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楼传奇》 第九十九章——峨眉派之危 当“风玉楼”三个字蹦出来后。 钱万里的脸,瞬间白了。 刚才的骄横,刚才的不可一世,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他看着风玉楼,瞳孔骤缩,嘴里喃喃道:“风玉楼?你就是那个风玉楼?” 江湖上,谁没听过风玉楼的名字? 以前,人们提起他,只会撇撇嘴,说一句,哦,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浪子。 可最近两个月,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江湖中最响亮的三个字。 一人一剑,覆灭姑苏三蛟帮,全帮上下,无一活口。 断丝谷中,于万千杀机里夺得星络缠丝,全身而退。 扬州大明寺,破了天弃会与霍家的阴谋,拯救了大半个江湖。 就连前几日,天弃会赤火分堂大举进攻梦蝶庄,也是他横空杀出,坏了对方的全盘大计。 可谓是风头无两。 现如今,谁都知道,风玉楼的轻功源于顾倾寒的千山踏雪,指法源于楚西洲的碧落黄泉指。 但若是江湖中人得知,他的剑法传自诸葛七夜,那才是真正的令人惊掉下巴。 钱万里再骄横,再仗着钱家的势力,也知道,宁愿得罪峨眉派,也最好别得罪风玉楼,从他屠戮三蛟帮的行径就知道,这人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风玉楼身后的苏姓姑娘,也彻底愣住了。 她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松了。看着身前那道白色的背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藏不住的星光。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密林里,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她的,竟然是这两个月整个江南津津乐道的风玉楼。 风玉楼笑了笑。 他没回头,依旧看着身前的中年男人,嘴角的笑淡得像风,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哦?没想到,有人一眼便能认出我来。” 中年男人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看着风玉楼,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几分,沉声道:“江湖上,最近谁不认得风公子?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风公子。” “既然认得我,那这事,你还要管?”风玉楼的目光,扫过他,又落在了钱万里身上。 钱万里的身子,微微缩了缩。 可随即,他又硬气了起来。 这里是临安,是他钱家的地盘。风玉楼再厉害,还能在临安翻了天不成? 更何况,他身边这位男人的武功,他是见过的,在江南,能打赢他的人,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钱万里的腰杆又挺了起来,对着风玉楼厉声喝道:“风玉楼!我知道你厉害!可这事,是我钱家的私事,跟你没关系!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个女人,我今天要定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威胁:“我钱家在江南经营百年,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现在走,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不然,就算你武功再高,也别想活着走出临安府!” 风玉楼闻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见过太多不知死活的人,可像钱万里这样,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倒是不多。 “哦?是吗?” 风玉楼的话音未落,中年男人已经动了。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中年男人腰间的钢刀,瞬间出鞘。 刀身雪亮,带着凌厉的寒光,朝着风玉楼的胸口,狠狠劈了过来。 这一刀,快,准,狠。 没有半分花哨,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刀法。 可风玉楼没动。 直到刀锋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寸的瞬间,他才动了。 迎星剑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只看到一道白光,像一道流星,从他的腰间亮起。 “叮!” 金铁交鸣的巨响,火花四溅,震得人耳膜生疼。 下一秒,中年男人手里的钢刀,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刀身,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深深插进了旁边的树干里。 中年男人握着半截断刀,愣在了原地。 他的虎口,已经崩裂了,鲜血顺着刀柄,流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里的百炼钢刀,竟然被对方一剑,就劈断了。 风玉楼手里的迎星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没有半分缺口,依旧寒光闪闪。 “好剑。”中年男人看着迎星剑,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 “剑是好剑,可惜,你的刀不行。”风玉楼淡淡道。 钱万里在后面,看得脸都白了,失声喊道:“老纪!你干什么呢!杀了他!快杀了他!”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扔掉了手里的断刀。 他翻身跃上马背,从马鞍旁,抽出了一对兵器。 是一对铁尺。 乌黑色的铁尺,两尺多长,宽厚沉重,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对铁尺,一左一右,被他握在手里,稳稳的,像生在了他的手上一样。 风玉楼的目光,落在了那对铁尺上,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中年男人一眼,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老纪?铁尺?铁尺先生,纪晓楠?” 这话一出,中年男人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铁尺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没想到,事隔多年,还有人认得我纪晓楠。” “铁尺先生的大名,江湖上谁没听过。”风玉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只是没想到,当年铁骨铮铮的铁尺先生,如今竟然成了世家子弟的爪牙。” 纪晓楠的脸,瞬间涨红了。 眼里闪过一丝屈辱,一丝痛苦,可最终,还是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多说无益。”他握紧了铁尺,“风公子,既然你认得我,就该知道,我这对铁尺,从来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身形一晃,已经从马背上跃了下来,双尺齐出,带着呼啸的劲风,朝着风玉楼横扫而来。 五十六斤的铁尺,在他手里,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劲风扑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所过之处,空气都像是被撕裂了,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就是铁尺先生的实力。 这个成名已经有二十多年的铁尺先生,靠的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风玉楼动了。 迎星剑挽起一朵剑花,丝雨剑法瞬间展开。 剑光漫天,像春日里的绵绵细雨,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绵密,灵动,无迹可寻。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的声响,不绝于耳。 纪晓楠的铁尺,刚猛,霸道,力大无穷。每一尺砸下来,都像是泰山压顶,要把人连人带剑,一起砸成肉泥。 风玉楼的剑,飘逸,灵动,绵里藏针。任凭他的铁尺再刚猛,再霸道,剑光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绕开铁尺,刺向他周身的破绽。 刚与柔,极致的碰撞。 旁边的钱万里,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知道纪晓楠厉害,却从来没见过他全力出手。他以为,纪晓楠出手,三招两式,就能拿下风玉楼。 可现在,两人已经斗了五十招,依旧不分胜负。 不。 不是不分胜负。 是风玉楼,游刃有余。 他的脚步,始终稳如泰山,气息平稳,连衣角都没被铁尺碰到一下。 而纪晓楠,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呼吸也渐渐乱了。 苏姓女子站在风玉楼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 看着风玉楼白衣胜雪,剑光漫天,身形潇洒,进退自如。 每一次出剑,都像一首诗,一幅画,优雅,却又带着致命的锋芒。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脸颊,也微微发烫。 救命之恩,本就没齿难忘。更何况,救她的,是这样一个名满江湖,武功高强,又俊朗无双的男人。 少女的心思,像春日里的野草,在心底,疯狂地生长起来。 风玉楼的心里,却很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内力,奔腾不息,比之前强了一大截。 原来那绝魂崖下的天材地宝,不止地心芝,还有那百年巨蟒的蛇血。 若是换作之前,他要胜纪晓楠,或许还要费些手脚,至少要两百招开外。 可现在,他有十成的把握,百招之内,必败纪晓楠。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百招。 刚好一百招。 风玉楼的剑光,忽然变了。 之前还是绵绵细雨,这一刻,骤然化作了倾盆暴雨。 碧落黄泉指的指力,尽数融入了剑光之中。 一剑刺出。 漫天的剑影顿时凝练成一道极致的白光。 快到极致,也狠到极致。 叮! 一声脆响。 纪晓楠左手的铁尺,瞬间被击飞,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插进了地里,尺身没入大半,嗡嗡作响。 纪晓楠瞳孔骤缩,右手的铁尺连忙回防。 可已经晚了。 风玉楼的剑尖,顺势一挑,又一声脆响,他右手的铁尺,也被挑飞了出去。 双尺尽落。 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在了纪晓楠的脖子上。 剑尖贴着他的皮肤,寒气刺骨。 纪晓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风玉楼,眼里满是颓然,还有一丝释然。 “我输了。”纪晓楠闭上眼,声音沙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风玉楼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剑。 可后面的钱万里,却炸了。 他看着被剑架住脖子的纪晓楠,气急败坏地骂道:“纪晓楠!你这个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我钱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从他嘴里喷出来。 纪晓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眼里的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风玉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最见不得这种,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人。 他手腕微微一翻,身形闪动,本来架在纪晓楠脖子上的剑已经指向了钱万里的胸口。 钱万里被这一突变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钱家的人!你敢动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想干什么。”风玉楼淡淡道,“你刚才吓到了这位苏姑娘,总得赔点银子不是?不多,五千两。现在拿出来,你就可以滚了。” “五千两?”钱万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抢钱啊!风玉楼,你别太过分!” “过分?”风玉楼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落下,钱万里的脸,就白一分。 “我刚才,已经杀了十几个打手,再杀一个你,也不多。”风玉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杀意,“要么,钱留下。要么,命留下。你选。” 钱万里看着他眼里的杀意,瞬间怂了。 他知道,风玉楼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人,传闻连谢仁伦都敢废,连天刀门都敢惹,杀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还有几锭金元宝,狠狠扔在了地上,咬牙切齿道:“这里加起来有三千两,剩下的,我回去给你凑!” “不用了。”风玉楼抬脚,把银票勾了起来,随手揣进怀里,“三千两,够了。现在,滚。别让我再在姑苏和临安,看到你欺负姑娘。不然,下次见到你,就不是要钱这么简单了。” 钱万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看都没看纪晓楠,策马就跑。 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的尽头。 密林里,又恢复了安静。 风玉楼转过身,看向纪晓楠。 纪晓楠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一尊雕塑。 “你为什么不杀我?”纪晓楠抬起头,看着风玉楼,眼里满是疑惑。 “我为什么要杀你?”风玉楼淡淡道,“我只是想不通,当年名满江南的铁尺先生,为什么要给一个纨绔子弟当爪牙?” 纪晓楠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苦涩。 “十年前,我妻子得了不治之症,遍访名医,都说没救了。只有九转续命丹,能保住她的命。而且每年都需要一颗。可一颗续命丹,就要三千两黄金,而且并不常见。我纪晓楠一身武功,可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是钱家,钱万里的父亲,给了我续命丹,救了我妻子的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跟我说,只要我给他钱家做十年护院,保他儿子平安,他就每年给我一颗续命丹,保我妻子活着。” “大丈夫一诺千金。钱家救了我妻子的命,我这条命,就是钱家的。”纪晓楠抬起头,看着风玉楼,眼里满是坦荡,“我纪晓楠,只做打手,护钱万里的安全。他强抢民女,为非作歹的事,我从来没参与过。” 风玉楼沉默了。 江湖路远,身不由己。 谁都有自己的难处,谁都有自己的执念。 为了妻子,放下一身的骄傲,放下江湖的名声,甘愿为奴十载。 这不是懦弱,是担当。 风玉楼收了剑,还鞘。 “你走吧。”风玉楼道。 纪晓楠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对着风玉楼,深深一揖。 他转身,捡起地上的两把铁尺,没有多说一句话,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密林里,只剩下了风玉楼和苏姓女子两个人。 风,再次吹了起来,带着树叶的清香。 女子走上前,对着风玉楼,深深一福,声音清脆,带着浓浓的感激:“多谢风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苏蓉儿,峨眉派弟子,此生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风玉楼摆了摆手,把怀里的银票和金元宝,全都递给了苏蓉儿,“这些钱,你拿着。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身上有钱,总是好的。” 苏蓉儿愣住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是风公子你赢来的,我怎么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风玉楼把钱塞进了她的手里,“钱万里赔的钱,本就应该赔给你的。” 苏蓉儿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两,看着风玉楼,眼里的感激,更浓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爱慕。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风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姑苏,天平山。”风玉楼道。 “天平山?”苏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风公子,你认识燕东来燕大侠?” 风玉楼挑了挑眉:“认得。怎么?” “太好了!”苏蓉儿激动地说道,“风公子,实不相瞒,我这次下山,就是奉了师父的命令,来找燕东来燕大侠的!” 她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焦虑:“几个月前,天弃会就开始不断骚扰我们峨眉派,一开始只是试探,后来越来越过分,上个月,更是大举进攻山门。虽然我们守住了,可弟子们死伤惨重,门派也元气大伤。师父说,天弃会迟早会再来,到时候,峨眉派恐怕就守不住了。整个江湖,能帮我们的,也只有燕大侠了。” 风玉楼了然。 难怪她孤身一人在临安,原来是从西边来,最终是为了到姑苏找燕东来。 “正好,我也要去天平山找燕东来。”风玉楼笑了笑,“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起走。路上,也能安全些。” 苏蓉儿的脸,瞬间红了,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声音里满是欣喜:“多谢风公子!” 风玉楼没再多说,走到那些无主的马匹前,挑了一匹最健硕的黑马,与苏蓉儿一路向东北方奔去。 三日之期,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带着玉红醇,去梦蝶庄找绮霞仙子。 晚一步,都可能酿成终身遗憾。 夜幕降临,虽然脚程稍慢,但风玉楼并未停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天平山,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风玉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朝着半山腰的草庐走去。 苏蓉儿也跟着下了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越靠近草庐,风玉楼的眉头,就越皱。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极其强大,极其霸道的气息。 像一座沉眠的火山,看似平静,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股气息,就从草庐前,散发出来。 终于,他转过了一道弯。 草庐,就在眼前。 竹篱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上背着一个古朴的剑匣。 剑匣是乌木做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却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草庐的门。 可风玉楼站在十几步外,却感觉自己像是沧海里的一粟,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在这股气息面前,他所有的内力,所有的锋芒,都像是被彻底压制住了。 这是怎样的修为? 风玉楼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压迫感,比之绮霞仙子、燕东来所散发的,也不遑多让。 就在这时。 草庐的门,忽然开了。 燕东来的声音,从草庐里传了出来。 “剑魔。你来作甚?” 第一百章——赴剑魔之约 “剑魔,你来作甚?” 这一声“剑魔”道出,风似乎都被凝滞住了。 竹篱前的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很老,沟壑纵横,像被刀刻斧凿过一般。 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柄出鞘的剑,寒芒四射,带着刺骨的戾气,扫过来的瞬间,风玉楼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着迎星剑的手,瞬间绷紧。 这是一双只属于剑士的眼睛。 一双杀过太多人,败过太多高手,在生死中历练出来的眼睛。 他的背很直,背上的乌木剑匣很大,像一座山,散发了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人的目光,先扫过风玉楼,又扫过他身后的苏蓉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乖张,又带着一丝不屑。 像在看两块石头,两株草木,唯独不是两个活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了草庐门口,落在了燕东来的身上。 燕东来就站在草庐的门内,一身青衫,面容冷漠,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药碗,碗里的药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正在给玉红醇熬药。 他的人站在那里,像一杆立在天地间的枪,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不动,却自有千钧之势。 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燕东来。” 老人开口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二十年了。你还没死。” 燕东来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好。好得很。”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身子都跟着抖了起来,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越来越盛的戾气,还有对剑的极致狂热。 “二十年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剑扔了,窝在这破草庐里,当个只会熬药的郎中。” “剑在心里,扔不掉。”燕东来淡淡道,“倒是你,谢惊弦。二十年不见,你的剑匣,又沉了不少。” 谢惊弦。 剑魔谢惊弦。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风玉楼的耳边炸响。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 中原十三剑士,剑魔谢惊弦,赫然在列。 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惊才绝艳的剑客之一。 也是二十年前,为数不多的能和诸葛七夜、独孤逍遥、燕东来这几人,在剑道上一较高下的人。 江湖上的人都说,他二十年前挑战独孤逍遥,落败身死,葬在了昆仑雪巅。 谁也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出现在了这里。 “自然是沉了。”谢惊弦抬手,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剑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眼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天下十大名剑,我已得其七。这天下的神兵,终究是要归我谢惊弦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自负,满是乖张,仿佛这天下的剑,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燕东来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十大名剑,每一把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手中。他竟然已经收集了七把。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燕东来的声音,依旧平静,“说吧。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谢惊弦又笑了,笑得古怪,“有人给我送了个消息。说第八把名剑‘寒江雪’,在他手中。只要我在这里拖住你,不让你去驰援峨眉派,这把剑,就是我的了。” 这话一出,苏蓉儿的脸,瞬间白了。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看着谢惊弦,声音里满是愤怒:“是天弃会的人!是他们找的你!” 谢惊弦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像看一只聒噪的虫子,眼里满是不耐。 “聒噪!” 他冷斥一声,散发的气浪瞬间将苏蓉儿扫得倒飞了出去,所幸风玉楼眼疾手快,从后方一把接住苏蓉儿,饶是如此,风玉楼也翻了几遍身才稳住身形。 谢惊弦又睨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我谢惊弦做事,从来都只看我的心情。谁找我不重要,哪怕没有这柄剑,燕东来我也有兴趣来会上一会。” “你!”苏蓉儿气得浑身发抖,“峨眉派数百弟子的性命,在你眼里,就抵不上一把剑吗?” “不然呢?”谢惊弦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狠戾,“她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来了这江湖,难道还怕死吗?若是蝼蚁,或者也挺无趣,还不如死了。” 乖张。 暴戾。 视人命如草芥。 这就是剑魔。 风玉楼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的手,始终按在迎星剑的剑柄上。 他能感觉到,谢惊弦身上的气息,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这个人的剑道,已经到了化境,哪怕是现在的他,也有可能被一招击败。 燕东来看着谢惊弦,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十年前,乐山。你我一战,打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 这话一出,谢惊弦脸上的笑,瞬间收住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光芒,像被点燃的火。 “没错。乐山一战,是我谢惊弦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他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不是心有余悸,是兴奋,是狂热,“二十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再和你打一场。我想看看,二十年过去,你的剑,钝了没有。” “好。”燕东来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三里外,枫林。两个时辰之后,我与你一战。”燕东来的目光中透着自信和从容。 一听此话,谢惊弦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盯着燕东来,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癫狂,笑得肆意。 “好!好一个燕东来!还是当年那般爽快!”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深深看了一眼燕东来,又扫了一眼风玉楼手里的迎星剑,眼中流出一抹惊讶,“好剑、好剑。你这是什么剑?” “迎星剑!”风玉楼道。 “迎星剑?”谢惊弦瞳孔放得更大了,如见至宝般惊叹道:“挥剑破云迎星落,举酒高歌引凤游。迎星剑、引凤刀。想不到还会重现江湖。哈哈哈……” 不待他人说话,他又上下打量风玉楼,道:“小子,你叫什么?” “风玉楼!”风玉楼知道在此人面前,自是无法隐瞒一二。 “是你!”谢惊弦冷哼一声,“这柄剑就先寄放在你这里,等我赢了燕东来,再来找你取。” 他说得这柄剑本就是他的一样。 说罢,身形一晃,像一道闪电,瞬间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剑意,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草庐前,又恢复了寂静。 晨雾缓缓流动,药香依旧弥漫。 苏蓉儿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 她方才担心师门,义愤填膺,方有强硬的表现,但现在才感觉到后怕。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湖上的人,提起剑魔,都会闻之色变。 风玉楼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燕东来面前,从怀里,掏出了那株用锦缎包好的地心芝。 橙红色的灵芝,在晨雾里,散发着温润的霞光,灵气逼人。 “师伯,幸不辱命。地心芝,我带回来了。” 燕东来的目光,落在了地心芝上。 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他接过地心芝,指尖轻轻拂过灵芝的伞盖,点了点头:“好。有了它,那女娃子倒是免了不少苦。”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草庐里。 风玉楼和苏蓉儿,也跟着走了进去。 草庐不大,里间的床上,玉红醇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床边的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燕东来走到炉子边,将地心芝小心翼翼地切片,放进了药罐里。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最神圣的事。 苏蓉儿站在一旁,看着燕东来,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对着燕东来,深深磕了一个头。 “燕大侠,求您救救峨眉派!求您救救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天弃会屡次三番进攻我们,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燕东来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头也没回。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得像水:“起来吧。” “二十年前,我在川蜀,与你们峨眉掌门有过些渊源。她曾于我有恩,我答应过她,日后峨眉派若有危难,我会出手帮她一次。” 苏蓉儿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泪水夺眶而出:“燕大侠!谢谢您!谢谢您!” “先别谢。”燕东来淡淡道,“你也听到了,我要先去枫林,赴谢惊弦的约。” 药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风玉楼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师伯,你不能去。” 燕东来转过头,看着他,眉峰微挑,“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 “这些天,你为了给红醇续命,日夜输送真气,耗损了太多的精力和内力。你的状态,现在不适合决斗。” 风玉楼的话,一语中的。 他看得很清楚。 燕东来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为了玉红醇,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内力更是耗损巨大。 现在去和剑魔决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即便他是中原十三剑士的榜首,也未必能必胜。 苏蓉儿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是啊燕大侠!风公子说得对!您现在不能去!我们……我们可以先避一避,等您恢复了,再……” “避?” 燕东来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着苏蓉儿,又看了看风玉楼,嘴角依旧没有半分笑意,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一个剑客,面对挑战,从来没有避这个字。” “他约我一战,我便去战。赢,便赢了。输,便输了。这是剑道,也是剑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人的心上。 不苟言笑,却自有一身铁骨,一腔剑胆。 风玉楼看着他,没再劝。 他懂。 剑客的剑心,容不得半分退缩。一旦退了,剑心就碎了,这辈子,武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燕东来拿起旁边的蒲扇,轻轻扇着药炉里的火,看着翻滚的药汁,缓缓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谢惊弦为什么会被人叫做剑魔?” 风玉楼点了点头。 “他是天刀门现任门主谢天地的亲叔叔。”燕东来娓娓道来,“也是当年天刀门,百年不遇的天才。” “天刀门,世代以刀立派。可谢惊弦,天生就不爱刀,只爱剑。三岁识剑,五岁悟剑,七岁便能自己铸剑,十岁弃刀从剑,被天刀门视为叛逆,逐出了家门。” 风玉楼的眉,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剑魔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被逐出门后,他就开始四处挑战江湖上的剑道高手。”燕东来继续道,“他的剑,需用生死打磨。每一次挑战,都是生死对决。要么,他杀了对方,要么,对方杀了他。” “他说,只有在生死边缘,才能悟出真正的剑道。为了剑,他可以疯魔,可以舍生忘死。所以江湖上的人,都叫他剑魔。” 苏蓉儿听得浑身发冷。 为了悟剑,就拿人命来填。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二十年前,乐山。我和他一战,打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燕东来的眼里,闪过一丝追忆,“那一战之后,他就去了天山,挑战独孤逍遥。” 剑神独孤逍遥。 与他的师弟诸葛七夜,并称天山二子。 当年,江湖上能稳稳压住剑魔一头的,也只有天山二子了。 “那一战,他输了。输得很彻底。”燕东来道,“一百招,他就败了。独孤逍遥没有杀他,因为他那一败,剑心已经破碎了。” 风玉楼愣住了。 剑心破碎? 可方才风玉楼能明显感受到谢惊弦恐怖的剑意威压。 “我方才见他,终于明白了。”燕东来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二十年,他不仅重修了剑道,还修复了破碎的剑心,甚至比二十年前,更强了。” 风玉楼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谢惊弦的剑道,有多可怕。 从巅峰跌落谷底,却还能从头再来,甚至更胜从前。这样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更重要的是,他是谢天地的叔叔,谢仁伦的叔公。 风玉楼废了谢仁伦,谢天地对他恨之入骨,发布了江湖追杀令。如今,连剑魔都成了他的敌人。 要杀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而且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士之一。 药罐里的药,熬好了。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草庐。 燕东来熄了火,将药汁徐徐倒在碗里,晾在一旁。 他转过身,拿起了挂在墙上的一柄剑。 一柄很普通的铁剑,看起来就像在铁匠铺的废品堆里找出来的一样。 可他握住这柄剑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刚才那个熬药的中年人,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剑道之巅的宗师。 风,从草庐的门窗里吹进来,卷起了他的青衫。 他看着风玉楼,淡淡道:“你师傅没有告诉过你吗?一个剑客,就算明知会输,也必须拔剑。” “畏惧,从不属于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草庐外,望向三里外的枫林。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整个草庐里。 “天下剑气共一石,天山二子独占八斗,我燕东来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没有半分自负,没有半分骄狂。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话音落。 他握着那柄锈铁剑,迈步,走出了草庐。 第一百零一章——巅峰对决 “剑气东来,独占一斗。” 这句话萦绕在风玉楼的心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燕东来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那背影很直,像他手里那柄锈铁剑,宁折不弯。 风玉楼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肃然起敬。 这就是燕东来。 这就是那个说出“天下剑气共一石,天山二子独占八斗,我燕东来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的男人。 哪怕内力耗损,哪怕状态不在巅峰,面对剑魔的挑战,他也没有半分退缩。 剑客的剑,可断,可折,不可退。 剑客的心,可碎,可死,不可惧。 可敬佩过后,是沉甸甸的担忧。 谢惊弦的剑道,有多可怕,他刚才亲眼见过。 仅仅是一道气息,就震得苏蓉儿倒飞出去,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二十年过去,他的剑,不仅没钝,反而更犀利,更疯魔。 燕东来如今的状态,真的能赢吗? 风玉楼的手,紧紧攥着迎星剑。 他想去。 想去枫林,想帮燕东来。哪怕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对决,他根本插不上手,哪怕他上去,也只是螳臂当车。 不是他信不过燕东来,而是燕东来耗费真气为玉红醇续命也是因他而起,所以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脚步刚抬起来,他又停住了。 里屋的床上,还躺着玉红醇。 三日之期已到,再拖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他必须在今日之内,把玉红醇送到梦蝶庄,送到绮霞仙子的面前。晚一步,她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燕东来,生死一线。 一边是为他舍命的玉红醇,命悬一线。 两难。 风玉楼站在草庐的篱前,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阳光洒落在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江湖路,从来都是这样。 一步一抉择,一步一煎熬。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动了。 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 玉红醇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风玉楼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善水诀》全力运转,浑厚的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注入了玉红醇的经脉里。 他的内力,经过蛇血的淬炼,比之前更浑厚,更温润。 像一股暖流,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滋养着她枯竭的丹田,护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脉。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玉红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还有些迷离,像蒙着一层雾,迷迷糊糊的,看不清东西。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风玉楼的脸上时,瞬间定住了。 “风……”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浓浓的虚弱。 风玉楼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隐隐生疼。 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像怕吓着她一样:“我在。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玉红醇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风玉楼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我说过,有我在,你不会死的,别怕。” 他说着,端过旁边晾着的药碗。 药汁还温着,里面融了地心芝的精华,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还有淡淡的灵气。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玉红醇,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一勺一勺,把药汁喂进了她的嘴里。 药很苦。 可玉红醇没有半分抗拒,乖乖地把一碗药,全都喝了下去。 地心芝的药力,入喉即化,顺着经脉,瞬间扩散开来。她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风玉楼扶着她重新躺好,替她掖好了被角。 就在这时,苏蓉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玉红醇脸上,瞬间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美人。 峨眉派里,从不缺容貌出众的师姐师妹,她甚至还见过不少名动一方的美人。 可她从来没见过,像玉红醇这样的女子。 哪怕是病入膏肓,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也难掩那一身入骨的风华。 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一股媚意,不是刻意的勾引,是刻在骨子里的媚骨天成。一双眼睛,哪怕蒙着水雾,也像含着一汪春水,看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倾国倾城。 这四个字,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苏蓉儿在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 “也许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风公子吧!” “苏姑娘。”风玉楼转过身,看着苏蓉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苏蓉儿立刻回过神,连忙点头:“风公子,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 “红醇刚喝了药,需要人照看。”风玉楼道,“我要去一趟枫林……” 他没说完,可苏蓉儿已经懂了。 她连忙道:“风公子,你放心去吧!玉姑娘这里,有我照顾!我一定寸步不离,绝不会让她出半点意外!” “多谢。”风玉楼对着她,深深一揖。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玉红醇。 她已经再次睡着了,地心芝的药力散开,她睡得很安稳,眉头也舒展开了。 风玉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草庐。 脚尖一点,身形骤然拔起,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三里外的枫林,疾驰而去。 枫林。 漫山的红枫,像烧起来的火。 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风,本该是吹着枫叶,簌簌作响。 可现在,枫林里,没有一丝风。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漫天的枫叶,被卷到半空,却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无形的手托住了。 整个枫林,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静。 只有两个人,站在枫林中央的空地上。 燕东来。 谢惊弦。 两个人,隔着十丈的距离,对面而立。 燕东来一身青衫,手里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疲惫还未散去,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一柄剑,稳稳地立在天地间。 谢惊弦背上的乌木剑匣,已经取了下来,放在脚边。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蓄势待发的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燕东来,里面满是狂热,满是对剑的执念。 两个人,都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们周身的空气,已经扭曲了。 无形的剑意,从两个人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在半空之中,碰撞,绞杀,纵横。 剑意所及,周围的枫树,都在微微颤抖。 悬在半空的枫叶,边缘,已经被无形的剑意,切成了齑粉。 高手对决,从来都不是先出招式。 先拼的,是剑意,是气势,是心境。 谁的剑意先乱,谁的气势先泄,谁就输了一半。 风玉楼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棵最粗壮的枫树,藏在了茂密的枝叶里,连心跳都放慢了。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生怕惊扰了场中的两个人,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平衡。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他踏入江湖以来,见过的,最巅峰的剑道对决。 诸葛七夜归隐无回谷,独孤逍遥销声匿迹,江湖上,最顶尖的剑客对决,莫过于此。 他甚至能感觉到,两股剑意碰撞的余波,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燕东来说,天下剑气共一石,他能得一斗。 这样的剑,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之匹敌的,寥寥无几。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息。 十息。 百息。 两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两尊雕塑。 可半空之中的剑意,却越来越烈,越来越狂。 周围的枫树,树皮上,已经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终于。 谢惊弦动了。 他没有抬手,也没有迈步。 只是那双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铮!铮!铮!” 七声清越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他脚边的乌木剑匣,瞬间打开。 七柄长剑,从剑匣之中,飞射而出,悬在了半空之中。 七柄剑,样式各不相同,有的古朴,有的凌厉,有的纤细,有的厚重。可每一柄,都散发着逼人的寒气,都带着赫赫威名。 天下十大名剑,其七。 疏影、东篱、怀瑾、凉玉、不留行、笑红尘、故人来。 七柄名剑,在半空之中,缓缓盘旋。 黑色的气息,从七柄剑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缠绕在一起,越聚越浓。 不过瞬息之间,那团黑气,化作了一条七八丈长的黑色游龙。 龙首狰狞,龙身盘旋,七柄名剑,化作了游龙的七根脊骨。 剑鸣之声如龙吟,震彻山林。 黑色的游龙,在半空之中盘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燕东来,虎视眈眈。 天地,瞬间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遮住了太阳。 整个枫林,都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那黑色的游龙,散发着幽幽的黑光,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物。 方圆数十丈,都被这霸道的剑意,彻底笼罩。 藏在树上的风玉楼,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压力,扑面而来,像一座山,狠狠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的呼吸,瞬间滞涩。 胸口闷得发疼,丹田内的内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连忙运转《善水诀》,封住了自己的周身窍穴,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仅仅是剑意的余波,就有如此威力。 剑魔的剑道,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谢惊弦看着半空之中的黑色游龙,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 他看着燕东来,声音里满是狂热,满是期待。 “燕东来!让我看看!这二十年,你的剑,到底长进了多少!” 话音未落。 他抬手,朝着燕东来,狠狠一指。 “去!” 半空之中的黑色游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朝着燕东来,狠狠扑了过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裂开了密密麻麻的沟壑。两旁的枫树,瞬间折成两段。 这一击,足以毁天灭地。 可燕东来,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慌乱。 直到黑色游龙,离他只有三丈远。 直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压,已经压在了他的头顶。 燕东来的眼睛,亮了。 像寒夜里,骤然亮起的星辰。 像冰封的江面,骤然破开的晨光。 他动了。 手里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终于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只看到一道青霜般的剑光,从他的手中亮起。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时间都仿佛被这一剑定格了。 剑光亮起的瞬间,燕东来的身影,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了。 是他的人,和他的剑,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剑,剑就是他。 人剑合一。 一道青霜般的剑气,从他的身体里,冲天而起。 这道剑气,越来越盛,越来越高,化作了一柄数十丈高的参天巨剑,直直地插在大地之上,顶在了乌云之中。 凛冽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枫林。 明明是深秋,可整个枫林里,却像瞬间进入了寒冬腊月。地面结了霜,树上挂着霜,青霜在不断蔓延整片枫林。 这就是燕东来的剑意。 “霜寒十四州。” 二十年前,他一人一剑,自东海而来,孤身闯荡江湖,于叶孤城下,一剑斩东瀛十八剑客,名震天下。 这一剑,他写了一句诗。 一剑自东来,霜寒十四州。 这一剑,就是他的道,他的剑心,他的一生。 “破。” 燕东来的声音,很轻,很平。 只有一个字。 话音落。 那道参天的青霜巨剑,带着无边的寒意,朝着黑色游龙,狠狠斩了下去! 青霜与黑龙,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天雷炸响,在山林之中,久久回荡。 整个天平山,都在微微颤抖。 青霜剑气与黑色龙气,疯狂地交织,碰撞,绞杀。 磅礴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来。 周围的红枫,首当其冲。 漫天的枫叶,瞬间被剥离枝头,在飞扬的瞬间,就被狂暴的剑气,碾成了齑粉。 碗口粗的枫树,被冲击波扫过,瞬间拦腰折断,断口处光滑如镜。 地面的沙尘,被掀飞起来,又在半空之中,被旋成沙暴。 藏在数十丈外树上的风玉楼,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气浪,狠狠撞在了树上。 他藏身的那棵数人合抱的枫树,瞬间剧烈摇晃起来,树叶被扫得精光,树干上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连忙运起轻功,身形一晃,再次往后退了数十丈,才勉强避开了冲击波的余威。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看似惊天动地的一次碰撞,看似只有一剑一龙的交锋。 可在那剑气与龙气交织的瞬间,燕东来和谢惊弦,已经拆了三百七十二招。 每一招,都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 每一招,都是生死之间的搏杀。 普通人,哪怕只是看一眼,都会被这快到极致的招式,晃瞎了眼睛。 可风玉楼,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三百多招,每一招,都足以让江湖上九成九的剑客,望尘莫及。 碰撞的余波,渐渐散去。 漫天的枫叶粉末,缓缓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雪。 枫林中央的空地,已经面目全非。 地面裂开了无数道沟壑,最深的地方,能没入人的膝盖。周围的枫树,倒了一片,断枝残叶,散落一地。 半空之中,青霜巨剑,已经消散了。 黑色游龙,也不见了踪影。 七柄名剑,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剑身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谢惊弦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顺着下巴,滴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燕东来,眼里的癫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还有一丝发自内心的佩服。 而燕东来,依旧站在原地,青衫猎猎,手里的锈铁剑,已经还鞘。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了血色。 可他的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姿态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胜负已分。 谢惊弦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癫狂,笑得肆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燕东来!好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枫林里,回荡着。 “二十年了,我谢惊弦走遍天下,收集七柄名剑,重修剑道,本以为今日,必能胜你。没想到,还是输了。” 他看着燕东来,眼里满是不服,却又坦荡:“今日,我惜败半招。” “但燕东来,你给我等着。”他的话锋一转,眼里再次燃起了狂热的光,“等我集齐天下十大名剑,再来找你一战!到时候,你必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他抬手,对着地上的七柄名剑,轻轻一吸。 “铮!” 七柄名剑,同时飞起,齐齐落入了他手中的乌木剑匣之中。 他背上剑匣,看了燕东来最后一眼,身形一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枫林的尽头。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像他的剑一样,疯魔,狂放,不留痕迹。 枫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风玉楼,还有站在空地中央的燕东来。 风玉楼立刻从树上跃下,快步朝着燕东来跑了过去。 “师伯!” 他刚到燕东来面前。 “噗!” 燕东来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洒在了身前的地面上,染红了满地的枫叶粉末。 他的身子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手里的锈铁剑,狠狠插在地上,才勉强撑住了他的身体。 “师伯!”风玉楼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燕东来抬起头,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乱了。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只是内力耗损过度,受了点内伤。” 风玉楼这才明白。 刚才的对决,燕东来没有胜,最多是平手。 若是燕东来在巅峰状态,自然能完胜谢惊弦。 可他为了给玉红醇续命,日夜耗损真气,能和剑魔打成平手,甚至逼得对方自认落败,已经是不愧十三剑士魁首之名。 他刚才的从容,不过是强撑着,不让谢惊弦看出破绽罢了。 风玉楼的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担心。 他扶着燕东来,轻声道:“师伯,我们先回草庐。我扶你走。” 燕东来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的内力,已经彻底耗尽了,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风玉楼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草庐的方向,慢慢走去。 草庐的门,虚掩着。 风玉楼扶着燕东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走进堂屋,就看到里屋的门,开着。 玉红醇躺在床上,已经醒了。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眼里已经有了神采,身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地心芝的药力,已经彻底散开,护住了她的心脉,稳住了她的生机。 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向门口。 当她的目光,落在风玉楼的脸上时,瞬间亮了。 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灯。 风玉楼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担忧,思念,愧疚,欢喜,都藏在了这对视之中。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燕东来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快得转瞬即逝。 他轻轻推开了风玉楼扶着他的手,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用管我。抓紧时间,带她去梦蝶庄。” “师伯,你的伤……”风玉楼皱着眉道。 “死不了。”燕东来淡淡道,“一点内伤,养几天就好了。” 就在这时,苏蓉儿端着一碗药,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看到受伤的燕东来,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放下药碗,道:“风公子,你放心带玉姑娘去梦蝶庄吧!燕大侠这里,有我照顾!我一定好好照顾他,等他伤好了,我再求他,跟我一起去峨眉派!” 燕东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风玉楼看着燕东来,又看了看苏蓉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知道,玉红醇的伤,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走进了里屋。 走到床边,看着玉红醇,柔声道:“红醇,我们走。我带你去梦蝶庄,找绮霞仙子,治好你的伤。” 玉红醇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风玉楼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在了怀里。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安心的笑。 风玉楼抱着她,迈步走出了草庐,施展轻功跃身马上,将玉红醇紧紧搂在怀中。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怀里的玉红醇身上。 风玉楼一勒缰绳,朝着梦蝶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不辞冰雪为卿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这是玉红醇此刻的内心独白。 她依偎在风玉楼怀里,尽断的经脉让她浑身虚弱和冰冷,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暖意。 她抬眼痴痴地看着这个男人,如今愿意为她不辞冰雪,已然足够。 马蹄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梦蝶庄的大门前。 风玉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虚弱的玉红醇。 风玉楼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凝重和藏在最深处的愧疚,交织在一起。 他抱着她,刚要迈步上前,庄门开了。 水怜卿站在门内,一身淡黄衣裙,长发松松挽着,发间簪了一支桃花。看到风玉楼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的星光,快步迎了上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风玉楼怀里的玉红醇身上时,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瞬,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连风玉楼都没察觉到。 她停下脚步,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声音软得像春风:“你回来了!” “嗯。”风玉楼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劳请仙子带我去面见前辈。” “师父在静云斋等着呢。”水怜卿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了玉红醇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眼里没有半分敌意,只有淡淡的怜惜,“玉姑娘受苦了。跟我来吧,师父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着,转身在前头引路,脚步很轻,不快,特意放慢了步子,等着身后的风玉楼。 风玉楼抱着玉红醇,跟在她身后。 穿过九曲回廊,绕过水榭假山,一路桃花纷飞,落了满身。 水怜卿走在前面,指尖轻轻攥着腰间的香囊,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甜的,苦的,搅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风玉楼看着玉红醇的眼神,那是藏不住的情意。 这个姑娘,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数次身陷绝境,数次以命相护,哪怕自己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也会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 这样的情意,哪个男人会不动心? 风玉楼不是无情的人。 他对自己有情,对玉红醇,也定然有情。只不过是他重诺,重情,不想做朝秦暮楚的人,所以才把那份情意,死死地克制在心底,不肯表露半分。 水怜卿的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涩意。 定然是吃醋的。 哪个姑娘,愿意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里装着另一个姑娘? 可她却生不出半分恨意,甚至连排斥都做不到。 玉红醇可以为了风玉楼舍生忘死。 而自己呢? 每次遇到危险,都是风玉楼护着她。她从来没有像玉红醇那样,为风玉楼拼过一次命。 她对风玉楼的喜欢,和玉红醇比起来,太轻了,太安稳了,太微不足道了。 想到这里,那点酸涩的醋意,又化作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脚步稳稳地,引着两人,走到了静云斋的门前。 门是开着的。 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 绮霞仙子一身紫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套银针,还有几个小小的药瓶,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看到风玉楼抱着玉红醇进来,绮霞仙子抬了抬眼,淡淡道:“来了。把人放到里间的床上去。” 风玉楼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里间,小心翼翼地把玉红醇放在了床上,替她掖好了被角,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出来。 他刚走到外间,绮霞仙子已经站起身,拿着银针,走进了里间。 “吱呀”一声,里间的门,轻轻关上了。 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风玉楼的视线。 静云斋里,瞬间静了下来。 檀香袅袅,烛火跳动,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玉楼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门口,揣着手来回地踱步。 哪怕他再相信绮霞仙子的功力,再笃定《大椿经》的奇效,此刻也忍不住心焦。 水怜卿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里的酸涩,又翻涌了上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了他的面前,声音温柔如水:“别担心,梦蝶庄的《大椿经》,是江湖上最好的疗伤绝学,玉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风玉楼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转头,看向水怜卿,眼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丝感激:“多谢。” “谢我做什么。”水怜卿笑了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救玉姑娘,也是师父答应你的。又不是我救的她。” 醋意还是不自主地外泄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风玉楼,主动岔开话题,打破尴尬。 “对了,你走之后,庄里的内应,已经揪出来了。” 风玉楼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哦?是谁?” “两个。”水怜卿的声音,低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一个,是我师姐,师父的大徒弟,余漫。还有一个,是余漫的贴身弟子,灵素。” 余漫。 这个名字,风玉楼当然知道。 风玉楼第一次经过梦蝶庄,就是余漫带人围攻的他。 当初在静云斋,绮霞仙子也亲口说过,除了她们几人,任何人都可能是内鬼,包括她的大徒弟余漫。 “为什么?”风玉楼问道,“她是前辈的大弟子,在梦蝶庄地位尊崇,为什么要勾结天弃会?” 水怜卿苦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自责。 “因为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师父她……一直更偏爱我一些。庄里的姐妹都说,师父是把我当成下一任掌门来培养的。只要有我在,余漫师姐永远都只能是大师姐,永远坐不上掌门的位置。” “她等了二十年,等师父传位给她,可师父的心思,从来都不在她身上。”水怜卿的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她恨我,恨师父偏心,所以才勾结了天弃会,想借着天弃会的手,毁了梦蝶庄,杀了我和师父,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坐上掌门的位置了。” 风玉楼沉默了。 江湖恩怨,门派纷争,说到底,逃不过名,逃不过利,逃不过妒忌二字。 “前辈怎么处置的?”风玉楼问道。 “废了武功,逐出师门,从此和梦蝶庄再无瓜葛。”水怜卿轻轻叹了口气,“师父念在她跟了二十年的情分上,留了她一条性命。灵素被杖责三十,也废了武功,逐出师门了。” 风玉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是梦蝶庄的私事,他一个外人,不便多言。 静云斋里,又恢复了寂静。 里间的门,依旧关着,没有半点动静。 风玉楼的目光,又落回了那扇门上,眉头再次微微皱了起来。 水怜卿看着他,又主动开口,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还有一件事,江湖上最近出了大事。” 风玉楼转过头,看着她:“天弃会?” “嗯。”水怜卿点了点头,脸色沉了几分,“天弃会的八大分堂,这几日还在四处扫荡武林门派。泰山、崆峒那些门派被灭了之后,剩下的名门正派,人人自危,闭门不出。那些小门小派,要么被灭门,要么就归顺了天弃会,跟着他们为虎作伥。” “我们梦蝶庄,也收到了消息,逃走的那个黑寡妇,又在重新组建赤火分堂了。”水怜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江南那些被打散的匪寇,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小帮派,都归顺到她的手下了。不过短短几天,她又拉起了一支队伍,比之前的赤火分堂,人数还要多。” 风玉楼的眉,皱得更紧了。 黑寡妇。 他心里清楚,黑寡妇回到老巢看过之后,一定对他恨之入骨,重组赤火分堂,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风玉楼。 “六扇门呢?”风玉楼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什么反应?” 水怜卿闻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疑惑:“很奇怪。天弃会闹得这么凶,死了这么多人,六扇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海捕文书都没发。就像……就像没看见一样。” 风玉楼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没看见,是装作没看见。”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看透了的寒意。 “六扇门本就和天弃会沆瀣一气。他们的高层,早就和天弃会勾结在一起了。要么是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要么,他们本就是一路人,有着一样的目的。” 水怜卿点点头。 她又想起了和风玉楼在四方集经历的一切,想起那个采集少女元阴练功的青龙营捕头袁白。 她一直以为,袁白只是个例。 却没想到,六扇门里面早已烂透了。 静云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动,檀香袅袅。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里间的门,终于开了。 绮霞仙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耗损了不少真气。她随手将手里的银针,放在了桌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风玉楼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仙子,玉红醇她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绮霞仙子放下茶杯,淡淡道,“你给她吃了地心芝吧?地心芝是好东西,护住了她的心脉和根基,省了我不少事。她断裂的经脉,我已经用《大椿经》,修复了一小半。” 风玉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绮霞仙子话锋一转,又道:“但她的伤势太重了,心脉受损严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剩下的损伤,不能操之过急,必须每天循序渐进,慢慢修复,慢慢调理。不然,操之过急,只会毁了她的根基,就算救回来,也会落下终身的病根。” “现在武林动荡,天弃会虎视眈眈,梦蝶庄随时都可能有危险。我也不能一次耗损过多的真气,以防宵小之辈偷袭。” 风玉楼立刻点头:“在下明白。全听前辈安排。” “她现在刚施完针,睡着了,需要静养。”绮霞仙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别进去看她了,免得惊扰了她。” 风玉楼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绮霞仙子是对的。 “那……她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风玉楼问道。 “一个月。”绮霞仙子道,“一个月之后,我保证,她能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经脉尽复,不会落下半分病根。” 一个月。 风玉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 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能治好她,别说一个月,就算三个月,半年,他也等得起。 就在这时,水怜卿走上前,看着风玉楼,眼里满是温柔,还有坚定:“你放心吧!玉姑娘留在庄里,我会每天亲自照顾她的。师父给她疗伤,我给她煎药,陪她说话,保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风玉楼看着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心里的酸涩,她的吃醋,她的矛盾。 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反而主动提出,帮他照顾玉红醇。 这份温柔,这份识大体,这份通透,让他心里又暖,又疼。 风玉楼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感激:“怜卿,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水怜卿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玉姑娘也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绮霞仙子坐在主位上,轻咳了两声,终是没有说话。但也惊得两人不由地拉开了点距离。 风玉楼又在静云斋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进去打扰玉红醇。 他跟绮霞仙子道了谢,又叮嘱了水怜卿几句,便转身告辞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六扇门和天弃会勾结,黑寡妇重组赤火分堂,谢天地的江湖追杀令,还有藏在暗处的无数杀机。 他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把这些麻烦,一一解决。 他不能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再受到伤害了。 芙蓉帐。 风玉楼推开门的时候,正看到龙子墨在院子里练枪。 枪出如龙,一招一式,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他的脸色红润,气息平稳,显然,闭关这些日子,他的伤,已经彻底好了,甚至武功,还有精进。 看到风玉楼进来,龙子墨收了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事。”风玉楼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风玉楼又环顾了四周,只看到小天在一棵小树下面慵懒地小憩,便问道:“犀牛皮呢?” 他问出口后顿时又苦笑了一声,显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多余了。 “这个时辰,你还用问他到哪里去了?”龙子墨也喝了口酒说道。 两人相视一笑,这个时辰的凌毅,自然是找小霜和小雪去了。 风玉楼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下来,“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龙子墨点了点头。 “六扇门。”风玉楼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你有没有头绪,六扇门里到底是哪个高层,在和天弃会勾结?” 这话一出,龙子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才继续道:“我这几天又翻了一遍《通勤》,我怀疑,双生花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龙子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所有人,从总捕头,到捕快,可能全都是内奸。案子的每一步,都像是天弃会和六扇门的人,联手设计好的。” “而能调动这么多人,压下所有的风声,瞒住整个六扇门,除了指挥使和镇抚使,就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龙子墨抬起头,看着风玉楼,一字一句道:“六扇门镇抚司,左副使,董天宝。” 董天宝。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风玉楼的耳边。 他的手指,瞬间攥紧了酒杯。 六扇门镇抚司左副使,正三品朝廷大员,掌管着整个江湖的刑狱缉捕,是六扇门里,仅次于指挥使和镇抚使的三号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的武功绝不在“中原十三剑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