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大小姐竟然是科研大佬!》 第208章 这笔债,国家一定还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炉。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早就模糊了。 照片里是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三十来岁,身板挺阔,戴着布帽子,笑得很腼腆。 韩正清。 顾昭昭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张奶奶,这是外公托我带来的。” “他说,当年的事,国家没有忘。韩正清同志的贡献,一笔一划,全在功劳簿上记着。” 张秀英没去拿那个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顾昭昭脸上,打量了好半晌。 “闺女,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十七了。” “十七……”张秀英叹了口气。 “我认识你外公的时候,他也就二十出头。” “老韩总跟我念叨,说那个顾卫民啊,成天扎在实验室里,饭端到跟前都能放馊了。” “老韩说,这人脑瓜子太灵,将来一定是干大事的。” 她说着,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像化开了冬日里的冰。 顾昭昭没接话。 她仰起头,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人,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 而他的妻子,已经从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苍苍,满脸风霜。 “张奶奶。” “嗯?” “韩正清同志拿命换回来的东西,绝不会白费。” 张秀英抬眼看着她。 “谁都不能让它白费。” 老太太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这闺女……” 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顾昭昭的手背。 “脾气跟你外公一个样。话不多,但吐出来的唾沫是个钉。” 旁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杯热水。 搪瓷缸子,杯沿还豁了一块。 “姐姐,喝水。” 顾昭昭接过来,抿了一口。 她坐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听张秀英断断续续地翻开那段尘封的岁月。 听她念叨老韩当年是怎么被选走的。 听她回忆送别那天,男人穿了件什么颜色的旧大衣。 听她讲这二十年一个人怎么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怎么在工厂断了腿,儿媳妇跑了,儿子最后也走了,就剩个孙女相依为命。 直到天光大亮。 顾昭昭站直了身子。 “张奶奶,我该走了。信封里的东西,您务必收好。” 张秀英跟着起身,一直把她送到门槛边。 “闺女。” “嗯?” “你替我捎句话给卫民。”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在把胸腔里滚了二十年的话理顺。 “就说……秀英不怨他。” “当年带老韩走的是国家,不是他顾卫民。国家开了口,男人就该去。这个理,我认。” 顾昭昭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一定带到。” 走出深巷时,苏晓凛正站在风口等着。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昭昭的脸。 眼睛没红。 但苏晓凛知道,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肩膀上压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比眼泪重得多。 “走。”顾昭昭裹紧衣服,“去天水。” 苏晓凛快步跟上。 “昭昭,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我攒的津贴和项目奖金。” “……多少?” “两千。” 苏晓凛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了一下。 好家伙。 两千块。 在这1981年,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三四年的工资。 “还有一封信。”顾昭昭继续往前走,“前几天跟外公通电话,他让我无论如何要转交的。” 苏晓凛识趣地闭了嘴。 巷口路边,军用吉普已经挂着火。 裴凛靠在车门抽烟,见她们出来,立刻掐了烟头拉开车门。 顾昭昭开门上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汇入兰州清早灰蒙蒙的街道,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老汉,蹬着二八大杠赶去车间的青年,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海碗吸溜牛肉面的工人。 这人间烟火气,热气腾腾。 可这些人,谁也不知道韩正清是谁。 谁也不知道,十多年前,在那片连鸟都不飞的戈壁滩上,有个男人为了护住大国重器的核心,一头扎进了辐射泄漏的死地,死死咬紧了那个手轮。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葬在那里。 顾昭昭收回视线。 “江屹。” “在。”副驾上的江屹立刻回头。 “回京以后,把韩正清等七位烈士的家属情况,单独做一份报告。” “直接送上龙老的办公桌。这些烈士的待遇——该补的,一厘一毫都不准少!” “明白。” 江屹眼神一肃。 “还有那个小姑娘,韩正清的孙女。” 苏晓凛立刻翻开工作笔记。 “韩小雪,今年十二,城关区第三中学初一。底子不错,但家里这条件……高中八成没戏。” 顾昭昭连犹豫都没犹豫。 “以后的学费,我包了。” “昭昭——” “从我每个月的津贴里划。给我留五块钱饭钱就行,剩下的全寄过来。” 苏晓凛张了张嘴,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了几笔。 车厢里陷入安静。 几秒后,开车的裴凛突然开口了。 “顾总工。” “嗯?” “一个月五块钱,你在食堂连馒头都啃不饱。” “够了。” “不够。”裴凛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上次在西北基地,你一顿饭就吃了三个大馒头。” “……”顾昭昭面不改色,“那是干了体力活。” “回京一样费脑子。人是铁饭是钢。” “白水就馒头,花不了几个钱。” 裴凛闭嘴了。 但江屹明显察觉到,这小子捏方向盘的手都快捏碎了。 江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顾总工。资助的事交给我办,警卫组去协调。你的核心津贴是上头死命令盯的,谁敢动?” “不用麻烦。” “这不是商量,这是安保条例。” 江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路。 “保证首长的营养摄入,是我们的底线工作。你要是饿晕在实验室,龙老能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顾昭昭盯着江屹看了三秒。 “……随你。” 苏晓凛低着头,嘴角差点没憋住笑。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行,龙飞凤舞地补了一句: 【韩小雪学费——警卫组全包。】 车子驶出兰州城区,上了坑坑洼洼的国道。 吉普车在黄土丘陵间颠簸,路边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透着西北特有的苍凉。 裴凛单手把着方向盘,空出一只手从座垫下摸出个油纸包,直截了当地往后座一递。 “什么?” “牛肉饼。出发前让干事在街口买的,还热乎。” “我不饿。” “到点了就得进食,不管饿不饿。”裴凛语气生硬,动作却没收回。 顾昭昭低头,看了看那个浸出油星的纸包。 热气顺着缝隙钻出来,带着牛肉的油脂香和西北特有的孜然辣味。 她没再犟,接过纸包撕开,安静地咬了一口。 外皮有点皮了,但里面的肉馅滚烫,辣味在舌尖炸开,呛得人眼底发酸。 苏晓凛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偏过头轻声问。 “昭昭,刚才那封信……你外公到底在里面写了什么?” 顾昭昭咽下最后一口饼,把油纸仔仔细细地折成一个方块,塞进包里。 “就写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老韩是英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第二句——国家,对不起你们。” 她停下了。 “那第三句呢?” 顾昭昭扣上帆布包的铜扣。 她转头,望着车窗外无边无际、吞噬了无数无名英雄的高原。 “第三句是——” “秀英,这笔债,国家一定还。我顾卫民,拿这条老命给你担保。” 吉普车翻过一道长长的黄土梁,沿着蜿蜒破败的公路,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前方,去天水,还有三百公里。 第209章 迟到十七年的真相 吉普车沿着土路颠了四十分钟,终于在一个叫刘家坪的村口停了下来。 村子不大。 三十来户人家,黄泥墙,石板瓦,沿着一道干涸的河沟两岸散落。 正值农忙,地里弯腰锄草的人远远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开进村,全都直起了腰板张望。 裴凛先跳下车,眼神犀利地扫了一圈周围。 苏晓凛推开后车门。 顾昭昭跳了下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去打听一下,刘美芳家在哪儿。” 江屹直接走向最近的一个老农。 不到两分钟就折返回来。 “村东头,第三家。” 顾昭昭没二话,抬腿就往村东头走。 …… 刘美芳的家比张秀英的还简陋。 碎石头垒的院墙,连层泥灰都没抹。 院子里拴着一头骨瘦如柴的叫驴,地上摊着几簸箕红辣椒。 院门敞开着。 顾昭昭站在门口。 “有人吗?” 没人搭腔。 “有人吗?” 她加重语气又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板凳挪动的声音。 一个女人掀开门帘,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四十出头,脸上的褶子刻得极深,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一大截。 头发用灰蓝色的破布巾包着,手上还沾满白面。 身上那件破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袖口早就磨脱了线。 她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人,目光在那辆军用吉普上顿了一下。 “找谁?” “请问是刘美芳同志吗?” 苏晓凛赶紧上前一步。 “我是。” 刘美芳在脏兮兮的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手。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从京市来的。” 苏晓凛放轻了声音,“想跟您聊聊,刘远征同志的事情。” 刘美芳擦手的动作停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一下子冷到了底。 “没什么好聊的。” 她扭头就往屋里走。 “刘美芳同志——” “我说了!没什么好聊的!” 刘美芳头也不回。 “那个人早就跟我家没半毛钱关系了。你们赶紧走!” 苏晓凛看向顾昭昭。 顾昭昭站在院门口,没动,也没追。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刘美芳的脚步停在了那里。 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紧接着,她的肩膀先是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你们到底什么人?!” 她的眼眶已经憋得通红,死死咬着牙关,拼命撑着不让眼泪砸下来。 “大老远跑到这穷山沟来,跟我提他——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都死了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这期间谁来看过一眼?谁放过半个屁?现在你们又跑来揭老娘的伤疤?!”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墙根的瘦驴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我爸,当年一听见那个消息——半年没下过床!我妈天天半夜里哭,哭到最后眼睛看什么都是瞎的!他们两个,前后脚走的。三年。就三年,我这个家就死绝了!” “就扔给我们一封信。一封破信!‘因公殉职’——就他娘的四个字!他埋在哪块地底下?连这个都没人告诉我们!” “他去了什么鬼地方?干了什么事?怎么死的?谁害死他的?没人给过我一句准话。一个字都没有!” “十七年啊。” “连副薄皮棺材都没落着——” 刘美芳的声音低下去。 她双腿发软,顺着墙根蹲了下来。 死死捂住脸,没哭出声。 但整个人在发抖。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 顾昭昭迈步走进了院子。 她走到刘美芳面前,跟着蹲下身。 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军绿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边角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她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那上面,记录着韩正清和刘远征牺牲的经过。 “这是我外公的工作笔记。我外公叫顾卫民。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他老人家亲手写的。” 刘美芳慢慢松开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页的字迹。 她的脸上全是泪。 “顾卫民……”她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远征以前在信里提过。他说他们的顾工……是个大好人。是真正值得拿命去信的好人。” “他一直是。” “那……我弟弟……” 刘美芳的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弟弟走的时候……疼吗?” 顾昭昭沉默了两秒。 “笔记里没有写。” 她没扯一个字的谎去硬安慰。 “但他冲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刘美芳痛苦地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棉袄的补丁上。 “这个犟种。” “他从小脑子就活泛,聪明得紧,书念得全村第一。十七岁那年被上面看中,直接带去了科研所。” “十里八乡谁家不眼红?走的那天,他死拽着我的手说——姐,你等着,等我混出头了,给你扯城里最好看的花布。” “后来没两年就调走了。调去哪,不准说。干什么,不准说。连写封信都不敢多写半个字。” “我妈临死咽气那天还在喊——远征咋还不回家啊。” 刘美芳胡乱抹了把脸,看着顾昭昭手里的笔记本。 “那上面……还写了啥?有没有……还有没有别的关于他的?” 顾昭昭直接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刘美芳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手在抖。 她翻了几页,看不太懂那些实验数据,但她认得出哪些地方写了“小刘”两个字。 她一页一页地翻。 每找着一处,就停下来。 用粗糙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摸一摸那两个字。 就像小时候,摸她亲弟弟的脸蛋。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瘦驴偶尔打个响鼻。 顾昭昭站起身,默默退后了两步。 …… 过了很久。 刘美芳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捧着,放在膝盖上。 “闺女。” “嗯。” “这个本子……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我就抄有远征名字的那几页。别的机密我不看。” “不用抄。” 顾昭昭说,“我回京以后,会让人把所有跟刘远征同志有关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誊抄一份。直接寄到你手里。” 刘美芳重重地点了下头。 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还回去。 “进屋坐会儿吧。” 她扶着墙站起来,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 “灶上还有水。我去给你们烧。” “不坐了。” 顾昭昭把笔记本仔细塞回帆布包里。 “我们还要赶火车。”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刘美芳手里。 “这是我外公让我带来的。他说,当年没能把远征带回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债。” 刘美芳握着信封,没有打开。 “你外公……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吗?” “还好。还在干活。” “那就好。” 刘美芳点了下头。 “你回去替我给他带句话——远征的事,怪不着他。”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释然。 “我这心里怨了十七年了。也该怨够了。” 顾昭昭看着她。 “还有一句——” 刘美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远征小时候最馋的,就是我妈亲手包的韭菜饺子。他要是哪天路过天水……我给他包。保准跟我妈包得一个味儿。” 顾昭昭点头。 “一定带到。” 一行人走出院子的时候,刘美芳一路跟到了破院门口。 “闺女。” 顾昭昭回头。 “我弟弟当年——” 刘美芳犹豫了一下。 “他做的那个东西——做成了没有?” “做成了。” “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 顾昭昭说。 刘美芳愣了一下。 她虽然文化水平不高。 但1964年10月16日,华夏大地上炸响的那声惊雷—— 全华夏,没人不知道。 那是一代人拿命拼出来的大国底气。 她呆呆地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好几次。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回了屋。 门都没顾上关。 顾昭昭看见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把那个信封死死捂在心口上,痛哭流涕。 堂屋正中间的土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黑白的老照片里,最后一排站着个干瘦的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 门牙还缺了一颗。 …… 吉普车重新发动。 土路颠簸,车身晃得厉害。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裴凛开车,目视前方。 江屹坐在副驾驶,翻着地图。 苏晓凛坐在顾昭昭旁边,眼眶通红。 足足过了十分钟。 "昭昭。"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苏晓凛没有再问。 又过了五分钟。 顾昭昭忽然开口。 “苏姐姐。” “在。” “笔记本最后那一页,四十三个名字里,画了圆圈的七个——回京以后,剩下五家的地址,一个都不能漏。全部找出来。” 苏晓凛点头。 “交给我。” 顾昭昭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黄土坡。 天水这鬼地方的春天来得晚,山坡上才刚泛出一层浅得可怜的绿意。 偶尔冒出一棵野杏树,枝头缀满粉白的花骨朵,在寒风里死命地撑着。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出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四个字。 成了。值了。 真值了吗? 她心里其实没底。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七个圆圈,那三十六个名字—— 这群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先辈,他们拿命铺出来的路,绝不能断在这里。 这盛世,得有人替他们看! 第210章 京市来电 吉普车已经送回了军区。 顾昭昭在硬卧车厢里补觉。 她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从西北基地出发,穿越无人区,探望张秀英和刘美芳,中间只打了两个盹。 但她睡得很浅。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她的大脑在半梦半醒之间,仍然在转。 碳纤维中试线的设备清单。 pan基原丝的凝固浴配方。 高温碳化炉的结构改造方案。 还有那七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记在了脑子里。 有些东西,不该只记在纸上。 …… 车厢晃了一下。 火车停了。 顾昭昭睁开眼。 车窗外是一个大站。 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呵着白气。 站牌上写着两个字:西安。 “才到西安。”苏晓凛在旁边轻声说。“还有十几个小时呢。再睡会儿。” 她坐在对面的铺位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地图册,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看样子一直没睡。 但精神状态和刚出发时没有任何区别。 “嗯。” 顾昭昭翻了个身,面朝车厢壁。 但没有再睡。 她听到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江屹的声音。 “……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钟头前。京市来的。”这是温彻的声音。 “谁发的?” “龙老办公室。一级加密。走的西安军区通信站,停站时联络员直接送上车的。” “什么内容?” 温彻压低了声音,但顾昭昭的听力极好。 “碳纤维中试线批复已下。即日生效。” “另——化工部赵副司长,调离原岗。改任地方化工厂顾问。事由:多次阻挠国家重点项目物资调配。”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温彻直接吹了声口哨,语气里透着看戏的爽快。 “好家伙。这位赵副司长是嫌命长,拿脑袋硬刚钛合金铁板呢?” “他活该。”江屹冷哼一声。 “上次在基地卡丙烯腈的事,龙老可给他记着小本本呢。” “那这位赵副司长以后的仕途——” “没有以后了。” 走廊又安静了一会儿。 温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了。 “还有一样。也是联络员一并带上来的。顾院士的私人信件。” “走的军邮专线,京市军区机要交通转递,跟加密电报一道发到西安的。” “给顾总工的?” “嗯。她还睡着。” “搁她枕头边上。醒了自己会看见。别吵她。” 顾昭昭听到脚步声靠近。 她没有动。 对面铺位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苏晓凛把地图册合上的声音。 苏晓凛站起来,无声地走到车厢门口,把帘子拉严了些,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光。 做完这些,她没有回铺位。 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给她留了安静。 等走廊里彻底没了声响,顾昭昭才翻过身,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外公的字迹。 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封的右下角盖着军邮专递的红色戳印,边角被压出了几道细痕—— 从京市到西安,辗转了大半个华夏。 她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 昭昭: 围巾收到了吧?你舅妈织的。她怕你在西北冻着,拆了自己的毛衣重新织的。别嫌扎。 前天龙老来家里坐了坐。 喝了两杯茶,聊了几句你的事。 他说你回来以后先歇几天,不许一下火车就钻实验室。 他原话说的是:“小姑娘家家的,别学我们这些老同志,一头扎进去不要命。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活力。” 我说这丫头的脾气,怕是劝不住。 他笑了笑,说那就让我这个当外公的管管。 所以外公把这话带到了。 回来先歇两天。 这是龙老的意思,也是外公的意思。 你要是不听,那就是两边一起得罪。 外公身体没事。 别惦记。 吃饱饭。 穿暖衣服。 外公。 --- 顾昭昭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叠好,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跟那本军绿色的工作笔记放在一起。 她靠回枕头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亮了。 春天的阳光照在西安城外的关中平原上,到处是褐色和灰色,偶尔有一块绿色的冬小麦田,像补丁一样缀在大地上。 火车继续往东开。 她闭上眼。 但嘴角的笑容,维持了很久。 …… 下午两点。 火车在邯郸站停靠。 江屹上来了。 脸色不好看。 “出什么事了?”顾昭昭问。 “第二封加密电报。邯郸站联络员刚送上来的。” “什么内容?” 江屹坐到对面的铺位上,压低声音。 “公安部政治保卫局通报:近一个月内,有不明身份人员在华夏科学院、物理研究所、航空工业部附近频繁活动。” “初步研判,疑似境外情报机构外围。目标尚未锁定,但活动范围跟''长空''项目涉及的单位——高度重合。” 顾昭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起始时间。” “从我们在西北基地成功试车之后开始的。” “这说明——” “他们的卫星拍到了什么。然后准备顺藤摸瓜。” 顾昭昭点了一下头。 “意料之中的事。” 江屹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倒是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 “你的身份。他们要是查到你头上——” 顾昭昭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拢了拢。 “他们查不到的。” “顾总工,你听我把话说完——” “江屹。” 她打断他。 “我的档案,是龙老亲手封的。全国能碰那份档案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们就算把京市翻个底朝天,也只能查到一个代号。” 江屹没有退让,态度强硬。 “代号也够了。有代号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突破口。” “那就给他们一个假方向。” 江屹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顾昭昭从帆布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纸。 “让保卫局放一条线出去。” 她拿起笔,边写边说。 “就说''长空''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五十岁以上,男性,早年留苏背景,目前在西北某保密单位主持工作。” 她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江屹。 “按这个画像放风。风要散,不能急。要让对方觉得是他们自己千辛万苦挖出来的,不是咱们喂到嘴边的。” “让他们顺着这条假线,去大西北吃三个月沙子。” “等他们查完,发现是条死路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我这边的中试线已经投产了。” 江屹看着纸上的字,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搞科研的,什么时候学的这套反间谍战术?” “不需要学。” 顾昭昭靠回枕头上。 “情报网络是线性结构——输入端给一个错误的初始条件,后面整条推理链都跟着偏。越精密的系统,偏得越远。” 江屹把纸叠好,放进内衣口袋。 “我今晚就发出去。” “嗯。” 江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总工。” “还有事?” “回京以后,你的警卫等级要升。” “随便你安排。” “还有一件事。” “说。” “你舅舅托我带句话。” 顾昭昭看着他。 江屹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眼里带了点笑意。 “他说——''回来了先吃顿好的。外公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搁锅里温着呢。''” 顾昭昭看着他。 “知道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 但江屹注意到,她摸围巾的动作,又慢了几分。 第211章 回家 顾昭昭单肩挎着旧帆布包,顺着人流走出车厢。 四周是扛行李的、挎蛇皮袋的、抱孩子的归乡客,乌泱泱一片。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舅舅。 顾承远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围着灰线围巾,手里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看到她的一瞬间,顾承远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他大步迎上去,先是盯着她的脸猛瞧了两秒。 “又瘦了。” “没瘦。” 顾承远伸手就要去薅她的帆布包。 顾昭昭侧身避开:“不用,我自己来。” “行李呢?出趟远门就带了这点?” “就这一个。” 顾承远瞅了瞅那单薄的包,转头朝身后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着。你外公从下午两点就守着灶台,肉都炖化了。” 不远处,江屹四人在出站口停住脚步。 “顾总工,我们先回军区报到。明天见。” 江屹站得笔挺,国字脸在昏暗的站台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顾昭昭点点头。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分内的事。” 裴凛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在站台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才转身离开。 苏晓凛走之前,伸手帮顾昭昭理了一下领口,轻声说了一句:“好好歇着。” 温彻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笑着摆了摆手。 四个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顾昭昭跟着舅舅上了车。 四月初的京市,路灯稀疏。 偶尔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旁边骑过,车铃“叮铃”响了一下。 顾承远开着车,没怎么说话。 快到胡同口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舅妈炖了排骨汤,说你在西北指定亏了胃。又专门炒了盘头刀韭菜鸡蛋。” “一早上去早市跟人抢的,就抢着那么一把,差点跟卖菜的大姐吵起来。” “嗯。” 顾昭昭应了一声。 车稳稳地停在顾家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白炽灯光。 顾昭昭推门进去。 外公顾卫民站在堂屋门口。 手里拿着一双木筷子——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他看着顾昭昭,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笑了一下。 “外公。” “站门口干什么。进屋,菜要凉了。” 厨房里苏岚正在盛汤。 八仙桌上摆了四个菜。 红烧肉搁在最中间,颜色红亮,是用酱油和冰糖煨出来的老味道,肉皮颤巍巍的。 旁边一碗排骨汤,汤色奶白,飘着几片去腥的老姜。 韭菜炒鸡蛋,翠绿间裹着嫩黄的蛋碎,头刀韭菜刚下来,鲜嫩得能掐出水。 最后一个是凉拌萝卜丝,上面撒了点陈醋和白芝麻。 苏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顾昭昭,手里的汤勺直接搁在了案板上。 “哎呦!可算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立刻皱起来。 “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在西北风沙大,是不是又拿自个儿身体不当回事?” “正常吃了。” 顾昭昭回答。 “正常吃能瘦成这样?” 苏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掌温热,带着灶台上的热气和一点点粗糙的老茧触感。 “手怎么这么凉?围巾好好戴了没有?” “戴着呢。”顾昭昭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行了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先洗手坐下。汤再不喝就凉透了。” 一家四口坐下来。 外公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先吃这个。” “嗯。” 顾昭昭低头吃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她又夹了一块。 苏岚在旁边看着,眉眼弯起来,悄悄又往她碗里添了半勺排骨汤。 吃到一半,外公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同学,叫沈青青的小姑娘。” 顾昭昭抬起头。 “青青?她来过?” “何止来过。” 顾承远咬了一口韭菜鸡蛋,忍不住笑出声。 “前前后后来了四回。” 外公点头。 “头一回来,提了一兜子果脯,说是你爱吃的。我告诉她你出远门了,回来的日子定不下来。她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把果脯搁下,走了。” “第二回来,又带了两包桃酥。坐下来没两分钟就开始问——昭昭在外面能吃饱吗?冷不冷?你舅舅说应该没问题。她不太放心的样子,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苏岚接过话头,语气里透着稀罕。 “第三回是上礼拜天,拎了一网兜橘子。一进门就甜甜地喊‘舅妈好’,然后往厨房探头探脑地瞅了一圈,问我是不是在给昭昭备着菜。” “我说昭昭还没回来呢,她那小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站在院子里拨弄了半天橘子,硬是挑了几个最大的摆在桌上,说留给昭昭回来吃。” “第四回呢?” 外公笑了。 “第四回空着手来的。一进门就直说了——‘顾爷爷,昭昭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她都想得不行了。’” 顾承远补了一句:“说完这话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站在院子里搓了半天手。” 顾昭昭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跑过来往她课桌上塞零食的姑娘。 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沈青青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明天去学校,能见到她。”顾昭昭说。 外公看了她一眼,没再提。 饭后,苏岚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顾昭昭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她从最里层取出一本军绿色的工作笔记,放在八仙桌上,推到外公面前。 “外公。这是你的笔记。我在404厂第四车间找到的。” 顾卫民的手停在半空。 他伸出手,一页一页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水渍的痕迹。 铅笔字迹模糊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出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草图。 他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有一份名单。 几个名字被红色的钢笔水画了圈。 外公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我去了趟兰州,见了韩正清的遗孀张秀英。” “又绕到天水,见了刘远征的姐姐刘美芳。” 顾昭昭把两家人的现状简要说了。 外公一直没抬头。 直到她说完,老人才合上笔记,用宽大的手掌按住封面。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其余几家——” “名单我记在脑子里了。回头会一家一家找到。”顾昭昭说。 外公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进书房。 将它装进一个铁盒子里,放进书柜最高的一层。 转身回到堂屋时,他看着顾昭昭。 “……明天先去学校露个面。” “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必须跟你讲清楚,龙老上次来,跟我谈了你的安全问题。” 顾昭昭坐在长条凳上,看着他。 “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外公停了一下。 “从今往后,‘顾昭昭’和‘长空’项目的总工程师,必须是两个人。” “在学校里,你就是京市一中数学集训队的学生。” “……嗯。” “十七岁,备战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天赋高一些,性格安静一些,喜欢窝在图书馆看书。” 顾昭昭垂下眼。 “那‘长空’那边——” “代号封存。”外公打断她,“档案归密。” “走内部保密渠道。不挂名,不露面,不对外。所有的数据交接、图纸审核,全部通过专线和特定联络人进行。”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外公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 “龙老的原话我转给你——‘这孩子在明面上,就是个念书的高中生。’” “越平常,越安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境外那些老鼠已经闻到味了。” 顾承远在旁边开了口:“龙老那天跟爸在书房谈了快两个钟头。” 顾昭昭转头看他。 “出来的时候我给他倒茶。他就说了一句。” “什么?” “‘这孩子太显眼了。’”顾承远顿了顿,“‘得让她藏在安全的地方。学校,就是最好的掩护。’” 顾昭昭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 外公点了点头。 “那明天去学校吧。你那个沈青青,惦记你惦记得都快把咱家门槛踩断了。别再让人家小姑娘惦记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