾时渊亲了亲少年的脸颊,吻走他的眼泪,怜惜道:“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你还有脸问?”孟翎骂道。 “怎么跟爷说话的。”顾时渊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嗓音里满是笑意。 经过陡坡。 会有剧烈的颠簸。 孟翎被颠得说不出话。 顾时渊不断地亲着他:“翎儿很爽么?怎么翻白眼了……舌头吐出来……做得很好,翎儿最聪明了。” 又问他:“不握着你的手,你能忍住么?” 孟翎正要点头骗他。 顾时渊道:“自己坚持住了,一盏茶内结束。否则,再加半个时辰。” 孟翎:“…………” 再加一个小时,那还要不要睡了! 他困了累了想解脱了! 斩/首不过头点地。 但顾时渊的“惩罚”简直是折磨。 爽过头了就是折磨了。 “可以做到吗?”顾时渊问。 孟翎犹豫许久。 他咬咬牙。 “……可以,我能忍住。” “答应了就要做到。”顾时渊提醒。 “难道失败了你还要惩罚我吗?!再来一次?”孟翎不可置信。 顾时渊颔首。 “并且,会和毛笔一起。”男人轻声笑道,“这么一想,倒是有点趣味……” 你还期待上了!! 孟翎大惊失色。 该死的毛笔,怎么还有你的事? 以后上课练字写文章的时候,要我怎么直视你? 孟翎不动声色地把五爷唯一捡起来的那支毛笔,稍微推远了些——倒是不敢再直接摔地上了。 顾时渊笑了。 “好乖。” 男人亲了亲孟翎的眼睛,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紧张,满心愉悦。 他温声提醒:“自己忍住了。” …… 五爷说可以了的时候。 孟翎眼前闪过阵阵白光。 孟翎从未坚持过这么久,也从未有过这样极致的体验。 他头皮发麻,灵魂都因此而震颤。 少年呼吸急促,呆呆地倚在五爷的身上,神情恍惚,目光溃散。 好半晌才回过神。 顾时渊安抚地亲着他,不是那种侵略性的吻,而是轻轻的,如春雨一般细腻温柔。 “做得很棒。翎儿……的样子真漂亮。”顾时渊夸道。 五爷喜欢夸他,但孟翎没心思听。 他只觉困意上涌,下一秒就能直接累睡着。 男人凑过来要吻他,孟翎想都不想,抬手就往他的脸上糊,用手掌挡住他的嘴唇,不让他靠近。 “不要亲了。” 孟翎实在承受不了更多。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希望任何人碰到他的皮肤,他连这个都受不了。 顾时渊不痛不痒地挨了一巴掌,还亲了亲少年的手心。 笑着关心道:“打得手痛不痛?” “狗皇帝,我要造反!”孟翎如今胆大包天。 “嗯,睡醒了再与朕商量如何造反。” 顾时渊扯了大氅将少年完全裹住,把他牢牢抱起。 孟翎上下眼皮在打架,慢半拍才问到:“去哪儿?” “带你去浴池沐浴。” “——!” 孟翎连忙强行打起精神:“我不要做了!” “不做,今天到此为止。”顾时渊安抚道,“想睡可以睡,我会替你清洗干净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孟翎不客气地准备开睡,意识正要沉入黑暗,忽然记起什么,强行睁开眼睛。 “陛下——” “嗯?”顾时渊有些意外,“怎么?” “陛下,臣的免死金牌呢?”孟翎有气无力地问,“我的表现那么好,还不值得一个免死金牌么。” “玉玺不方便带出,在宫里。朕带你回宫写圣旨,翎儿想盖几个就盖几个。”顾时渊哄他。 听起来很顺耳。 孟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 “陛下你有点昏君了,不好。”孟翎颇有贤后的风范,努力劝谏:“陛下要当明君,圣旨不能乱写,更不能想写几个就写几个。” “免死金牌限定一人,只给你用。”顾时渊顺着他的话。 孟翎又急道:“不行,我得给祖父、路生、傅宁哥都留一个。还有方启、周迎、徐福安……” 他念了一大串人名,都是对他极好的、以真心待他的人。 末了,孟翎强撑着困意,补充道:“还要限定条件,造反之类的重大事项不给用……”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睡过去了。 顾时渊搂紧了他,眼中满是珍惜怜爱。 作者有话说: 五爷s进去了呢,啧啧(那种语气) ——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啾咪~~~030 第69章 孟翎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一块巨石压住动弹不得, 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忍无可忍,睁眼一看。 胸膛上趴着一只大橘。 傻猫睡得四仰八叉,jio快蹬孟翎的脸上了。 孟翎:“……” 难怪感觉喘不上气! “橘啊, 你要减肥了……” 孟翎生无可恋地劝道,把猫整个揣走放到一旁。 侧过来脸瞥见枕边还躺着两团毛茸茸。 是小黑和小狸窝在一起, 睡得正欢。 “嗯?”孟翎动作一顿, 慢半拍地发现不对劲。 猫怎么都上床了? 孟翎养猫也算小有心得, 这三个猫崽子并不怎么粘人, 只有在有需求(比如梳毛和饿了)的时候才会屈尊降贵地靠近人类。 猫感到不安的时候, 是会连睡觉也要粘着他的。 孟翎后知后觉地打量四周。 因帐内昏暗, 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异样。如今再看, 才惊觉这儿并非他日常起居的床榻。 床比之前的大了一倍不止,锦被似云朵一样柔软,那么暖和, 盖在身上却没感觉到多少重量。 孟翎眯着眼,伸手摸了摸床沿的雕刻。 ……像龙。 不会吧, 顾时渊趁他睡觉直接把他薅进皇宫里了吗。 孟翎从床上爬起来。 这个动作异常艰难。 因为某些睡前运动,他的双腿如今酸痛不已, 腰也像快断了一样, 就连那处也有些不适…… 嗓子倒是还好, 有点哑,但不干涩,大概是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被顾时渊喂了水。 孟翎连动都不想动, 干脆微微提高音量:“有人么——” 殿外立刻有人回应:“主子,我在。” 是康明公公的声音。 康明快步走进, 小心翼翼地掀了帘。 “主子,您醒啦。” 帘子掀开, 一室光亮。 孟翎总算看清自己在哪儿了。 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殿宇,占地极大,处处雕梁画栋,无一不显精致。 不可能是溪月园。 莫说京城,全夏朝的建筑都有规制。 眼前的宫殿,除了天子居所,没有第二个可能。 孟翎问:“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的话,还有一刻钟便是午时。”康明恭敬答道。 孟翎又问:“这是皇宫?我怎么会在这儿?” 康明点了点头。 “此处乃是乾清宫,是陛下日常起居之处。昨夜,陛下为您沐浴后,直接带您和三位皇子回了宫。您睡得香,便没有察觉。” “原来如此。” 孟翎应了一声,心里暗道:大橘小黑小狸你们仨也算一步登天了。 从朝不保夕的小流浪猫升成“三位皇子”。 妥妥的子凭父贵! 孟翎真想把大橘摇醒,告诉它要懂感恩,以后不要用胸口碎大石的架势睡他身上了。 “五爷……不,陛下呢?”孟翎问。 “陛下在东暖阁与朝臣议事。主子您先洗漱,奴才已派人去知会徐公公,等一会儿,陛下就来了。”康明道。 “好。” 孟翎应道。 康明朝后招了招手,一群宫人顿时鱼贯而入,排成两列。 手里捧着各类洗漱用具和水盆巾帕,还有更换的衣物鞋袜等等。 衣物备了不同款式和颜色,给足孟翎选择的余地。 排场比在溪月园时还要大。 孟翎正要洗脸,定睛一看,连水盆里都飘着玫瑰花瓣。 “……”孟翎无语,“怎么一盆水都有花瓣。” 以前溪月园都没有的。 宫女下意识问:“娘娘是不喜欢玫瑰么?奴婢还备了其他种类的鲜花,请娘娘挑选。” 说罢,身旁的小宫女上前一步,微微弓腰,将手中托盘高举起来。 托盘上摆着几个瓷碗,里面装满了不同花的花瓣,有一个银盘,上面有若干整个的花朵。 花很漂亮,但孟翎认不出来品种。 孟翎:“……” 他沉默了。 一觉醒来,不仅进了宫,还成了娘娘。 位份呢,怎么只有娘娘没有位份前缀。 孟翎暗戳戳地想道:顾时渊要是敢给一个小小贵人的名号,他就等着瞧吧! 这就去偷玉玺给自己写成为皇后的圣旨。 免死金牌立刻派上用场。 孟翎仗着自己有一打免死金牌,就很胆大包天。 两个宫女却有点慌张,以为自己准备了那么多,一个也没有踩中考点。 “还望娘娘恕罪!您喜欢什么花,奴婢们马上去御花园现摘。” 孟翎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不想为难宫女,连忙道:“不要紧,玫瑰就行……” “是。”宫女恭敬应道,捧着花瓣碗的退下了,另一个宫女上前,洗了巾帕给漱完口的孟翎擦脸。 孟翎什么都不用干,连站都不用。他只需坐在镜子前,从洗漱到束发,没有需要他自己动手的。 从前在西院,管事姑姑也这么指挥下人服侍他,但他当时不习惯,便拒绝了。 大部分时候,还是自己来,下人在旁协助或直接退下。 后面去了溪月园,也有这种排场,但场面会小一些。 主屋再大,也挤不下两列的宫女太监…… 管事姑姑也跟着入了宫,此时正在监督小宫女替孟翎束发。 她本就是皇帝指给孟翎,从此要跟着孟翎的,自然是主子去哪,她去哪。 孟翎换了衣服,浑身懒怠,圆凳子都有点坐不下。 他独自更衣的时候偷偷检查过了,五爷还是有分寸的,那儿已经上过药,只是似乎有些红肿…… 都怪五爷。 那么疯做什么,停都不带停的! 孟翎嘀嘀咕咕地埋怨着。 “娘娘,请喝茶。”宫女端来茶水。 孟翎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适应了娘娘的称呼,并且能自然地颔首接过。 算了。 孟翎拒绝深思,决定先给自己抽个运势。 签筒摇晃,掉出一个签。 [中上,今天睁眼就有惊喜哦。] 孟翎冷漠脸:“……” 系统你说晚了,我已经惊喜完了。 康明上前请示:“主子,午膳已摆好,您是先用,还是——” 孟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不想一个人吃饭,还是拒绝了。 “我等五爷。”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徐福安的声音。 “皇上驾到——” 乾清宫里的人立刻迅速排队站好,跪了一地。 孟翎:“……” 他下意识跟着起身,因为身体原因走得奇慢无比,走了两步觉得累,索性放弃,但又不好意思坐下。 路过一个高大的柱子时,果断停步,装模作样地斜靠上去,假装在凹姿势吸引皇帝,实则是懒得走了。 顾时渊大步进殿时,便见孟翎斜靠在柱子上,一派风流。 长袍被风轻轻扬起,勾勒出少年盈盈一握的细腰,一张脸昳丽又不女气,美得如画中仙。 孟翎的一双眼睛像会勾魂。 他眨了眨眼,刻意学着话本里的宠妃,拖长嗓音道: “陛下,你可算来了,叫臣好等。” 顾时渊脚步一顿。 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有被勾引到。 但这不是重点。 顾时渊叹息一声:“你想坐就坐,不想站就不站。斜靠着柱子哪里省力?腰不疼了?” 孟翎:“……” 不要拆穿啊! 孟翎立刻站直了,轻咳一声:“这不是要恭迎圣驾么。” 顾时渊:“以后你不必做这些,等朕来迎你就好。” 没见过孟翎的宫人们诧异地偷偷抬眼,又极快地低下头去。 传闻这位翎少爷圣眷正浓,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不仅昨夜被圣上亲自抱进宫里,在龙床上安睡了一夜。 圣上一早上朝,还第一时间嘱咐不让人打扰孟翎。 连圣上都要放轻手脚,底下的宫人更是恨不得踮着脚走路,才有了孟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顾时渊很了解孟翎,这个点,肯定是饿了却在等他。 男人转头问道:“午膳摆了么。” 康明连忙回话。 “回陛下,午膳已在暖阁备好。” 顾时渊朝孟翎递出手掌,是要牵手。 孟翎从听见那声“皇上驾到”就忍了好久,此情此景,不皮一下实在是心痒难耐。 没有立刻反手握住,而是夹着嗓子道:“乾清宫暖阁晾好了皇上爱喝的茶,皇上来喝么?” 顾时渊一下摸不着头脑。 “……为何是朕爱喝的茶?”顾时渊看向徐福安。 徐福安大惊失色。 “陛下,奴才确实让康明准备小主子喜欢的蜜饮呀!”他转头质问,“康公公,你怎么回事?眼里只有陛下,没有翎少爷了吗!” 孟翎:“……?”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宫人:“???” 徐公公你是不是话说反了?? 圣上已拧起了眉头。 康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孟翎吓了一跳,怕康明因此获罪,立马要解释自己刚刚只是玩心大起在玩现代的梗。 却见康明不是跪圣上,而是跪自己。 “主子,奴才有罪。”康明沉声道。 孟翎:“?” 他依稀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迟疑地问:“康公公快起来,你何罪之有啊?” 康明从从容容地答道:“奴才错在只记得吩咐底下人准备您的蜜饮,却忘了您时刻惦记着陛下,必定先紧着陛下,正如陛下眼里只有您一般。” “不过,乾清宫里茶叶是不缺的,若陛下和小主子允许,奴才这就去沏茶。” 宫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惊得差点失态。 ——康公公你这是什么神奇的发言?? 孟翎第一时间扭头去看顾时渊。 果然见男人的神情已缓和下来,颔首道: “去罢。” 康明磕了一个头,麻溜地去了。 等孟翎坐在饭桌上,看见一桌自己爱吃的菜,心情已经无比复杂。 又见康明躬身奉上热茶,先递了一杯给皇帝,又转头给孟翎也倒了一杯。 同时对皇帝解释道: “陛下,这茶叶是溪月园里拿来的,味甘,不苦。小主子喝过,他也喜欢。” 顾时渊只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赏。”他轻描淡写道。 康明喜上眉梢:“多谢陛下!” 孟翎:“……” 压根不是在赏茶叶,而是在赞赏康明的cp粉发言吧! 康公公,你不发财谁发财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早安和午安!感谢投喂呀,么么哒~~ 第70章 孟翎在皇宫里待得非常舒心。 他想象中的“宫规森严”, 动不动就“给朕/哀家/本宫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的场面,完全没有发生。 一群人围着他转,时时刻刻留心着他的需求, 各种奉承讨好,而且是那种你明知他在故意说漂亮话讨好你, 但偏偏不觉得反感和尴尬, 反而会如沐春风觉得十分悦耳…… 是极其高段位的话术。 孟翎感觉看见了无数个康公公。只是康明的表情管理和台词功底都比其他人要再强一截。 孟翎从入宫之日起, 就一直住在乾清宫, 吃穿用度直接用了皇帝的份额。 皇帝的份额, 那就是无限制的意思。 日子奢侈得有点不真实了。 但孟翎也就奢侈了几天, 傍晚, 看着一桌山珍海味,还是忍不住劝道:“陛下,我们就两个人, 这菜是不是太多了?” 以前在溪月园都不会这样的。 “偶尔奢侈一把是好的,但浪费可耻啊!” 孟翎的饭量完美匹配他养的橘猫, 不过一只橘猫已经快变成一辆大猫,而孟翎拥有后世人人羡慕的体质——怎么吃都不胖, 不影响健康的那种。 孟翎向来是光盘教的忠实信徒。 端到他面前的食物, 不光盘, 那是不可能的。 但孟翎看了这一长桌摆满了的菜,人都麻了。 他吃三天可能就能吃干净吧。 孟翎只挑着面前的几盘菜吃,其他离得远的就不动了。等用餐结束, 那些一动没动过的菜可以端给宫人们分食。 乾清宫加餐数日。 两位主子都没什么变化,倒是底下的宫人一个比一个欢快, 天天跟过年似的吃大鱼大肉。 孟翎就敏锐地发现康明的脸圆了一圈。 虽说不至于浪费,但长久下来, 孟翎担忧顾时渊被言官上谏,又怕他一代明君的形象被史官乱写,还是决定制止。 “陛下要节俭呐!”孟翎端起贤后的架势,严肃道。 顾时渊很听劝,当即命令御膳房按往日的规格准备即可。 “往日?难道这几天是特例么。”孟翎疑惑。 顾时渊颔首。 “翎儿肯入宫长住,朕心甚慰。” 孟翎:“……” 所以是一个高兴就叫手下人大摆了几天宴席? 三位猫皇子的体型越来越大,一到饭点,就喵喵咪咪地各种超绝不经意路过。 宫人要喂食的时候,立马丢下孟翎,追着宫人手里的饭碗一路狂奔。 孟翎有种大地在颤抖的错觉。 顾时渊叹气道:“连我们的儿子都变胖了,翎儿怎的一点都不见长肉?看着太瘦了。” “……我这叫苗条。”孟翎指着不远处埋头狂吃的猫猫们,“难道你想把我也喂成猪咪?” “猪咪?”顾时渊若有所思,“这又是‘那里’带来的新奇词语么,很贴切,可爱。” 孟翎冷漠无情道:“可爱也不行,猫不能太胖,对身体不好。” 他望着中黑中狸和超大的橘,十分冷酷:“从明日起,它们的饭食减去三分之一,尤其是大橘,还得跟我去御花园散步消食,不能吃完就睡。” 孟翎想了想,吃完饭后,自己去书房琢磨了一两个时辰,然后带着好不容易画出来的猫咪滚轮图纸,兴冲冲地跑去顾时渊的面前。 “我想要这个!”孟翎道,“陛下可以找人帮我做吗?” 顾时渊拿过看了眼,立刻明白了它的用处。 “可以,最多两日便好。” 孟翎满意了。 顾时渊怜悯地瞧一眼不远处睡在架子上的三辆猫。 猫们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减肥地狱。 过了两日。 滚轮准时送到乾清宫。 孟翎收到周迎亲自送来的三个大型猫咪滚轮,疑惑地问:“怎么是你负责?” 周迎道:“陛下把这事交给了暗卫营里的兵仗所。” “……”孟翎试探道,“听起来有点像搞军事武器的。” 周迎点头:“朝中有两个兵仗局,外头的负责各类兵器,臣负责的则是打造一些机关暗器,都是暗卫要用的。” 孟翎没来得及感慨大材小用,又听周迎说: “翎少爷要当心,滚轮是有机关暗匣的。” “?什么机关?”孟翎问道。 “您仔细看。” 周迎弯腰用手指指了指滚轮的某个地方,用巧劲去扭动了某个看似固定死的木轮凸起。 扭到一个特定的角度,周迎微微用力按下。 孟翎眼睁睁地看着滚轮底部裂开了一个小口,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异常,实际上里面的空间大得能放下一把短匕首。 孟翎感到震撼。 “我只是想给猫减肥!不是要把猫培养成杀手啊!” 周迎无奈道:“翎少爷恕罪,都怪臣没交代清楚。” “兵仗所的老师傅搓了几十年的刀剑杀器,拿到图纸的时候,下意识以为这是什么新型暗器。可他看了半天图纸,也找不到一点能藏刀杀人的地方,于是自己琢磨了半天,捣鼓出了这个能藏物的暗匣。” “他还想来向陛下告罪,说时间太仓促,他做的太粗糙,回头一定能做个更好的。是臣拦住了他。” “做得好!” 孟翎夸道,又委托周迎将赏银带去,细细叮嘱:“让师傅别琢磨了,我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猫咪滚轮……” 周迎应了声,转身欲走。 孟翎喊住他,问:“路生近来在营中表现如何?” 暗卫营最近好像在搞封闭集训,孟翎不太懂,只知道是每年初都会有的一种严苛训练。 不通关不给出来。 要是一直不过,那就做好从年头被魔鬼训练到年尾的准备。 路生不是暗卫,但方启是他师父,又是暗卫营的训练教官,他就被塞进去跟着一起练了。 孟翎记挂着路生,又不好搞特权去看望路生。现在看到周迎,连忙把人抓住一同问。 暗卫如何训练也是一种机密,周迎不能说太详细。 倒不是怕孟翎泄密,而是觉得有些东西要见血,不方便给他听。 若是吓到了翎少爷,圣上会发怒。 周迎笼统地说了下路生的训练生活,见孟翎好奇,便挑着能说的温和项目简单介绍一下。 孟翎顿时很是同情怜爱,他光是听都觉得要累死了,更别说路生。 路生是他弟弟,比他还小啊! 孟翎纠结许久,摸遍身上,只找到一个绣着两只鸟的荷包。其他要么在库房,要么在屋内的箱笼里。 没有红纸封。 算了,自己人不讲究,将就用用。 他将周迎拉到角落,避开宫人的耳目,偷偷摸摸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周迎低头一看,荷包绣着鸳鸯!! 抬头一看,少年面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神闪躲,似乎有点羞涩。 周迎作为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吓得一哆嗦,拿刀的手微微颤抖,死活不肯接。 “主、主子?这是何意?” 孟翎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放不开。 “哎呀,周迎,你就拿着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让第三人知道。咱俩这事,我会替你瞒着陛下的,放心!” 周迎愈发想给他跪了。 “不可啊,主子!”周迎颤颤巍巍地说:“臣对陛下和您忠心耿耿,绝无背主念头!” 孟翎疑惑一秒:“啊?你已经猜到我要请你办的事了吗。” “可我只是希望你在训练的时候多多照顾路生啊……” 孟翎迟疑,暗卫训练不是例行日常吗,怎么就背主了,难道是不能收红包? 莫非其中还有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孟翎第一反应是去问顾时渊,可他又答应了周迎不会将他受红包的事告诉圣上。 周迎问清了孟翎的想法,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推回荷包,一脸正义凛然。 “臣会照顾路生的,但荷包不能收。” 孟翎:“收下吧收下吧。老师我们路生在家很听话的,他聪明又能干,很有悟性,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就是初来乍到,没什么经验,还请老师在学习生活中要对路生多多照顾,多多指点……” “就是,他是家中幼子,我很宠他的,老师您训的时候别打出好歹来……一定要让路生活着出来见我啊!” 孟翎宛如忧心忡忡的老父亲。 担心完猫的体重,就要忧心路生的小命。 周迎:“……” 孟翎:“你们有非战斗减员指标吗?一定不要不把人当人啊,要把手下的兵当亲人一样对待,团结就是力量!” 周迎:“…………” 他努力理解新词汇,多少能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它的意思。 周迎只能实话实说:“主子,其实路生表现挺好的,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能出来了。这得靠他自己,别人不能帮。” “我懂,我懂。”孟翎说着就把荷包往他手里塞,“老师你不用怎么帮他,也不用留情,就平时看他哪里做的不好,指点指点就行。” 周迎:“……” 路生怎样他是不知道,这个鸳鸯荷包,他要是拿了,怕是活不过今夜! 两人在那拉扯。 周迎心一横,把鸳鸯荷包抢过拆开,倒出来一堆金瓜子银元宝,光泽差点闪瞎周迎的眼睛。 ……翎少爷好有钱!! 周迎口中那句“臣俸禄极多,看不上这点银子”,顿时摇身一变—— “银子,臣这便收下了,请您收好荷包。”周迎恭敬递还。 孟翎一愣:“为何?” 大人你很讨厌它吗。 周迎苦着脸:“这绣的是鸳鸯啊!臣怎敢收?” 孟翎:“……” 什么,那不是两只普普通通的鸟吗! 孟翎一秒把荷包收好,催促周迎:“那你快走吧。” 少年看着周迎,无辜道:“这荷包是陛下今早给我的……他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 眼前有如一阵风刮过。 孟翎只闻周迎一声“臣告退”,却再也看不见周迎的身影。 跑得挺快。 孟翎感慨着,没回乾清宫,去御花园里玩了一圈,溜溜达达回去的时候,顾时渊恰好批完奏折来找他。 “听宫人说你去御花园玩了,怎不带人?玩的开心么。”顾时渊亲昵地搂着孟翎,柔声问。 孟翎点点头,瞎扯淡了几个别的事,唰地拿出扁扁的鸳鸯荷包。 “陛下,我花光了你给的零花钱。”孟翎乖乖报备道。 顾时渊略惊讶:“你出宫了?” “没有。” “宫里怎会有需要你花银子的地方?”顾时渊疑惑。 孟翎很理直气壮:“别管,反正就是花光了!” 顾时渊:“?” 孟翎威胁:“不许打听银钱去哪了,否则今晚你睡暖阁,不许上龙床。” 顾时渊:“…………行。” 徐福安面不改色地端茶递水。 要假装自己耳聋听不见皇帝被威胁,果然是一件很考验演技的事。 作者有话说: 小孟:这个家,我说了算! 五爷:……嗯。 小孟:你为什么犹豫?? 五爷:床下听你的,床上听我的。 —— 大家晚安~~明天看看能不能抽空加更~感谢投喂呀!《 》 70-76 第71章 孟翎有心隐瞒, 但顾时渊还是知道了。 他找孟翎算账,面色不善。 “翎儿要把朕送你的鸳鸯荷包转送他人?” 孟翎也就心虚了那么几秒,脑筋急速转动, 很快找到突破点。 “陛下,我不是不许你打听吗!” 少年盯着顾时渊, 理不直气也状。 顾时渊:“……” 男人的语气缓和下来, 温声哄道:“朕并非有意打探你的隐私, 是周迎自己前来告罪。” 孟翎纳闷, 周迎那日听见圣上要来就跑得飞快, 怎么还会自己找上门? 顾时渊说:“暗卫必须忠诚, 怎能对主子藏私?再则, 你们说话时并未避开暗地里的耳目,他知道藏不住,当天就主动坦白了。” 孟翎无语。 好罢, 这宫里处处是耳目。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顾时渊展臂一揽,将孟翎压在床榻上, 低低笑了。 “该轮到你解释了。” 男人语气轻柔,孟翎不寒而栗。 “陛下……”孟翎干笑道, “有话好好说。” 顾时渊道:“鸳鸯荷包的含义, 翎儿不懂?” “懂。但是——” 孟翎满脸写着无辜:“我认不出来那是鸳鸯啊, 你又没说。我还以为就是两只靠在一起的鸟,不过是宫里的绣娘绣得精致了些。” 顾时渊:“…………” 孟翎道:“这不能怪我。” 顾时渊气笑了。 他冷冷道:“没见过鸳鸯交颈是么?朕今日就带你亲眼瞧瞧。” “?”孟翎问,“御花园养了鸳鸯么, 我怎么没看见,陛下, 等等,你咬我脖子干什么!” 男人没答。 亲了一下。 孟翎猛地抖了一下, 下意识身体向后仰,腰背后弓,肌肉绷得紧紧的。 鸳鸯绣被翻红浪。 致死缠绵,天明方休。 …… 翌日。 日上三竿,再不起就要错过午膳。 虽说御膳房时刻备着膳食,孟翎在皇宫里向来没有错过饭点就没饭吃的规矩,但他还是想规律点。 孟翎习惯和顾时渊一同用膳,少了顾时渊,他吃得不香。 若是他实在爬不起来,顾时渊肯定会等着。 可孟翎会心疼顾时渊。 饮食不规律,对胃不好。 他闲人一个,但圣上可是上朝、下朝、书房议政、批奏折等等,足足忙了一上午。 ……话说这男人到底哪儿来的精力? 昨夜做了大半夜,快天亮才睡下。结果没睡多久就要起床去上早朝,这不是压根没怎么睡吗。 时间长了,会不会肾虚啊。 孟翎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不敢问。 这话要是问了,那他就下不了床了吧! 孟翎从龙床上艰难爬起来,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他在宫人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坐在镜前,扒开衣领,看见锁骨处数个清晰的吻痕,又红着脸把衣领掩好。 “狗皇帝!”少年不解气地小声骂道。 乾清宫的宫人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继续做自己的活儿。 陛下和翎少爷的感情极好,翎少爷又不是没当着陛下的面骂过,陛下自己都不说什么,旁人何必多嘴。 打是亲骂是爱,这是他俩的小情/趣,装听不见和看不见就好了。 外人不知内情,却不那么认为。 一个面生的嬷嬷恰好被小太监领着进殿,闻言身体一僵,面色微变。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孟翎。 孟翎察觉到异样,正要回头,却被大宫女巧晴挡了一下。 “主子莫动,正在关键时候呢。”巧晴柔声道。 “噢。”孟翎不想给宫女增加工作量,乖乖坐直不动了。 巧晴挡住嬷嬷的目光,有意不让孟翎与曹嬷嬷接触。 小太监上前禀报:“主子,太后娘娘身边服侍的管事嬷嬷,曹嬷嬷求见。” 曹嬷嬷听得蹙起眉头。 乾清宫的宫女太监,主子不该是皇帝么,怎么都喊一个户部尚书家里的大公子做主子? ……那尚书还是前尚书。 孟翎尚不知道尚书府出了事,他被顾时渊保护得很好,连上课都是杨义昌入宫来教,上三休一。摊也好久没摆了,自从入宫,就一直没出宫过。 他听见是太后的人,略有诧异。 又不能动,只能用余光瞥过去,没有立刻吭声。 “奴婢曹婉,叩见翎少爷。” 曹嬷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礼貌但不客气地说:“翎少爷,太后娘娘请您往慈宁宫一叙。” 孟翎:“……” 怎么就要去慈宁宫见太后了,不会是要宫斗吧? 孟翎压根没做好见太后的心理准备。 听闻顾时渊与太后关系不睦,太后不管也没权力管前朝后宫的事务,多年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如今突然冒出来了。 孟翎是问过顾时渊的。 宫里突然多出一位主子,太后不可能不知道,他是顾时渊的枕边人,理应主动前往拜见长辈。 但顾时渊制止了,轻描淡写地说母后一心向佛,不问俗务,不让孟翎去见。 孟翎见他有意阻拦,又问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丢给顾时渊不管了。 不见长辈,他乐得轻松。 太后突然越过顾时渊要见他,孟翎当下便警惕起来。 谁没看过几部宫斗剧! 孟翎思考一瞬,道: “曹嬷嬷快请起。” 先叫了起,也不寒暄,而是直白地问:“太后娘娘想见我,这事儿……陛下知道么?” 曹嬷嬷的态度很强硬:“陛下日理万机,不过是请安的小事,何必拿去打扰陛下。您跟我走一趟就好,兴许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 似乎来者不善。 孟翎立刻道:“曹嬷嬷,你说得对。原本我是该去给太后请安的。但陛下关心太后娘娘的修行,不忍她的清修被打扰,故而命我不许去慈宁宫。如今要去,也得问过陛下才是。” 曹嬷嬷一僵。 恰好此时束好了头发。 巧晴放下梳子,十分配合地说:“主子,我这就去御书房问陛下。” 孟翎颔首:“快去吧,别让嬷嬷久等。” 曹嬷嬷急道:“等一下——” 巧晴不等,装作体贴道:“嬷嬷别急,奴婢脚程快,书房又离正殿不远,您等等就是。” 曹嬷嬷伸手去拉:“不用!这事不用去问陛下,孟公子自己就能做主啊——” “来人,赐座。”孟翎扬声打断。 殿里左右伫立的太监宫女立刻上前,一个搬来凳子,另外几个几乎是“摁”着曹嬷嬷坐下去的。 面上还带着笑:“嬷嬷请坐。” 与此同时,巧晴一个转身避开曹嬷嬷的手,趁机跑出殿外,一路直奔御书房。 曹嬷嬷:“……” 曹嬷嬷见没有回旋的余地,果断起身:“奴婢忽然想起太后娘娘还有别的吩咐——” “坐下。”孟翎淡淡道。 左右太监摁着嬷嬷坐直了。 曹嬷嬷咬牙:“翎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奴婢是太后的人,您一点情面都不留,是打太后娘娘的脸!” 孟翎问:“那你说,太后找我过去是要干什么?” “让你向她请安!”曹嬷嬷大声道。 “只是这样吗?” “……不然呢!” 曹嬷嬷一瞬间的不自在逃不过孟翎的眼睛。 “恐怕不是简单的请安吧,不然你表情那么心虚干嘛?” 孟翎也不跟她客气了:“不想坐,那你就跪着。二选一,自己挑吧。” 曹嬷嬷不敢置信,这人哪来的底气,怎么把圣上的乾清宫当着他的地盘? “这里是乾清宫!”曹嬷嬷提醒道。 “我知道啊。”孟翎点点头,很老实:“不然我也不敢这么呛你,多少会客气两句,委婉一点的。” “……你方才辱骂圣上,就不怕我将你的话告知陛下吗?”曹嬷嬷无语。 孟翎懒洋洋地:“请便。” “你等着!” 曹嬷嬷瞪了少年一眼,怕真的被强摁罚跪,不敢再出声了。 顾时渊来得极快。 徐福安一声“皇上驾到”还没喊完,他已经踏入殿中。 宫人们跪地恭迎。 曹嬷嬷也连忙跪地叩头。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圣安。” 顾时渊直接略过,大步走到孟翎面前,问:“翎儿可好?” “我没事。”孟翎答道。 曹嬷嬷震惊,怎么有人见了皇帝不用行礼,甚至连说话都用“我”来自称? 孟翎就是不用遵守规矩。 圣上在他眼里还是五爷的时候,他就没规矩惯了。进了宫里,也是如此。 他向来见顾时渊不用行礼,顾时渊也不让他跪。 孟翎一看就知道曹嬷嬷在想什么,但他才不在乎外人的想法。 少年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皇帝咬耳朵,很小声地问:“怎么回事啊?她说太后要我去请安,我试探了一下,好像态度不友好,就不敢去。” 顾时渊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 “嗯,做得很对,剩下的交给朕。” 孟翎干脆坐着磕瓜子看戏。 曹嬷嬷眉头一竖,就要开口管教。 顾时渊冷冷道:“给朕闭嘴。” 曹嬷嬷:“……” 一个字不敢吭,直接憋回去了。 “太后找翎儿何事?”顾时渊问。 “……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听闻宫里有了新人,想着宫里无后,刚入宫的妃子都该去向娘娘请安。可娘娘久等孟公子不至,便让奴婢前来请公子往慈宁宫一叙。” 曹嬷嬷想了想,还是没有当众告孟翎的状,骂皇帝是“狗皇帝”,那可是砍头的事。 怎么不告状? 孟翎有点意外。 曹嬷嬷说:“陛下,新人进宫,理应见太后,奴婢绝无冒犯或加害小公子之意!” 顾时渊却说:“朕尚未与翎儿成亲,不算入宫。待大婚之日,母后自然能见他。现在说请安,为时尚早。” 曹嬷嬷又一次震惊:“他都住进乾清宫了!” 顾时渊平静道:“那又如何?是朕允许的。” 曹嬷嬷:“……” 孟翎佩服。 这就是皇帝吗,一句“我乐意”就能解决一切。 想怎样就怎样,连个解释都不给的。 曹嬷嬷带着“无事不要乱走,以免惊扰贵人”的命令回了慈宁宫。 皇帝的不满已经很委婉了。 太后和她今后得绕着孟翎走,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许再来乾清宫。 孟翎等人走了,才问:“陛下你跟太后到底有什么事啊?怎么关系那么僵。” 顾时渊却说:“翎儿,你方才骂朕‘狗皇帝’。” 孟翎:“…………”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待在皇宫里,一举一动都被顾时渊掌控。 孟翎突然有点想呼吸江州的新鲜空气,他想跑路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提桶跑路预备中。 五爷:? —— 读者宝宝们对不起!今天太忙了,没能加到更,明天,明天一定QAQ 感谢宝宝们的投喂和评论,啾咪啾咪~~=3= 大家晚安早安和午安! 第72章 因为狗皇帝三个字, 孟翎又被摁着亲了好一会儿。 “毕竟,辱骂皇帝,是要付出代价的。”顾时渊平静道。 孟翎:“……” 孟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衣服外裸露的地方还好, 可衣裳掩盖下的痕迹才叫一个不忍直视。 他的肤色很白,细腻光滑, 顾时渊稍微大力点就容易在上面留痕。因此, 那密密麻麻的吻痕, 腰间的掌印……光是看, 都能轻易推断出他们昨夜的体位和激烈程度。 现在又因为“狗皇帝”三个字“获罪”, 亲得舌头发麻, 孟翎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孟翎面无表情地合拢衣领。 顾时渊从背后揽着少年的腰, 搂着他不放。 孟翎愤恨地抓起顾时渊的手臂,低头在男人的手掌上咬了一口,不慎用力过猛, 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顾时渊故意嘶了一声。 “!”孟翎吃惊,连忙松口, “陛下没事吧?” 顾时渊说:“有点疼,怕是要找大夫。” 孟翎闻言吓了一跳, 仔细翻看顾时渊的手掌。 虎口上留着一个牙印, 是有渗血, 不过就一丢丢。 再不赶快治疗,伤口就要愈合了! “……”孟翎当场翻了个白眼。 顾时渊低低笑道:“小孟大夫,不替我治疗吗?” 孟翎敷衍地亲了一口男人的手。 “嗯嗯, 治好了,药到病除。” “多谢。”顾时渊道, “竟然不疼了,果然是神医。” 孟翎被逗笑, 又被顾时渊哄着去用膳,一下忘了太后的事。 午后,顾时渊愧疚地说自己有奏折未处理,不能陪孟翎。 孟翎正在院子里监督三位猫皇子减肥,闻言大手一挥:“去罢,准你因公告假。” 顾时渊笑着亲了亲少年的发顶,两人一阵亲昵,孟翎推了推他,顾时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皇子们忍无可忍决定造反,齐心协力地踹翻了滚轮,一溜烟地爬上树,居高临下地跟孟翎吵架。 “猫不能太重,我这是为你们好!”孟翎仰头大声喊道。 “咪咪咪咪——”三只猫,尤其是大橘,骂得很脏。 “大橘你有本事给我下来,我们打一架,输的上滚轮跑步。”孟翎挑衅道。 大橘蹲在树上不动如山。 猫脸上尽是嘲讽,像是在说有本事你上树。 另外两个猫崽子则用猫爪洗脸,蹲坐着,是看戏的姿态。 孟翎和大橘,一人一猫用人语和喵语吵架。 旁边服侍的宫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表情都有点狰狞了。 傅宁和杨义昌一同过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 “哟,这是怎么了?”傅宁调侃道,“翎弟啊,孩子大了心野了,不听话了是不是?” 孟翎和顾时渊把三只猫当猫儿子养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 少年闻言回头,见周围人的表情,又见不远处站着的老师和义兄,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放你一马。”孟翎对着大橘冷哼一声,又招招手,让那二人快过来,吩咐宫人:“赐座,奉茶。” 傅宁神情复杂地看着孟翎把乾清宫当溪月园。 一个是正儿八经的皇帝起居之所,皇城中心。另一个不过是城郊的皇家别院,冬暖夏凉的游玩之地。 压根没有可比之处。 孟翎以为是自己贪玩错过了上课的时间,看了看天色,低声问了太监,确认还有一会儿才是教学时间,顿时松了口气。 孟翎信奉有始有终,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他不爱学习,但老师亲自跑来教书,他还是要认真一点的,不能当文盲。 “老师布置的课业,我已完成,在暖阁的书房里。老师,我们是去暖阁还是在院子里?”孟翎问。 杨义昌初来乾清宫时还有点放不开,这几日已经适应了。 “今日春风拂面,天公作美,在院中授课又有何妨?”杨义昌摇着扇子,笑道。 孟翎示意宫人按杨义昌的话去做。 不过是在庭院里支个桌子、再摆个笔墨纸砚,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做好了。 康明为他研好墨,悄声退到一边。 孟翎坐在书桌后,拿起笔,偏过头,看着还坐着不动的傅宁,疑惑地问:“傅宁哥,你来找陛下的么?他在御书房批奏折。” “御书房?”傅宁一顿,他刚从御书房过来,那儿没人,守门的太监不肯泄露皇帝行踪,傅宁索性说要找孟翎,直接来了乾清宫。 孟翎却不知实情,点了点头。 “是啊。陛下说今日奏折多,有点忙。” 傅宁笑了笑,“是挺忙的。” 刚过完年,恢复大朝会的第一日,圣上便连下数道圣旨。 以贪污枉法之罪,摘了十多个官员的乌纱帽。除了小鱼小虾,最大的落马者便是户部尚书孟澎,以及几个仗着祖先荫庇而在京城为非作歹的世家子。 罪臣尽数下了诏狱,罪行重的官员更是直接抄了家,贬官、流放……一应罪行,还需一一审理,让大理寺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孟家是第一个被查抄的。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来,多年来,孟澎一直偷偷摸摸收富商和下属官员的贿赂,大部分被他自己拿去花天酒地,他藏得好,连冯夫人都不知道这笔数额庞大的银子。 剩余的一小部分,孟澎拿去孝敬其他官员侯爷,以此疏通关系。有时候则拿去给孟文琢干出的烂事收尾擦屁股,收买官员,让他们对孟文琢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孟澎很清楚孟文琢的才能,靠孟文琢自己努力,这辈子都别想考取功名。 孟文琢品行不端,想走世家荐举的后门都不行。 于是他想出险招,想收买国子监祭酒、博士,他甚至在打听明年秋闱的考官会是哪位,想为孟文琢的科举“铺路”。 收买科举考官非常危险且耗资巨大,孟澎钱财不够,听说孟翎替有钱人算卦能日进斗金,便将主意打在了他身上。 但孟翎很难约,而且他接单没有规律,有些人家百银就能请来,有些人千金都请不动他。 孟澎在交际时稍微放出消息,果然,大把人拿着银子想通过孟澎请来孟翎算卦。 只不过,孟澎还未来得及找上孟翎,孟翎就提前一步留信离家,跟着那“五爷”去了不知在哪儿的城郊别院,孟澎连人影都看不见,更别提其他的了。 除夕过后没多久,孟澎尚在思考如何软硬兼施让孟翎回心转意,便在元宵那日,收到孟文琢出事的消息。 孟文琢强取豪夺不是第一次,干的坏事不少,但不是被冯夫人瞒下,就是被孟澎用银子和职权解决。 听闻儿子被金吾卫抓走,冯夫人第一反应是叫孟澎跟以前一样去捞人。 但前来报信的小厮面色煞白,说孟文琢当街抢人不成,还想动手杀了阻拦他的翎少爷,却微服出宫的圣上撞个正着。 人不是进衙门的大牢,而是下了诏狱。 一家人还没反应过来,大批禁军直接围了尚书府。 孟澎这才意识到大祸临头。 …… 这些东西,孟澎在诏狱统统吐了个干净。 朝野震动。 谁都不知道,看起来只是私生活比较乱、但品行还勉强过得去的孟澎,原来只是在外人跟前做表面功夫,私底下做尽徇私枉法的事。 有皇帝的示意,大理寺判得最快的案子便是孟澎和孟文琢,大约三日前,便有了结果。 两人都是死罪。 孟文琢强取豪夺,害过良家子的性命,只是靠着孟澎替他打点,才能躲过牢狱之灾。但他在外逍遥,受害者的一家却要承受丧子之痛,至今仍处于悲痛之中。 得知他俩被判死罪,直接敲锣打鼓了一整日。 孟府被抄了家,留守在孟府内的冯夫人和小妾们却心有惶惶。 得知两人要被问斩,冯夫人当场吐血昏迷,醒来后哭天抢地。 她想起了孟翎,想找到孟翎让他去想办法,但孟翎人在宫中,冯夫人便是再有本事,也进不来乾清宫,闹不到孟翎的面前。 傅宁早知孟府会出事,只是没料到圣上连开春都等不及,别人还要讲证据,孟澎和孟文琢却是先捉后审。 不过证据都是足的。 厚厚一沓,想赖账都不可能。 皆是暗卫的功劳。 昨日,傅宁特意派人去打听孟府的现况,方知孟府早已走的走、散得散,没几个人了。 孟府被查抄,孟澎被判死,莫说两个小妾,就连府上的家丁都养不起,人早已被遣散了个干净。 冯夫人昏迷之时,两个姨娘就拿了府里最后的银钱偷偷跑了,等冯夫人醒来,连一文钱都不剩。 按理来说,孟府如今应当还剩下冯夫人。 可傅宁的人去了孟府,却见人去楼空,一打听,才知道冯夫人受两位姨娘的启发,也拿了自己从前藏起来的私房钱跑路了。 傅宁叫人去找,看冯夫人的去向。 今日,下人回禀,说冯夫人想回娘家,在京郊遇上土匪,已经被杀了。 京郊,天子脚下,哪来儿的土匪?? 傅宁很是不可思议。 他转念一想,忽然猜到这土匪是谁的人。 除了龙椅上的那位,哪能有谁。 傅宁过来,是想问孟翎知不知道这事。 到乾清宫,一见少年还有心思仰头跟猫吵架,回眸一笑时,眼底一片澄澈,毫无阴霾。 傅宁便知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圣上不愿让肮脏事污了孟翎的耳朵,但孟翎总该有知情权。 况且此事闹得京城人人皆知。 圣上一直用各种手段留住孟翎,温水煮青蛙一般,企图让孟翎心甘情愿地留下,再不出宫。 但孟翎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去也不见外人,他早晚会知道的。 傅宁望着正在读书的孟翎满心犹豫。 孟翎如芒在背,抬手示意杨义昌暂停,回头无奈问道:“傅宁哥,你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干嘛?一直盯着我,害我分心。” “抱歉抱歉。”傅宁道了歉,迟疑许久,终于问:“孟翎,你知道孟府出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孟:啥?我仇人亖了,真的假的?! —— 今天周五,正好等会再码一点,大家明天起床来看应该就有了~ 晚安呀!感谢宝宝们的投喂,啾咪~ 第73章 孟府出事? 孟翎还真不清楚。 他想起了元宵那日—— 五爷拉着他, 不让他回头。 淡淡血腥气味随风飘来,五爷将令牌扔给方启,漠然地说:“子债父偿。” 嗓音沉冷, 杀意凛然。 顾时渊那么生气,孟澎必定没有好下场。 孟翎想了想, 问:“陛下把孟澎和孟文琢怎么了。他俩是死了还是残了?” 众人:“……” 少爷你真是好敢说。 巧晴和康明彼此对视一眼, 惊讶地交换眼神。 主子看着软绵绵的, 实际上很有气势啊。不愧是陛下的枕边人, 很有陛下当年当皇子时的风范。 傅宁看了眼杨义昌, 杨义昌轻咳一声, 暗示孟翎清场。 孟翎会意, 对巧晴等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主子。”巧晴和康明恭声应道,带着其他宫人退得远远的, 不去打扰和偷听。 人走光了。 傅宁松了口气,拧着眉头:“小翎, 皇宫不比外头,你说话要有分寸和忌讳。” 他压低声音:“那么多人听着呢, 隔墙有耳!” 杨义昌也是一副不赞同孟翎所作所为的模样。 孟翎欲言又止。 傅宁道:“你有话便说。” 杨义昌问:“是需要是回避吗?” “不用。”孟翎道, “我只是想说, 如果是怕圣上听见,那我们屏退下人也是无用的。” 他把之前和周迎躲在无人角落说悄悄话,结果顾时渊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事, 以及早上小声骂了顾时渊一句“狗皇帝”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 两人听得神情复杂。 杨义昌感慨:“你胆子真肥……” 傅宁说:“不知者无罪, 他又不知那是鸳鸯。” 杨义昌反问:“那后头的不敬之词呢??” 傅宁找不到替孟翎解释的理由了,转头问孟翎:“翎弟, 我与你结拜是想着给你留条退路,但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厉害。天子一怒,后果谁都不能承担。” 孟翎听了这话反而露出一个笑来。 两人纳闷:“你笑什么?” “等着!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孟翎匆匆跑进殿里,只留傅宁和杨义昌在外头面面相觑。 没过一会儿,少年就重新跑了出来。 他的手背在身后,表情看着……不像得意,反倒像是不怀好意。 杨义昌警惕起来。 别人能被孟翎乖巧的外表骗,他可不会! 他被坑又不是第一次了! 杨义昌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缩在傅宁的后头。傅宁纳闷,但也没多想,主动迎上前,伸手要去拿。 “藏着什么好东西?”傅宁调笑道,“让哥哥我看看!” “将将!” 孟翎猛地亮出手中两卷明黄色的圣旨。 傅宁一边接过展开,一边说:“陛下给你留了什么圣旨……” 目光在触及圣旨上的字句时,傅宁的话尾猛地刹住了,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古怪。 杨义昌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前看。 一秒后。 杨义昌:“?!!!” 杨义昌惊诧万分:“这不是——” “对。”孟翎点头,“话本中常有的免死金牌、丹书铁券。” 傅宁:“……” 杨义昌:“……” 傅宁就像拿到烫手山芋一样,直接丢回给孟翎。 “这玩意你哪儿来的?!还一来就两个?”他质问。 孟翎:“陛下给的啊。” 杨义昌:“他给你就拿?” “为什么不?”孟翎说:“他都说给我了,这章还是他握着我的手盖的。” 两人:“…………” 你们—— 欲言又止的人瞬间换了。 孟翎一人塞了一份,絮絮叨叨道:“这是我跟陛下求来的,你们也别客气,这玩意没你们想的那么万能。仔细看,上面是有限定条件的。” 杨义昌打开看了看,确实如此。 圣旨上写的还挺全面,基本上把漏洞都堵上了,确保人该死的时候还是得死,但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处死。 “你这有何必要。”傅宁直白道:“陛下并非昏庸滥杀之人,我等本就不会因小事而获罪。” “但我会安心一点。”孟翎说。 两人一愣。 孟翎说:“这样,你们对我就能少些顾忌,我也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分寸和顾忌’,亦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庭院有片刻的寂静。 傅宁面无表情道:“你只是想肆无忌惮地骂圣上吧。” ——比如‘狗皇帝’。 少年的眼神游移一瞬。 “你心虚什么啊!”傅宁有点淡淡的心累。 孟翎道:“其实我也不是天天骂他的,是他做的太过分了。” 傅宁和杨义昌听了这话顿时紧张起来。 “陛下对你做了什么??” “你刚入宫住了还未有一个月,便和圣上吵架了么?不可啊!” “想什么呢。”孟翎仰头望天,支支吾吾道:“是、是那方面太过分了。” 傅宁尚未成亲,一脸茫然。 杨义昌起初也没理解,看见孟翎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啧了一声。 “?”傅宁还在问:“究竟是何事?你俩打什么哑谜。” 孟翎怜悯道:“哥,等你成亲,你就懂了。” 傅宁愣了一秒,懂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绝望。 义弟看着白白嫩嫩,切开却是黑的。 到底谁在传孟翎乖巧可爱善解人意懂事体贴? 原来是顾时渊。 难怪传言不实! 孟翎笑嘻嘻地说:“傅宁哥,现在能说孟府发生什么事了吧?” “圣上或许不想你知道,至少不想你这么快知道。”傅宁说。 “所以我给了你免死金牌啊。”孟翎也很坦然,坑哥坑得理所当然。 傅宁:“……” 杨义昌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傅宁没招了,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见到的、听到的、查到的所有事。 包括孟府被抄,孟澎和孟文琢从流放改判秋后问斩,遇赦不赦。府中女眷有的成功跑掉了,有的在逃跑路上死了。 “如今人去楼空,那儿已是空房。” 傅宁说起来也有点唏嘘,曾经孟尚书多风光啊,尚书府一扩再扩,直到再扩就违制了,才堪堪停下。 现在…… 不提也罢。 说到底,还得怪孟澎自己贪欲太重,忘了本心。他若不贪那么多,也不帮着孟文琢害人,大理寺也判不了死,最多抄家革职流放,能保住一条命。 傅宁摇了摇头,怕孟翎难过,安慰道:“你莫多想,这是孟澎有错在先,大理寺依照朝廷律法判的案。” 孟翎却说:“傅宁哥的意思,我知道。你想岔了,我不难过。” “他一直待我和母亲不好,母亲生前在孟府空有主母名头,却无太多实权,这才会一过世便被冯夫人轻易抢走所有权力。” 若无孟澎的暗示,阎芷兰怎会有此待遇?他嫌阎芷兰不够温顺小意,不够“贤惠”,嫌她不许自己纳妾。 孟澎不喜欢这桩婚事,可他拿着阎老的名头升官发财的时候,又对此绝口不提。 孟翎冷笑。 “再说了,若不是五爷,我怕也活不到现在。结果我自己混出点名堂来,他反倒想拿我做人情,为他和他儿子铺路。” “这天底下哪儿有这种好事?什么好处都给他占完了!” 孟翎道:“早在除夕之时,我便公开与他断绝关系,甚至去官府改成自己单独一户。傅宁哥放心,无论他今后如何,一不会牵连到我,二我不会为他这个烂人,与圣上闹不愉快。” 傅宁和杨义昌的眼中有赞许之色。 “你看得清楚。”傅宁说,“那我便放心了。” 杨义昌拿起书,笑道: “我们把方才未讲完的文章接着往下讲。” “好的,老师。”孟翎连忙收敛心神,抓起纸笔,准备记笔记。 但他有点纳闷。 “老师,为何我们从前学诗经、左传,现在却改学周易?” 甚至还要学观星。 傅宁看了一眼他们的课本,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杨义昌表情不变:“博学多识不好么?你又不考科举。” “那也是。”孟翎没多想,“挺好的,我出去算卦时还能引经据典,显得我更像个高人了。” 杨义昌笑了笑:“翎少爷肯学就好。” ** 一堂课上完了,杨义昌不肯多留,告辞准备离宫。临行前,问孟翎:“再过十日便是小女百日诞辰,我在杨府设宴,你与陛下能来么?” 孟翎想都不想就要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刹住。 如果是他自己,又或者是在宫外,那自然没所谓,想去就去,喊一声“备马”就行了。 可他如今在宫里。 他能出宫么?顾时渊允许么? 杨先生办百日宴,来的人必定不少,且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顾时渊一露面,肯定会被认出来。 另一方面,孟府刚被抄。 在这关键时刻,他贸然出现会不会影响不好?顾时渊是否有这方面的顾虑,才一直拘着他,用宫里的各种新鲜玩意系着他。 顾时渊说要替他安排提高天机薄熟练度的事。 可元宵过去那么久了,他甚至减少了孟翎的接单频率,但增长的熟练度依旧不少,只是把算卦对象固定在一个范围内。诸如世家富商的单子,近来都不接了。 杨义昌问:“能来么?” 孟翎犹豫片刻:“老师,我得问问陛下。” 杨义昌表示理解,同时也说:“我办的是家宴,除了几个亲近的弟子和相熟的家人,再无旁人。陛下若是愿意来,你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便再缩减名单,去掉几个多嘴的、容易惹是生非的。” 杨义昌委婉道:“届时,我会请康公公过府,帮着打理百日宴的种种事宜。” 孟翎连忙问:“是人手不够么?老师,我可以多叫几个宫人去帮你呀。” 杨义昌:“……” 他叹了口气。 旁听的傅宁笑骂道:“傻小子,他家要设宴,怎么可能会缺下人?让康公公去,是为了陛下的安全,更是主动避嫌。” 孟翎恍然大悟。 “噢……我没想到。” 傅宁说:“陛下的饮食都要验了毒才能入口,行程也是不能被泄密的,但他在你面前从不设防,即便有,那些防备的手段也从不拿到你面前,免得碍你的眼,你当然想不到了。” 两人告辞离去。 孟翎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往事。 自己初次留五爷在西院用膳,男人一口便应下了。 他当时还有些惶惶不安,尤其是五爷一看便是天潢贵胄、身世不凡。 但五爷只是外表看着冷,对他亲近又体贴,语气温缓,眼神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 他带来的下人也对孟翎恭敬爱护,无论是人前人后,对孟翎的态度始终如一。 都说底下人如何行事,能够侧面反应上峰的态度。 孟翎正是感受到了五爷的真心,才会同样以真心相待。 若五爷在用餐之时,旁边忽然有人掏出银针一类的物件说要试毒,未免徒增事端,孟翎恐怕再也不会留五爷用膳,对他的态度也会更加谨慎小心,绝无可能那么快便亲近起来。 …… 夜幕降临时,顾时渊照常来乾清宫陪孟翎用晚膳。 即便当时屏退下人,他果然还是知道孟翎同傅宁、杨义昌等人的谈话。 “孟府之事,我并非有意不告诉你,只是想着,时机未到,也怕吓着你。” 顾时渊与孟翎单独相处时,很少用“朕”之类的自称。 孟翎耐心听完他的解释。 “爷待我好,我懂。但是——” 他一个但是,顾时渊的心顿时高高吊起。 孟翎说:“我不是三岁稚童,是成年人了,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爷爱我,也该更信任我才是。我怎会被一则依法判决秋后问斩的消息吓到。” 顾时渊不得不提醒:“昔日,我罚暗卫一百鞭,你吓得面无血色。” 孟翎:“…………” 好像是有这回事。 “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孟翎干笑道。 顾时渊挑眉看着他。 孟翎转头就跑,被捉了回来。 “到底是谁不信任谁?”顾时渊问。 “不要亲不要亲……嗯……”孟翎见跑不掉了,立马找了新理由,“我还没吃饱!五爷忍心让我饿着?” 顾时渊说:“坐在朕腿上,朕亲自喂你。” 徐福安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孟翎一看徐公公熟练告退,又被男人圈着腰抱在腿上,暗道不妙。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一不小心就保不住屁股啊! 顾时渊的手摁在少年的腹部,隔着衣裳,微微用力,瑟琴地摸了一把。 孟翎的呼吸顿时加重许多。 “翎儿的肚皮薄,若是吃的多了,不知会不会显出形状?”顾时渊说。 孟翎一怔,脑海中不自觉地顺着男人的话去联想,耳根一下烧红了。 “不、不行。”他弱弱道,“我会坏掉的。” “不会的。” 顾时渊哄道,“翎儿那么厉害,定能一寸不少地吃完。” 孟翎叫道:“等一下!” “嗯?” “杨先生的千金要办百岁宴,请我们去参加,你去吗?他还说了很多注意事项,容我挨个、慢慢地告诉你!” 孟翎企图用正事打断顾时渊。 顾时渊却道:“你想去,爷便陪你去。” “翎儿,现在可不是说这些无关紧要话题的时候。不要分心,此刻,你只能……想着我。” 男人的语气温柔,手里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孟翎睁大了眼睛,唇间溢出一身喘息。 …… 孟翎被翻来覆去地折腾。 给的太多,给的太少,都是折磨。 但这折磨里,又掺杂着与折磨同等份额的快乐。 两者相加,孟翎次次都爽得头皮发麻。 他食髓知味,每被顾时渊推上巅峰一次,感知便深一层。 一浪比一浪高。 那感觉太恐怖了。 到最后,孟翎又哭了。 “好多水。”顾时渊垂眸看着。 榻上已是一片狼藉。 “闭嘴闭嘴闭嘴……”孟翎抽泣着骂道,“都是你,我说了快点停下,你却一点儿都不听我说话!” “对不起,翎儿太会吃了,我控制不住,也停不下来。”顾时渊积极道歉,但绝不悔改。 孟翎拿他毫无办法,捂着耳朵都挡不住他要说那些令他浑身发软的话。 只好一把将顾时渊推开。 “你不要碰我。” 少年蜷缩着躺在榻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受不了再多的刺激了,只男人一点轻微的碰触,都会引起强烈的快意。 顾时渊拿了干净的被子来,将他裹住,隔着锦被抱他。 男人温柔地亲吻孟翎的眉心与泛红的眼尾。 “我带翎儿去沐浴,好不好?” 孟翎慢慢缓过来了,红着脸点头。 乾清宫后面有一个浴池,虽然比不得汤泉宫的浴池大,但也相差不了多少。 孟翎被顾时渊打横抱起,余光瞥见凌乱的床榻,有点崩溃。 这人到底有什么癖好,次次都要做的他前面后面都流水,有那么几次还……尿床了。 压根不敢想下人来收拾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说他又不听。 叫停又装听不见,一边哄一边不带停的! 孟翎跑路的心思越发强烈。 他也不想的,可他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做死在床上。 也不用跑多远,留个纸条,就说去江州找祖父,不日便归。 探亲总不能不答应吧! 孟翎想,而且他确实想念祖父,想见他老人家。 但要如何跑路,要需仔细谋划。 宫里是绝对跑不掉的。 唯有…… 孟翎把主意打到了杨先生的百日宴上。 还好今天给了个免死金牌啊,不必担心老师被迁怒。 孟翎心想,老师,借道跑路,救弟子一回。 等我回来,还你双倍的免死金牌! ** 杨义昌尚不知自己被强行借道。 他受到陛下要来的消息,带着康公公里里外外地筹备了几日,确认没有纰漏。 等到最后一日,杨义昌在京城街头意外见到了路生。 “我听闻你进了……训练,如今这是成功过关了?”碍于在街头,杨义昌没有说得太直白。 “见过杨先生。”路生认真行了一礼,道,“承蒙师父指点与周统领关照,我才能顺利完成考核。” 路生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已有了极大的变化。 他个子高了一大截,皮肤黑了一个色调,不仅面庞,说话做事都看着成熟不少。 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 杨义昌莫名欣慰。 “不错,路生,将来你必是你兄长的骄傲。”杨义昌鼓励道。 路生闻言,低下头腼腆地笑了。 “谢谢杨先生,我会努力的。” 语气很郑重。 杨义昌问:“你既然出来了,去见过孟翎了么?” “尚未。” 路生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说:“我听闻少爷……兄长许久未出宫,说不定会想念外头的糕点和零嘴,便去给他带点。顺便看看集市上有什么新鲜玩意,一并带给他。” 杨义昌点点头。 路生问:“先生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杨义昌也不与他客气:“左右你也是孟翎的人,来得正好。我那儿有个小厮忽然生病,事干到一半,正缺人手。” “明日要办百日宴,你兄长与五爷都要来,你又是方启教出来的,正好来替我看看哪儿还有漏洞没补上,安全第一。” 路生听了,立刻答应下来。 “那我随先生走一趟。” 忙碌一日,路生几乎把杨府转了个遍,日落前总算忙完。 “趁着宫门没锁,快去吧。”杨义昌说。 路生同他告辞,和几个小太监一起回宫。 进了乾清宫,瞧见圣上与孟翎在一处。 路生先行礼。 “陛下万福圣安,兄长万福——” 一句话还没说话。 孟翎已经惊喜地跳了起来:“路生!!!” 他还在想一个人怎么跑得掉。 结果就天降助力! 路生受宠若惊。 顾时渊在旁边眯了眯眼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孟翎意识到自己有点太过了,连忙收敛,只说:“路生,我太想你啦!” “兄长,我回来了。” 路生献宝一样,举起手中的糕点和木头玩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已提前让侍卫检查过了。” 孟翎喜滋滋地接过。 哎呀,路生果然贴心,不愧是他的好弟弟。 问了下暗卫营的事,得知路生以优秀的成绩通过考核,孟翎顿时一顿表扬。 就连顾时渊都夸赞了几句,给了奖赏。 路生笑着受了,见孟翎如此高兴,内心暗暗发誓要做得更好。 他无意间说起偶遇杨先生的事。 孟翎道:“那明日的百日宴,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转头问顾时渊:“陛下,你觉得呢?” 顾时渊自然是孟翎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翎儿决定就好。” “路生?”孟翎又问。 路生道:“一切听兄长吩咐。” 孟翎非常满意。 计划进展得无比顺利。 …… 翌日,杨府。 杨义昌请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亲朋好友,他们对圣上驾临惊讶不已,又见圣上与一少年动作亲昵自然,更是讶异。 但都知道规矩,不敢多问,也不敢失敬。 家教好,饮酒也是点到为止,百日宴过得还算愉快,没有任何意外。 杨义昌大大松了口气。 孟翎逗着杨夫人怀里的幼童,她脖颈上戴着一个碧玉项圈,中间挂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那是孟翎和顾时渊的贺礼。 天色不早。 顾时渊来喊他回宫。 孟翎装依依不舍。 “难得出宫,我不想那么快回去。”他揉了揉额角,“而且我好像喝多了,头有点疼,还晕晕乎乎的。” 顾时渊一向顺着他。 “孟府已查抄,西院不方便住人。城门尚未落锁,翎儿想去溪月园还是在天香楼暂住一夜?” 那都是顾时渊的地盘,插翅难逃。 孟翎摇摇晃晃,似乎站都站不稳了。他借着酒意,抱住杨府的柱子。 “我要住这里!” 杨义昌等人纷纷来劝,孟翎就是抱着柱子不撒手。 没辙,大家看向圣上,让他拿主意。 顾时渊笑了笑。 “翎儿想住杨府,那便留住一宿。不知杨先生可方便?” 客房是不缺的,只是杨义昌没有提前做好圣上要留宿的准备。这种时候,不行也得行。 杨义昌一边应下,亲自带人去客房。 一边心中暗道,还好昨日叫路生过来看过了,四周也有暗卫守着,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顾时渊抱起孟翎,孟翎头一歪就要睡。 倒也不是完全装醉。 孟翎酒量本就不大,或者说,就没有酒量。 他知道自己沾酒必醉,故意掐着度喝了点酒。 毕竟只靠演技,是骗不过陛下的。 顾时渊将人抱进客房,亲自替他除了鞋袜,将他抱上床榻,又替他掩好被子。 “路生。”男人唤道。 路生担心醉酒的孟翎,一直跟在他俩身后,应声推门而入。 顾时渊吩咐道:“守着你兄长,替他擦擦脸和手,再替他换身衣裳。朕有紧急处理的奏折,忙完就回。” 路生不疑有他,认真道:“草民遵旨。” 他没有入暗卫营,也未有功名,因此自称草民。 顾时渊亲了亲孟翎的脸蛋,见他双眼紧闭,睡得很熟的模样,压了压嘴角的笑,起身离开了。 门一关。 路生刚拧好手帕,一抬头,顿时吓了一跳。 榻上的孟翎平躺着没动,眼睛却睁开了,拼命给他打手势。 路生咽下即将出口的问话,依旧带着帕子上前,嘴里还说:“兄长,我给你擦脸。” 孟翎朝他招手。 路生假借擦脸的机会,附耳上前。 孟翎在他耳边用气音道:“路生,我想瞒着陛下偷偷跑回江州见祖父,出城的文书我都拿玉玺盖好了,就藏在我身上。” 路生:“?” 路生:“!!!!” 路生吓得手帕都快掉了。 他的手和嘴都在哆嗦。 欺君之罪,是死罪。 路生从暗卫营出来没多久,尚不知孟翎有一打免死金牌的事。 孟翎问:“路生,你可以帮我吗?” 策反路生只用了一秒。 路生点头,语气依旧很认真,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郑重。 “好的,哥哥,我帮你。” 说罢,便直接安排起了逃跑路线。 “我昨日帮着杨先生布置杨府,对这儿的一草一木和明岗暗哨十分熟悉。如今天刚黑,前院尚未散场,陛下去忙公务,恰是最松懈的时候。兄长要走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路生说完,蹲在地上。 “兄长你还能走吗?不能的话,我背你。” 孟翎大为感动,迅速起身穿鞋证明自己只是一点点醉,行动没有受限。 “正好。路生,你能跟我一起回江州见祖父。”孟翎低声道。 路生笑着点头,其实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他不知道孟翎为什么要逃,毕竟孟翎肉眼可见的面色好了许多,跟陛下有说有笑,亲昵的不像演的。 不是陛下待他不好,或许是觉得宫里压抑,不自由。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路生都会答应孟翎。 哪怕孟翎毫无预兆地说要造反,路生都会点头跟着他干。 杨府没有提前准备给陛下的客房,因此这里也没有提前留暗哨。 但暗卫调整十分灵活,想必现在已经来人守着了。 路生在房内转了一圈,又假装倒水外出片刻,回来后,说:“我去制造一点动静,引开暗卫的注意。不过只有短短几秒,兄长你一定要在这几秒内翻窗跳出来,躲进草丛里。” 孟翎紧张点头。 行动之前。 孟翎突然道:“等一下,容我算一卦。” 路生一愣,想起孟翎的卜算,也紧张期待地等着。 孟翎打开自己的今日运势。 他今日出门前已摇过,是上上签。 孟翎又去看天机薄。 天机薄写到:[今夜月朗风清,将有喜事,恭喜恭喜!] 孟翎大喜。 “我预感今夜将有喜事。”孟翎对路生说。 路生也很高兴。 “这是成功的预兆。”他回道。 两人无声击掌,提前庆祝。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路生在床上做了点伪装,假装孟翎还躺在那儿睡觉。 随后出门引走暗卫。 孟翎则待在窗边,听见一声疑似鸟鸣的哨音时,毫不犹豫地推窗往外一跳,一个翻滚藏进最近的草丛里,然后蹲着一动不动。 天啊。 孟翎只想给自己鼓掌。 他从未身手如此敏捷过!! 孟翎在草丛中焦急等待,不一会儿,路生猫着腰过来,行走间,草丛竟无一丝晃动,也无半点声响。 “暗卫暂时不会盯着这里,跟我来。”路生低声道。 孟翎点头跟上。 他在路生的帮助下,成功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侍卫,也擦着视线死角从暗卫的眼皮子溜走。 期间的艰辛自不必说。 有数次,就连路生都以为要被发现了,侍卫却与他们擦肩而过,暗卫也恰好换岗,因此毫无察觉。 两人成功溜出杨府。 “我们真的成功了!”孟翎很激动。 路生压着喜色,连连点头。但他还是故作沉稳:“兄长不急,我们还没出城。” “出城的文书呢?”路生伸手道。 孟翎掏袖子,“在这……嗯?” 他把外袍都脱下来了,袖兜里空空如也。 “不对啊!”孟翎惊诧道,“我装醉前还特意摸了,确认是带着的啊。” 路生已察觉到不妙,当机立断:“先跑,藏起来再说——” 话音刚落,杨府忽然灯火通明,喧哗声起。 “被发现了!”两人大惊失色。 墙头忽然窜出一个暗卫,与他们对视。 路生反应更快些,抓着孟翎直接开跑。 暗卫高声喊道:“他们在这里!!”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朝天放了一箭。 璀璨火光在半空炸开。 无数人影涌来。 孟翎头皮发麻,他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阵仗。 他预想过失败,也知道没那么好跑。 可是,系统,你怎么骗我! 你不是说有喜事吗??? 若系统给哪怕半个字的失败信号,即便是模棱两可的话语,孟翎都不会跑。 它说有喜事。 孟翎心中大骂:喜在哪儿啊我请问?! 两人很快被暗卫堵住。 路生还想独自留下反抗,为孟翎拦上一拦。 他毅然高呼:“兄长你快跑,别管我!” 孟翎却不想跑了。 开什么玩笑。 他在,路生一定什么事都没有,他要是跑了,能不能跑掉另说,但路生就不一定完好无损了。 他正要说不跑了。 结果压根来不及说话,半空跳下一个黑影,三下五除二,把路生直接摁了。 路生毫无还手余地。 路生趴在地上,艰难抬头:“师父……” 方启气笑了:“你把我和周迎教你的东西,拿来对付自己人?!” 路生很有义气:“兄长若是要,我的命都是他的,何况是这身武艺。” 方启神情复杂。 他低声道,“路生,感谢你对孟翎的忠心吧,否则……” 他没说下去,一巴掌把路生劈昏,扛起来。 孟翎背靠着大树,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对路生做什么?” 方启无奈道:“少爷,我能对他做什么。带他回去啊。哦对了,你也得跟我走……” 他向前一步。 孟翎霎那间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大概是想起了经常爬上树跟他吵架的三只猫皇子,一个转身扒拉树干。 三秒内,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大树。 孟翎再次感慨,自己的身手何时那么利索过?果然是肾上腺素促使人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方启和一众暗卫目瞪口呆。 “主子,你下来说话!” 他们吓死了。 这棵树很高,万一孟翎不慎脚滑摔出个好歹,那就完蛋了。 孟翎爬上来就有点后悔。 确实高。 他发现自己有点恐高。 只能缓缓蹲在树杈上,抱着树干,尽可能严肃地看着他们。 “主子!”方启把路生丢给下属,自己挽起袖子就要爬上树救人。 “不许动!”孟翎叫道:“你要过来!!” 方启顿时不敢上树了,他怕刺激孟翎。 一边叫人搬梯子和通知顾时渊,一边劝道:“主子,你下来吧,大家早就知道你要跑了,放了一路水,不然你和路生怎么可能跑得出来?” 孟翎:“…………” 孟翎抹了把脸,有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 树下围了一圈人,还铺了厚厚的被褥。确保孟翎从任何角度摔下来,要么被人接住,要么有被褥垫住。 被堵在树上像什么样子。 孟翎萌生退意,但是他退不了。 他太久没爬树,上得去下不来了。 孟翎不敢说,说了没面子,于是装作不肯下来,想等暗卫把梯子搬来,他才装作被说动。 比梯子来得更快的是顾时渊。 顾时渊早就从暗卫口中得知全过程,此时淡定赶到。 仰头与孟翎对视一眼。 他就知道孟翎不是不想下,而是下不来。 他强忍笑意,仰头,伸手:“翎儿,跳下来。我接住你。” 孟翎怕顾时渊生气,因为自己偷跑。 可他又没有往别的地方跑,只是想去江州找外祖父罢了!而且他留了信,说明了情况的! 顾时渊催促:“跳下来。” 孟翎死死抱住树干:“除非你答应不杀我,也不能伤害路生!” 连一秒都没犹豫,顾时渊答应得非常爽快。 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跟我成亲。”顾时渊说。 孟翎:“……?”??? 系统。 原来喜事是这个囍吗!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加更啦!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 第74章 最后当然是答应了。 不答应还能咋地, 像个上了树下不来的猫崽一样等着皇帝亲自爬树来救吗。 孟翎忽然一顿。 等等。他没必要跳进顾时渊的怀里啊,他可以等梯子。 但转念一想,爬梯子和被顾时渊接着, 不是一样的么。 只是下来的方式不同。 结局是一样的。 ——和皇帝成亲。 孟翎蹲在树杈上,严肃道:“顾时渊, 我们说好了, 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不许伤害路生。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才是主谋!” 众人纷纷露出“主子你可真有种”的敬佩表情, 方启更是神情愈发复杂。 “路生倒是没跟错人。”方启微不可察地轻叹道, 紧绷的肩膀放松许多。 谁都清楚。 有了孟翎的表态, 路生是平安无恙的了。 顾时渊依旧仰着头,朝被困在树上的猫崽,笑道:“翎儿说笑了。朕既不会对你做什么, 也不会怪罪路生。” “他对你忠心,朕很满意。” “真的?”孟翎问。 “嗯。” “好罢, 那你接住,我要跳了。”孟翎瞅准落点, 双眼一闭, 往下一跃。 下坠的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 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落下的身体。 稳稳当当地抱进怀中。 孟翎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热胸膛,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面庞,清淡的冷梅香将他环绕。 孟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英俊的面庞, 以及一双深邃冷冽如寒潭的漆黑双眸。 男人的眼眸还残留着方才一瞬的锐利,在与孟翎对视后, 那股冷厉的气息迅速退去,眼底浮现暖意。 顾时渊勾唇笑了笑, 左手环过少年的背,右手勾着他的腿弯,将少年向上颠了颠。 “发什么呆。” 顾时渊低下头,额头与少年相触。 “不闹了。跟朕回宫,好么?” 声音中带着一□□哄。 孟翎一颗心都快被顾时渊钓走了,他傻傻地点了点头,说“好”。 说完,才幡然醒悟。 不对! 自己怎么就被美男计勾住了!! 顾时渊不给孟翎打补丁抢救的机会,立马开口:“备马,回宫!” 方启恭声道:“是,陛下。马车早已备好,随时都可启程。” “现在便走。”顾时渊道。 “是!”众人立刻各自行动起来。 孟翎:“……” 完全没有反悔的余地。 马车原本停在正门附近,方启一个招呼,车夫就把车赶了过来。 顾时渊想抱着孟翎上车,孟翎却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落地:“等等!” 顾时渊的语气有点危险:“翎儿要反悔?” “不是!”孟翎说:“我得去跟老师打声招呼,道个歉!” 跑路失败被困树上的时候,孟翎已经察觉自己的计划有多粗略和坑人。 还好他是在百日宴散场后才跑路的,没有影响孩子庆祝。 不过,在顾时渊眼里,大概都逃不掉关系。如果他真的跑了,一封信安抚不住陛下,那杨义昌恐怕会受到牵连。 免死金牌……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孟翎愧疚道:“我已经知道错了,知道自己太莽撞。不管怎样,我都得跟你、跟路生、跟杨先生道歉。这种一声不吭留信跑路的想法是不对的……” 顾时渊的面色彻底缓和下来。 因为孟翎想跑的愤怒、无奈、不解……统统散为一声叹息。 “你永远有办法叫我妥协。” 顾时渊小心缓慢地放下孟翎,让少年在地上站稳。他没有松开孟翎的手,而是紧紧握住他。 “不管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不许拒绝,否则立刻回宫。” 孟翎当然没意见。 要牵就牵呗。 能用牵手让顾时渊消气,那再好不过。 “好的,那我们快去找杨先生吧!”他迫不及待道。 此时,杨府之中,不知实情的人惶惶不已。杨夫人抱着刚哄睡的女儿,着急地问丈夫:“夫君,翎少爷怎会突然失踪?若是、若是——” 看圣上对孟翎的上心程度,若是孟翎在杨府出了事,那杨府可就大难临头了。 杨义昌闭了闭眼,有种莫名的无力。 毕竟是孟翎的老师,跟对方相处久了,熟了,已经能猜到孟翎的脑回路。 这死孩子要么是跟陛下闹矛盾但不敢说,要么是嫌弃宫里闷烦想出来玩,要么…… 总之,孟翎是没胆子也不会不负责到直接跑去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大概率是说服了路生,两人溜出杨府在京城夜市玩一圈,或者投奔熟人。 孟翎的熟人都在百日宴上了,除了礼部侍郎的次子陈景林、吏部侍郎嫡长子彭荣两位好友不在。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敢躲在陈家和彭家,那两家人敢收留他吗? 除此之外…… 杨义昌沉吟思考,莫非是想跑回江州求祖父庇护? 他实在想不到孟翎还能去哪了。 杨义昌安抚杨夫人:“夫人莫惊慌,此事……发生在他身上,必定有惊无险。你瞧方启刚才出门时气定神闲,表情除了无语没有半丝惊慌,便知此事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杨夫人:“你是说,陛下早知孟翎要跑?” 杨义昌:“十有八九。” 杨夫人顿了顿,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陛下待孟翎不好么?还是说,他俩……之间,是陛下强求来的,而非翎少爷的本意?” 杨义昌抽了抽嘴角。 的确。 孟翎突然逃跑,任谁都会往皇帝“强取豪夺”的方面去想。 “绝无可能。”杨义昌斩钉截铁道:“他俩不是心意相通互相爱慕情比金坚,我就倒立洗头。” 杨夫人:“……” 倒也不必。 说话间,外头传来响动。 “定是找到人了。”杨义昌说。 下一秒,太监推开门,圣上牵着一个衣裳头发都有点乱的少年走入屋内。 孟翎的脸上还有几道黑灰,发间原本还有几片树叶,在路上被顾时渊看见后拿掉了。 但比起先前的精致优雅美少年,现在像个鬼混回来的混小子。 孟翎一进门就跪下了,诚恳又愧疚道: “老师,对不起,我今夜太鲁莽了,险些牵连你与师娘。” 杨义昌还想板着脸,见状大惊:“你做什么?快起来!” 杨夫人也惊讶道:“怎会弄得如此狼狈?来人——” 杨夫人叫来丫鬟和奶娘,把孩子交给奶娘,嘱咐对方带女儿先回房。又亲自拿了帕子,浸过丫鬟端着的水盆,拧干后,把孟翎拉到身前,仔细地为他擦脸。 杨夫人刚当母亲,正在母爱最盛的时候。 她知晓孟翎的身世和遭遇,本就有点心疼,此时见他一身狼狈不堪,越发忧虑。 可顾时渊是皇帝。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默默地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以为翎少爷更衣梳发为由,想把人带离皇帝的视线问个究竟。 杨夫人忐忑不安,以为皇帝不会应允,顾时渊却微微颔首,淡声道:“不要太久。” 杨夫人一愣。 孟翎“哦”了一声,主动拉着师娘去了屏风后的暖阁。 杨夫人回头看一眼圣上,再看一眼朝她点头的夫君,拧着的眉宇稍松,紧跟着孟翎进了暖阁。 屏风外,杨义昌收回视线。 “陛下,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顾时渊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离开了孟翎的视线范围,他终是克制不住心头的郁郁与烦闷,脸色一沉。 “他想跑。” 顾时渊说,“还算乖,提前写了信,说明去向,也带了令牌,说每到一处驿馆都会遣人报备。但没说归期,只写道‘不日便归’。” 这封信,孟翎提前一日写好,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其实,他前一秒藏信,顾时渊后一秒就知道信的位置。 当夜,孟翎熟睡之后,顾时渊就把信找了出来,对着昏暗的烛火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看完后,原封不动地封了回去,又放回原处。 孟翎睡醒后去检查信封,见封口处的火漆完好,便没有怀疑。 但他忘了。 他封信的方式都是跟顾时渊学的。 那手法和材料的确特殊,开过一次就不可还原。 但这里是皇宫,暗卫封信的蜡,孟翎能搞到,顾时渊又怎么可能没有? 顾时渊什么材料弄不到。 周迎又是暗卫头头,随随便便就能把信原样复刻,甚至连信封暗处的标记都还原。 孟翎自然发现不了。 杨义昌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翎少爷可有在信中留下要独自离京的原因?” “……他说是朕太过分了。” 男人的嗓音冷如寒冰,似乎只有怒意,杨义昌却能听出其中的不解困惑。 显然,圣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过分在哪里,又是哪里惹了孟翎不开心。 …… 暖阁内。 杨夫人也问了同样的话:“小少爷因何缘故要以如此……决然贞烈的方式逃跑?” 孟翎擦汗,弱弱道:“倒也没有很决然贞烈吧?” 杨夫人:“欺君可是要砍头的。” 孟翎:“可五爷不会杀我,更不会伤我。” 他低声道:“师娘,对不起,我不该挑在这一天逃跑,害你和杨先生不安了。不过,我提前给了杨先生一份免死金牌,等我回了宫,便再给你一个。” 再哄一下顾时渊,必定无事。 杨夫人睁大了眼睛,“这种宝贝,岂是你说有就有,说给就给的?” 孟翎:“我真的有。” 他解释了一下这打免死金牌——是他跟皇帝讨来的,并且有限定使用条件。 杨夫人沉默了一下。 “翎儿,你喊我一声师娘,我便斗胆这么唤你,做一回你的长辈。” 孟翎连忙道:“师娘本就是我的长辈啊,何来斗胆一说。” 杨夫人:“好,那你老实告诉我,你与陛下是情投意合,还是他强迫于你?” “当然是情投意合!” 孟翎不假思索道,知道是师娘误会了,连忙替顾时渊挽回风评, “陛下待我很好,起初知道他身世不凡时,我没什么安全感,他就把暗卫之类的统统分权给我,亲手教我如何掌权和用人。日常中更是百般呵护,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刚刚我爬上树下不来,威胁他不许生气不许伤害帮我逃跑的路生,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孟翎说,“我们快成亲了的,只差去江州见家长。” 杨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干脆问道:“那你跑什么啊?” 少年的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半点不敢说。 杨夫人耐心道:“翎儿,我是过来人,比你大那么多,当你娘都绰绰有余。如今我是你的师娘,你……你幼年丧母,父亲又不着调,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或许你就缺一个长辈为你出主意呢?” 师娘也是娘。 孟翎犹犹豫豫很久,见杨夫人一脸慈爱与担忧,到底还是开了口。 “陛下他——他太热衷床榻之事,求了也没用,叫又叫不停,我受不住,就想跑回江州,晾他几天,也好冷静冷静。” 杨夫人:“……” 真相竟如此朴实无华。 孟翎:“而且,我本来就很想念祖父,年前就打算等开春后,江面不结冰了,我就去江州的。只是赌气不想带他而已。” “我没打算从此江湖不见,还特意留了信,算好了沿途的驿馆。我只是想先出城,等我跑远了,他想来也不方便,只能叫暗卫追,暗卫又不可能追不上来。” 想知道天气预报就要打卡点亮地标。 孟翎路过一座城就要去当地衙门的门前打卡的。 稍微停留半日,他相信暗卫就到了……说不定连半日都不用。 换作在现代。 就等于他生了闷气,一言不合要提行李坐飞机回祖父家。 但没有把手机关机玩失踪,也没有拉黑顾时渊的号码,甚至在登机前一分钟,故意把自己离家出走的机票发顾时渊的邮箱,而不是日常聊天的微信,最后潇洒走人。 不过现在是在古代,交通不便,他又被暗卫时刻盯梢,跑路都格外困难,潇洒不起来。 还一不小心闹出这么大阵仗。 失策。 是他考虑不周。 孟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根红得宛如要滴血。 他闷声道:“是师娘你要听的,不许笑话我……算了,我知道我因为这点事跑路很搞笑,你想笑就笑吧。” 杨夫人:“…………” 杨夫人欲言又止,最后揉了一把少年毛茸茸的发顶。 “不笑你。翎儿,你把人都赶出去,把陛下请进来。” “这桩心事,师娘替你解决。”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 孟翎猛地抬起头,惊喜溢于言表。 此时此刻,杨夫人在他眼中就是救世观音,金光万丈,霸气无双!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 感谢宝宝们的投喂呀!三月啦,三月你好(*′▽`)ノノ 第75章 杨夫人与圣上在书房密谈。 所有人都被驱逐出去, 连孟翎和杨义昌都不许进入。 杨义昌问孟翎:“你师娘要跟陛下说什么?” 他有点担心,怕杨夫人说错话,冒犯了陛下。 孟翎摸了摸鼻子, 含含糊糊道:“就是关于我的一些事……” 杨义昌眯了眯眼,打量他几眼, 没有再问下去。 孟翎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老师刨根问到底, 他也不好不说。可是, 说了吧……他又觉得丢脸。 半个时辰后, 书房的门扉打开。 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在前头, 一步迈出书房。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忐忑的少年, 转身对紧随其后的杨夫人说:“今日有劳夫人。” 杨夫人恭谨万分地行礼:“妾身不敢, 不过是仗着师娘的名义,斗胆多说几句罢了。陛下不怪罪妾身,已是万幸。” “杨夫人客气, 你与朕说的话,朕记着了。” 顾时渊朝孟翎伸手, 孟翎抿了抿嘴,上前握住。 顾时渊牵住孟翎, 与之十指紧扣。 “朕与翎儿便告辞了, 令千金周岁之时, 朕会再送贺礼。” “多谢陛下。” 杨义昌和杨夫人将皇帝一行人送出杨府,齐齐下拜,恭送皇帝的车驾离开。 等马车驶离视线, 杨义昌扶着夫人起身,问:“夫人, 你同陛下说什么了?” 杨夫人用帕子掩着唇,轻笑道:“你很想知道?” 杨义昌点点头。 杨夫人“嗯……”了半天, 等杨义昌耐不住,再三催促,她才笑吟吟地说: “可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同翎儿、陛下之间的秘密,陛下嘱咐我守口如瓶,我怎能违背陛下口谕?” 杨义昌:“……” 那一开始就拒绝啊。 把人的胃口高高吊起,又置之不理,夫人,这样真的好吗。 另一头。 孟翎被顾时渊带回皇宫,两人一路无话。 进了乾清宫。 徐福安小心翼翼地觑着两个主子的脸色,小声问:“陛下,可要沐浴?” “嗯。” 顾时渊道,“摆驾汤泉宫。” 孟翎犹豫一秒,顾时渊走了两步,见他没有立刻跟上,唤道:“翎儿?” “来了来了!”孟翎不再多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等会趁着沐浴时只有两个人,问个清楚。 汤泉宫。 宫人们布置好浴池,放下装有各类用品和衣物的托盘,被徐福安领着低头退下。 宫殿内唯有水流轻微的哗哗声。 孟翎泡在温暖的池水里,背部贴着石壁。 一道高大的阴影缓缓靠近。 孟翎不敢扭头去看,假装没发现也没察觉。 男人笑了一声,竟也没有对他做什么,而是在少年身边,模仿着他的样子,坐在池水下的石阶上。 这有点像在泡温泉。 孟翎心想。 “翎儿没有想说的?”顾时渊率先问道。 孟翎迟疑几秒,问:“路生呢?怎么回来一路都没瞧见他。” 要是被关进大牢,又或者被周迎或方启罚鞭子,他现在就要去捞人。 顾时渊狠狠沉默。 孟翎戳了戳男人的手臂。 顾时渊:“……” 他闭了闭眼,无奈道:“路生平安无事,已经被方启带回营房了。他是为你抗旨,朕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提前下令免了他的罪,他不会有任何责罚。” 孟翎松了口气:“那就好。” 顾时渊叹气:“你我二人赤裸共浴,你的第一句话却是问起别的男人。” “……”孟翎无语道,“路生还差两岁才成年,又是我们的家人,陛下瞎吃什么飞醋?” 顾时渊笑着拥少年入怀,胸膛紧贴少年的背部。 少年的身体有霎那僵硬。 “紧张?”顾时渊问。 孟翎老实点头。 “不知你今日会怎么罚我。” “不罚。杨夫人替你求了情,有理有据,朕只好饶你一回。”顾时渊道,“就抱一下,今日不做。” 孟翎吃惊。 温香软玉在怀,还是赤条条的,陛下竟然不做! 师娘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竟然因这事要跑……翎儿不愿,难道我还能强求么,你大可直接跟我说。” 顾时渊没好气地掐了一下少年的脸颊,力道很轻,比起惩戒,更像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叹息道,“倒也怪我。你年纪尚小,会忐忑害怕也在常理之中。那事……的确不能过多沉迷,否则损伤身体。” 孟翎捂了捂脸颊,在池水中转身,两条胳膊搂着男人的脖颈,整个人快要融进顾时渊的怀里。 “不怪陛下,怪我怪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不该一言不合离家出走的。五爷别生气。” 孟翎哼哼唧唧地道歉,仰起头,柔软的嘴唇印在男人的下巴上。 顾时渊听他唤自己为五爷,大概是想起了还在西院时的日子,眼神变得越发缓和。 孟翎越发卖力地亲。 这么久了,他渐渐学会了怎么亲,现在一下又一下的,还亲在男人的喉结上,顾时渊立刻有了反应。 “别撩拨我。”顾时渊哑声道,“不是你拜托杨夫人传话,要我克制?” 孟翎红着脸说了实情。 他惧怕的不是做,而是被顾时渊一次又一次强制推上巅峰时,那种失控甚至濒死的感觉。 爽过头了,就会畏惧了。 顾时渊耐心听完了,亲了亲少年的额头,温柔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轻易施加在你身上。” 孟翎满意点头,事件总算有了圆满的…… “等等!”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叫‘轻易’?” 那不就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被玩到流水。 孟翎瞪着顾时渊,男人笑道:“我不舍得打你骂你,但翎儿若是犯错了,总得有手段惩罚。” “……”孟翎目瞪口呆。 “或者,偶尔将它作为床笫间的趣味,用另一种方式奖励你。”顾时渊轻声征求孟翎的意见,“你同意么?” 孟翎真诚发问:“怎样的错叫错?我可以打你骂你使唤你吗。” 比如被亲狠了,一巴掌糊顾时渊的脸上推开他。 比如像之前那样,不解气但纯粹私下过过嘴瘾地骂一句狗皇帝。 又或者像现在一样,使唤顾时渊给他搓背。 顾时渊笑了:“当然可以。” 孟翎抬起下巴,自信道:“那我觉得我不会犯错,你不用再想了。” 不对。 他就没有错。 猫给你一巴掌,那叫赏赐啊,怎么能怪他? 顾时渊却提醒道:“你今天一声不吭偷跑了,这种便是大错特错。” “!!” 孟翎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地往外跑。 温泉池底湿滑,很容易摔倒。 顾时渊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扣住少年的手腕,稳住他的身形,不让孟翎乱跑。 他呵斥道:“慢点!当心脚下!” 孟翎被顾时渊摁着动弹不得,可怜兮兮地问:“五爷,这该不会也算一错吧?” 顾时渊冷着脸,颔首。 孟翎:“……”救。 顾时渊道:“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孟翎顿时支棱起来。 “是什么?五爷,你快说!” 顾时渊慢条斯理道:“跟我一起去江州。” 孟翎一懵。 “……你要去江州?” “不行?翎儿不想带我见祖父?”男人的面色沉了下来,嗓音有几分迫人的危险。 手也开始不规矩。 “行的行的,想的想的。” 孟翎胡乱道,陛下有话好好说,别乱摸,两个人都摸出火来,那就不得了了! “我那不是担心爷么,皇帝可以离京?” “做好准备,没什么不可以的。”顾时渊埋在少年的颈窝里,轻轻咬了他一口,少年身体微微颤抖,呼吸瞬间加重且急促起来。 “嗯……” 孟翎不自觉地向后扬起头,白皙脖颈的曲线漂亮得像一只天鹅。 孟翎渐渐热了起来,汗水打湿了鬓发。他的身体食髓知味,想起从前的感觉。 孟翎的心中有朦胧的期待,反过去拉五爷的手,按照往日,顾时渊一定会反握住他,将他压在石壁上。 可能是厚入。 也可能是别的。 孟翎想与顾时渊十指紧扣,想被顾时渊用他的力道和手法去揉弄。 想得到顾时渊的亲吻以安抚内心逐渐升腾的火焰…… 就在孟翎无限遐想的时候。 顾时渊却松开了他。 男人退了两步,草草清洗了身体,踩着石阶离开浴池。 孟翎浸泡在池水里,水是热的,但他的身体和心比池水更热。然而挑起这一切的人,却率先离开。 他也不走远,而是擦干身上的水,套上外袍。伫立在岸边,垂眸看着水里浑身湿透的昳丽少年。 孟翎懵懵懂懂地遥望着顾时渊,黑眸澄澈,但眉头微微蹙起,面上有极为明显的渴求与忍耐。 “……五爷?”孟翎茫然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走了。 顾时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直到孟翎划开池水扑在岸边,趴在岩壁上。 孟翎仰着脸,水珠淌过面颊、锁骨、胸膛,一路往下,汇入一圈圈的涟漪中。 他是那么漂亮、纯洁,白日里像下凡后不谙世事的仙人,无人敢亵渎。 染上欲色之后,又变成了诱人入海的鲛人,美丽而危险。 顾时渊半蹲下,手掌抚过少年的脸颊。 孟翎抬手就想把他拽进水里,但他拽不动。 孟翎拽累了,索性甩开他的手。 “五爷,不做吗?”他质问。 顾时渊摇了摇头,“不做。” 孟翎震惊。 大胆!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竟然真敢拒绝! “为什么啊?!”孟翎追问。 顾时渊看着他,说:“是你让朕克制。” “…………” 孟翎悲愤欲绝:“靠!!” “不许说脏话。”顾时渊的语气很轻松,仿佛自己没有任何反应,他平静地说:“快点沐浴,朕就在这儿盯着你,防止你滑倒。” “这是惩罚吗?”孟翎还有有点不可置信,他估摸着顾时渊的脑回路,“五爷故意的吧,挑起我的火,然后不管灭。你甚至还要看着我洗澡!” 虽然自夸很不要脸,但孟翎确实觉得自己挺好看的。怎么说也是个颜值极高的美男子。 一个大美人在你面前沐浴,你竟然无动于衷。 你是忍者吗?? 顾时渊却不管那么多,淡定催促:“你身子弱,不要在池水里泡太久。” 孟翎:“……” 孟翎不想泡热汤泉,他想洗冷水澡。 但是想也知道,顾时渊不会答应的。 越想越气。 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肯定是顾时渊的报复。 若不是孟翎让师娘去说了一下,顾时渊现在可能把他摁在这里哪里,做这样那样的事。 本是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不要被做死在床上。 但孟翎现在快被自己心里的火烧死了。 怎么不算一种惩罚! 这就是另类的“不给”啊! 孟翎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从池水里爬上岸的时候,一直颇为幽怨的眼神盯着顾时渊。 顾时渊不为所动,甚至面不改色:“好了?穿上衣服,回宫歇息吧,你也累了。” 孟翎不想管他,换好衣服,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 谁都不理,连迎上来嘘寒问暖的徐福安也不理会,径直回了宫。 “陛下,这……”徐福安摸不着头脑。 顾时渊压着唇角的笑,淡声道:“无事,由他去。让人跟紧些。” “是。”徐福安恭敬应道,连忙叫自己的徒弟领着几个宫女太监追上去。 当夜。 孟翎躺在龙床上,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浴池里被顾时渊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他本该抱怨和生气的,但梦里的他却没有半点怨气,反而缠着顾时渊不放。 “摸摸我……拜托拜托。”孟翎求道。 顾时渊答应了。 孟翎喜上眉梢,想舒服地被侍候,但顾时渊却不是很配合,不怎么动弹。 孟翎只好自己动,一边前后挪动,一边在心里抱怨:怎么又要我主动?动来动去,很累的,能不能我躺着就算了,你动一动。 正爽上头的时候,孟翎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趴在岩壁上,忽然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喊他。 “翎儿。” “翎儿?……醒醒。” 孟翎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很迷离,身体还残留着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心尖发痒。 帘帐拉得严严实实,一道高大身影撑着他的上方,孟翎只能瞧见他的肩膀,甚至看不见帐顶。 朦胧的烛火透过纱帘照亮男人英俊的侧脸,他眉眼深邃,表情隐忍。 “翎儿……你夹着我不放,是为何?”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如雷鸣般炸响了孟翎。? 孟翎迷茫,我何时夹你了。 他并了并腿,忽然察觉到异样。 孟翎支着胳膊,撑起身体,朝下一看。 他正用双月退夹着男人的手掌,那处抵着他的掌心,前后移动着。 顾时渊的掌心隐隐闪过一抹水光。 孟翎霎时间面色爆红。 “我我我我你你你——”他结巴地说不出话。 顾时渊道:“方才,你还说了梦话,求朕摸你。声音很可爱。” “…………” 可爱个屁。 孟翎有点想死一死了。 偏偏身体里染着一把火,他的脚尖悄悄勾起,腰部弓起,那…无意识地蹭了蹭顾时渊的手,尽管孟翎立刻停下,但还是被顾时渊察觉到了。 少年因为忍耐,呼吸不稳。 他偏过头去,墨发散落在枕边,皮肤白得像是能反光。 眼尾泛红。 “顾时渊……”孟翎不看他,却叫着他的名字,嗓音发着抖,可怜兮兮的。 顾时渊便问:“是要我帮忙么?” 说罢,等了几秒,没等到孟翎反驳,男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 他的手掌…… (不可描述) …… 一切结束后。 孟翎被顾时渊抱在怀里,听他叫宫人准备热水。 他有点纳闷顾时渊那么重承诺的人,答应了今天不做,怎么突然肯了。难道真是求一求就有用? 像顾时渊这种会哄不会停的人,求他是没用的吧。 正想着,孟翎忽然想起一个可能,连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丑时。”顾时渊说。 丑时,那不就是过了零点! 靠啊! 先在浴池里故意挑起火,又不满足他,就是为了让他做这种梦吧。 一边报复一边谋划,还一边光明正大地看他洗澡给自己谋福利。 孟翎再次发出疑问:怎么会有这种人? “陛下竟敢钻这种漏洞。”孟翎虚弱地说:“我要跑路……” 顾时渊亲了亲他:“嗯,跑,我陪你一起。” 还替他想好了跑路的路线和地点:“去江州的话,可以先走陆路,而后乘船。沿河直下,途径城市便停留补给,也能顺便陪你去打卡。” “如何?”顾时渊说,“朕的设想很周到吧。” 孟翎:“……” 强行把自己算进去,那可太周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玩不过玩不过,认输还不行么!┗( 0﹏0 )┛ —— 被屏蔽所以修改了一点() 感谢等待~休息了一天的我回来啦! 快要完结了噢,番外会写婚后,因为我不太会写结婚时的场面,所以婚礼大概率会被简写和跳过,写一写日常这样。可能会写几章假如孟翎回魂时没有立刻清醒,因此在元宵时被孟文琢骗去碰瓷五爷,被五爷当场捡走带回去养的if线。不过这个if,之前还挺有灵感的,现在好像没什么灵感的,看大家想不想看,想的话我就大概写几章,如果宝宝们没什么兴趣那就算了哈哈哈哈哈(你) —— 推推预收《最强的我掉马后被迫当救世主》 求收藏呀! 预收的文案如下: 祁乐在无限世界活了许多年后混成了最强传奇,终于能回到现实,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享受平凡人生。 可惜和平日子没过多久,世界壁破裂,异能者觉醒天赋,异种怪物入侵现实,世界陷入危险。 官方紧急成立异种研究组和救援异能小队,不过对异种的了解太少,死亡率居高不下。 有无限世界的幸存者加入异能小队,告诉队长:“无限世界的最强大佬也回了现实,异种在他面前就是一盘菜,如果能找到他就好了。” 为了拯救世界,所有队员开始寻找最强传奇,还在异能论坛发布寻求合作的帖子。 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冒泡,激情八卦关于大佬的二三事。 知道大佬的人越来越多,想找到他的人也很多,始终不见大佬踪影。 直至某次节日庆典,S级异种突然从天而降,无数人面临死亡危机。 众人四散奔逃。 “我们也逃吧?”朋友们瑟瑟发抖地拉着祁乐。 祁乐叹了口气,拽下外套扔进他们手中,逆流而上,反手从脊骨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 “我啊——” “最讨厌当救世主了。” 异能队长匆匆赶到,不见异种,只看见他乖巧柔弱的邻居弟弟,正一脸冷漠地擦着长刀的血。 两人面面相觑。 祁乐:“哥。” 聂涣:“……异种呢?” 祁乐指了指地上那滩血。 “死了。”祁乐说,“对不起瞒了你,我就是你在找的最强大佬。” ** 小剧场: 聂涣出任务深夜归家,忽然察觉邻居家有异种气息,紧急撞门而入。 只见少年翘着二郎腿,把玩着一只死掉的A级蜘蛛异种。看见聂涣,一秒坐直,把异种飞快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聂涣:“你知道刚才拿着什么吗?” 祁乐镇定道:“朋友网购的恶作剧虫子。做得太像了,我拿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帮你丢垃圾。”男人拎着垃圾桶,临走前还顺手修了门。 祁乐目送他离开,翌日,打开手机,看见新闻头条:《执法有力度:大批非法网店被关停查封!》 祁乐:“……”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献上云云的飞吻一枚~ 啾咪=3= 第76章 一月后。 江州码头。 圣上要亲访的消息传到各地, 上下官员紧张慌忙地准备了大半个月,终于听到圣上即将抵达江州,纷纷整好官帽和衣袍, 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去码头迎接。 不止官员。 圣上近来格外亲民,江州知府还收到陛下在前一个城市排队买糕点的消息, 因此没有驱赶百姓。 当今圣上是位明君, 在他的治理下, 百姓都过上了比前朝好太多的日子, 因而颇受拥戴。 听闻陛下要来, 热情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 被衙役拦在道路两侧也毫不在意, 踮着脚不住张望。 百姓太过兴奋,议论交谈的声音没有压住,传到知府的耳朵里。 “听闻陛下一路巡防, 江州便是目的地,不会再南下了。” “似乎是为了阎老而来。” “传闻陛下尚在潜邸时, 与当时仍是太傅、尚未告老还乡的阎老有不小的交情,许是来探望他的!” “必然是!你们瞧, 知府身边站着的, 可不就是阎太傅阎大人?” “我还听说, 前段时间,镇国公和镇国公夫人亲自离京来了趟江州,带着一只大雁进了阎府……” “像是提亲。可阎府哪有适龄女眷?” 知府偷眼觑着一旁的老者。 阎钊装作没听到也没看见,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知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收回视线。 官兵没制止, 一旁的百姓说话声更大了。 “你们知道吗?圣上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伴驾的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小公子。两人看起来感情可好了!” 一个青年神神秘秘地说:“而且, 最重要的是,那位姓孟的小公子可不是一般人。” 路人好奇:“兄台,此话怎讲?” 青年:“孟公子有一双能窥探未来的天眼,不仅能卜会算,还卦卦不落空!” 一听这个,更多路人来了兴趣。 “你说的可是名扬四海的孟半仙?” “正是!”青年猛猛点头。 一提起孟半仙,大家比听皇帝八卦还要激动。 “哎呀,我知道这个半仙,他可神了,什么都能算。” “我在京城的舅父的表姨的儿子的朋友……有幸找他算过一卦。两百文,连他暗恋多年却不自知的心上人都算出来了,两人过了年就说开了,马上要定亲了!” 有人赞叹道:“孟半仙进能算天气,退能算母猪何时下崽,厉害至极!我在江州都听过他的名字。” 没人发现不远处的知府和阎钊已经沉默了好久。 他们比百姓的消息灵通得多,知道“孟半仙”是谁。 眼见话题一路要歪到孟半仙如何一卦定乾坤说未来,最初提起话题的青年着急了,连忙拽回话题。 “诸位,那孟半仙就是皇帝的心上人啊!两人出双入对,眉眼传情,看起来像民间正在热恋的爱侣一般!” 有人问:“你咋知道的?” “我娘在安宜卖糕点,孟半仙路过腹中饥饿,便买了一块。哪料到糕点味道太好,吃过还想吃,往前走了一段路还念念不忘,便同圣上回头又来买了许多。” “坊间传闻被圣上排队要买的糕点,就是我家的店!” 那青年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娘手艺可好了,连皇帝吃过都想吃。” 哇! 此话一出,众人沸腾了。 连陛下和孟半仙都喜欢的糕点,不敢想是怎样的人间美味! 当即便有不少人询问起了店名和位置,得知江州也有他家的分店后,便和亲朋好友商量着等散场后要去排队买糕点。 知府和阎钊:“……” 特意提起陛下的八卦,又点出孟翎的半仙身份,绕那么大的弯子,原来是想给家里招揽生意吗。 那很有经商的头脑了。 “来了来了!”有人欣喜地惊呼。 大船缓缓靠岸,一群人在岸边翘首以盼。 皇帝出行,排场少不了。 第一个从大船下来的并非陛下,而是身着轻甲的方启和他率领的禁军侍卫。 禁军令行禁止,几息时间就接管了现场。他们气场绝非地方衙门的衙役可以比的,冷兵器与盔甲碰撞时的响声、肃杀冷峻的神情,都让百姓心生畏惧。 渐渐的,百姓们不敢再高声说话,连窃窃私语的人都极少,街道上十分安静。 阎钊却无暇关注这些,他连皇帝都顾不上,眼里全是不远处的俊秀少年。 ——翎儿长大了,眼中神采奕奕,面色红润,比起从前……实在是太好了。 阎钊心中酸涩又欣喜,眼框湿润。 两道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向知府和阎钊。 “微臣江州知府骆建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州知府带着下属和周围的百姓行叩拜礼,三呼万岁,呼声震天响。 阎钊慢了半怕才跟上。 顾时渊道:“平身。” 又亲自上前扶起阎钊:“老师,快请起。” 他对阎钊的称呼让所有人唬了一跳。 阎钊竟然是皇帝的恩师,阎钊藏得也太紧了,从未听他提起过。 “祖父。” 孟翎一直溜溜达达地跟在顾时渊旁边,此刻箭步上前,与顾时渊一起,一左一右地扶起阎钊。 他用那种孩子向长辈撒娇的语气,说:“祖父,翎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 “好孩子,你长大了。你能来,祖父已经很开心了。” 阎钊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见他的容貌与自己逝去的妻子和女儿有七八分相识,终究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老人用力把孟翎抱了抱,半晌才松开。 孟翎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爱,眼圈也红了。 知府和一众吃瓜群众已经彻底失去表情管理。 啥! 陛下是阎老的徒弟。 孟半仙是阎老的孙子。 陛下和孟半仙是一对!!! 那,前阵子镇国公夫妇带着大雁上门,是要替陛下提亲?? 瓜太多,都不知道从何吃起。 顾时渊扫一眼周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知府连忙道:“陛下,臣为您和孟公子准备了下榻的府邸。虽不比行宫奢华,但也足够舒适。” “不必。”顾时渊说,“朕与翎儿同住阎府。” 知府一愣,诺诺应是,不敢说别的话。 阎钊倒是毫不意外。 “陛下,请。” 几人便上了马车,拒绝了知府的陪同,直接去了阎府。 镇国公夫妇也暂住在阎府,尚未回京,此刻在门前相迎。 孟翎一眼瞧见这对中年夫妇,还看见彭荣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镇国公夫人是彭荣的姑姑,两人关系挺好。江州离京遥远,他陪伴姑姑姑父离京不奇怪。 另一位女子,名叫窦芝瑜,乃是镇国公夫妇唯一的女儿。她擅长武艺,一心想继承家业,成为比镇国公还厉害的大将军。 孟翎跟彭荣等人来往的时候,碰过对方几次,双方也算点头之交。 想必她也是陪父母前来的。 至于他们为何会在这儿…… 孟翎还是知道的。 那只大雁还是顾时渊亲自猎的,活捉后,用红绳捆了脚,专门让几个宫人好吃好喝地侍候着,确保大雁活蹦乱跳地来到江州,保证提亲顺利。 阎府门前。 大家彼此见了礼,便纷纷进了阎府正厅,分坐两侧。 按照君臣礼节,这主座本该让给顾时渊。 顾时渊却拒绝了,坚持让阎钊上座。 阎钊推脱不掉,他明白弟子的脾气,只好坐在主座。从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自家傻孙子跟皇帝黏黏糊糊地挨坐在一起,毫无规矩,看得他心头直跳。 简单的寒暄过后,阎钊便逮着孟翎问个不停,内容大多是关于孟翎在京城的生活。 得知孟翎在患病期间被孟澎忽视,又被孟文琢和冯夫人联手打压,生活一度穷困潦倒。 要不是顾时渊及时出手,又有路生的悉心照料,孟翎恐怕身体会更差,说不定终有一日会被那对蛇蝎心肠的母子毒死。 阎钊的面色铁青,气得吹胡子瞪眼。 看那样子,要不是孟澎已经进了大牢受了刑,他会直接杀上京城,亲手砍了孟澎的脑袋。 阎钊严肃地问:“孟澎违背朝廷律法之事,我已从国公爷口中得知。只是,不知此事是否会牵连到你?” 他问的是孟翎,眼睛看的却是顾时渊。 “不会。翎儿已与孟府断绝关系,他如今是阎家的孩子。”顾时渊说。 阎钊不仅放下心来,还被说得浑身舒畅。 ——阎家的孩子。 没错。 孟翎就是他家的,跟孟澎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镇国公夫妇低头喝茶,以此掩饰神情。 看不出来,陛下还挺会哄长辈…… 孟翎抬手将路生招至身前,对阎钊道:“祖父,我已认路生为弟弟,此行回乡,除了看望您,以及将母亲的牌位带回,还想为路生上族谱,将他过继到母亲名下。” “过继?没问题……等等。” 阎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方才,你说你母亲的牌位——” 孟翎点点头,起身离开,片刻后,亲自捧着刻有阎芷兰名字的牌位进来。 阎钊豁然起身,盯着那木牌,嘴唇颤抖不已。 “祖父。”孟翎轻声道,“我带娘和弟弟回家了。” 阎钊刹那间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阎老看着乐呵呵的镇国公夫妇,又看一眼大雁,脸绿了。 “你们再说一次,替谁提亲?” 镇国公夫妇:“受陛下委托做一回媒人,向你的孙子提亲!” 阎老:“…………” 好徒儿,我叫你照顾老夫的小孙子,你给我照顾到了床上?? —— 既然有宝宝想看if线,那就浅浅写几章嘿嘿嘿嘿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啾——咪!《 》 【正文完结】 第77章 阎钊说要算一个良辰吉日开祠堂, 取族谱,再将阎芷兰的牌位请入老宅,同她母亲——也就是孟翎过世的祖母——放在一起。 说罢, 就要去找人。 “诶——阎大人,你怎么舍近求远呢?” 镇国公夫人笑着拦他。 阎钊一愣, “国公夫人此话——噢!” 还找什么算命先生, 他孙儿就是有名的半仙。 孟翎道:“我吗?当然可以。” 阎钊跟第一次看见算命先生一样, 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孟翎。 本以为会看到孙子有什么“绝活”, 再不济也会像其他算命先生那样又是掐指卜算, 又是写写画画, 有的人还要上各种道具。 但孟翎却什么也没拿, 连铜钱都没碰。 阎钊只见少年眼睛略微放空,目光直视前方,落点却又不在任何一处墙壁或装饰上。 他的眼珠子是活动的, 偶尔会从左向右移动,就像一个人在看一本于半空中摊开的书。 ——孟翎的眼睛在看虚空, 并且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演的。 难怪见过孟翎的人, 都说孟半仙有一双能窥探天机的眼睛。 阎钊耐心等着结果。 他并没有等太久,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孟翎就给了一个准确的日期。 不远,就是这几天的事。 阎钊点头:“我命人准备开祠堂的仪式。” 说到这儿,镇国公夫妇本该带着侄子和女儿告辞的, 但他们却留了下来,一直没动, 还用眼神瞟着圣上。 阎钊的心跟明镜似的,知道顾时渊是来干嘛的。 但他不想那么快回应陛下的提亲, 故作不知,委婉道:“闻陛下驾临,臣早早备好了歇脚的院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况阎钊的意思如此明显。 顾时渊没有立刻道出来意,而是顺着阎钊的话往下说。 “有劳老师。” 皇帝客气得简直不像个皇帝。 他越是如此,阎钊越是挑不出刺。 且不论君臣和师徒的情谊,就是普通上门提亲的人如此温和有礼,他都不会不给脸面。 “陛下何必如此,折煞老夫。”阎钊起身,无奈道:“请容臣为您引路。” 镇国公夫妇领着两个小辈迅速跟上,笑道:“我们也住那儿,就一起去吧。” 阎府还算气派,客院自然修得好。 驿馆哪儿有阎府住得舒服。阎钊一再挽留,他们也就没有去找客栈和其他别院,直接住进了阎府。 阎钊给陛下安排的院子更宽大和清幽,与镇国公等人的住所不在同一边,双方到了分岔口便分开了。 孟翎和路生紧紧跟在阎钊身边,顾时渊反倒孤零零地落在一旁。 孟翎悄悄给男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你不要吃醋哦。 顾时渊挑了挑眉。 “咳咳!” 阎钊装模作样地用力咳两声。 孟翎立刻收敛,伸手去挽老人的胳膊,扶着他,笑吟吟地说:“祖父,我扶你走路。” “嗯。”阎钊矜持点头,又看向路生。 路生十分机灵,绕到老人的右手边。 “祖父,我也扶您。” “好,好。” 阎钊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阎钊独自在江州多年,但府里下人都很尽心。阎家本就有产业,傅宁和顾时渊又时常送人和送银两,压根没有生活的烦恼。 要么去棋馆,要么与找老友闲聊,这两年闲着无事,还在江州书院开课教学生,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并不无聊。 但他许久没有感受过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了。 阎钊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两鬓斑白,但他身子骨十分硬朗,行走坐卧连拐杖都不用,健步如飞,走得比孟翎还快! 他自己走惯了快步,一边同顾时渊说话,一边神游天外,还没回过神来,已经从孟翎扶他变成了他下意识去拽孟翎。 孟翎的呼吸声已经越发沉重。 顾时渊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不能走在皇帝的前头。 阎钊不自觉地跟着慢了下来。 这一慢,他才回神,紧接着发现了孟翎的异常。 少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面色微白。 “……”阎钊心情极度复杂:“翎儿,你怎还不如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子?” 孟翎:“……” 我也不想的。 破身体素质就这样,已经比刚开始一碰就倒的体质好多了。 路生想去搀扶孟翎。 顾时渊却已向孟翎伸出手,孟翎下意识握住,整个人倚靠上去。 少年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皇帝身上,还把皇帝当拐杖。 阎钊的眼皮狂跳,暗自心惊:“翎儿,不可无——” 无礼二字还没说完。 顾时渊已站得更直,被孟翎搭着的胳膊稳稳当当的,像是轻飘飘地没有承受任何力量,完全看不出扶着一个人。 “祖父,你说什么?”孟翎茫然回头。 顾时渊与阎钊无声对视。 阎钊吞下了未尽之语。 “没什么。”阎钊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不可无视自己的身体,不舒服就要立即说。” “哦。”孟翎乖乖应了,“那我们走慢点吧。” 大家自然是顺着他。 一群人从健步如飞回归到游园子似的散步,终于很匹配六十多岁的老人的走路速度。 但谁能想到呢? 匹配得不是阎钊,而是孟翎。 等把人送到布置好的客院,站在门口又一番客套话后,阎钊就准备带两个孙子回去了。 “舟车劳顿,翎儿累了,先歇息吧。”顾时渊道。 孟翎:“好。徐福安,你去叫人备水,我要沐浴再上床。” “是,主子。”徐公公开始指挥宫人和院子里本就有的仆人。 阎钊眼睁睁看着孟翎同他道别,然后极其自然地跟着顾时渊进了客院。 头也不回的那种。 阎钊:“…………” 路生已经不是小厮了,不能也不用时时刻刻地跟着孟翎,因此他另有住处。 此时,阎钊身边除了管家和仆从,就只剩下路生还陪着。 阎钊问:“在京中,翎儿经常同圣上在一起么?” 路生老实点头:“他们在乾清宫同吃同住。” 阎钊:“……” 翎儿居然住进了乾清宫!镇国公夫妇之前可没说这个! 路生又补充道:“圣上尚未表明身份时,常以五爷之名出入西院,那会儿,他们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阎钊更无语了。 还有点不可思议。 “你跟我来吧,同我说说翎儿这几年的经历……”阎钊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改口,“不,你还是先去休息。此事不急。” 他不想累到路生,担心路生体力不支还要强撑着跟他说话。 路生心一暖,笑道:“多谢祖父,但我是习武之人,体力好着。” “哦?”阎钊问:“可有师父?” “兄长和陛下为我引荐了方启方统领,我已得到认可,并拜他为师。”路生说。 “方统领的人品和武学都是上乘,这个师父没认错。”阎钊很满意,说:“既然如此,你就陪我这个老头说说话吧。” “好的,祖父。”路生笑着应道。 …… 数日后。 选定的良辰吉日。 阎钊通知了阎家的宗亲,请德高望重的老人开了宗祠,取出族谱。 简单又郑重的仪式过后,路生的名字被写了上去,就在孟翎的名字后面。他给阎家列祖列宗磕了头,正式成为了阎家的儿郎。 孟翎则亲手捧着母亲的牌位进祠堂,再交由族老,将阎芷兰的牌位摆好,从此受阎家的香火供奉,再不留在孟家受气。 在吉时送回族谱,关了宗祠的门,这礼便成了。 一群观礼的远亲知道孟翎如今飞黄腾达了,很想上前同他攀谈,碍于陛下也在场,莫说找孟翎攀关系了,连腿都有点软。 要不是怕毁了仪式,御前失仪,咬着牙坚持下来……怕是连说话都结巴,走路都打摆子。 顾时渊知道孟翎不喜欢这种场面,等仪式结束,立刻命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圣上口谕,无人敢不遵守。 进门前,等着舌灿莲花要好处的阎家远亲,连一个子都没捞着,灰溜溜地走了。 唯有几个同阎钊关系要好的,也是有几分真心的,被阎钊留了下来。 但也没有留太久。 阎钊带孟翎和路生见了他们,大家关切地说几句,便各寻托辞匆匆离开。 主要是陛下在一旁“虎视眈眈”,像龙守着自己的珍宝一样守着孟翎,实在太有威慑力。 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自己人。 阎钊说:“翎儿,路生,还有最后一步没有做完。” 两人一愣,顾时渊也略带疑惑地望来。 还有? 孟翎:“祖父请说。” 阎钊道:“翎儿,你娘小时候像你一样,身体也不好,我和夫人为她寻遍名医都无用,还是身子羸弱,一旦吹风受寒,必定高烧数日不止。” “后来,我们去山上拜菩萨为她祈福,在山路上救了一个道士。道士得知我们的困扰,为了报恩,主动告知我们,要为芷兰寻一颗有灵性的古树,拜为干娘。” “回来之后,我们一合计,想着试试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恰好宗祠前有一颗古树,是从祖辈就长到现在的,已有百年寿命,若要说灵性,非它不可。我们就让芷兰拜了古树为干娘。” 孟翎听了只有些许诧异,这种事,他前世也见过,小孩子身体弱,就拜村口的古树为干爹干娘,以求庇佑。 他只是没想到,母亲也有一位古树干娘。 阎钊摸了摸少年的发,接着往下说: “说来也怪,芷兰拜古树之前,还有些咳嗽。拜了干娘,隔日咳嗽便好了,之后身体更是一日比一日健壮,能跑能跳,再不似从前。” “难得你回一次江州,又是带着你母亲和弟弟……你便领着路生,去给古树娘娘磕一个头,也好求娘娘保佑你们二人,求个平安。” 孟翎没有拒绝,认真地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五爷再等等我。”孟翎对顾时渊说。 他们打算结束了就去湖畔泛舟。 “不着急,我陪着你。” 男人微微颔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提前离开的意思,而是默默地等待与陪伴。 一行人穿过小路,来到一颗参天古树前。 那古树就种在宗祠大门外的不远处,长得有两层楼那么高,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孟翎领着路生上前,跪在古树的树荫下、根须前。 阎钊去拿了点供品过来摆上,表情肃穆,语气庄重地说: “古树娘娘在上,阎钊携孙儿孟翎、义孙路生,给娘娘磕头了。望娘娘保佑两个孩子身体康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孟翎与路生齐齐重复了一遍后半句话,一起给古树磕了个响头。 孟翎叩完首,直起腰,心中忽然有莫名的悸动。 像一个无形之物从他的魂魄穿行而过,引起细细的战栗。但并不叫他胆寒畏惧,反而在倒春寒的日子里,从足心开始泛起一阵暖意。 孟翎顿了顿,偏头去看路生。 路生神色无异,似乎没有类似的感受。 忽然,头顶似乎被某个存在轻轻点了下。 在那个瞬间,孟翎如同顿悟一般,猛地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没有原主,他就是原主。 阎芷兰说得没错,他就是孟翎,只是因出生后魂魄离体,无意间穿越时空,去了现代。 幸得天道喜欢,托在一个死婴身上出生,没有魂飞魄散。 孟翎在现代从小网络冲浪,看多了小说,天道就变成了孟翎想象中系统的模样,因此他有了天机薄。 他在现代的魂魄与身体不是一体的,本就活不长久,无意间看到的“小说”,只是天道提醒他要魂魄归位的暗示。 在医院病死后,他就回了夏朝,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上。 用天机薄窥视天道,当然要付出代价,但天道爱他,所以孟翎只需要积累功德值才能安全使用天机薄。 积累功德值说容易也并不容易,说难也不难。 但是,若没有顾时渊的全力帮助,孟翎是不可能如此自如地使用天机薄。 没有金手指,孟翎底气不足,不会轻易接受顾时渊的追求,也没那么轻松地离开孟家。 恐怕……还真会被孟文琢坑到。 孟翎想了想,没有站起来,而是说: “娘娘莫怪,我还有一个心愿,求您应允。” 众人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 孟翎认真地说:“求古树娘娘保佑顾时渊,让他也平安如意,万事顺遂。” 众人齐刷刷地转移目光。 只见圣上神情复杂,一双黑瞳紧紧注视着跪在古树前为他祈福的少年,除了他,眼里好像再装不下任何人。 孟翎利落地又磕了一个,这才站起来,回头对着顾时渊笑了一下。 爱意与珍惜都写在少年的脸上,他在万众瞩目下坦坦荡荡地展露着最真切的情感。 孟翎让顾时渊心动的瞬间有太多,太多。 而此时,此刻。 顾时渊确信自己此生绝不会忘记这个笑容。 他顾不上一旁的阎钊,再一次轻而易举地在孟翎面前忘掉礼节。 “孟翎。”顾时渊郑重地问道,“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众人沉默一瞬,纷纷看向阎钊。 阎钊:“……” 孟翎偷偷瞥了一眼祖父,怕说晚一秒就被祖父的干咳打断,果断大声回答道:“我愿意!非常愿意!!” 阎钊:“…………” 乖孙,你积极得未免太不矜持。 算了。 阎钊心想,陛下也算良人,你俩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儿孙自有儿孙福,就不棒打鸳鸯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后续会写两个番外:1、婚后日常 2、孟翎在元宵被五爷带回宫养着的if线 这本不长,但是连载期间碰上搬家、过年过节之类的诸多琐事,还是挺累人的,所以番外想放松一点,隔日更新,谢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